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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机械[无限]
作者：讳疾
内容简介
 元欲雪，第一代战争机器人，具备出色作战能力，后因程序错误产生巨大缺陷，亟待销毁。 然而就在销毁途中，一场爆炸，元欲雪不知去向。 身为缺陷品等待销毁的机器人来到平行世界后，便被立即选拔进入恐怖逃生世界中。看着系统颁布的任务，始终联络不到实验室的元欲雪感到了一丝熟悉。 这是他的新任务？ 高危副本中，出现了一名漂亮又受着伤的新人，长着一张不适合高危世界的脸。 黑发雪肤红唇，极致到凌厉的美貌，还自带受伤虚弱debuff，无不让人心生爱怜。副本中内部发生争执，众人纷纷要求某位资深者对新人友爱一些。 资深者不耐烦地说：滚他妈的 在被漂亮新人盯着后，微噎了噎，更凶恶地说道：老子一向很和善，别抹黑我。 元欲雪作为最强人形兵器，已经习惯为队友解决危险，掩护同伴，暴力通关。直到开始新任务，大家都变得很奇怪。 跟好我，别害怕。队友安慰说。 元欲雪：。 可惜他们运气并不好，触发隐藏任务，濒临团灭。 羸弱又受伤的漂亮新人上前，跌进怪物潮中，众人惊悸不已，未回魂时，就见银光照进眼底。 他以一刀挡敌，神佛莫近。 元欲雪的刀上沾满了血，身上有被怪物划伤留下的大片血迹。回来时微一闭眼，眼睫上凝结的血珠颤抖地落下来。 没事了。 ＊ 后来，他成了很多挣扎求生的任务者们，绝望当中的唯一殊色。 ● 排雷：苏爽为主，受有debuff但很能打。武力值爆表在场可以安全感max的万人迷美貌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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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整蛊游戏
实验室中，巨大的爆炸产生的轰鸣声震破了耳膜，在高氧度环境下引发的火焰迅速腾空卷入了所有能触碰的物质。巨声中，仍然能听到兵荒马乱的怒吼和尖叫——
一切都结束了。
…
元欲雪又睁开了眼。
很奇怪，他还没被销毁。
元欲雪，第一代战争机器人，因被检测出巨大程序缺陷而亟待销毁。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推近实验室放进收容物的那一刻。而身体机能再次运转时，却来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
身上防护服似乎被换成了某种过分轻薄却柔软的布料，黏哒哒地沾在腰上。元欲雪从下掀开那一小块布料，发现腰腹部有猩红色的伤口。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的机体受到了部分损毁。因为损毁率不高，也没有研究员为他战后检修。
只是奇怪的是，那些本应外溢的能源变成了黏稠的鲜血。破损的机体也变成了翻卷的人体组织，让他茫然地摸了一下。
依旧没有疼痛感。
元欲雪检查了一遍机体。高杀伤力的光能武器不知何时被拆解出去，机体似乎做了配件降级，导致形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至少自我修复能力明显降低。
像这样的伤口，他以往只需要三天用来自我修复，但现在依照伤势修复速度推断，可能需要半个月不止。
行动能力也被大大削减了。
元欲雪站起身来活动肢体的时候想到。
能量储备剩下2.01%，即将告罄。
大概也是配件降级的原因，他联系不到实验室，甚至无法接通附近任何一个空间站。
无法定位，地形锚点是完全空白的。
仿佛到达了星际领土标记外的地方。
在元欲雪再一次进行讯号联络的时候，身后传来年轻男性略带烦躁的声音：“喂，你到底好了没有。”
看来感知力也降低了。
他没有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元欲雪的目光落在左后方，顺势扫描了身边的生命体。
男性，骨龄21岁，外部体征无异常，身体构造隶属人类。
但对方身上却覆盖着只有机器人才具备的特殊能量体征——还是元欲雪从没见过的奇怪能量源，隐隐从身上显露出来。以至元欲雪一时间，对对方的身份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产生了一些误判。
从没有碰到过这样奇怪的生物体，所以元欲雪扫描分析的时间久了一些。
他仰着头，直勾勾盯着对方，长而细密的羽睫轻轻一颤。
“……”
而被元欲雪直生生的盯着的、拥有一头乱糟糟翘起的卷毛的男人，在目光短暂的相接后略微怔住，有些紧绷地错开了眼。
在他的视角下，这名不知死活的新人戴着一张银色的、材质怪异又很贴合五官的面具，挡住了整张脸。虽然有一些古怪，但被选拔进来的玩家各色各样，不敢露出真容、藏头露尾的人也大有人在。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对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特殊得很有标志性。
一双生的很漂亮的眼睛。
之所以强调特殊，是因为当他紧紧盯着自己、目光相触的时候，视觉上翻涌出激烈的冲击感，以至卷毛心底一下蔓延起古怪滋味，说话都不怎么硬气。
顿了一下，卷毛语气虽依旧恶劣，却没了先前隐隐的焦躁不耐，只是催促道：“你到底磨磨蹭蹭地要去干什么？任务要开始了。”
——任务。
这个关键词像机油润滑了干涩的齿轮，一下触发了元欲雪的某种机制。
这难道是他在被销毁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吗？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又有新任务，这位好像将和自己共事的任务者也十分奇怪，但元欲雪依旧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卷毛又瞥了他一眼，头颅微不可见地向下垂了一点，“跟上。”
卷毛在前面带路。
元欲雪顺势扫描了现在所处的地点。
他们身处一栋建立在陡峭山脉顶端的别墅中，这栋建筑物仿佛凭空而立，高耸得几乎要刺破云端，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元欲雪还想继续向外探索，但奇怪的能量壁隔绝了探索系统，好像这一处空间当中，只存在这一处别墅一样。
因能源告急，元欲雪只扫描出别墅的大致地形，无法细致探索出内部的详细地图。只是从反馈回传中，发现这其中还隐藏着许多错位空间，和一些怪异的能量体。
在元欲雪分析探索报告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达大厅了。
别墅略显古朴陈旧，内部的装饰也显然有些年代感了。
大厅最中间的会议桌上铺着红丝绒桌布，面积倒还宽敞，足以让二十多人围绕在桌边，两旁摆放着红木扶椅，垫着金红色的靠枕，光滑柔软的皮革表面让它看上去是个十分舒适的去处。
而一名相貌英俊、极具攻击性的男人就坐在长桌顶端的主位，双手合十，在卷毛带着元欲雪踏过客厅大门的时候便立即望了过来。他目光锋利地打量着，视线直白的仿佛能透过皮囊看穿人的内心。唇微微向下抿起，形成一个很不好惹的弧度，看上去是个脾气有点坏、甚至称得上凶恶的男人。
元欲雪对这样尖锐的目光，倒是没什么感觉。
“队长。”卷毛坐在了男人旁边的位置上，闷声说：“人带回来了。”
被卷毛称为队长的男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在元欲雪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时，从长桌两旁，不知道是谁出声道，“看上去，我们的新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语双关的讽刺。
负责把元欲雪领回来的卷毛，大概心情正恶劣，瞪了出声的人一眼，让那人瞬时收了声，长桌上重归安静。
其实这种恶意也是可以窥见的，谁会想到在B级难度的副本里，还会有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被选拔进来。而这名新人不仅不乖乖抱好大腿，还脱队擅自行动，一看就是那种会惹来麻烦的猪队友。
有很多人在悄悄地审视着元欲雪。
哪怕他们心底对这名新人的评价已经跌到谷底了，却还是很难带着隔阂去挑剔对方一些莫须有的毛病，比如现在的元欲雪，看上去不仅不像个刺头，甚至还挺乖的。
他端坐在位置上，脊梁笔直地挺成一条线，双手放在合拢起的双腿上，是很端正的坐姿。即便刚才才被很恶意地讽刺过，也没回嘴，只是垂下眼，像是很不安地颤抖着细长得引人注目的睫羽。除去戴着一张古怪面具，整个人都像人们印象里那种还没沾上社会气息，单纯又乖巧的好学生——随便欺负一下都会有负罪感的那种。
至少刚才还对擅自脱队的新人充满了埋怨、批判情绪的老玩家们，此时心底的无名怒火已经莫名被压熄了不少，还有些别扭地挪开了视线。
元欲雪也在观察他们。
这群人中一部分他可以确定为人类，但部分人就如同之前的卷毛一样覆盖着怪异的能量体，让元欲雪混淆了判断。
是奇怪的合作者。
“现在全员到齐了。作为接下来即将合作一整个副本的同伴，或许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大家可以叫我兔子。”
开口打破这种古怪氛围的，是一名肤色洁白、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漂亮璀璨的年轻女性。
她站起来，又指向了卷毛，“这也是我的伙伴。卷毛。”
卷毛有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默认了兔子为他的自我介绍。
“至于这位，是我们小队的队长，一般我们喊他行队。”
坐在长桌顶端，看上去不好相处的严肃男人轻“嗯”了一声。
几乎是一瞬间，大家都有了默契：在这场逃生游戏中，这三个人——尤其是那位行队，就是玩家们中的核心人物了。
在求生副本里，临时组队是很常规的操作，但能获得系统承认的固定组队资格的人其实并不多。
而这其中拥有特殊道具，能绑定队员一起进入副本的队伍，更是凤毛麟角。所以通常而言，副本中出现了固定团队，就说明这些人实力不弱，其他玩家会以他们为主要的核心领导人物，配合共同通关。
在生存率的保证前，出风头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先前开口嘲讽过元欲雪的青年最先配合，他抬了一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说道，“我叫眼镜。”
一名扎着白色衬衫，穿浅白色半身裙的女孩子紧接着说：“大家可以喊我裙子。”
“啊……叫我黑皮吧。”裙子旁边的男学生无所谓道——他皮肤其实算不上黑，是特意晒出来的古铜色，只相比其他人显得肤色深一点。
“阿金。”说话的年轻女性身材高挑，染着一头金发，身上带着很浅淡的冷质香水味道。
兔子、卷毛、行队……像这样的名字，当然不会是真名。但这几乎是所有玩家在逃生世界中的默契共识了。
一方面是为了保证现实身份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基于这是求生游戏，不是交友游戏，大家也只是被分配到同一个副本的交情，所以不必要将时间浪费在记住姓名这种小事上。一个带有显性特征、能被最快记住的简单代号就是最合适这种场合的地方。
在所有人介绍完毕后，大家的目光又下意识落在那个始终未发言的新人身上。卷毛的视线更是毫不遮掩，带着一点催促般，指尖不断地砸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元欲雪来说，自我介绍是个有点陌生的环节。
以前和他合作的任务者大多也是战争机器人，所有人的姓名编号都写在默认程序里。就算偶尔有极其稀少的人类合作者，对方也绝对清楚他叫什么——元欲雪这个名字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算是如雷贯耳。
在每个人的介绍后，元欲雪将他们的姓名和对应资料记载入程序中，才迟迟意识到自己也要开口。
在卷毛黑着脸张嘴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元欲雪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某种特殊光线折射下，显得有些发亮。
“……元欲雪。”他开口说道，咬字很清晰。
兔子微微抿唇笑了一下，想，果然是新人，还挺可爱的。
而卷毛臭着脸想，连这点潜规则都看不懂，还老老实实报上自己真名的——那应该是他的真名吧？
不过哪怕元欲雪没给自己取个代号，这个名字还是挺容易和他本人对上号的。
新人虽几近遮住了整张脸，但仍能看见面具下露出的一点苍白皮肤，和展露出来的修长颈项。他肤色当真是融雪一般的白，让这个名字也莫名地和他本人相宜。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人出声指出元欲雪的错误示范。
在同一时刻，大厅中悬挂的古老壁钟突然敲响，尖厉声音响彻了别墅内部。
指针重合于一处。
午夜十二点。
注意到这个不太妙的时间，眼镜的唇微微抿紧了些。
众人压下自己浮躁的心思，全神贯注地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会碰见的危险局面。
在壁钟敲响的同一时刻，大门口数位衣着制式严谨的佣人鱼贯而入，他们微微佝偻着身躯，肤色惨白。最后走出的人，是一身黑色燕尾服的管家，戴着黑色高帽，五官周正。但只要一挪开眼，脑海中又忘记了他的面容。
沉闷的、黑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响立定了。
管家带着一点奇异卷舌腔的声音响起，“尊贵的、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感谢你们如约前来，参加主人的生日庆典。希望各位能在此度过一段愉悦、放纵的时光。”
“庆典已经开始，安德烈主人正在宴客厅等待各位移步前往。”
与此同时，所有的任务者都收到了来自系统的提醒。
任务面板刷新了。
【副本&#183;整蛊游戏激活
四月一日，是你们共同的好朋友安德烈的生日。你们受邀来到了别墅，并准备赠予安德烈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安德烈拒绝了。
他只希望和朋友们愉快地度过今日，顺便让来客小小地满足他的一点恶趣味——
热衷恶作剧的安德烈少爷会邀请朋友们进行整蛊游戏，将他们受到惊吓后的滑稽表情录制下来，放在宴会厅的大屏幕上直播——这就是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了。
你会满足他的，对吗？
主线任务：存活24小时。
支线任务：配合安德烈完成一场整蛊游戏。
新人提示：副本的参与度将决定您最后获得的积分。
任务结束倒计时：23：59：41】
元欲雪的目光锁定在眼前出现的半透明系统页面上。
银色烟雾般的光线汇聚在一处，字体则散发着淡金色纹路，刚好能占据到视线一侧，又不至于会遮挡目光形成视觉死角。
元欲雪对这种任务面板再熟悉不过了。
以往实验室下达任务的时候，用的也是相似的系统面板。
元欲雪更加确定，这就是他被销毁前，临时要执行的最后任务了。
只是和以往十分具有目的性的任务命令不同，这次的任务十分奇怪，目标只有……
活下来？
这能为实验室带来什么利益？
元欲雪困惑地想。
在所有人带着一点不甘愿的挪动着自己的腿、于管家阴森目光下被迫前往宴客厅的时候，那个小新人还待在原地没动，垂着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卷毛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忍无可忍地停下来，催促他：“喂？发什么呆呢，吓傻了？”
“赶紧跟上来，想躲在这里通关是行不通的。”卷毛磨着牙教导他，“根据我的经验，开局就违背设定的人都会死得很惨。”
“……”元欲雪被催促着，沉默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以至于腰际本便未愈合的伤口一下子又撕裂开来，温热的鲜血终于渗透了衣摆，在深色的面料上泅开一层痕迹。
卷毛从一开始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但只以为是这破败别墅里哪个角落发出的味道，这会一眼看到新人腰部怪异的湿润了一片，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点——
卷毛凑上去得很快。
他几乎眨眼间就走到了元欲雪的面前，皱着眉，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一片血迹上，“你受伤了？”
“什么时候受的伤？你……你刚才离队，是去找有没有药品绷带？”
受伤对元欲雪来说是个严重的概念。他没有失去作战能力，只是机体被部分损毁，对他来说远远够不到受伤的标准。
所以元欲雪摇头，很平静地道：“没有受伤。”
卷毛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生气那样，眉头都快蹙到一起。
“随便你嘴硬，反正会疼死的人又不是我。”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不耐烦地催促，“跟上……跟紧点。”
卷毛的步伐走得很快，一点没有要等什么人的意思。很快就与走在最前列的兔子并列而行。
他垂下头，低声和兔子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小，但元欲雪的听力远超人类的敏锐水平，他听见卷毛语速很快地问：
“兔子，”
“带了‘红药’没……分我点。”

第2章 整蛊游戏
“都是绑定的。”兔子说，“你那不够用了？进副本前队长还提醒我们多备一组红药。”
“红药”是在结束副本、返回安全区时，可以和系统兑换的高级药物，对外部创伤卓有疗效。
“绑定版”是20积分，只能对自己使用。“非绑定版”则需要100积分，可以交易给其他玩家或npc——但价格导致的极低性价比，让除非是专门倒卖系统商品的特殊玩家，都不会去买非绑定红药来挥霍。
兔子显然没有倒卖的爱好。
卷毛被问住了：“……”
兔子心思比大多数玩家都细腻点，她很快反应过来，往后瞥了一眼，“是小新人受伤了？”
卷毛板着脸，“关我什么事。”
“好嘛，不关你的事。”兔子眼也尖，看到少年细瘦腰际透出的一点暗色血污，估摸着伤势可能不轻，微微皱了皱眉，建议道，“你去问问队长，他仓库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
卷毛没吭声。
不过他步子越来越快，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跟在了行队旁边。
“队长。”卷毛安静了一下，飞速开口，“你身上有没有非绑红药，我存货不太够，借我一点，积分回安全区转给你。”
他们的队长步子仿佛放慢了一点，在灯光下被勾勒深刻的五官显得俊美又有点冷淡，他稍薄的唇瓣似乎抿了抿，想问些什么，最后又只挤出一句话来：“我交易给你。”
卷毛的脚步都好像莫名轻快了一些。
系统面板打开，两人很快完成了物品的交接，在卷毛准备等一等那个磨磨蹭蹭半天还走在队伍最后的新人的时候，他听见行哥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对他好像有点过于关注了。”
卷毛微微一顿，臭着脸说道：“……好歹算是点存活积分。”
积分是逃生世界中唯一的通用货币。
玩家们能用这些积分换取一些必要的物资，比如神奇的万用医疗药剂，俗称“红药”。新手也能掌握的枪支或者冷兵器，还有一些更超越人体极限的奇异天赋和能力。
当然，那要付出的积分也是巨额。
等他们结束一局游戏，回到玩家安全点时就会结算通关副本获得的积分。其中有根据副本难度结算的通关基本分、完成支线任务或特殊剧情参与度的额外奖励分、还有最后根据存活玩家人数判定的存活分……尤其是存活玩家里包含新人的时候，存活积分会很可观。
但那样“可观”的存活分，对卷毛这种老牌队伍成员而言，并没有那么值得垂涎，他们一向是依靠额外奖励分拿的大头。
面对这样拙劣的借口，队长却并未再说什么，淡淡挪开了目光。
大部分玩家已经在佣人们空洞目光的催促下走进宴客厅，唯独卷毛靠在雕刻着天使图像的门柱旁，等姗姗来迟的新人即将踏进宴客厅的时候，伸出脚拦了他一下。
“……喂。”
“不想死的话，最好早点治好身上的伤。”卷毛抱着手臂，高高在上地挑起眉，傲慢地说道，“做个交易。我给你治伤的药，你出去后还我积分——双倍的。买你一条命，合适吧？”
如果不是卷毛拦住的只有元欲雪一个人，元欲雪大概会以为他在和别人说话。
第一代战争机器人元欲雪露出了稍微有些迷茫的表情，然后很迅速的拒绝了。
“不需要。”他说。
他没有受伤。也不会死。
这句话简直冷漠抗拒到没什么转圜余地。卷毛的唇微微抿了一下，傲慢的神情略微僵住，不过他很快道：“……看在你是新人的份上，打个折给你也不是不行。”
元欲雪执行过无数次高危任务，一般只有损毁率超过九成以上时，才会有研究员为他检修。医疗药剂是他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东西——他有自我修复能力，哪怕现在配件似乎被降级也是这样。
这种珍贵的军资补给品，一般是提供给脆弱的人类的。
所以元欲雪还是礼貌认真地拒绝道：“我不需要，你可以给其他人。”
重点是“其他人类”。
“……”卷毛磨了磨牙，“我第一次‘做生意’，不想吃闭门羹，要不然免费送……”
在卷毛艰难地和这位一毛不拔的主顾讨价还价并即将赔的裤裆掉的时候，兔子拍了他一下，往NPC那使了个眼色。
“先进来。”行队的声音也同时从宴客厅中传来。
那位让人记不住脸的管家先生，两只眼珠子盯着这两位磨蹭的客人都快掉下来了，神情也越来越阴郁，以至兔子都忍不住要催促他。
卷毛终于放下了自己拦路的腿，放元欲雪先进入了宴客厅。
别墅内部装饰虽颇为陈旧，但宴客厅却是其中最干净、宽阔的地方。穹顶上高悬着繁复华丽的吊灯，每个水晶截面中都散出暖黄光芒，映亮了整个大厅，却生不出半点温馨氛围。
宴客厅内部砌了整面的壁炉，其中火焰高高攀起，火舌舔舐着青色石砖，被牢牢阻挡在银漆铁栏前。呼啸火焰下，热度却诡异的不见上升，别墅门窗外的风声呼号，宴客厅内也凄寒一片，如同冬季。
当最后一名玩家进入内部的时候，剧情似乎悄悄转动起来。
整个任务中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主角，安德烈少爷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归来了。
他走的和玩家们前来的不是一条通道，那扇门似乎连接了别墅外部，打开时有一阵风雪刮来，带着冬日凛冽的冷气。安德烈少爷穿着一身骑束装，棕灰布料严密包裹着全身，收束得极紧的袖口和领口都有一层毛茸茸的绒毛，背后搭着没摘下的箭囊，帽子半取下来，露出他扎着几根脏辫的金色头发来。
在见到宴客厅中客人的时候，安德烈毫不意外，甚至堪称热情地道：“真好呀，又有这么多好朋友……来陪我了。”
那种高昂的热情，几乎显得有点怪异了。
玩家们默不作声。
元欲雪注视着安德烈——扫描失败。
又是奇怪的能量体。
安德烈并不介意他们的不捧场，他声情并茂地感谢了来赴宴的挚友们，又让管家端来他的生日蛋糕——
那是很小的一块蛋糕，刚从后厨中被烘烤出来，还带着一点甜蜜的芳香气息。它被端到了安德烈面前，小少爷利落地拿起银刀，切开了它柔软的内馅。夹在中心的覆盆子酱一下溢出来，让人产生了对“鲜红色”无限不好的联想……有玩家的喉结不由得微微滚动了一下，露出稍显警惕的神情来。
蛋糕被公平地分成了九人份，安德烈面前是最中心摆着糖霜草莓的那块，不过在场的玩家们都没注意到这种小事。他们面对着眼前银盘中的精致点心，却很难对其产生食欲，毕竟蛋糕出自副本npc的手笔，而银盘两边装饰的猩红果酱，也足够玩家将它往任何糟糕的方向遐想。
元欲雪不包括在其中。他安静地垂眸盯着面前小小一方的奶油蛋糕。
……他也有份？
因为长期处于战争前线，同伴又几乎全是机器人，元欲雪很少接触到人类食物，这种精致甜蜜的点心更只处于数据库的记载里，以至他对此非常好奇——
但没有人动面前的点心，所以元欲雪也乖乖地等待着。
他对人类的社交礼仪不太熟悉。
安德烈笑嘻嘻地取来白色的蜡烛，插进自己那份蛋糕的中央，挤出了细腻的奶沫。他突然说道：“你们怎么都不吃蛋糕呀，是不喜欢我……的蛋糕吗？”
玩家们：“……”
他们心里骂骂咧咧：你有点逼数就行。
安德烈碧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玩家们，似乎等不到答复大家就僵持在这里，最后还是行队先做这个吃螃蟹的人。
“喜欢。”他简明扼要道。
谁也不知道这时候应npc的话，会不会触动某些特殊机制被boss锁定。
在副本里，宁愿少说少做，也不要多做多错。
但听完行队的话，安德烈并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甚至神情稍有松动，唇边勾勒出一个相当愉悦的笑容来：“那大家开动吧。”
玩家们：“……”
出于谨慎考虑，大部分玩家都没有将npc递来的蛋糕吞进胃里，大家各显神通，有的“失手”将蛋糕落在裙下；有的在放进嘴里后迅速拿餐巾擦了一下嘴，捏在手心成团；还有人手边的茶杯里，已经融进了一大块吐出来的蛋糕奶油。
而元欲雪得到主人的准许后，从容不迫地将面具往上掀开了一些——这张面具虽然薄到极致，但下半部分却设计有特殊的收缩机制，可以露出人中以下的部位，是为了服用能源准备的。
元欲雪认真拿起了银质刀叉，切开了很小的一口甜蜜内馅，送进了唇齿当中。
细腻的奶油化在唇齿当中，松软蛋糕里也夹杂着覆盆子的甜蜜香气，层次分明的蛋糕化在元欲雪的口中，哪怕是那稍显过甜的口味，在第一次品尝甜点的少年心中也属于绝对的加分点。
人类的食物是这样的。
即便起不到补充能源的作用，这甜蜜的一小方块还是瞬间就将元欲雪捕获了。因为过于满足，他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动作也延缓得很慢。
卷毛百无聊赖地假装碰了那块蛋糕后，目光又不经意地飘在那个新人身上。
对方将面具往上掀开了一些，露出像他想象中一样皙白的下巴，还有色泽稠艷的有些晃眼的唇。
那漂亮的唇形上沾了一点细腻奶油，又很快被舔掉，卷毛看着略微愣了一下，下一秒，有些脸热地挪开眼。
他脑海里还混乱着，半晌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个新人，不会真的吃进去了吧？
这种灵异NPC给的东西是能乱吃的吗？？
现在在boss眼皮底下，后果又已经酿成，卷毛只能压下心底的焦躁，恶狠狠地瞪着元欲雪。一时间，就算连专心准备应对boss的其他玩家都忍不住分神看了一眼这边，心想卷毛对新人一幅虎视眈眈的模样……虽然麻烦他去找了一趟人，倒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吧？又是拦人不让进任务地点，又是眼神威胁的。
似乎是对众多玩家分心的不满，安德烈唇角的笑微微抻平，他突然道：“过生日，当然要许愿。”
管家在一旁鞠躬递上打火机，而安德烈则一边拨动火机，一边盯着跳跃出来的火光，兀自说道：“许愿的时候，要关灯对吧？”
“是的，少爷。”
随着管家答复的话语落下，所有的光源顿时熄灭了。
人类本能地会对黑暗感到抵触恐惧。
何况现在还是处于危机四伏的求生世界中，哪怕这群玩家们颇有经验，这会的身体也微微绷紧了。
没有人说话。
光源被死死封锁着，不露出一丝缝隙。
打火机的光没有、蜡烛的光当然也没有……浓郁的黑暗像雾气一样遮掩在眼前。
有人不安地睁大眼，依旧看不见面前任何景象。虽然早有预备安德烈不会只是点蜡烛许愿这么无害，但这种漫长的黑暗、高度警惕的状态依旧太消磨人的精神了。
行队面无表情。兔子收敛神色，略微显得担忧起来。而卷毛，他下意识地往元欲雪的方向挪了一下位置——
唯一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可能只有元欲雪。
光源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黑夜中视觉反而更加敏锐。
元欲雪很清晰地看到安德烈在暗下来的瞬间将火机扔到了一边，唇角牵引着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笑容，手摸在了刚刚切蛋糕的银刀上，站了起来。
他在玩家们身后走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沉默的鬼魂。那些浑身紧绷的玩家们丝毫没有发觉他们和boss就隔着一张椅背的距离。而安德烈似乎只在扔掉了蛋糕的玩家身后徘徊——因为能取样的对象太少，这个结论也不一定准确。
总之到最后，他似乎挑定了人选，站立在了裙子的背后。
一无所知的白裙子女孩还紧绷着坐在椅子上，白色的裙边在之前不慎沾上了一点覆盆子酱，弥散出甜蜜的芳香来。
安德烈站在她身后，温柔地拿手臂围绕住了她，看上去像是即将把女孩揽在怀中一样亲昵煽情。然而那把锋利的银刀就悬在她眼前，对准她脆弱的、睁大的眼球。
安德烈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刀锋在她眉心比划了一下，就以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将利器刺下——似乎一瞬间，那柄刀能从她的眉心划破到胸膛，剥开皮囊露出那颗鲜红的心脏。
只是在安德烈的笑容浓郁起来前，刀刃却不能再往前挪动半分了。
安德烈少爷的微笑略微僵了僵。
他的刀被牢牢地控制住了。
而握住他刀刃的元欲雪，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手修长漂亮，似乎适合做一切风雅的事，却唯独让人想象不出它握着刀的模样。指腹搭在刃口，抵住锋利的一线，轻松得仿佛那柄戾器是从他手中长出来的。
安德烈试图将它抽出来，但刀如陷进泥海，纹丝不动。
安德烈：“……”
于短暂的对峙和安德烈的错愕下，宴客厅的灯光重新亮起来，元欲雪简直称得上是慢吞吞地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玩家们注意到安德烈居然来到了长桌另一边，手上拿着切蛋糕的银刀。
这一幕其实是很容易让人联想的，却偏偏什么都没发生。
而玩家们思索时，他们听见安德烈不大高兴的声音：“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他质问的人是元欲雪。
“？”元欲雪抬头看他，迟疑控诉，“……奶油沾到我手上了。”
安德烈：“。”
其他玩家们顿时被带偏想法，指责地看向安德烈和他那把沾满奶油的刀。你装神弄鬼半天，就为了把奶油擦到别人身上吗？
好无聊的NPC，就算是“仇恨标记”，都显得太幼稚了。
元欲雪在盯着手上的奶油很久之后，终于犹豫地选择拿纸认真擦干净，而不是再收集一下数据。
虚惊一场，但兔子总觉得有些怪异之处。她打开队内的特殊语音系统：“卷毛，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
“他……”
卷毛开口了，兔子严阵以待。
卷毛说：“好像有点可爱。”
行队：“嗯。”
兔子：“？”

第3章 整蛊游戏
安德烈的目光阴森地巡回在元欲雪和裙子之间。
副本给予了他强大的力量，当然也同样制定下了规则和限制。
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不能再堂而皇之地对被挑选中开启血腥序幕的羔羊动手，裙子获得了短暂的安全时间。因此安德烈对那位阻挡他的玩家，尤其得不满。
在这之前，安德烈完全没意识到这样一个从身形上就透着羸弱意味、带着副本新人buff的玩家，居然能够挡住他的刀。
而对元欲雪若无其事的表情，巧妙回避他提问的重点，无不说明对方在掩藏锋芒，不想暴露实力，让安德烈回想起了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体验……之前，他也遇到过一样讨厌的玩家。
安德烈少爷的笑容完全淡去了，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金色的眼瞳像是由冰冷的宝石铸成，带着森然无机质的冷意。
——只是对元欲雪而言，安德烈的恼怒其实来得很莫名。
元欲雪并不具备“掩藏锋芒”此类概念，不提及暗示刚才黑夜中发生的危险情形，只是因为……这本来对他而言，就是不值得一提的本能，理所应当的行径。
甚至元欲雪在这方面，是有些缺陷的。
……
元欲雪是第一代战争机器人。
他参加过无数大小战役，捣毁虫巢，诛杀异形，战功显赫。如果元欲雪是一名人类，荣耀勋章应当早挂满了整面墙壁——可惜他是机器人。
理应为战争而生，为秩序而死。
而在被检测出程序错误后，这个死期又被人为提前了一些。
他成了缺陷品。
机器人守则第三条：处于不违背当前最高等级命令的情况下，机器人应该无偿援助落难人类及同伴，并为其清除潜在威胁。
但元欲雪却在数次任务执行过程中，无视了对人类造成威胁的潜在危险物，并多次不实施救援行为。
鉴于有机器人叛乱的前例，人们风声鹤唳，元欲雪立即被控制起来送往实验室。
所有人都心惊胆颤，怀疑、警惕地观察他。
想到他曾经获得的“人形兵器”的称誉、想到他在战场上杀戮虫族被传回的画面记录。恐惧更加上升至极点。仿佛下一刻元欲雪便会背叛人类，在实验室中大开杀戒。
但检测的结果，却出乎预料。
没有叛乱与阴谋，只是一个意外导致的缺陷。
元欲雪毕竟是第一代机器人，已经投入使用很多年，芯片程序维持着最初的架构机制，任务时又受到损毁。
某个十分隐秘的损坏部位，使元欲雪失去了对危机嗅觉的判定——
或者说，他对危险程度的判定很迟钝。
与其说之前是放弃救援行为，对受困人类视若无睹，不如说是元欲雪根本意识不到需要展开救援行动。
这样的缺陷品能带来的利益大大降低，再加上修复的代价过于昂贵，元欲雪这些年也足够被物尽其用，实验室便很快决定了元欲雪未来的处理方案。
他将被送往实验室进行销毁，拆解出的元件会作为新一代机器人的研发材料。
当然了，他现在还没被销毁。
因为接到了“新任务。”
——对元欲雪而言。
虽然他的危机判定系统十分迟钝并且不稳定，但合作的任务者近在咫尺受到致命的死亡威胁，受援特征十分明显，还是触动了元欲雪久未发挥的危险机制，在那一刻保护了合作者。
这种本能对他而言，当然不是需要被刻意记住的事。
安德烈才不会管。
他已经悄悄记住了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可恨新人。优雅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随手将银刀往桌面上一扔，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原本盯着他的谴责目光终于收敛了一些。
管家恭敬地上前，俯身收纳好银刀，姿态近乎称得上虔诚。
原本不大高兴的安德烈少爷似乎又变了脸，他笑吟吟地说道：“我许好愿了。”
“宝贝们，”安德烈微微俯下身，单手支在桌面上，金色的脏辫柔软垂落下来，发梢摩挲着木质长桌，“愿望是……陪我玩一天游戏吧，嗯？”
听上去就不是什么正经游戏。
虽然玩家们很想拒绝安德烈的要求，但任务面板写的再清楚不过，这是无法避免的副本固定环节。
兔子神色自然，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安德烈的好朋友，受邀来此的普通客人，“安德烈。”
她语气平静地问：“整人游戏吗？”
“当然要刺激一点点才好玩——”安德烈没有正面回应，他抬了抬下巴，笑容显得有些恶劣，“大家应该都不是胆小鬼吧？”
“所以失败的人，也要受一些小惩罚。”他的目光落到元欲雪的身上，细致地打量过对方身上每一处，最后停留在那张银色面具上，轻轻哼笑了一声。
得不到元欲雪任何的视线反馈。
对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
安德烈：“……”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爽了。
又开始脸色明显不悦的安德烈还尽忠职守地走着流程，他语速飞快，简直像在催促般地道，“那么谁先来玩第一局游戏呢？”
玩家们一时安静。
他们都是通关几局副本的老玩家了，倒是没人会卑鄙得那么明显，在面对陷阱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将同伴推出去挡刀，反而将自己立成一个因为操守过差被人提防的靶子。
但他们也没自我奉献到主动要求第一个涉险的程度，或者说也没那个自信。
卷毛偏就是不太安分的那个，头上一络卷发都因为他探头的动作翘得更高。哪怕兔子已经在暗暗给他使眼神了，卷毛还是在众人沉默时，懒散散地伸出手，准备勇敢自荐：“我……”
“我第一个。”
音色更冷淡一些的男声打断了卷毛的话。
发现是队长，卷毛稍微有些意外，随后无所谓地放下手。
队长的话，应该比他更稳。
出现了第一个“玩游戏”的人，安德烈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小少爷微微歪头盯着行队，突然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们来抽签吧。”
“这样更加公平，”安德烈挑了挑眉，眼中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意味，“不是吗？”
游戏规则当然是由NPC说的算，在这点上，玩家们没什么讨论权限。
刚刚才放下心，准备好好观察游戏形式，吸取经验的其他玩家们又被迫提心吊胆起来。
行队面无表情地坐回了原位，看上去对NPC的提议没什么意见。只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来……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安德烈家仆人的执行力很强，在安德烈说出“抽签”后，底下人已经准备好了抽签道具，交到管家手上，再由管家俯身，尊敬地递给了他的主人。
安德烈握着签筒，漫不经心地摇晃了下，将它推到了众人的眼前。
“抽中红色的签，就是那名幸运儿。”说着，他也从签筒中抽出了一支签，下半部分是素雅的花草图纹。安德烈似乎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将竹签放在了手边。
“看来我没机会了。”
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
卷毛第一个伸出手。
没中。
接下来是兔子。
也没中。
几名玩家轮流抽完签，因为前面没人中招，所以每往后延一名，后面的玩家心理压力就更沉一分。
直到空荡荡的签筒里只剩下了两支签，还没抽签的裙子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有些紧张起来。
二分之一的概率……
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裙子主动先伸出了手，签筒筒身很深，下宽上窄，完全没有作弊看见的可能性。当她选中一支，利落将它抽出来的时候，那抹刺眼的朱红色一下就映进了眼底，让裙子下意识地、微微咬了咬唇。
浓郁的红色将花草图案覆盖模糊，带着种不祥意味。
她的运气一向不好。
即便心情在那瞬间跌落谷底，她还是很勉强地开口，像鼓励自己般开了个玩笑：“看来那个‘幸运儿’是我了。”
剩下那支签是元欲雪的。
他和裙子的座位靠近，也是离签筒最远的位置，排序很容易落到最后。元欲雪似乎并没有受到其他人抽签结果的影响，平稳地取出了最后一根签，签尾的红色一下跳跃在众人眼底。
“！”
受刚才安德烈话术的影响，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名额只有一个，而裙子就是那个老倒霉蛋——
卷毛的眉头猛地跳动了一下，抬头看向元欲雪，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不太好看。
元欲雪倒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将红签平放在了桌面上。
在裙子看见又一支红签时，哪怕有些不应该，她还是略微感到了一丝安心。
元欲雪只是个新人，但这种时候有人能和自己一起任务，比孤身犯险要强太多了。
甚至因此，裙子对新人的好感度大幅提高，她侧过头，对元欲雪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来：“待会一起。”
顿了顿，她小声承诺道：“我会保护好你的，跟紧我。”
元欲雪：“……？？”
有听，没懂。
保护他这个词在元欲雪的资料库中仿佛都不能生成一个完整的含义，在元欲雪还在迷茫的时候，安德烈开口道：“第一个游戏，我们玩的简单一些。”
“躲鬼游戏。范围就定在别墅第二层好了，你们要在三分钟内躲起来，越隐蔽越好。三分钟后，我会让我的‘狗’去找你们，被找到的人……”安德烈笑了一下，“就输了。”

第4章 整蛊游戏
“游戏时长二十分钟，相对应的，结束时没被抓到视为获胜。”
安德烈舔了舔唇，目光有些兴奋的恶劣，“赢了没有奖励，不过输掉要被惩罚。”
——惩罚。
他们一点也不想知道惩罚是什么。
裙子从一开始听到“躲鬼游戏”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眉心微微一突，觉得这游戏多半不是什么好玩意。
她深吸一口气，和安德烈讨价还价：“那在游戏开始前，能不能先让我们去二楼……呃，认认路？”
安德烈微笑拒绝：“不可以。”
钻空子失败，裙子在心底唉声叹了口气。
这个游戏乍一听起来可以概括为“捉迷藏”游戏。
别墅的占地面积极大，内部像由一座古堡改建而来，建筑结构复杂。哪怕躲藏地点被限制在二楼之中，可提供的隐秘的、安全的空间却还是很多，光是数不清的客房，一间间搜索下来，游戏结束恐怕都只够搜索十几间房。
所以正常情况下，二十分钟要找到两个人其实是很极限的。
听上去赢面很大。
包括安德烈口中的“三分钟内躲起来、”“越隐蔽越好”这样的话，都会给人一种紧迫感，一定要在三分钟的时间里把自己藏好，让搜索者找不到自己。再加上人类本性中偏向安全环境、躲避直面危险的本能，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藏起来”这种通关模式。
但这是在副本世界中，追踪他们的不是人，是鬼怪。
“狗”这样的名称本来就具有一定的暗示，灵敏的嗅觉，是不是代表它具有捕获追踪活人玩家线索的能力？
如果待在一个地方，只有一个结果：
瓮中捉鳖，死路一条。
这是裙子听到游戏规则的第一想法。
他们要玩的不是捉迷藏，是游走战才对。
规则重点从来不是藏起来，而是……不要被抓到。
但游走躲避比固定地点躲藏要难度高多了，谁知道会不会运气不好迎面撞上鬼怪，直接打出BE结局。一对比下来，对环境的熟悉程度极其重要，直接关联逃命难度。
可惜为了避免触发死亡机制，玩家们在一开始并没有去探索别墅环境，都老实待在大厅当中。一遇到这种情况，简直左右支拙。
三分钟，时间太紧迫了，根本来不及调查地形。
越分析，裙子的脸色就越苍白。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不想把负面情绪带出来影响队友，勉力做出轻松的表情，和元欲雪交谈。
她怕元欲雪会落进安德烈的言语陷阱里，还特意小声解释了两句为什么不能直接藏起来——然后发现元欲雪似乎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躲藏这个方案。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黑沉细密的睫羽垂了下来，半遮住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
裙子则苦中作乐地想，待会还是让新人选择游走路线吧，她运气这么差，说不定就挑了条主动送到鬼怪嘴边的路。
紧接着，裙子听到元欲雪很平静地总结：“第一个游戏，确实简单一些。”
裙子：“……”
他们交谈的声音分明很小，却还是被安德烈听到了。
所有人都看见安德烈的笑容刹那间止住，他盯着元欲雪，半晌，很响亮地冷笑了一声。
裙子：“……”完蛋，突然觉得他们可能得罪了boss。
安德烈一点也不遮掩，语气恶劣地催促起他们赶紧去玩游戏。
元欲雪起身，准备去往安德烈规定的二楼地点，经过卷毛座位时，猛地被他拽住了衣角。
卷毛力气大，手指攥得极紧。元欲雪一时没收住，好在布料质量不错，才没被卷毛扯破。
元欲雪：“？”
卷毛一边揉着眉心，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难以启齿的纠结复杂，直到元欲雪含带诧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以后，他才纠结地从个人存取空间把一项道具拿出来，扣在了元欲雪的手腕上。
很轻微的“咔嗒”一声。
是一只纯白色的手表，表面却没有指针，只是一块平整的玻璃屏幕。
“梦魇手表。”卷毛别扭地说出它的名字，其他玩家在听到这个名称后抬头望了过来，显然知道这件特殊道具的稀有程度。
但看着新人依旧疑惑的目光，卷毛清楚他当然不知道这项道具的功能，勉为其难地帮忙解释了一下：“用来判定‘那个’存在的道具，启动后，距离‘那个’越近表面会越鲜红——只是个没什么用的道具，也就这种时候派的上一点用场。”
一点也不忌讳安德烈的存在。
其他人：“。”
你确定梦魇手表是没什么用的道具吗？
没收到元欲雪的反馈，卷毛的脸色更臭了，他继续语带暴躁地道：“不要误会，我只是怕你们死的太快，害我不好观察。等你用完，记得还给我。”
别真的死在那了。
元欲雪想了想：“谢谢，但是我不……”
卷毛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痛点，不可思议地控诉他：“你还要拒绝我吗？你已经拒绝我两次了！”
旁边的兔子忍不住短暂地笑了一声，惹来卷毛不满的瞪视。她连忙收敛笑意，慈爱地看向小新人：“你先收着吧，在这种时候应该玩家互助。加油。”
行队赞同地“嗯”了一声，顺便往元欲雪的手里塞了两瓶红药，开口，“先治伤。”
兔子想，你们这样让我觉得我不送点什么很格格不入。
但在她吐槽的时候，磨着牙的安德烈已经站起，亲自监督着两个被他挑中的玩家赶紧滚去楼上。
看上去，如果这群玩家再磨蹭点，他能下一秒就放出“狗”，把他们都按死在门口。
通过旋转楼梯来到二楼，安德烈止步在楼梯口。
他抱臂看着元欲雪，黯淡的走廊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竟给那张深刻五官添上了分说不出的……诡异嘲讽。
安德烈的神情似乎突然微妙改变了一些，瞳孔中是纯粹的冰冷和一点杀意。他优雅地低头看向怀表，提醒道：“游戏开始了。”
“三分钟计时，一、二……”
在安德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裙子的第一反应是先跑再说。
跑远点，就算鬼怪直接奔他们而来，耗费的时间也更多。
当然，裙子也没忘记提醒元欲雪。结果发现小新人虽然看着清癯羸弱，但腰长腿长，跑起来的速度不慢，甚至她都有些追不上。
三分钟的倒数仿佛就压在她耳边，裙子一边默念计算，开始的想法也忘了个七八，见到偏僻一点的走廊就想往里钻——然后被元欲雪拉住了。
对方很礼貌，只是隔着衣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作为提醒。
但裙子却仿佛感受到了元欲雪指尖的一点凉意。
方才被计时压迫得焦躁的心绪忽然沉下来了一些。
元欲雪说：“这里。”
别墅二层的划分区域很复杂，他们现在处于留客住宿的客房区，眼前是望不见边际的房门。如果不是墙壁上装饰的各类不同的风景画，几乎会让人产生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转的诡异想法。
元欲雪指的地方同样是一间客房，他停下来后，便上前转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
随着“吱呀”一声被推开，光落进去，能看见因为推门动作而激起的细小灰尘飞舞，门内留有一些许久未见天日的呛人气息。
裙子微微怔住，她下意识道：“躲在这里不安全……”
“不躲。”元欲雪说，“我们从这里走。”
他在之前扫描过别墅的大致地形，刚才又耗费部分能量，重新探索第二层楼的地形图，在刚刚已经规划好了数条有多处转移出口、可以灵活移动的线路图。
明明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刻，但裙子还是和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跟着元欲雪走进去。
房间内有灯，但是两人当然都不会蠢到去打开。而在房门被关上后，原本就是依靠走廊一点光源勉强辨认房间布局的裙子更迷茫了，只能依稀看见元欲雪走到床头的画边，似乎轻轻拨动了一下画作，还是变动了什么位置，墙面忽然挪动，翻转出了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狭窄密道。
裙子：“！”
草。
如果不是还顾念一点形象，裙子可能已经喊出来了。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密道的存在，但是时间紧迫，要几分钟内观察出密道入口加以利用太困难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出现在了新人手底。
在她还怔愣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先一步踏进了密道。
密道的高度尚可，元欲雪不用低头，只是宽度狭窄，一次只能进一个人。里面墙壁上镶嵌着荧光石，虽然光源微弱，但幽蓝光线落在元欲雪身上时，显得他暴露在外的一截颈项雪白无比。
似乎奇怪裙子怎么不跟上来，元欲雪回头看她。
“来。”
几乎没任何犹豫，裙子跟了上去，哪怕脑海中还是有些混乱。
昏暗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产生时间上的恍惚感，裙子觉得他们走了很久，但实际上才过了不到一分钟，狭窄的密道便来到了尽头——
元欲雪按动了挡在面前的机关，等他们走出来时，已经脱离了待客区，而是来到了储存食物的厨房。
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在角落堆着不算新鲜、焉巴巴枯黄的蔬菜水果，还有一些屠宰过放干净血的肉类。
裙子看见水中浸泡着的新鲜内脏、一些明显的手脚形状，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元欲雪却没有停留，他推开门走出去，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目的性地走向了下一个地点。
三分钟已经过去，“狗”应该已经被放出来追踪他们了。
梦魇手表从被开始时，至今未曾给出任何反应，证明他们还处于非常安全的区域。
望着元欲雪熟练地带路，穿梭在密道暗室里，来到了各种陌生区域，裙子心底的疑惑还是越来越浓郁。哪怕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那个……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偏了下头，证明有在听。
“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裙子从自己的角度考虑，“是之前看到过别墅的地形图吗？”
就算是调查的话，别墅太大了，基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了解到这种程度。
看地图？
是自己脑海中投映的地形图吗？
元欲雪迟疑地：“嗯。”
原来是这样啊。
裙子轻易被说服了，想到之前发现新人擅自脱队的时候，她还有些不高兴来的。现在看来，这个新人反而比他们都更有先见之明和胆识。
“之前你离队的时候看到的？”
的确是在那时候扫描的地形图。
元欲雪点头。
裙子又想起来，那时候元欲雪其实离开了没多久的，也就是说他就算幸运地调查到了地图，也没多少时间供由他记忆，何况那时候的元欲雪也不清楚接下来的任务会用到。
能把这些区域和密道记得这么清楚，还能在躲鬼的时候灵活地运用起来计算路线，这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裙子忍不住又说了几声感谢，语气敬畏中还带着一点心疼：“记这么多内容你花了多久？一定很辛苦吧。”
走在她前面的元欲雪略顿了顿，即便看不见他的脸，也能察觉到现在的少年声音略微带一点迷茫：“记这个要花时间吗？”
裙子更错愕，下意识地说，“不要吗？”
元欲雪：“……”
他的沉默显然表达了什么，裙子也一时之间沉默了。
可恶，这就是脑子好使的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吗？
此刻人类和机器人的世界并不相通。
沉默中，元欲雪手腕上的梦魇手表，忽然亮了亮，散发出微弱的红光来。
这一下亮光简直把裙子吓清醒了，飞速反应过来目前还身处险境当中。
元欲雪说：“它跟过来了。”
那些密道十分隐秘，他们跨越的区域又错综复杂，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他们。“狗”果然具有特殊的追踪玩家的能力！
下一秒，元欲雪的话更让裙子眉头跳动起来。
“他在加速。”
元欲雪很平静地说道，声音凛冽。

第5章 整蛊游戏
裙子深吸了一口气：“……要跑吗？”
“不用，稍微快一点。”元欲雪说，“可以甩开它。”
“狗”的速度很快，如果一直保持在它的正常速度，它抓住玩家几乎只需要用到一分钟。但幸运的是，每次它进入密道的时候动作似乎会迟钝一些，给予了两名玩家逃生时间的余裕。
以至现在起，元欲雪选择线路的要求除了能横跨多个区域、具有多个以上的出口以便灵活变动路线外，对密道长度也进行了计算，确保能将“狗”的减速状态保持在最大化。
最开始的时候，裙子注意到梦魇手表的表面颜色浓淡变化的很明显，有时候是淡淡的粉红色，像飘着一层雾气；没过一会又变成尖厉的猩红，那色泽几乎让裙子以为鬼怪已经跟到了自己的背后，他们已经被发现了，游戏失败。
但好在提心吊胆的想象一直没发生。
元欲雪刻意绕了些路。
他需要计算“狗”的具体速度，和不同密道地形对它的影响。
不需要用梦魇手表的判定距离，元欲雪的侦测机制就能做到这一点。不过出于双重确定的原则，元欲雪还是抽空看了两眼手腕上的道具，从它的反馈上可以看出判定一致。
密道的长度、空间、蜿蜒程度对“狗”的追踪速度都有影响，越长而曲折，狭窄的密道，“狗”的速度越慢。
通过一次的密道，对“狗”的减速效果会大幅削弱，或许再一次经过时，就会彻底失效。
所以线路不能是完整闭环，每条密道的利用机会只有一次。
在发现这点后，元欲雪重新规划了路线。
从这刻起，梦魇手表再没有发出鲜红色的“高危警告”，几乎一直维持在淡淡的粉色状态。
最惊险的一次，“狗”似乎已经快要贴近，道具的警告也抵达至高危级别。
元欲雪他们钻出密道，来到了穹顶高阔、堆满着厚重纸质书籍的书房当中。元欲雪几乎是没什么反应时间的，他立即启动了书柜上的开关——只是和其他密道相比起来，无非是隐藏得较隐蔽的机制不同，这次的机关开关，居然要解一盘棋盘！
那一瞬间，裙子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寒毛直竖。
思考的时间太紧迫了，他们已经被堵死在了书房当中，没想到连机关都在坑人。
但是没等裙子努力冷静下来，看清那棋盘的时候。她的视线中就出现了新人骨节修长，白得晃眼的手指，很迅速地挪动着黑色旗子，下一秒，书柜后隐藏的密道对他们露出了森森洞口。
裙子的思绪已经混乱了，不过反应能力却还是很敏捷，立刻就和元欲雪一起钻进了密道当中。
入口合住的那一瞬间，她似乎都听见了书房门被某种东西撞开了，然后那种密集的、像是四只脚在爬行的脚步声就坠在身后。
和死亡擦肩而过的触感太鲜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跑出了一段路，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猛地吸了一口气。
裙子的肺部都憋得发疼，出现了明显的缺氧后遗症。
幸好，他们逃出来了。
这时候裙子才有空暇，回忆起来刚才差点坑死他们的那一幕——还好元欲雪的棋盘解得快。
敬佩感油然从心底腾空升起，裙子的眼睛在昏暗的密道中都有些发亮了：“元欲雪，你好厉害，真的太出色了——”
“谢谢你救了我。”裙子开玩笑般，似真似假地感慨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元欲雪听过很多人说他很强。
哪怕是他的制作者，被称为战争机器人之父的那名伟大人物，都曾经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元欲雪，用他的母语疯狂地赞谓他。
“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
“最强大的人形兵器。”
那些来自人类的、同伴的，敬畏又警惕的目光，无不很好的辅证了这一点。
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元欲雪是“厉害”、“出色”的。
因为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一切都是他职责当中的一部分，是他为之诞生的命运和理由。又怎么会有人因为他做到了应该做到的事，去感慨他很出色。
所以这样的话，对元欲雪而言很陌生。
更陌生的还有那句“谢谢你救了我”。
他当然救过很多人，但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不会有人对工具道谢。
倒是有很多人类，因为救援不及时，将失去珍贵物品的悲戚、对灾难的惶恐和愤怒，一股脑的爆发出来，倾泻在工具的头上。
“为什么才来！现在才来有什么用！帝国为什么要圈养这些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
“恶心的机械，离我远一点。”
“总是这样……到底为什么还有人学机器人维修啊。送他们去当炮灰算了。”
元欲雪是缺陷品，在他程序错误的时候，也因此受到了更多仇视的目光。
以至现在的元欲雪，反馈而来的情绪只有陌生和疑惑。
……救人类，是一件值得被感谢的事情吗？
机器人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元欲雪陷入了思索状态中。
他想事情的样子还是挺明显的，虽然脸被面具完全遮住了，但睫羽会垂下来，遮住那双黑沉的眼。
裙子以为他在想接下来的躲藏路线，不敢开口打扰，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很多。
“……不客气。”
半晌，元欲雪突然开口道。
这是他在搜索过一些记载的人类资料后，得出的标准答复。
“啊？”毕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裙子都没反应过来元欲雪是在回自己的话。
等她意识到后，心理活动从：原来元欲雪在想怎么回答吗、不不不他应该是在思考路线、所以在思考的时候还要抽空回答我吗他人真好、不行我不能再打扰他了——实现了四重的跳跃。
于是裙子连忙点头，红着一张脸没说话，害怕哪里又打搅到了元欲雪。
他们穿梭过了书房密道。
在游戏开始前，他们的计时工具已经被安德烈收走了。对游戏时间也只能靠心算默记。
裙子对时间不算敏感，但也差不多感觉的出，二十分钟快结束了。
他们能赢。
相比起来，元欲雪的计算时间可以精确到秒——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三分零二十二秒。
按照现在的趋势，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几乎是必赢的结局。
昏暗的密道中，雪白手腕上的表盘又微微一亮。
……不应该。
元欲雪想。
按照他计算的距离，现在还不到道具的感应范围才对。
何况他始终追踪锁定着“狗”，对方距离他们的确是安全距离。
道具出错了吗？
元欲雪垂着眼看着它，黑沉的眼像落进了一片湖底，冰冷而寂静。
不对。
为了节约为数不多的能量，元欲雪只追踪了“狗”，并没有对其他位置进行持续性追踪。
这时候他重新搜索附近地图，迅速锁定了异样。
——是另一只“狗”，从道路的尽头，向他们狂奔而来。
安德烈从来没有说过，追踪者只有一个。
这时候其他玩家，可能都要被安德烈这种符合规则、偏偏又显得下流无耻的行径给气得心态搞崩，破口大骂了，这完全就是在给人下套，还是极不公平的竞争。
但元欲雪没什么感觉，在发现场上情形变化后，他立刻就改变了应对方案，重新调整路线，顺便告诉了裙子追踪者的变化。
裙子在那一瞬间蹦出了一个经典的嘴型，没骂出声。
在两只鬼怪的夹击之下，元欲雪和裙子的速度被迫提高，他们奔跑在密道中，身形很快，险之又险的和“狗”擦肩而过数次，最后来到二层最大的衣帽间当中。
无数面的镜子，映出了元欲雪清癯的身形，和裙子跑红的脸。
裙子毕竟是老玩家了，经过的追逐战数不胜数，这点路程还累不到她。
元欲雪去打开镜子背后的机关，只是在密道即将露出时，动作微微顿住。
裙子现在的精神高度集中，她立刻意识到什么：“怎么了？”
“不能过去。”元欲雪平静地说，“第三只狗，在从这条密道过来。”
裙子目瞪口呆，忍不住发出了短暂的一声。
“……草！”
距离游戏结束还有几分钟，他们不可能放弃。
元欲雪若有所思地盯着衣帽间的大门。
如果他在“狗”进来的一瞬间，弄瞎它的眼睛——
是不是不算被抓到？
这对反应速度和准确程度要求很高，元欲雪的指尖微动，似乎在模拟战斗下的某种精密操作，裙子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我有个道具。”裙子神情其实有些犹豫，但因为时间紧急，她还是迅速交代完：“叫做榴莲炸弹——三分钟内，任何角色都只能闻到榴莲的味道，一次性道具。这个‘角色’单位里，应该包括了干扰这种追踪型鬼怪！它们虽然发现了我们在衣帽间中，但可以用道具，模糊具体的位置。”
裙子说：“在这三分钟里，我们藏起来。”
裙子迫切地等待着元欲雪的答复，好像他认同了，这个方案就一定能成功。
而元欲雪看向她。
“好。”

第6章 整蛊游戏
粘稠之物摩挲地面的声音传来，粘着湿润水声，细密地滚动过地面，像是被剥了皮的长蛇在攀附爬行。
那股让人背后发毛的怪响越来越逼近，紧接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击在了衣帽间的开合门上。
“咚！”
“咚、咚、咚……”
是机械的、规律沉闷的碰撞声。一下比一下大，一声比一声沉，在几秒钟后，形制古老的木门破出不规律的洞口，有什么东西迅速地从底下蹿了出来，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
它进入到了衣帽间当中。
除去它制造出来的那些声响外，衣帽间中实则非常安静，落针可闻。层叠衣柜的缝隙间，没有任何人类的身影，仿佛这就是一间无人空屋。
但“狗”没有离开，它轻轻耸了耸黑色的鼻子，空气中挤满了一股怪异的臭气，让它无法准确找到那其中属于人肉的甜香是从哪来的。
离游戏结束还有两分钟。
它知道，目标就在这里。
“狗”开始焦躁起来，它宽长的吻部微微裂开，露出腥黄色的獠牙，鼻子更是不断地拱动，耳朵笔直竖立。它诡异迅速地爬行着，来到了数座衣柜的底部，就地一趴，猛地将头钻了进去，黑色的眼珠几乎要脱出眼眶——
衣柜底下什么也没有。
它又开始更疯狂地撞开那些衣柜的门，里面堆满了款式略显得老旧的西装礼服，但除此外空空荡荡，没有人类的行迹。
而在狭窄的空间中，裙子微微蜷缩起身体，把自己塞在衣柜顶端、连接着穹顶部分的储物柜里。乱七八糟的帽子堆在她手边，她死死咬着手指，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时间仓促，当元欲雪同意她的方案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躲藏地点就是就地一滚，藏到衣柜底下。
但万幸，那个著名的“头着地的鬼蹦进来”的鬼故事及时拯救了她，让她觉得遮挡物底部说不定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在最后时刻改变了方案。
衣柜里又是最容易被想到的躲藏地点，风险同样巨大。参考过元欲雪的方案后，裙子利落地攀爬上了顶部的储物柜里——只是储物柜虽然宽阔，那也是相对衣物而言。装进一个人类，哪怕裙子身形娇小，合上柜门的时候都十分艰难。她甚至感觉自己仿佛被装进了棺材里，空气呼吸不了几口就能被消耗殆尽。
但至少目前为止，还算安全。
元欲雪同样也躲在难以被够到的储物柜里。
对女性来说都狭窄得难以容忍的空间，元欲雪这样身量比裙子更高一些的少年钻进去，就更加狭窄窒息了。
但好在他的身体十分柔软，几乎可以弯折成任意想要的姿态，他曲着腿，腰部弯起来，看上去居然比裙子待的地方还要空有余裕不少。此时元欲雪平静地半躺在柜子中，听见外面传来翻天覆地的翻找声音，仿佛那和自己处于的空间是两个世界似的，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睫羽轻轻眨动的时间都规律的间隔着同样的秒数——
仿佛处于待机状态。
以前的元欲雪也经常被放置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中。
没有任务的时候，战争机器人会受到严格的管制。
形似“茧”的收容器皿密密麻麻地排开，元欲雪置身于其中的一个收容器皿里。透明的软物质紧紧包裹着他的面容、身体、每一处器官，像是一个精密制作的倒膜那样，连呼吸的空间都被压榨的干净。
睁开眼时，鸦黑的睫羽会压在“膜”上，光线穿过茧中，会被曲折成奇异的波段，对于机器人而言，那才是真正的黑暗。
现在的元欲雪就像重新回到了茧里。
他抱住了弯折的腿部，微微有些出神，黑色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森然雾气，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那些狂躁的、翻找的声音，半点都没飘进到元欲雪的耳朵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元欲雪看到了衣柜的顶部，似乎密密麻麻地刻录着某种文字。
那是欧洲中世纪的一种小众文字，只流行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元欲雪将它和资料库中记录的文字形态进行对比，很快破译了其中的内容。
前面是很密集的、无比潦草的连带笔迹的一行字，都写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眼过去，还以为整面柜顶都写着同样的话。
但到后面，那句“对不起”又变为了“我恨你们”，再潦草的延伸下去，就只剩“恨”这个字了。
在这其中，唯一的长句就是最后缀着的一句。
“我不想玩游戏。”
像是过去的某个玩家留下来的。
元欲雪并不清楚玩家是怎样的存在，所以也没有想到这点。他沉静地盯着那句话，这饱含怨念的一面笔迹，似乎也无法引起他任何的恐惧。
机器人当然是不会害怕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衣柜外那些翻天覆地的动静忽然停了下来。
衣帽间仿佛在那瞬间回归得如同寂静死海，一切异响都随之远去，安静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那只怪物好像已经离开了。
恍惚间，或许会生出这样的错觉来。
在片刻的寂静后，传来柜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柔软甜美的女声开口，和裙子的音色如出一辙。
“元欲雪，”她说道，“它好像已经走了，我们安全啦。”
黑发的机器人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下。
不要说他有锁定追踪的能力，就算再怎么想，这种时刻裙子也不会冒险出来说话，谁知道怪物会不会折返回来，或者干脆就在里面守株待兔。
但下一秒，“元欲雪”的声音也响起了。
“它走了吗？”元欲雪疑惑地轻声问。
少年人的声音，是微微清冷的音色。却并不让人察觉到难以靠近的冷漠疏离，反而是一种很让人舒服的音调。
最开始的时候元欲雪话少，裙子和他之间也没什么话，对此感触不深，但后来一起逃跑的时候多交流了些，裙子是很喜欢他说话的节奏和声音的，几乎是刻进心里。所以此刻元欲雪的声音一出现，她的眉头就猛地跳了跳，心脏也不安地攒动起来。
——那不是她！不要出去！
一时间，裙子心乱如麻，恨不得现在就跳出去提醒元欲雪不要暴露。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手触及到柜门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元欲雪会这么轻易地被骗出来吗？
她刚才脑海中的焦躁仿佛被扩大了百倍，急切的冲动几乎要腐蚀干净心脏。
或许是极狭窄的空间对精神上的压迫，或许是涉及了自己的声音她一时关心则乱，要不然就是鬼怪某种“遮眼”的能力。裙子那瞬间的精神的确紧绷混乱到了某个极限弧度，这会的冷汗一下落下来了，黏在背部，和淋了层雨差不多，湿湿凉凉。
她清醒过来了，也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响。但柜门外此时传来的怪异声音，像是某种嘶哑的笑声、又如同人类尖厉的尖叫。
它一边嘶笑着，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人类文字的声音。
“我、找、到……你、了。”
裙子有点神经质地啃咬着自己的指尖，无法抑止地焦躁起来。
还在诈她吗？
但不断重复着那句话的怪物，语速却流畅起来。
“我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
“嘻嘻，我找到你了。”
一句更比一句流利迅速，几乎快到听不清某个字的程度，也仿佛一记重锤无数次地敲打在裙子几近爆炸的心脏上。
……是错觉吗？
这个声音似乎越来越靠近了。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更是像贴在柜门上一样，颤抖的声线透过纤薄的木门传递过来，仿佛藉由固体物件触碰到裙子的肢体上。
她有些无法控制地发颤，想离柜门更远一点——但是空间太狭窄了，她退无可退。
无处可逃。
她甚至开始尝试，从柜门中隐蔽合上的缝隙中，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裙子专心盯着那一点，想借此转移自己无比恐慌焦躁的内心。
然后那原本漆黑的一条线，突然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双眼睛，眨了一下。
在她生命中，最恐怖的声响传进了她的耳膜里。
“吱呀”一声。
柜门被打开了。
“狗”攀爬在衣柜上，奇大无比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裙子。
它拥有像人类一样健全的四肢和皮肤，光裸着全身，手脚很瘦长，像是竹杆子摘下来安在了肢干身上，皮肤青白。看上去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形，只是太瘦削了一点、手脚的比例过长而导致不协调了一点——如果不是它长着一张狗的脸的话，或许是很正常的。
恐怖谷效应让裙子的恐惧激素刹那间飙升到最高，她却叫都叫不出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瞳孔扩散着盯着怪物。
手脚吸在衣柜上，狗脸微微扭转了一个弧度，缓缓地伸了进来，碰到了裙子的裙摆。
紧接着，它维持这个动作，僵硬地固定在了原地。
元欲雪揪着它的后脖颈，非常友善地提醒，“游戏已经结束了。”
“我们赢了。”
狗从吊着的衣柜上摔落下来，它呆呆滞滞地维持着那个姿态，似乎因为失去指令，而变得格外笨重起来，蜷缩在地上，瘦长的手脚扭成了一团，包裹成一个肉球。
元欲雪的那句话，也是对裙子说的。
她还躺在柜子当中，神情略微涣散。直到元欲雪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赢了”，那句话让她重见天日般，她才手软脚软地从衣柜中爬出来。
还没开口道声谢，就听见了安德烈的话。
安德烈一直在监视他们。
所以他第一时间出声，声音从衣帽间的某个角落传递了出来：“准确来说，是你赢了。”
“她在最后的时候被抓到了，要接受惩罚。”
裙子滚烫的血液仿佛又一瞬间坠至零点。
惩罚的话，她能活得下来吗？
但现在她的情绪比之前冷静多了，甚至说能从“狗”的口中身体完整地活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就算是惩罚，也不会是必死的局——裙子开始认真考虑应对的方法，求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但元欲雪并不懂这样的交涉，他微微侧了侧头，很认真地强调：“就是‘我们’赢了。”
“狗碰到她的前一秒，游戏正好结束归零。”
鉴于安德烈之前说过的，会直播录像他们的游戏过程，加上他似乎一直在旁观——
元欲雪非常冷静友善地建议：“你要不要重新再回放确定一下？”
安德烈：“……”妈的，真不好糊弄。
他附近的玩家都一下子转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直到安德烈咬牙切齿地、挤出那几个字为止。
“……不用再看了。”他说，“游戏结束。恭喜我的两位朋友，获胜。”
当元欲雪和裙子再回到宴客厅的时候，他们注意到最光洁平整的墙壁上铺了一层白布，上面正放映着衣帽间的景象。看来刚才的确是一直盯着他们录制的，可惜似乎没录到安德烈想象中的，朋友们的“滑稽”表情。
这让他稍微有点不高兴。
也是因为刚才他们的游戏过程被全盘直播，除去游戏难度要求太苛刻，让玩家们觉得心惊和后怕，暗中辱骂了安德烈一百遍外，他们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这个时候，观察元欲雪的目光又变多了。

第7章 整蛊游戏
从最开始略带恶意的排斥，到内心萌生出些微好感。只至此时，才是平等地对待一名和他们共同闯关的玩家的打量。
元欲雪这种玩家在副本中其实是比较受欢迎的。
玩家们在过本时临时组队，这种合作关系却极不稳定。危机时刻，不把别人推上去送死挡刀就算是道德水平较高了。而在普遍冷漠的大环境下，谁都会更放心把自己后背交付给一个会对临时同伴伸出援手的玩家——元欲雪看上去就很符合。
又或许是新人还没意识到副本的残酷，心性也没有因为长期的恐怖历练而偏移。总之明明看上去是孤僻冷淡的性格，却比很多人都要讨喜得多。
有这些微妙好感的前提在，他们对元欲雪的评价就更高了：哪怕是一名新人，还是看上去孱弱得毫无自保能力的新人，但是他在躲鬼游戏中展现出的绝佳记忆力和堪作教科书模板的冷静状态，已经显现出了值得被挖掘的生存价值。
就算是身体羸弱一些，只要多经历几个世界，赚取足够的积分，也能拿积分兑换特殊道具保护自己，甚至直接换取异能强化力量体系——
当然，先要活到那个时候才行。
很多智力型的新人，尚且活不到强大起来的阶段，就很残酷地死在前期副本里了。
元欲雪比他们要幸运一些，至少第一关，他看上去挺过去了。
卷毛从录像开始就一直和兔子骂骂咧咧地说着安德烈的阴险狡诈：双方的信息度也太不透明了、居然放那么多怪物去追杀是不是玩不起、如果有副本投诉机制他先把安德烈给投诉下岗……半点不顾忌这话被听见可能会招致NPC报复的可能性。
等看到元欲雪一些出色表现的时候，又刹时间被打了一闷棍似的，半晌才吭吭哧哧地挤出简短的几句评价：“还行吧”，“新人平均水平以上”，“反应能力不错”。听得兔子又好气又好笑，堵他的话：“你要求还挺高。”
卷毛压根没听出那是对他的讽刺，还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矜持地说，“是这样的。”
偏偏等元欲雪回来了，走到他面前，卷毛又一下子没了声，仿佛刚才志满意得的人和他不是同一个似的，安静得连兔子都侧目，诧异地看向他，心想卷毛怎么忽然老实起来了。
元欲雪的位置离卷毛颇远，他走过来，自然是冲着卷毛来的。
纯白色的梦魇手表还紧扣在元欲雪的手腕上。他的肤色比那表身还更苍白出一截，形成两阶不大明显的色差，表带圈出了一个略纤瘦的弧度，打下淡青阴影，戴在他手上像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品。元欲雪将手递上前，伸到卷毛的视线触及的位置，道谢：“谢谢你的道具……”
卷毛有些别扭地道，“这玩意也就这点用处了。”
元欲雪还没说完，他依旧认真地说，“还给你。”
“……？”卷毛有些没反应过来，呆了呆，重复，“还给我？”
元欲雪：“嗯，我摘不下来。”
其实是可以取下来的，但是由元欲雪的手法来看，取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完好的就不一定了。
这种特殊道具，当然也有特殊的佩戴方法和解除方式。
卷毛内心无数想法疯狂涌动，脑海中都似掀起了一阵思想对冲，又似震惊又似不敢置信。最后目光缓缓挪移在元欲雪的手腕上，唇角有些不大高兴地向下撇了撇，才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句好。
元欲雪对他的不高兴当然是没什么想法的。
这种复杂的人类情绪对他而言分析起来也太困难，没什么必要。
卷毛伸手在元欲雪的手腕上轻点了几下，指腹无意间擦过光裸的皮肤，反馈而来的是一种细腻的凉意，十分柔软。
他却仿佛被火灼烧一般，手指猛地弹跳了两下。
卷毛按捺下差点飞起的眉头，非常迅速地解下了表带，在这一过程中再没有多余的触碰。只是他拿回了自己的道具，看上去却仿佛并不高兴，半靠在椅背上，腿顺势伸展出很长一段位置，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手上的道具。
等元欲雪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安德烈也重新踏入了客厅。
他将原本的骑束装换了下来，重做了一身非常标准的贵族打扮。头上扎着的小辫也都松散着解开，金色的微卷发披下来，像一层流淌着黄金、熠熠生辉的绸缎。
长发没让他看上去更柔美一些，反倒配合着眼瞳中森冷的寒意，更让人生出一股古怪的……畏惧感。
安德烈唇边是挂着笑的，但没人会觉得他现在心情好，反倒是那股浓郁的恶意，更藉由笑容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来，让部分玩家颇为坐立难安。
他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下，站立着，矜持地拿手指抚了抚掌心，像是一个很敷衍的鼓掌庆贺的姿态。
“很厉害。”他说道。
裙子微微挪开了眼，没敢继续看他。
“那我们来玩第二个游戏吧——”安德烈也没再多说废话，他懒洋洋地拖长音调，宣布了立即进入第二个游戏的环节中。
主线任务是存活24小时。NPC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玩家去睡大觉，这是早有预料的事。但“游戏”环节接连的也太过紧密了，参与的玩家需要精神与体力的高度集中，停留在大厅里的玩家也要观摩录像寻找经验线索，看着险象环生的游戏过程，身体其实很难放松下来。
而这种高强度的任务状态，看样子还要持续二十四小时……
越到后期，精神体力都是越涣散的。
一层阴霾悄悄笼覆在玩家们心头。
安德烈才不会顾虑玩家心态……甚至说把他们心态搞崩才是最好的。
他让仆人重新端上签筒，非常有仪式感地摇晃了两下，同样是他第一个去抽签。
抽出来的当然是素色的竹签。
他唇角弯了一下，像之前那样感慨：“真遗憾。”
依旧是按照玩家们的位置，依次抽签。
前几名的玩家都是素签，等轮到第四名时，抽出来的竹签下半部分赫然染着朱红色。
男人微顿了顿，很快收回红签，下意识抬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眼镜后面的玩家是黑皮，他的手气也一样糟糕，一把抽中红签，瞥了一眼，脸上神色略为无奈。
两个倒霉蛋诞生了。
签还没抽完，程序总是要走的，阿金和裙子各自抽完签，被划分到了安全区。最后一名也依旧是元欲雪，他伸手去拿最后的那支签。
签尾在离开签筒的时候，顿时晃出一抹亮眼的朱红色。
一时间，其他玩家都愣了愣。
这次选拔的游戏者，居然有三名？
而且，虽说几率也不是极限小……但元欲雪连续被选中了两回，是不是太倒霉了一点？
副本中是有些玄学的，玩家们面对的初始难度通常等同，一个新人两次被选中进行NPC的“游戏”，也太地狱难度了点。
“又是你啊。”
安德烈的目光从红签上挪移到元欲雪的面具上，那种感慨的语气，和似笑非笑的神情，多少有点显得欠揍。
面对这种极搞人心态的状况，元欲雪的反应和第一次抽到签时也没什么差，依旧是平静地将红签平放在了桌面上。
没等到一点料想中的“甜美”反应，安德烈有些不满地扯了扯嘴角，却尽职尽责地继续为玩家们“服务”。
“元欲雪。”他准确地喊出这个名字，略带一点卷舌腔调，显得缱绻多情。安德烈眨了眨眼，“你刚刚才进行过一场游戏，累不累？”
苍白又冷淡的新人被点了名，很轻地掀开眼睛。
“不累。”
他说道。
“噢。”安德烈仿佛是在现想游戏内容，思忖地皱着眉，过了片刻才道：“虽然你不累，但我还是很心疼朋友的。所以这场游戏，我们就玩得轻松一些，不用到处跑——”
“第二场游戏，赏析电影。”
他露出一个很明快的笑容，眼睛却像是生在潮湿泥地里的某种蛇类的眼，紧紧锁定着自己的猎物。
没有规则介绍，没有多余内容。眼镜半天等不到安德烈后面的话，微微皱眉，有些冷淡地开口：“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安德烈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无辜，“只是看看电影磁带，很轻松不是吗？”
“……那我们要怎么获胜？”
安德烈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一直播放磁带就好了啊。”
“一个小时。活着走出播放室，就是获胜。中间断播超过30秒，游戏失败。”
眼镜抿了抿唇。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不太妙的获胜条件。
这次的游戏地点，被定在别墅三层的巨大放映室当中，依旧是由安德烈带他们上去。
沉重的两扇双合门被推开，露出里面浓郁噬人的黑暗。因为放映室需要的特殊光线条件，这里似乎比别墅的其他地方都更阴冷一些。
门被彻底展开时，廊上的微弱光线倾泻，玩家们看到了放映室里的一些设备。
正对着自己的，是一整面的磁带墙。
通过侧面图案的拼接，形成了一面张着嘴、厉声尖叫的人脸图案。黑色的眼珠部位，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第8章 整蛊游戏
活像这面墙中镶嵌着一只噬人的厉鬼。
玩家们的目光很难不被这样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捕获，在与那张鬼脸对视了数秒后，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放映室很大，除去入目的那整面磁带墙外，室内两侧安装有巨大的显示屏幕，光滑的LED屏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在三名玩家进入放映室内的时候，“镜子”里也赫然出现他们的身影，镜面相对，层层相套，如同延伸出无数个小世界，微微动作都能看见屏幕中倒映的无数人影也跟着晃动。
相比起来，大屏幕连接的磁带卡座部位就显得陈旧又落后，充满了格格不入的意味。
正对光屏的位置有两排柔软的棕色沙发，还有一些圆形柔软的单人卡座。面前的茶几上甚至摆着酒瓶、饮料和果盘，看上去和普通放映室设备也没什么不同。但就是这种“正常”，和磁带墙上显现的鬼影出现了怪异的反差，无声无息地压迫着玩家的心底防线。
安德烈没有走进去。
他站在放映室门口，手覆在门把手上，挑起的笑容愈加灿烂。
和之前催促着玩家们赶紧开始游戏的严苛态度不同，这次的安德烈几乎算得上态度宽裕，十分大方地道：“我给你们十五分钟，挑选想看的影片。希望你们能选到一些有趣的片子，不要……太无聊了。”
“无聊”两个字压在安德烈的舌尖，被他意味深长地辗转，带有一股蛊惑意味。
黑皮心中暗暗想到：无聊好，我就喜欢无聊烂片，能让我安安心心睡过这一小时的最好。
就是想也知道不可能。
安德烈将门重新关上，放映室中微弱的光线顿时被挤压出去，入目所及黑漆漆一片。黑皮想到那面磁带墙拼合成的鬼脸形状，眉头微微挑起，正准备去找光源安心一些，一台屏幕便被启动了，开机后的屏幕荧光勉强照亮了放映室一角。
眼镜站在屏幕面前，手刚从启动键上收回来。
因为还没放进磁带，屏幕显示的是无信号的黑白雪花。
正好这时，元欲雪按亮了另一面的屏幕，这下的光线勉强足够映亮到磁带墙那边了。
刚准备过来开启另一台机器的眼镜微微顿住了，他抬了抬眼镜，没说话，只是神色很冷漠地眺了元欲雪一眼。
元欲雪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略带疑惑地回望过去：“？”
偏偏他戴着面具，也看不见神情，只露出一双黑色眼珠，被微弱的光芒映亮，显得既沉且冷淡。
两人就像在对峙一般，各看不过眼。
从副本刚开始的时候，眼镜就是最排斥元欲雪的那个人，还曾出声嘲讽过。直到现在，他似乎对元欲雪也没什么改观，两人抽中同一场游戏，共处一室的氛围似乎都变得古怪难安起来。
一时静寂。
也只有黑皮大大咧咧，非常直男地半点没察觉到矛盾氛围。
他其实是个有点自来熟的人，如果不是在副本中吃过这方面的亏，话还能更多。此时和其他玩家处于封闭室内，就有些按捺不住本性流露了。
“站在那里干嘛？来挑磁带嘛，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选。”他招呼元欲雪和眼镜过来，顺便眯着眼睛艰难地看着磁带墙上的影片分类。
“嚯，这里面的恐怖片也太多了吧——”
黑皮抱怨道。
《背靠背靠背》、《浴缸白肉》、《404公交车运行实录》、《荒山村坟》……黑皮虽然一部都没看过，但不妨碍他从片名里就猜想出影片的内容。
这谁顶得住啊。
黑皮撇着嘴说道：“你们都看过贞子吧？我也怀疑这玩意放着放着就有鬼从电影里爬出来了。总之我们还是挑选一些温馨喜剧片看比较放心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差，看到哪里都是恐怖片。黑皮索性不看了，笑嘻嘻地说，“元欲雪，你来挑挑看？”
他和元欲雪、眼镜都不算熟。不过刚才的那场游戏，让他对元欲雪的好感大幅度提升，觉得新人脑子好用，又似乎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挑这种东西估计比他排除得快。
元欲雪也很配合。
他走过来，细密而长的睫羽缓慢地颤动，很迅速地搜索着。
光线对他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黑皮要很努力才能看清磁带上标着的字。但元欲雪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一眼，面对上万盘电影磁带，很快就找到了引起自己注意的那盘。
那盘磁带放在很上方的位置，一般来说以他们的视线高度很难看清楚。元欲雪轻轻地指了一下，黑皮眯着眼，居然准确看见了元欲雪指的是哪一盘。
“仰望星空？”黑皮念出来。
元欲雪点头。
“好名字，看上去不像恐怖片。”黑皮说了个冷笑话，“就是不知道是太空科教片还是文艺片，或者是美食教学片。”
没人接他的茬。眼镜是懒得理，元欲雪是根本不懂人类的梗。
黑皮也不在意，摸着下巴看向那盘大概被放在三米多快四米位置的《仰望星空》，感慨，“好难取，果然好东西都是被藏起来的。”
元欲雪倒是不觉得难取，他正观察着磁带墙上可用的借力点，准备攀上去取下磁盘时，就被黑皮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元欲雪。”年轻的男大学生对他露出一个洋溢热情的笑容，雪白的牙露出来，“你踩在我肩上去拿？”
元欲雪：“……”
“？”
黑皮已经半蹲下身，拍了拍肩背的位置示意，很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力气很大，不会摔到你，站上来就是了。”
眼镜在一旁冷眼注视着这一幕，突然道：“你要让他选？”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带着股讽刺意味。
黑皮顿了顿，“是啊，怎么了？”
“我不同意。”眼镜说，“你没发现吗，他是……”
元欲雪还没什么反应，黑皮却觉得心底“噌”地生出一股邪火来，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吧，管好你自己。”
眼镜脸色依旧冷淡，他继续说完，“是被NPC针对的玩家。”
“那又怎么样，我们这些玩家哪个不被NPC针对？”黑皮继续对元欲雪说道，“站上来吧。”
元欲雪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眼睫垂拢着压出一层鸦青色的阴影。
也就是迟疑了几秒的时间，元欲雪脱了鞋，踩在了黑皮的肩膀上。
黑皮一向大大咧咧，平时和兄弟们玩闹惯了，经常疯到宵禁时间，互相踩着翻墙进宿舍。说实在的，就算元欲雪穿着鞋踩他都觉得没什么，这会注意力倒是被吸引到对方穿着薄薄一层白色短袜的脚踝上了。
虽然有点冒犯，但黑皮第一反应就是……元欲雪身上真的没什么味道。
要说有，就是那种凑很近之后闻到的，冰凉的、像初雪化开后的一点香气。
元欲雪脚腕的部位比他穿着的白袜还雪白上一截，为了稳住身形，黑皮帮忙抓住了元欲雪的小腿，第一想法就是——他的腿怎么这么瘦，好像一把就能圈住。
也不像他那群兄弟们，一个个死沉死沉，简直轻的有点不可思议。对比元欲雪的身高来看，要么就是少年人骨头轻，要么就是身上没长几两肉。
黑皮觉得两种都有可能。
除此之外，掌心反馈而来的触感也过于柔软了一点，像女孩子的皮肤一样——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黑皮猛地摇头，把脑海中的古怪念头甩出去，开口问他：“要不要我再站起来一点？”
元欲雪伸出手去拿磁带，回道：“不用，刚刚好。”
一拿到那卷《仰望星空》，元欲雪就扶着磁带墙，从黑皮的肩上下来了。
黑皮重新站起来，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肩——元欲雪身上的气息好像还残留在那里似的，让黑皮怔了怔。
他觉得自己有点疯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有一些……微妙的遗憾。
修长灵活的手指拆开了磁带外包装，元欲雪拿着那盘《仰望星空》，难得地愣了一下。
“。”
那不是文艺片也不是科教片，外包装上贴着非常露骨的血腥画面，上面有一行白色的小字：
“星船Ace-2号降临了陌生星球，饥饿异形终于等到了饱餐一顿的那天。”
那张血腥图画，正是异形将一个人类撕成两半，血浆喷洒的画面。
黑皮也看到了外包装上的画面，一时陷入了沉默。
眼镜的眼力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好，一眼望见，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问道：“看来你觉得被异形追，会比被女鬼追更好？”
在刚刚他们的短暂交涉里，眼镜也挑好了自己选中的影片，此时将磁带推了出来，冷淡道：“用我的。”
他推出来的磁带封面是一部野外纪录片，上面挤满了大型动物。简介白字是语焉不详的：
“人与动物应该和谐相处。”
黑皮多少有点不爽，反唇相讥：“我也不觉得被食肉动物追会比被女鬼追好多少。”
眼镜抿了抿唇，以推眼镜的动作掩饰此时的情绪：“……反正，我不同意用《仰望星空》。”
“那我也不会同意你的动物世界。”
眼镜忍耐地说，“这比那些血浆片、恐怖片都要好处理。”
黑皮冷笑，“不好意思啊，我个人有动物恐惧症，就看不得这些。”
在下一轮争执要爆发的时候，元欲雪突然开口说，“你来选。”
他是在和黑皮说话。
黑皮微怔了怔。
“既然我们两个选择的影片都被否定了，就由你来选。”元欲雪又认真解释了一遍。
他对别人的恶意没什么感觉，也不会因为被针对就产生负面情绪。机器人最简单直白的逻辑，就是在矛盾中挑选能顺利运行的方案。
眼镜微微收了声，露出有点思索的表情。
这听上去像是各退一步的解决方法。他否决了别人的方案，自己的方案也被否决了，吵也吵不出结果。不如让没提出的那个人决定，好像也很公平——说是这么说，又好像有些不对劲。
在这种不对劲中，眼镜还是勉为其难地道：“那你选。”

第9章 整蛊游戏
黑皮微微一默。
怎么突然就变成他选了？
对自己的臭手气一清二楚的黑皮，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整面墙的惊悚恐怖片，就有些头疼，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正在他想推拒的时候，放映室某个角落中又传来安德烈的声音，语气怏怏，带点幸灾乐祸地提醒他们：“还有三分钟。”
只有三分钟了。
黑皮有些焦躁地想和元欲雪再讨论，就看见他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身体柔软地陷进去一些，元欲雪正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截白净修长的脖颈，无比平静地看向他，眼底清透漂亮。
那是一种很难言喻的……信任的目光。就好像他做出什么决定都没关系，元欲雪都会支持他一样。
或许他就是能找到那个最好的选择呢？
“不想让他失望”。
这个念头猝然浮现在心底，压过了挑选影片的压力，并且顷刻间就压倒性的获胜了。时间不多，黑皮没有继续犹豫的空暇，他重新来到磁带墙面前，借着微弱的环境光，飞速地扫过一盘又一盘的磁带名称，在眼睛开始发花，只能看到模糊的明暗色块的时候，目光锁定在了一张磁带上。
那是个很平平无奇、相较起来一眼就会让人觉得无聊的影片名字。
《我爱我家》。
像极了小学生被布置的命题作文的题目。
但这么一个无聊的影片名，在这种情况下就成为了最惊喜的存在。
黑皮眼底掠过一分喜意，他俯身将藏在倒数第二排隐蔽角落的磁带取出来，顺便看了眼磁带的封面。
是一幅简笔画，两个大人一个小人牵着手，颜色杂乱地飞出了勾勒出的线条上，一眼看过去有些诡异古怪，但身为直男的黑皮是注意不到这些小细节的。
连它的文字简介，都显得非常的友好：
“我爱我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好爱我。”
“就这个。”黑皮立即选定了。
元欲雪看到了磁带的名字和封面，没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眼镜看着这盘磁带，微微怔了一下，眼底飞速闪过一丝忍耐意味。他再次开口道：“这方面的影片，我……”
不过他的声音，却正好被安德烈的警告声盖过去了。
“挑选影片时间结束。”
安德烈轻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愉悦意味：“祝大家观影愉快。”
想到那个“断播30秒游戏失败”的规定，黑皮立即展示了自己作为年轻人的敏捷优势，迅速跑到卡座处打开机器，将磁带安装上去轻轻往前一推，略为焦急地看向了屏幕处——
好在游戏似乎并没有在这点上为难他们，安装上了磁带的卡座立即开始运转，屏幕也从之前的雪花信号转变为纯黑色画面，突兀地冒出四个血红色的大字来。
《我爱我家》
诡异的背景音乐随之响起，是一个女人在哼着唱词不清的歌谣。
黑皮终于迟疑地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常规的那种温馨家庭片。
在他想往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黑皮正躺在一张柔软床铺上。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略显陈旧的卧房，墙面上有漏水后显得发黄发黑的水渍。家具摆放得很满，除去床占据了近1/3的面积，能观察到的就是书桌、像电视机一样厚重的台式电脑、书柜上摆着一些课外图书和玩具、合上的衣橱、一张电脑椅、床头柜及台灯。
就是最普通常规的房间配置。
黑皮已经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出于谨慎考虑，没打开房间门观察外面的状况。而透着薄薄的木板门，他能模糊地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的声音——
很诡异的音调，听不清歌词。
黑皮立即将这段旋律和记忆中的音调对应了起来。
是影片开头的主题曲！
结合现在的情况，黑皮也不难分析出来，他是被吸入影片当中了。
原来“观影”是这个意思，这也太身临其境了，开始前没说过看的是全息电影啊。
黑皮骂骂咧咧。
那么要怎么出去，在影片中度过一小时，还是寻找出去的方法？
元欲雪和眼镜在哪里，要怎么找到他们？
尚待解决的疑问太多了。
在黑皮还在思索的时候，那股哼唱的音调突然停了下来，下一秒，门被很重地敲了两下。
有什么东西紧紧地贴在了门上，声音像是通过门板传来的。
“宝贝，”女人甜腻的声音传来，“起床了吗？来吃午饭啦。”
“……”希望他的爸爸妈妈真的很爱他。
黑皮认命地想。
要龟缩在房间里不出去是不可能的，黑皮打开了房间门，见到了他在这里的“妈妈”，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妈妈”身上系着白色的围裙——看上去其实有些奇怪，厨房围裙很少有纯白色的。手边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两只和竹竿一样，瘦伶伶得有些可怜的手。
她的身形也瘦削得古怪，像是一架骨架勉强套上了衣服在行走，脸剧烈凹陷下去，只五官是突出的。此时她正用着那双暴出的黑色眼睛，紧紧盯着黑皮，语气还是一样的柔和：“宝贝这两天都瘦了，今天妈妈做了你爱喝的肉汤，一定要多吃点。”
她满眼爱怜，如果不是那瘦得可怕的外在形象，简直就是最温柔的那类慈母。
黑皮微微挪开目光，点了点头没说话。
紧接着，他被半强制地带到了餐桌上，坐在了有些发黄的餐桌凳上。
餐桌不知道多久没有清理过了，只能隐约透过那些污垢看出它的本色是和凳子配套的白色系。桌面上积累了一层油腻腻的反光，意味不明的油脂斑点和一些溅射出的辣椒油，让黑皮产生了一种无处下手的感觉。
他一向觉得自己不是讲究的人，但是这餐桌上糟糕的卫生条件，还是让他产生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想想就算了，他又不是真的来吃饭的。
黑皮劝慰自己。
他的目光透过闭合的透明厨房门看到了站在油烟机面前的“妈妈”，她将正慢煨的汤从高压锅中取出来，一勺勺盛进了一个容积巨大的汤盆里。
妈妈在这，那爸爸在哪？
黑皮没忘记故事中是三个主角。
在他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妈妈”穿梭在厨房和餐桌前，将烧好的菜端上来。奇怪的是，她做了极其丰盛的、满满一桌的热菜，却一点青菜都没有，一眼看过去全是大荤大肉。糖醋排骨、红烧肉、炒肉片、像是猪肺猪心混合的杂碎……连个配菜都不带加的。
放在最中心的，当然是那碗热气腾腾、冒着白烟、据说“他”很爱喝的肉汤。
“妈妈”的手艺其实很不错，这些菜被烧得成色漂亮，飘香四溢。然而黑皮闻到了那锅汤里飘出来的怪异油脂味，不知为什么就有些反胃起来。
菜已经全部端上桌，“妈妈”解开围裙，就坐在黑皮对面的位置。
“宝贝。”她冷不丁开口，依旧是温温和和、轻柔得有些甜腻的语调，那双眼睛牢牢锁定了他，专注得有些诡异，“怎么不盛汤喝？”
黑皮顿了一下，解释：“今天肚子不舒服，有点没胃口。”
“没胃口？”女人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肉似乎又消减凹陷下去了一些，五官暴突，“你在撒谎。你以前都很爱喝，可是今天就突然没胃口了。”
她像是偏执一般地反复询问：“为什么不喝妈妈煮的汤？”
“为什么不喝妈妈煮的汤？”
“为什么不喝妈妈煮的汤？”
语速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狰狞，黑皮注意到她的脸部缓慢地发生了变化，皮肉像一层膜一样紧贴在面颅骨上，眼睛像是要掉出眼眶一样垂落脱出，最后表情定格在一个极其恐怖扭曲的表情上，尖厉地喊出：
“你不爱妈妈了！”
画面突然一黑。
黑皮又回到了那间黑暗的放映室中，场景过快的转换让他的意识产生了微妙的混乱，眼皮很疼痛地抽动了几下，紧接着就看到了元欲雪正对着他的脸。
虽然隔着一张面具，但元欲雪的出现还是让他在错乱中找到了一丝真实感，像是漂泊在海的船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锚点。他下意识地双手按在了元欲雪的肩上，力道无所知觉地有些大。
他紧紧地扣着对方的肩，因为动作幅度大，甚至将元欲雪的衣领扯得微微向一边偏移，露出了清癯莹白的锁骨。
反馈而来的柔软触感，让他重新活了过来。也就是这时候，黑皮注意到眼前晃眼的白色，热着脸立即松开了手。
元欲雪平静注视着他，因为时间紧急，他非常迅速地为黑皮解释了刚才的状况和他所得到的信息。
“你刚才进入了电影中，从屏幕里可以看见电影‘剧情’。”
“退出的方式是由外界按下暂停键——有时间限制，必须在电影开始七分钟后才起作用。”
“中止键后电影断播，不能超过30秒，我们需要在时限内继续进入电影。”
而进入电影的方法——
元欲雪没有再说话，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他卡在最后一秒，按下了播放按键。
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
和他猜想的一样，不是随机挑选玩家进入电影的机制，谁按下播放键，谁就会被拉进电影当中。
而此刻，女人的脸还维持在那仿佛快要融化的扭曲状态中，尖厉地控诉着，眼底爬满了怨毒意味。

第10章 整蛊游戏
接替黑皮，来到电影中的元欲雪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可能让女人有些始料未及，但她只不过是停顿了瞬间，脸颊便更加阴沉可怖地怂搭下来，薄薄一层皮肉像快化成一滩的油脂那样黏在脸颊上，外貌几乎脱离了人类所能接受的正常形态的极限。那根脖子越抻越长，拉成白生生的、柔软细长的一条，缓缓地伸过来。
她明明站在餐桌的另一侧，脸却已经绕到了元欲雪身前。眼珠咕噜转动着，盈满癫狂，视线更无比贪婪地扫过元欲雪身上的每一处，像在评估着什么。
面对这样能将人吓得精神失常的一幕，元欲雪却没有任何特殊反应，连呼吸都依旧平缓，仿佛这就是他日常生活当中最司空见惯的景物。
他垂着眼，细密又极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倒映出的诡异景象，灯光落在他眼中形成一道潋滟的光。“妈妈”的脸已经快和他贴到一处，在那双脱出眼眶的眼珠子的注视下，元欲雪伸手握住了面前的汤勺，往碗口深且宽大的汤碗中一沉底，微微搅拌了一下。
热气腾腾的烟雾冒出来。
这一幕让接近异化的“妈妈”，得到了微妙的安抚一般，那根长得能在肩头盘旋两圈的脖子，似乎微微回缩了一点。“妈妈”唇边含着笑意，语气中饱含的爱意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宝贝，”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你要尝尝妈妈的手艺了吗？”
元欲雪没有回话。
他捏着的汤勺的上半部分，还算稍微干净能入手一些的，下半部分则沾染了雪花般的星点脂块。
从元欲雪的角度来看，这锅汤底浑浊的看不清里面的内容物，只能见到漂浮着的一层油花。而哪怕汤里混合了极重的香料，也依旧能闻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息。
汤勺沉底，捞出了更多的内容物。是被剁得稀碎的排骨，出处模糊的软组织，最后汤勺还碰到了一块形状颇大的、完整的肉类——
元欲雪的目光落在被他捞起的“食物”上。微微顿了一下。
完整巨大的肉块挤压了其他汤汁停留的位置，让它得以颤巍巍地被盛在汤勺的中心。
这一肉块形状完整，哪怕某些部位被泡得水肿粗壮，也能清晰辨认出，这是一只……人的左手。
连接的手腕部分，有着褪色的纹身。皮肤已经被煮开了，和里面的肌肉分层，像是一层吸满汤汁的皮套子，皱巴巴地覆盖在手上。
元欲雪闻过这样的味道。
在战场上，人肉被虫族吐出的火焰烹熟的时候，就会飘出这种恶心的酸腐气息来。他依旧平静地把那只断手盛进碗里，浇上了一勺覆着油花的汤汁，一下装满了面前的瓷碗。
元欲雪的手很稳，汤都没洒出来一滴。
“妈妈”紧紧地盯着元欲雪的一举一动，在这种全神贯注的监视下，想要做出什么手脚——比如将汤倒掉或者调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紧接着，她就看见元欲雪隔着温热的碗身，将那满满的一碗肉汤，推了过来。
元欲雪掀起眼，瞥了她一眼。
机器人没有亲人，所以他喊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心理障碍。
“妈妈，”元欲雪说，“你先喝。”
“妈妈”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那碗被蒸化的热气腾腾的油脂，对她来说似乎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她的目光都跟着化在了里面。扭曲得难以辨认五官的面孔上，居然让人看出了“犹豫”的表情。
元欲雪又将肉汤推近了一步。
他在那股令人隐隐作呕的肉香中，语气冷淡：“妈妈爱我，我也爱妈妈。”
“这是我对妈妈的爱。”
话音落下，像脱开了某种限制她的桎梏。“妈妈”再也忍耐不下那股对她致命的吸引力，异化的眼睛有些发红，猛地对着面前的肉汤大快朵颐起来。
一开始是忍耐地用汤匙盛汤，喝汤的速度很快，发出呼噜的声响。到最后吃相越来越凶、干脆是捧着碗往嘴里灌，那只手像鸡爪一样被她抓在手里一嗦手指，吸下了上面的肉，又将骨头也扔进嘴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咀嚼音，鲜红的嘴咧开得极大，一股满足感飞快攀上了她的面颊。
“妈妈”紧闭着眼，满脸都是沉迷的神色。
而在这一过程中，元欲雪又拿起另一个碗装满了汤，继续递给她。
汤喝完了就挟别的菜，碗中永远是塞得满满的。每当“妈妈”露出饥渴的、因为食欲得不到满足而渐渐暴躁的神色的时候，就有食物被递到她面前，刚刚好堵住了未爆发的情绪。
等餐桌上的菜色被一扫而空，最后一点酱汁都被填进碗里后，“妈妈”终于露出了满意神色，像是刚刚吃饱、终于获得了短暂的满足感那样。
异化严重的器官已经回归到了它原本的状态。女人看上去温和柔美，只是脸还是很瘦削，松垮的一层皮挂在面颅骨上，显出一点非人的怪异来。
看着眼前碗盘的狼藉，她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笑了一声：“对不起宝贝，妈妈吃的太多了，都没有给你剩一点。”
“嗯。”元欲雪说，“我愿意的。”
他注视着那些还留有油脂的光滑盘面，没有任何感情地说道：“……这是爱。”
这话得到了女人的认同。
她高兴地站起来，夸奖了她的宝贝。又将使用过的碗筷收起，叠成遮挡住了脸的高度，愉悦地走进了厨房中。
“妈妈去洗碗。”她说道。
厨房的门合上了，隔绝了大部分的声响。只能听到水龙头被打开，细密的水流持续冲刷着碗筷，还有女人高兴地哼着歌的声音。
这次勉强能听出几句模糊的歌词来。
“爱永远伟大，值得赞叹”
“没有背叛、没有离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是幸福快乐的一家，永远不分开……”
元欲雪站起身。他只是暂时满足了“妈妈”的要求，要阻止恐怖的推进，还要做更多的事。
元欲雪刚才扫描过一遍老旧的房屋内部，外部被某种能量阻挡，暂时出不去，也难以继续探索。而要说室内的异常状态……
元欲雪准确地来到客厅中那台双开门落地冰箱面前。
房屋内的大多数家电设备都十分陈旧，上面还盖着一层白色纱布防尘的老电视机、积着灰的吊扇、已经看不出原来本色的皮沙发、被磕碰过许多次的茶几桌。唯一与这里格格不入，就算是元欲雪不用扫描探索也看得出异常的地方，就是这台崭新光洁，容量极大的冰箱了。
元欲雪打开了冰箱门。
里面的三层隔板已经被拆下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被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塞满了冰箱。而那张凝固在惊恐神情上的脸，在打开冰箱的时候正对着元欲雪——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两秒。然后惊恐面容上的那双眼睛，微微弹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或者说这样的状态下，将他称为“活着”，也实在有点勉强了。
从冰箱打开的时候，空气涌动进狭窄的冰箱内部。男人的嘴像是渴水的鱼那样上下动了动，发出一缕气音来。
靠的很近，才能听见他在说些什么。
“我要出去……”
“放我出去！”
“宝贝。”
女人仿佛是在一瞬间，就来到了元欲雪的身后。
她柔柔和和地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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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电影外部的放映厅内，也爆发了同样激烈的矛盾。
黑皮不是傻子，在元欲雪进去后，他就清楚了让电影继续播放和进入电影的机制。
这样这场游戏的规则就能进行很简单的拆分。
——他们可以轮流进入电影，每人演绎七分钟或者以上的时间，总之可以商量，直到电影结束，游戏获胜为止。
但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看上去最基础的规则。
这个规则有个很阴险的地方：脱离电影的时间不是由进入电影的人决定的，反而是由另外两名处于“安全区”内的队友决定。相当于将自己的生杀大权，全盘交付到了另外两个个体手中。如果那两个队友稍微下作一点……完全可以不管电影中玩家的死活，让他硬撑着演绎完一个小时，就能躺着获胜了。
假如那个队友没撑下来，下一个由谁进入，那是那时候要考虑的事。
但好在黑皮是个心思非常直接纯粹的人，他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一点，而是提出了目前看来最公平的方法。
每个人的精力有限，而作为共同进行游戏的队友，他们受到的风险也应该等同，这和能力、亲疏程度没什么关系，因为是三人游戏，至少态度不该偏倚。
轮流进入是看上去最公平的处理方法。
当然这公平中其实也透露着一些不公平，比如上名玩家做出的危险举动、陷入的某种困境，将由下名接替的玩家来承担。而为了脱离暂时的困境，下名玩家或许会将剧情引导向更夸张无底的深渊。
但这样的矛盾，至少该到几轮后才会暴露出来。
黑皮没想到现在就碰了壁。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拳头紧攥，手腕上青筋暴起，几乎现在就难以按捺他的暴怒，恨不得一拳砸向面前的人。
懦夫！
——眼镜不愿意进入电影中。

第11章 整蛊游戏
按照每人轮流的顺序，元欲雪后，就是眼镜接替他的位置。
但眼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贪生怕死、先背信弃义的人，但眼镜此时的神情，却惨淡得仿佛是一个受害者、正被刽子手正拿刀割着脑袋威胁他去送死那样。
本就苍白的面孔此时更不见一丝血色，落魄同月色下散落的纸钱那样的惨白。眼镜露出很忍耐的表情，黑森森的瞳孔放空了，视线凝在虚空的一个焦点中，面上的肌肉很轻微地抽搐着。虽然神情的变动很细节，但要是仔细观察，其实是能发现他正死死咬着牙、甚至唇缝中都挤出一点血沫的诡异情状的。
只是黑皮如今也处于暴怒之中，没有耐性去注意这些细节。他冷冷看着眼镜。没动手不是因为什么队友情，只是单纯在理性的衡量下做出的要维持体力、不进行内耗的极端克制的结果。
“眼镜。”他近乎宣战般，含着森冷的杀意，“今天……以后。我不会放过你。”
眼镜唇齿翕动，但没吐出一个声调来。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近乎神经质般地重复着：“……我不能去。”
“我去不了。”
“我会死的。”
“我会死在那里。”
他似乎头疼欲裂，手指杂乱地穿梭进发间，支撑着额头，不断重复地念着类似词语的话。力道在那一瞬间失衡，顷刻间捏紧了眼镜边框，手被划破，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也几乎要扎进他的眼球当中，但眼镜却没有任何反应，连生理上、眼珠对尖锐物品本能反应闭上眼睛的动作都没有。
黑皮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是面对一个软弱得能在第一时刻就出卖队友的人，他实在很难生出共情心理，语气也仍然冷厉讽刺：
“死？从进入无限世界的第一天起，谁不是时时刻刻和死亡为伴？”
“你怕死，那别人就不怕死？”黑皮冷笑着说，“所以就让别人替你捱刀，是吗？”
这种步步紧逼的尖锐质问，让眼镜似乎陷入了更深层的挣扎和痛苦当中。他的声音从紧紧捂住唇部的手掌下传来，低哑得可怕，仿佛刚才被岩浆灌过食道那样。
“不一样。我们之间，不一样。”
“让我去……”
“我宁愿死。”
他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压出艰涩的声音。
黑皮微微一顿，理解成了眼镜不愿意做进入电影的人，宁愿任务失败，大家一起死。
他再懒得给眼镜一个眼神，也错失了他此时异常的反应。视线集中在了放映厅内的巨型屏幕上——
元欲雪没有坐以待毙，但是在完全不知走向的恐怖电影中，似乎做什么都会成为推进死亡的一步。
比如现在的元欲雪，站在冰箱门前，注视被扭曲弯折着塞进冰箱里、与其说是活人不如说是会发出声音的走尸的男人。而“妈妈”，也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宝贝，你在看什么？
她问。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冰箱门，将来自男人的、惊恐又微弱的尖叫声关在了里面。
“我想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多余的食材，给您做一顿饭。”清癯少年扶在冰箱的门边，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刮就能倒，没有任何危险性可言。他这样背对着女人，像将自己脆弱的地方完整的暴露给了其他人。
元欲雪的话中没什么温情语调，但光是这句话的内容就很让他的“妈妈”满意了。
此时女人满脸柔情，痴痴地笑起来，眼底仿佛含带着某种奇异温暖的情绪。她缓缓开口：“你有这份孝心，妈妈就很满足了。”
她又靠近了一些，瘦得像麻杆的手指靠在了冰箱上，恶狠狠地一压，仿佛这样就能把最后一点缝隙封死一样。语气仍然是充满了体贴和关心意味。
“你现在是学生，不用操心多余的事。”
“而且冰箱里的肉已经不新鲜了……”女人说，“我会买一些更新鲜的肉回来。”
更新鲜的肉？
是指——
元欲雪眼前的画面微微一晃。再睁眼时，他回到了放映厅中。
黑皮正按住了机器上的暂停键，他微微有些呼吸急促，在发现元欲雪回来了后，很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在微弱的光源下，也能看见这名男大学生的眼睛微微发亮，像凝结了某种充沛的情绪。
“元欲雪。”他说，“接下来我来，你要保护好自己。”
他们没办法按照“规则”来。
“小心眼镜。”
这句话黑皮说的很轻，咬牙切齿的。在断播的倒计时即将归零的时候，他主动按下了播放键，进入到了电影当中。
哪怕黑皮没透露更多的信息，从那寥寥无几的几句话中，也足够元欲雪推出现在的状况了。
无非有人产生抗拒意愿，不愿意进行危险性合作。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气愤”相关的情绪，在他过去执行的任务中，碰到过大量类似情况，相较战争机器人而言，人类充沛的情感更容易让他们出现类似“怯懦”的情绪，躲避危险更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而在这种环境下，机器人会主动承担起任务执行中的主要危险性部分——这也是大多人类军官会愿意和机器人合作任务的缘由之一。
元欲雪低头，下意识地连续按了两下暂停键。
当然是没有任何效用的，前七分钟是电影的“保护期”。
就在这个时候，元欲雪听见旁边传来了剧烈的干呕声。
眼镜半跪在了地面上，半边身体很艰难地搭在沙发上，才不至于彻底滑落下去。碎裂的镜片落到地面，他无知无觉地将手按上去，仿佛察觉不到任何疼痛点，掌心下泅出了明显的血迹。眼镜不断干呕反胃着，却吐不出任何东西，身体微微颤抖抽搐。能看见他惨白的侧脸，和发红的眼睛。
这样的场景其实元欲雪也很熟悉。
——在战场上的人类个体受到剧烈冲击后，可能会患上的严重后遗症，出现的类似精神解体的状况。
元欲雪虽然对危险感知失衡，失去救援能力，但本身受到的相关素质培养体系还在。其中有一条，就是对出现精神解体的同伴，应当立刻送入治疗室和进行精神抚慰。
他连屏幕中在放映的剧情都无暇抽出时间关注，先来到了眼镜的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放置在沙发上，顺便将他手掌上的碎裂镜片清理出去。
这一步骤元欲雪进行的很迅速。
在看到眼镜血流如注的伤口的时候，依照机器人的伤势判定标准，元欲雪平静地得出结论：小伤，不用管。
他没办法立即将眼镜送到治疗室里，毕竟现在连他自己都无法单方面的联系实验室。而进行精神抚慰——他毕竟是战斗型的机器人，精神抚慰是他评价最差的功课之一，非常得过且过。
可因为现在身边没有医疗型机器人，元欲雪只能先顶上了。
他抓住了眼镜的手腕，用所剩不多的能量激发能缓和情绪的特殊精神波段，通过接触的皮肤表面更密切地传播过去。安抚下眼镜暴动的情绪，对方的精神解体状况似乎也得到了抑制——
眼镜比元欲雪接触过的大多数陷入崩溃的人类要容易平静下来，安抚波段似乎对他很有用。很快，他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也停了下来，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其实言语上的安抚同样是精神抚慰的必修课之一，只是元欲雪没怎么修好。他平静的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地问：“你好点了吗？”
眼镜沉默了有一会。
元欲雪耐心等待着，听到他颤抖的、很含糊地应了一声。
处于理智恢复的阶段中。
救助成功。
元欲雪立即分析。他松开了握着眼镜手腕的手，说，“你再调整一下。”
便重新坐到离他远一点的位置上，仰起头看现在的情节发展。
黑皮糊弄过去了女人，在他被催促着赶去书房的时候，女人打开了冰箱，将里面的成年男性视作普通肉块般装进了一个麻袋中，轻松地拖着麻袋打开了地下室的门，身形没入了黑暗当中。
丈夫的肉已经不新鲜了，那么新鲜的肉……
眼镜突然开口了。
哪怕“电影”阴森的背景乐无比响亮，震耳欲聋，却还是能清晰听见他低哑的声音。
“对、对不起。”
元欲雪：“？”
理解人类某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对机器人而言同样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下一个，时间段。”眼镜说起话来，都只剩下了简单短句的表达能力，他无比艰涩地说道：“……我，会去。”
这次元欲雪终于掀开眼，将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你。”
“我来。”
我来代替你。
这只是元欲雪面对突发状况时，最基本的应急举措。
在过去的任务中，他也已经很习惯做这样的事，就和人类会呼吸喝水一样正常。
但是此时，眼镜所爆发出的感性简直超过了正常的界限值，他的唇微微颤抖着，更艰难地挤出一句：“谢、谢……你。”
“我不能让你，替我，冒险。”
眼镜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对不起。”
这种坚定的拒绝，是不含带任何商讨余地的，直接将元欲雪打入了茫然的谷底。
“……”
“？”
不能让他“冒险”？
元欲雪想，现在碰到的人类，都很奇怪。

第12章 整蛊游戏
地下室传来怪异刺耳的声响。
像是有人拿指甲在木门上不断地抓挠，细微的动静汇成让人类耳朵不适的高频声响，连坐在房间里的黑皮，都能听见那尖锐细声不断钻进耳道当中。
他放下掩饰性拿起来的书，确定地下室里一定是有些什么的。
但等黑皮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时，只是微一垂眸，就看见一双无比细长的、青白色的脚，正伫立在门口。
从门隙中透出一双黑色的眼，“妈妈”似乎将脸贴近了，透过那展开的缝隙盯着他，瞳孔放得极大。
她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黑皮感觉身上血液瞬时凉了下来，背后汗毛起竖。
“宝贝。”女人弯了弯猩红的嘴，唇角上扬，拉扯出一个弧度大得惊人的微笑，问他，“怎么不在好好看书？”
黑皮停顿了一下，忍住强行把门摔上的冲动。
“看累了。”他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听到地下室里有一些声音……”
女人微笑的弧度更扩散开来，但眼角处纹丝不动，形成了极怪异的反差，像是被无形的手捏出的神情。黑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是不是家里闹耗子了啊？得买点杀虫药来。”
女人没有答复，依旧盯着他。
如果不是那只青白的脚还站在门边，扩散的瞳孔更几乎要从门缝间暴出来，黑皮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离开了。
在这种令人难耐的安静下——
“应该就是那些小玩意。”女人说道，“妈妈去处理一下。”
脚步声渐渐离开，黑皮控制自己僵硬的手，很轻地合上了门。
危机感越来越重，他头疼地按揉了一下太阳穴。
不能……
至少不能让元欲雪面对被鬼怪追杀的情况。
他心底浮现出新人单薄的身形，下意识觉得让羸弱的新人面对这种情况，未免太残忍了一点。
就算是心理素质再好、记忆力再出色，面对这种鬼怪实力上的绝对压制，也是很难逃出生天的。
要解决掉她。
黑皮想的出神，手掌扣压在门把手上，无意间都要将那金属物给狠狠地扭下来了，眼前的景色又是恍惚的一变。
大概是到时间了。
黑皮刚准备对元欲雪说，不用轮换，他想自己再推一下剧情。就看到站得离他更近的不是元欲雪，而是一副臭脸的眼镜。
眼镜的镜框已经碎裂的只剩个空框了，上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也不知道戴着还有什么用。神色是疲倦又冷漠的模样，黑色的发梢不知为何微微汗湿，在黑皮出现后，也只是轻扫了他一眼。
站这么近做什么？
黑皮皱着眉想。因为对他的糟糕印象，下意识提防起来。他看见元欲雪站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地插入两人中间，隔开一个安全距离，免得眼镜要耍什么花招，突然发难。
做完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他才开始质问：“你要干什么？”
又侧过身，很小声地询问元欲雪。
“我不在的时候……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不怪他瞎想，眼镜这个人一副不合群，憋着一肚子坏水的模样。
元欲雪其实还有点走神。
他在想刚刚眼镜的话，实在太奇怪了一点，超过了他对人类的认知分析，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所以在黑皮询问他的时候，因为想事情，回应的也慢。
“……嗯？”元欲雪走神回来，不懂为什么黑皮会提出这种问题，但依旧诚实地道：“没有。”
中间短暂的停顿很像是犹豫后才得出的结论。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黑皮还是狠狠地瞪了眼镜一眼，心里十分烦躁。
电影里不安全，这里也不安全。
屏幕上的倒计时即将归零，元欲雪还是放弃了去解析难懂的人类心理，准备投入到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当中。他上前一步，手指准备按下播放键，就被眼疾手快的黑皮拉住了一下。
“我来。”黑皮一边阻止他，一边伸手，“你先好好——”
但他的手将触碰到按键的时候，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按了上去，掌心破裂处滴下来的血沾在了磁带卡座上。在进入电影之前，眼镜低哑声音也随之传来。
“我会，负责任。”
他的身影在那瞬间消失，后面的话都没说完，一并被吞没进电影当中。
黑皮目瞪口呆。
他想的不是“这小子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而是头脑微微晕眩，额上青筋暴起，想到——
负什么责任？你能不能说清楚？
黑皮再想质问，眼镜也听不到了。他代替黑皮出现在房间当中，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距离“午餐”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粘着肉酱汤汁的盘子都被收起来冲洗干净，但眼镜仿佛就是能在空气中捕捉到那股肉汤的味道。
腥臭的、油脂被煮散开的肉类味道。
眼镜猛地半弓下身，像被烫熟的鱼那样剧烈地弹起来，手撑在门板上，开始干呕起来。
他胃里空荡荡，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呕出了点酸水胃液。最后颤抖地直起身，仓促地擦了嘴，脸色难看的比鬼更像鬼。
这幕看的黑皮又皱起眉。
眼镜的反应未免太过激了，虽然正常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觉得恶心和害怕。但他们毕竟是活在逃生世界中，抵触成这样，是很难在最后活下来的。
不过眼镜呕吐完，倒没像黑皮想象中那样，害怕地瑟缩在房中，反而先打开了门。
正好撞见女人从地下室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只被剥了皮的耗子。见到打开门的眼镜，她顺手带上了地下室的门锁，对着眼镜举起了手中血肉模糊的老鼠，捏着它细长的尾巴柔和地说道：“这东西跑得快，差点没捉到。”
眼镜定定望着她。
他脸色依旧很难看，难看得像是立即能晕倒在这里，眼中的厌恶敌意也毫不掩饰，细究起来，眼底还有着藏得很深的……恐惧。
他在害怕。
但眼镜下一秒的质问，就打破了现在的平衡局面。
“还有呢？”
他用仿佛被火烧灼过，嘶哑的嗓音质问她：“除了老鼠，地下室里还有什么？”
气氛一度凝滞。
女人手中捏着的老鼠微微晃动，面无表情地盯着眼镜，然后唇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掀起来，像是用红漆在脸上画上小丑的微笑妆容那样诡异。
“宝贝今天好不听话，总是顶撞妈妈。”她抱怨道。
在这种奇怪的对峙中，外面的大门突然被人很沉重地敲响，巴掌落在门板上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仇人来上门要债了。
“开——门！”外面的人很大声地喊，含糊粗重的音调里压着火气骂道：“他妈的，老子累死了。磨磨蹭蹭地死了是吗？来开门！”
女人立即转身，将血肉淋漓的耗子扔进了垃圾桶里，在围裙上擦着手。去将门打开。外面的男人一下踉跄地跌进来，身上带着扑面而来的酒臭味。女人却一点不嫌弃，反而亲密地挽住他的一只胳膊，问他：“老公，怎么才回来啊？”
她的脸微微融化，唇齿咧开，露出里面尖利的挂着一丝血肉的牙齿来。但这样诡异的面孔，男人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样。他只憋了一肚子的气，嘴里骂得很凶，最后烦躁地挥了挥手。
这是“爸爸”？
在电影外的黑皮不理解，他以为“妈妈”做的菜里的原材料就是“爸爸”才对。此时他更疑惑地道：“那冰箱里的人又是谁？”
元欲雪忽然道：“是他。”
也就是这时候，因为角度呈现，始终只能看到粗壮的四肢、高大而略显肥胖的身形的“爸爸”，露出了他被遮挡住的脸。
和冰箱里的那个男人一样的脸。
只是他的身体比冰箱里的男人健壮多了，没有缺少哪一块的部位，表情也不见惊恐，而是一脸的悍气。
女人温声细语，被推开也不怎么生气，反倒继续搀扶着男人回房间休息。不知怎么，那房门刚刚掩上，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音。
多是男人粗劣的脏话，透过薄薄的门板哐哐传来，声音大的几近震破落着灰的墙面。
争执声越来越激烈，似乎还有拳脚相加的碰撞声，随着男人一声咆哮般的怒吼，声音突然停滞，屋内重回了寂静当中。
在那一瞬间，眼镜头也不回，突然快步奔向地下室的方向。
木门被反锁起来了，推不开。眼镜没什么表情，直接一脚踹开了门锁。
他们的旧房子面积很小，家具密密攘攘的挤在一处，可却附带了一个很大的地下室来摆放杂物——但此时，地下室已经被堆满了，密集到无法下脚的程度。
密密麻麻的，全是“爸爸”的尸体，扎堆的扔在不同地方，腐烂程度各不一致。
当然，还有几具“活着”的，生命力顽强到了诡异的地步。他们互相啃食，因为缺胳膊少腿，动起来很艰难。在地下室的门被打开后，就挪动着身体想要靠近眼镜，重复着同样的话。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眼镜低眸注视着他们，神色冷漠。
“宝贝。”
身后女人柔情的声音传来，“爸爸给我们带来了新鲜的食材，晚上我给你做——你打开了地下室？”
“你为什么要打开地下室的门呢？”

第13章 整蛊游戏
眼镜的身后，女人面容异化的程度已经很严重了。
她的脸颊在扭曲中融化，下颌几乎要垂落到胸口，脖颈缓慢拉长，像一截无骨柔软的蛇缠绕在肩背上，寻觅着猎物。发黄尖利的牙齿上挂着一丝又一丝新鲜的血肉，似乎还残存着它们被咬下来时的温热气息。
“你这样，过了多久？”眼镜突然问道。
他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注视着那成片堆积的尸体，似乎完全察觉不到女人头颅靠近。
那颗脑袋正悬在身后，用阴森怨毒的表情看着他。
日复一日归来的粗暴的丈夫，无数次的屠戮和吞食，地下室中堆满的、几乎要挤出门缝的尸体——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
还是这就是陷入轮回当中，永远不会迎来结局那天的恐怖电影？
眼镜转过了身。
面对像是怪物般的女人，他的情绪却异常平静。相比起来，眼镜看到正常状态下的“妈妈”，好似还表现得更恐惧一点。碎裂的镜片下，他的眼中无波无澜，镜片倒映出了女人此时近乎扭曲诡异的身形，他的声音却显得很温柔。
“我会帮你，解脱的。”
解脱出这一场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噩梦，解脱出无比扭曲的家庭关系中。
他摘下了镜框都被撞歪了的镜片，露出那下面一双黑色浓郁的眼。
放大瞳孔的边缘部位，隐隐沾上了点猩红色，看上去像是被太阳光烧灼的灼烈颜色。
被眼镜注视着的“妈妈”，伸长的颈项软趴趴地垂了下来，她站在原地，像是一瞬间变得乖顺起来，阴森的面容看上去都没那么鬼气森森了。
眼镜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脖子，越收越紧。“妈妈”的脸上，竟恍然间浮现出痛苦恐惧的神色来，这对于她这怪物般的形象而言很稀奇，却依旧一动不动——
“见鬼。”电影外，黑皮很轻地骂了一声，说道，“他原来有‘天赋’啊。”
天赋？
捕捉到这个词，元欲雪飞快地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像含带着很轻微的疑惑。
想到元欲雪是新人，黑皮自然也很细致地解释：“就是类似于异能的东西，可以用积分在系统商城兑换。不过天赋类型是随机刷出的，需要的积分量也很恐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进行副本的时候自主激发天赋，一般会比较有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有些古怪的神色。
“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如果是他的话，我在之前听过他的事迹。”黑皮说，“是和我同时期进入副本的新人，在第二场游戏的时候就激发了天赋，当时在论坛里名气很大。”
“具体的机制不清楚，但和他的眼睛有关……被称为控鬼者还是驭鬼者。”
天赋者相比他们，在副本世界中当然要安全多了。
黑皮下意识放松了一点。
而巨大屏幕中，投映出来的眼镜也的确是发挥着天赋，正在杀死女鬼。就算他们不清楚眼镜的具体能力，也能看出“妈妈”迅速衰弱下去，异化程度减弱，猩红的舌头吐出，眼眶暴突。那双眼睛却像失去了捕获目标的能力，灰沉沉地积蓄着死气。
一切本应当结束了。
但这个时候，女人眼底又渐渐出现了某种奇异的光，眼底倒映出眼镜的面庞。
她抬起手。因为很虚弱了，青白的指尖根本碰不到眼镜的身体，只是隔着那一段的距离，遥遥相触。
“……妈妈爱你。”她的第一句话声音太小。不要说此时守在电影外的元欲雪他们，就算是眼镜本人也见不得听得见。
但她很快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音量大了许多。
“宝贝。”她说，“妈妈爱你。”
眼镜的神色在那瞬间，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些。他掐着女鬼的手更加收紧，像轻易就能捏断手中柔软黏腻的组织物，下一秒怪物就会在他手里化成齑粉。但事实是眼镜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身体微微颤抖，猛地俯下身，干呕了起来。
出于对天赋者的信任，黑皮看到这一幕，还没什么反应，只是心底猛地突起了一层不安。
但“妈妈”可不会这么留情，在眼镜的视线偏移开的一瞬间，她重获自由。下颚骨向下脱出很长一截，嘴巴奇异地张大到视觉上震撼的程度。她露出猩红不见底的喉口，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目标是人类那截柔软却致命的脖子——
一切停滞。
元欲雪按下了暂停键。
眼镜出现在放映厅的时候，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四周环境的变化，依旧在剧烈的呕吐着，胃液的酸臭气息充斥在他的唇舌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
刚刚眼镜才展现了他的天赋，以至黑皮下意识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看着全身颤栗如同抽搐的眼镜，他皱了皱眉喊他，“喂，你……”
元欲雪却没去看眼镜。
他按下暂停键的时机，还是晚了一点。
尖利的像刀刃般的唇舌，很轻松就能扼断柔软的脖子。就算是现在的元欲雪过去代替眼镜的位置，也要非常小心地不被抓到破绽。
元欲雪微微调整了下位置，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不能眨眼，不能有一丝迟疑，留给他的反应时间少得可怜。
他要足够快。
因为意外事件而走神的黑皮，在看到眼镜的糟糕状态后，终于意识到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
他倒吸一口冷气，反应过来刚才那幕有多凶险，“元欲雪，等一下我去……元欲雪！”
黑皮的音调猛地上扬，带着仓惶失措的意味。他试图先元欲雪一步进入到电影当中，但微弱光线下，那双凝白指尖已经触碰到播放键上。
元欲雪再一次进入电影。
这次的时间节点太危险，和之前那次的替换不同，没有任何试错的机会。眼前景物晃动的瞬间，元欲雪的腰部向后弯了一些，躲过面前刮起的腥风，又借着这个动作，腿部狠一发力，猛地踹在了“妈妈”的身上，将她踢远了一点。
手边最近能碰到的“武器”，是之前眼镜的镜片碎裂开、落在地上的凹透镜。那是很薄的一截不规则镜片，也非常小，但元欲雪就是很迅速地发现了它，借着弯腰的动作，拾进了掌心里，捏着那一片镜片，在“妈妈”再次靠近的时候，钉入到了她的喉口。
镜片没有安全的着力点，锋利边角划破“妈妈”的脖子，牢牢钉死在里面的同时，也反向深陷入元欲雪柔软的指腹中，割破出杂乱无序的细小伤口。血液几乎一下就浸润了镜片，顺着那片窄小的锋利武器，滴落到女人的脖子上。
“嗬——”
她似乎陷入了先前千百倍的痛苦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但被那一小块镜片死钉在了原地。元欲雪俯下身望向她，目光无比冷冽沉静，就像是之前每一次执行任务，他的人类合作者会给他的评价一样。
没有感情的人形兵器。
但现在电影屏幕外的旁观者，却没有注意到他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目光，全落在了他为了方便施力，而被割的鲜血淋漓的手指上。
那双骨节修长，生得非常漂亮的手，此时却找不到一块好皮肉。
看着太疼。
黑皮的唇绷紧成了一条线。
或许是之前眼镜的天赋起到的消耗作用，女人变得无比虚弱，刚才的反扑也只是类似回光返照的最后的挣扎，她居然就被这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鬼气消散，变成了一具毫无动作的尸体。
“妈妈”闭上了眼。
她的脸颊依旧瘦削得可怕，看上去十分可怖，但勉强还具备着人类的五官和形状。
元欲雪微微有些喘息。
刚才的能量消耗，对原本就将能量见底的元欲雪而言是一种剧烈的负担，这种负担甚至直接反馈到了他的身体机能上。
处于低能源状态，对于机器人而言，就像是人类感染病毒，发烧感冒一样，不致命，但会有些“不舒服”。
元欲雪在原地休息了一会。
这一幕被屏幕外的人看进眼底。
他们也知道元欲雪不舒服。
——他本来就是新人，受过伤，身体还处于很虚弱的状态。而刚才的那一场搏斗对他而言消耗太大，接连不断的任务游戏，就算是铁打的老玩家也很难缓过来。
他需要休息。
黑皮心中慌乱，忘记了七分钟的保护时间设定，不断点击着暂停键，希望尽快将元欲雪替换出来。
而从干呕中缓过神来的眼镜，眼角被逼出的泪意打湿，在朦胧中望向了元欲雪。
相隔屏幕，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原本此时在电影里的人，应该是他。
眼镜的唇角，也微不可见地抿了抿，脸色愈加难看起来，陷入了某种自我谴责的怪圈中。
元欲雪也只是休息了一下。
他很快站起来，将地下室的门锁死，以免被那些肢体残破的“爸爸”们爬出来补刀。
停顿了一下，又将“妈妈”搬回到了卧室的床上。
“电影”结束了，他们的游戏还是要继续。元欲雪计算了下时间，开始翻看卧室内有的线索。

第14章 整蛊游戏
这种行为完全来源于元欲雪过去执行任务时的习惯。
机器人不会疲惫，也不会被允许停下来，所以元欲雪很少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似乎总是在持续不停地运转机能——以免错过某些细微的线索。
房屋中依旧散发着一股潮湿破败的气息，像是积蓄已久的灰尘被吹开重见天日，带着腐朽陈旧的意味。或许是鬼怪已经消失的缘故，那股始终笼罩在房顶的阴沉感散去许多，看上去这里只是一间很普通的住宅。
除掉地下室中还堆满了无数尸体这点外。
书房和元欲雪所在的次卧，都已经被检查过了。现在元欲雪前往的是主卧位置。
这间主卧比次卧大不了多少，房内摆放着款式老气的台式电视机，墙纸斑驳脱落，墙面发黄，上半部分挂着水渍和略微裂开的细缝。元欲雪找到了一架木桌梳妆台，这是明显属于“妈妈”的物品。
他很小心地在其中翻找，发现了在这些物品当中格格不入的一件物品。
一本翻译版的外国小说集。
小说名字是《猴爪》，很简短的一篇故事，元欲雪很快将它录入资料库中。
故事的内容可以概括为一对夫妇得到了猴爪，可以许下三个愿望，但三个愿望都带来了可怕的不幸。
看上去非常像是恐怖小说的寓言故事。
找到的第二样有价值的物品，是“妈妈”的日记本。元欲雪用没沾着血的那只手翻开它。
并不是每天都有记载，而是隔几天会记录下一段文字。
有时候是抱怨现在的物价飞涨，肉都称不起几斤；有时候妒忌听到隔壁太太似乎在议论她的儿子又拿了什么奖金，而她的孩子还在家游手好闲。这些零零碎碎的生活记录，在突然之间，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下一篇记载的时间，已经跳跃到了两个月后。
“妈妈”的字迹歪歪扭扭，和之前的平整字迹不同，力道大得划破了纸张，纸面都因此凸起。
“我后悔了，他又打我了。”
日记上写到。
她没有家人，大学毕业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这本来就是一段凑合的、不完美的婚姻，如履薄冰地维持了二十年。
以前丈夫就有隐隐的家暴倾向，酒醒后向她跪下痛哭、保证修改了许多次。在他们有了孩子后，也的确像是改正了过来，貌合神离地凑合到了现在，直到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丈夫的事业受挫，脾性中凶蛮的一面暴露无遗。他又开始酗酒、出轨、家暴，威胁她不准离婚，否则他一无所有，就杀了孩子，再杀了她。
她在这种浑浑噩噩的噩梦当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日记中的文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被揭开的鲜血淋漓。
她想去死，一了百了，结束悲惨的日子。但在遗书写下后的第二天，她又突然冷静下来，或者说更像是疯了一样……女人说，她得到了一只“猴爪”。
传闻中可以用来许愿的猴爪。
她实在不是一个多有野心的女人，在思考之下，她许下了一个愿望。
“我要有一个幸福的家，要有一个爱我的丈夫。”
然而第二天，丈夫依旧酗酒，殴打她，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她拖着满身的淤青去做饭，听到客厅中传来男人的怒骂声——他似乎不小心把滚烫的汤洒在了身上，正暴吼着让女人给他拿烫伤药来。
女人放下来手里的锅，闻到的却是皮肉被烫伤后，飘出来的一种奇异香味。
那味道很快让她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好饿。
从未有过的，从胃部泛滥上来，像要将她吞没的饥饿。
她走了出去，在男人挥手打过来的时候，一口咬住了他被烫伤的那只手。
……
她吃掉了他。
在短暂的饥饿被满足后，清醒过来的女人无比的崩溃。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恐怖的怪物。
她将被啃食的残破不堪的尸体拉到了地下室里，锁上那扇木门，几乎是同一时刻，响亮的拍门声从外面传来。
男人用烦躁的语气，鼓鼓囊囊地咒骂着她。
“快点开门！”
被她吃掉的男人又回来了。
猴爪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她的愿望。
她会每天迎来一个新的丈夫。直到愿望实现，出现一个爱她的丈夫为止。
在这之前，她将一直处于，幸福的家庭当中。
……
元欲雪合上了日记。
“妈妈”在这之前是人。而她变成怪物，或许是从吃下第一个丈夫开始，又或许是拿着猴爪许下愿望开始。
她的日记在之前还提到过她的孩子，用“宝贝”两个字指代。而在猴爪出现后，这个词就从她的日记中销声匿迹了。
应该是死了，但无法确定具体时间。
在很早的时候，这个家庭就变得残破得无法掩盖起来。
元欲雪将“猴爪”这个关键词记录到资料中，他想到什么，微微犹豫了一下，没有将日记带走，而是还原到了原本的位置里，将梳妆台的抽屉合了起来。
七分钟的保护时间过去。
黑皮不断点击的暂停键总算起了作用，他看着重新出现在自己的元欲雪，情绪只是短暂地放松了两秒——
新人暴露在外面的颈项，透出一种苍白的接近孱弱的颜色，不难想象他那张面具下的脸色会有多难看。而黑皮的目光，更很难不停留在对方右手的手指上。
无数被割得深浅不一的伤口，像红线一样缠绕在元欲雪的指节。他的手指是放松的垂落状态，于是凝结的鲜血像水珠一样从指尖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
黑皮伸手接住了那一滴的鲜血，像是被烫伤了一样，掌心猛地颤抖了一下，喉咙干涩：“疼不疼？”
“我身上没带非绑红药……”他的声音茫然无措，带着机器人无法理解的某种情绪。
元欲雪理所应当地摇头。
他不会疼。
所以现在的元欲雪，视线仍落在跳动的电影倒计时上，非常冷静地道，“我还要进去——”
“你需要休息。”他的话暂时被打断了，是眼镜站在他面前，绷紧着唇开口，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眼镜大跨步地来到元欲雪的身边，擦肩而过时，硬是往黑皮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才将手按在了播放键上，一言不发地重新进入到了电影中。
黑皮看着手里的红药，也根本不在意眼镜把这个给他是什么意思。脸上的凝重神色放松了些，硬是按着元欲雪的肩膀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十分紧张地捧起了那只原本十分漂亮、美玉无瑕的手，用他的一只手依托在下方，抬起了一点，将红药全都洒在了被割出的细而深的伤口上。
药物暖融融的化在手指当中，像是温热的水覆盖在冰冷皮肤上。
元欲雪实在不习惯这样的触感，也奇怪于合作者的动作。愣了一下，就要收回手，被黑皮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
男学生的声音微微低哑，像压着嗓子警告他那样，“……别动。”
&#183;
眼镜进入到电影中，精神也变得极不稳定起来。
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每挪动一步，都像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
最后他来到了元欲雪去过的地方，同样翻开了那本日记——鉴于电影的角度问题，他并不能完整地看到文字上记录的内容。但这会直观而视，触目惊心。又仿佛瞬间将他拉入了某个梦魇当中，额上全是冒出来的冷汗，一点一点打湿了面前的视野。他的身体颤抖地接近抽搐，手上的纸质日记也因他指尖失衡的力道揉得发皱，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这一点让眼镜猛地惊醒了，他松开了手，努力将皱着的纸面抻平，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
即便身处这个空间内，对他而言都像是某种极大的压迫和精神折磨，但眼镜还是久久地伫立在其中。
直到游戏的时间将要结束，他才做了最后一件事——
燃烧的煤气灶，倒了满地的油。
眼镜点了一把火，陈旧的房屋中，墙壁上的裂缝被卷起的火焰烧灼，裂开了更大的空隙。
他再一次像以前那样，静静地站在了火焰里。
也或许和以前不一样——
在游戏时间规定的一小时结束的那一秒，元欲雪起身去按下了暂停键，刚才还置身火海当中的眼镜，在下一秒出现在了放映厅里。
从火焰燃烧的明亮环境光下，置换到昏暗房间中。这种反差让眼镜的视线无法适应，面前足足昏暗了几秒钟，才慢慢恢复正常的视野状态。
他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元欲雪。
电影屏幕上的微弱光线映在他身上，像散发着一团轮廓柔和的光。
眼镜的眼球猛地颤抖了一下，下一刻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角落某处传递来了安德烈的声音。
安德烈用完全听不出高兴的语气“恭喜”他们：“游戏结束。恭喜我的三名好朋友，获胜了。”
安德烈何止是不高兴。他简直快要气死了。
明明是最能展现人性、引发玩家内耗的游戏，活生生被他们完成了抢玩关卡。
这合理吗？

第15章 整蛊游戏
宴客厅中的壁炉火焰升腾而起，滚出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裂声，而被那一片火光映亮的区域，明灭阴影落在年轻人英俊的面庞上，他的表情却实在称不上高兴。
同样不高兴的是安德烈，在三名玩家游戏获胜回来后，他的眉毛微微一挑，神色连遮掩都懒得费心，反正摆不出庆贺的脸，反而目光嘲弄又恶意地流连在玩家中间。
视线直白，巡视般地一个个扫过。
这种来自NPC的恶意，像是某种死亡标记，危险预兆常常会让玩家们坐立难安。但现在，他的警告威胁却完全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因为被安德烈恶意凝视的其中两个人，注意力都落在了其他人——准确说是那个新人的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打量。
就不要提害怕了。
安德烈更加生气起来。
被安德烈的恶意视线“照顾”的最久的人，自然是中间那个新人。
可偏偏元欲雪垂着眼走来，冷冽安静，不要提给予什么反应，连目光都不曾和他有一瞬相接。安德烈眼里简直能蹿出火来，视线从元欲雪的头发丝细细刮过了他的足踝每一处，存在感十分强烈——但元欲雪就是不看他。
安德烈的郁闷都要写在脸上了。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让他恼火。
还处理不掉。
卷毛嘴里含着颗糖。这是他刚刚咬牙切齿地盯着屏幕，兔子怕他能活生生把牙咬碎，给他找出来的道具糖果，让他嚼着玩。
元欲雪一归座，他就面无表情地把糖咬碎了吞下去，盯着他半晌才道：“你能不能别这么逞个人英雄主义啊？又没多厉害，上赶着受伤是不是？”
兔子不知道他哪来的火气，拍了一下他的肩。连行队都皱着眉，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警告，卷毛却还是不罢休地开火，“你有几条命够送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就那个眼镜不比你能打吗，还急着帮人挡刀呢是吧。”
眼镜站起身。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透着股病气，目光却很锋利，不掩锋芒。
“不要太过分。”眼镜冷淡瞥了他一眼。
卷毛一点不怵他，冷笑着说，“说实话不叫过分——也不要觉得你有‘天赋’就多了不起，谁没有啊？”
“我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眼镜语气很平淡，“只是比分不清喜欢还是讨厌，整天只能靠叫嚣得足够大声吸引别人注意的幼稚小鬼要好多了。”
这一句炮轰显然超出卷毛心理预备之外，他一下愣住了，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看上去倒真的很像是心虚。在短暂停顿后，自认问心无愧的卷毛大声又无力地反驳，“能不能别说不过就扯开话题？我看不惯你骗元欲雪给你挡刀，不行吗？”
他见到屏幕转播中，元欲雪替换眼镜的位置而受伤的时候，的确产生了非同一般的焦躁感。
卷毛当然将这种焦躁归结为了生气愤怒……虽然他平时并不是个多富有多余正义感的人。
被提到名字的元欲雪，终于疑惑地抬头，望了眼卷毛：“？”
就卷毛刚才的话，元欲雪完全没往自己身上套，也没意识到卷毛是在和自己说话。
他的能量储备下降的很快，为了维持在执行任务时的高灵敏度状态，在环境判定暂时安全的时候，元欲雪启用了待机模式。
状态和第二代机器人的待机模式不同，能走能动，能听见说话声音，只是反应会迟钝一些……也是因为这种迟钝，只有被明确提及姓名时，元欲雪才会给予一些反应。
而突兀被元欲雪注视的卷毛，简直好像案发现场的嫌疑人被当场逮住。
他看见少年人那双黑沉漂亮的眼，含带着一点迷惑的问询看向他，简直好像所有的小心思都被戳破，一下心虚得厉害，脸也跟着发烫。就算是再想嘴硬，也很难说出刚才同样强硬的话，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挫败感……我为什么要那么说他？
真的会很惹人讨厌吗？
元欲雪半天没等到卷毛的回应，也没收回目光，只是顺势垂下了眼。他的睫羽长而细密，低垂时掩下一层淡青色的阴影，看上去就是特别乖的模样，一下能激发出人强烈的愧疚感。卷毛简直是坐立难安，也就是这时候，他听见安德烈的声音，难得觉得顺耳许多，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正在黑着脸宣布来玩第三场游戏的安德烈：“……”
妈的，不知道为什么鸡皮疙瘩起来了，有点不爽。
挑选方法当然是一如往常地使用抽签模式。只是这一次，签筒被送到卷毛手边时，卷毛别扭地看了一眼，沉默地一推，在竹签撞击的清脆声音中，签筒被稳稳地送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卷毛说：“你先抽。”
安德烈若有所觉，冷笑着瞥了他一眼。
元欲雪对于抽签的顺序其实没什么太大要求，因为处于待机状态，他的动作短暂地迟钝了一下，才伸手从签筒当中勾出自己的那支签来。
“鸿运”当头。
第一支签，就漆着朱红颜色。
其他玩家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有人的唇微微一抿，露出了略微怀疑的神色，不客气地看向安德烈。
真的会有人的运气差成这样，连中三把？
“最公平的方法。”行队突然开口。他的音色很沉稳凛冽，让人想起冬日高塔外卷起的风，此时这阵风也正刮向安德烈。他并不遮掩自己的质疑，“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公平。”
安德烈比了一个手势，无所谓地开口，金色眼瞳中却盛满恶意，“时运这种东西，时高时低，总是很难解释清的。”
“可是这样也太无聊了。”兔子叹息地说，“没什么事干，安德烈少爷。你总不能让我干坐着看一天吧？”
她和安德烈少爷打商量，“不能改成自愿报名吗？我也很想玩游戏啊。要是一直抽不到，运气也太坏了一点。”
她把“运气坏”三个字咬得很重，有点阴阳怪气的味。
NPC的权限当然很大，甚至可以做一些规则外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同样要受到副本规则制约……否则在照面的第一眼，这些非人的存在就能直接追杀所有玩家了，根本没有走程序的必要。
在两次三番的收到质疑下，安德烈的脸颊看上去不大明显地微微鼓起。大概是收到了某种警告，他恹恹一摆手，“那下个游戏，自愿报名，想玩的都可以来。但现在的话……”
他一摊手，“请大家尊重规则。”
即便明知道抽签结果有猫腻，但规则就是定局，玩家们并不能横加干涉。
哪怕还有不满，最后结果也是双方各退一步，其他玩家开始继续抽签。
元欲雪没意识到因为他的抽签结果，甚至差点引发了一场玩家们与NPC间的对峙。人类的复杂情绪对他而言本来就是难以被分析的领域，何况现在元欲雪还处于待机状态，对外界的非强烈刺激几乎给不出反应。
那只红签被他放在桌面上，手指轻松拢在上面。朱红颜色从他指尖下露出，更衬得那双手无比苍白细腻，如同融雪。
元欲雪轻轻闭上眼。
他的待机状态，在旁人看来是难掩的疲惫状态，显出一些羸弱意味来。
这次中签的是团队中的另一名年轻女性，染着金色长发，面部特征有很明显的混血标志。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阿金”。
是看上去有些冷漠的性格。
阿金看到中签，没什么反应，只是将签放下后，微不可察地飞速瞥了元欲雪一眼。
在安德烈已经打好腹稿，正准备给“幸运朋友”们宣布下一轮规则时。因为顺序被调转而排到最后抽签的卷毛，突然间凑上前，提前从签筒里摸出了一支，看都没看，就很放肆地把那支红签甩在了桌面上。
“总算中了啊。”他懒洋洋地说，“运气还行。”
简直每个字都写满了挑衅。
安德烈微微怔了一下。在他的安排里，卷毛绝对不包括和元欲雪在同一场次游戏中，这个结果完全是出乎预料的……他黑着脸看了一眼红签，就算明知道对方一定动了什么手脚，也不能说出“你不可能抽到”这种话。
毕竟这可是“概率”游戏。
所以他沉默了一会，飞速更改了下一轮准备玩的游戏，刻意压低了嗓音，笑着说道：“你们的胆子，应该都还大吧？”
“这么晚了，为了避免犯困，我们玩刺激一些的游戏。”安德烈仿佛很体贴般，微笑地说，“这栋别墅传闻是由古堡改建成的，地下一层保留有当时的‘医疗室’，还有那个时代的医疗器械和标本，我嫌弃那里灰大又闷，懒得清理，就让佣人封上了地下室的门——不过现在，还是可以重新打开的。”
“第三场游戏，就是探索地下室。”安德烈的语气很温和，仿佛他的要求一点也不苛刻，“为了证明大家都有用心探索，获胜的条件，就是带回来一件地下室的标本物。”
阿金突然问道：“……那里面有什么标本？”
安德烈这次是真的放开了笑起来。
“还能有什么标本？”他舔了舔唇，“当然是人体标本啊。”

第16章 整蛊游戏
倒霉。
抽中签倒霉，选中这个游戏模式也倒霉。
阿金看着黑洞洞的地下室通道，脸上的表情虽是竭力维持的冷静，也不免从眼尾透露出些许不安。
尘封已久的地下室被打开，门上挂着的沉重铜制锁链碰撞着，发出很激烈又尖锐的声响。它像一条粗壮的蟒蛇被抽出来，堆放在地上后，那扇巨大铁门也露出一条能容纳人身形通过的入口来。
铁门积着一层灰，底下又深又厚的污垢类似血污凝结成的形状。阿金盯着那一点，心里微微一突。
负责领路开门的佣人们十分沉默，像一尊尊被磨造的类人偶人。当锁链被拆分下来后，他们站在了两侧，沉默地注视着三名还停留的玩家们。
阿金仿佛听到了一种无声的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率先走进去的时候，卷毛已经插着兜，先她一步走进那个入口了。
阿金对卷毛的印象不算太好——准确而言，她对这种实力超过她太多的玩家都很提防警备。但只这个举动于她而言，仍是非常让人安心的。
在卷毛动身后，跟在他后面的则是元欲雪。
元欲雪的皮肤太白，即便身处昏暗的光线下，也见他到他的手腕颈项，像是被月亮洗浴过的冷白肤色。仿佛都能透过那苍白皮肤看见他血管里的淡青色泽。他走在前方，就是莫名的显眼吸睛，和黑夜里一盏灯差不多。阿金微微愣了一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前方是未知恐惧，后背则是出口。这个站位于她而言，的确让阿金生出了些漂浮的安全感。
佣人们在后方注视着他们，倒是没像想象中那样，在三人进入后便立即锁上地下室的门，只是那股冰冷机械视线始终徘徊在身后，逼迫他们更深入漆黑不见底的地下室甬道中。阿金感受着背后的目光，没有回头。
卷毛虽然话多脾气差还聒噪，但这种缺点在这种环境下也变成了特定的优点。
至少卷毛挑挑拣拣着地下室果然灰大、空气质量不好、装饰审美落后，还吐槽这建筑设备活像是个危房，应该及时改建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的恐怖氛围都能让他给搅得一干二净。
这一条路径明显察觉得到是向下倾斜的，走廊中具有落后的照明设备。
甬道的两边挂着黄铜灯，燃烧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油脂，笼罩在灯罩中的火焰也非常的微弱，火光不停地跃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因为隔得很远才有那么一盏灯，火光微弱，所以能见度同样很低。等他们彻底脱离了入口范围，视物就变得艰难起来。卷毛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这路也太难走了，灯暗，眼睛不好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没人接他的话，但卷毛在自我圆场这方面一向是很有一手的，他仿佛是认真思考了下，才说道：“如果你们怕摔跤的话，倒是可以牵着我走。”
他和元欲雪也就隔了两步的距离，在说出这句话后，卷毛便将衣兜里的手伸出来，递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大概是刚从棉织物中抽出来的缘故，卷毛的手热烘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滚烫温度。他的手指绷得很直，乍一看修长却僵硬，还带着一点湿热的汗。卷毛撇着嘴开口，听上去有些微妙的不情愿：“……特殊情况，我就勉为其难地不计较那么多了。让你牵一下我吧，同伴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
在一旁的阿金：“……”
她其实是有点严肃沉闷的性格，但也属实被卷毛这种反差操作弄得有些想笑。鬼使神差地问：“那我呢？我牵谁？”
卷毛的脸上在那一瞬间肯定飘上了“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之类的情绪。但他想到了自己刚才的理由，放弃了光速自打脸的想法，有些勉强地说：“你也可以牵着元……算了，你牵我吧。不过我们一男一女的，不大方便，你拽着我衣服认路？”
阿金：“……”
元欲雪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卷毛和他讨论的话题。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都快被走廊中的空气晾凉了，他也没顺势去搭上那只手，只是疑惑询问他：“很暗，看不清路？”
卷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于是元欲雪往旁边走了两步，手指找到墙壁上几乎快和雕刻图纹融于一体的隐蔽开关，拨动了一下，走廊上连接的两边灯带一下子亮了起来。是那种暖黄色的白炽灯，虽然光线黯淡，但仍比隔着很远才有那么一盏的黄铜灯亮多了。
元欲雪很平静地解释，“开始不知道你看不见。”
就没去开灯。
卷毛：“……”
他此时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的吐槽，恨不得把别墅主人安德烈拽到面前来骂上两句。
是不是有毛病啊？不是说不喜欢早就封上了吗，怎么还这么闲给地下室也装电灯泡啊，一点都不知道保持建筑的原汁原味。
搞得他这么尴尬。
卷毛努力维持着收放自如的表情，将手收了回来，放在衣兜里擦了擦。心底仍然浮起他自己都搞不太清的遗憾来。
怎么会觉得有些遗憾？
难道是失去了帮助同伴的机会，不能体现他的高尚情操了？
卷毛皱着眉想。
在卷毛冷着脸闭嘴后，阿金终于找到机会，斟酌地开口问元欲雪：“元欲雪，你之前有看到过地下室的地形图吗？”
她也只是试探地问一下，没抱多少希望。
“……看到了大致面积划分，不确定区域功能。”元欲雪说。
这当然不是说他的记忆力有什么问题，只是在最开始扫描别墅的时候，地下区域就受到了某种模糊干扰，能反馈而来信息很有限。
但这种程度的信息量已经是惊喜了，阿金看上去很诚恳地请求道：“能请你画出来给我吗？简单的地形图就可以，用来应对特殊情况……我这里有纸笔。”
阿金随身带了一本素色笔记本和钢笔，装在风衣内缝制的衣兜里，这是她的习惯。但是在她提出这个要求以后，心底突然有些没底。
分享信息当然是玩家们经常做的事，但这种单方面的信息索取，多少还是过分了一点。
阿金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她在游戏里经历让她比同经验的玩家更加提防别人，具有警惕心。
但这名新人几乎没给过她危险压迫感，虽然看上去话少而性格冷淡，展示出的却总是相当……给人安全感的、柔软一面，才让阿金忍不住对他提出了唐突请求。
“对不起。”阿金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没好到那个度，很知错能改地道歉，“画出来太麻烦了，口述也可以，我可以拿道具和你交换信息。”
在她开始思考用什么道具交换的时候，元欲雪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
是很修长漂亮的手指，细腻光洁。得益于红药的修复，已经看不见之前划破的细碎伤口了。
哪怕在昏暗光线下，也半点不损形态上的风姿。
“纸。”元欲雪简单地说道，“画出来会直观一点。”
他又说：“不用。”
阿金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元欲雪说的是不用道具。
分享地形图对元欲雪而言也是非常常见的情况，只是他一般是直接把数据传导给别人。
只有非常极端的情况下，数据传输手段被冻结，或者为了躲避敌人的探索不能启用数据传导的时候，才会进行这种原始输出。
比如这个时候，元欲雪就接过了阿金递给他的笔记本。
要找到借力的地方不难。元欲雪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书脊按在了墙面上，开始站着绘图。
元欲雪的脊背挺得很直，是很漂亮的身形姿态，侧面看来腰细腿长，脊背处的蝴蝶骨因为清癯更显得更清楚，让人有些忍不住地想触碰一下他的背部或者腰窝。但这个姿势其实不算轻松，至少手会显得很累，对肩背也是负担。
卷毛都要忍不住说：你干脆把笔记本按在我背上画就好了啊，至少我可以蹲下来，算是个人肉书桌。但他还没开口，视线又落到了元欲雪的手腕上——
衣袖因为重力作用而垂落下来，更暴露出了那苍白的一截手腕，细腻泛着珠光般。看得卷毛忍不住地想：元欲雪的力气看上去应该很小，他一个男孩子怎么手那么瘦啊？好像一手就能合拢手腕的样子。
等卷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如他就能很轻松地圈住那截手腕的时候，元欲雪都已经将地形图画完了。
他递给阿金，卷毛也理所应当地凑上去看了一眼。
元欲雪画得快，卷毛以为那会是很简单的概念图……事实上看上去也的确很简洁，但面积比例，无数道路都画的极其清晰直观，除去没有标注区域用途外，简直标准得能拿去当横截面说明图，画面还干净漂亮。
卷毛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形容，要让他夸，估计只能夸出句这线条真是画得特别直，和拿尺子拉出来的一样。
很有功底在。
卷毛开口问道：“你以前学艺术的吗？”
元欲雪平淡回答：“没有。”
“我不会艺术。”
机器人永远也无法拥有感性与激情的创造力，当然和艺术这门学科无缘。
卷毛倒也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太多，说了一句“那你挺有天赋”，便凑过来去看他画出来的地图，指着最中心的那片区域道：“我们先去这里探探路？占地最大，总藏着什么吧。还四通八达，方便逃跑。”
阿金：“……”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第17章 整蛊游戏
地下室由过去的医疗室改建而来，卷毛猜测那个地方处于核心区域，面积划分又大，多少担任些重要职能。说不定就是实验室或者手术室，存放有人体标本的可能性也很大。
如果是中央控制室也很不错，能从那里清晰探索地下室的具体区域分布，少走弯路。
他们顺着灯带蔓延的微弱光芒，参考元欲雪所绘制的地图，迅速穿梭过那几条狭长得仿佛望不见尽头的甬道。
大概是地图给予的信心，即便长时间压抑、重复、黑暗的走廊会予人心理上的某种压迫，但因为目的地清晰，这时候反而没生出任何一点对未知的恐惧感来。三人非常迅速地穿梭其中，公事公办的和来打卡上班差不多。
唯一让人觉得异样的是过低的气温。
大厅中当然也冷，但和那种源于从外渗进内部的风雪带来的冷意不同，地下室的走廊里，透出来的是某种令人难以言喻的湿冷，钻进骨缝间，填满了肌肉每一处，让肢体都变得沉重起来。
为了方便行动，阿金穿的不算厚，倒也是正常装束，身上还披了一件驼色的风衣，那股湿冷感却越来越难以忍受……甚至让阿金生出了，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窥伺着她的恐怖直觉，才会冷成这样。
她将领子微微向上拉，疑惑地提醒：“你们有没有觉得……越来越冷了？”
“嗯？”卷毛的体质非同寻常，对外界的温度变化当然不敏感，他摇了摇头，又问元欲雪，“喂，你冷不冷。”
机器人比人类更不敏感，他毕竟要适应许多极端恶劣环境。元欲雪也平淡回答：“不冷。”
于是卷毛飞速收回了视线，难以言喻地看了她一眼。
虽然没说话，但满脸感慨着“娇气”。
阿金：“……”
她忍无可忍地捏了捏手指。
不过元欲雪是知道他和人类间的差异的。想到人类的脆弱程度，又看着身上对他而言只起到简单遮掩作用的纺织物——
虽然作用微乎其微，但元欲雪还是开口。
“我可以把衣服给你。”元欲雪说。
卷毛：“？？”
他没等元欲雪做出什么动作，就飞速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拎到阿金的面前，吊起一双眼，“你来晚一步。”这句话是对元欲雪说的。
他又对阿金说：“不用太感谢我。”
阿金：“……谢谢，不冷了，我只是想表达这里好像有些奇怪。”
冷意止于通道的尽头，消减了许多。但他们不能停留，必须再通过其中两个分区才能抵达中央区域。
道路尽头的门都是统一的形制，巨大的白色双开合门静静闭合，高度在三米左右，没上锁，银色金属门柄。虽然仔细观察，这门的外形和医院没什么关联，却总是能让人联想到消毒水的味道。
未知的恐惧重新蔓延上来。
在阿金抿着唇，做好心理准备要去推门的时候，卷毛已经将门给一脚踹开了。灰尘簌簌扑落，因为年久失修，轮轴部分不由得发出很干涩巨大的噪声。
阿金没被鬼怪吓着，倒是被卷毛弄出的声响吓到了。
她内心痛苦地想：这就是大佬吧。能嚣张成这个样子还没死多少都有点本事的。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反应——事实上也的确很难有什么现象让机器人受惊。
门被打开后，元欲雪跟了进去。
这片区域划分不算复杂，没有墙面间隔。踏进去后，里面的内容物也一览无遗。
银色的器械映在元欲雪的眼底，像落进眼底的一片雪。
那些器械的样式都十分狰狞，甚至算得上可怖。
有带着镣铐的机械椅，上面悬挂着很多把形制怪异的刀具，林林总总有数十把长刀短匕。或薄如蝉翼，或厚重锋利，都映衬出一股危险意味。
在最上方的机械部位，还悬挂着类似电钻形状的锋利螺旋刃。下半部分则连接着U型凹槽，有几条类似管道的细长凹槽，连接到器械最底部。
元欲雪的睫羽垂下来，盯着那一片有些久——那管道里面，积蓄着淡淡的红色，像是血液干涸后留下的枯燥血痕。
除此外，也同样有着许多其他的奇形怪异的器械。机器吊床上的电击设备、悬挂着的药瓶中的红色液体、甚至还有一处类似绞刑架的机械制品，上面缠绕着锁链和垂下来的沉重铁块，铁块上面粘着一种难言的分泌粘稠物，像是被焦烫的细微人体组织。
阿金的瞳孔在触及到这一切的瞬间，都些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半晌才不确定地道：“这些是……刑具吗？”
光她能看出来的设备，就有用于剐肉、放血、开颅、烙印的。甚至那些装在瓶中的淡红药剂，看上去都像极了药物审讯的时候，扎进血管里的物品。
元欲雪沉默地扫描了一遍，将这些器械和资料库中对应起来。
因为它们实在太落后古旧，造型上又有些差异和畸形，这个分析的时间稍微久了一些。
“不是。”他说道。
卷毛想上去碰触某样器械，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没下手，只是在一旁说道：“这不是很明显吗， ‘医疗室’会出现的当然是‘医疗器械’啊，就是有点邪门的那种——”
他又轻轻“啧”了一声，“不过这种东西，说是刑具也没什么错吧。”
这一套下去，正常人都挺不住，早没命了。
不知为什么，比起“刑具”这个答案，在听到这些是“医疗器械”的时候，阿金微微皱眉，露出了更加难以接受的神情来。
有些毛骨悚然。
这里面摆放着的恐怖器械，让人一下都不想停留。阿金抿着唇说，“我们快些走吧，这里也没有标本。”
两人没有异议，穿梭过这些“医疗用品”，走向了另一边的通道门口。
卷毛步伐要快一些，先一步走上前拉开大门，半撑在门边，等元欲雪和阿金走过去了，才松开力道。
那扇门很快合上了，并且又激荡起一层很薄的灰尘。
他们走出了有一段距离，回头几乎看不见那扇门了，元欲雪才突然开口道：“刚才的器械上，没有落灰。”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音调又偏冷，很难让人产生惶恐焦虑感。阿金愣了一下，脸色才后知后觉地白了——
她还能回忆起来当时的画面，明明前后的门上都积蓄着细小灰尘，偏偏那些器械，虽然看上去很陈旧，还留有恶心粘稠的组织物和脏污血垢，却偏偏一点灰尘都没沾。
简直像是……不久之前还被使用过一样。
“管他呢。”卷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嘟囔着说，“反正没冒出什么鬼东西拦路。”
元欲雪想了想，赞同：“嗯。”
阿金：“……”
你们心态也未免太稳了吧。
不过她的确也在这种全员稳定的状态下，被微妙地安抚了情绪。
反正急也没用。
那处摆放医疗器械的区域虽然诡异，但他们越往里走，见到的也是越普通常见的设施。只是温度又开始下降了，先前如附骨之疽的冷意重新缠绕上来。
将抵达中心区域的时候，他们第一次碰上了被锁住的门。
是样式很陈旧的门锁，沉重的银色锁链坠在两个门把手间，牢牢封锁着能拉开的一处缝隙，门上刻着红色符文。元欲雪刚上前握住了锁链，想把它捏碎的时候，卷毛说道：“让开一点，我来开锁。”
元欲雪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的开锁技巧，退开了半步。
卷毛看着元欲雪离得足够远，不会误伤到，才抬起脚猛踹了一下门锁。
那一下的落力点非常精准且暴力，明明看着很粗长的一根锁链，却被踢得晃荡叮哐，从中间的某点脆弱的裂开来，顺势滑落在地上。
卷毛收回自己略显夸张的动作，心中想着：这一脚是不是还挺帅的？
并且用骄傲目光快速地瞥了元欲雪一眼，就发现他此时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卷毛：“……”
注意到卷毛专注的注视，元欲雪微偏过头：“？”
他询问：“要进去吗？”
卷毛：“……要。”
锁链被踢碎的时候，冷气便争先恐后地从里面钻了出来，从脚踝处攀爬到温热的皮肤上。就算是卷毛这种对外界实在不敏感的人都发现了：“这里面是装了空调吗？整得和停尸间一样。”
阿金嘴角微微一抽。
就算你是大佬，嘴上能不能也忌讳一点？
但这种轻松的想法根本没能维持多久，在下一秒，阿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点，是惊惧下的下意识反应。
空荡荡的封锁房间内，摆放着一面陈尸柜。密密麻麻的白色柜格间贴着编号和被划掉的姓名，但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有三个底部的柜格缓缓打开了，滑动的床板发出的“吱呀”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无比刺耳。
即便隔得远，也能一眼就看到泄露出的刺眼猩红色和略显扭曲的肢体。
精神上的紧绷导致了生理上的不适，阿金感觉胃部空空荡荡，反胃的感觉不断蔓延上来，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
然后她听见卷毛若有所思的疑惑。
“这个能算标本吗？”
元欲雪在旁边平静回答，“不算。”
紧接着，抬脚向陈尸柜那边走去。
阿金：“……”
她想，谢谢，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第18章 整蛊游戏
再靠近几步，三具从陈尸柜中滑出的尸体这下彻底暴露在视野中。尸体下半部分盖着白布，只能看见轻微的身体起伏和翘起的足尖，并不怎么稀奇。但上半部分的惨状，多少有点超出人的承受能力。
从不算完好的面部状态和发型特征上，能看出这是三具属于不同年龄阶段的尸体。
少年、中年、老年人，都是男性。
他们的面部被涂上了小丑妆容般的红色颜料，嘴唇部分画上了一个鲜红弧度，像是一个难以被描述出的诡异笑容。面部器官都不算完整，少年缺少了眼睛，中年人被摘掉了鼻子，老年人的头颅上有一个破开的洞口，仿佛能透过打开的那处望见里面起伏的灰色物质和脑浆。
身躯部分更不必提，肢体扭曲地被摆放成各种怪异形态，随意的仿佛那是积木拼接成的玩具。有人少了一只手，有人的躯体上却多出了一只手——因为没有衣物遮掩，能很清楚地看见，那只手掌是从胳膊底下生出来的，浑然天成，仿佛这世界上就该有天生长着三只手的人。
胸膛部位，更是泥泞的不成样子。几乎全部被剖开，血淋淋的皮肤裂口下，仿佛能看见暗红色的各类器官，乱糟糟地塞在对方微微鼓起的皮囊下。
这一幕太过清晰细致，哪怕阿金现在没剩多少恐惧感，却也下意识地感到反胃。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尸体，为什么会这么——
阿金脑海中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形容词。
新鲜。
仿佛他们是不久前被杀死的。
没等阿金再思维发散，她看见元欲雪突然伸出手，将那白布更往下掀了一点。
显露出来的部分同样血肉模糊，而他似乎想碰触一下。
阿金想到少年人那双漂亮手指会被流出的腥臭鲜血沾染，下意识抗拒起这种画面。
“别……”她向前一步，纠结地提议，“拿纸巾垫着，别沾到，脏。”
“嗯？”元欲雪回头看她，“不会沾到。”
他的手剥开胸膛的位置，观察过里面的内脏形态，觉得有些怪异，但现在还无法寻求出怪异的根源。只是收回了手，指尖依旧凝白如玉。元欲雪轻声解释道：“是模型。”
阿金讶异。
元欲雪见过很多死人。
多到从他看见这些“尸体”的第一眼，不用依靠数据扫描，已经确定这些只是仿真的模型。
这些模型也并不算粗糙，单作视觉上的欺骗已经足够了。
模型比例几乎是一比一刻画的，材质质感极其真实，和真人骨血无异，在光源黯淡、极具氛围感的情况下，连卷毛都错认为尸体。只不过他靠近了，没闻见血腥味，才发现这些原来都是假人。
怪不得元欲雪说不能算标本。
哪怕是真的死人卷毛都不见得害怕，更何况是假人了。他端详片刻，面不改色地把手伸进那些敞开的胸膛中搅动，翻找那些模型制成的内脏肠胃之类的物品，最后也只能遗憾地得出结论：这里面的确没真货。
想走捷径找到标本是不可能了。
当他将手收回去的时候，顶上的灯光突然一黯。
悬挂着的白炽灯剧烈地颤动了两下，明明灭灭。在如同幻灯片播放的间隙中，阿金看见躺在台面上的模型身躯似乎弹动了一下，她心头微微一突，下一瞬间，灯光彻底熄灭，黑暗席卷一室。
光线消失，在这种状态下，听觉变得无比敏锐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摩挲过金属台面，接踵而来。
这种时刻的黑暗极为可怕，阿金下意识退了一步，耳朵擦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柔软，像没什么弹性的皮肤。
元欲雪在黑暗中，微眨了眨眼。
那些他觉得有些古怪的“模型”们都坐了起来，同时从柜格里爬出，敏捷地蹲守到两个不同的方向。
其中少年人的模型没有走远，它弹跳力极强，蹿到了天花板上。半边血肉模糊的身体吸在了上面，半具身体则垂吊下来，经过改造的那只青白色手越伸越长，甚至超越了它整具躯体的高度。
直到勾到了阿金的脑袋，摇晃着碰到了她的耳朵。
它似乎想握住人类的头颅，微微合拢。
如果这时候光明重新降临，阿金就会发现自己的视野两边是两只青白色手掌。甚至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到趴在天花板的异物正觊觎地看着她，对她露出扭曲而缺少眼睛的脸和鲜红诡异的小丑微笑来。
偏偏它的手被人按住了。
元欲雪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模型一定要跑到天花板上去。但不妨碍他非常残忍无情地握住那只垂下来的手，将对方硬生生从天花板上拽了下来，沉闷一声落在了地上。
模型：“……”
也就是这个时候，灯光重新恢复了明亮。
阿金猛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就看到柜格中的床板空了，意识到那三具模型居然可以行动。
一只趴在了地上，一只被卷毛在黑暗中绞断了手臂——大概是它刚才想下手却没能得逞。
另一只，则守在自己旁边。猛一对视，能看见它头上被钻出的洞口，和里面灰色蠕动的大脑。
……有点恶心。
虽然受到了冲击，但这种“闪灯杀”并没那么让她恐惧。她在一瞬间掏出了自己曾经兑换过的道具圣水，泼在了模型的身上。这种驱邪物的效果立竿见影，它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脸，脸上发出了仿佛岩浆溶解地面的蒸发声。
卷毛看见这些会跑会跳的模型，饶有兴致地问道：“这算不算它们活了？现在把它泡药水里凑合一下能不能交差？”在卷毛甚至开始畅想，到哪里能找到药水自制标本的时候，他听见了某种细微的顶撞摩擦声。
不是从手下压着的模型处传来的，而是从更远一些的地方，传来的频繁又躁动的声响。
元欲雪也意识到了。
他的听觉毕竟是远超人类的敏锐，在那一瞬间耳朵微微动了下，目光望向了那一面的陈尸柜处。
就像过冬的虫卵将从泥土中钻出来，此时柜面也被不停地、有规律地敲打着，那种原本微弱的声音甚至聚成让人听了头疼欲裂的高频音调，变得难以忽视起来。
柜格被缓慢地耸开了一截，而有无数格子正在被推开。
“……”卷毛微微安静了一下，很少有见到他收敛自己的时刻，他的喉结微一滚动，“这面柜子有多少个抽屉来的？”
元欲雪说，“一百四十四个。”
卷毛估计还考虑了一下，第一次认怂——
“快跑。”
他真诚提议道。
一百四十四个即将钻出来的怪物——
对元欲雪来说，没有正面对战的必要，他的能量告急，还需要将其花费在维持机体的正常运转上。
对卷毛而言，他倒不是没有全身而退的能力，但他一向是团队中的输出位，保护人这一方面是弱项。能直接把危险物都弄死还好，在数量如此密集的鬼怪环绕下，能不能将身边队友完整无缺地捞出来实在存疑。
至于阿金。
——笑死，根本没考虑过留下。
三人迅速达成一致后一秒都没停留，立即向门外跑去。
白色大门重新被推开，那散落在地上的锁链被卷毛瞥了一眼，拾起来重新搭在门把上。因为从中的一截锁链断裂，他只是非常潦草地把锁链盘旋在一块打了结，算是勉强固定。
在做完这一步骤后，门后骤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哐、哐、哐……
像是无数双手在推动大门，无数部位麻木地敲击，那扇大门不断震颤，跟着摇摇欲坠起来，上面绑着的锁链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估计没多久也会跟着断裂脱落。
跑！
可是又能跑到哪里去？
阿金感觉自己脑袋中那根理智的弦都要拗断了，在那些诡异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的时候，她开口道：“这种追逐战，应该会有一个安全区，或者能暂时躲避的——”
略微停顿瞬间，阿金忽然福至心灵道：“那个摆放医疗器械的地方！”
阿金这样对温度敏感的人，一下回忆起来，在抵达那处摆放器械的区域的时候，异常的阴冷在那附近消失了。
他们厌恶那些残酷刑具，不愿意多待一会就走了。
但这些“模型”，或者说附身在上面的鬼怪，说不定也十分恐惧那些器械。
那些医疗器械，很可能就是夺走他们生前性命的凶器，才具有震慑能力。
阿金快速将她的思路陈述，改变路线，几人折返回到了器械堆放区。
甚至刚进入这部分区域，背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躲过一劫，阿金勉强松了口气。她看着面前这些诡异器械都觉得顺眼不少，喃喃自语，“还好有安全区。”
元欲雪的肤色仍然苍白，刚跑完一段，他也一点气没喘，只是秾长细密的睫羽低垂，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卷毛虽然不能透过面具看他的脸色，但总担心元欲雪现在的状态不太好，于是凑过去了一些：“喂，你没事吧？”
“不对。”元欲雪突然抬起眼，盯住了空气中的某一点，语气还是很平淡，“……安全区不一定是因为它很安全。”
也可能是它危险到连那些鬼怪，都退避三舍。

第19章 整蛊游戏
阿金的背后仿佛冒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元欲雪的话虽未说完，她却仿佛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意，扶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掐紧了些，陷进柔软的皮肤当中。阿金喉咙滚动了一些，试探地说：“应该……不会吧？”
没有人说话。
在难耐的寂静中，连接两个区域的大门突然合上。器械中某些银色光滑的平面，像是镜子般，映照出了玩家们的身影。
反射面无数，影子的数量也在无限增加。
在元欲雪若有所觉，望过来的时刻——无数双苍白无骨的手骤然从那些器械中弹出，目标就是还站立在其中的三名玩家们。
那些“手”的速度太快了，远超人类的正常反应能力。
哪怕元欲雪已经清晰看到了它们的形状，但数量太多，只是一个微小的停顿，在这种包围中都是致命的。被一只“手”碰触到，很快就会有无数的手缠绕上来。
卷毛和阿金面对的也是同样状况。
无数双手包裹住了他们，将玩家们牢牢地锁在了其中，吞噬进了内部，包裹成一只严丝合缝的“茧”。
异变后，这片区域又重归静谧，玩家们的身影被覆盖了，独留三个巨大的、由无数双“手”缠绕而成的怪异圆形。
那些光滑的银色器械，在灯光映射下，显得熠熠发光。
……
元欲雪醒来了。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失去清醒，陷入昏迷。这对他而言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总之当元欲雪睁开眼时，便已经身处一间密闭的医疗室中，没有窗户，旁边是一架一米多高的手术台，唯一的光源来源于打开的手术灯。
而他被绑在了一架机械椅上。
是他们之前他们进入堆积医疗器械区域，看到的最狰狞显眼的那具医疗用品。
当然还是有一些微妙不同的。比如那时候元欲雪所看见的那架机械椅十分古旧斑驳，某些部分出现了轻微氧化特征，相连的管道上更是残留有淡淡的干涸血痕。但这架机器看着却非常崭新——新的元欲雪微微侧头，能看见光洁的一条机械柱上倒映出自己戴着面具的面容，连睫毛都被纤毫毕现的映照了出来，微微颤抖的弧度也完美吻合。
光洁的像刚刚还被仔细清洗完。
这具机械椅从来没被使用过。
这是很容易得出的结论。
当然，它现在可能将被使用上了。元欲雪很平淡地想。
那些沉重的银色镣铐都用在了元欲雪的身上，手腕被紧紧地绑住，成一个向上举起、毫无安全感的动作。脚部同样坠上了镣铐锁链，锁死在一个很狭小的缝隙当中，想要改变下姿势都十分困难。
因为绑得太死，在镣铐和皮肉相贴的部位，元欲雪的皮肤甚至被圈的微微泛红，看起来是很可怜的颜色。
元欲雪实验向下拉扯着锁链。
那些雪亮的刀具就悬在他的头顶上，非常具有威慑力。
也并没有独处多久，大概就是元欲雪第二次尝试挣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非常明显、节奏感极强的脚步声。
在那沉稳脚步声后面还坠着两个略显拖拖拉拉的仓惶步伐，听上去一共有三个人——
门一下被推开了。
身穿白色医师袍的年轻男人率先走了进来，他戴着蓝色的医疗口罩，严严实实地遮掩住了面部。身形高大，步履也快，不过几息间就走到了机械椅的面前，用鹰一般阴鸷的目光紧盯着被镣铐锁在上面的元欲雪。
沉闷又阴森的声音同样从口罩底下传出。
“过来。”他说。
后面那两个犹犹豫豫的脚步声也跟上了。
虽然手脚被锁得很死，但元欲雪的视线仍然是自由的，他偏头看向了那两个跟上来的人。
是卷毛和阿金。
此时他们身上套着一看就不合身的手术服，没戴口罩，正用异常紧张又不安的目光，飞速地瞥了元欲雪几眼。
除了目光的不安分外，倒是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而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此时开口：“这就是我们的实验对象。”
他用视线描绘元欲雪的身体，用高高在上的傲慢语气说，“也是我们的病人，我们要从他身上，找到恶性肿瘤的治疗方法。”
元欲雪：“。”
“先给他放血吧。”男人说，“不洁净的血液是导致病魔缠身的主因。”
在男人的唆使下，卷毛先上前，手指颤抖地将元欲雪的衣袖往上卷起。拿起携带的锋利手术刀，在元欲雪的手腕上轻轻划了一刀。
大概是卷毛的手颤抖得太厉害的缘故，那伤口非常浅，像一条勒在手腕上的红线。
元欲雪抬头看向他，没什么激烈的抵抗反应。
“还不够。”男人严厉地教诲卷毛，“我是怎么教导你们的？这种深度，血流下来就干涸了，怎么能起到放出不洁净血液的效果？”
他训斥完，才说道：“继续！合格为止！再这么不熟练的话，就拿自己亲自练习，再来给我做助手！”
这威胁似乎有些过于可怕了，卷毛被呵斥地微微闭上了眼，似乎在恐惧一般。
他微微咬牙，猛地拿手术刀割出了几道深浅不一且十分杂乱的伤口，错横的刀口处很快冒出鲜血。就算是对仇人，恐怕都没这么狠。
元欲雪没有痛觉，呼吸半点不乱。
他看着卷毛将他的手腕固定在连接的凹槽处，让积蓄的血液从伤口流出，落进了凹槽中。
鲜红的管道被填满。
哪怕看着失血量不大，对普通人类而言，却已经迫近危险的极限了。元欲雪没有挣扎，皮肤在这种大量鲜血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苍白透明，他的眼睫微微震颤，手指微微曲动了一下，锁链也跟着绷直了。
“不洁的血液流出后，就可以观察病灶了。”卷毛的表现似乎让男人略微满意了一些。在管道上的鲜血被浅浅填满后，他微微点头，上前调整了一下机械椅的位置。
元欲雪随着机械椅的变动变成了躺倒的姿势，他的目光能看见极高的天花板，和正对着眼珠的，无数外形可怖的刀具。
男人上前，将其中的一把刀具取下来。那是一柄约为二十厘米长的薄刀，刀口处有不明显的锯齿，他对着元欲雪的胸膛部位比划了一下，准备将衣服脱掉方便下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有人在喊“主任”，跟着是略微焦虑的呼喊，“27床病人出问题了。”
催促的声音让男人放下了刀，有些不悦地说道：“我要先出去处理一趟，你们负责给病人剖开胸膛，取出病变器官——对了，记得把器官泡在药水里，我要检查。”
他说完这些，便匆匆地离开了。
并不算大的医疗室内，顿时陷入了恐怖的静谧当中，剩下三名玩家正在对峙。
先是卷毛打破了这种难耐的安静，他咽了咽口水：“要不然，我们把元欲雪放了，赶紧逃出去？”
“你在说什么傻话！”阿金在长久的沉默后爆发了，她的身体都在颤抖，生气又恐惧地道，“就算逃出去又能怎么样，任务怎么完成，我们回去一起受惩罚？你没听见医生刚才说的是什么吗——他让我们把元欲雪的器官泡在药水里。”
“这就是人体标本，这就是我们的任务物品。”
她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地说，“我们哪里都看过了，哪里都找过了，根本没有什么标本，这个任务的本质……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难道我就下得了手吗？”面对卷毛的沉默，阿金的表情渐渐变得冷酷起来，“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你要犹豫的话，就只有我来。”
她推开卷毛，拿起来刚才男人放下的那把手术刀，站在了元欲雪的面前。
“对不起，你不要怪我。”阿金喃喃道，“可是谁叫我们的运气不一样呢？我和卷毛被当成实习医生，你偏偏就是病人。这么看来，也只有你最适合做牺牲者了……”
她将要把手术刀刺向元欲雪胸膛的时刻，一直被元欲雪暗暗施力向下拉扯的镣铐在那瞬间断裂开来。他的手腕上虽然还圈着手铐，但已经获得行动的余隙，在那瞬间便将手铐迎向手术刀，锋利的刀刃正好将其中锁链砍断。
而在阿金瞳孔收缩的瞬间，元欲雪已经伸出手，轻松地拗断了她的喉咙。
丝毫没有留手。
非常轻微的“咔嚓”声响后，阿金的身体顿时失去支撑，软倒在了地上。身体的头部还磕到了机械椅上，额头的血液流出。她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
卷毛猛地退后了两步。
哪怕元欲雪的脚还被牢牢锁在机械椅上，暂时不能自由行动，他却还是畏之如虎地看着元欲雪，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我没有想杀你，你也不要杀我。元欲雪，我们可是队友……”
“不是队友。”始终安静的元欲雪突然开口，他的眼睛掀开，很疑惑地看了卷毛一眼。
“从开始我就想，你们交谈的内容很奇怪。”元欲雪微微侧头，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你们是在模仿我的队友啊。”
他露出了：虽然我大为疑惑，但理解尊重的表情。
“卷毛”：“？？”

第20章 整蛊游戏
医疗室内的灯光微微一黯，变为诡异的青白光线，“卷毛”瞬间变了一张脸，他微微退后几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元欲雪：“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不害怕、也不怨恨——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用很轻甚至含带疑惑的语气询问，“还用发现吗？”
从医生、“卷毛”、“阿金”进入的瞬间，他扫描过三人，记录下对方的特征数据，根本没将他们往队友那边想……毕竟机器人又不靠脸认人，所有的样貌在元欲雪眼中只是特定的差异数据而已。
以至几人的表演在元欲雪眼中，从一开始就非常浮夸且莫名，元欲雪沉默地观察半天才弄清楚他们的行为艺术。
这句反问显然伤害力不大，侮辱性却极强。“卷毛”被气得身体微微颤抖，恶毒地咒骂了两句。他抬头看向元欲雪，面容微微扭曲，已经从外观上都不肖似卷毛了。他诅咒道：“就算你能发现又怎么样？你能逃出来，你的队友却一样会被困在这场噩梦里！不断重复要么被人杀死，要么杀死队友的痛苦，永无……”
他大概是想说永无宁日，但还没说完，元欲雪不太想听。他弄断了脚上的锁链，非常迅速地起身伸手，那样漂亮修长得和艺术品般的手指，一下爆发出来的力量却能活生生拗断钢筋。
“卷毛”根本没能反应过来，一下就被扭断了脖子。
他的双眼暴突，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看上去比“阿金”还要怨气深重。
但元欲雪又不在乎。
其实光是于这个幻境的设置而言，是十分险恶的。
被拖入其中的玩家会失去短期记忆，醒来时面对的就是被当做试验品的绝境。
那些医疗器械的可怕，就算单纯旁观亦会令人心惊胆颤，又何况是亲自上前“品尝”其中滋味。
而这个时候，幸运地见到了自己的“同伴”——偏偏他们不是来救自己的。
这是第一个起落。
同伴们处境安全，要么是实习生，要么是医生助理，唯独自己成了实验品。
甚至不用多虚情假意，同伴迅速决定牺牲自己，拿到任务物品脱离这场游戏。理由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都是因为那狗屁运气，所以他们活下来。而自己运气不好，只能作为踏脚石和牺牲品。
这种落差感能直接将人逼疯。
在副本中合作的玩家，大多是临时组成的同伴，情谊并没有多深厚。面对这种被背叛的绝境，也不会去细品队友的性格是否有些不对劲、又或者这其中能有什么苦衷，大多是直接就疯魔了，想着同归于尽都是很正常的事。
从这里开始，就落进了幻境的圈套。
实力不够的玩家，会被医疗器械无数次的残杀。能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活生生的取出，但意识依旧清醒，疼痛永远抵达不到死亡的尽头。直到他的意识彻底解体，或者化为恶鬼，也成了副本中的一体。
第二种后果，就是实力蛮横者，反杀了背叛自己的“同伴”。
只要他是在自己意识认定中，杀死了相同阵营的玩家。在那一瞬间，他也会被永远拖入这个幻境中。
无数次重复着从醒来时见到的那一幕，开始无尽的循环，直到疲惫得再无力抵抗为止——又或者他意识到了其中陷阱，意识到同伴是由其它鬼怪扮演的。但这一切都来不及了，从踏错第一步起，就永远陷进看不见希望的深渊泥沼，从没有反悔机会。
为了诱导玩家们行差踏错，幻境通常也会设置极端对立的情况。
实验者和试验品、“医生”与被看作“病体”的病人。
通常会陷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况中，更是为了缩短思考时间，催促选择节奏。就算是再机敏冷静的人，也很难在生死关头做出正确选择，而人总会下意识偏向有利自己的选择，这是人之常情，也无可指摘。
但这个同时在考验人性的幻境选择，从碰到元欲雪那刻起硬生生被戳穿了一个窟窿。元欲雪就是……单纯的无法适用于这个幻境的规则。
他不会因为视觉上的欺骗动摇，也不会因为“感情”、“人性”之类的因素陷入情绪消耗。判断来源于基础数据，面对这种副本的时候……就显得特别流氓。
元欲雪解决完两个冒牌货后，就开始准备寻找队友的线索。
这时候的幻境已经被堪破，当元欲雪推开医疗室的门时，眼前视线微微一晃，仿佛被吞噬进另一个空间中，剧烈的晕眩感传来。
再睁开眼，元欲雪发现自己重新处于一个狭小的空间中，面前是无数只扭曲手臂搭成的肉墙。此时手臂不再活动，僵硬如同一只只死去的蠕虫，只是仍然交叠在一起。
元欲雪不算费力地撕开了由手臂交织成的茧，想起了之前的情景。
看来被包裹在里面后，会陷入短暂的意识失调。
元欲雪以前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少部分虫族会喷出致幻毒剂作为攻击手段。但效用很轻微，不像刚才，连元欲雪都无法分辨出自己正处在意识失调当中——
又或许那就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茧被撕开一条裂口，元欲雪很快钻了出来，看见了另外两只庞大的茧体。
相比元欲雪钻出来的那只茧的灰败僵硬状态，这两只茧还活着一般。无数的洁白无骨的“手臂”不断伸长交织，像一条条涌动的蛇，唯独能从一点缝隙当中，看见隐约的两个人影。
元欲雪走上前，观察了一下茧体的厚度。
他倒不是不能直接将这些东西挑破，把被它包裹的玩家放出来。但现在的状况，总要多考虑一下，以什么样的方式才不会伤害到其中的人类。
元欲雪仰头，淡黑的睫羽垂落下一片阴影。在他更挨近了一些的时候，面前的茧体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淡粉色的指甲从里面伸出，一只明显属于正常人类的手勉力从中扒出一道口子，掏出一点缝隙来。
元欲雪没犹豫，帮她将那道裂口扩大了一些。然后从里面奋力钻出来了一个人影，大概是脚还被紧紧黏连在其中的缘故，她微微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狼狈钻出来的。
是阿金。
元欲雪看见她快摔在地上了，上前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被接触到的阿金似乎处于极其警惕的状态中，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下，脸色发白。她看见元欲雪，警惕却没消减下去，站稳后退了两步，犹豫了片刻，才哑声道：“元欲雪？”
元欲雪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
要让他学会人类的情感逻辑，为受到怀疑的自己辩解，多少有点困难。
阿金盯着他看了一会，才终于确信了什么般，舒了一口气：“对不起，刚刚发生了一点事，有点不敢相信。你是不是也碰到了一样的……呃，和我和卷毛一样的人？”
元欲雪略微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算是吧。
“那卷毛他？”
“还在里面。”随着元欲雪的目光，阿金的视线也投向了最后一枚没破开的茧体。
“还没出来……”她低声自语，还有些意外。忍不住走到那个茧旁边仔细观察，毕竟在她心里，卷毛是他们中武力值最高的一个。
那些“手臂”对她没有反应，倒是更往里收紧了一层，包裹成一个更狭窄的缝隙。阿金的眉头微微一跳，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发现。
它看上去更危险了。
元欲雪开始计时。
“再等十分钟。”他说，“还没有出来就动手。”
阿金应了一声。她其实对那些器械都有心理阴影来着，没敢靠太近，走到略空旷的地方开始等待。而元欲雪作为一个朴实无华的计数工具，在十分钟的倒计时精准结束后，便准备将包裹着卷毛的茧体直接剖开——也是这个时候，茧从内部鼓动起来。
一只脚从里面先跨出来。
卷毛烦躁地踢开一条裂口，那些僵硬的“手臂”簌簌往下掉落，他才从中跨出。
那头卷发乱糟糟盘成了一团，卷毛脸色有些发黑，先快速地扫过了其他两人，把还挂在身上的恶心手臂扯断了，才说道：“喂。”
他对着的是元欲雪的方向，“把你的面具摘下来给我看看。”
元欲雪：“。”
元欲雪连“为什么”都没问，很冷淡地拒绝：“不。”
卷毛又怀疑地瞥了他一眼，走上前，像是准备亲自动手。阿金看着氛围不对，往这走了几步，阻止内斗。虽然她多少有些害怕卷毛，但冷起脸时看上去仍非常有气势：“你还沉浸在刚才的幻觉里没出来？做错事小心被讨厌。”
“被讨厌”这句话似乎还颇具威慑力。卷毛一下顿住了，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元欲雪，估计他很可能是真人，才嘟囔着收回目光：“好吧。主要是我心理阴影有一点大……”
阿金忍不住问：“你碰到什么了？”
卷毛可疑地脸红了一下。
阿金：“……”
你脸红什么啊！！

第21章 整蛊游戏
大概是阿金脸上怀疑的表情太明显了，卷毛顿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能不能别什么都先问我，你呢，你碰到了什么？”
出于卷毛满脸“你是不是在套我话”的警惕，虽然看上去很像是嘴硬，但阿金犹豫了下，出于本来就该分享情报的目的，回忆起了之前幻境里发生的事。
“——我醒来的时候，被绑在十字架上，拿烙铁烫了两下疼醒的。一个‘医生’出现，说要把我的手脚钉死，以驱逐魔鬼的灵魂，还喊来了他的两个助手。”
“和你们长着一样的脸。”她看向元欲雪和卷毛。
阿金不好意思地说：“我听见‘你们’商量着杀掉我，拿我的器官作任务物品。的确是懵了一会，很绝望。然后就发现‘卷毛’居然是打算用刀杀死我……这么说吧，依照卷毛的身手，动杀心就会直接下死手了，根本不会留给我反抗机会，也不会是这么温和的死法。所以我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两个人不对劲，所以就把他们干掉逃出来了。”阿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相当的真诚，让卷毛微微一噎，反问：“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那么凶残吗？”
阿金没说话。
满脸“懂得都懂”。
卷毛：“……”
居然因为他的形象太不够凶残而堪破幻境，卷毛的脸色已经微妙的发黑了。
一时间，卷毛有点逃避元欲雪是撞破了什么破绽才逃出来，主动开口道：“我碰到的幻境和你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卷毛发现“元欲雪”想杀他的时候，满脸震惊，真情意切地剖析了一番心情，用词十分热忱肉麻。大概就是我以一颗真心对你，你居然想杀我！
直到卷毛现在回想起来，都满脸通红耳朵充血。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卷毛实在不想说他在幻境中表现的有多蠢了，甚至立即想将副本boss都暗杀灭口。最重要的是，直到最后他也没反应过来，准备忍辱负重地将两个背叛他的“队友”打晕带走，结束这个游戏再秋后算账。正好动手的时候意外碰掉了“元欲雪”的面具，直接露出了底下——一张空白的脸。
幻境能得到的信息，大致是从他们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卷毛不知道元欲雪的模样，所以在幻境里，元欲雪的形象就成这样了。
卷毛那时大概愣了足足有三秒，差点被反杀，才意识到眼前的是冒牌货，勃然大怒，当场灭口后离开了幻境。
不过现在站在元欲雪的面前，他当然不好意思提起那阵真情流露的黑历史，耳垂发烫地含糊过去：“动手的时候，碰掉了元欲雪的面具。发现面具下面没有脸，觉得不对劲，就出来了。”
卷毛又对元欲雪补充：“也是因为这个，我出来后，才想让你摘面具看看。”
合情合理。
但阿金看着卷毛不太自在的脸色，总觉得他还隐瞒了什么。
其他两名队友分享经验完毕，按理来说轮到元欲雪了。
但元欲雪的经历，他自觉平平无奇。
元欲雪想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实用经验，非常平淡地叙述：“我是直接出来了。那两个人和你们长得不太像。”
既然能一眼看出来，那应该是非常不像了。
阿金好奇，幻境原来还会有这种失误。她感慨道：“运气真好。”
元欲雪若有所思。
他运气大概真的很好，没碰见其他两人经历的那些故布疑阵。
卷毛别别扭扭地看了他一眼，竟然有些后知后觉的庆幸。
他就说，元欲雪这种一看就孱弱无比、风吹就倒的新人，在这种单人困境里岂不是很危险……好在他运气没有差的离谱，躲过一劫。
等会要更把人看紧点。卷毛想。
门外区域，那上百个活过来的“模型”应当已经离开，寂静一片。阿金又活络起心思，但她翻出元欲雪所画的地形图，鼻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去中心区域那个位置吗？”虽然还有其他道路连接目的地，但要绕开摆放模型的那个危险停尸间的话，花费的时间成本太高了。阿金犹豫地将手指点在几个关键路口，“绕路的话，也可能碰到其他危险。”
毕竟这个地下室，看起来太阴了点。
“去。”卷毛没怎么犹豫，开口。
元欲雪想了想：“不绕路。”
在卷毛心中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的羸弱新人，紧接着走到那架机械椅旁边，取出了上半部分悬挂的一把雪亮刀具——因为有机械连接部位，刀具没办法直接取走。元欲雪只就着刃口的锋利部分，轻轻撬动了机械椅上面的某个零件。
他们刚刚经历过幻境，还处于内置保护时间中，没因此激发什么隐藏剧情。
元欲雪的手指修长漂亮，做起这件事来显得十分灵活，卷毛只看见他的手指轻点，和拆下一个普通螺丝那样轻松随意，很快拆解出了一块银色的圆柱形机械部件。
事实上这架机械椅的构造非常精密复杂，不用专业设备根本无法对它有一丝撼动威胁。但谁叫元欲雪将它每一个结构都分析扫描清楚，图纸模型复刻在脑海中。元欲雪又是拆惯了一些高精密杀伤力武器的，这种相对而言科技含量落后的机械设备对他来说其实简化了许多，哪怕使用粗陋工具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认真地垂着眼，目光很专注，睫羽盖下一层淡青色。白炽灯的灯光虽然照不见他的脸，却将那一截颈项及若隐若现的锁骨映得更如融雪般苍白。这种专注更显出某种奇特的吸引力，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幕极具观赏性得像是某场艺术表演。皙白指尖拂过，很快从机械椅上拆解下了数个部件，大小不一。
元欲雪垂眸观察了一下，挑选出几个体积合适便于携带，外表又比较干净的零件，分发到了卷毛和阿金的手里。
阿金有些讶异，想了想：“当护身符用？”
这个比喻也其实不算贴切，元欲雪道：“……算是。”
这波是薅副本羊毛啊！阿金莫名激动起来，她虽然不清楚元欲雪刚才操作的实际难度其实有多大，但仍然觉得元欲雪很厉害，除了不会打架外什么都会，副本道具都能拆。
卷毛看着元欲雪放在自己掌心的小零件，五指合拢着包裹在了掌腹中，感受着它冰凉圆滑的弧度，脸微微一热。
这也算是……礼物吧？
就这么收人礼物，怪不好意思的。卷毛迅速瞥了元欲雪一眼，板着脸想，拿人手短，我就勉强照顾你一下好了。
那把机械椅被拆得七零八落后，没有利用价值的它迅速被元欲雪无情抛弃。他们各自带着一枚零件，重新来到让他们吃了点小苦头的“停尸间”里。
很难说这些医疗器械的效果能作用到什么程度，所以最初的打算是迅速通过停尸间，不多停留以免发生异变，但阿金还是忍不住观察了一下四周。
那些模型似乎都已经爬回去了，但此时，陈尸柜的柜格仍有几个是敞开了一条缝的，在他们踏入的瞬间，链条滑轮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落在阿金耳中宛若惊雷，她忍不住警惕地看去，发现那些柜格正缓缓向里推进，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阿金：“？？”
效果还挺……
立竿见影的。
估计这点也被元欲雪和卷毛发现了，但他们只是非常迅速地穿梭过停尸间，没有多加讨论，来到了计划中将抵达的中心区域。
从某一段走廊开始，这里像和地下室的其他区域划分为两个世界。
外面破败、昏暗、陈旧，带着许多年前的腐朽气息，有怪异如同刑具的医疗器械，积蓄着灰尘。
但中心区却明显……有经过现代改造的痕迹。
相比起元欲雪，卷毛和阿金的感知更明显，这里很像被改造过的私人医院。
留给他们调查的时间并不多，为了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他们在每个区域停留的时间都相当短暂。随着探索深入，头顶灯带的光渐渐微弱起来，甚至转变为一种相当诡异的淡青光束，看起路来很费眼睛。
他们检查过许多区域划分，看见了很多正常的医疗设备，却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走进最深处一间紧锁的冷藏库区域，打开外面的锁后，里面的诡异景象骤然映进眼底——但玩家们显然没被吓到，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了。
幽绿青光从下往上照亮，面前的是无数排玻璃茧体，里面灌满了粘稠的药液，但仍可透过高透明的外壳和药液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手、脚、眼睛、内脏……
是他们将要带回的，人体标本。
结束游戏的希望就在眼前，哪怕面对这种可怖景象，恐怖感也被大大削弱了，阿金兴奋地走上前，勉强透过微弱光线观察眼前的物体。
明明没察觉到危险，但下一秒，元欲雪听见阿金很惊悸地“嘶”了一声。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因为身体大幅度的晃动，差点瘫倒在地。
元欲雪：“？”
阿金确实觉得自己腿有些软了。
元欲雪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极佳的夜视能力让他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晰，玻璃体内悬浮的是一颗人头标本。
那张脸，他们无比熟悉。

第22章 整蛊游戏
小少爷双唇微翘, 金色的发辫在高透明度药水里同沐浴在金沙下一样的流光溢彩，眼瞳更比黄金的色泽还要灿烂明亮。
是安德烈的脸。
那张脸上神色灵动，眼眸含笑, 比他在玩家们面前阴阳怪气的表情要讨人喜欢得多, 但偏偏……这是一颗头颅。
一颗保持着生动表情, 让人更不寒而栗的人头。
阿金甚至疑心，下一秒这颗脑袋就会活过来, 对她眨眼说话，哪怕她已经看到了断裂的颈项处延伸出来的鲜红肌肉和白色颈椎骨，确认这玩意死得不能再死——她甚至崩溃地想，那个主持着游戏、说不定还正在监督他们的安德烈少爷，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卷毛估计也被这一幕震撼了下, 发出“嚯”的声音。绕到阿金面前，隔着厚厚一层玻璃体敲了几下, 评价道：“比他平时那副臭脸好看。”
阿金：“……”
这能是重点吗！
元欲雪对着眼前这颗头颅, 也微微陷入了疑惑中。
不是什么伪装手段, 通过扫描基因对比, 他确认这就是安德烈本人。
为什么一个人会出现在两个地方？
元欲雪的目光顺着这颗头颅所在的玻璃茧体转到一旁, 观察到无数被拆解开的器官, 静静被封锁在透明药液里。心脏、肺部、脾胃、肝胆……它们沉浸在药液中，和其他标本不同，上面连接的血管在微微收缩, 仿佛还活在人体内部一样, 新鲜得像是随时可以取出来, 缝合成一具完整的身体。
而在封存这些新鲜器官的容器上, 似乎还比其他标本储备容器多标注了一些东西。
那是直接印刻在容器玻璃壁上的字母, 类似浮雕, 光用肉眼很难辨认，如果不是细心注意到光线折射的不同，这些微小印记甚至根本不会为人所发觉。
元欲雪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腹按压在浮雕字母上，缓慢地念出来。
“文森特。”
“黛西。”
“伊万。”
“约瑟华。”
元欲雪的手指摩挲着扫过去，确认了每一个名字。卷毛显然也注意到元欲雪的举动，他奇怪地靠近看了一眼：“这是这些器官捐献者的名字？”
“……不是。”元欲雪说，“这些都是安德烈的器官。”
这些血淋淋的器官从外表上来看，根本无法猜到它属于谁。元欲雪说这是安德烈的器官，也是毫无依据的说法。但卷毛沉思了两秒，几乎没任何挣扎地接受了这个结论，奇怪询问：“他的器官，为什么容器上要标别人的名字？”
元欲雪收回手，摇头。
这点他也不清楚。
“先别管那是谁了。”阿金盯着那颗属于安德烈的美丽头颅看了很久，终于把浑身的不适应与悚然强压下去，一脸心如止水地说道，“我们挑个标本带回去吧，老天保佑，我再也不想看到这张漂亮脸蛋了。”虽说哪怕是结束游戏，也得回去老老实实面对安德烈，但她宁愿看他阴阳怪气的面孔，也不想见这诡异头颅了。
完成任务的确是当前最重要的事，三人默契地没选择带走那看上去十分新鲜又诡异、据说属于安德烈的器官。而是挑选了其他标本体，比如相对而言比较方便携带，体量狭小的眼珠子——虽然看着磕碜。
但哪怕是阿金，都对这种人体组织无感了，根本顾不上渗不渗人，只要能迅速带走就行。
以防安德烈和他们玩文字游戏，标本是一人领了一份。
卷毛在这个时候表现尤其出色，他身体的强度超乎寻常，解决事情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直接一脚踢碎了那特殊材质的强化玻璃，收腿的速度还相当快，迸溅出来的药液没一点沾在他的裤腿边缘。
阿金则属于常备一些稀奇古怪工具的那种，她非常迅速从自己的包里找到了一些适合的容器，也并不怕脏，从药液中迅速打捞出看中的眼球，封死在小玻璃瓶里。擦干净瓶身，丢掉纸巾手套，递给了元欲雪和卷毛。
任务就算完成了。
阿金忍不住感叹：“好轻松啊，还有点没实际感……”
话音还没落下，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抢救担架的车轮快速碾转过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两种噪音交杂在一处，却还是掩不住来自女人尖厉的咒骂声。
“这群小偷、老鼠、无恶不作的盗窃者！”高昂的骂声穿破大门，传进耳膜。
卷毛凉凉补充：“这下有实感了吧？”
阿金：“……”倒也不必来得这么快。
女声渐行渐近，咒骂的却不是小偷们盗窃了人体标本——也的确，这才过去多久，哪能发现这么快。玩家们只能艰难地竖起耳朵，从骂声中提取少量的有效信息。
“卑鄙的小偷，破坏机械椅，还偷走了零件，医疗器械的报修又是一笔钱，我不想去见主任……该死！该死！该死的贼！”
更多的咒骂从她的嘴里飞快地吐出来，像是连环炮一样。而此时正在冷藏库里的玩家们幽幽地闭上了嘴，卷毛和阿金同时看向元欲雪。
元欲雪：“。”
作为罪魁祸首的元欲雪神色平静，仿佛那个NPC嘴里的损毁公物事件和自己毫无关系。
等到那被大力推动得可能快散架的担架声音消失，元欲雪他们才从储备器官的冷藏库区域走出来。
中心区域有NPC存在，但NPC的数量显然不多，这里又天然占据地形优势，四方通畅。在知道大体地形图的情况下，想要顺利离开地下一层其实不算难事——直到他们走出冷藏库的区域的时候，阿金都是这么想的。
卷毛还非常欲盖弥彰地把大门都给带上，一点看不出锁被损坏的痕迹，准备干完坏事就溜走。
可惜这里面，很难说没有安德烈从中作梗。
他们几乎没能多走出两步，四处尖锐的警报声顿时响起，音量能直接炸穿人的耳膜。
卷毛听力向来不错，这突然炸起的声波，让他吃足苦头，龇牙咧嘴地开始揉耳朵。
而元欲雪停顿几秒，才拿手轻轻覆盖住了耳垂，像是小猫咪扒拉下自己竖立的敏锐直耳。在激烈的警报声后，同幻境中出现的那名医生音色相同的男声从广播处传来：“警告，出现入侵者。警告，出现……”
这般重复三遍后，那冰冷男声才命令道：“404病院全体医护、患者人员，请立即前往114.325.17坐标抓捕入侵者。”
卷毛和阿金作为纯种人类，对坐标这种定位单位其实很不敏感。但元欲雪不同，于机器人而言，方位报点才是最直观而精确的地形图定位，比任何特征形容都要准确，瞬间就发现广播中播报的定位，完美捕获了他们所处的位置。
“走。”
元欲雪微微皱眉。
但不管他们跑到哪里，都会被准确捕获定位，只能靠时间差躲避，好几次迎面撞上怪物潮。
之前他们面临的是上百个“模型”的追杀，而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404病院的医护人员不多，但各个都是厉鬼级别的NPC，手中挟持的医疗器械危险性极高。
而“病患”的能力不提，光是外形上给玩家造成的心理压迫力就极大。阿金在逃亡的时候曾往回看那么一眼，都觉得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缺胳膊少腿已经算是完整好看的了。有全身溃烂成脓的病患、有半边被切开露出血淋淋半个腔子的病患、有穿肠肚烂，内脏部位都被掏空的病患，哪怕是皮肤腐烂、从躯壳缝隙中钻出蛆虫的病患，阿金都已经快看的心如止水了。
这哪里是病人都来追杀了，这明明是太平间聚会来着。
这次相比之前的追逐战更加危险，他们没有能前往的“安全区”，哪怕是虚假的安全区都找不到。原本预计跑出中心区域，追杀就会结束。但离开中心区后，气都喘不匀的阿金听到那些血肉拖行在地的黏稠滴液声时，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没有被放过。
必须要逃离地下一层的范围。
长时间的追逐战下，哪怕阿金的体力在玩家平均水平中绝对属于中等偏上那类，也开始觉得腿脚发麻，使不上力了。
不是意志不够坚定，而是身体绷到极限，失去知觉，再也迈不开一步。
阿金缓缓停下来，拼命喘息着平复呼吸，手掌撑在膝盖上。她狠掐了自己一下，试图用痛觉来唤起失去知觉的腿脚的感知，汗水不断从她的额间滑到下巴上，又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
已经到极限了。
元欲雪和卷毛也停了下来。
其实阿金和卷毛都有用过道具来阻拦怪物的追击，但一是能够立即释放且起阻拦效果的道具太少了，释放时间长又失去了争取时间差的意义。二是追过来的鬼怪NPC数量太多，就算阻挡了前面一部分，后面也会如浪潮般汹涌补上，比蝗虫夺食还要凶恶。道具的获取本来就稀缺又苛刻，带在身上的数量也有上限，就算是卷毛这种“狗大户”，也不可能完全靠道具解决这些鬼怪。
但他们的追逐战的确拖得太久了。
卷毛心跳也微微有些急促，他的体质强悍，不能作为常人的判断标准。可连他都感觉到疲累，就不必说其他人了。卷毛的目光小心落在元欲雪身上，想着阿金都累成这样了，元欲雪也应该到极限了才对——
元欲雪的确是停下来了。
他戴着面具，卷毛没办法从元欲雪的表情判断他现在的状态，只能看见他的衣袖卷起一截，手腕苍白，青色筋脉隐在雪白肤下，十分显眼，掌心微微攥紧了，挤压的指甲像是粉色花苞般微微泛红。
元欲雪身上都是雪白的，这种格外触目的颜色就尤其地让卷毛心中微微一颤，激起了无尽的类似怜爱之类的情绪。卷毛想着，他不会不管队友的。
……其实元欲雪停下来，和体力方面倒是没什么相关。机器人没有疲惫概念可言，除了能量极低时为了维持机能造成的虚弱假象，他本身是不会有疲惫体现的。
元欲雪停下来是因为队友之一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而鬼怪们虎视眈眈，仿佛随时都要上前将她分食。这再一次激发了元欲雪那标准非常邪乎的危险判定机制，根据机器人的第三守则，对落难人类进行救援。
“让队友顺利脱离危险区域”这个计划的模拟失败率极高，元欲雪理所应当地放弃，选择了第二种救援方式。
将敌人全部绞杀。
元欲雪的能量储备很危险。
他回不到实验室，也得不到及时的能源补充，等能量彻底耗尽后，面临的就是成为永久不能再启的废弃品或是造成一些不可逆的损失。但此时，那些可怕后果全部未被划分到元欲雪的考虑内，他运算的数据仅仅包括了一个目的：在限定的能量内，能不能将造成威胁的敌人，全部清理。
即便有道具清理完毕一批鬼怪，仍有无数腐烂尸体不断翻涌上前，能看见一截截干枯残肢从他们的背后蔓出，连成一片恐怖离奇的血腥海洋，它们几乎算得上争先恐后，活人的气息勾引空洞面容上出现一分垂涎意味，眼眶中仿佛能倒映出一片片被撕碎的血肉。
人类面对危险，会下意识的害怕和选择避让。
机器人不会。
此时的元欲雪微微上前，催动着最后一部分能量的运作。那些高杀伤力、精密的光能武器已经从他的身上拆除了，元欲雪只能用最开始配备给他的初始武器——
是古地球传承下来的长刀，名为“破鸿蒙”，也被称为杀人刀破鸿刀。是元欲雪最初踏上战场时，绞杀了数千只虫族，让他一战成名的冷兵器。
影绰的刀影已在元欲雪手中显形，他一手按在腰际，一手做出了抽刀的姿态来，睫羽微垂，身形微微弓起，那股惊人的戾气在爆发出来的前一刻，却猝然被中止。
“元欲雪！”卷毛喊他，声音前所未有的大，“你再退后一点！”
卷毛一边提醒他，一边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一只简直快挂到他们脸上的半身怪物。他挡在元欲雪的面前，伸出手，刹那间无数烈焰在眼前腾起，像是炸裂开的红莲业火，在几息之间，将眼前的所有怪物吞噬。烈焰灼灼，如同地狱练火降临人间，膨胀燃烧挤满整个区域，光亮刺目的像是能灼烧至人眼底。
卷毛之前和眼镜呛声时没说大话。
他的确同样拥有“天赋”，还是常规意义上，那种极强的天赋。
元素类天赋，控火，在玩家论坛上被轰轰烈烈讨论过的一等天赋，代称为“烈焰”。
火和雷都对魑魅魍魉具有压制作用，在无限世界有许多高危灵异副本的情况下，简直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怪不得卷毛是小队内的主力输出。
只是强大的天赋要付出的代价也同样不菲。卷毛的天赋范围不易控制，每次都是大范围攻击，有时会误伤己方。除此外，消耗巨大也是缺陷之一，在使用完天赋后，会陷入相当漫长的一段疲惫期。
卷毛进阶后的身体非常强悍，就算不使用天赋，也能解决很多麻烦，在副本中顺利通关。而陷入疲惫期，哪怕有队友掩护，对他这种主攻人员而言却也还是个不小的麻烦，所以卷毛一直将天赋当成底牌，在明确副本即将结束的时候才会使用——现在显然还没到副本的尾声。
但卷毛顾不上这么多了。
无声的哀嚎从火焰中传来，那种被烧成齑粉的奇异油脂味蔓延在空中。
接受到暂时安全的信号，阿金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她坐倒在地上，微微曲起了腿，直到这时候才感觉到麻痹的腿部重新恢复了知觉，血液流动。
焚烧着怪物的火焰跳跃地倒映在她的眼中。阿金微微舒了一口气，知道这是卷毛的天赋，她道谢：“谢谢。”
即便她仍然怀有警惕，对卷毛的态度也放松了许多。
部分阴物畏惧地想要折返而逃，卷毛来不及分心，仍在控火，烈焰的余威清理着鬼怪，直到解决的差不多，他才收了点心，和小孩子一定要在关注的人面前炫耀般，语气期待，表情却故作镇定：“她说谢谢了，还有一个人——”
阿金：“……”我就值得一个“她”是吗？
碍于刚刚卷毛才立功，阿金的“友好态度专项vip”尚在续费当中，忍了。
元欲雪注视着那成片燃烧的烈焰，跳动的火光在他的银色面具上都反射出瑰丽的花纹来。他的睫羽微拢，站立在那里，像是微微凝结住的身影。
……有点无法理解。
元欲雪保护过很多人，他是最强、最好被使用的人形兵器，也理所应当地应该冲在最前保护所有人，承担所有危险，很少碰到过这种……颠倒的情况。
相比起动容这种复杂情绪，更多是一种程序运转冲突带来的困惑。
他的能量还没有用尽，依旧能动，不是不能使用的废品，为什么会有人挡在他的面前？
在元欲雪试图理解这难懂的人类行为逻辑的时候，又被卷毛的期待里还带着点得意的询问拉回思路正轨。他略略沉默了一下，认真回答：“谢谢。”
明明是自己要来的回复，卷毛的脸却微微一红，有些别扭地道：“也不用那么客气。”
他好像……想听的也不是这个。
广播声已经停止，前赴后继涌来的怪物也都被卷毛烧死在了火里，甚至直到现在，面前仍然蔓延着大片不熄的火海。
反正是NPC的地盘，纵火就纵火了，真烧坏了也不心疼。
卷毛很缺德的想。
危险信号暂时解除，卷毛收起天赋，这次的消耗过大，疲惫感很快反馈上来。他微微咳了一声，难得没有在胜利后得意到底，反而非常稳重地道：“可以了，我们先回去交任务吧——”
——在那一瞬间。
使用天赋导致体力消耗过大的卷毛相比平时反应迟钝了一些，以至没发现还有一只鬼怪潜伏在身旁。
从天花板上，突然倒垂下一个臃肿却灵活的身体，它套着一身沾满血的护士服饰，面目狰狞诡异，手中捏着一支灌满诡异绿色药剂的针筒，一下往卷毛的身上刺了过去。
它的攻击方式奇怪，动作却是极快的，和臃肿身形完全成反比。卷毛几乎只抬头望见了闪过的淡黑影子，那尖锐的针剂却似乎已经抵达面前，要直生生刺进他的眼睛里。
瞳孔微微扩散开。就算已经发现危险，比平时动作迟钝半分的卷毛却还是很难在那瞬间准确躲开，他微微偏移过身体，也只是让那针筒避开了眼睛，要刺向其他位置。
这种要命时刻，谁都没有看清元欲雪的反应动作有多快，就见他挡在了卷毛的面前，尖锐的针尖似乎和什么碰撞上了，发出尖锐的声响。元欲雪微微偏头，下一秒踹开了扑过来的护士，它抛出来的针管落到了地上。
异变突生，阿金呆了一下，反应速度也出乎预料得快，身体似乎完全超越了它能做到的极限，简直就是一下子从地上弹跳了起来。阿金掏出最后一个十字架道具，狠狠地打在了这条漏网之鱼的身上，带着一种解气般的迁怒。
它的身体里裂开束束金光，几乎没来得及反抗就失去威胁了，但哪怕是这样，也半点弥补不了造成的伤害。阿金回过神来，脸色都微微有些发白，声音紧绷地问：“元欲雪，刚刚它有没有刺中你哪里？”
那绿色的液体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不要说注射，只怕被划破一点皮肤，都可能遭遇灭顶之灾。像这种灵异副本里，直接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都有可能。
卷毛刚刚还疲惫的思维几乎一下子就吓得不能再清醒了，他瞬间轻拽住元欲雪的手臂，结结巴巴地说，“让我看看，好像是伤到哪里了——”
“没有。”元欲雪偏开头。
他回话微微有些迟疑，大概是因还处在茫然状态中。元欲雪一低头，手中捧着一片跌落的、碎裂的面具碎片。顿了顿才喃喃自语道：“……面具坏了。”
那其实就是很平淡的语气。但不知为何，落在其他两人耳中就是平淡中又带着点失意。阿金刚舒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了，觉得元欲雪有些委屈，连忙安慰他：“没关系，面具坏了还能再买嘛，人没出事就好。”
卷毛干巴巴地说道：“等回安全区，我给你买，换新的，换十个。”
元欲雪道：“嗯。不用的。”
阿金又小心翼翼问：“这面具是不是对你有什么重要意义？”
元欲雪这次回答得很快：“没有。”
只是面具是特殊材质机构制成的，碎了后很难重新固定上，下半部分也容易划伤机体。元欲雪干脆将面具彻底摘下来，连着碎片一起小心包裹好，带在身上，等待能修理的时刻。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抬起眼。
面具摘下来，那张面容也再无遮挡，完整显露出来。
久未见日光的皮肤果然白如融雪，几乎像覆着层冷白月光一样的亮眼，当元欲雪抬起眼望过来时，乍然无声，寂静可闻。
卷毛当然是想象过元欲雪长什么样的，有点好奇，又不算太好奇。
哪怕仅从他那双眼睛来看，也该想到元欲雪的样貌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他也没想到，会如此的……
万般臆想艷色，不及其万一。

第23章 整蛊游戏
元欲雪微微垂着眼, 黑发没了面具束缚，柔软散落在雪白面容旁。他唇色一片柔软殷红，刹那间跳跃在画面中紧攫住人的视线, 几乎没人挪得开眼。
那张脸是纯粹的、凝聚到极致的精致美丽。并且这种美丽同时又十分冷冽, 仿佛含带风霜，高不可攀, 触之都令人生愧。
要真这么凛冽到底, 或许也没人敢多观赏几眼这种锋利美貌，偏偏元欲雪卧蚕眼尾，又带有一点红痣，顿时将这拒人千里的冷漠消融出异样的一点柔软来, 让人色授魂与的颠倒。
世间美人千千万, 这种极致的容貌与矛盾又融洽的气质却独一无二，无法复刻。
审美是很主观、私人的学问, 就像美人在不同人心底, 也很难分出名次高低，但在这一刻, 卷毛和阿金顿时间涌入心底的想法就是……他们再难看见更好看的人了。
——人们创造第一代战争机器人时, 一切都追求极尽的完美, 于是不仅赋予机器人强大的力量，同时也塑造了他们过于令人惊艳的面容, 是远超人类极限的奇异美丽。
而元欲雪又是这其中绝无仅有的例外。
连他的创造者都感叹, 像是神借用他的双手塑造出的奇迹。
谁也没有想到这张脸后面会引起的极大骚动。有人因此而爱上了战争机器人, 抗议让元欲雪不间断执行高危任务, 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对机器人待遇是否合理的思考……这种危险源头很快被按死。元欲雪的样貌还没被范围性的传播出去, 就出现了一条新规则：为了避免日后执行任务发生意外、避免影响同行者斗志, 一代战争机器人必须时刻戴上面具。
简直是为元欲雪特殊定制的规则。
相比重新塑造容貌所需要耗费的资源, 直接遮掩相貌是相当低成本的解决方法。何况对于元欲雪而言，他也绝不会私自违背实验室定下的规则，于是一场麻烦就这样被轻易解决。
直到现在，元欲雪也从来没有主动违背这条看上去有些莫名的规则……但是他的面具碎掉了。
没有类似经验，被迫违反规定的元欲雪只能将面具碎片收好。想等待回到实验室的时候，研究员应该会帮他修好……如果那时候他还没销毁的话。
接受完这个意外，元欲雪很快回归到正常的执行任务状态中，他向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队友们都没有动。
“？”元欲雪回过神，“还有什么异常吗？”
被那张脸的主人所注视，阿金只觉得耳垂微微发麻，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略结巴地说道，“没、没什么问题。”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整个人都更窘迫起来，恨不得将脸都埋在洞里。
这未免也显得她太不镇定，太奇怪了！
不过应该谁都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吧——
阿金安慰自己，元欲雪应该见得多了，不会觉得奇怪的……随后觉得更加丢脸了起来。
此刻她深刻理解为什么元欲雪会戴着面具了。不要说在无限世界这种本来就规则混沌、十分危险的情况下，就算是在正常世界中，元欲雪应该也会受到许多骚扰和麻烦，怪不得会戴面具了。
卷毛沉默地跟在后面，麻木地跨出几步。他低垂着头，脸埋在掌心上，宽阔的手掌遮挡住了脸，只能看见他暴露在外面的耳朵微微发烫。他大概酝酿了有一会，才沉声说道：“我会重新赔给你一个面具的，这样太、太……”
他憋出几个字来：“太危险了。”
“？”
这个评价对元欲雪而言有些陌生，但总体和他那条规则给他的限制相合。元欲雪微微沉吟，答道：“会尽快的。”
拿到任务物品，成功逃脱了追杀。偏偏他们折返回去的路上，简直安静得像是刚刚牺牲了一名队友——
元欲雪倒是一向不多话的，卷毛都这么安静就太奇怪了。
卷毛红着脸走在前面，穿过熟悉长廊，顺着两边光芒黯淡的灯带，终于见到了那扇熟悉的铜制大门。地下还堆积着先前拆下来的铁链，竖起的栏杆透出微光，连接了地下一层和别墅内部这两个世界。
像人偶一样怪异僵硬的佣人们守在两旁，见到他们回来，没有做出多余举动，沉默地为他们将大门打开，掀起一层积蓄下来的薄灰。
当他们踏出地下室后，才是彻底宣告了安全。
这场游戏获得胜利，主动权仍掌握在玩家手中。明明顺利脱险，卷毛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心底泛上一股奇怪的失落与空虚……他和元欲雪的共同游戏就这么结束了。
一路沉默的阿金因为被掀起的灰尘刺激，鼻头微红，打了个喷嚏。很快她又捂上嘴，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快速瞥了元欲雪一眼。
卷毛：“……”
忘了，还有其他人。
&#183;
他们回到了相比地下室，简直算是温暖如春的宴客厅内。
哪怕卷毛有意走在前面，甚至用他的身体微微遮掩了一下元欲雪，但要说能起到什么作用，就太自欺欺人了点。
他们走进来的瞬间，各色目光顿时集聚过来。越过卷毛的肩头，落在了……元欲雪身上。
大厅的中央一直有全景镜头的实况转播，将他们的游戏过程都录制进去，并且诚实地把每个细节都清晰反馈出来，和身临其境差不多。当他们遇险时，大厅内的玩家们也全神贯注，紧盯屏幕，在极危险的情况下，甚至有人跟着额间都渗出汗来。
除了三名玩家被包裹在“茧”中所经历的幻境他们无法看到，只能通过他们的交谈对话来推测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外，所有人获得的信息量都是相同的。自然也没错过，当怪物突然发动袭击，元欲雪上前帮卷毛挡了一下的惊险一幕。
随后他们见到面具裂成几瓣，元欲雪低头将那碎裂物品摘下来——这时镜头无比清晰地转绘出他的面容，那一瞬间，大厅中的玩家们受到的冲击并不比直面元欲雪的卷毛两人要小多少。简直就似一记重击，脑海中的思绪顿时飞出去。哪怕很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地想……他为什么生得这么好看，这个镜头是会自动帮人美颜吗？
就算美化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接下来全都混乱起来，就算是玩家自己们，都不太好承认他们紧盯着转播的录像，到底是在看什么。
等录像被掐断的时候，也是元欲雪他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
目光从未如此一致地转移，就算是一贯冷淡的行队，也跟着微妙地挪动了视线，落在了新人的身上。
思想也从未如此的一致。
……没美颜。
比镜头里转播的，还好看。
明明盯着录像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专注，等到人真的走到面前，除了最开始盯着看了一会，这下却都内敛含蓄地收回了目光。
眼镜微微抬了一下镜框，手指撑在中梁上没动，遮住了视线。黑皮微黑的皮肤上，非常不粗犷地飞上了一抹淡红。裙子低头轻咬住了手指，没说话，不好意思的神情却全都写在脸上了。
裙子和元欲雪是第一对去做任务的玩家，裙子也从来不遮掩自己对元欲雪的亲近，偏偏现在却连张嘴搭话都做不到了。
她想，要是自己提前看到元欲雪的脸，大概根本没办法表现的像个正常人。
元欲雪他们将任务物品放在了安德烈的面前。小玻璃瓶里装着眼珠标本，浸泡在透明的药液当中。安德烈紧盯着那人体标本，玻璃瓶倒映出他金色的瞳孔，他露出了一抹很短暂的冷笑，才让管家将这三份标本收好，带下去。然后非常敷衍地鼓了下掌，像以前一样“恭喜”他们。
“挑战成功，恭喜你们游戏获胜。这个游戏是不是挺有意思，让你们清醒了一些？”安德烈的话语中含带着恶劣意味，偏偏这时候没人搭理他的阴阳怪气。
元欲雪还像以前一样，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他旁边的裙子脸更红了。
裙子犹豫了一下，她想夸奖元欲雪的样貌——这是无比发自内心的。但又觉得元欲雪肯定听腻了，何况他把脸遮起来，应该也是不希望别人过多关注他的外貌，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安德烈在长桌尽头，看到玩家们各色神态，脸微微有些发黑，很懊恼地看了元欲雪一眼，抛出新的游戏来抢回了玩家们的注意力。
“这次的游戏大家自愿报名，不过我在这里提醒大家——参与的人越多越好。”安德烈假惺惺地微笑了一下，“因为这场是团体游戏，只要有一个人赢到了最后，所有人都能获得一些特殊奖励。”
这次居然是行队先开口接话，他很冷漠迅速地问道：“什么奖励？”
安德烈的手指竖起抵在唇前，做出一个“嘘声”表情。
“我的朋友们，你们中的有些人看起来很疲惫了。那就奖励大家一个美好、安静且绝对不受打扰的睡眠怎么样？”安德烈用玩家们无法拒绝的诱惑语气说道，“这也会成为最后一场游戏。”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是微微一震。
只要能完成这个游戏，就相当于游戏通关了。
“既然是自愿报名……”安德烈说，“管家，拿纸笔来。”
玩家面前都被分配到了纸张和钢笔，安德烈说道：“每个人可以在纸上留下名字，按照上面的名字决定参加名单。人数在四人以下则跳过这场游戏，进入下场游戏。下一场游戏则必须有三名以上玩家，‘自、愿、参、与’，没有奖励。”
他将自愿参与几个字咬得很重。
这个机制看上去十分自由人性化，但只要细想，就能发现这规则有多么的阴间了。
首先这场游戏对玩家们而言是十分有利的，只要有玩家阵营的人获胜，就相当于直接通关副本。
如果有玩家不愿意承担危险，直接不报名选择躺赢就可以——反正哪怕游戏失败，对他们来说也没有惩罚机制。
但这时候就要面临报名人数过少，说不定会直接跳过游戏的风险。
偏偏报名环节上还有一点漏洞：安德烈没说明，在纸上留下的必须是自己的名字。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漏洞，而是鼓励玩家互卖设立的规则。
谁管你愿不愿意参与，只要有人写下你的名字，就必须算在参加名单上。
在这种情况下，被推选上去的玩家——哪怕他其实留下过自己的名字——也能内心毫无芥蒂地为团队继续奉献吗？
安德烈没有收起自己傲慢的微笑和阴恻恻的审视。
直到管家去将纸张收集起来，并一个个登记念出名字。
安德烈的笑容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整整齐齐的八个人名。
就是说，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病？

第24章 整蛊游戏
当所有玩家的名字被严丝合缝的对应登记上, 就算是玩家本人们，也露出了略显诧异的神色。
他们写上自己的名字，观点非常纯粹, 只是对自身做要求, 没想到其他人也这么自觉，甚至自觉的有些——过头了。
有人悄悄瞥了一眼元欲雪。
有玩家微微一挑眉，那瞬间的神色颇为懊恼焦急。
虽然从本质上，为了追求更高过游戏的几率，提前结束这场死亡副本, 每个玩家都应该自觉参与。逃避的人虽然不会受到机制惩罚, 也会被道德谴责。但这里面，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元欲雪。
他的情况和所有人都不尽相同，从第一关起就被boss针对。所有玩家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连续通关了三场游戏, 体力和精神消耗都甚剧。报名情况这么积极, 很难说其他玩家没有想积极担责，让他多休息一会的元素在。
毕竟元欲雪应该实在很疲累了。他显得十分安静, 话少，黑沉细密的睫羽垂拢下来, 坐在椅子上的时候, 虽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身形看上去漂亮又端正, 却依旧给人他十分疲累的慵懒感, 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垂眼睡着, 很难不让人心生涟漪。
所有的玩家里面, 也只有元欲雪是理所应当地可以选择在这一轮休息而不被指责的, 从各个角度言, 都合乎情理。
但是元欲雪没有。
当他的名字被管家报出来的时候，有人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敲了一下桌面。
兔子看上去很想询问管家一句“你是不是念错了”，但转头看见元欲雪的神情自然，并无异议，显然是他自己写上去的名字，也微微抿紧了唇。
……这也太乖了。
兔子提出自愿报名的时候，想的就是说不定能让元欲雪休息下。哪成想元欲雪根本没把自己剔除出通关游戏的玩家范围外。
她微微一叹气。
卷毛脸色很沉，很难说明此时情绪有多焦躁，又急又气，心里堵得慌。下意识地想像之前那样，臭着脸挑衅一下元欲雪，让他别什么都想着往上搭，这种游戏根本不少他一个人。结果在目光触及到元欲雪那张面孔时微微一顿，十分僵硬又矛盾地挪移开来，耳垂透出一点热度。
……笑死，根本张不了口。
甚至开始审视自己之前的态度，是怎么能做到那么暴躁的。
木已成舟，这时候再让元欲雪退出也没意义。往好处想，只要他们能通关副本，就不会再有下一轮游戏。卷毛微微摩挲了一下指尖，想到，他们这么多人，总不至于要劳累到一名新人玩家。
事实上，安德烈证明他可以。
那阴恻恻的目光巡视过每一个玩家，很难说不是他偷偷给每人都记了一笔账。直到他将目光收拢，遮掩住那点恶意，才傲慢又矜持地说道，“这轮游戏，我们来玩真心话问答游戏。”
玩家们颇为意外。
“真心话”，没有“大冒险”，还是问答游戏。听上去简直就是十分安全、没有危险的新手福利，让他们忍不住开始怀疑——安德烈能有这么好心？
不会是借着问答的名义，内容实质是杀人游戏吧。
安德烈才不会管玩家们质疑的目光，他微微一扬起下巴，管家便为他端来了一幅扑克牌。那是由秘银印成的扑克，镶着金色薄边，花纹十分精致，每一张都价值不菲且十分沉手。安德烈当着他们的面数出了黑桃A到八，又挑出一张鬼牌放进了这幅卡牌里。
“游戏规则很简单。”安德烈将卡牌摊开，手指相交着垫在了颌下，神色天真的像是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真的在准备和朋友们愉快游戏那般，“抽到鬼牌的人可以随机点名其他三张牌，让抽到的人在纸上回答你的一个提问。”
“100秒内，答不出正确答案的人将被淘汰，并接受一个小惩罚。”
兔子迅速提出了这个游戏规则里看上去最致命也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怎么知道答案是‘正确’还是‘错误’呢？”兔子说，“由鬼牌来作为评委吗？”
“是的。”安德烈说，“抽到鬼牌的人就是评委。”
兔子的神情充满了怀疑，几乎肯定安德烈就是想出千，如果由他来提问，岂不是一下就能淘汰三名玩家。
不过如果换成她的话，她也会这么做。
就算她提出的是“1 1等于几”这种客观规律，安德烈回她一个“2”，她都能用五分钟来咬死力证1 1就是等于3这个问题。
安德烈显然也看破了她的想法，轻松地一耸肩，似笑非笑地说：“当然了，评委同时也要受到规则的制约。如果问出自己也不清楚问题的答案，或者无法公正判定回答者的答案正误的话……会受到来自规则的，最严厉的惩罚。”
末尾的一句话安德烈的声调拖得很长，轻声漫语，仿佛情人的低喃，却让人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危险预感。
——他们不会想知道那惩罚是什么的。
所有人心中都同时生出这一个想法来。
总之提出一些世界未解难题来淘汰答题者的想法被刨除在外，想要作弊淘汰某个指定对象的想法也可以告吹了。
安德烈懒洋洋道：“当被淘汰到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游戏就结束了。”
当然，如果那个人是安德烈，所有玩家都将接受惩罚。
是玩家的话，则游戏获胜，顺利通关。
怪不得说只要有一名玩家站到了最后，就算他们胜利。
现在玩家们所围坐的长桌并不适合玩这种抽牌游戏，为了防止经过管家或是佣人之类的NPC的手而造成的不公平因素，所有人默契地换了张小圆桌，每个人只隔开一小段距离，卡牌放在中间，每个人都能伸手抽到。
重新调换了位置，卷毛看着元欲雪一左一右坐着裙子和阿金，脸色微微一黑，沉着脸坐到了安德烈旁边的空位上。
安德烈似乎心情不错，对他露出一个赏脸的笑容来。
卷毛：“……”晦气。
九张牌摊放在中心，由安德烈率先抽取，顺时针进行。等下一轮问答，则从安德烈右手边的卷毛开始抽卡，依次获得首次抽卡权，顺序上非常公平，挑不出毛病。
这场游戏从表面规则上来看，是八名玩家对战安德烈。但其实从细节上梳理，玩家们并不能占到多少便宜，人数反而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限制。
指定卡牌的随机性，让即便是抽到了鬼牌的玩家，也无法准确针对安德烈，只能在其中赌那八分之三的概率。
同时，这也对提问的玩家更加上了一层枷锁：
不能不难，要不然淘汰不了安德烈。
不能太难，要不然可能误伤其他两个队友。
搞不好，安德烈没淘汰出去，反而淘汰了己方阵营人物……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队友杀手了。
而且这和普通游戏不相同，普通游戏里，为了游戏胜利“卖队友”很正常，只要保证最后获胜就行，甚至队友本人都不会如何在意。但在当前规则下，淘汰队友，可能会造成真正的、有几率导致死亡的惩罚，让他们无法将队友简单划分为获胜工具。
相比起来，安德烈就轻松太多了，如果他是鬼牌，随便抽取的三个人都是他的对立阵营。
那简直是只要问不死，就往死里问，淘汰玩家不用太轻松——规则不会允许这种极不平衡的情况存在，所以安德烈一定也会受到某种制约。但他不会主动暴露给玩家，只能靠玩家们自主发现。
冰凉沉手的扑克牌已经被依次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第一轮问答游戏开始。
元欲雪垂眸，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卡牌上。
卡牌有些许厚度，边缘锋利，几乎可以当做刀刃使用。上面的映花图纹十分精美，微微起伏，是一张惟妙惟俏的怪物图纹。
元欲雪见过。
正是拥有着人类四肢、手脚瘦长，却长着一张狗脸的怪物。
安德烈的“狗”。
它仿佛是活生生的，正对元欲雪龇牙咧嘴地凶恶张开了口，仿佛下一瞬间能从卡牌中钻出，咬住元欲雪的指尖。
但元欲雪根本没在意这简直真实得有些诡异的扑克牌图案，视线全都凝聚在它左上角的那个数字上了。
“黑桃三”。
与此同时，安德烈正微笑着，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牌——
非常自恋的，卡牌上是他穿着黑色西装，坐在镜子旁边的一张图画。上面的安德烈看上去面容微白，典雅又内敛，是富有气质的小少爷，身边还围绕着一圈人，众星拱月。
卷毛不屑地嗤笑一声。
不过这当然不会是重点，最重要的是这张卡牌的左上角标注着joker，鬼牌。
第一轮问答，由安德烈开始。
玩家们神色微肃，准备应对安德烈的刁难。
安德烈笑着说道：“黑桃A、黑桃六、黑桃三……回答我的问题。”
“我喜欢什么颜色？”
“……”
被点到名的三人沉默地摊开手上的牌。
分别是行队、裙子和元欲雪。
卷毛的眉头简直蹙得不能再紧，平心而论，这个问题不算复杂刁难，但就是特别邪门……谁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管家将纸笔发在了三名玩家手里。
安德烈喜欢什么颜色，要从哪里看？
作为别墅的主人，从别墅内部的装潢上也应该能窥得他喜好的一二。而宴客厅内部的色彩装饰并不复杂，暖黄吊灯、青色壁炉、红色地毯、白灰雕像，大面积的内饰整体选为淡灰色调，外部也大多如此。
作为一个危险NPC，还很大可能是已死的鬼怪Boss，爱好一些暗沉颜色非常说得过去。
一百秒回答时间，其他人还思索斟酌的时候，拿到纸的行队几乎没有一分犹豫地写下答案。

第25章 整蛊游戏
钢笔笔尖流畅地涌出墨水, 留下一串漂亮的文字。
旁观的玩家们注意到后微微一怔，心道就算这位行队是资深玩家、队伍队长、实力不俗，也没有这么厉害吧……一下还能看出BOSS喜好什么颜色吗？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了什么。
元欲雪也拿起了笔。他垂下眼, 略微卷起袖口，露出苍白而有力的一截手腕, 用钢笔在纸张上书写答案。
迫于规则，他们不能交流结论，但行队和元欲雪的动作已经是某种提示了，裙子大概也就反应了几秒钟, 跟着拿起了笔在纸张上奋笔疾书。
他们的作答时间就是最好的暗示。
作为一个主体极为简单的提问，这个答案大概两三秒就能写完，毕竟填个颜色又不是什么复杂文字。能这么小作文似的答上一段，也只有一个可能了——
一百秒的答题时间截止, 三名玩家交上自己的答卷, 一展开, 赫然写上了满满的几排。
先是基础的十二颜色，红橙黄绿……到黑白棕, 延伸到各种常见偏色，最后连“不喜欢任何颜色”这种答案都填上了。
安德烈则懒懒地开始看他们交上来的答案, 他也不嫌字多, 很缓慢地过了一遍, 最后落在元欲雪写的文字上。
那字迹非常端正漂亮, 说不上是什么名家作品, 但看上去很赏心悦目。安德烈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拂过，落在其中一截文字上, 意味不明地笑道, “恭喜大家, 全部回答正确，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很了解我呢。”
玩家们：“………”
竟一时分不清狗BOSS在不在阴阳怪气。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顺利通关了。
其他玩家们也get到应该怎么答题了。
这种手段有点钻漏洞，但又的确合乎规则，不算作弊。安德烈宣布的游戏规则当中，规定“答不出正确答案的人将被淘汰”，但从来不代表只能填写一个答案——换个说法，就算是你写下一万个错误答案，只要里面有一个是正确的，安德烈也得在规则的挟制下捏着鼻子承认你的答案正确。
当然，就安德烈现在的表情来看，他倒不怎么勉强，还能阴阳怪气地嘲讽微笑，不知道还藏着什么后手。
第一轮问答结束，很快扑克牌被收集起来，由机器切牌换牌后重新开启第二轮抽取。
这次是由卷毛率先抽牌，拿到手瞥了一眼，黑桃A。
没戏。
不管怎么样，鬼牌落在玩家手中总比落在安德烈手中要强，这次玩家阵营总算幸运了一些——轮到黑皮抽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牌面，情绪波动略微明显，像是有些惊讶和意外，表情都写在脸上，实在好猜。
果然，等到安德烈拿走最后一张牌后，黑皮摊开了面前的扑克。
这次的“joker”，是他。
出题权转到了黑皮手中，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慎重地点出三张牌。
“黑桃二、黑桃三、黑桃四。”
为了避免“看人出题”的存在，说出问题前，黑皮被要求转过身去，不能观察被他选的三张牌具体是谁。
因为题目已经在脑海当中拟好，黑皮非常迅速地报出了自己的问题。
是一道经典高数题。
作为一名光荣的一流院校在读本科生，黑皮没有考虑过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不会高数的同龄人的存在。但鉴于安德烈的非人身份，还是个外国鬼，受过相关教育的可能性极小，而且这种答案还不可能靠“乱猜”猜出来。
众人：“……”
缺不缺德啊，你才是那个想把我们干掉的BOSS吧？相比起来安德烈的问题简直就是自罚三杯式的简单客套啊。
黑皮的运气不错，安德烈就是那个黑桃四，被抽中了回答问题。
而另外两人则是兔子和眼镜。
兔子和眼镜神色倒都很镇定，应该没被黑皮的突发奇想出的数学题给坑住，平静计算完得出了答案。
安德烈一开始还撑着脸颊发呆，看的黑皮心中泛起一丝喜悦，眼见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赶在计时将要结束的前几秒，安德烈突然拿起钢笔，留下自己的花体字，锋利的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计时结束后，答案被管家收上来展开。黑皮先去看了眼安德烈的答案，见那上面规规矩矩写着得：cosx=t 1 f（t）=（t 1），内心一下陷入了茫然当中。
你们鬼界的素质教育未免太紧跟时代步伐了。
好在虽然没能淘汰安德烈，兔子和眼镜的答案倒也是正确的，这局算是打平。
众人重新将扑克牌交上去洗牌，卷毛和黑皮的座位离得不远，只见他恶狠狠地低声警告道：“能不能别出这种题，你想害死我……害死不懂数学的队友吗？难道不懂数学就要被淘汰吗？”
黑皮还处在些微的迷茫中，他点了点头，答应下来：“不会出类似的问题了，好像难不倒他。”
卷毛心有余悸地收回了视线。
第三轮是阿金抽到了鬼牌，她背过身快速点了三张牌。非常幸运地，再一次抽中了安德烈。
这次分别是安德烈、裙子和黑皮回答问题。
阿金沉吟了一下，说道：“宫廷玉液酒——下一句是什么？”
元欲雪：“？？”
好在元欲雪这次没被抽到回答问题，作为一名战争机器人，他的资料库涵盖范围虽然广阔，但还没细节到这种程度。
不过其他两名玩家倒是将这段话刻在了DNA里，很快地填下了答案。
安德烈仍然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直到时间将结束，他才动笔填上他的回答——写的居然还是中文，歪歪扭扭地有些奇怪，但字迹却能很端正清晰地辨认出来。
“一百八一杯”。
阿金：“……”
她此时的表情几乎算得上是敬佩了，安德烈未免太博闻强识了，现在对BOSS的上岗要求都这么高的吗？
又是两轮问答环节，安德烈不是鬼牌也不是被抽中的牌，玩家们进行了两场推拉，分毫未损。
直到兔子抽中鬼牌，她的点名中又幸运点中了安德烈。
分别由元欲雪、裙子、安德烈三人回答问题。
奇怪的是，兔子背过身拿着鬼牌，几次张嘴却都没发出声音来。她略微收整情绪，顶着规则给予她的极大压迫力，缓缓开口：
“我进入别墅后看见的第一行说明性文字是什么？”
这句话问的相当的具有技巧。
——有什么问题的答案，是玩家们绝对清楚，但是NPC却绝对不知情的？
当然是关于无限世界、系统空间、玩家规则那些事情了。
但显然因为规则制约，就算副本BOSS隐隐清楚玩家是某种特殊存在，玩家也不能直接在NPC的面前暴露过多无限世界的信息。
所以兔子只能拐着弯问只有玩家们清楚的秘密。
她看到的第一行说明性文字，当然是系统面板下达给她的任务说明！
且所有玩家看到的内容，都是一致的。
元欲雪将落下来些的袖口重新卷起，将那行字规整地填写在纸上。
“副本&#183;整蛊游戏激活”。
而裙子为了确保答案的正确，除了这句话外，还多加了一句话：
“……四月一日，是你们共同的好朋友安德烈的生日”。
这就是兔子想传达给他们的信息了。
安德烈微微勾唇，笑了一下。
按理来说，他绝不会知道这些玩家们共通的秘密，但非常令人不安地，安德烈懒洋洋地拿起钢笔，在纸张上写起了什么。
他在乱猜答案吗？
玩家们心中如此想到。
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其他解答。
但当答案被收上去、安德烈的纸张展现在众人眼前时，有玩家的脸色一下苍白了起来，眉头蹙起，十分的不解。
纸面格式规整地写着两行字：
“副本&#183;整蛊游戏激活
四月一日，是你们共同的好朋友安德烈的生日”。
简直是再标准不过的回答！
可是他又怎么会清楚——
安德烈甚至还微微偏头，盯着那两行字笑道：“这是什么意思，要庆祝我生日快乐吗？”
兔子也微微怔住了。
她并非是难以接受失败的性格，但安德烈这次的顺利实在让她难以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兔子皱着眉，迟疑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恭喜，回答正确。”
安德烈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答案的？
在兔子将鬼牌递还给管家的时候，她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与其说是安德烈知道答案，不如说他的那行文字，像是从哪个地方抄下来的，甚至连安德烈自己，好像都不太清楚到底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他作弊了。
安德烈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看到了其他人的答案。甚至很有可能这种作弊，是规则天然赋予他的能力。
接下来兔子又观察了几轮游戏，发现安德烈遇到生僻一些问题的时候，似乎总是会和某个人的答案一字不差，更加帮助兔子确定了这个结论。
所以要想淘汰安德烈，必须、最少淘汰掉两个队友。
而且运气不好的话，还会误伤更多的玩家。
这就是游戏规则摆在他们面前，必须做出的抉择。
兔子闭上眼，缓缓吸了口凉气，揉了下眉心。
她这种微妙的挣扎其实很难为人所发觉。
但是坐在她对面的元欲雪，在伸手去抽卡牌时，目光微微一顿，落在兔子此刻神情上，多停留了两眼。
随后视线又若有所觉地落在安德烈身上。
元欲雪面上神情仍是冷冽，但微微抿起的唇角，让他显得不那么高兴——
安德烈悄无声息地布下了陷阱。

第26章 整蛊游戏
“joker”被捏在苍白的手指当中, 展示在众人眼前。
安德烈又一次拿到了鬼牌。
兔子的目光在落到那张鬼牌时微微一顿，她抿着唇，看上去有些冷漠得过分了。在安德烈抽出三张卡牌后, 才猛地一闭眼，神色有些阴沉。
——要冷静。
兔子对自己说。
这次被点到名的玩家是元欲雪、眼镜和卷毛。
安德烈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大概思考了有几秒钟，才问道：“我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这也是个相当模糊、但是可以靠不断猜答案、试出正确回答的提问。
卷毛虽然很不想了解他的爱好，但还是臭着脸低头猛写。
元欲雪也跟着落笔，写的第一个是“蛋糕”, 又写了几种常见的食材大类，非常模糊化且概括。在略微停留以后，又补上了“人”这个词汇。
其实相比那些正常食物，这才更像是安德烈作为鬼怪会食用的东西。
卷毛和眼镜的答案倒也大同小异。
安德烈半靠在椅子上, 神情闲适地看着交上来的一长串名单, 也不知道是看见了哪个词, 他微微歪了下头，说道：“答案正确。”
相比玩家们出的那些刁钻问题, 安德烈的问题简直友好多了，像真正在和朋友们进行促进友好沟通的联谊活动。甚至会给人“没什么难度”的想法。
但这种观念绝对是错误的。
兔子微微扬起了头, 下颌与颈项形成一个很紧绷的弧度, 神情冷漠中带着警惕。
如果规则有给安德烈下什么限制的话, 这个限制必然是越来越小的。拖到后期, 只有安德烈淘汰其他玩家这一个必然的结局。
又一轮洗牌抽卡进行。
兔子在抽卡前, 闭上眼，心中突然生出了一定要抽到那张“joker”的想法。在这个念头浮现在心底的一刻, 她的手指摸在锋利的卡牌边缘, 一种十分怪异、又很强烈的预感席卷来。
她改变了一下选择, 抽了旁边的一张扑克牌。
然后覆在了桌面上，没去看。等所有人抽卡结束，但圆桌上仍然悄无声息的时候，兔子才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牌。
“joker”的字符略微反光，卡面熠熠发亮。
图纹上绘制的“安德烈”，正对她露出微笑来。
这张鬼牌来的太恰当又巧合了，几乎一下变成了某种激烈的催化剂，把她心底想法无数遍地催发出来。
兔子背过身时，面上的犹豫神色一闪而过。她很快收拢起情绪，点名黑桃A、黑桃7、黑桃8来回答问题。
兔子问道：
“来到别墅后，卷毛向我要的第一件物品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很多玩家都一怔。
这种私人性的提问，应该只有她和卷毛才清楚吧？
与此同时，行队、阿金和……安德烈，也掀开了面前的卡牌，分别为兔子选的三张牌。
兔子回过身时，心脏跳得很快。她看着被选中的答题人，在发现挑中了安德烈的时候，紧绷的唇角放下了些，但在看见行队时，那种纠结感又重新蔓延上心脏。
阿金大概是最头疼的了，她痛苦地开始蒙答案——但这个范围太广泛了。在游戏开始前，她也根本没关注过兔子和卷毛间有什么对话。
安德烈半支着下颌，看上去倒是一点不急。
而这个答案的内容，行队其实应该很清楚，因为卷毛向他借过同样的东西。
非绑定红药。
但这时候，兔子死死地盯着行队。
规则限制下，她当然无法给出任何出格的提示，只是苍白着脸，微微摇了下头。
不要回答。
就算会被淘汰接受惩罚……但只要安德烈也被淘汰，这一切就结束了。
行队和兔子间联系与其他人不同，他们是共同经历无数副本的队员，真正意义上的同伴，默契和其他玩家无法相比。所以当行队接收到兔子的视线时，他微微一顿，没什么犹豫地就填上了自己的回答。
兔子没再看他。
她很清楚，队长会相信她。
纸张被收上来，由管家展现在众人面前。
阿金的答案写了一大堆，但显然没能幸运猜到那个重点，是第一个被淘汰出去的玩家。
她微微一叹气，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兔子一眼，神色却又很从容，主动从圆桌上退到了一旁。
而行队的答案被展开——
他只写了一个名词，“梦魇手表”。
看上去可信率非常高。
但偏偏却是错误答案。
在一旁的卷毛怔住，快速地瞥了队长一眼。
行队应该是清楚这道问题的，可是……
淘汰队友的感觉并不好受，兔子心底微微一沉。但她很快将那些负面消耗的情绪打散，垂眸去看第三张纸张上的答案。
安德烈给出的答案。
上面没跟着写“梦魇手表”，而是另一件物品。
——“非绑定红药”。
再精准不过的答案。
这五个字看的兔子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座椅被弹开来，在地面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她的确有些失态了，下意识出声问：“你怎么会……”
“兔子小姐。”安德烈这次的笑容总算扩大了一些。眼角眉梢都带着那股傲慢的、令人厌烦的贵族气息，几乎是不怎么掩饰地快意大笑起来，“在这个环节中，我就是那个无所不知的神明啊。”
安德烈的手指中夹着黑桃8，他亲吻了一下牌面，近乎恶劣地道：“你们脑海中所想的东西，我都能看见。”
这一下打击的不仅是兔子。就算是其他玩家，心底也覆上一层阴霾，眼皮微微一突。
……开挂还说出来，太离谱了吧？
眼镜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幕，抬了一下镜框。
在这之前，他也以为安德烈的能力是能看到其他玩家的答案。
不是没有往“读心”的层面想，但在这种问答游戏中，拥有读心能力未免太逆天，几乎直接锁定胜局。
结果这场游戏从最开始就在天平的两端放上了不公平的筹码，并且是压倒性的优势。它分配好了赢家属于谁，只是走一个固定的流程。
就算是眼镜，也忍不住对这场游戏产生了些微的愤怒。
没有赢的可能。
在安德烈的挑衅下，兔子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沉重地呼吸了几下，反倒了冷静下来，用一种相当冷戾且危险的视线盯住了安德烈。
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宣布了胜利。
“……安德烈答案正确，其他人错误。”
明明从一开始就能展现出他压倒性的优势，让所有玩家失去斗争意志，安德烈却偏偏要装作只是能偷看到其他人答案的模样，设计兔子亲手淘汰了队友。
在那种报复意味极重的目光注视下，安德烈反而很轻松惬意地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他搭起腿，笔直的裤型更显示出他身形上的优势，显得无比腰细腿长。
“要给什么惩罚呢……”安德烈似乎还在思考，最后微微一偏头，金色的瞳孔注视着行队，带着不加遮掩的恶意：“你们去别墅外面吹吹风吧？凉快一下，等到这场游戏结束再回来。”
风雪无数次地拍卷着别墅的门窗缝隙，那股寒意更是隔着别墅都要沁入骨髓。
哪里是吹吹风那么简单。
门庭灯光仅仅能照亮外面半米的雪层，谁都不清楚那里面还藏着怎样的怪物。或许受惩者能在游戏结束后及时赶回来，又或许那时候他们已经成为了和雪地融在一处的白骨，谁又说得清楚。
行队站起了身。
他一向不是话很多的人，只是在经过兔子的时候，拍了一下她的肩。
行队垂下了眼，语气很平淡：“一场游戏而已。”
“随便玩。”
行队和阿金离开了别墅，玩家们没亲眼看见两人走出大门的模样，却仿佛都感觉到那股风雪倒灌，宴客厅内一下冷了下来。
安德烈让人从一套牌里取出了黑桃7、黑桃8。毕竟现在在场参加游戏的也只有七个人。
他的情绪似乎分毫没有受到影响——或者干脆说是更加高涨了起来，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恶劣笑容。
“继续来玩。”安德烈说，“下一个抽到鬼牌的人，会是谁呢？”
圆桌上的玩家们一时没有动。
面对安德烈这种作弊式的存在，获胜的几率被压低至无。玩家们心底都蓄着火气，甚至想不如早点弃权算了，反正赢不了，还能让正接受惩罚的玩家早点回来。
这场游戏只是彻头彻尾对他们的玩弄。
极其压抑的寂静当中，元欲雪的手伸出，抽出了其中一张卡牌。
光是看着那一双手，其他人的火气就好像莫名被压下去了一些。
“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上升的过程。”元欲雪突然轻声开口，他说话的声音冷冽却极有节奏感，低声时就像在念诗一样，“这只是必然会发生的曲折之一。”
就算是错误选择，也同样在为正确筛选信息，作为通往胜利的最平凡、基础的基石。没有人能保证不走弯路。
兔子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元欲雪的音色是听起来很令人舒服的那种，就算她现在心中杂乱，也不妨碍她把这话听进耳朵里。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元欲雪是在安慰她？
兔子自嘲一咂，不知怎么心底一松。她心思细腻些，面对队友发生意外，就更容易心态失衡，就算是行队不怪她，也很难立即调整过来。
或许说正因为队友不会怪她，所以更加自责。
这时，兔子倒是把那股重负都锁了起来。
别让小新人跟着担心了。

第27章 整蛊游戏
暴露能力后, 安德烈愈加肆无忌惮起来。
他倒是经常被鬼牌抽中回答问题，可从没有哪个问题是能难住他的。
反而安德烈抽到鬼牌后，提问越来越刁钻——
“我用的最顺手的佣人是谁？”
“平常睡在别墅哪间屋？”
……
“请写下我最宠爱的宠物的名字。”安德烈懒洋洋地补充，“给你们一个提示, 那是我养的‘狗’。”
玩家们：“……”那玩意还有名字呢？
在无数轮提问中, 他们也大致掌握了安德烈的问题规律, 他似乎被规则限制在某个范围内，只能提问与自己相关的问题。
但随着游戏环节的推进，安德烈的权限被一步步放开, 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难以用“乱猜”这种方式应付过去——
对玩家而言，他们能掌握的信息太少, 总共来到别墅不足二十四小时，能对安德烈有什么了解。
只安德烈爱宠名字这一条, 就淘汰了卷毛和黑皮两人。至于被抽到却没被淘汰的眼镜, 他也是写上了几个大数据统计出的常用犬名, 正好撞上，以非常巧合的概率留了下来。
倒是卷毛在纸张上写满了“XX &#183;安德烈”, 很难说不是在指桑骂槐着什么。被淘汰后也只是响亮地冷笑了一声，一点不害怕地起身踢开门, 准备去找他队长。
只是在离开前, 卷毛突然微微一顿，不太常用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 略显担忧地、飞快瞥了元欲雪一眼。
卷毛想起来……小新人的身体还不知道撑不撑得住这种惩罚。
毕竟他看上去羸弱瘦削，是一幅被冷风随便吹吹，都能生病的样子。
卷毛越想顾虑越多, 没了之前恨不得摔门而出的利落果断, 挪一步回头一步, 对着兔子疯狂使眼色让她帮看着人，偏偏这时候兔子还没注意到他。直到被安德烈阴阳怪气了两句怎么还没走，卷毛才不甘心地带上了门。
在场很快只剩下五人，现在每个人被抽到的可能性都很高。
裙子没被安德烈淘汰，却不幸被眼镜的提问误伤，懊悔地叹息两句大意，才离开宴客厅去接受惩罚。
这下倒只剩下三名玩家和安德烈了，也不用再指定三张牌，由joker直接提问就可以。
再一次抽到鬼牌的是兔子，她的唇微微抿紧，表情控制得还算不错，不泄露一分多余情绪。兔子问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问题，同时迅速地放空自己大脑——在做防间谍训练的时候兔子进行过相关的专项练习，那一刻也的确在脑海中充斥满了一些无意义的概念和数字，接下来她就听到安德烈冷笑了一声。
“没用的，宝贝。”安德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嘲弄意味，半支着脸颊懒散地抬眼看向她，“人能欺骗自己的大脑，又怎么能骗过自己的心？”
兔子微微一咬牙，差点没被安德烈气笑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眼镜被淘汰了。
他脸上倒是没有意外的样子，扶了一下镜框道：“这个游戏没有意义，不如早点结束。”
随后深深看了元欲雪一眼，用嘴型说了一句什么话，算是主动离开了大厅内。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两个玩家。
玩家阵营依旧没有任何赢面，甚至兔子在听到眼镜的话后都微微动摇。
面对早就能看见结局的失败，不如早点结束它，还能为同伴缩短受惩罚的时间——
哪怕她的感性仍让兔子不肯服输，但理性告诉她，不管怎么做都只能重复相同的结果。
心中缝隙般的动摇在那瞬间无尽地裂开成一条空洞，让兔子情不自禁地看向元欲雪，带有一点寻求同盟的想法。
元欲雪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元欲雪的侧脸时，却是微微一怔。这种怔愣倒不是来源于对方过盛的容貌，而是元欲雪此时显得异常沉静的气息。
他垂着眼，从侧面能很清晰地看见鸦翅般的睫羽有多长而细密，很轻缓地垂下，神色平淡，专注地注视着圆桌中心剩下的三张牌，像在思考随时会轮到的提问，仿佛完全没被眼镜刚才的话所影响，连带着看他的兔子都似被料峭风雪迎面一拂，头脑心绪跟着静了下来，莫名的焦躁感散去了一些。
元欲雪的确没受到影响。
作为机器人，他不会受到人性考量方面的冲击，更无法理解人类在陷入困境时的负面情绪、和及时保留止损的想法。
赢面很低。
但元欲雪第一次进入战场，实验室推算他能顺利完成任务并且活下来的概率是亿分之一。
他的存活本来就是一个低概率的奇迹。
对元欲雪而言，概率只是辅佐完成任务的一项普通数据。只要有成功可能的存在，他就会为任务燃尽最后一滴能源动力——没有折中选择。
这种属于机器人的机械偏执，也是人类无从了解的，但此时兔子却间接触碰到了这种情绪，甚至心底在无数轮博弈后，自暴自弃地决定下来。
就这样吧，再和安德烈继续斗下去，反正一切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接下来的几轮提问，情况依旧焦灼。
元欲雪的运气相当极端——他虽然被抽中过很多次回答问题，却一次都没拿到过那张鬼牌。
连1/3的几率都没撞上过。
就像这一次，他也依旧错失了joker。
元欲雪垂眸看着眼前的黑桃A，停顿了一下，将他面前的牌掀开来。
这把拿到了鬼牌的人是安德烈。
他将joker竖在面前，轻轻亲吻了一下卡面，像解开了什么桎梏般，恶劣地微笑起来。
冰冷的金色瞳孔像蛇一样注视着元欲雪和兔子。
这次他总算没有问那些，我爱好什么、讨厌什么的无聊问题，而是兴奋地笑起来，“作为我的好朋友们，你们应该很了解我才对。所以这次我的问题也很简单——”
“写一段我印象深刻的过往。”
安德烈将鬼牌往前轻轻一递，仿佛抛了个飞吻般，满脸快意的恶意。
“你们不会没关注过我的过去吧？”
“……”兔子很想答，我对你的过去没有任何兴趣。但迫于规则压力，只能沉默地选择答题。
元欲雪看着安德烈若有所思地微微一侧头，似乎在想些什么。脑海中琐碎线索被整理完毕后，他也开始在纸面上写起答案。
还没到百秒倒计时结束，两人已经交上答卷。
兔子这次倒是没写多少字，纸面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杀死玩家”。
想也知道，作为副本BOSS，安德烈手下所猎杀的玩家应不计其数。
哪怕兔子极其排斥这种行径，这也是最挑不出差错的回答。
但安德烈脸上笑容诡异地扩得更大。
“回答……错误。”
兔子的眉头微微一跳，神色讶异。
安德烈还在那似真似假地抱怨，“兔子小姐，你还真是一点不了解我，这也算我的好朋友吗？”
安德烈没有被规则惩罚，证明他的判断属实。兔子沉默几秒，还是问道：“你没有杀死过玩家？”
“当然有了。”安德烈仿佛受到冒犯般，微微皱眉，强调道：“我说的是‘印象深刻’的过往才算——这种小事，你不会指望我时时刻刻记在脑子里吧？”
“如果不是你提起，我可能已经忘了。”安德烈无比冰冷地嘲讽道。
玩家的生命在他眼底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兔子已经很少为这些BOSS的残忍漠视而愤怒，这时候脸色却还是冷了下来，掌心微微攥紧了。
不管兔子认不认可这个答案，她也已经被淘汰了。安德烈心情愉悦地继续拆开下一份答卷，在目光触及到上面文字的时候，微微一顿。
安德烈的讽笑淡去，紧紧盯着上面写下的那段话，面无表情的模样颇为可怕。
“你的朋友，或是被邀请来的客人，曾将你的生日蛋糕扔掉。”
这段文字十分平淡，找不到任何令人侧目的惊爆剧情，看上去更像是一件普通被写在日记里凑字数的小事。但是安德烈一下将纸张攥皱了，目光也跟着投向了写下这段字的主人——元欲雪的身上。
安德烈的嘴唇翕动，似乎在那一刻想说什么。但他咽了回去，露出一个嘲讽笑容来：“恭喜……回答正确，精彩绝伦。”
兔子微微愣了一下，也跟着去看那段话，没找到特别的点。
这居然是令安德烈这种怪物也印象深刻的事？
兔子能想到和蛋糕唯一相关联的信息，就是他们在最开始进入宴客厅时，安德烈让管家分发的那块生日蛋糕。
当时她和几名玩家应该都想办法把NPC给予的食物扔掉了，紧接着灯光熄灭，但在短暂黑暗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殊异常的事……除了那时候的安德烈站在元欲雪的身边。
是他们扔掉蛋糕让安德烈印象深刻？
又或者……在他们之前发生的事？
兔子仿佛抓住了什么，但这一丝念头逃开的太快。信息更是琐碎，无法串联成一条具体的线。而她还想询问元欲雪更具体信息的时候，安德烈已经撇过头来，嘴脸相当恶劣地开始赶人。
“兔子小姐，我记得你已经被淘汰了吧？”安德烈说话还算客气，眼底却都是不耐烦的“你怎么还不滚”。
兔子：“……”
受规则限制，兔子只能极不甘心地缓慢离开大厅。当她要前往别墅外时，才猛地想起来，那现在岂不是只有元欲雪一个人面对着BOSS？
……还是他们当中唯一的新人。

第28章 整蛊游戏
兔子担忧的目光随着大门闭合, 消失在了视线内。
桌面上的扑克牌再次被抽走一张，唯独余下joker和黑桃A。
安德烈微微起身，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整个背部都贴在椅背上, 腿部放肆伸展, 像是被黄金宝石养出的奢靡贵族, 已经玩惯这种游戏，满眼无声嘲弄。
一瞬间，仿佛所有玩家都是由他摆弄的棋子, 无形中给对面施展了巨大的压力。
只是他对面的玩家毫无所觉。
元欲雪仍然注视着那两张银色卡牌，等待管家宣布下一轮游戏开始时, 便准备去抽牌。
这次是轮到他先抽了。
等元欲雪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牌面时，安德烈突然开口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元欲雪：“。”
“改变一下游戏规则吧。”安德烈也不介意元欲雪不接他的话, “反正不存在被听到答案的可能, 接下来的问题不用纸面答题。”
安德烈的指尖砸在桌面上, 轻敲着颇有节奏感：“我们直接面对面问答，时间还是一百秒。”
这种直接的交流形式会更具有压迫力, 尤其是对面是阴晴不定的大BOSS，而己方阵营只剩下一个孤军奋战的玩家时。
但元欲雪丝毫没察觉到这种对峙形式对他的不利, 很平静地应下来：“好。”
于是纸笔被撤销。元欲雪将手上的牌掀开。
黑桃A。
安德烈看着手中的鬼牌, 神色却并不如何得意。在沉默了两秒后，他说道：“还是那个问题。”
“口述一段我记忆深刻的过往, 与之前的答案不得相同。”
元欲雪微微侧头，脸上并没有如何的疑惑神色，但他的视线却莫名让安德烈觉得有种被看透的难堪——然后他听到了元欲雪的话。
“你曾经被人关在柜子里, 并且在柜中留下了字。”
安德烈的瞳孔微微一缩。
很难形容他那一刻的表情, 愤怒、难堪, 恶意，又或者此时倾泻而出，对元欲雪的巨大杀意。
管家和仆人们维持着木偶般的寂静，元欲雪的呼吸声又轻得几近于无，大厅内部落针可闻，只能听见某种骨头被捏碎般发出的“咔嗒”声响。
安德烈金色的眼瞳仿佛微微有些发红，他无声地盯住元欲雪，像窥伺着将被他猎杀的猎物。漫长的沉默后，他询问，“你觉得那是我吗？”
元欲雪此时的平静，简直像一种漠然到极致的冷漠，“现在还不到第二轮提问的时间。”
“……”安德烈现在看上去像是被触怒的猛兽，随时都会从蛰伏中爆发，剖开面前玩家的血肉骨髓。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忍耐了下来，并且微微一扬下巴，“回答正确。”
元欲雪在第一轮追踪游戏中，躲藏的衣柜里所见到的由惊恐愧疚、到怨恨绝望的文字，不是前面的玩家，而是由安德烈留下来的。
两张牌重新被放回中间，经过了简单的洗牌和切换。
在抽牌前，安德烈说道：“我想知道你还清楚多少。所以这一轮的joker还会是我。”
这种像是挑衅一般的作弊话语并没有激起元欲雪的多少怒意。在安德烈等待着他的狠话时，元欲雪终于将视线从牌面上挪移开来，略带疑惑地看了安德烈一眼。
“还不抽？”元欲雪问。
安德烈：“……”
他黑着脸摸了一下面前的卡牌。
是joker。
当然，还是等到元欲雪抽走那张黑桃A时，他才冷笑着将鬼牌晾了出来。声音略微低沉地问他，“依旧是上一个问题——当然，不能和之前的回答相同。元欲雪，你还调查出了什么？”
元欲雪安静地注视着他，随后睫羽微微一垂，像是在思索些什么。而安德烈也不催促，只是冷笑着看他，等回答时限的倒计时要漏到最后半分钟时，才开口讽刺一般地笑道：“啊，忘了说。既然你是最后一个被淘汰的人，游戏时间已经结束，惩罚当然要换一个才好——在别墅外度过剩下一个美好的白天怎么样？元欲雪，你应该挺满足了吧？”
“你曾经被人分尸过。”
在元欲雪开口后，安德烈脸上的嘲弄神色骤然一僵，像是无法接收元欲雪现在的话语。
“或许是生前，或许是死后，器官被取出带走。”元欲雪平静地问，“还需要再详细一些吗？”
这份记忆何止是印象深刻，简直称得上刻骨铭心。
以至安德烈的眼睛一下被烧灼得通红，他一开始的悠闲坐姿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腿紧紧地绷直，胸部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扶在桌上的手，更是用力地指节发白，仿佛要活生生地把手指直接掰断一般。
他在几下无声的、剧烈的呼吸后，仿佛才平静了下来，冷笑着嘲讽：“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重要的信息？那只是我拿出来吓人的东西而已，只要我愿意，可以在整栋别墅里摆满一样的装饰品……”
“那么，”元欲雪倒不是故意要打断安德烈的话，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眸倒映出安德烈此时的神情，“我的回答正确吗？”
安德烈顿住了。
他与元欲雪无声对峙，甚至在某一刻，微妙地后悔了为什么选择了这种问答形式。
安德烈似乎想一直保持沉默下去。但是在规则的逼迫下，他的喉结微微一滚动，神情近乎漠然地说，“恭喜你。”
“答案正确。”
这一轮的问答对安德烈而言似乎是种严重的情绪消耗，他那种恶意又嘲讽的表情已经被他彻底地收束起来了，转而变成了某种强烈的抵触情绪，满脸不掩饰的杀意。
甚至让人怀疑，如果不是有规则约束，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大厅中就杀掉元欲雪。
那种强烈抵触让安德烈消极沉默了一会，但在下一轮的抽卡开始前，他仍然开口说道：“joker依旧会落在我的手中。”
鉴于安德烈那被规则偏爱的读心术外挂，他的这句话也像预言般具有某种沉重的力量。
元欲雪微微沉默了一下，他的手已经覆在一张轻薄的卡牌上，在将它拿起时，元欲雪的目光紧紧凝聚在那张扑克牌的背面，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银色材质，看见它正面的图纹般。
“不会。”元欲雪说，“我才是joker。”
随着这句话落下，元欲雪继续掀开了手上的卡牌。
那上面的图案，是微笑着望过来的“安德烈”，也是这两张中二选一的那张鬼牌。
那瞬间，安德烈的神色是没来得及被掩饰好的讶异和一丝错愕。
元欲雪回答出他的提问时，安德烈的难堪愤怒多于惊讶，而这时，才是惊异更多占了上风。
元欲雪怎么会抽到鬼牌，又怎么可能会抽到鬼牌？
“我的问题是，”元欲雪将那张joker夹在手指中间，雪亮灯光洒落，将他的手指映亮的更加修长莹润，极为夺目，“安德烈，我现在在想什么？”
“……”
安德烈微微抿起了唇，他似乎有些不心甘情愿，但还是嘲讽般地笑起来，一字一句地道：“你大概在想——我这个骗子，根本不会什么读心术。”
“回答正确。”元欲雪说，“也不算完全不会。”
安德烈：“。”
的确如此，规则赋予他的能力，根本不是什么读心术。
而是认知暗示。
从最末微处起、毫不起眼的，无伤大雅的认知暗示。
每一个玩家的提问，大概在他提出时，都会以为这是经过自己思考过后能提出的难题。
人总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或许连这个判断，都是别人暗示给他的呢？
高数题、小品俗语、乃至游戏条例，都是曾经参与过副本的玩家的提问。
和自身相关的信息——比如在进入副本后说过些什么、做过什么，会整理为对玩家的基础分析资料，一并由规则告知安德烈确保双方信息的平衡。就像安德烈清楚黑皮是一名大学生，阿金喜欢看小品，而兔子相比游戏完美获胜获得更多的积分更加看中队友的安全，从而方便安德烈对他们进行各类符合性格和认知的暗示。
所有你以为是独立思考，出现在脑海中的问题，都是经由安德烈精心分配挑选下的题目。
当然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该怎么回答。
他甚至可以影响别人的答题思路，让玩家们写下和他相同的、一字不差的文字。
要真正改变认知是很困难的事，人类在矛盾下会进行下意识的思考，抵触情绪会让他们轻易发现其中的异常。
就像安德烈如果暗示玩家“帮助BOSS淘汰队友”，这种与本身想法相悖的概念就会受到强烈反弹，他的思维暗示也会轻易暴露在表面。
但安德烈只是做了一些顺水推舟的事，完全符合玩家的认知范围——只是告诉他们，你想出了一道难题，问这道题说不定可以淘汰掉安德烈。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场游戏就像是一场自由的思考博弈。
然而从第一个提问开始，棋子的走向就被牢牢攥取在安德烈的手中。
元欲雪则是其中的意外。
他与其他人不同，系统提供的元欲雪的相关信息是最少的——或许还说的含糊了，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安德烈无法掌握符合元欲雪认知的问题，也只能不断避免元欲雪抽到joker。
他可以看见牌面，这是规则赋予的特权。
暗示某个玩家去抽哪张牌，一切程序在他眼中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随机”概率。
而安德烈对元欲雪用到的认知暗示，也仅仅是简单的“去抽第一张牌”、“去抽第二张牌”，但这种根本不可能引起抵触的暗示，在无数场游戏中百试百灵的手段，在刚刚一瞬间被打破了。
元欲雪拒绝了“换一张牌或许有更大可能抽到joker”的认知暗示，坚持掀开了最初选择的那张牌。想到这里，安德烈微微皱眉，看怪物一般地看向元欲雪：“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就因为——我让你选左边那张牌？”
元欲雪沉默了一下。
或许他应该告诉安德烈，他的核心防护程序很不错，程序被篡改，哪怕是再轻微的修改，都会是一级警报。
但这时，他只是如实地告知了最直白的，甚至显得有些过于任性的想法。
“我不喜欢被更改思维。”
这是元欲雪作为战争机器人，唯一自由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沉默许久。
安德烈很平淡地开口：“不错。”鉴于他劣迹斑斑的前科，甚至无法分辨出这句话是赞赏还是阴阳怪气，总之安德烈说道：“那么，继续游戏。”
剔除隐藏在深层的规则，这场游戏终于变得公平了一点。下一轮的抽卡，安德烈又毫无疑问地抽中了joker，他撑着头，开始提问：“我做过的一场最重要的交易是什么？”
元欲雪脑海中重新回忆起《猴爪》的故事。
还有那名母亲划破了纸面，歪歪扭扭记录下的日记。
所有信息被简单串联成一条线，足以让他管中窥豹，从其中延伸出完整的一面。
“……和它。”元欲雪非常缓慢却清晰的补充着自己的回答。
“和它做下交易，获取力量，变成现在的你。”
“你将自己交易给了它。”
在又一段显得极其危险的寂静后，安德烈微微挑起唇，眼中是深不可见的某种阴暗情绪，不断升腾掀起。
他经历过无数个日夜、无数的“生日”，杀死无穷无尽的玩家，永远进入相同的轮回时间，接近麻木。终于在某一天，被一个新人揭了底，触及最不该重见天日、几乎快被他遗忘的过去。
他将自己卖给了“它”，是副本，也是规则，获取了足以复仇的力量，也同时变成了被囚禁在别墅当中的鬼怪。
安德烈看着元欲雪，神色是说不出的怪异，但他仍然回复道：
“……答案正确。”

第29章 整蛊游戏
安德烈在没有变成鬼怪前, 也是这栋别墅的小少爷。
只是他当时的地位与现在不同，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不被重视，任人欺辱, 只有一个贵族头衔拿来遮丑。
他也有许多“朋友”, 但与其说是朋友, 不如说是看他可笑, 将他拿来摆弄的主人。
生日宴，衣领里被塞满冰冷蛋糕, 趴在地上学狗叫当马骑, 那些少爷们嘻嘻哈哈地围在他的身边, 说要和他玩游戏。
只有他一个人被戏弄的“整蛊游戏”。
安德烈讨好地凑上去, 像小狗般围绕在主人的腿边。
将他吊在阳台上吹冷风的把戏少爷们已经玩腻了，于是他们将安德烈塞进了狭小的衣柜里, 说要来捉迷藏, 看多久能有人找到他——安德烈在那个狭窄的棺材样的衣柜里待了两天两夜，窒息、脱水，指甲抠得溃烂流脓, 来别墅做客的小少爷们却哈哈大笑。
“唉，我们把你忘啦！”
“你怎么不笑？这游戏不好笑吗？”
于是安德烈也跟着笑起来。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私生子，或者来历不明的野种, 才会受到如此偏颇对待。直到他成年那天，被带进了地下室里。
安德烈听见他们形容自己，像形容待宰的牲畜：体质特殊，器官可以和任何人种完美适配, 是绝佳的供体。
他父亲不缺孩子, 却缺一个结交其他贵族的工具, 于是把他当成牲畜般养到器官成熟。
麻药的效力不够, 安德烈被活活疼醒，感受器官被切割着拿出身体，旁边的人记录分配给哪位患病的贵族。
他死了，怨恨却持久不散。
在混沌当中，听到了“它”的声音。
“它”说，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只要你付出小小的代价。
安德烈的愿望被实现了。
他让所有欺凌过他的人付出了代价，别墅的每一处都曾被腥臭的血肉涂满，他获得了有生以来最强大的力量，变成一只鬼物。
欺凌过他的人被做成傀儡、狗、碎尸走肉。如果故事到这里，应该是恶有恶报的结局，但他还需付出代价——
作为副本的所有物，永远被困在别墅当中，重复死前经历的一切痛苦，迎接会突然出现在别墅里的“玩家们”，用他曾经最痛恶的整蛊游戏将他们杀死，直到他遗忘过去，遗忘身为“人”时的一切，甚至能从这些游戏中获得越来越强烈而扭曲的快感，从身体到心灵，都变成鬼物。
变成被副本同化的鬼物。
轻薄的银质卡牌被掀开，放在了桌面上，那种清冽的响动一下惊醒了他。安德烈从那些卑微的、难堪的过去中抽离出来，抬头望向了元欲雪。
对方已经开启了这一轮的问答，并且幸运地抽到了joker。
无法施加认知暗示，也同样无从得知元欲雪会问什么样的问题，安德烈几乎是以一种很消极的态度面对着他，微微一抬下巴说：“问吧。”
元欲雪能提问的范围极大，冷门生僻问题更不计其数，从中挑选出随意一条，安德烈大概率也回答不出。游戏结束，玩家阵营胜利。也正因此，安德烈的态度当然算不上积极，很有得过且过的意思——无非就是玩家阵营无伤通关副本，这对他而言算是第一次。
但元欲雪在长久、沉默地思考后，他垂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先不提问。我们聊一些问题无关的内容。”
安德烈不加掩饰地嘲讽微笑起来，“聊什么？聊我活着的时候怎么当狗，还是死后怎么被分尸，变成鬼？元欲雪，你的好奇心怎么突然这么旺盛……”
“你后悔做那个交易吗？”
安德烈一下停住了声。他技巧性地接上了话，几乎没让人察觉那一瞬的停顿，“后悔什么？”
他说，“元欲雪，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因为你看起来，”元欲雪平静地指出安德烈要掩饰的内容，非常擅于揭短，“一幅很痛苦的模样。”
“……”
元欲雪所说的聊两句，就真的只是聊两句，在安德烈沉默后，他重新拿起卡牌。
“我的问题是——”
元欲雪的唇微微张合，但没有发生任何声响。元欲雪沉默了片刻，大概是改变了说法，询问道，“现在和我进行问答游戏的安德烈，是否会在某天迎来交易结束、真正‘死亡’的时刻？”
元欲雪音色冷淡，这句话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重地叩在安德烈的心头。
提问者无法问出自己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问题。
规则既然认可了元欲雪的提问，证明他心底所持有的答案绝对正确——
可他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按照规则，安德烈只要将两个可能性全部回答，这局他一定会赢。
但鬼使神差的，安德烈开口，只说出了一个字：“……会。”
“我会迎来交易结束，真正死亡的时刻。”
元欲雪抬起眼，看向了他。那一眼极其冷淡，带着元欲雪特有的凛冽气息，但那瞬间，安德烈那不存在的心脏仿佛急促跳动起来，翻滚出无尽的滚烫血液——
“嗯。”元欲雪的神色依旧平静，他说：“回答正确。”
元欲雪没有受到来自规则的惩罚。换言之，他的确公正地对安德烈的问答进行了正确的评判。
他所提出的问题，被规则认可，就是最终的结局。
那一瞬间安德烈血液上涌，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和它的答案。
听上去简直像是荒谬的臆想——
居然是一个玩家，用问答游戏的提问告诉他，原来他现在不断重复的绝望轮回，会在某天终结。哪怕是由死亡终止，他也想迎来真正的自由。
这种冲击力大概是太巨大了，以至安德烈在抽牌环节生生翻错了牌，错过了那张joker。
二分之一的机会自然落到了元欲雪的手上。
元欲雪拿到牌后，大概只思索了两三秒，提出了一个相当冷门生僻的古怪问题。
安德烈看着他，脸上仍然是那种消极的应付意味。
“不知道。”
在倒计时快结束的最后几秒，他才懒洋洋地回答，并接了一句：“恭喜你，游戏结束。”
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作为玩家阵营的通关奖励，所有人都能迎来一个平静、安全的夜晚。
管家会将正在接受惩罚的玩家们带回来。
元欲雪留在了大厅——鉴于他刚刚拒绝了佣人为他带路，提前前往房间的提议。
安德烈没有再停留，他离开了大厅，走廊中无比寒冷，别墅外的风雪从天窗中飘进。他透过那扇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外面飘动的云层。
不知道望了多久，安德烈忽然一抬头，冷冷地盯着某一处。
“我要结束交易。”

第30章 整蛊游戏
扑上来的骷髅被斩断一截白骨, 埋在皑皑白雪中，行队弯曲了一下因为寒冷而略显迟钝的手指，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别墅那端——
荧荧灯火从窗户处透出来。
卷毛的脸色很臭, 一脚踹开某只怪物, 泄愤般地狠狠踩在雪地当中, 忍不住又一次地问：“游戏还没结束吗？”
当然, 谁都清楚卷毛想问的不是游戏，而是怎么还没见到元欲雪。
兔子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眼底浮上些忧虑和后悔。
只剩元欲雪一个新人面对安德烈……
很难保证不出什么意外。
相比起来, 他们淘汰后的惩罚的确不止吹吹冷风而已, 还要面临别墅外潜伏的无数怪物, 随时可能被啃的尸骨全无。但因为玩家们的实力都不弱，光觉醒天赋的就有四名, 行队还是第一个出别墅的接受惩罚的, 危险度上倒是大打折扣，算不上多难捱。
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伤亡，他们毫发无伤, 唯独别墅内部仍情况不明。
在焦躁心态影响下，时间似乎变得无限漫长，卷毛又一下踩塌了脚下雪花, 底下坚冰融成了一团雪水。终于，他黑着脸说：“等不下去了，我先去看……”
他话还没说完，别墅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 雪亮灯光映了出来。管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只黑色帽子牢牢戴在他的头顶, 燕尾服也一丝不苟地像刚被熨烫过般挂在他的身上。管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玩家们, 在卷毛都以为他要动手的下一刻，却微微一躬身，将帽子摘了下来。
管家带着一点怪异卷舌腔的声音响起：“尊贵的客人们，游戏已经结束。安德烈主人让我将各位带回别墅，佣人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干净的客房、柔软床铺和新鲜花枝。不周处和特殊喜好请向佣人提出，我们会及时为您更换。”
“？？”卷毛收住了自己差点飞出去的腿。
这位管家从见到玩家起就非常“客气”。但是最初态度很有股程序化的诡异刻板，仿佛面前的是个人还是块烛台都没区别，还含带着微妙的恶意。这会倒是体现出了一点生动的尊敬意味，将玩家们都整得迷茫起来。
还是兔子抓住重点，“游戏结束？”
根据管家话中信息，她升腾起一个略显不可思议的想法，错愕道：“获胜的人是……元欲雪？”
倒不是兔子看轻新人，但是安德烈那作弊般的读心术，让她难以想象出通关途径，谁获胜都会令她惊讶。
管家微微俯身，恭敬答道：“是那位客人。”
……
当玩家们都回到安全的别墅当中时，还有些不敢置信。
就这么通关了？
还是被、被一名新人带躺赢的？
就算是行队，那张惯常冷漠的面容上，都出现了非常含蓄轻微的……不好意思。
有点脸热。
卷毛的脸就更红的不用说了，他见到还停留在大厅中的元欲雪时，连望过去一眼都不敢，别扭地撇开了脸。只是竖着耳朵听其他玩家和元欲雪的对话。
他们几乎是一下将小新人包围了。
眼镜：“谢谢。我又欠你一次。”
卷毛评价：冷漠，没诚意。
黑皮：“没想到这场游戏你居然赢过了安德烈这个怪物NPC。元欲雪，你不会是那种满级大佬开小号吧，说起来……系统那里有开小号这种服务吗？”
卷毛冷嗤：就知道拍马屁，无语。
兔子：“可能有些冒昧，但元欲雪——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一起过副本。”
卷毛：！！
他竖起了耳朵。
元欲雪思索了一下——然后接过兔子递给他的纸条，在上面留下了什么。
这种重点信息卷毛当然没办法偷听到，只等走到兔子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仿佛十分理所当然地望了过去，眼底全是暗示。
兔子笑了一下。
无声地对他开口，做了个口型。
“自、己、问。”
卷毛：“……”
当然，相比这些琐碎的话题，也不免有人按捺不住好奇，问起元欲雪到底是怎么赢过安德烈的——
这种提问与副本信息相关，可能涉及到玩家的个人能力，更是珍贵的通关线索。
裙子倒也没有要挖信息的意思，只是心底实在太过好奇，才下意识问出来。不过她又很快意识到，这种询问不算合适，立即准备改口其他话题，元欲雪却已经相当坦然平静地告诉她了。
“不是读心术。”元欲雪将安德烈的能力简单解释过一遍，只是隐去具体的问答细节。
这事多少显得有些细思恐极，裙子“嘶”了一声，怔怔道：“我一点都没发现……”
兔子也叹息，没想到她阴沟翻船，原来是翻了三回。
不过要是有所防备，下次也不会中这样的认知暗示了，算吃一堑长一智。
顺利通关副本，玩家们的心态身体都是最放松的时刻。明明也没什么事做，一堆人就是要腻在元欲雪旁边说话讨论。名义上是交流更多副本信息，总结经验，但其实萍水相逢的临时队友哪来那么强烈的交流欲望，大家都很心知肚明地保持默契，就是为了……能和新人多待一会。
元欲雪话少，只有问题递给他的时候才会答话。但不管什么时候，他似乎都在沉默而认真地旁听，偶尔目光会落在某个人身上，无意激发的那个人更加表现起自己，像是争奇斗艳的公孔雀抖了抖自己的尾羽……
现在的行队就看着卷毛狂抖尾羽，倍感丢脸地叹息一声，将他的队员逮回去。
“好了，就到这里。”
行队垂着眼，看上去是很冷漠的神情，“回去休息，等副本结束通关。在这段时间最好保持警惕……算了，出事的概率不大，不用太紧张，有意外我会通知各位。”
“大家都很累了，好好休息。”
行队的话虽然是对着每一个玩家说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到了在这场副本中，应当是消耗最大的那个人身上——
元欲雪垂着眼，那张脸的艷色掩过其他，玩家们都未曾发觉元欲雪眼角流露出的一点很淡的困倦状态。
他看上去很累了，但依旧耐心过度，陪着他们聊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强烈的愧疚感顿时翻涌出来，还有对拉着元欲雪不放的羞愧。那些小心思被翻出来时显得如此恶劣，一点没顾忌元欲雪的身体。
卷毛一下抿紧了唇，硬邦邦地说，“是很晚了。”
“我去睡了。”他转身的时候，脚步还是停留了瞬间，闷着声说，“元欲雪。晚安。”
为了节省能量进入待机状态的元欲雪迟了一下才应声。
“……唔。”

第31章 整蛊游戏
管家准备的房间相当合心意——当然, 就算不舒服，在这种高危副本中也实在不该挑剔那么多。
玩家们睡得不算熟，哪怕身体陷在松软的床褥中, 枕上洁白的鹅羽被, 思维却也出乎预料地活跃, 不断回忆着在副本中经历的一切，和某个鲜明的人影。
床头灯罩里拢着暖光，映亮风平浪静的夜晚。除去偶尔敲打窗户的风雪声, 再没有其他动静。
元欲雪没有点亮床头的灯。
他平躺了下来，虽然不需要以睡眠补充体力，但也习惯性地闭上了眼, 呼吸声均匀又轻微, 像是真正熟睡了过去、毫无提防的人类。
别墅外突然闪过一道惊雷，将天空映得亮如白昼，在延迟了足有五秒后，雷声才轰然而至，将许多正迷糊着闭眼养神的玩家惊得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有人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这么大的雷，别吓着……人了。”
元欲雪睁开眼, 坐了起来。
当然不是怕这雷声，他起身推开了窗，极细的雪丝从窗外飘进来。从高处能望见别墅外部阴沉晦暗，底下有憧憧人影汇聚, 仿佛某种物品吸引那些怪异之物都围了过来, 飘荡在附近。
元欲雪皱了皱眉。
同一时刻, 别墅最顶层的天台。
安德烈不知在这站了多久。肩头、发梢、膝盖, 都积蓄着一层雪花，面上仿佛凝了寒霜，整个人像由冰雕刻成的人偶。那双黄金般的眼眸，此刻却透出诡异的猩红色。
他要结束这一切。
安德烈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
他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了。那些无尽的、漫长的痛苦，也应该来到尽头了。
安德烈想，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可以结束交易，挣脱出规则的束缚，迎来真正平静、不被亵渎的死亡。
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认知暗示”，是由“它”交给自己的啊。
前所未有的抵触挣扎无尽翻涌而出，脑海中的执念越来越强烈。安德烈站在天台上，往前又进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快意，甚至显出一种癫狂来。
他听见了“它”的命令。
安德烈却不像以前那样乖顺听从，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看向了某处，偏着头，像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爷般质问它：“可是规则告诉我，交易会有终止的那天。你要否定规则的认可吗？”
无声的对峙。
安德烈在聆听的片刻后开口：“我不愿意。”
“一千年、一百年、十年，我都不愿意。”他看着惊雷映亮的天空，云层漂浮，近乎漠然地重复道：“我后悔了。”
这句话不是回应“它”。
是在进行游戏的时候，元欲雪坐在他的对面，他从少年黑沉的眼里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元欲雪神情认真地问他：
“你后悔做那个交易吗？”
那时安德烈没有回答他的话。
但这时候，隔着时间、空间，隔着吹拂的风雪和惊雷，他回应了元欲雪的问题，也是他留给这个副本的最后一句话。
后悔了。
安德烈踏出了别墅的范围，在那瞬间被规则吞噬。
…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叛逃的副本NPC！
以安德烈的力量为核心维持的别墅空间开始变得极不稳定起来，副本失去了汲取力量的源头，转而开始吞噬其他力量来维持稳定。
秩序错乱，空间崩塌，从未发生过的意外状况让副本陷入了暴动状态中。
对玩家们而言，就算他们最开始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也很快就收到了系统的提醒。
任务面板在那瞬间强制跳出，将还处于休息时间的玩家们惊得一下从床上滚了起来。
一般发生这种状况，就是临时颁布了新的主线任务。
安德烈又做什么妖了？
他们黑着脸看向面板。
原来的【副本&#183;整蛊游戏】已经消失了，变成一片空白文字，让玩家们诧异起来——
这怎么回事，任务系统也能出BUG？
在几次的刷新后，任务面板上的文字终于浮现出来，但看的玩家们眼前一黑，整个人都陷进了茫然与震惊并进的情绪中。
这还不如不刷新出来！
【副本&#183;整蛊游戏（更新中）
任务目标消失，副本世界崩塌，请玩家尽力存活至更新结束。
主线任务：特殊任务进行中】
传闻中能刷出特殊任务的副本都在S级以上，虽然奖励丰厚，但是碰上了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它更有名的传闻是，存活率在0.01%以下。
玩家们死死盯着任务面板。
他们很快从各自房间离开，在走廊中碰了面，干脆直接商讨起来。
眼镜率先提出问题：“我过本经验不算太多，没有碰见过类似状况。行队，你应该比我更资深，副本崩塌是什么意思？”
行队淡淡收回目光。
元欲雪大概是回去躺过一觉，衣服上略微有些皱褶，衣领往下落了一些，隐约可见苍白皮肤。
“很遗憾，我也没碰见过。”
“何止是没有碰见，”兔子头疼地说，“我在论坛上都没有刷到过类似的情况——什么副本能这么不稳定？”
虽然没有经验，但只要看到那个刷出来的特殊任务，大概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棘手。
还没等兔子的话音落下，行队突然上前，斩杀了一只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怪物。
腥臭的血液溅射在地上，那股气味顿时飘出，浓郁得让人作呕。行队微微皱了皱眉，来不及将那怪物踢远一些，就将武器重新指向了走廊尽头。
楼梯口处，密密麻麻数只残破的尸体爬了上来，顺着扶梯楼道，也有的黏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只爬虫般挪移了过来。
按理来说，玩家们见这种阴间怪物也见得多了，但那一瞬间还是被对方密集堆叠的数量给惊住，恶心了一下。
“草……”卷毛骂了一句脏话，又生生很讲形象地憋了回去，“这都什么东西。”
“先下楼。”
行队说。
危险警报的等级被激发至最高，元欲雪从待机状态调至备战级，他扫描了附近的状况，微微一默。
行队的手腕被拉住了。
他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回过身，投给对方一个疑惑的目光。
“小心。”元欲雪说，“楼下有更多怪物在围过来。”
无数的鬼物占领了别墅，蠢蠢欲动地向上涌动着。
副本崩塌，所有的鬼怪被放出，它们不再受规则限制，不必遵循所谓的杀人条件，只能闻到那香甜、无比诱人的……活人血肉的味道。
不仅要面对别墅内部封存的无数鬼怪，连别墅外部，都聚集着无数闻风而来的阴物。
偏偏他们还不能留守在别墅中，否则同样会成为瓮中的活食，只会不断引来更多的捕食者。
唯一存活的路径，就是从别墅当中，杀出一条无比艰难的血路。
行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说道：“我知道了。”
卷毛的体力恢复的差不多，倒是能重新使用天赋了。
他的天赋用来清路相当方便，烈焰卷起时，能烧灼杀死范围内的所有鬼物。
只是火焰没熄灭的时候，要走过去也相当危险，免不了就被烫个衣服裤子什么的。那些残余的火苗还相当喜欢往卷毛的头上蹦，被他黑着脸拍灭。
其他人看着他被火焰烫得微微卷起的头发，欲言又止——
你的卷毛不会是这么来的吧？
当然，鉴于现在主要靠卷毛输出，玩家们都识相地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但卷毛的天赋续航能力也实在太短，行队见把他压榨得差不多了，才将他换下来，自己上场。
在副本中激发的天赋向来是鬼物的克星，而行队的天赋同样是元素类天赋，还是正好和火元素并列，对魑魅魍魉之类的阴物有更高压制力的雷元素。
行队的天赋一暴露出来，就有人多看了他两眼，将他和玩家论坛中的某位大佬对上了号。
拥有这种特殊天赋的人并不多。
雷光指哪劈哪，被弄死的鬼怪死的灰都不剩，看上去比卷毛清理的干净多了。
但数量太多了。
只是短短一层楼的跨度，那些鬼怪的密集程度几乎能将地板都压塌，偶尔也有漏网之鱼袭来，到最后，只有卷毛也参与进来，和行队一并清理鬼怪数量，才勉强清理出一条安全路径。
他们面对的是传闻存活率在0.01%以下的特殊任务，危险境况将这支玩家队伍压缩成紧密的共同体，在这种情况下藏有底牌没有任何意义。
眼镜沉默地摘掉了鼻梁上的眼镜，被他所注视的鬼物像被某种无形的锁链束缚，一个个停滞在了原地，极好清理。而兔子也不知从何时起，使用了自己的天赋——她的天赋一时倒是看不出来是什么分类的，只是那些怪物从身体内部纷纷爆炸开来，成为血肉模糊的一片，虽然死得很彻底，但场面非常血腥，连兔子都一边用一边嫌弃来着，这也是她不怎么爱使用天赋的原因。
即便如此，也仍然有一些怪物能突破他们的杀戮圈，还好其他人正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的时候，用道具直接将其带走——
老玩家们到底经过几个副本的洗礼，就算没激发天赋，反应能力和身体素质却都不错，也换取了足够的道具作为资本。在这中间，作为新人而“身无长物”的元欲雪，往前走的动作就相当的明显。
裙子拉住了元欲雪，认真地说：“前面很危险，不要太靠前了。”
卷毛简直是耳听八方，耳朵一动，立即敏感地转身，一边抛着火球一边和元欲雪说话，“喂，你小心一点。”
“站后面，我会保护好你。”
元欲雪：“……？？”
被拆掉光能武器，只能暂做一名近战选手的元欲雪微微沉默。

第32章 整蛊游戏
每一处都充斥着腐烂的腥臭气味, 熏得玩家们的嗅觉也跟着麻木迟钝起来。
只这度日如年的几刻钟，他们见到了以往副本中加起来都不及的诸多鬼物。奇形怪状的走尸，腐烂畸形的怪物, 被困在别墅当中无比渴求活人血肉的鬼魂——
即便他们合力来到了别墅一楼, 冲破了那层大门禁锢, 仍然要面对成千上万的、从茫茫雪地中围过来的邪物。
没有退路，也见不到任何希望。
裙子微微喘着气，呵出的气息在冰冷空气中化成一道白烟, 遮住她此时的神情。
明明周边的环境极冷，她的身体却在发热发烫，血液滚动, 心脏无比急促地鼓动着, 无数鬼怪围杀的场景让她的精神压迫至极致，那根绷紧的弦仿佛在下一瞬间就会压断。
“裙子。”
她听见少年人冷冽却清晰的声音，元欲雪靠近了一些，语速微快，提醒她，“你流血了。”
裙子才察觉到鼻下微微发热，竟流出了一串温热的鼻血。顿时十分窘迫，慌忙地拿手掩住。
“对不起。”她闷着声说, “我有点紧张。”
在这种生死关头，谁能不紧张。
阿金给裙子递了干净手帕，她匆匆擦拭干净，道了谢, 却觉得不仅是鼻腔中涌动着那股热流, 她的眼睛、耳朵也疼得厉害, 尤其是耳道, 仿佛要从中钻出什么东西。但现在的情况，裙子也没在这关头提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只是强自按捺着那些痛苦。
他们当中四名具有天赋的玩家已经不能分心了，但即便是专注于杀死那些怪物，能维持的安全区域却也越来越少。此时他们离开了别墅，怪物却没有因此停下攻击，反而更如丧尸潮般翻涌而来。
远处的天空阴鸷无比，栖息着雷爆，望不见怪物潮的尽头。
阿金反复几遍刷新任务面板，但上面的文字却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她不自知地焦虑起来。
他们不知道系统所指的“存活到更新结束”到底是什么时候，或许就在下一秒，或许要坚持一整天——
但他们实在没那么多时间了。
天仍未亮起，绝望感倒是极快地攀爬于心脏间。
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紧绷到了极致，行队和卷毛用天赋清理怪物的动作变慢了许多，到后面，行队看上去更愿意直接用武器将面前的怪物身体绞杀，而非使用天赋。
眼镜的一双眼渗出血丝，他终于合上了眼，眼皮不断地抽动，一丝鲜血从泪沟处流了下来，十分可怖。
“太多了。”阿金喃喃自语。
“……我有一个想法。”裙子突然开口，她又一次擦掉了鼻下涌出的鲜血，脸色看上去十分狼狈。她轻声说道，“我们的目标太大了，如果人少的话，说不定还有人有逃走的机会。”
“分开吧。”她轻声说。
在合作离开别墅的范围后，情况却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恶劣。
这时候已经没必要强求合力求生了。
如果分开行动，相当于队伍中实力较强的那部分失去了拖累，只需要自保，哪怕他们使用天赋造成消耗，活下来的可能性也比保护普通玩家要大得多。
而且更残酷的、不被揭穿的现实是——
有个笑话这么讲，被猛兽追击的时候，不需要跑过猛兽，只要跑过队友就好了。
鬼怪虽然觊觎活人的血肉，但它们也会选择相对容易被攻破的目标。就像是在邪灵副本中，最先被鬼怪盯上发疯的一定是内心有鬼、意志力相对薄弱的玩家。
就由他们来吸引这些鬼怪。
裙子的提议，是基于将有天赋者和无天赋者划分为两个阵营。对前者有利，却也牺牲了后者的安全。但她在说出这个提议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来自后者的反驳。
反而在那短暂的寂静里，黑皮懒散地开口：“我同意。”
他望向那些外表可怖的怪物，有些嫌弃般地反驳：“其实从被选拔进入副本时，我就做好哪天会死的打算了。没想到还能误打误撞过了几个本，挺赚的。”
就是死在这些怪物的嘴里，未免有些太寒碜。
阿金撩了一下长发，满脸无所谓的情态，“我剩下的道具不多，不过会尽量活得久一点的。”
裙子被掩盖在长裙底下的腿在微微发抖，手指几乎无法控制地抽动起来。
她很害怕。
所有人都应当害怕。
但是她的表情却无比平静，没有暴露出一分软弱。
“不过，”黑皮转过头，微微挑起眼看向眼镜，态度有些挑衅地道，“眼镜仔，你不是说你欠元欲雪两次……不对，应该是三次才对。你还恩情的时候可到了，不会临时失忆吧。”
眼镜的唇抿得很紧，他飞快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掩住了那瞬间神色，冷淡地答道：“不用你说。”
阿金也跟着开口，“整蛊游戏的副本是元欲雪带过的，我们都欠他一个人情。卷毛，你也说过要保护好元欲雪的，还算数吧？”
卷毛大概还没弄清楚现在什么状况，但嘴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动了，“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而且眼镜，轮得到你来保证吗？”
他对上眼镜一向很有胜负欲和挑衅意味，两人活像八字不合。眼镜这会倒是没和他争，估计是懒得参与这种没营养的斗争。
裙子已经不再颤抖得那么明显了。
所以她轻轻拉了一下元欲雪的衣角，引起了他的注意。
元欲雪不知在想些什么，被打断了思考后，便淡淡望了过来，鸦翅般细密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目光带着询问的疑惑：“嗯？”
“元欲雪。”裙子很小声地说，“你要努力活下来。”
“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的。”
这句话的尾声微微破碎，有些变调，听上去很滑稽，但元欲雪没有笑她。
他只是注视着裙子陡然变红的眼，平静分析起来，“……存活率0%。”
如果要分离团队，这是元欲雪根据她的身体各方面数据，与现在敌人危险度相平衡分析得出的概率。
事实上，元欲雪刚刚就在进行分析，他的能量在燃尽前，是否足以对这些鬼怪进行完全清理。
得到的概率同样是0%。
这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除非等来足够及时的增援，否则现在上前，和缓慢地启动自毁程序无异。
但此时的元欲雪，无视程序概率的警告，只是又确认般地询问了裙子一遍：“你要离开吗？”
“不是离开，只是暂时分开苟着嘛。”裙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洒脱一些，但鼻子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元欲雪，谢谢你，和你做任务蛮安心的。”
就是有点可惜，再没有下一次了。
元欲雪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确认目标陷入危险状态。]
[机器人第三守则启用中。]
在身边人还因沉重压抑的氛围而微微默然时，元欲雪突然上前——离开了由玩家们构建的安全区域，身影一下没入了那些怪物当中。
那一瞬间他的身形无比迅速，敏捷性调整到最高，不要说他旁边的裙子，就算是行队卷毛几人都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意识到那道身影属于谁。
第一反应懵了下，如遭雷殛。
元欲雪被某些特异鬼怪精神控制的念头顿时钻进脑海中，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没进了怪物包围中，一时心神大悸。
卷毛的眼睛在那瞬间几乎发红，目眦尽裂：“元欲雪——”
却得不到任何答复。

第33章 整蛊游戏
一时失神, 卷毛手中的烈焰熄灭，他腿上发力，几近要跟着跃入暴动的怪物潮中, 行队已经先他一步, 烈雷劈落，眼前的怪物也跟着化为一抹齑粉黑烟。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觊觎活人血肉的怪物空旷已久, 在触及到鲜美活物的同时恐怕早用刮骨的舌将新人每一寸血肉都舔舐干净。他们的眼前微微恍惚了下, 怕扒开那些怪物的身躯, 看见的是失去声息的元欲雪——
这一下打击来的太狠, 玩家们的眼睛几乎发红，在那瞬间失去理智。
卷毛的天赋暴走, 他深入进了怪物的包围圈中, 正要放出足以将他都跟着吞噬的烈焰火海, 却见有一束银光, 映进了眼底。
是刀剑抽出，和鞘身微微敲击, 震颤着发出的清唳声响。
元欲雪手中的长刀显出形迹。
它是凭空而生的，偏落在元欲雪手里, 就像它生来就该被元欲雪握在手中那般自然。
雪亮刀身十分漂亮，带有一种凛冽的煞气和杀意，刀端刃口一片冷白, 刀柄则是浓郁的、流淌着血气般的深红色，落在一双修长皙白得过分的手中，形成一种极为鲜明的对比反差。
在这个世界, 没人见过它。
但它仍是元欲雪手中最好用的武器, 曾在无数个时代, 举世皆惊的宝刀破鸿蒙。
元欲雪用它杀死虫族时，能轻易以破鸿蒙切割开虫族在热武器轰炸下仍坚韧不毁的皮甲外壳，足以见它的锋利。而大概是传承太久，浸着无数血腥煞气的破鸿蒙对邪祟鬼怪也有着异常的震慑作用。清理起那些鬼物极为方便，竟硬生生让除去对血肉渴望外没有任何神智的邪祟都在直觉催动下闪躲起来。
无数鬼物，成千上万涌来，却被以一刀挡敌。
神佛莫近。
汹涌的怪物成墙，遮挡得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没有任何一缕风。唯独浓郁的腥臭血气溃烂开来，充斥在每一处，连元欲雪的身上，都沾满了那些血腥气。
但他一双手却还很干净，只手腕上蜿蜒出一条血痕，双眼黑沉不带任何情绪，只有极端理智清醒的判断。元欲雪伫立在无数怪物当中，刀身微一抬起，就有一丝血线顺着破鸿刀的刀面滚落下来——真正的宝刀，自然是不沾血的。破鸿刀雪亮如新，在被鬼怪围绕的阴影下，无比亮眼，熠熠生辉。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看见了那柄雪亮的宝刀。
自然也看见了拿着刀的人。
这邪异凶残的一幕和元欲雪那凛冽又漂亮至极的外貌极不相容，但却又有种诡异微妙的和谐。
卷毛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完全愣住了，他所看见的场景好像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卷毛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好像在打结，舌头也在打结。最后只能凭着本能念出声来：“……元欲雪？”
这是元欲雪吗？
已经有人问出了这种疑惑，裙子的神色惊愕，下意识出声：“是、是你吗？”
眼镜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仿佛被某种奇异的规则攫取住了双眼，完全不能偏移开视线，他在这种巨大的震撼中咬住了手指，齿尖将皮肤刺破，蔓延在口中的腥味却一点没能让他回过神。眼镜的眼底，尽映出的是那道清癯身形，雪亮银刀，惊心动魄，又让天下万物都为之失色。
这世上应该再没有人能模仿出这样一个人，不管是他的脸还是神态，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又太超过了他们的固有认知。所有的玩家，不说有什么太夸张的表现——比如下巴落地之类的——脸上的怀疑自己、三观动摇的表情也十分明显。
不怪他们不敢置信，只是印象中虽然脑子好用、综合素质极强、但很容易受伤，身体羸弱需要被保护的小新人，怎么突然当着他们的面，用一把刀杀掉了无数的鬼怪？
是激发了天赋？
在第一场副本就激发了冷兵器相关天赋的天才新人？
从理论上来说，天赋有高低，哪怕没有官方的排序，玩家论坛上也会非权威地来排资论辈。攻击性的天赋排名都不低，像操控元素类的天赋更是“一等”。但是冷兵器相关的天赋，就不得不说很鸡肋了，还不如直接激发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天赋。
但所有的玩家都不会觉得元欲雪的天赋弱。
因为他们直视着那把刀的时候，都感觉到了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惊瑟颤栗，甚至有自我保护机制下意识的躲避与恐惧，足以说明其中蕴含着多么可怖的力量。
何况实战永远是检验实力的唯一标准。
光是元欲雪在刚刚短暂的时间里绞杀的鬼怪，已经足够让他们怀疑人生了。
……元欲雪，这么强吗？
行队回过神，想上前协助现在吸引了全部鬼怪攻击的元欲雪，紧接着却听到了少年的声音。
依旧清冽平稳，元欲雪的呼吸纹丝不乱，说出来的话却很冷淡：
“不要过来。”
元欲雪从他的肌肉动作中立即分析出了行队的意图，避开了一只怪物向他啃噬而来的尖利齿牙，转手杀掉，继续平稳地补充：“会分心。”
破鸿蒙凶悍，他要应对的鬼怪也太多，无法将每一招式都控制精准，很可能意外误伤身边的人类。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
行队停住了步伐。
从他进入副本以来，从来没成为过战力方面的拖累，甚至一直占据着副本最强的位置。但这时候，却难得有一分不知所措的迷茫。
元欲雪瞥了一眼停下脚步的行队，满意收回视线。他清理完附近的鬼怪，并未停留，而是向着更深处的怪物浪潮中前进。
杀死所有鬼怪，确保人类安全——
或许这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但他会在能量耗尽之前，尽可能地杀死他所见到的每一只怪物。
直到他失去所有动力，变成无用的废弃品为止。
其他人眼见着元欲雪并未停下，反而向着更多鬼怪处走去，心底忽然掀起一种不祥预感，担忧很快盖过心底的震惊。这种心脏打鼓的感觉并不好受，卷毛直接拔腿追去，“元欲雪，别再往前走，很危险！”
元欲雪又回头望向他，“别过来。”
卷毛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被不被讨厌，“我就过来。说真的，别搞个人英雄主义行不行，你杀了那么多怪物，没受伤吗？能不能先过来检查一下？”
“剩下的怪物，我们会应付。”
他低声喃喃，“已经足够了。”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
还不够。
他的能量已经下降到了极其危险的临界值，就算不继续行动，也无法再维持在清醒状态，系统的警告充斥在脑海中，只不过元欲雪充耳不闻。
时间不够了。
所以他做的还不够。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回身，微微挥斩破鸿蒙，借着这个姿势，将身上储备的最后一个能量防御罩扔在了卷毛的面前。
卷毛只感觉到面前有一阵细风，还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想再往前走一步的时候，鼻梁突然一酸，像是狠狠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见鬼地睁大眼，去摸面前突然出现的玩意——
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道具？
其他玩家看到卷毛的神色，意识到不妙，上前试探，却也通通被挡在了那透明的空气墙中，脸色一下就变了。
将他们放置在道具的保护下，元欲雪却偏偏在往怪物深处走……
还是兔子强自冷静下来，敲着能量罩和元欲雪商量：“元欲雪，你先进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离副本，优先保留体力，拖延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但元欲雪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他微微闭上眼，身影在一双双焦急得发红的眼睛里，没入了怪物潮中。
……
元欲雪看着身上流出的粘稠液体，有些奇怪。
他感觉不到疼痛，但是这些类似人类血液的液体还是让他生出一种怪异错乱的错觉，像是正在使用的是一具异化成人类的躯体。
破鸿蒙落下的速度依旧狠绝利落，没有因为机体状态而带来半分迟疑凝滞，但因为怪物的数量过多，就算是元欲雪的身上，也留有大片应付不及而被怪物刺伤的伤痕，猩红血液几乎染透半身。
他从鬼潮中杀出，同样像个怪物。
早有预兆的能源枯竭到来，元欲雪的动作微微停滞，最后斩杀掉身边怪物的头颅，清理出一片沾满腥臭的土地，半跪在了地面。他手中依旧握着鸿蒙刀，支撑住了将要倒下的身躯。
身边一切都寂静下来。
元欲雪再也听不见那些怪物过来的声响，听不见它们口中发出的垂涎吞咽声，只能闻见浓郁的血腥气息，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
……奇怪。
元欲雪最后的疑惑来源于此。
“叮咚”。
一声很轻微的提示音，面前的系统面板突然跳出来，银光界面映亮了元欲雪那张漂亮至极的面孔。
【副本&#183;整蛊游戏（更新结束）
任务完成，玩家处于安全期中，请等待十分钟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
主线任务：特殊任务完成】
这下耳边是真的安静下来，那些鬼怪在一瞬间重新受到规则束缚，麻木散去。
元欲雪睁开眼，瞥了面板一眼。
任务完成了，这很好。
不过原来完成后，会有安全保护时间吗？
元欲雪皱着眉开始回忆过去完成任务后的经历，就被一声几乎算的上悲戚的叫声打断了。
“元欲雪。”
有人坐在他身边，似乎哭着喊起了他的名字。

第34章 整蛊游戏[完]
元欲雪的身上有许多琐碎伤口, 更有被怪物刺伤后留下的大片血迹，暴露在外的匀亭骨肉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被猩红液体覆盖。
他们打碎能量罩赶过来, 看到的却是这不啻于人间炼狱的一幕。
卷毛踉跄地跑过来，甚至在狼狈下, 失足绊倒在地, 膝盖磕破出一道淤青。他却全然没有注意, 眼底映出那一道遍布血痕的身影，声音艰涩无比。
像是害怕惊扰一个脆弱的梦境。
“元、元欲雪。”
卷毛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想伸出手, 但在将碰到那些血迹时又颤栗地停住了。
那些骇人伤口几乎没有可让手指停留的点, 任何接触都像是一场酷刑。卷毛不敢碰他, 只是不断重复着元欲雪的名字, 试图得到一个微弱的回应。而不管对元欲雪使用多少疗伤类红药，能起到的效果都是杯水车薪。
他根本不敢去想某个最糟糕的结局。
其他人死死盯着这一幕, 同样不敢轻举妄动。裙子的眼睛已经红了, 但即便她不想露出脆弱情态来，却还是从咬着的牙齿中间泄出一缕泣音。
“元欲雪。”她几乎是哭着开口，眼里是雾蒙蒙的一层, “你不要死……”
这个字眼极大地刺激了身边的其他人。
手指深掐在掌心中, 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面容惨白, 近乎严厉地想要制止她继续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这时候, 他们望见元欲雪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微动, 顿时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牵引过去——
元欲雪的意识不算清醒。
甚至分辨不出现在围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有几个, 只知道他们不是敌人。
他微微睁开眼, 细密睫羽颤动，上面凝结的血珠颤抖地落下来。
元欲雪声息微弱。
“没事了。”
玩家们正处于极度强烈的愧疚、心痛、悲伤情绪中，谁也没注意到某道极为隐蔽的窥探。它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这些怪异悲伤的人类，又懵懂地望向处于他们当中，带着无数伤口、显得狼狈落魄却异常吸引它目光的那个人。
【任务结束。将在3秒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中。】
随后是长久的、寂静的黑暗席卷而来。
…
那些堆积成山的鬼怪尸体、无处不在的腥臭血气，连着跪倒在一旁神情焦虑的玩家们一并消失。元欲雪身处一片纯然黑暗寂静的空间当中，眼前突然展开一道系统面板，银色烟雾般的稠密光束聚集在一起，映亮了元欲雪仍带着血迹的面容，那抹猩红色更衬得他面容苍白无比，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烟雾消散。
面板上的金色文字流转，化成一行行文字结算。
【副本&#183;整蛊游戏结算
主线任务：存活24小时。（已完成）
支线任务：配合安德烈完成一场整蛊游戏（已完成）
B级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200积分
支线剧情、特殊剧情额外奖励分结算中：957积分
存活分结算中：500积分
已结算积分：1657积分
单人副本评价等级结算中：S级
正在根据单人副本评价进行最终积分结算中：
……
最终已结算积分：8285积分（初始积分x5）】
【副本&#183;整蛊游戏（更新后）
主线任务：特殊任务（已完成）
结算特殊积分：10000积分】
系统平静无波的机械音响起，重复了一遍宿主已获得的积分结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须臾后，又一道机械音响起：
[检测玩家处于极端高危状态中，优先防护程序启动，自动兑换修复道具中。
……
搜索成功。
身体修复中。
特殊能量体兑换中。
已为您自动扣除积分：10000积分]
元欲雪没想到自己还有再恢复意识清醒的时刻。
他没有变成废品，也不是躺在拆解机体、销毁重构的实验室工具中。
虽然机体状态仍然糟糕，但他的确得到了来自外界的能量补充——元欲雪迷茫地扫描了一下机体，发现能量储备剩余10%，且是非常精准地停留在这个数据上，简直像是有人精心测量着给他充上的。
他所处的地方十分像是实验室用来安放他的“茧”，黑暗寂静，但比茧要更宽阔许多，扫描不到边界。元欲雪若有所思地望向面前的系统面板，很熟练地搜索了一遍它的命令更新提示。
元欲雪看到了前面任务结算的积分——这个形式对他而言有些陌生，过去元欲雪完成任务时当然是没什么奖励的，也没有所谓的积分兑换。同样还看到了后面为他自动扣除的积分，以及兑换而来的10%的能量。
“？”元欲雪微微迷茫地侧了下头，眼底映出上面的数据和文字。
这是实验室开发的新功能吗，重新更改了补充能源方式，变成了……自助充电？
为了不必时刻收容战争机器人吗？
没有新手指引，元欲雪蹒跚学步般开始探索着系统界面。
除了积分结算面板和消耗提示，二级面板显示系统商城可以被打开了。
元欲雪浏览了一遍其中售卖的物品。
物品下备注着“本周被购买数”这样类似人气指数的提示，由高排到低，其中置顶的一项是元欲雪曾经见过的，其他玩家曾经给过他的治疗类药物。
元欲雪试探地购买了十瓶“万用医疗药剂”，积分减少了200，同时个人存取空间中也多出了十瓶红药。元欲雪取出使用，身上的部分伤口有了愈合迹象。
很有意思的补给品。
但是对于实验室而言，这未免太过大手笔，通常这种物资补给物都是只配备给人类高层的。
元欲雪疑惑地继续探索，除了这些固定的物品外，另一界面的系统商城显示的是“随机刷新道具”。
——其中刷新的物品似乎和他刚经历过的副本有所联系。
置顶的一项道具是“特殊能量体”，售价为1000积分，元欲雪进行兑换后，发现机体储备能源被补充到了11%。
作为一名战争机器人，元欲雪的眼睛的确在那时微微一亮。然后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又加购了几下。
……这下能量充满到18%了。
元欲雪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发现刚刚还显得很充裕的7085积分这时候只剩下可怜的85积分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既然是实验室“奖励”给他的，他应该可以使用……才对。
就算重新定下规则约束他，也是后面才会发生的事了。
元欲雪继续镇定地浏览其他随机刷新的道具。

第35章 安全区
它们显然和“整蛊游戏”副本中的物品有所紧密关联, 就是道具的介绍有些怪异。
比如眼下看见的道具，它的展示图片极像元欲雪在第一场游戏中躲藏进去的那间衣柜。
【隔壁的衣柜】
[简介：爱情是藏不住的，就像我躲在衣柜里, 还是会被你老公找出来。]
元欲雪：“？？”
他茫然地继续点击，才发现道具“隔壁的衣柜”下面还附有功能说明：【三分钟内不被任何鬼怪单位发现。结束后附带十五分钟吸引全部鬼怪注意力debuff。】
元欲雪若有所思, 自动将“鬼怪”替换为敌对单位。按下购买时发现跳出“积分不足”的提示, 才看到功能说明下显示的价格。
正好一千积分的价格。
元欲雪：“。”
一度能源的价格, 不合适。
元欲雪忽略掉自己现在也没有一千积分的事实，看向下一样道具。
【许愿日记本】
这个本子和“妈妈”留下的日记本很像，灰色封皮, 看着很厚重。
[简介：愿望尽管许, 实现算我输。]
元欲雪已经很习惯忽略掉那没什么用的介绍了, 看向它的功能说明。
【许下一个愿望。愿望成立后你将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交换它。】
积分价格是三千积分。
虽然很有用, 但要价更贵了。
元欲雪继续沉默地看向第三个刷新出来的道具——
【医疗器械】
[简介：小朋友，你不要再哭啦, 打针不疼的。护士手中的脑袋这么安慰着小孩。]
元欲雪看着那行介绍足有三秒钟, 居然感受到了一点奇怪的冷幽默，才将目光挪到了它的说明上。
【召唤出一个持刀鬼怪，它会无差别攻击所看见的一切, 包括其他鬼怪。】
要价一千五积分。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考虑要不要关上随机商城。
里面的东西似乎都很昂贵。
不过在元欲雪即将关掉前, 他注意到了最后一样刷新出来的道具, 并且点了进去。
那张道具的图片, 和自己现在保留着的、已经变成残骸的面具相差无几, 几乎让元欲雪以为这就是实验室投放下来的补给物。
【面具】
[简介：没什么用的东西——不会真的有人想买这个吧？]
很需要它的元欲雪：“……”
功能说明倒是很正经, 端端正正写着：【一张脆弱的普通面具。戴上后不会有人觉得你戴面具奇怪, 不会有人注意你的样貌。】
元欲雪的睫羽微微一颤, 带出一点小心意味地看向价格——
80积分。
刚好买得起。
元欲雪很迅速地花掉了自己最后一点积分, 留下了可怜巴巴的单位数积分“5”，兑换了面具戴在脸上。
此时系统面板上弹跳出提示，询问是否进入“安全区”。元欲雪盯着那个选项两秒，试探地点击了确定。
…
求生官方的玩家论坛中，一道刚发的帖子很快被众多回复顶上了热门区。
【灌水】惊！刚刚新人积分排行榜上突然冒出了个没见过的默认ID，直接冲到了排名第一
1L 爬等级好累（Lv3）：随便刷新了一下新人积分榜，想看看有没有好苗子拉进固定队里，结果看到一个默认ID冲上了排名第一。更恐怖的是，ta的积分有18252分，直接压了第二名一万多……
2L 许愿下个本平平安安（Lv1）：一万八积分？这是真实存在的吗？可是新人积分榜不是只有进入求生世界三十天以内的新人才能上榜吗……就算一个月内天天进副本，也攒不出这么多积分啊。
3L 爬等级好累（Lv3）：不是攒的，是直接冲上来的，开始前一百名根本没那个ID。现在就是细思恐极，这不会是一个本拿了一万八积分吧，那些总分榜的大佬新人时期也没这么强啊！！
4L 打酱油（Lv1）：我反复确认了主楼不是多打了一位数，看到前面才敢确定，竟恐怖如斯
10L 打假（Lv2）：不是，Lv3的大佬骗人有意思吗？这种一眼假的东西还来发帖？
113L 爬等级好累（Lv3）：？？我怎么骗人了，编这种料对我有什么好处，排行榜大家都能看见的啊。
116L 为你尴尬了（Lv3）：是的，都能看见，所以都知道你骗人了。
……
207L 爬等级好累（Lv3）：救命，怎么骂了这么多楼！别骂了别骂了，可是那时候我真的看见了啊，现在刷新一下怎么没了！！难道那个第一新人一下就用掉了快两万分……
344L 打假（Lv2）：还编？怎么可能有人一下花掉这么多积分？我帮你编得可信点，那新人第一个副本出来就欧气爆表，在随机商城刷到了好几个千积分起的高品道具，然后全兑换道具了，再洗劫了一遍商城。刚好被你拉进固定队里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可不可信？不够可信我再编。
大概是后面骂他随意编料，拉踩“大佬”的人太多了，开贴楼主已经不再回复了，但这道帖子依旧被骂上了热门区，直到一千多楼的一条回复陡然扭转了风向，并且在短暂的沉寂后顿时引爆了论坛——
1001L 大佬（Lv7）：楼主没说谎。看到刚好截了图。
[积分图jpg.]
而且他是从一万八瞬间掉到八千积分，然后又瞬间掉出排行榜的，我也很好奇他买了些什么。
……
玩家论坛是半实名制，ID后面所带的等级即是玩家获得的历史积分总和（包括已兑换的积分）等级，而七级是获得积分在50万以上的玩家，绝对是在排行榜上有姓名的资深大佬，很少出现在玩家论坛中，一露面便掀起一阵热潮狂欢。
有七级大佬保证，加上他带上了截图，这下没人敢质疑帖子的真实性了，转而讨论起这惊人的信息。
出现这种资质的新人，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爆炸性的消息。如今总分排行第一的那名大佬，新人时期同样是锋芒毕露，在玩家群体中无人不晓。
嫉妒有之，恶意有之，想抱大腿的人更不计其数。
有疯狂讨好想要让大佬带着过本的，更有妒忌入骨阴毒诅咒这种天才直接死在副本里的。当然更不缺有许多积分排名靠前的小队向其投出橄榄枝。
偏偏在这次的帖子里，关于这位以巨大优势却十分短暂地冲上新人积分第一的新玩家，讨论争执的核心渐渐都变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到底是怎么花掉这么多积分的？？
可惜被他们讨论的玩家本人，是不能亲自来回答他们的疑问了。
元欲雪还没找到从哪里登上玩家论坛。
不过他根据系统面板，还是稍微摸索出了一些规则。
他现在所处的是众多玩家安全区中的一个，名为“美食之都”，倒不像其他安全区那样各富特色，唯一长处就是食物物美价廉、口味丰富，所汇聚的咸鱼养老玩家不计其数，被戏称为“养老之都”。
安全区中禁止使用道具及天赋，特殊场地以外禁止斗殴，每名玩家都受到规则的约束与保护。
每名玩家可以无偿在安全区中生活7天，紧接着每停留一天需要缴纳1000积分的滞留费，一月内则必须进入副本内一次。
元欲雪将“进入副本”自动转换成了出任务。
所以一时间，他还有些微的迟疑——
七天内只用出一次任务，甚至可以一个月只出一次任务……
还有这种的好事吗？
他不用被销毁了吗？
元欲雪迷茫起来，并且认真回忆起来实验室最近有没有提出战争机器人待遇变革……好像没有。
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实验室售卖给了其他位面中心。
可是他很喜欢这里。
而且结束任务后，不再是被放置在密闭的“茧”中，而是可以自由活动在安全区里。对元欲雪而言，是超出概念范围外的特殊待遇。
他能扫描到身边有许多人类。
但是这些人类似乎并不在意他，没有厌恶远离，也不加以防备，只是无比寻常地从他身边经过。
他在这里也不被特殊约束，可以自由行动。
元欲雪是没有“自由时间”这一概念的，也意识不到任务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可以去做些什么。
所以他从进入安全区后，就没有变动过位置。此时正坐在一条长椅上，微垂下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从石缝中顶出的一朵小花。
他实在坐了很久，经过他身边的玩家有不在意他的，也有觉得他怪异冷漠而远离的，当然也有看着他呆坐在这儿很久，实在孤单又可怜，被激发了一点奇怪的同情心的。
“呃，”有一个女孩子走到他面前，“你是新人吗？”
从元欲雪的视线，能看到她踩着的一双白色皮鞋。
元欲雪的确听到卷毛他们用“新人”称呼自己，应了一声，“嗯。”
女孩子看着对方清癯的身形，显得十分单薄，像是刚成年的样子，身边还没有同伴，不禁更加怜爱。站在他面前安慰道：“新人害怕是正常的，我刚刚被选进这见鬼的求生副本的时候，也连着骂了两天，晚上偷偷哭。”
“不过过多了副本就好了，也就那样。人嘛，就是世界上适应力最强的动物啦，能苟一天是一天。”
女孩子把刚刚买下的热腾腾的面包塞到元欲雪的手里：“你也不要失去希望，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能从这个见鬼的地方出去的。”
元欲雪：“……
“……谢谢。”

第36章 鬼校生存指南
安慰完他后, 女孩子又匆匆离开，只留下鼓励的目光和她送给元欲雪的面包。
虽然答应的有些艰难，但松软的面包真的很香甜。
元欲雪垂眸盯着手里新鲜出炉的食物, 小心翼翼揭开外面那层的白色吸油纸。暴露出来的面包泛着油亮、烤的略焦的焦红色，上面撒着花生碎和芝士粒，中间夹着切成片的烤肠。
哪怕人类的食物摄入对元欲雪而言没有意义, 但他还是试探着咬住了前面的一小部分, 香甜的面包片和鲜味的内馅融合在一处，充沛地满足了唇舌。
这是他第二次品尝人类的食物。
元欲雪心底再次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很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块面包。
虽然不怎么进食, 但元欲雪的吃相很好，嘴和手上没沾一点痕迹，吃完后将油纸细致包好扔进了垃圾桶中。元欲雪站了起来，稍微想到自己可以去做些什么了。
他顺着宽阔街面, 逛起了两旁的店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边的路灯散发出微弱光线，但在以透明玻璃墙面为主体的装修下, 反倒更能清晰看见店铺内透出来的温暖光芒和装潢内饰。
元欲雪没有驻足多久，便推门走进其中一间以巧克力为主打的甜品店。
作为以“美食”命名的安全点，美食之都里经营食品店的玩家数不胜数，元欲雪推门走进的这家正是其中之一。见到来了客人，坐在收银台的店主立即来了精神，从懒散地赖在座椅中的咸鱼瘫, 到瞬间站了起来, 热情地为元欲雪介绍起自家的产品。
“这位客人眼生, 之前没见过, 第一次来我们店吧？”店主说, “您可真会挑，整个美食之都，没有哪家店比我们家的巧克力做的更好了。”
元欲雪的目光已经落在玻璃货柜中那些包装精致、让人眼花缭乱的巧克力上了，一看就是有购买意向的。于是店主一边吹嘘着他们店聘请的甜点师资历，一边为元欲雪介绍他们店的热销新款：“这款‘玫瑰酿心’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经典款，可以说是进店必买品Top1啊！旁边这款‘松露森林’是最近研究的新款，反馈极佳，现在还在打折优惠期……噢您现在看的‘巧露醇香’用料最好，原材料都是从隔壁原森安全点运过来的。”
元欲雪已经知道“积分”这种交易货币的意义了，目光从货柜上挪开，认真询问：“多少积分？”
店主略微心虚。
在美食之都虽然开美食店的多，但行业也很内卷，相比一积分能买一袋子的面包，他那一小块巧克力就要3积分、5积分的，大多数玩家都不愿意将副本中搏命换来的积分花费在这种极低性价比的口腹享受上，于是介绍价格的声音都低了一点：“大部分是3积分，巧露醇香5积分，松露森林在打折期只需要2积分……”
买得起。
元欲雪的高兴其实很不动声色，只是哪怕是店主这种粗心大意的人，都注意到这位客人的眼睛好像微微亮起来了一些……
“要玫瑰酿心和松露森林。”
元欲雪摆弄着系统面板，生疏地将积分交易出去，成功将自己最后5积分花的干干净净。
店主看着客人那双好似骤然明亮的眼，微微晕眩着将巧克力取出来包装进礼盒里。看着对方期待模样，又情不自禁地又给礼盒里加赠了许多试吃装，差点比正品的克数还沉了。
“这个送给你试吃。”店主心想，怎么不知不觉塞了这么多，亏本了，心痛地试图挽回一点损失，“那下次一定要记得还来我的店啊。”
如果不是戴着面具，估计所有人都能见到元欲雪此时脸上冰雪消融的模样。他的睫羽微微垂敛，专注地盯着面前包装得漂亮的巧克力盒，接到手中时非常礼貌地道了谢，听到店主的话，也十分认真地回答：“好的。我会的。”
店主：“……”
他没忍住又揣了一把试吃装塞进了礼品袋里。
“。”更亏了。
带着满满一礼品袋的巧克力离开店铺，元欲雪找到空着的长椅坐下，拆开包装纸盒慢慢咬开巧克力。里面流淌的浓郁酱心滑进唇齿间，在他想着积分真是一件很好的奖励的时候，身边飞速蹿过两个行人，一边赶路一边嘟囔着什么。
“太倒霉了，没想到副本出来这么晚，住的酒店还到期了。”
另一人也抱怨，“超过七点入住积分翻倍，这都是什么奸商想出来的规定。”
“走快点，要赶不上了。”
他们风风火火地经过，也根本没注意到坐在长椅上的元欲雪。但作为机器人的元欲雪听觉极其敏锐，将他们仓促间的对话听了个清楚，脸上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啊，原来晚上要住在酒店里的吗。
他已经没有积分了。
元欲雪，史上最短暂新人积分榜排名第一的“新人王”，即将因为付不起住宿费而流落街头。
当然，在他短暂思考后，也得出了快速获取积分的方法——
元欲雪打开系统面板，准备提前进入副本。
出任务对他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何况还能获取额外的积分。
打开的资料面板上各项都是默认项，元欲雪的等级在Lv2（历史总积分1w以上），已经解锁了部分权限。但他这时候还没注意到那些功能，只是翻到了进入副本的界面。
副本类型可以在小范围内自由挑选，权限随着等级提升而放大。
元欲雪从来不是会挑拣任务的性格，所以他选择的是“进入随机副本”一项。
在点击选项的瞬间，坐在长椅上的元欲雪消失不见。
……
短暂的黑暗后，元欲雪睁开了眼。
安全区中透着暖黄光线的店面、街道上弥漫的来自食物的甜美香气已经全部消失了，他进入了新副本中。
元欲雪很快进入到执行任务状态中。
耳边传来了系统的提示音：
【欢迎您进入新副本！此副本为A级难度，您将有四十分钟安全期自由探索。】
A级副本加上过长的安全期保护——这两点叠加起来已经是地狱级难度警告，能直接将很多老玩家心态搞崩。但作为一名新人，还是没经历过新人指引环节、对副本本身存在都一知半解的新人，元欲雪对耳边的提示没什么特殊反应。
有四十分钟的调查时间，来等待任务开始。
元欲雪发现自己身上单薄柔软的纺织衣物换了一件，此时套在身上的是一套蓝白色的制服，十分宽大，裤子同样是墨蓝色的直筒裤，裤腿有松紧设计。
他处在一间不算大的房间里，没有隔断，前半部分放置了衣柜鞋柜和储物柜，后半部分是四张上床下桌设计的铁床。三张床上铺着制式统一的白色床被，有一张是空床，能看见上面的木质床板上有干涸的黑色污渍，看上去不大卫生。
床铺很高，边缘却没有类似栏杆的阻挡设计，看样子很有危险隐患——且因为实在设计得太高，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上，上面的空间极为逼仄。一个成年人说不定连翻身都费劲，更不必提爬上去的过程会有多艰难了。
后半部分是阳台和卫生间，需要拉开阳台门——那扇玻璃门的状态看上去不大好，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元欲雪扫描了一下环境，和资料库中记载对应。确认了他身上穿的是叫做“校服”的制服，身处的是被称为“宿舍”的房间。
他处于一间学校里。
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第37章 鬼校生存指南
脚步声停伫在外, 随后传来了钥匙插进锁眼的细微声响，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门没被锁上，可以轻易按下门把推开了。
进来的两名男生穿着同样的蓝白色校服, 面容极为清俊，身高在同龄人当中显得高挑得出奇，大致都在一米九左右。他们站在元欲雪面前, 甚至要微微低头望向他。
那个面上还带着笑的男生率先开口道：“原来有人在了, 是新同学吗？你好啊，我是曾白，以后就是舍友啦。”
他旁边的少年略显冷淡, 也不开口，浅灰色的眼珠子淡淡凝视着元欲雪，还是曾白帮他介绍，“这是我表弟, 唐远。他不大爱说话，你别介意。”
元欲雪“嗯”了一声。
看上去和唐远一样不爱说话。
不过好在屋里三个人，至少曾白随和又热情, 他询问完元欲雪的姓名，又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去校区内逛逛，顺便可以去看能添置些什么生活物品。
“毕竟是我们要生活四年的地方。”曾白叹了口气，“听说槐大校规很严，一年才能出一次校，还要穿校服。”
元欲雪若有所觉, 然后拒绝了曾白的邀请。
“我一个人。”他说。
元欲雪离开宿舍时, 听见曾白在和唐远小声说话。
“看来新舍友不太好相处啊。”
……
他们这栋宿舍楼大概有些年头了, 占地虽大, 但宿舍内部设施老化, 宿舍楼的外观也极不尽人意。斑驳外墙脱落着大片白色墙皮，墙砖微微发黄，角落汇聚着潮湿的青色苔藓，延伸成一道暗灰色的痕迹。
楼体坐南朝北，不大见光，更显得无比阴沉压抑。
元欲雪从宿舍楼出来后，看到了下面摆放的告示牌，附有给新生指路的路线图。
他将路线图扫描记录下来，考虑了一下先去调查哪里。
……食堂吧。
元欲雪很快速地决定下来，校服口袋突然开始轻微振动，他怔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个手机来。
元欲雪快速搜索了一下关于手机的使用方法，打开屏幕将闹钟关掉，正好看到弹跳出来的消息提醒。
这部手机的主人似乎加入了好几个学校群，其中就有“槐大21届新生交流群”的提示，消息框正好跳出来，是一个昵称为“木木游戏求组队～”的学生发的消息，说他最近玩了一个求生游戏特别有意思，问有没有校友一块玩的，他们拉个战队一起冲级。
这次的副本环境特殊，NPC人数远多于玩家。其实这就是副本玩家在隐晦地寻求组队同盟了，大多数情况是能得到玩家响应的，尤其是副本新人会更趋向于抱团，但这种暗示对于一名机器人而言——让他看懂太困难了点，所以元欲雪很平淡地退出聊天界面关闭了手机，继续往食堂去了。
元欲雪进入的是槐大校区内四个食堂中最大的那个，现在还不到饭点，但食堂各个窗口已经开放了，学生数量不多，也坐上了零星的几桌。
元欲雪按照其他学生的步骤，排队、刷卡，模仿上一个学生那样打了两素一荤的菜品，独自坐到餐桌上开始用餐。
食堂出品的饭菜实在卖相一般，味道也平平无奇。但对元欲雪而言，这种热腾腾的饭菜主食以前从未接触过，味道十分新奇，主食又很能满足他的唇舌胃部。元欲雪观察了一下其他人使用筷子的方法，生疏地跟着模仿起来，解决完了一顿饭菜，元欲雪跟着其他人将餐盘放进收纳柜中等待清洗，才发现40分钟的安全期已经快过去了。
调查还是有所反馈的。
比如说食堂的饭菜不错。
元欲雪沉默地想，在他准备前往教学楼时，系统面板刷新了。
银色光束交织成的面板一下跳动在眼前——
【副本&#183;槐阴鬼校激活
一年一度的新生季到来，你成为了槐阴大学的大一新生。
在这里，你将接触到亲密友善的同学、和蔼博识的老师、热情助人的管理员，并且学习到足以让你受用一生的新奇知识。
当前，前提是你不违反学校规定的话。
主线任务：补全一条校规并存活至游戏结束
支线任务：1.不被任何NPC发现玩家身份
2.通关随堂测验
3.违反一条校规】
补全一条校规是什么意思？
元欲雪若有所觉，在看完主线任务后，顺便将支线任务也纳入了完成范围中。
不被发现身份、完成考试，还有……违反一条校规。
这一条似乎和副本介绍相冲突，且显而易见地具有某种危险性质。
在元欲雪垂眸阅读完任务提示后，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振动了一下，元欲雪打开，发现聊天界面中置顶了一个新群名。
【槐大21届语言系图书管理专业1、2班学生班级群】
班主任：@全体成员二十分钟内请各位新生来到酆都楼404参加新生会议未到者后果自负。
酆都楼是元欲雪之前在告示牌上看到的一栋综合性教学楼，处于校园中心，离他现在所处的第一食堂并不算远，倒是离宿舍楼有一段路程，不借助校园内的交通工具恐怕很难赶得上。
元欲雪动身很快，大致步行十分钟就来到了酆都教学楼。大概是还没正式开学的缘故，教学楼内的学生并不多，但电梯外挂上了故障标识无法使用，只能走楼梯。
元欲雪很快通过楼道来到了4层，顺数第四间就是404教室。
教室内已经坐上了几个学生，占据了三、四两排的黄金位置。
在元欲雪进来的那一刻，其中一名新生就对着他微微招了下手。
“元欲雪，这里！”男孩子笑出一口白牙，很热情地招呼他，“我们坐一起啊。”
是曾白。
这次元欲雪没拒绝，来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曾白主动开口热络，“你来得还蛮快的。这个班主任好严格啊，突然下的通知，二十分钟，我都怕赶不过来。”
元欲雪说，“正好离得近。”
“我和唐远也是，正好在图书馆附近，槐大的图书馆很出名来着，修建的也漂亮。”曾白点头，仿佛顺口般不经意询问，“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元欲雪没有停顿，平淡说道，“食堂。”
“嗯？”曾白的微微睁大眼，似乎靠的更近了一点，紧紧盯住了元欲雪，“食堂怎么了？”
“饭菜味道不错。”元欲雪答。
“……”曾白略微沉默了一下，“就只有这样吗？”
元欲雪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开口。
他刚刚似乎是不受控制地回答了曾白的问题——这种感觉很奇怪。所以元欲雪决定暂时不和他交谈了。
而曾白神色怪异，也没有继续追问。
教室内陆陆续续填满了图书管理专业的新生，虽然座位还是空了一些下来，但大致来满了四十人，差不多就是两个班加起来的人数了。
在消息发布二十分钟后，一名年纪看上去四十多岁，身形瘦削，略显形容枯槁的女性进入了教室内。
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制服外套，和她的气质并不相符，甚至还显得有些夸张滑稽，就这么踩上了略高的演讲台，用那双深陷眼眶扫过一眼台下，目光相当严厉。
教室内鸦雀无声，也没有人交头接耳，看上去十分尊敬地等待着这位班主任的教诲，至少纪律上没有任何值得强调的问题。所以这位班主任跳过了下马威环节，开口介绍道，“我姓严，你们可以喊我严老师，也可以叫我严班任。”
在她话音刚落时，门外传来怯生生的敲门声，一个年轻女生无措地站在门口，面颊跑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剧烈奔跑后还是太过紧张，鼻尖挂满了汗水，十分畏惧地看着她：“严、严老师。”
“对不起，稍微来晚了。”她无措地解释，“宿舍楼离这里有些远……”
严班任的表情看上去相当严峻，有些阴沉下来，难看到让班级内部的玩家都开始祈祷——
这个女生最好是NPC而不是玩家。
否则这就是标准的开头杀啊！
不过意外地是，严班任并没有说什么苛责的话，也没有让女生就站在门外等着，而是语气相当冷漠地说：“进来吧。”
等到女生手脚僵硬地坐到第一排的位置上时，她才继续开口道：“明天就是正式开学第一天，课表请自行到教务系统下载。”
“我没有什么好嘱咐你们的，只是希望你们，务必、牢记、严格遵守校规。”
严班任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脑，面前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一份文件来，标题用鲜红色粗体标注着：
【校规】
[致槐阴大学在届学子：
一、禁止逃课。
二、请勿晚于20：00回到宿舍。21：00前及时熄灯，回床睡觉，禁止一切照明工具，禁止相互交谈。你在半夜听到的一切异响都来源于宿管正在播放的恐怖电影，那很正常，不要有所怀疑。
三、所有任课老师上课时将统一着装。非固定制服老师的话语请不予理会，必要时刻可以联系管理员对其进行规劝劝离。碰到身穿红色制服的老师请立即离开现场，不要表现出你能看见他，不要回头。
请遵守校规。
校规将随时进行更新。祝每一位学子学有所成，顺利毕业。]
除了第一条和第二条的前半部分，这份校规怎么看怎么冒着一股诡异。
教室内鸦雀无声，部分学生露出了恐惧紧张的神情来。
严班任的目光再一次扫视过这群新生们。
她的声音低哑，再一次重复道：“第一次班级会议到此结束。”
“我最后强调一遍——务必遵守校规。”

第38章 鬼校生存指南
第一次班级会议结束。
严班任宣布了解散。
她站在讲台上漠然地注视着这群新生学子, 严厉目光颇让人觉得不自在，学生一个个都似鹌鹑般垂着脑袋。
“需要校规纸质版的同学，可以现在跟我来办公室领取。”在长久的注视后，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转身走下讲台。
大概是班主任看上去太不近人情, 一时间并没有学生动身, 他们莫名地相对视着, 想着这种东西不是手机拍一下就好了, 何必大费周章拿个纸质版。还是曾白懒洋洋起身，撞了一下身旁唐远的肩膀, “我记性不大好, 去领一份, 你去吗？”
唐远：“嗯。”
他们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元欲雪也已经起身，先他们一步跟上严老师了。
曾白微微眯着眼，追上他搭话，“元欲雪！你也去领吗？一起啊。”
他的手已经伸过去了，只差一点搭上元欲雪的肩头, 元欲雪没回头望他，微微偏了下身，那只手便在一瞬间擦空。曾白显然没意识到元欲雪的速度有这么快，在手尴尬地落下去时, 微微怔愣了一下。
随后，他看见这名“不好相处”的室友, 相当高冷地点了点头。
曾白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起来, 他眯起眼, 和只在算计的狐狸似的, 随后转为了一种更兴致盎然的神情。曾白的眼角微微弯起来，像是一盏月牙般，看着阳光又友善，饶有兴致地跟在元欲雪身边打转，又开始搭话个没完，嘴没空闲过。
以至他身边的唐远，似乎都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的恶劣爱好又来了。
元欲雪虽然不再和曾白开口交流，但曾白的那些话还是全被他听了进去，偶尔也会礼貌性地点头回应，内心飞快掠过一个念头——话好多。
“。”
他第一次见到话这么多的人类。
除了他们三个外，后面倒是也有其他几个同学陆陆续续跟了出来，要去拿纸质版的校规。
其中有那个迟到女生，她眼眶还微微红着，十分局促的模样。
一个看上去脾气火爆的男生，有点小混混相，耳朵上打着耳钉，头发大概是刚染回来过，发尾还带着一点红。
另外一名也是女生，气质娴静，留着很乖的笔直长发，哪怕穿着大家都一样的宽松校服，也衬得她气质极佳，像是开学就会被推举为班花的那类女生。
他们跟在严老师后面，不怎么交流，应当都不认识。也就曾白在小声和每个人搭话。
曾白很有聊天技巧，加上长得好看，阳光清爽，大概少有人讨厌他。那个看上去性格比较内向怯懦的女孩子先打开了话匣子，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我叫邓姝姝，姝是姝丽的那个姝——”
她急忙解释完，又小声道：“我有点、丢三落四的，所以怕记不住校规，拿份实体的带在身边，方便我随时拿出来看一眼。”
曾白差点没笑出来，这名听上去和“邓叔叔”同音，这什么怪名字啊。不过面上滴水不漏，很温和地夸奖道，“这个名字好有意思，内涵意境也美。”
另外一个女孩子就显得高冷多了，但也不是完全不搭话。
“我叫晓芸。春晓的晓，芸芸众生的芸。”
曾白跟这种漂亮女生说话倒也不害羞，隐晦问到她为什么跟着来拿校规上面，晓芸也没隐瞒的意思，“我是寝室长，拿一份贴在大门背后。”
看上去还是比较强势、具有领导能力的女生。
曾白点了点头，又转向那个小混混样的男生——
小混混从开始就一副不耐烦的吊儿郎当样，表情也不太友善，骂骂咧咧地说，“要不是我妈非要管我，我才不来这规矩一大堆的破大学。”
他语气虽然凶，但是用词却不怎么出格，看来的确被监督得很严。
曾白继续套近乎，才发现这人连把校规带在身边牢记，都是家里先前嘱咐过的，让他在新学校千万别惹事。
不过最搞笑的，还是这么个混混气质的人，取名叫做“方斯文”。
曾白听到他的自我介绍，表情都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没敢笑出来，因为当时方斯文望过来的凶悍目光，让曾白怀疑他现在笑出来的话，可能会和方斯文在班主任面前打起来。
严老师的步伐不快，但他们这一通侃起来，也早就离开了酆都楼，来到了附近一栋综合教学楼，许多老师的办公室就在这栋教学楼里。
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哪怕穿着厚实得将皮肤每一处都牢牢遮盖的校服，在进入后都仿佛置身雪地，冷得出奇。
曾白没再开口说话。
没有人抱怨太冷，连邓姝姝进来后打了个哆嗦，都立即噤声，害怕被训斥一般。
严老师的脸色微微浮现出青白色，沉默地在前面带路。
教学楼内没见到老师和学生。电梯当然也是空着的。严老师先踩进了电梯内，按下楼层，开口道：“我的办公室在四楼，左手数第一间，你们平时有什么大问题可以来找我——记得，是大问题，我对你们那些无聊的小矛盾没有兴趣。”
她一边说着，学生们跟着进入了电梯。元欲雪是最后一名踏进的学生，电梯的警报声突然响起——那种尖厉的声响甚至能刺破人的耳膜，一下充斥在寂静教学楼的内部，吓得邓姝姝明显肩膀瑟缩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只是电梯超重的报警声。
……可是怎么会超重呢？
他们茫然地看向电梯内的标识：荷载12人，不得超过1000kg。
怎么想，他们这些人都到不了超重的程度。
邓姝姝的脸已经白了。
其他人望着明显还有空隙的电梯空间，也跟着脸色难看起来。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视线凝聚在电梯当中的某一处，听见了严老师相当冷淡的声音：“既然上不来，你走楼梯吧。记得是去四楼，不要走到别的楼层。”
“好。”
元欲雪收回目光，应道。
邓姝姝看上去已经快哭出来了，她带着一点颤音跟着说：“老、老师，我也想走楼梯。”
她甚至半只脚都快踏出来了，突然听到严老师严厉地呵斥：“不准！”
“你已经进来了，在电梯再次闭合打开前，不允许再出去！”这段话说到后面，几乎已经像是吼叫的音量。严老师深陷的那双眼好似微微凸出，神情略微疯狂，吓得邓姝姝抖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都像鹌鹑般地缩进了电梯的角落，恐惧地看着严老师，“我、我知道了。我不会出去的。”
严老师此时已经伸手，按上了电梯的闭合键。电梯门缓缓关上，她就站在最中心位置注视着元欲雪，那双眼牢牢盯住他，仿佛在透过元欲雪的背后，看到了某种无比令人恐惧的存在——直到电梯门最后一点缝隙也闭合上，那双微凸的眼也跟着消失在门隙后面。
电梯升上去后，元欲雪转身离开。按照班主任的话，从旁边宽阔楼道处上楼。
元欲雪腿长，上楼的速度很快，这点运动量也不至于在中途停下来休息。
一层、两层、三层……
身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她跟着元欲雪的身边，和他一起踩上台阶，脚步声清晰可闻。先是如影子般跟在元欲雪的后面，又慢慢到和他并肩而行的程度——
元欲雪没有偏头看她。
他似乎毫无所觉，仿佛一开始身边就跟着这么个人一样。
“同学。”
她开口了，是相当甜美、软糯的声调，“你没有听过一个校园传说啊？在数楼梯的时候，一级一级数下去，就会发现台阶突然多了一级。传闻那是通向地狱的一级台阶噢。”
“你想不想知道一共有几级台阶呢？”
没有等到元欲雪的回应，她也不在意，兀自用那甜美的声调数起数来，“一级、两级、三级……”
随着她的声音，她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响，那声响哪怕堵住耳朵，也能直接传进耳道当中，似乎连带着心脏都跟着震颤起来，血液开始湍急涌动——
“长台阶13级，短台阶9级，整栋教学楼一共有484级台阶——不过算上去天台的台阶是502级。”元欲雪平淡无波地将刚扫描出的楼梯数据报出，“单踏宽度220mm，踏高度160mm，符合学校台阶建筑标准，一般不会出现多出一级台阶的工程失误。”
“同学。”元欲雪问，虽然语气还是很平静，但似乎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疑惑意味，“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
始终跟随在身旁的脚步声，似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元欲雪无比平淡地来到了综合楼第四层，其他人因为是乘坐电梯上来的，当然比他快上一步，此时就等在办公室的门口。
邓姝姝含着眼泪看了元欲雪一眼，看上去欲言又止，但没敢搭话。还是曾白两三步迎上前，关切地问：“你总算来了，我还想着你怎么还没到呢。”
他微微靠近了一些，语调压低，那双眼眸盈满了关心情绪，温柔注视着他，轻声道，“没出什么事吧？”
元欲雪若有所觉地看他一眼，开口，“碰到一个同学，问我楼梯有几级。”
这一句话顿时让曾白想起了某个著名的校园传说，有些振奋起来，紧跟着问：“然后呢？”
元欲雪仿佛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就告诉她了。”
那一眼虽然内容十分单纯，但还是让曾白一下子品出了一点别样的衍生意味。
“这人看上去，好像也不大聪明”。
曾白：“……”

第39章 鬼校生存指南
在曾白几度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时, 办公室内传来女性低哑严厉的声音：“进来吧。”
接到允许进入的讯号，几名新生才跟着走进了这间并不算大的办公室。
一共只有两张办公桌，用书柜做了一个简单的隔断，柜中塞满了卷着边的书籍和凌乱的报纸, 屋内开着空调, 相比外面的寒冷算的上温暖如春。此时另一名老师不在, 只有班主任紧紧地盯着他们, 以至新生们好似都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严老师细细地端详过每一个人, 像是在确定他们的身份似的。在看到元欲雪时，微微顿了一下, 视线更紧密地黏了过去, 在足有一分钟后, 才收回了目光，将一叠纸质版的校规放在他们面前。
“一人一张，只能拿一张。遗失后不予重补，希望你们重视。”班主任说道。
那一叠校规印刷的纸张很差，枯燥泛白，薄得能透出光来, 看着数量也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严老师紧盯着它，眼中有着狂热的尊重，让伸出手去取校规的学生们都感觉手被灼热视线刺穿了一样。
他们很老实, 每个人只拿了一张，随后跟着道谢：“谢谢严老师。”
元欲雪也领到了一张。
他看着下面一大片的空白部分, 小心没折叠到文字, 放进了口袋中。
离开办公室, 作为社交达人的曾白率先加了其他几名同学的好友, 目光又转向元欲雪，仿佛已经忘记了先前的尴尬，很可爱地笑着说，“作为舍友，我们拉个微信群吗？平时喊上课帮忙带饭也方便呢。”
曾白主动掏出手机，要扫元欲雪的微信。
好在元欲雪只是垂眸想了两秒，答应下来，没让曾白尴尬，几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现在离晚八点还早，远远没到宿舍规定的闭寝时间，曾白虽然主动邀请同行，但元欲雪之前都没答应，现在更不会答应了。
曾白开玩笑般地说着：“那我和唐远先走了？之前看新生群说槐大内有小厨房，味道比食堂好多了，我们先去踩个雷，看新生群说的是不是……嗯？”曾白看到元欲雪突然看向他，那双眼不知怎么显得极其明亮，微微愣了一下，迟疑地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元欲雪也只是微微沉吟了一些，“曾白同学，你之前问的那句是？”
曾白：“要一起走吗？”
元欲雪：“可以。”
曾白：“……”
他一时脸色变得非常的奇妙，但只是空白停顿了一下，就继续换上了热情友善的微笑，“是吗，我真是太高兴了。”
结果就是，直到他们一下午的空闲时间结束，也没来得及调查到什么有效内容。倒是知道了槐大的小厨房里可以点私房菜，味道确实比其他几个食堂要好，搭配的饭后点心也相当不错，今天是新鲜出锅的荷花酥——至于他们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因为他们陪着元欲雪去其他几个食堂都逛了一遍。
依照槐大的占地面积，就算他们搭乘了几站校内大巴，一下午也被消耗得差不多，结束时接近七点，虽然离闭寝的八点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们可没有作死踩点回寝室、结果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刚好赶不上闭寝的习惯，总是会预留出一些时间的。
结果就是回到寝室楼，感觉这一天什么也没干。
曾白都开始怀疑自我了，他为什么要对元欲雪发出邀请？
直到现在，曾白都没办法确定元欲雪的身份究竟是玩家还是NPC，NPC的话是友善型剧情人物还是敌对型鬼怪。
在这种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真的带着元欲雪去调查线索，现在可是副本正式开始后，万一触发什么危险剧情惹鬼上身就糟糕了。以至于他一下午都是让元欲雪决定去哪里，他和唐远全程配合，逛到最后已经觉得自己就是来读大学顺便改善舍友关系的了，情绪非常混乱。
如果元欲雪是NPC的话，他应该已经成功了一小半——让两个资深玩家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曾白深切忏悔着。
不过相比起来，他们寝室的舍友关系还是改善的非常成功的。
在曾白主动买荷花酥并且递给元欲雪后，元欲雪已经将他划分到合作者阵营，并且原谅了他之前的套话行为。
曾白还不知道自己被单方面警惕又单方面和解了，他内心充满惆怅，一路下来都没怎么再打起精神搭话。然后在回到他们的寝室楼层二楼时——停在了楼道口。
唐远和他是一样的反应。
元欲雪也停下来了，看着站在他们寝室202面前的陌生男性。
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当中，身形修长，怎么看都不算壮硕，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让人幻觉出他的身形其实无比庞大，足以占据整个视野。
曾白和唐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资深玩家的经验在拼命叫嚣着危险，心脏急促跳动得几乎快炸裂开来，但腿部却一动不动。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几乎布满了整个大脑，他们的瞳孔微微紧缩，几乎瞬间就判断出了面前的存在一定是什么极邪恶的鬼怪邪祟，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寝室面前。
像是某种死亡征兆。
不能过去。
就算是违反那个所谓的校规，也绝对不能靠近寝室。
会死！！
快逃！！
这个念头已经占据了全部的思维间隙，但可悲的是，他们不仅毫无抵抗的想法，现在的情况是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恐惧淹没全部情绪，精神几乎要在下一瞬间熔断——
身边的元欲雪似乎微微偏头，略含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奇怪他们为什么突然不动了，心跳还一瞬间飙得很快。
元欲雪走过去，看向呆站在他们寝室门口的男人，问他，“你是住202寝室吗？”
他们是四人寝，但只住上了三个人。
男人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点了点头。
“是没有钥匙吗？”
“……没，来得及，配。”他缓慢地开口，音色磁性悦耳，只是语调有些奇怪，像是带着某种怪异口音，说话也一字一顿，有些结巴。
元欲雪低头拿钥匙打开门。
他现在很体贴了，知道人类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特意打开了灯，看向身边的男人，“下午的班会你没有来。”
“嗯。”他说，“忘记了。下次，去。”
这种无比正常，仿佛只是迟到室友忘带钥匙的生活常见场景，像一记重锤般砸向门外还呆站着的两个人，让他们有些难以置信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腿脚依旧发麻。
男人紧盯着元欲雪的侧脸，突然开口说道：“戒舟衍。”
“戒舟慈棹的戒舟，衍生的衍。”这段话他倒是说得很顺畅，像是不知道练习过多少遍那样。介绍完毕，戒舟衍微微一顿，问眼前的人，“你呢？”
“元欲雪。”
在元欲雪回应时，外面两人在经过剧烈的心理挣扎后，那种莫名的恐惧缓缓消减，让他们怀疑自己刚才像被魇住了一般——
至少一个会正常沟通，还会介绍自己名字的“人”，总不至于是完全失去理智的恶鬼。
真的是他们反应过激了？
曾白和唐远极其缓慢地来到了寝室门口，借着灯光看清了自称“戒舟衍”的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容，理应让所有见到他的异性都倾心动容。但是现在，曾白两人完全注意不到他的五官长相如何，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男人脸上透出的森冷煞意，戾气横生。
如同来自深渊的邪祟，令他们心底下意识生出异样的恐惧抵触来。

第40章 鬼校生存指南
他们虽然极为抗拒, 但最初留在心底，由本能而生、熔断精神的恐惧印象却仿佛被从记忆中洗去般, 只记得第一眼碰见时的紧张情绪了。
曾白相当勉强地微笑了一下，向这名新室友介绍了自己和唐远。戒舟衍没给什么反应，他当然也并不介意，只想早点脱身。于是随意收拾了一下贴身的物品，说着和唐远先去试用下宿舍内的公共浴室，两人便先离开了。
只剩下元欲雪和戒舟衍在宿舍内。
新领的课本摆在桌面上，元欲雪掀开翻看教材, 将里面的资料扫入——而戒舟衍就在身边看着他。
元欲雪抬起头，正对上戒舟衍的目光。
戒舟衍好像并不清楚，这种毫不掩饰的长久凝视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很冒犯的行为，会让任何人觉得不自在。
但好在元欲雪也不懂人类的社交常识——比如通常情况下, 人类是不会这么直接专注地一直盯着某个人的，审讯状况除外。于是他微微偏过头, 细密的睫羽很轻地颤抖一下, 抬起眼时正和戒舟衍的目光相接。
“你也要看书吗？”元欲雪礼貌地说，“我可以分给你看。”
他注意到戒舟衍似乎除了人来了, 什么随身物品都没带来寝室，当然也没拿到分发的课本。
戒舟衍神情似乎有了很轻微的变化, 他犹豫了一下, 很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又说道, “不用，我, 坐到你旁边, 一起。”
一起看书。
元欲雪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往书桌旁边挪动一些，留出足够容纳下另一个成年男性的空位，“嗯。”
戒舟衍的腰背挺得笔直，和元欲雪端正地隔了足有一指的距离，目光恋恋不舍又十分听话地落在书本上面。
两个人坐在一起，合看一本书应该是很常见的舍友相处场面……
除了元欲雪两秒一翻书的速度外。
而戒舟衍居然毫无任何疑惑，仿佛这就是很正常的阅读流程，等到他们将教材都“翻”过一遍后，曾白和唐远也跟着回来了。
校服已经被换下来，他们身穿一套贴身睡衣，浴巾搭在肩膀上，头上还冒出氤氲的热腾白汽来。
现在曾白和唐远看向戒舟衍，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他了。
他们甚至茫然地皱了下眉，对从心底顿时升腾起的提防而感到困惑，只是一个奇怪的新室友而已，是NPC还是玩家都好，难道能一下弄死他们吗——
这么想着，曾白甚至面色如常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拿搭在肩上的毛巾随意地擦了一下短发，笑着调侃坐在一块的那两人，“你们就熟了啊？感情不错嘛。”
元欲雪没什么反应，倒是戒舟衍望向曾白，给予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曾白可没意识到那是赞许，只觉得那目光极为冰冷，淬着锋利冷意，和元欲雪的那种“冷淡”不是一个概念的，带着某种邪性的凶戾，极具攻击性。
目光更是和威胁等同，让曾白顿了下，讪讪地收了笑容。
……至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啊。
曾白想，以后不说就行了。
他又提醒了一句，“这会公共浴室人多了，估计得排队，你们要洗澡要快点，或者直接在寝室浴室解决了也行。”
“对了，虽然校规说9点熄灯，但我们寝8.30熄灯，没问题吧？”
自然也没有其他异议。
唐远已经默不吭声地翻上了床，而曾白也跟着爬上去准备玩手机了。
当然，也不是真正就在“玩”，而是借着手机刷一下校园论坛、贴吧、各类新生群看能不能搜集到新讯息。曾白还注册了一个小号，加入了昵称木木的玩家创建的玩家小群。在里面当然没用自己真实身份，而是随意编了个汉语言专业学生的名字，顺便通过那个群扒到了其他玩家的信息。
比如邓姝姝和晓芸，虽然用的也是小号，但一下被曾白给对应上了。
她们果然也是玩家。
曾白眯了眯眼，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大家获取的消息大同小异，最值得讨论的点也就是颁布给新生的校规了。
他想了想，也跟着发了两条无关紧要的情报，关上了手机，看着逼仄的天花板。
床铺的宽度其实并不算窄，白色床被也是新换的，带着皂角香气。但这床睡得却实在不舒服，高度出奇得高，没有围栏。爬上来的爬梯近两米，设计得极为不合理。
床铺上抬手就能碰到天花板，像曾白的身高，他坐起来不经意都能磕破头，简直像被关在棺材里一般，也就是勉强睡睡的程度。
而在床上转身的时候，曾白看着对面那张床铺，突然意识到他们宿舍只铺了三张床——那后面来的戒舟衍睡哪？
曾白刚被戒舟衍威胁过，此时才没那么好心，转过身假装已经合眼休息了。
……
元欲雪也是在准备熄灯的时候，才意识到戒舟衍只能睡床板了。
空着的床板上还有奇怪的暗色污痕，看着十分怪异，许久没清理过了。
也就是校规上写明，九点必须熄灯就寝，回床睡觉……但是这样的木板床，还不如拿凳子搭着睡一晚上。
元欲雪微微犹豫了下，问身边的人，“你要和我睡一起吗？”
戒舟衍：“……？？”
明明还是极冷峻的一张脸，但元欲雪仿佛从他平静的表情上看出了三分震惊三分无措，以至元欲雪都开始回忆，难道他提出了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冒昧请求吗。
元欲雪略略沉吟，“我的意思是，要和我睡一张床吗，你的床没铺床褥。”
宿舍的床虽然设计诡异，但面积还算宽敞，睡下两个成年人也足够了，不过是不好翻身。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机器人，元欲雪也并不需要睡眠来补充精神。如果不是校规要求，他甚至可以整晚都不上床休息。
但此时，戒舟衍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纠结起来——在元欲雪看来。
最后，他还是极其缓慢又生硬地拒绝了：“不，用。”
“我喜欢，睡，床板。”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抿唇，流露出了一点不情愿。但还是很快转过身，身手极其利落地爬上了近两米的床，面无表情地躺倒在了……床板上。
元欲雪：“。”
人类爱好各有不同。
元欲雪想到，先关上了灯，回到了自己的床铺，进入待机状态。
其他寝室大致也差不多，从八点半后陆陆续续熄灯，也没几人夜谈说话。
直至九点到来，万籁俱寂。
不管其他人状态如何，玩家是不可能真正睡着的，总要留有一分警惕心，提防副本死亡率最高的时间段。何况“校规”中还明确提及了这个时间点。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就像有人正站在寝室门外，来回地走动，脚步声越来越沉闷而巨大，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无比清晰地传来，激得人心中也跟着烦躁起来。
好吵。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曾白被那脚步声吵的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听见了隔壁床铺的唐远也动了一下，估计也是被吵醒了。紧闭着眼，心头忍不住地烧起火来。
那脚步声没有停止，在走远了一些后，反而又传来半桶水剧烈晃荡的声响，水桶拖曳在地上拉出不间断的钝音。
他将拖把猛地插进了水桶里，哗啦啦激荡出水声，甩了几下带到了地面，水珠砸下的声音和下暴雨差不多。
那把拖把不断拖洗着地面，粘稠的水声、擦出的尖利摩擦声，巨大的踩踏声，混合成极让人烦躁的噪音。
就在曾白即将坐起身，想让外面的人小点声的时候，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他这是想干什么。
这种极其明显的异样，他不可能会忽略，何况有校规的约束在前。
刚才仿佛被鬼遮眼般，失去了理智。
曾白很快沉下气，紧闭着双眼，走廊外的声响越来越响，却不能让他再有一分的心绪浮动。直到漫长的时间挨过，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学生抱怨的吼声：“谁啊，大半夜的搞卫生，能不能明天再来？”
他也就吼了那么一句，接下来忽然就奇异地安静下来了。不管是学生的抱怨声、脚步声和拖地声，一切噪音都奇异消失，仿佛被吞进了另一个位面。
但也并没有安静多久，那股拖地的声音又响起了。
曾白听见外面的人心情极好，哼起了小调，那拖地的摩擦声也不再那么大大咧咧，动辄击起一片水花，反而是很细腻的摩挲声，就像是……
就像是柔软细密的头发摩擦在地面一样。
曾白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睁开眼。
就在这时，他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振动起来，刺眼的白光在一片寂静中无比明显——
那一瞬间曾白的反应相当迅速，他一下便按住了手机，上面弹出的标志是那个玩家小群的语音电话，他瞳孔微微紧缩，挂掉了电话。
在群语音再次响起前，曾白退掉玩家群，并按下关机键。
这不是意外。
曾白没那么蠢，早在9点前，他已经检查过所有电子设备并且关机，以防有来电闹钟之类的情况出现，导致直接违反规则。
但他没想到，当时出于某种玩弄心态加进去的玩家群，让他翻了大车。
玩家群有鬼。
专门来钓蠢货玩家来着——包括他这种自大蠢货。曾白暗骂一声。
他现在也只能庆幸，那时候没让唐远也加进去。
手心的汗水黏腻地沾在了机身上，曾白听见门外一边哼唱一边来回拖地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停在宿舍门口。

第41章 鬼校生存指南
曾白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紧闭, 除了胸膛的些微起伏外简直就像个死人一样地躺在了床上。
门把手被轻轻扳动、锁眼不停窸窣转动的声响，在这种极致寂静的环境里, 像爆炸声一样轰炸在曾白的耳旁。
不要……进来！
大概是祈祷起了作用，那不停试探着门锁的声响终于停了下来。但曾白清楚，“它”绝不会这么轻易离开，仍是紧紧闭着眼，直到阳台那边传来异响。
宿舍的阳台年久失修，那扇玻璃门上布满碎裂纹路不提，锁也是理所应当的扣不上的。此时那扇玻璃门被人缓缓推动, 发出尖利刺耳的滑动声，艰难地敞开了一条口子。
“它”进来了。
意识到这点时，曾白的情绪反而稳定了下来。
他已经违反了校规，不会被轻易放过, 就是不清楚会不会牵连同伴。
那鬼怪的身上带有某种湿黏的腥气，还有一股很重的水草气味, 像是刚刚从水底捞上来一样, 一步一步地靠近了曾白床铺的位置。
它攀附上了爬梯。
床铺开始剧烈地晃动着，像是地震一般, 不要说他，恐怕隔壁寝室的人都能被震醒。宿舍内依旧静悄悄的, 像是所有人都没发现这奇异的怪响。
在这种情况下, 当然是确保自己不会触犯校规, 明哲保身。曾白很能理解, 甚至还祈祷了两句唐远不要冲动，以免他们两个都被鬼怪盯上。
那震动已经越来越明显, 湿腥气息钻进鼻里, 仿佛那滩腥臭死水就靠在脸颊旁边。曾白的眼皮微微跳动, 他没有睁眼，却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此时就站在他的床旁边，用那双怪异无情的眼眸，死死盯着他，并且张大了腥臭的嘴——曾白突然暴起！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在那瞬间便狠狠掐住了怪物命门，一下扭动着从床铺上滚了下去，从高处跌落的痛楚让曾白闷哼了一声，但却更激发了他的凶性。在那瞬间取出兑换的驱魔匕首，便向怪物的致命处刺去。
鬼也怕恶人。曾白虽然不算是恶人，但也是杀鬼经验丰富的老玩家。何况他隐约间察觉，这鬼好像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厉害，于是一边下了狠手，一边将它往外驱逐，以免牵连其他人。
就算不使用天赋，曾白本身的身手也极好，在争斗中渐占据上风。又一个交手时机，曾白抓住怪物露出的破绽，下手果断又狠厉，匕首横斩一刀，紧接着更要刺进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微凉触感通过皮肤传递而来，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腕，倏然化开。
除去冷以外，那处传来的感触亦十分柔软，是曾白从未感受过的怪异触觉，以至他心底微微生出茫然来，动作都跟着迟缓……
面上忽然被泼了一层水。
凉水从他的额尖滑至鼻梁，又从鼻梁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
曾白头脑顿时一清，迷茫地看向眼前场景。
元欲雪正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矿泉水瓶，此时瓶中水已经空了一半。大概是泼水的时候太仓促，元欲雪弄得连自己手上都是水，矿泉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到手腕上，留下一道明显又煽情的水痕。
手腕真白。
这是一瞬间蹿进曾白脑子里的内容，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念头。
元欲雪皱着眉望向他，在继续泼他剩下半瓶水还是松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确定他应该是清醒过来了，还是收回了手，示意他看向地上。
曾白这才注意到地上的人，猛地一惊，方才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打散了。唐远正狼狈地靠在地上，捂着手臂，指缝间流出些鲜红色来。
这下就算再迟钝，曾白也意识到发生什么情况了。他刚才要杀的根本不是什么怪物，而是唐远！
唐远脸色不算好看，微微苍白，他对曾白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刚过凌晨，到了冬日，天亮的早，借着门外的自然光也能看清室内。但严格算来，还处于“闭寝”时间里，最好不要违反“禁止交谈”的校规。
唐远身手其实不算差，只是顾着曾白是队友才畏手畏脚。但曾白没有顾忌，下的是死手，当然能伤到他。
刚才更是一个失神，差点被曾白误杀，那就死得太冤枉了。
唐远想到这里，捂着伤口沉默地抬头看向元欲雪。
少年站在一旁，面色冷淡，仓促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他没想到……元欲雪会出手。
救了他一次。
他和曾白是队友，曾白差点出事，他当然要管。但元欲雪，不管是玩家立场还是NPC立场，似乎都没必要管他们“自相残杀”的事，何况元欲雪应该属于性情冷淡的那一类人，唐远想不到他出手的理由。
唐远又沉默了一会，但还是借着窗外天光，轻声做出了一个“谢谢”的口型，也不管元欲雪看没看见。
曾白的神色尚且复杂，看看元欲雪，又看看唐远。先给唐远简单用红药止上了血，又实在想询问发生的细节，于是跑到书桌上撕下一张纸，让唐远写给他。
唐远伤的是右手，但他左手也擅写字，速度还挺快，不过一分钟就解释清他视角上所见的事。曾白借着自然光，看清了纸上的文字。
据说他突然就从床上翻了下来，而且笔直地要往门外走，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唐远看出他不对劲，翻身下床阻拦他，曾白直接就对他动了杀意。
那足以杀人的一刀，还是及时被元欲雪握住手，才止下了杀势。
曾白神情微微有些难看。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被魇住的？
从阳台进来的“怪物”？突然响起的电话？甚至更早一点，从走廊上的噪音开始……
曾白沉默不语，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元欲雪身上。
元欲雪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确定没大问题了，去取了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态度还是很冷淡，那双手在熹微光芒下显得白如细雪般发着光。
曾白的目光微微挪移开了点，不知怎么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干脆又撕张纸，给元欲雪写了封“感谢信”。多谢他出手救人。曾白这人心思多，说起漂亮话来更能滔滔不绝，这也算看家本领了。但这会却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救他，他可能都没这反应，但是救他队友，是实打实能让曾白记住的。
元欲雪沉默地看完，视线又落在了曾白的纸笔上。
呃……元欲雪也想回他什么？
曾白试探地将纸笔递给他。
元欲雪接过，给他写了一行字，字迹隽永飞扬，颇为好看：
“多睡觉，少梦游”。
曾白：“……”

第42章 鬼校生存指南
未曾设想的答复增加了。
这句话显得特别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曾白当然不可能矢口反驳：我没有梦游的坏毛病，我只是撞鬼了……于是只能认下这口黑锅。
对元欲雪身份的猜测又开始漂移不定起来——
原本他觉得元欲雪肯定是玩家了，但现在又觉得元欲雪的话还是比较像见义勇为的NPC……或者说不堪舍友滋扰的无辜大学生也行。
元欲雪又瞥了唐远的伤口一眼, 若有所思, 似乎还是觉得让他们自己处理的好。正好还没到起早时间, 天刚刚擦亮，索性擦干手上沾的水, 又翻回床上闭眼休息。
曾白还在纠结, 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仿佛被什么危险盯上, 精神下意识绷紧了, 只是他猛地回头往危险源头看去，才发现是戒舟衍。
戒舟衍不知何时醒了。
男人正坐在床板上, 因为天花板太矮，以他的身高优势甚至要微弓下身，此时正侧身望着他。那双黑沉眸眼极像是冷血动物的竖瞳，映不进任何光芒，这么无情俯瞰着, 令曾白心底生出极怪异细微的恐惧感。
很奇怪的，被盯上的感觉。
不知什么时候他得罪了戒舟衍。
或许是将他吵醒了吧。
曾白想着, 对戒舟衍打出一个道歉手势，扶着唐远去洗手间处理伤势了。
戒舟衍看了元欲雪一眼, 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是真的没发出任何一点动静，连元欲雪的侦测机制都没发现这位室友的行动轨迹。戒舟衍来到元欲雪的书桌旁，看到了被元欲雪用了大半, 扔在一旁的矿泉水瓶, 微微抿了下唇, 似乎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他迅速的，无声地拿起了水瓶。
里面的液体微微晃荡，但声响仿佛被奇异地吸收了，在这一室的空间内未曾发出任何细微动静。戒舟衍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瓶盖，然后将瓶口递在了唇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种动作做起来，对他而言还有些许的生涩，像是在试探学习着做法。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中，戒舟衍垂眸，想起了什么。
从指尖滑到手腕的液体，果然是冰凉的。
想要……碰碰看。
闭寝时间一过，隔壁传来洗漱聊天声，走廊上的灯光亮起。
曾白有气无力地确认已经过了规定的时间后，将手机摁开机了。
昨晚他果然早早就被鬼遮眼，此时玩家群还在，昵称木木的组织者中气十足地和大家问好，提及第一晚过去了有没有什么伤亡。曾白掀开眼皮翻了几页聊天记录，还是心有余悸，索性直接退了群图安心，以免真发生鬼魇中遭遇的场景。
早上第一节 课在九点，依旧是酆都教学楼，熟门熟路，时间上很宽松，不至于犯下第一条校规。
元欲雪比他们要早起来一些，洗漱完看到桌上的空矿泉水瓶，微微侧了下头，没多想，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准备出门。
正好唐远刚用完洗手间出来，听到开门的动静，抬眼看见元欲雪，唇微微动了一下。
唐远是真的寡言少语的性格，从见面第一眼起，和元欲雪就没说一句话。但或许是昨夜的事发酵到今天，心态稍有变化，他这一棍子打不出个声的闷棍性格竟然主动开口道：“这么早去上课？”
元欲雪脚步略停了一下，如实回答：“吃早饭。”
昨天他就调查过了，通常早上的食堂会有特定餐点供应：虾饺、肠粉、烧麦、艇仔粥……
端着漱口杯叼着牙刷的曾白出来正好听到这段：“？”
这作息和用餐习惯，你果然是正常男大学生吧，行为习惯比他看着像正常人多了。曾白想。
戒舟衍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元欲雪身后，开口：“一起。”
这倒没什么好拒绝的，元欲雪点了点头。
唐远本来也想张嘴，但被戒舟衍一看，忽然怔了一下，没出声了，眼睁睁看着元欲雪和戒舟衍一并离开。还是曾白磨磨蹭蹭地洗漱出来，见到唐远一个人怔怔站在门口奇怪，去拍了一下他的肩。
“想什么呢？”
唐远的身体微微一震颤，回过神来望着他，眼底有一缕迷茫。
“元欲雪走了吗？”
“走半天了都。”曾白觉得好笑，他在洗手间都听到声了，“老唐不是吧你，怎么还看着出神发愣啊？救你一下就想以身相许？”
“……”
曾白看着唐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慢慢的逼出一抹红色来，仿佛恼羞成怒般，压低声说：“我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啊，老唐双标了啊，我救你那么多次，也没见你对我脸红的。”曾白叹息着，大早上开始贫两句醒醒神。
…
这会元欲雪和戒舟衍已经快到食堂了。
二食堂的早点花样是最多的，种类丰富，在学生群里口碑最好——这是昨天元欲雪收集到的情报。
元欲雪刷卡领了一份粥和虾饺，戒舟衍跟在后面，打了一份一样的。
不过没人注意到，戒舟衍根本没刷卡，食堂阿姨已经将餐盘递到他手上了。
这会人并不多，元欲雪找了一桌空位，戒舟衍则坐在元欲雪对面。元欲雪吃一口，他也跟着动一筷子，动作看上去诡异的相似。
只是元欲雪是垂眼看着食物的，戒舟衍却是看着他。
氤氲的热气在冬日显得极为明显，那些蒸腾的白汽让元欲雪此时的目光看上去极其柔软，睫羽上似乎都沾着雾汽。面具稍微抬上去了部分，露出了下半张脸，滚烫虾饺被元欲雪咬破了一半的晶莹面皮，他微微吮吸过汤汁，唇瓣在这种人间烟火气下被映的殷红无比，和细雪般的肤色更是对比鲜明。那一点艷色跳跃在眼前，更看上去十分柔软，让人很想……碰一碰。
正好有戴着袖章，不知道是哪个生活社或者是螺丝钉社团的学生来收集新生意见，过来采访了两个人对食堂餐品看法、有没有什么改进意见之类的。
元欲雪刚刚喝完一口粥，听对方说了半天，要他的评价，开口道：“不错。”
对方说：“同学，我们这个是匿名调查哈。主要是为了帮助大家改进日常生活水平，像是宿舍设备年久失修的问题都是我们反馈到学校部门这样子……”
元欲雪看着对方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自己答复的模样，于是又给出了一个新词汇：“很好。”
对方：“……”
他拿着纸笔转向了戒舟衍。
戒舟衍看着元欲雪，难得很给面子的开口。
“很好。”
于是对方噎了两下，很不甘愿地记了几笔，又去其他桌采访了。
两个人用完早餐，距离早课还有大半小时，倒是也没太耽误，直接去了上课教室。
大概是开学第一节 课的原因，新生们都很积极，教室中视角好的位置都被占满了。
坐在第一排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的人是那名叫邓姝姝的女生，估计是先前迟到留了阴影，这会来的很早。她身边孤零零，也没见有舍友，此时正垂着脑袋一下一下地打瞌睡，精神看上去颇差，神色萎靡，眼底有很明显的黑眼圈。
元欲雪挑了第四排最靠边的空位，戒舟衍当然也跟着坐在他身边。
门口陆陆续续走进他们专业的新生，其中就有昨天和元欲雪一起去领校规的女生。
晓芸看上去神色依旧高冷矜持，发型打理的丝毫不乱，麻袋般的校服也穿出了气质来。只是不知怎么腿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身边舍友关心地搀扶着她，晓芸也没拒绝，轻轻搭在同行朋友身上。
曾白和唐远也到了。
只是他们看着就戒舟衍身边有空位，略犹豫了下，估计觉得和戒舟衍不熟，而且这人看着有些邪性，还是直接坐到了后排。
九点一过，铃声响起。小混混样的男生方斯文踩着铃声走了进来，身上乱七八糟地套着校服，头发翘着，一看就是刚起床跑过来的，不过好在的确赶上了。他瞥了眼老师还没到，于是直奔教室后排坐下——还是那种前排坐了人，不显得很突兀的空位后排，一看就很有混日子经验了。
他们的老师姗姗来迟。
站上讲台的是一名年轻的男教师，但神色非常疲老，眼里带着一种没精打采的暮气。虽然外形状态像是二三十岁，但完全是五六十岁的中年人的精神气。他身上也披着宝蓝色的制服外套，和之前严班主任穿的那件相同，看来就是校规中提到的“任课老师统一着装”了。
男老师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根本没点名，只是扫过了一眼教室，有气无力地说，“各位同学跟上我，第一课我们先去校图书馆浏览一下，大家挑选一本喜欢的书做图书笔记。”
这课程虽然莫名其妙，但没有任何学生提出异议。而这位男老师带领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又强调了一遍：“大家跟上，不要走丢。”
到底都是成年人了，这点自我管理能力还是有的，新生们排成了两队，一路上甚至没怎么聊天，跟着男老师走进了校内最大的一栋图书馆。
槐大的图书馆应当是很出名的，具体体现在校宣传官网上它占了整三页的内容，而且建筑楼相比其他设施而言实在光彩亮眼。圆拱外形，楼顶极高，数千扇的明静落地窗盘旋而上，到傍晚时会亮起灯光，让它看上去像是辉煌城堡般神秘而具有魔力，几乎算是槐阴大学的标志性建筑。
说起来曾白和唐远第一天就想进去看看来着，毕竟这种收集有无数文字资料的地方通常会有意外惊喜，可惜当时图书馆未开放，算是白跑一趟。
这会倒是光明正大进去的。

第43章 鬼校生存指南
图书馆内十分冷清, 大致也是因为楼层面积大，可这个点来借书看书的学生却少。馆内不见图书管理员或者工作人员，男老师带着学生们依次扫描过人脸, 排队入馆, 在旁边竖立的电子导航屏幕上划分了二楼的一片区域, 指给学生们，闷声说：“在这里找自己感兴趣的书。不要去其他楼层和区域, 十点集合。”
他已经宣布了解散, 但看着眼前这些攒动的青春面孔，忽然又压低声音, 警告了一遍：“记得, 谨记校规。”
曾白跟着走上二楼的时候，还在想, 这老师的提醒有些意思，难道在这里会碰到违反校规的情况？
想来想去也只有第三条符合——“非固定制服老师的话语请不予理会”。
或许在集合的时候，他们会碰到哪个和这个老师相貌一模一样、神态相同，就是没穿制服的“老师”。
这情景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所以曾白在心里演练了一遍, 有了警惕心，觉得这当他是不可能上了。思索的时候, 也已经来到了图书馆的二层。
男老师给他们划分的是杂闻区，在屏幕上看着区域不大, 但来到实地，书海俨然能让人肃然起敬了。
半圆弧形的立式书柜抵至穹顶，每片划分区域都放着整齐而密密麻麻的书籍, 书柜排开望不见尽头, 已成一片书山海洋。每隔一段书柜便打造有木质爬梯, 方便人取下上层的藏书。不提方不方便，视觉上已经足够震撼了。
他们两个班的学生，散落在这片图书区域里，也很难碰见其他人。
除非是约定着一起挑书。
元欲雪的目光在书柜上下搜寻。
他也不知道要找座位，直接挑了书便立在书柜旁，动作很轻地翻动书页。等这么看完一本书后，又另取一本，如此往复——戒舟衍跟着他，也是和元欲雪挑一样的书看，狭窄的一片书柜间唯独留下默契的翻书声。
直到从另一边书柜里突然冒出个人影。
曾白看见了元欲雪的身形，少年的身姿笔挺而修长，就算大家都穿着一样丑的校服，元欲雪倒也显得腰细腿长，就这么立在书柜旁，显出一股文人气质，还怪好看的。曾白见他翻书的动作随意，估计是还没选定要读的书，干脆过去打了下招呼。
“唐远在那占了座位，你们还没找到座吧？坐一起呗，这里面空位还挺少的。”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图书馆，书占据了99%的位置，只在角落边缘安排了阅书区，有数张书桌座位。
曾白又对着元欲雪晃了晃手上的书，是槐阴大学校史相关的书籍，可以说是重要发现了。于是他邀请道：“我们还能互相换着感兴趣的书看。”
如果元欲雪是玩家的话，这种行为已经相当于主动分享情报了。
元欲雪愣了一下，想，原来在图书馆看书要在座位上看吗——他虽然能从收集的资料库中了解大部分的常识区分，但对这种细节还是不够清楚，就像他需要观察其他人的行动，才能在食堂购买食物那样，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戒舟衍不动声色地合了书，“一起。”
曾白本来过来的目的也只是邀请元欲雪，没想到戒舟衍也会答应他的邀请……不过也无所谓。他还是有些忌惮戒舟衍的，能打好关系也不错。
几人带着书去了唐远那边，果然还空着三个座位，旁边的书桌位置已经被他们班其他学生占上了。曾白刚过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唐远旁边的位置——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唐远瞪了一下。
……错觉吧？
曾白看过去，果然唐远正垂着眼睛看书，没理他。
元欲雪和戒舟衍自然坐在了对面两个空位上。只是元欲雪刚开始看继续看书，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其他人看书好像和他不一样。
一页一页翻过书页的声音在寂静环境下十分明显。
元欲雪若有所思地看了戒舟衍一眼：“……”
戒舟衍：“……”
戒舟衍沉默了片刻，低声对元欲雪说：“他们看的好慢。”
元欲雪说：“是的。”
原来是其他人看的太慢……元欲雪想。
只是为了不显得太奇怪，元欲雪还是放慢了翻书的动作。
但书籍的内容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上一秒还介绍机械原理的书本下一秒变成了猩红的字体，连接上了一段很诡异的故事。
“我站在图书馆里，将书籍堆成高高一摞，小心翼翼地踩上那些珍贵的书本，将脑袋放进从天花板上垂落的、一根长长的脖子结成的绳子里。
脖子很柔软，冰凉又光滑，我很喜欢。于是我踢掉了那些摞成的书本，感受箍在喉咙间的窒息感。
由垂落的脖子结成的绳索，一点一点地向上收着。从被踢开的书里也伸出来一双手，抱着我的肩膀，帮我往下拉。
于是我的脖子变得好长。
好长好长好长好长……
第二天，有人来到了图书馆，看见我吊死在了天花板上。
人们将我的身体放在房梁上，把我的脑袋和肩膀打了个结，将长长的脖子放下去——在空中晃啊晃，晃啊晃……”
这个故事元欲雪还没读完，就听见对面的曾白猛地将书本合上了，并且发出了一句很轻的骂声。
唐远的脸色看上去也很不善。
“突然读到了一个鬼故事。”曾白说，“第一人称的，将一个人关在图书馆里烧死了。”
“我也是。只是死法是被砸死。”
唐远说着，瞥了元欲雪一眼。
元欲雪：“一样。”
这时候从后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很轻微的泣声，是其他人在抱怨，“这、这什么东西啊，吓死人了，图书馆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印错了吧？这差错也太大了，我们赶紧报告给老师或者学校？”
“我也看到了，没敢细看。直接合上了，好恐怖……”
看来读到鬼故事的人，还不止他们几人。
曾白观察了一下，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都读到了那见鬼的鬼故事。而且有些人的鬼故事还是重合的，比如说在图书馆里烧死的，曾白都听见了四五个了。
原本新生们素质都不错，在图书馆里更保持着安静，无人高声交谈。但这会却实在是安静不下来了，几乎每个人都在谈那些书中突然出现的鬼故事，胆子小些的学生，已经被这诡异故事吓得哭了出来，小声抽噎。
哭的最厉害的，还是那个叫邓姝姝的女生。
曾白知道她是个玩家，但应该是没过几个本的新人玩家，心理素质不算高，还一上来就碰到A级本，恐怕运气也不算太好。所以她比其他人——比如那些NPC学生更显得害怕一点，因为她清楚，在这个灵异世界里是真正有死亡危机的。她作为玩家，还会比那些路人NPC更容易受到鬼怪的针对。
就在喧哗声越来越大的时候，门外走进了一个背着手的老大爷。
他看着年纪颇大，满鬓白发，但是精神矍铄，双眸有光。只是这时候像是有些生气模样，脸都板起来了，不大高兴地过来扫视了一眼喧哗的学生们：“老远就听到吵声了，你们这届新生怎么回事啊，不知道图书馆内禁止喧哗吗？再这样都给我出去！”
原本因为看到鬼故事而心思浮动，顾不得小声说话的新生们被老人的态度震了一下，纷纷都收了声音。不过还是有胆子大的说道：“老先生，是这样的，这书是不是有好多错印来的。我们好多人都看到那个……”
“看到什么？”老人被吓了一跳，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紧紧盯着他们追问道：“是不是突然翻到一些……不太好的故事，红色印刷的书页？”
学生们面面相觑，老实点头。
老人的目光更沉了，脸色十分难看，注视了他们一会，和看瘟神差不多，开口赶人：“赶紧走吧，别再来图书馆了。”
学生们这会也还吓得不轻，见到老人好像知情，哪里会这么容易就走了，一个个都求情起来。晓芸站起身，走到最前方，态度很恭敬地请教着，“老先生，是不是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们还都是一群新生，不知道哪里违反了规定，希望您能指教一下。”
她的目光实在是很真诚，似乎也有些害怕，声音微微颤抖着，“拜托您了。”
老人的眉头紧锁，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突然问道：“你们有几个人，看到了那些奇怪的书页？”
陆陆续续有人举起手来。
“这么多人……”老人喃喃自语，突然间语气阴沉地说，“我实话告诉你们，看到那些故事的人，都会遭遇到故事中的事。”
这一句话，简直比刚才的鬼故事还可怕。
许多学生脸上是将信将疑的神色……但更多人，已经相信了这番话。
连曾白都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元欲雪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位老先生，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刚刚老人问有几个人看见那些书页，他也没有举手回应。
晓芸此时的脸色苍白，她微微咬住唇，忽然问道：“您既然知道这些事，那有没有、有没有成功逃过厄运的人？”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她想问的，大概是有没有破解厄运的方法。
老人微微撇开眼，似乎又还是有些不忍心地说道：“我也算你们半个老师，不想坐视不管。但我实在没什么能力，只能尽力找人帮你们……这样吧，所有看到那些诡异书页的人，留个电话号给我，有解决办法了我会找你们。”

第44章 鬼校生存指南
老先生看样子对图书馆的内部构造很熟悉, 他走到一处设置的立式服务台旁边，从里面扒拉出了一份名册——看样子是之前有学生或是老师来借书时留的登记名册，已经有些年头了, 纸张泛黄, 略厚的一本。熟练翻到了空白处，又摸索出一支圆珠笔, 摊开来摆放在新生们面前。
“一个一个来, 不要抢。如果没看见那红色纸页，但怕火气低碰到晦气事的，也可以在这里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老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扫过学生们一眼，唇角不大明显地往上翘了一下, 显得有些莫名阴森。
新生们刚刚见过诡异事件, 又被恐吓一遍, 心理防线早是摇摇欲坠，脸色都不算好看。这时候见到一位“高人”般的老先生，一口点破他们遇到的恐怖细节, 还愿意伸出援手帮他们, 不知心中有多感激，俨然是将这位老先生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和恩人了。
也因为心生谢意, 虽然急着上前留下姓名，但表面上都还谦让，大家排着队, 让站在最前面的同学先留名。
但原本一脸恳求之色, 十分真诚的晓芸这时却微微僵住了。
她垂头细思, 这位老先生, 方才说的话——
“我也算你们半个老师, 不想坐视不管……”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那身浅灰色鹤纹唐衫上，一时微微愣住了。
骤然遭遇诡异事件，她的情绪的确顿时陷进了糟糕状态。
所以在见到一线希望时，当然不肯让线索从手中溜过。要知道副本不会设置必死的局，说不定这位老人家就是那唯一的生门！
她当然也是谨记校规的，清楚不能违反规则，但刚刚也根本没将对方的身份往“老师”身上想，只以为是特殊NPC或者是图书管理员之类的身份，直到老人说出那句话来。
“所有任课老师上课时将统一着装。非固定制服老师的话语请不予理会”。
这一规则在脑海中不停回放，连着那位男老师的警告也开始充斥在脑中，晓芸微微抿唇，额间渗汗。
她望向那摊开的名册，仿佛那是一道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竟一时分不清，这是在遭遇诡异事件后的唯一生门，还是真正将她拖进致命陷阱的诱饵。
这时候晓芸心中的选择已经渐有所偏移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寻着借口，“我想起来，手机前些天……”
只是借口还没说完，老人突然将圆珠笔塞到了她的手里，催促道：“快写啊，不止你一个人，我没多少时间等着。”
其他学生也焦急，谁都不想像那些鬼故事中形容的那般凄惨死去，虽然都还排着队，也忍不住微微催促起来。
连晓芸的舍友，都开口询问她怎么在发呆。
女生额间渗出的汗水已经止不住了，血液冰凉，双手微微颤抖着。那只笔好像有什么魔力一般黏在她的掌心上，根本丢不掉。
……写一个错误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呢？
然而刚生出这个念头，晓芸脑海仿佛被一道雷电劈开，剧痛无比。
这时候要是还发现不了不对劲，那她就实在太蠢了。
晓芸艰难地、微微抬起了头。刚才在她眼中慈眉善目，甚至称得上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这会正用一种极其诡异僵硬的微笑盯着她。他脸色青白，是只有死人脸上才会出现的灰败颜色，两只瞳孔死死地盯着她，透不进一点光。那身浅灰色的唐衫，更是变成了一种单薄的、像褪了色的白色衣物……如同由白纸剪出的纸衣。
或者说丧衣。
但这时候发现再多异常也于事无补了。
晓芸的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做最后一丝挣扎。
她不想死。
她必须活着走出副本……
就在这时，她旁边等待的人已经不耐烦了。
邓姝姝，这个一向显得有些怯懦内向的女孩子，这时候却在恐惧下激出了超乎寻常的勇气来，夺过了晓芸手中的笔。
“你要是不急，就让我们先写，可以吧。”邓姝姝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已经兀自做下决定了。将晓芸挤到了一旁的位置，按了一下圆珠笔，俯身在名册上准备留名。
死里逃生。晓芸额间冷汗一下跟着滚落下来，憋在胸间的那口气缓缓松了出来，但她根本没能轻松多久，视线又猛地落到了邓姝姝身上。
她其实基本能确定，邓姝姝和她一样是玩家，只是应当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人。
她还没发现“老师”的异常。
难道要她替自己死吗？
晓芸的喉咙微微抖动了一下，就想提醒邓姝姝注意校规——但是那段话好像被卡死在了喉咙里，晓芸能感觉到，丧衣老人的阴森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会死。
如果说出来会死。
她已经被鬼盯上了，不能做更多多余的事情了。
也是他们自己没发现异常，被鬼构陷进了陷阱中，能怪得了谁呢？
两种念头在心底不断冲击交织，晓芸的脸色甚至比之前更显难看了。
她无比恐惧鬼怪带来的死亡威胁，却更痛恨自己此刻的怯懦，尤其是这种眼睁睁让人替死的冲击感不断冲击着她的内心。
她目眦尽裂地盯着眼前一幕，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她的精神挤垮，想要开口，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调，就在这时，视线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一只骨节匀称修长的手，突然夺过了邓姝姝手中的圆珠笔，并且一下收走名册，利落一合上，发出“啪”的一声纸页碰撞的声响。
这一下举动太过强势，也措手不及，根本没给人反应的空间，不要提刚写下两个字、就在纸面上猛地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笔痕的邓姝姝没反应过来，连那老人都没来得及阻止，愣了一下，才怒目而视，看向抢名册的人——
元欲雪将名册抱在手臂间，甚至没和老人对视一眼。他半垂着睫羽，明明是一幅有些冷淡却守规定的好学生形象，却冷不丁做出这种事来。
“这位同学。”老人的声音似乎微有些低沉，带着一点发怒时的威胁，“你想先写吗？”
就算是那些还没发现异常的学生，都觉得老人的声调听着有些怪异，背后蹿起凉意来。
元欲雪终于抬起眼来。
那是很凛冽的一眼，目光中不带一丝人气，甚至让老人都开始怀疑起来，到底他是那个鬼怪，还是面前的学生是不可言说的怪物。就见元欲雪的唇微微开合，抛出简短一句话来。
“我已经通知管理员了。”
老人：“…………”
他的面容扭曲了一下。
元欲雪这一句话能反馈出的信息太多了，就算是其他还云里雾里的新生，也一下想到了那警示众人的校规，身体猛地绷紧，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老人身上的衣服。
老先生身体微微颤抖，只不过是愤怒的，像是下一瞬间能被气得厥过去。他压低声音，继续蛊惑：“你们不相信我？那被鬼找上头的时候，可不要后悔今天！”
其实还是有人将信将疑。
老先生说的也只是‘半个老师’，没制服好像也很正常……
他们面面相觑，有学生提议：“那等管理员来看看，说不定是误会。”
听着像帮老先生说话，但意思也很明显：有没有问题等管理员来再决定吧。
老人那副“慈祥”的神情已经绷不住了。
随着怀疑的人越来越多，他恶狠狠地扫过新生们一眼，身上的衣物在许多人眼底渐渐褪去颜色，变成了苍白的纸衣，面貌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倒不是说五官有所不同，就是露出了一种诡异的死气，僵硬青白，一下让那些看清了他面孔的新生们都吓得噤声。
如果他是以这样一幅尊容出现在学生们眼前，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他的话。
老人最后恶狠狠地瞪了元欲雪一眼，居然转身逃走了，就像他来时那样，也没人发现他是从哪里离开的。又不过几分钟，有一名穿着宝蓝色制服的男人从楼梯中走上来，打量了一下这片图书角。
他的脸学生们还是很熟悉的——就贴在宿舍楼下的告示栏里，大尺寸免冠照，联系电话就用粗体字标在下面，显示是负责他们这届新生的管理员。
那时候新生们还不太明白管理员管的是什么。
男人左右巡查了遍，大概是确定目标已经离开，随手在带着的日志上添了一笔，对学生们冷淡留下一句，“下次有情况再通知我”，就准备离开了。
还是曾白连忙追了几步，大着胆子交代了一下刚才的情况，提问他们碰到的这些事要怎么解决，会不会留有后遗症——
管理员看了他们一眼，依旧是不耐烦的神情，但还是回答了他的提问：“书印刷错误很正常，换本继续看就行。你们搭理了那个老头的话，看运气吧，可能出事也可能不出事。如果有人留了电话的话……”
他冷笑一声，无比嘲讽地说：“那死定了。”
这四个字一出，在这群新生们心底顿时压下一层阴霾。
虽然有所敬畏，但他们也不清楚，违反校规的后果会这么可怕。
好险。
死里逃生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在后怕过后，有人反应过来，暗暗瞥了一眼元欲雪。
他们那位话少的同学，正神色平静地将那本名册放回服务台里，顺便上了锁。
原本元欲雪应该是他们里面少数能全身而退的人，但说不定因为刚才收走名册的行为，也被记恨上了。
这么一想，除了感激外，更多的却是愧疚和懊恼。
晓芸的眼睛有些发红，直到现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身边的人大概以为她在后怕，小声安慰，只她心里清楚，不是那样。
她有些难受。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屈服在恐惧下，差点做了最糟糕的选择。

第45章 鬼校生存指南
还好最后的结局, 没那么无可挽回。
晓芸按捺自己冷静下来。虽然隔着人群，元欲雪也没注意到她，但晓芸还是轻轻张嘴, 唇部嗫嚅地做了一个口型。
“谢谢”。
人都会有恐惧的时候。
好在最后, 她没因为这一时的挣扎退后，留下无法释怀的遗憾。
…
男老师规定的集合时间已经到了, 刚经历过一番劫难的新生们还来不及整理好情绪, 从与死亡擦肩的跌宕中抽离出来，就得继续再面临学习的摧残。
还要写图书笔记，他们哪还记得念了什么书啊, 满脑子都是后面翻看到的那个鬼故事了……唉。
众人零零散散地集合在一处，虽然神色各不一样, 有人惊魂未定、有人面无血色、还有一脸无所谓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的, 但某些小动作倒是都很一致, 悄悄瞥着站在他们当中，长身直立的少年。
元欲雪垂着眼，和身旁舍友说着什么, 似乎是被身边人的言论惹得无言, 于是收回目光落在别处。顿时又有许多人怕和他对视，仓惶地挪开眼。
还没人来得及去道谢。
元欲雪身边的几个舍友站在旁边, 实在将他挡得太严实了些，一幅不让看的姿态。
长那么高个子是放这用的么。有新生在心底抱怨道。
集合后，男老师对着他们点了一遍人数, 十分随性, 看上去也并不在意人少没少。点完名就领队回教室, 提前说了安排：剩下时间给他们在课堂上写读书笔记, 到点就下课。
课程内容相当宽松随意, 反正学生们也没处投诉。
他们回去路上，曾白就已经小声和元欲雪唠上了：“你说你出这个头干嘛，这下被那老头盯上，岂不是危险。”
怕被别人听见，曾白是靠近了低声说话的，下巴都要压在元欲雪细软的黑发上。
戒舟衍皱着眉盯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忍耐地看了一眼元欲雪，发现元欲雪没露出排斥神情来，于是只能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继续盯着。
曾白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继续感叹着：“太多管闲事了。”
元欲雪刚开始还没理他，只听到这句，默默望了过去：“……”
唐远也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向曾白，目光不大友善。
曾白：“……”唉。忘了。要不是元欲雪多管闲事这会唐远都该凉了。
所以他果然是NPC吧，还是那种友善型的玩家外挂NPC，这么不怕惹麻烦上身——曾白思考着。A级副本，给玩家一点优势好像也正常？这么说，他和唐远算幸运的，能和元欲雪分到一间宿舍。
回了教室，男老师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就旁若无人地出去溜圈了，留下学生们自觉在课堂上写笔记，反正也没人敢逃课。
上午的课程结束，新生们勉强挤出一点灵感将稿纸写满七八页，在男老师的安排下交上讲台。
元欲雪刚起身，他前排的一个男生突然猛地站起来，偏过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还是很诚恳地盯着元欲雪说：“我帮你拿过去吧？”
唐远他们坐在元欲雪的后排，只见他也站了起来，冷淡地答话：“我们寝室可以一起交。”
他话音刚落，就见戒舟衍已经顺势接过了元欲雪写的稿纸，和自己合成一叠，大跨步走上讲台了，根本不屑于看他们一眼。
曾白有些茫然：“……”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这也就两步路啊，你们在争什么。
除了开学的第一堂课有些刺激外，后面的课程倒还是很中规中矩的。
他们的老师年纪看上去都不算大，就是瞧着有些暮气沉沉的古板，不怎么介绍自己，也不和底下新生交流，很有混吃等死拿份工资的架势，要么出去溜达让自习，要么照本宣科读课本。一天课上完，累倒是不累，就是觉得有些太消磨时间了。
偏偏校规决定了，没人敢逃课。
一天课上完，曾白闲着没事继续刷手机，正好看见聊天界面的置顶群跳了出来。
他随手点开，飞速瞥过一眼，提醒身边的人。
“待会先别走，”曾白说，“还是酆都楼404，又开班会了。”
因为这会他们都在教学楼内，刚下完课，所以就算严班任给的时限颇紧，只有五分钟，人却也到齐得很快。
五分钟后，严班任踩着高跟鞋进入课室。
她仍然披着那件宝蓝色的，不大合身的制服，形容更憔悴了。深陷的眼窝扫过教室内的人，并不过多介绍，便直接进入了班会主题。
“新增了三条校规，希望你们依旧能牢记它，并严格遵守。”严班任面容严肃，警告般地扫视过新生们，打开了电脑。
屏幕中呈现的那份文档除去熟悉的三条校规外，又增加了三条：
[四、行走时，不要数楼梯的级数。如有人向你询问楼梯相关问题，请尽快离开那一楼层，或者及时回答正确答案。
五、在食堂用餐时，如有学生对你进行满意度调查，请不要拒绝采访或给予任何负面反馈。已有违反的话，后续请勿再进入任何食堂相关区域。
六、在图书馆阅读时，请不要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资料信息和电话号码。]
大多数学生看到第六条，脸色已经微微难看起来，想到今早很不愉快的经历。
而元欲雪的目光落在新校规上，亦是微微凝滞，露出了有些认真的神色来。
——违反第五条校规的后果竟如此严峻。
这里面除了第六条，大多数新生没碰见过类似情况。不过也有人发出惨呼，“唉，我早上就碰到有什么生活社的采访来着，问我对食堂有没有什么改进意见，我开始说挺好的，后来追着问就随口说了一句粥太稀了——草，这不算负面反馈吧？能算吗？”
他身边的舍友安慰他：“这哪能算？这不能吧。唉，你今晚想吃啥，我们从食堂给你带。”
那个倒霉蛋：“……”
元欲雪的耳力好，都听得清晰。他缓缓收回目光，想到，果然校规还是很危险的，要提高警惕。
按照上次的经验来看，通常严老师通知完校规，就会宣布散会了，不会特别说一些有的没的事。
但这会，她站在讲台上未动，突然开始点起名来。
“原东，方斯文，晓芸，纪振兴……邓姝姝，元欲雪这几名同学。”严老师看了他们一眼，唇微微动了一下，“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请来到酆都楼进行义务劳动，打扫一楼到四楼的教室。”
这消息来的突然又莫名。方斯文一下便臭着脸提问道：“凭什么啊？学校没有清洁工，要我们义务劳动？”
严班任瞥他一眼，语气很冷淡地道：“确实没有，是由学生轮流打扫的。”
“那为什么是我们啊？也没给钱就……”
“这是学校的安排！”严班任的声音微微提高，这一声呵斥颇能震住人，她带着一股凶恶意味，“至于为什么是你们，就要问你们自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被点到名字的人似乎都是在图书馆里应过老头话的学生……当然元欲雪不算，他纯粹是被牵连的。
方斯文也就是一幅小混混样，看着凶，但被这么一呵斥，整个人倒是软下来了，只是仍不太甘心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晓芸脸色微微苍白，但还是举手提问道：“那严老师，第二条校规规定，我们必须在晚八点前回到寝室。义务打扫可以，但不能换一个时间吗？”
“学校会特批假条给你们，允许你们迟归，只用在凌晨一点前晚归宿舍——假条不要弄掉了，如果有巡夜员和宿管要检查你们的假条，给他看一眼。”严老师继续说，“当然，只是给他看，不要交给他……也不要交给任何人。”
这么看来，还是有些保障的。
虽然这种保障在诡异的义务劳动任务面前，显得十分有限。
“老师。”曾白突然举手，“义务劳动能不能自主申请一下啊？我也想为班级添砖加瓦。”
要是没搞到那张特批假条，他们就算想出来和元欲雪共患难，也没那个条件啊。
严老师估计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古怪的要求，还有人上赶着见鬼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跟着很严肃地道：“不允许！”
曾白怏怏地收回手，对着元欲雪很无奈地递了个眼色——努力过了，别怪兄弟不和你一起冒险。
元欲雪：“。”
这么想着，曾白又突然想到：唐远和他一贯是绑定的，所以他做什么，唐远基本也会跟着一块做。倒是戒舟衍，看着和元欲雪关系近，结果真到了危机时刻，都没见他努力一下。
曾白一边感慨，一边用“你不行”的目光，隐蔽地瞥了一眼戒舟衍。
结果被戒舟衍当场逮住！
曾白的身体一下就僵住了，只觉得戒舟衍盯着他，好像能看出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然后戒舟衍微微轻嗤一声，傲慢不屑地撇开了眼。
曾白：“？”
那是不屑吧？
怎么感觉自己被鄙视了？

第46章 鬼校生存指南
曾白从第四食堂口出来, 打包了两份蒸饺打算当宵夜，和元欲雪依依惜别：“唉，今晚不能陪你了, 保重啊。”
义务劳动一听就是苦差事, 何况这时间点也怪邪门的，要说一晚上能风平浪静的度过，也纯属自欺欺人。
元欲雪答：“嗯……”
曾白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试探地道：“呃, 要不蒸饺你带着当宵夜？”
元欲雪看着他，细密而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那漂亮湿润的眼一下看的曾白心中父爱勃发，一阵怜爱，直接很讲义气地把蒸饺往元欲雪手上一送。
还听到他舍友很有礼貌地给他说了声“谢谢”，不知怎么觉得心里还挺熨帖。脚下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刷NPC好感度的正确途径——不要说, 元欲雪看着很冷淡的，但是找对了路子好感度是真的好刷啊，他仿佛都能听到那种游戏音效一般的好感度升级提醒了。
不过曾白飘了一会, 突然发现背后如芒刺在背, 他偏过头，才发现戒舟衍和唐远都在冷冷望着他。眼神十分复杂。
好像有点愤怒、又有点嫉妒的模样, 但曾白这会解读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只能隐约感觉到他们好像挺生气, 试探地提了一句：“你们也想吃蒸饺吗，我再去打包一份？”
那目光似乎更加轻蔑了, 隐含愤怒。
曾白：“……”唉, 男人心海底针。看来好感度还不是那么好刷的, 元欲雪真是特例了。
义务劳动的时间定在晚八点到十二点。有校规条例在前，即便还没到八点钟，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提前回寝室了。
槐阴大学偌大校区，各色支线主道上，几乎见不到人影，除去树梢碰撞声外十分寂静。
以至几名被罚去义务劳动的新生，在这种孤寂环境下，心中都生出错乱的时空感。仿佛被万物抛弃，只自己停留在停滞时间内。
好在偶尔有穿着宝蓝色制服的年轻老师神色匆匆地经过，才打破了这种异样的孤寂感。
他们重返酆都楼，元欲雪和其他人按照严老师发的消息提示，去杂物间领取了清扫工具。
据说第二天会有老师检查他们的打扫情况，要求地面不能出现明显的纸屑，各类黑板屏幕要擦过一遍灰，标准虽然不严苛，但打碎了几名学生想着只要待够时间就能浑水摸鱼回寝室的期望。
活是要干的，而且一共要打扫四层楼，每层教室足有三十多间，加上几道楼梯口和走廊，这么算下来每个人的任务还都挺重。
领了扫帚、簸箕和抹布水盆，被挑中的倒霉蛋们简单分工了下。
虽然从安全角度上，大家应该待在一块，减少出现危险事故的概率，但为了应付沉重的清扫任务，也只能两两分组，每个人负责清理一层楼。以免打扫任务没完成，说不定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只是区域划分完后，在分组名单上又出了一点小问题——大家好像都比较希望能和元欲雪一组。
每个人心底都更有偏向。
所以最后决定的还是抽签，简单抓了几个纸团涂上颜色，抓到相同颜色的人组队。
元欲雪挑选了其中一个纸团，打开是红色的，而和他同样抓到红色纸团的人是方斯文，两人正抬起眼，正好对上了。
这结果一露出来，不少人都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色来。
倒不是别的，大家都是新生，也没有特别熟悉认识人，但是就他们和元欲雪在图书馆的短暂相处经历，基本能确定元欲雪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了，在一起分组打扫都比较有安全感，可惜就是没能抽到。
偏偏被抽到的“幸运儿”方斯文，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不把结果放心上。
他看上去更想和漂亮女孩子一组，所以很轻佻地瞥了元欲雪一眼，想了想露出了“勉强还可以吧”欠揍神情。
看的其他人咬牙，很想和他换一换——当然只是想下，换是不可能的，要是提出来又都是闹着要换了，那可就没完了。
至于其他人的分组：晓芸和邓姝姝一组，原东和纪振兴一组，许鹏和宁红一组。反正大家也都不太熟，不是和元欲雪一组和谁搭伙都没差，也就不那么挑剔了。
再互相划分了打扫楼层，每个人相隔的距离不算远，约定好了如果出事就呼救的信号，便分散去了各个楼层。
走廊内是亮着灯的，不算太明亮，大致也是不怎么使用的缘故，但设施都还算看得清楚，算是给这群学生带来了不多的安全感。
只是他们也没注意到，相比其他教学楼或是功能楼的漆黑一片，这四层的灯光被衬的十分灼亮。放眼望去，漆黑一片的槐大校区里唯独酆都楼这几层显眼，就像灯光会吸引趋光的昆虫那般，尤为吸引来自暗处的目光。
…
方斯文哼着歌壮胆，和元欲雪商量了下，决定先去打扫洗手间，顺便装点水留着擦桌子。
相比那些教室，洗手间似乎更具有恐怖色彩，多少鬼片的事发地都是在这来着。但也没办法，总归是避不开这片区域的。何况现在才刚过八点，不算深夜，这时候还不敢去的话，恐怕等到近十二点时更加不敢去了。
只是方斯文虽然抱着这样的念头，走进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怵，若无其事地停了下步伐，见元欲雪先走进去了，才紧跟在他身后踩进来。
洗手间的灯光比走廊课室中似乎更显得黯淡一些。
这是正常的。
元欲雪抬头，看见了白炽灯的灯罩中映出来的无数蚊虫的尸体。他们被光吸引而来，又困死在灯罩当中，甚至在灯罩底部积蓄成了一层黄色的油脂，看上去颇为脏污，也当然影响了照明功能。
唯一幸运的是，洗手间内部还挺干净的，也没什么异味。估计只用拿拖把随意拖一遍地，擦擦盥洗台，就算清扫干净了。
方斯文将旁边的小水桶提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接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管道问题，水龙头半天没出水，方斯文不信邪地又开大了一点，忽然猛地从水龙头里激射出一阵水花，剧烈地打在水桶壁上，迸溅出了一些水花落在方斯文脸上和面前的镜面上。方斯文的手臂胸膛湿了不提，还连着旁边的元欲雪都受了无妄之灾，袖口被微微打湿。方斯文连忙把水关上了，狼狈地说：“不好意思啊开大了——溅到你了没？”
他又有点诧异的将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下，狐疑地说，“怎么有点腥味？”
元欲雪看着他将淡红色的血水弄到了袖口又擦到了鼻子底下：“……”
方斯文那边的水虽然有问题，但元欲雪这边放出来的水倒是正常的。
元欲雪先清洗了一下手，见方斯文似乎察觉不到异样的模样，将手上的毛巾——也可以说是抹布浸湿了，递给方斯文：“擦一下，鼻子底下有点脏。”
方斯文估计也是正发毛，元欲雪的语气神态都太自然了，他顺口就接过去擦了一下脸。然后又反应过来，有点嫌弃这可是抹布，看上去还挺莫名元欲雪为什么拿这个给他擦脸。
元欲雪接好水，说：“你那边水龙头不好用，可以用我这边的。”
——算是各种意义上的不好用了。
方斯文也没想那么多的模样，随口道了句好，接满水，看着两边洗手间的位置，扭捏地说：“我去右边的男洗手间，你去左边的吧？唉，主要是我长这么大没去过女洗手间，有点不大好意思。”
长这么大连洗手间都没去过几次的元欲雪：“……好。”
洗手间内部其实算是挺干净的，门都向内敞开着，基本都是蹲厕，第一间是无障碍洗手间。
元欲雪提着水桶进去，开始拖地，就见到第一间无障碍洗手间的门突然动了动，从马桶中伸出了一只手来——
青白色，无比湿淋淋的一只手，从马桶中越来越长地探了出来，似乎是一只比例过于怪异的手臂。
元欲雪当然也注意到了，于是他动作十分迅速地拿拖把往那里一压，没让那只手彻底伸出来，也没让它将那些水花溅在马桶的边缘。
他又微微侧身，看向了正趴在门框上，垂着舌头探向他的一只面容溃烂的异物，提醒道：“血不要滴下来。”
话音未落，它长长的舌根便淌下来腥臭血液，噼里啪啦如雨点般地落到了面前地面上。
元欲雪喃喃自语般地补充完：“……要不然真的很难清扫。”
方斯文心惊胆颤地快速拖完了男洗手间的地面台阶，擦了一下门板，没碰到什么诡异的事，于是脚底很麻溜地溜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拖把，将水倒掉，才发现自己那名临时搭档还没出来。
他在担忧“是不是出事了”和“我不能进女厕”的纠结中反复挣扎，最后还是决定先站外面问一句情况，就见元欲雪提着水桶出来了。
因为灯光暗，方斯文也没注意到那水面泛着淡红的血色，松了一口气问他：“还顺利吗？”
“还好。”元欲雪淡淡说，“…有点累。”
方斯文看着元欲雪那瘦削清癯的体型，看着也像是肩不能挑的文弱模样，感慨道：“这就累了？你这不行啊，平时光读书不运动吧。我之前想学体育来着，身体素质比你好多了。”
他也就是这么随口说一声，想到，看来保护队友的任务还得看我，又主动承担活计：“那等会我扫地擦桌子吧，你擦一擦黑板和电子屏就行。”

第47章 鬼校生存指南
方斯文说着, 又去接了盆干净的水。
水龙头开的有点大，水花溅射在镜面上，挂着的露珠反射出莹莹透亮的光线来。方斯文一边接水, 一边又百无聊赖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要说他胆子也不大, 刚还提心吊胆的怕出事。但这会胆子又显得不小了，在盥洗室这种灵异事件高发的地方还敢盯着镜面看——
就是他越盯，越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哪里都一样。
长相、眨眼的动作，偶尔牵扯起的唇角, 镜子无比诚实地反馈出面前的一切，但方斯文就是觉得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
镜子里的他，显得……好陌生。
他脑海里清晰地出现这个念头，却怎么也挪不开眼睛。方斯文甚至没感觉到诡异害怕，而是继续紧紧盯着镜子中的画面，甚至越靠越近，直到鼻子都快抵到冰凉的镜面上了——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中浮现的那个人脸, 它正无比垂涎地盯着方斯文，越靠越近。两张脸中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张玻璃镜片, 直到元欲雪拿手弹了一下镜面, 那张脸像被惊动般扭曲了一下，一切又恢复正常。
方斯文却连着脸都要贴进镜子里了, 直到一下撞着鼻梁，他轻声“啊”了声, 吃痛地开始揉着鼻骨，反应过来：“我刚才怎么好像盯着镜子看入神了……”
元欲雪刚想张嘴, 提醒他不要盯着镜面一直看, 刚才差点被里面的东西拉进去, 就见方斯文自顾自地说道：“难道是我长得又帅了？自从头发染成黑毛后，我好久没这么欣赏过自己了。”
元欲雪：“……”
“。”
打完两盆清水，两人离开洗手间，从最左边的教室开始打扫。
方斯文长着一张不爱干活的小混混脸，但打扫起来却相当勤快。拿着扫帚从前扫到后排，扫出了疾风狂卷的势头，所过处不见纸屑灰尘，看着还怪有激情的。元欲雪拧干毛巾的水分，开始擦讲台和电子屏幕，只是刚刚清理完桌面，教室内的电灯忽然闪了一下。
本来这光线就不算太明亮，这么一闪更是将安全感都闪没了，极像某种恐怖前兆。
方斯文突然从后排，一路走到了元欲雪所在的课桌旁，两人并肩站在一处。
元欲雪看向他。
方斯文沉吟了一下，“你不用说了。”
元欲雪：“？”
方斯文：“我知道你害怕，我们站一起。”
元欲雪：“。”
方斯文虽然强撑着表现，但是当电灯开始剧烈闪熄时，他脸色已经很苍白了。
教室内明明灭灭，白炽灯晃得越来越厉害，视线几乎都被那夸张频率晃花了眼，终于电灯的闪烁似乎绷到了极致，在很轻微的响动后，“啪”的一声熄灭了。
课室内却没有立即陷入黑暗当中。倒不是走廊外传白炽灯的光还坚挺着，而是方斯文听到了电脑开机的声音。
——背后的屏幕忽然亮起，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往前映出狭窄而长的形状。
在一阵开机音乐后，又是鼠标点击的声音，紧接着一段在寂静教室内显得十分诡异的音乐响起。
主体是轻声、柔软的哼唱声，但伴奏却是极尽凄厉的痛哭呻吟与惨叫，这两种音调糅杂在一处，无时无刻不在挑战人紧绷的情绪。更令人悚然的，还是那哼唱声越来越近了。
像从极远处，一点点飘过来，真实到仿佛就趴在你的后背哼唱，在耳旁轻哼。方斯文的背已经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都僵硬无比。
他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回头，害怕正好有张血肉模糊的脸就在脖子后面紧紧盯着自己，而回头恰好是赶上了回头杀。
牙齿在微微打颤，方斯文下意识想喊一声元欲雪，又觉得名字这种东西是有灵性的，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刻轻易地喊出来，以免被鬼神所知。只是他刚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喂”，就察觉到元欲雪好像是动了。
方斯文心底慌了一下，下意识牵紧了元欲雪的袖口跟上脚步，就见元欲雪其实也没走多远，就着这个姿势，按了一下和屏幕连接的电脑开关。
后面的屏幕一下暗了下来，连着乐声也没有了。
方斯文：“……”
这也行？
不过虽然诡异音乐停止，但教室内这会可是没有一点光源了，只能勉强依靠着走廊外的光线看清桌椅板凳。方斯文隐约见到元欲雪的身形动了下，像是要走，连忙拉住他：“要走带我！”
元欲雪大概也有些莫名：“不走。”
“我去试开一下灯的开关。”
见到方斯文紧张神色，元欲雪微微沉默了下，难得体贴人类地找了个借口：“应该是跳闸了。”
方斯文挺高一个子，这会简直恨不得和元欲雪贴着站，紧张地问：“是、是么。”
他看元欲雪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又连忙阻止：“你还是不要解释给我听，就当是了。”
元欲雪：“……”
他重新试了一下电灯开关，没用，似乎是真的给玩坏了。
方斯文紧紧跟在元欲雪身后，元欲雪还以为他是看不清路才贴的这么紧。
人类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元欲雪的眼睛还是好用的，他开口道：“我来打扫，你可以先出去等。”
方斯文的确很想离开这刚刚闹完鬼的教室，但听着元欲雪这么说，反倒犹豫了。
他开始还说要护着这位文弱队友的，这么临阵脱逃将元欲雪一个人留在这，想想怪逊的。而且他看上去比元欲雪能打多了，真正碰到了鬼怪他起码还有还手的余地，于是一咬牙，“不了吧，我们一起打扫，等会一块出去。”
说是这么说，方斯文也的确咬牙留下来了，说是一起打扫。但他依旧紧贴在元欲雪半米内，每次当元欲雪想扫一下地面却不慎被方斯文的脚挡住时，非常短暂地冒出一个想法来。
……大型障碍物。
有点占位置。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清扫完了电灯坏掉的教室，方斯文走出前门，来到走廊上的时候，简直就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至于元欲雪……
他是真的如释重负。
还待进入第二个教室，突然从走廊转角处打来一道强光。
手电筒的笔直光束落在两个新生的脸上，相比温吞的光源环境而言，这种强光手电筒十分刺眼。
方斯文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晃荡，眼角传来被太阳直射后刺伤的灼痛感，连忙扭开了头，拿手臂挡住了眼睛。
元欲雪比他的反应要小一些——他的瞳膜是特殊材质，要直面明亮度超过一万am度的光能粒子武器而不能偏开目光，否则这种短暂的被干扰的迟疑会成为致命的缺陷。但哪怕强光手电对他而言起不到干扰作用，也依旧会让元欲雪觉得不太舒服。
此时他整个人完整暴露在手电的光线下，露出的一截颈项皮肤在强光映照下十分苍白，睫羽更是微微震颤，挂上了雾气般的细小水粒。
但他依旧没有挪开眼。
所以他看见了手持强光手电，穿着警卫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以一种快速到诡异的速度飞快奔了过来，手脚似乎都因为迅速的移动而折成奇怪的角度。
那张普通的五官，此时却显得异常生动。双眼微微突出，脸颊尖瘦脱骨，唇部的笑容扯得很大，显得是个相当诡异的笑容，甚至露出了他尖利泛黄的牙齿，也隐约能见到他猩红色的嗓子眼。而在快速接近的过程中，他也相当不客气的怒斥起来：“那边的！那边的两个学生！站住！”
“你们不知道！在晚上，酆都楼是不准入内的吗！竟然不好好回宿舍休息，做夜不归宿的坏学生——！”那股怒吼到后面已经化作了尖厉的咒骂，仿佛他们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暴突的眼睛更是垂涎地扫过了他们，男人紧紧盯着他们，微微舔了下唇，已经冲到了他们眼前，“不守规矩的坏学生！要受到惩罚！！”
但在他如饿狼般扑上去时，脚步却猛然刹住了！
元欲雪在强光电筒的照射下，依旧是表情很冷淡地看着他，手中拿着一张看上去很随意裁剪下来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但上面却盖着鲜红的、属于教务处的章。
就挡在男人的眼前。
方斯文勉强睁开眼，意识到来人是什么身份，也掏出了身上的假条，摆在他面前：“我们有特殊假条的，是特批在这个时间点来义务劳动的！”方斯文一边说着，一边还挺自豪，仿佛在知道要义务劳动时抗议那个人不是他，而他是主动来做螺丝钉的。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那张和面部五官显得比例极其不适配的嘴巴似乎往回缩了缩，都看不见那发黄的牙齿了。
“是么？”男人说，“你们不会是那种仿教务处假条的坏学生吧？让我仔细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着，就伸手去拿方斯文手里的假条，方斯文估计也没太在意，就见元欲雪突然握住他手腕，将他的手往下一压，假条边缘正好和男人的指尖擦过。
方斯文愣了一下，第一感觉是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指腹怪柔软的——然后才想起来正事。
不能将假条交给任何人。
他警惕地将纸条收好，斜着眼睛看向男人，“年纪多大了啊这就看不清字了，实在不行您早点退休吧别为难自己了。”
说着，又冲着楼下大声喊，提醒楼下的同伴：“有保安大爷检查假条，你们给他看一眼就行啊，千万！别！拿给！他！”
声音在走廊中回荡，方斯文又若无其事地闭上嘴。
男人：“……”
晦气。

第48章 鬼校生存指南
警卫的嘴部又往上咧开了一些, 露出猩红口腔，牙齿碰撞在一处发出“咯吱”的诡异摩擦声，他恶狠狠地盯着方斯文, 眼睛暴突地仿佛要脱出眼眶，让人怀疑他可能会在那瞬间不计后果地扑上来——但最后, 他还是挪开了视线，手中的强光手电筒晃动, 光束射向了走廊其他位置，映亮了飘在空中的细尘。他脚步沉重地挪移着离开，犹能听到他的咒骂声：“坏学生！坏学生！不要让我逮到你们……”
直到他已经从楼梯处离开，见不到身影了, 方斯文才勉强舒出一口气。
“邪门。”方斯文嘟嘟嚷嚷地念叨了一句。
元欲雪揉了一下眼。
他以前没有这样的习惯。
但明明直视光能粒子也不会有所损害的瞳孔，这会眼尾却微微有些发红, 不大舒服, 元欲雪在揉眼的动作下, 甚至感觉到了沾在指尖的一层水雾。
有点奇怪。
是机体功能在退化吗？元欲雪沉默地反思。
倒是方斯文注意到元欲雪揉眼睛的动作，提醒了一句：“别直接拿手碰啊，不卫生。”
紧接着看着元欲雪的手放下来后, 微微发红的眼角，心底浮起一层奇怪的感触……怪不太舒服的。
方斯文咳嗽了两声：“没带纸巾, 要不等会你问女生们借借, 擦擦眼睛？”
元欲雪的声音依旧冷淡：“没事, 继续。”
还有三十间教室, 要是每打扫一间就得被这么耽误一下，就算到天亮也扫不完, 得加快进度了。
于是方斯文闭了嘴, 心里还有点奇怪的不痛快——管他呢, 元欲雪看着也不像那么娇气的人啊，怎么心底就是莫名其妙担忧起来了。
这么想着，方斯文话少了不少，效率倒是提高许多，几分钟打扫完了一间教室，提着扫帚就去下一间，有些教室大概使用率不高，地面也算干净，还能偷懒。
足足清理了有三小时，方斯文的手臂都有些发麻，他随意按压了下手腕，清扫到最右边一间时。才发现最靠右边的阶梯教室门口贴着封条，上面用鲜红字体印刷着“禁止使用”几个大字。
方斯文从大门上半部分的透明玻璃看了一眼，见里面倒也是普通陈设，只不过是阶梯式样，和其他的教室也没什么不同。于是征求了一下元欲雪的意见：“这间教室我们要不要打扫——贴着条呢，不扫不算违规吧？”他严肃地考虑着会不会被负责检查的老师挑刺，而元欲雪也跟着看了一眼教室门。
玻璃部分正挤着一只鲜红的巨大眼球，滴溜溜转着盯着门外的两人。
倒不是眼球非要贴的这么紧，主要是在它的后面更挤压着无数形状怪异的恶灵，它们充斥在整间教室里，像被装得过满的生鱼罐头，随时都会炸裂开来，只是被封条阻挡在那扇随时摇摇欲坠的门内。
元欲雪下意识权衡了一下所剩的能源够不够清理掉这些鬼怪。
“……不了吧。”元欲雪声音很轻地喃喃自语，“放出来走廊也挺挤的。”
方斯文其实也没听清元欲雪后面说的是什么，只听到那句“挺挤的”一阵恶寒，下意识离门远了点，很诚恳地建议道，“那就算这层打扫完了吧，我们下去帮他们打扫一下？”
义务劳动的时间规定是八点到十二点，鉴于那名正在游荡的警卫大叔，他们最好是卡在十二点离开酆都楼，并且于一点前回到宿舍——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扫的像元欲雪和方斯文这组这么快的，这么看来互相帮个忙还很有必要。
元欲雪“嗯”了一声。
他们下楼走到第三层，这层是晓芸和邓姝姝负责的区域，方斯文准备问问看她们进度，要是快完成了就去看看剩下两组人还需不需要帮忙。
但走廊内似乎太安静了，没听见一点清扫声音或是人走动的声响，仿佛除了元欲雪他们两个外不存在其他任何存在。
“她们也完成任务了，去帮其他人打扫？”方斯文自顾自嘟囔了一下，说，“还是在前面几间教室？”
毕竟教学楼层面积太大，要是在靠前的教室打扫，听不到动静也很正常，方斯文这么想着，也不大忌讳，一边往前走一边喊晓芸两个人的名字，没听到任何回应。
元欲雪扫描了一下附近楼层，发现似乎被某种异样能量影响，并不能确定人具体的方位……但好像这一层外，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
“真不在啊。”方斯文说着，正好瞥元欲雪跟着他身旁，安静垂着眼，沉默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行为看上去有些傻，才讪讪道：“对哦，这种情况下我听见有人喊名字也不太敢应……”
谁知道喊你名字的能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市传说里都提醒了，听见有人喊名字不能随便应，否则会视为对鬼怪的应答。
方斯文头疼地道：“这不会是我给人吓跑了吧。”
“不是。”元欲雪突然开口，“她们应该真的不在。去下一层看看。”
然而他们即便抵达了第二楼，依旧没有看到同行者的身影。
三层、两层都没人在，难道都从另一边的楼梯去了别的楼层，会有这么巧合吗？
晚上的酆都楼没有信号，手机除了当个照明工具用，也起不到通讯功能。这会方斯文都有些发毛了，他不信邪地又来到了一楼，依旧没见到其他人的影子。
酆都楼虽然大，但还没大到有意寻找的情况下，八个人能不碰面的程度。
方斯文微微沉默了下，皱着眉道：“是他们都不见了……”
“还是我们消失了？”
这的确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出事的是其他人，还是他们误入了陷阱，虽然两个情况听上去都不那么美好就是了，但决定了他们待会是要去救人还是积极自救。
元欲雪微微沉默了下，“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没有问题。”
他察觉不到异常。
方斯文的纠结还没持续多久，就听到了从楼梯处传来的激烈踩踏声，脚步混乱而踉跄。
有人在快速跑下楼！
虽然在所有人都消失不见的情况下，这下楼梯的声音也有可能是某些怪物发出来的，但这会方斯文一点没觉得害怕，反而还往楼梯那处迎接几步，正好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晓芸那柔顺的长直黑发这会已经乱了，她被燎掉了半截黑发，脸上全是汗水，刘海紧紧黏在额头上，形容狼狈。但更严重的还是她的伤势，脚步一瘸一拐，腹部裂开了一道骇人伤口，浸湿了蓝白校服，身上满是大块的腥臭污血，几乎快成一件血衣了。
她明明急着逃跑，脚步踉跄的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但看到方斯文的时候，手却扶在楼梯上猛地止住了步伐。
她按着伤口，充满警惕地看着方斯文。
“草。”方斯文的确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上前想去扶她，“你们碰到什么事了，怎么成了这样……”
“别过来！”晓芸却大声制止了方斯文，看着他说道，“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是什么？”
方斯文挺无辜地看着她，将先前约过的信号说了，又很嘴欠地道：“我要真是鬼的话，你这状态也不用我演啊，直接冲上去弄死你不就行了。”
晓芸：“……”
她似乎缓了一缓，一下子脚没支撑住般，坐在了楼梯上，“你说的有点道理。”
“我只是……”她微微停滞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恐惧的神色来，“而且也没什么用。”
“我们被骗了。”她看向元欲雪，唇上的伤口此时又被她无意识地咬破：“邓姝姝她根本不是玩……”
晓芸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根本不是人类。”
“她是鬼。”
“从头到尾，潜伏在我们中间的恶鬼。”

第49章 鬼校生存指南
配合上晓芸此时略显阴沉的声调, 再普通的内容也附带了一分恐怖感，何况她说出的内容如此诡异离奇，一个性格有些内向的普通女生突然变成了鬼……就算是方斯文, 第一反应也是怀疑。
“呃，有没有可能, 是有鬼变成了邓姝姝的样子害你？”
“不是！”晓芸声音猛地尖厉起来，她似乎有些情绪崩溃, 音调颤抖着，“我很确定，她从一开始、至少进入酆都楼开始就不是人！如果不是正好碰到许鹏和宁红他们，我大概早就已经死了！”
说着, 晓芸似乎想到了什么，颤抖地伸出手向方斯文, “救、救救许鹏他们, 他们还没能逃出来……”
在危机情况下, 加上方斯文还是一个比较有朴素正义感的人，面对同伴求助，他想也不想答应下来：“他们在哪里？你受了伤, 要不然先和元欲雪躲起来坚持一会……”
“晓芸。”元欲雪突然开口。
他的音色很冷淡，让被危急情况压迫的仿佛心脏都跟着烧灼起来的方斯文怔了一下, 好像也没那么焦躁了, 静下心来听他说话。元欲雪微微皱着眉, 他的扫描系统在酆都楼内似乎受到了奇怪的干扰, 并不能直接判断同伴的方位和面前人的身份。但元欲雪低头凝视着眼前受重伤的女孩子，倒映出对方身上被血浸湿、沾着大片深红色血迹的校服, 继续问她：“你是老师吗？”
这一句话显得有点没头没尾, 还莫名其妙。不说它适用的环境应该如何了, 就算问也是问“你以后想当老师吗”这样的问题吧——方斯文正有些迷惑的想着，就见晓芸脸上混杂着担忧的恐惧神情忽然消失了，而变成了一种十分平板的、机械的神情。她眼里的光消失了，抿起的唇角渐渐回归为一种平整的弧度。或许在平常时刻，这不过是充其量有些不大高兴的表现罢了，但在刚才激烈神色衬托下，这种“面无表情”显然是极其不合理甚至称得上诡异的。
晓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元欲雪，忽然唇角张合，声调平滑而诡异地说：“嘻嘻，我是老师噢。”
在她话音落下之前，元欲雪已经抓住了方斯文的手，猛地向走廊的另一侧跑去——
方斯文可能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但晓芸刚才诡异的神色和答复已经足够让他头皮发麻的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而且他心底还是比较倾向相信元欲雪的，元欲雪一带着他跑，他也来不及询问就跟着埋头狂奔。一边跑步还有闲心想别的事，比如元欲雪看着清癯，又是很轻瘦一把的骨头，文弱书生模样，跑起来居然还挺快的，他都有点跟不上了。
就这么跑上三楼，元欲雪听到身边人类传来的喘息声，随手挑选一间教室往里进，合上门，和方斯文背靠在门后。
耳边一下寂静起来。
方斯文微微喘着气，抬头去看元欲雪，见他额上一点没出汗，气息均匀，也仍能见到他露出的一点苍白皮肤和漂亮的颈项处，好像没他那种跑起来就脸上耳朵跟着红成一片的毛病，忍不住夸了句：“你体力还不错嘛。”
元欲雪一时没有回应他，透过教室门的玻璃区域观察着外面。
方斯文又想起来：“刚刚，那个晓芸……”
他心里是知道晓芸肯定是有问题的，就凭她那个表情，看上去也不寻常，就是不知道元欲雪是怎么知道的。
元欲雪看了一眼走廊处，和方斯文一起半蹲下来，见到他好奇神色，简单答道：“校服是制服中的分支。”
他又补充：“她身上的血。”
方斯文琢磨过味了。
「碰到身穿红色制服的老师请立刻离开现场。」
要是他们在这里碰到穿红色衣服的人，也不用管他是不是老师，警惕心肯定已经提到最高了。恐怕隔着几百米瞧见都能转身就跑。但如果这份红色被“合理化”……比如说一个受过伤、被鬼袭击的人，身上染了太多血，就算这出血量有点夸张，这红色不也存在的很合理吗？
“怪不得你问她是不是老师。”方斯文想起来，“在这点上他们是不是不能撒谎？那我以后碰到人就问一句。”
这应该是规则给予鬼怪的限制，像是之前的图书馆老人，需要有意无意地透露“老师”身份。而相比起来更凶的红衣老师，则必须要有人询问才不能隐瞒。
“最好不要问，直接离开。”元欲雪语气很平淡地建议他，“就算是询问，也已经违反部分规则了。”
虽然触犯校规不一定会直接导致死亡，但也会引发后续的一些后遗症，比如他们现在被抓来义务劳动，很难说没有受到图书馆老人的影响。
而当深度违反规则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触发必死结局了。
方斯文想也是，和那玩意说话都嫌沾晦气。不过元欲雪说的话又和他刚才的做法有冲突，方斯文比划着说，“那你刚刚，应该直接拉着我跑才对啊。”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
这其实主要源于他的扫描功能在教学楼内受到限制，而他无法确认刚刚的晓芸是不是人类，所以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了方斯文，“可是有一定概率，她就是晓芸。”
哪怕这个概率低到可怕。
这其实也属于机器人的思维定式了，只要还留有一分晓芸属于人类的可能性，他就不会直接离开，在权衡利弊这个问题上，机器人向来是没什么考虑余地的。
人受到突发刺激后，精神状态本来就会受到影响，过多的血液也可能是鬼怪遗留在她身上的，先前的一切结论都可以重新被推断。
如果他们迅速选择离开，对真正的晓芸而言，面对的就是百分百的困境。
方斯文愣了一下。
他有点傻气地跟着说，“你说得对哦。”
说完这句话，反而是方斯文有些不自在了。他轻轻咳了两声，“你人也蛮好的嘛……”
可惜元欲雪完全get不到对方语气中扭捏的夸奖和想要拉近关系的讨好，反而非常认真地纠正他，“没有好。这是我的职责……”
元欲雪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听到走廊外继续传来了踉跄的脚步声，隔得很远，听不甚清晰，但元欲雪听觉极其敏锐，方斯文的耳力也不错，能依稀听到脚步声后跟着的动静。
是一个年轻男声在询问：“晓芸？发生什么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这声音其实不算太耳熟，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属于被一起罚来义务劳动的名叫许鹏的男生，而宁红也和他待在一处，问了两句晓芸的情况。
紧接着是晓芸有些紧绷的声音：“我一个人逃出来的，你们见到邓姝姝的话，千万别接近她！她已经死了，是鬼变的！”
元欲雪：“……”
方斯文：“……”
方斯文忍不住吐槽道：“鬼怎么老盯着晓芸和邓姝姝薅羊毛啊，这么一会功夫，邓姝姝都在她嘴里变鬼两回了……”
不过元欲雪听了会，倒是意识到了什么，从教室门后望去，见到了晓芸几人。
和刚才浑身鲜血、狼藉重伤的情况不同，眼前的晓芸虽然外表上有些狼狈，但没受什么伤。她苍白着脸，神色也还算镇定，元欲雪看了她一会，轻声道：“这个应该是真的。”
方斯文探出头，还是有点不大信任，于是不怕晦气地道：“喂，晓芸！”
晓芸愣了一下，转过头，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方斯文？你也在……”
“你是老师吗？”
晓芸：“？？”
方斯文侧过身，沉稳道：“她不敢回答，她怕了。”
元欲雪：“……”
说是这么说的，但是方斯文也就是抖个机灵，看晓芸一幅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想也知道不符合规则中的条件了，元欲雪和方斯文从教室中走过来，由方斯文先解释了一遍他们刚才碰到的状况，才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许鹏和宁红听完后脸色有点难看，两人也算有了防备，知道不能上这个当。
“扮成我的样子？”晓芸眉头皱起，神色冷厉，显然有些愤怒，“还透露出邓姝姝是鬼，是想让我说的话没人相信？”
其他人提醒道：“也不能这么说。怎么能确定邓姝姝是鬼，万一她也和你一样，是被鬼陷害了呢？”
“我能确定，而且我拍下了证据。”晓芸不慌不乱，将手机拿出来，她的手指苍白，但解锁的手还算稳。
在深夜时间段的酆都楼中，手机虽然没了信号，但是基本的拍照功能还能使用。
“我们打扫差不多完成了，然后在三楼最靠边的地方，找到了一间锁着的小办公室，或者说看着有点像资料室，所以我想去找一找线索——”
“等等，”宁红很诚恳地提问，“你要找什么线索？这大半夜的很危险吧，我们早点打扫完回去休息不好吗？”
晓芸：“……”
方斯文：“……”
元欲雪：“。”
这就是玩家和NPC的不同处了，原生非剧情角色的NPC恐怕永远也不懂玩家为什么热衷作死。晓芸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因为我加入了侦探社，就喜欢探索一些校园奇闻，搞点深夜冒险……反正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把锁撬开了后，邓姝姝不愿意进资料室打扫，并且极力劝阻我，让我不要惹上麻烦。。”
“这也很正常，毕竟现在的资料室里说不定会有危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说我一个人去打扫就行，但这时候，邓姝姝又愿意和我一起进去了——”
晓芸深吸一口气，她仍然记得当时找到那份资料、借着手机的光照亮上面的内容时，遍体生寒的恐惧感。
此时她形容的非常简洁，但不妨碍其他人从她平常的叙述里感受到当时异样的恐怖：“那里资料很多，但是没什么重要信息，都是一些执勤报表之类的。我们就已经打算离开了，这时候我注意到邓姝姝藏起来了一份文件，当时只是以为她不愿意和我分享些重要信息，所以悄悄将文件夹带出来了。”
晓芸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那的确是很重要的信息。”
“一个十年前入学的11届新生的学籍档案和资料，也是我们图书管理专业的，资料上显示她已经退学籍了，当然理由也很充分。”
“她死了。”晓芸说，“而且就意外丧生在酆都楼里。”

第50章 鬼校生存指南
众人微微沉默, 没有人说话。
但是心底隐约的不安预感，已经足够他们想到那个最糟糕的后续了。
晓芸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道：“档案上记载了十年前的一桩惨案，教学楼意外失火，有名新生在教室里睡着了，被烟熏晕，没能及时逃出来……当然, 这只是档案上最后定性的理由。我后面还了解到一些信息，当时前后门被人锁上，发现尸体的时候她在拿指甲拼命抠门框，所以正确说法，应该是活生生被烧死的。”
这种凄惨死法, 想也知道怨气会有多大。
而且不能细想, 如果她是被故意锁在教室里的, 结果碰上了意外失火——
讲述这件事的晓芸神色微有些惨淡, 带着不易被发觉的低落情绪，“最后一页，贴着新生的照片。”
“你们应该猜到了, 是……邓姝姝的照片。”
晓芸一边说着, 一边已经打开了手机相册，轻轻滑动着点开。
那是仓促间拍下的照片, 镜头有点模糊, 但依旧能看见泛黄的档案上贴着一张免冠照。女孩子剪着乖巧的短发，穿着白衬衫, 对镜头露出一个小心又内敛的微笑来, 看着就是普通女学生的模样。
但她, 或者说是邓姝姝，确实已经死在了十年前。
晓芸将手机屏幕按熄，收了起来，说道：“总之……都注意一点。”
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与鬼为伍。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众人心底发酵，大多是别扭和恐惧，又有一点不敢置信的悲悯，不过很快，这种内心的复杂情绪先被外界打散了。
先是方斯文皱着眉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
元欲雪的感官系统比他们更加敏感，所以更早闻到了那股烟熏火燎的气息，一点点蔓延开来，但是他的确没有扫描到任何明火光源，仿佛这股焦味是从另一空间传来的。
气味的联想性是丰富的，尤其当它越来越浓郁的时候，许鹏白着脸道：“这里不会失火吧？邓姝姝不就是被火烧死的么，所以她也用火把我们留在这里……”给她陪葬。
这种猜测很合理，虽然现在还没见到明火，但眼下情况已经足够让人焦虑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带来的错觉，似乎身边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度，热得人双颊生汗。
有人惊慌地看了一眼时间，喃喃道：“还有三十多分钟……”
三十多分钟，还要与鬼共处一室，太难捱过去了。
元欲雪对时间把控流逝是极其精准的，所以就算他不看钟表，也能清晰计算出他们要度过的时间。准确而言，是33分56秒——
“许鹏，宁红。”元欲雪忽然道，“第二层你们打扫完了吗？”
按照晓芸的说法，她负责的第三层楼倒是已经清理完了。
两人愣了一下，实在是邓姝姝的事给他们冲击力有些大，差点忘了目前最主要的任务其实还是清扫教室。许鹏老实说道：“教室已经扫完了，盥洗室还没有……”
他顿了顿，皱眉补充道：“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我和宁红就跑了。”
虽然并非玩家，但NPC拥有的敏锐嗅觉也促使他们下意识规避危险。
元欲雪的思维模式就决定了他不会在任务面前跑偏，立即道，“我去打扫。”
“你们如果见到原东和纪振兴的话，记得提醒他们小心红衣老师和邓姝姝。在十二点，及时离开酆都楼。”
方斯文见元欲雪的意思是要一个人去打扫，连忙跟上他，“带我啊，我也是有经验的人。”
元欲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告诉方斯文他在上个洗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晓芸腿受了伤，此时也是惊魂未定的虚弱模样，脸色苍白，但她听到元欲雪的话，抿了抿唇。
“一起去。”
这下反而换的许鹏他们不好意思了。
宁红开口道：“本来也是我们的任务，那还是一起吧，人多也安全点。”
这么一连串拍板下来，反而是五人一同前往二楼洗手间，非常兴师动众——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人多，他们也没碰到什么诡异事件。
在来到洗手间门口后，一晃眼，正看到里面有人。
一名穿着校服的男学生背对着他们，半瘫倒状态地跪坐在地上。脸埋进了另一边较低的洗手池里，姿势看上去很奇怪。
这一幕看着怪悚人的，学生们都觉得背后有些发凉了，生怕面前这人翻过来就是一具无脸的尸体对着他们。
也就是元欲雪丝毫察觉不到其中的诡异氛围，上前将人扶起来，顺便掀了个面。
男学生半张脸都埋在洗手池里了，下巴还湿漉漉的滴着水，只是还算幸运，那洗手池的水面低，没淹到他的鼻孔处让他溺毙，最多脸色看上去难看许多。其他人这也才注意到，这就是和他们一块来的纪振兴，怎么出现在二楼的洗手间里。
元欲雪的指尖抵在纪振兴的胸口，通过生物电流传导给他做简单的唤醒急救。
正好方斯文上前，轻拍了下他的脸。
“纪振兴！喂，纪振兴！”
这么一下，好像拍脸还真挺有效，纪振兴嘴边呛出两口水来，不断咳嗽，迷蒙地睁开眼，看到好像有很多人围看着他，愣了一下，机械性地挪动了一下视线。
看到元欲雪时，下意识有些安心，还想去捞一下元欲雪袖口的模样。
然后视线继续挪动，触及到晓芸——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蹬着腿往后蹿，可怜兮兮地往边上靠。
他虽然没说话，但肢体语言可太丰富了，满脸写着“你不要过来啊”！
晓芸：“……”
其他人也算看出怎么回事了，方斯文提醒他，“你是不是看到个全身是血的‘晓芸’来着？那确实不是她，鬼扮的，别害怕啊。”
纪振兴看上去简直要泪崩了——
鬼扮的！这么说他更怕了啊！
不过（还算）熟悉的同学都在身边，纪振兴心态崩了一会总算是缓过来了，含着泪哆哆嗦嗦、有些磕绊地解释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叙述的虽然不算条理清晰，但对一个刚饱受惊吓的人，也就不要求那么多了。只是元欲雪半蹲在他身边听完，突然道：“也就是说，直到‘晓芸’暴露前，你和原东都没意识到她就是‘红衣老师’？”
纪振兴道：“可以这么说吧……”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元欲雪继续问。
按照红衣老师的凶性，一个毫无提防的普通人面对她，活下来的可能性太低了。
这么一问，反而是纪振兴也愣住了。
他露出了有点迷茫的神色：“我、我不记得了。”
“当时特别害怕，就我和原东两个人，也没什么还手能力。我直接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看到你们了。”
这个理由的可信度太低了。
而且正好原东还不见了，没人能佐证纪振兴话的真实性。
毕竟有鬼怪冒充人的事发生过，光是看邓姝姝，和学生们相处的时候，可没人觉得她像鬼。一时间，新生们就有些警惕起来了，许鹏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怀疑地看向他。
纪振兴也知道自己的话太扯了，还站不住脚，自暴自弃地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要是原东在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
话音都还没落下，从男洗手间里传来哐哐推开门的声响，原东晃晃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了，踉跄地揉着太阳穴，结果一出来就看到这么多熟人，一时也惊呆了，虚弱地说：“你们……”
众人：“……”
纪振兴：“……”
方斯文忍不住吐槽：“说来就来，这不会是你拿鬼术变出来的吧？”
纪振兴崩溃了：“不是啊！真不是！我怎么知道说完原东就出来了——”
好在元欲雪还是比较正经的，他观察了一下原东，神色平常地询问他情况。
原东胆子比纪振兴大一点……就是说他晕的比纪振兴晚一点的意思。神情也还算镇定。
但原东也不知为什么，记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有人刻意把这段记忆模糊化了一样，只留存下了当时对红衣老师的剧烈恐惧感，和一张记忆模糊的面孔。
“邓姝姝。”
原东突然喃喃说道。
事实上他对这个女孩子印象不深，邓姝姝平时低调内向，他最多就是因为一起来义务劳动，才勉强眼熟了她的脸。连原东自己都很惊讶，原来他记得这个女孩子的名字啊。
念出这个名字，原东接下来的话顺畅多了，“除了那个‘晓芸’外，我好像还看见了邓姝姝，她就站旁边，不知道有没有逃掉。”
“逃什么逃啊，”许鹏脸色难看，“她和红衣老师是一起的，对了，忘记告诉你们了。”
“邓姝姝是鬼，不是人，她十年前就死在酆都楼的火灾里了。”
纪振兴估计受不了这个冲击，他胆子本来也不大，一翻白眼，又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
方斯文看的无语，给他又拍脸蛋又捏人中，把人弄醒了。
元欲雪若有所觉。但他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上前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桶水道，很平静地道：“烟味越来越浓了。”
众人处于这种若有似无的烟熏气息中太久，已经适应许多了，自然没注意到烟味其实是越来越浓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呛人了。
就算是在盥洗室内充沛湿润的水汽，也阻拦不了逐渐升腾的热度。

第51章 鬼校生存指南
原东说道, 他们负责的第一层已经清扫好了，这样今夜义务劳动的任务也就只剩二楼的盥洗室没清理干净。
几人分了两队，很快将两边洗手间分别拖完, 还很细心地擦干净门板，中途没碰见什么诡异的事，打扫完甚至比其他地方更干净，应对老师检查是绝对足够了。
虽然解决的动作很快，但他们还是察觉到了越来越明显的、试图钻进鼻腔的浓郁烟味。
甚至有人忍不住地轻声呛咳起来, 拿手捂着都没用，一时根本止不住趋势，很有些尴尬，生怕招来了什么循声的鬼怪。
在此时，水珠迸溅落地, 发出清脆激鸣的水声。
元欲雪拎了桶水, 将自己一身都淋过一遍, 从发梢至足踝, 都沾上了水渍，衣物也全被打湿。
清澈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柔软的黑发被打湿后似乎更显得乌黑, 很乖地贴在他雪白颈项上, 颜色对比乍看上去十分浓烈。
他的睫羽上也沾着晶莹水珠，轻轻一颤便落下来, 微卷起的袖口全被打湿了, 手腕上挂着湿漉漉的水滴。
配合上他贯来苍白的肤色，竟莫名衬出一种文弱不经风的独特气质来。
至少其他人看向元欲雪时, 微微愣了一下——当然不是因为他此时的举动。
元欲雪淋完水, 又将水桶递给了旁边的方斯文, 示意他们跟着打湿自己。
这会其他人倒是想起来了，要是真着火，身上淋湿了也好跑出去。顿时又装起冷水备用，顺便将抹布打湿了打算掩着口鼻……虽然脏么，但这时候生死关头，也就不在意这个了。
依照元欲雪的体质，他其实也不用将自己淋湿，但为了执行不暴露外来者身份的任务，他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人类、一板一眼的去施行着火后急救措施的。
“嘶、嘶！”纪振兴本来是一幅虚弱模样，淋完水后就靠在门边，突然间喊了一声，见鬼地跳开了那个地方，睁大眼睛瞪着。也不必其他人问他，他先解释了：“这里，好烫啊，和有火在烧一样——”纪振兴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虽然那一片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方斯文上前，拿手晃了一下，停留了几秒，确实感觉到了被烈焰灼烤的痛楚，连忙收回手。
他注意到手上的水渍甚至被烤干了一点。
有人怔怔道：“起火了……”
只是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无法被人眼察觉的火灾。
元欲雪略顿了一下，确定他也扫描不到火焰的存在，“先走。”
盥洗室里已经不能再停留了。
几人索性带上一些水，先跑出来。
眼前的视线不受阻隔，走廊明静，灯光明亮。但那逼人的灼热意味却贪婪地卷着火舌烈焰而来，晓芸他们微微半佝偻着身体，掩着口鼻，以躲避越来越呛人的气体。
要知道发生火灾，只有少数人才是被烧死的，大多人都死于烟气窒息。
这场看不见的大火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不会被烟尘迷眼而迷失方向，还有减轻了视觉上的恐惧感，但坏处更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看不见明火，躲避不了危险，说不定还会做出直接冲到火堆里的送命举动来——
元欲雪虽然也看不见火，但他在短暂思考后，改变了身体机能对热度的敏感度。
耐热性会变得低一些，如果是元欲雪平时的状态，就算将身体泡在岩浆中也不会受到损毁。
但利处是他可以通过测量分区环境的温度高低，确定那看不见的火焰到底在哪一块。
元欲雪道：“跟着我走。”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带领方向，简直天然具有说服力。何况以其他人对元欲雪的好感，几乎所有人想都没想，就紧跟着元欲雪行动。
也的确奇妙，他们隐约能恐惧的感知到灼热火焰席卷而来，仿佛就贴在身边一样，脚边也偶尔闪过尖锐的灼痛感，仿佛被烈火烘烤，但都非常短暂。周边已经越来越热了，似乎都能看见空气被烧融得微微扭曲，但他们却神奇地避开了所有的大火，顺利的不可思议地走出来——
只是这么想着“顺利”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元欲雪走在前方，略微踉跄试探的脚步，垂下来的手腕上，那截苍白皮肤似乎被灼热的火焰逼得微微泛红。
像是被烫伤后的痕迹。
于是仿佛周边悄悄的寂静下来。
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但他们此刻愕然地想到：哪里有什么顺利，只不过是元欲雪在前面拿着身体探路罢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元欲雪的确是拿“身体”探路，但是没其他人想的那么离谱，只是提前测量过火焰区域再避开，泛红的皮肤也是因为调整热敏感度后，遗留的后遗症——但这会后面那群人类都不知道想歪到哪里去了，甚至有人发出了轻声的抽泣声。
不过元欲雪也只以为是人类在害怕。
人类的情绪精密而复杂，但因为害怕而哭泣是常见预设场景。作为一名战斗机器人，他的精神抚慰能力实在很差劲，又因为这时候不方便肢体接触来传递特殊精神波段安抚，所以只能口头上（非常敷衍地）安慰道：“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不用怕。”
那股抽噎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压抑不住了。
在短暂沉默后，晓芸突然开口：“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让我来探路。”她说。
“就算要接力也是我来接力吧，”方斯文此时没带上他平时的吊儿郎当调，语气很沉稳，听上去闷闷的，微倾身上前：“我来带路。元欲雪，你不要站前面了。”
元欲雪：“……”
元欲雪：“？？”
你们也能探测温度吗？
在元欲雪不明所以的即将被剥夺带路权时，他看见了转角处飘出的身影。
“晓芸”正站在楼梯口处，微微侧首，露出了落在空中的黑发和一只鲜红的眼珠。就那么静悄悄地站在那，从远处看只是不大明显的一小片，但是元欲雪的眼力何其敏锐，几乎不需要判断时间，他转身带着其他人就跑。
“红衣老师”。
只这句话一出，就能说明很多情况了，不需浪费口舌过多解释。
碰到它，能做的就是尽快远离。
元欲雪在红衣老师的身上留了标记，虽然在酆都楼内探测功能受限，但如果是一对一的追踪的话，能勉强维持住于40米内探测到对方的存在。
因此元欲雪虽然跑得快，倒也不是毫无根据、无头苍蝇的跑法，和红衣老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又将时间掐死在最后的几分钟内，将它引导至三楼，最后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
两边楼梯贯通，在追逐战上占了一定的便宜，光是逃跑还是逃得掉的。
不过元欲雪意识到——红衣老师似乎并没有那么注重一定要追到他们，更像是将人撵着玩，或者说酆都楼内有什么更值得它分心的东西。
因为要躲避鬼怪，他们穿梭在看不见的大火中，必然不能像先前那样小心地避开火焰了，就算有元欲雪带路，也或多或少添了些烧伤，吸入了不少有毒气体，此时脑中昏昏沉沉。
生死关头下，也没人有心思去看钟表，但元欲雪却突然开口：“时间快到了。”
“还有一分钟到12点。”
他们马上就能结束这见鬼的义务劳动了。
也正好，元欲雪带他们来到的是一楼的位置，走廊尽头就是离开酆都楼的大门，这比任何鼓励都更像是往他们心头打了一剂强心针，甚至有人开始在心里倒计时出去的时间了。
越是这种紧要关头，神经越是紧绷。他们心惊胆颤地开始想着，不会快要出去的时候大门口跳出个拦路鬼吧——这可能性还非常大。
不过就算是出现那位红衣老师，对着他们威胁，他们估计都能面不改色地往前冲出去了。谁叫只差一步，生门就在面前。
事实上，这群倒霉学生总算幸运了一次，眼见已经抵达门口，也没杀出来什么恶鬼。方斯文正好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11:59的数字，恰好在这时跳动到了12:00。
“可以离开了。”方斯文顿了一下，说道。
多待一秒钟，就是多一分危险，没踏出大门，谁都不能放松警惕心。
鬼怪没在时间上做手脚，方斯文报的时间和元欲雪所计算的时间点一样。
倒霉蛋们纷纷跨出教学楼门，离开这栋人间炼狱，才露出了安心神色，并回头催促其他人快出来，却突然在这时，捕捉到一股极微弱却凄厉的求救声。
“救、救救我！”
那声音似乎被毒烟狠熏过一遍，嘶哑无比，带着浓郁的求生欲望和痛苦的哀求意味。她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没有啜泣音调，只是一遍遍干涩地求救着：“求求你，随便、随便是谁，来救救我！门被锁上了，我打不开，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就算那声音再嘶哑无比，他们也听出了这是来自谁的求救。
这是邓姝姝的声音。

第52章 鬼校生存指南
众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们都很清楚, 邓姝姝已经死了。
纪振兴神色略迷惑地道：“假、假的吧？她是鬼啊，怎么会跑不出来……”
这么一说, 倒是提醒了身边人。
他们因那过于喑哑，带着恐惧的求救声而生出犹豫，心绪浮动，又因为纪振兴的话，骤然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冷静下来。
鬼最会使惑人的术法，他们现在都走到门口了，邓姝姝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骗他们回去。
就像精魅惯会在山林装成人类求救, 深夜会传来鬼怪口拟的婴儿哭声, 都是借由人性中善良一面引人入套。如果不是晓芸发现邓姝姝已经死了，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在折返回去的路上了呢？
想清这其中联系，他们只当做听不见越来越微弱的求救声, 猛地跨出酆都楼。在接触到外面的夜色时, 月明星稀，周边灼热逼人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烈焰的威胁不复存在, 仿佛和酆都楼的内部划分而成两个世界。
心中某种沉甸负担在一瞬间消散，简直算的上耳清目明, 神态一清。欣喜下, 当然也回身示意着同伴赶紧出来——
“元欲雪？”
方斯文都已经半只脚踏出去了，又转身看向停留在原地的元欲雪，轻轻拉了他一下，仿佛看出了元欲雪如今的犹豫, “喂, 你可不要被骗了, 邓姝姝是鬼，鬼言不可信！”
那些挣扎与哀求，都是她挂在钩上的饵，哪里会有鬼怪会向人类示弱。
如果有，那它一定不安好意。
元欲雪的睫羽微微垂拢，神色沉寂，看着倒是很冷静的模样，不像被迷惑心智。但现在的元欲雪，其实是有些迷茫的。
鉴于他的探测机制在酆都楼内受到干扰，他的确无法确定邓姝姝的身份，也正因此，才会有此时的停留。
他是缺陷品，才会因此犹豫。
手上传来方斯文轻轻拉扯他的力道，身边不可被观测的烈焰则越来越逼近烧灼，元欲雪微微侧过身，望向延伸向前的走廊尽头。无数教室门窗敞开，从玻璃窗户处可见到窗帘微微拂动。
唯独最左边的那间教室，前后门被关上，从中传来哽咽呜咽声，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那微弱的求救声调最后被淹没在一片寂静当中，终于安静下来。方斯文松了口气，对元欲雪道：“没声了，看来它放弃了。元欲雪，我们赶紧走吧——”
方斯文已经踏出了教学楼，却感觉到手上一空，顿时愕然回头：“元欲雪！”
其他人也注意到这处异样，却只来得及见到少年人挺拔清癯的背影，拉出一道细窄的影子。
元欲雪向走廊内折返离开，方斯文想也没想便回身追了过去，只是仿佛撞见了一层透明薄膜，眼前微微一晕眩，只见他又冲到了教学楼外面。
方斯文皱着眉，不信邪，继续闯进去。但见其他人也是如无头苍蝇般，明明是要走进去的，但一晃眼就变成了从内部走出来，这么来回试验了几遍，就算再蠢也明白了，只要走出教学楼的人，至少在天亮前，是不可能再进去了，只能眼睁睁见元欲雪冲入看不见的火海中，牙齿都下意识咬紧了。
危险判定机制在刚才的一瞬间启动。
作为这方面功能严重受损的缺陷品，元欲雪的危险判定标准一向很邪门，但就在刚才，标准线被触动，元欲雪也不再停留，转身便深入了走廊深处。
如今的火势已经很大了，不是依靠测量就能全然躲避开的。
元欲雪之前淋湿的衣物，水分已经全部蒸干，贴在身上。他微微抬起手挡在面前，以免那些火焰扑腾到了面具上，热敏感度也已经调整回去，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已经在看不见的火焰当中抵达了最左边的教室。
门果然是被锁死的。
这还和其他教室的门锁不大一样，门把上扣着的挂锁似乎是后面添置上的，很新，自然也很牢固。被火舌舔过无数遍，不仅没有因此断裂，反而被烫成一块烙铁般，不要提撬开锁，光是接触都成了一种使人剧痛的酷刑。
可惜拿它的人是元欲雪。
元欲雪瞥了一眼，很平静地将挂锁捏碎，任由它自由落地，才将门推开。
里面的滚烫火舌蹿出来。
一具身体半倚靠在门框上，因为没了支撑点，而就地倒了下来。
元欲雪半蹲下身，接住了她。
的确是邓姝姝。
但她此时外貌形容极为可骇，比厉鬼更像厉鬼。十指几乎全都向外翻开，抠挖出了大面积的血迹，几乎算得上血肉模糊，而门框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指印。如果将她那头短发微微拨开一些，就能见到被火焰严重烫伤的皱在一处的皮肤，从脸部到颈部，几乎所有露出的地方都被烧伤损毁，血肉淋漓中微微发黑，看上去无比凄惨，几乎没办法令人相信她还活着。
但邓姝姝此时的确还留有意识，甚至发出了微弱的声调。
她的嗓子似乎完全被烟熏毁了，声音极其嘶哑，显得有些凄厉又模糊不清。但元欲雪的耳力极好，能听清楚她那些含糊的音调是在说什么。
“不要、不要把我关在里面。”
“不要留下我。”
邓姝姝的眼睛同样被烧坏了，几乎看不清面前的景象。只能看见升腾起的烈焰，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她伸出手，勾到了面前的身影，几乎以为是幻觉。
被烧伤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对触觉的感知能力，但能感受到那股沁凉的凉意从身体某一处传达过来。
眼角挤出很单薄的水汽，又在下一瞬间被灼热干燥的火舌蒸发干净，邓姝姝在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用很微弱的声调坚持说道：“我想出去。”
“我想活下来……”她又喃喃重复一遍，“我想出去。”
元欲雪将邓姝姝抱了起来，在滚烫烈焰席卷下，他神色冷淡，似乎都能逼退那些要命的热意。
“能出去。”元欲雪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会带你出去。”
这就是他的承诺了。
邓姝姝其实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但她奇异地安静下来，被火严重灼伤的皮肤传来剧烈痛楚，但她一声不吭，像是昏死过去那般，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轻微起伏，几乎看不出任何她还活着的迹象。
当元欲雪再转身走出教室门时，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化。
——他看见了这场大火。
橙红色的巨兽狂乱地吞噬一切，带着一层又一层逼近的热浪不断卷动，甚至建筑物也受它影响，教室内部的课桌和窗帘燃烧着熊熊火焰，从门窗处凶悍地蹿出来，天花板有什么被烧融了，墙皮和碎裂的灯泡落了一地。相比之前只是感受到火焰和浓烟，建筑开始毁坏显然让危险性更提升了一截，但元欲雪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更用身体掩护住邓姝姝，向前走去，没入火中。
……这火好像不怎么烫。
元欲雪微微迷惑地想到。
大概是他的热敏感度调得太低了。
天花板上的灯泡碎裂开来，但仿佛被某只无形的手收拢住，在元欲雪发觉前，就被吞噬进了另一个时空当中。
这段走廊并不怎么长，大火对元欲雪而言也不算阻碍，几乎没碰到什么困难，他带着邓姝姝，踏出了酆都教学楼的大门——
在那一瞬间，耳边骤然寂静，时间停滞，蹿起的火焰也仿佛被凝固在空气中。
……
邓姝姝死了十年。
她性格怯懦，被人锁在教室里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告状，只是披着校服，趴在课桌上困倦地闭上眼，等着第二天天亮，这场欺凌就能迎来结尾。
谁也没想到，半夜的教学楼会失火。
她的确懦弱胆小，却并不愿意去死，当浓烟滚进来的时候邓姝姝才被呛醒。窗帘已经烧成火海，接近不了窗户，她就拼了命地锤打踹门，大声呼救，寄希望于那些人会良心发现的回来放出她，或者有巡夜的警卫能发现她——
可惜万中无一的“幸运”，永远落不到她身上。
她被烧死在火海里。
正赶上大异变出现，她是第一个在这阶段死去的人，于是不但没有魂飞魄散，反而成了厉鬼。
还是个有记忆，有理智在的厉鬼。
可以说她当人的时候不出色，死后反而成了万里挑一的幸运鬼。
异变开始，槐阴校内的学生一死一大片，连当初欺负邓姝姝的人都死光了，她愈加觉得变鬼没什么好处，但异变陡然开始，每到月初四号，她死去的时间点，邓姝姝就会回到死亡那夜，那栋困死她的教室里。
被活活烧死在火海中，以血肉之躯，再体会一次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的死亡。
太痛了，也太痛苦了。
邓姝姝很快就崩溃了，开始寻找彻底消散的方法，然而不管槐大校内多凶厉的恶鬼，将她分尸、吞噬，都无法彻底杀了她。每到四号十一点五十七分，她睁开眼睛，就处于那间梦魇般的教室内。
而这个时候，“它”出现在面前，和邓姝姝做了一场交易。

第53章 鬼校生存指南
邓姝姝其实隐约感觉的到, 每一届进入槐阴大学的学生里，有一些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 比其他学生更警惕死亡规则，有着不为人知的目标和秘密。不过邓姝姝的好奇心没有那么强烈，在这之前也并不过多关注这些奇怪的人。
她没有“玩家”的概念，只是偷偷称呼他们为外来者。
直到某日“它”出现了，告诉邓姝姝，玩家是唯一能打破规则的变数，只有玩家才能救她脱困。
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受法则约束。可以干涉她死亡的那天, 将丧身火海的邓姝姝救出来, 打破这一场永远循环，不会中止的噩梦。
邓姝姝心动了。
她也没办法不心动。
重历死亡这么多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她也不想放弃。
在“它”的帮助下, 邓姝姝拥有了完美无缺的人类身份。她成为了“新生”，竭尽所能地接近玩家, 帮助他们完成任务, 替他们承担危险，提供信息, 玩家们似乎将她当成了同类,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好离开后还要组队……虽然邓姝姝并不明白“离开”后是去哪里。
一切都无比顺利，甚至邓姝姝隐约间觉得，没想到自己生前孤僻, 在死后却能交到朋友……直到他们发现了邓姝姝是鬼。
紧接着就是决裂、争斗、厮杀——再一次睁眼的时候, 邓姝姝又回到了死亡那天夜里。
她的胸腔处微微震颤, 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甚至觉得自己要哭出来了，可是眼睛已经干涩。鬼是没有眼泪的。
这次是她没有伪装好。邓姝姝想。
她和那些人的友谊本来就是从欺骗开始的，各有所图，又怎么能算是友谊呢？
好在她还有机会，总会有获救的一回。
第二批玩家出现了，邓姝姝又开始用人类身份，接近他们。
可不管是多小心翼翼，多谨言慎行，甚至她不再和玩家们明面上接触，在最后，她鬼怪的身份终会暴露。更夸张的一回，甚至有人找到了她被掩埋的尸骨，连狡辩都显得如此无力……邓姝姝终于明白，她根本就藏不住自己的身份，这是无法违反的规则。
“它”给自己的是刷着蜂蜜的毒苹果，是带着钩的饵料，是从一开始就不够公平的交易。或许玩家们会去救人，但不会有人去救一个鬼。
她不再热衷跟在玩家身边，不再愿意再做那些痴心妄想的梦。但经过无数轮遗留下来的习惯，她还是偶尔会帮助一些玩家，即便他们毫无所觉，并且在最后，他们最终会成为身份的对立面——
人鬼殊途。
玩家不动手杀她，已经算是很好的情况了。
又怎么会相信一个鬼怪的求救，在烧死她的大火下带她离开。
哪怕最初的目的不纯，邓姝姝也帮助过许多人。
可没有人帮她。
当重新经历死亡的时候，就像第一次那样，明明知道逃不出去，清楚不会有人来，邓姝姝却还是会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狼狈。
皮肤被大面积烧伤，眼睛烧坏喉咙熏哑，双脚站立不起，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是支撑着她，一遍遍捶打大门，嘶哑地、痛苦地求救——像之前的每一次死亡那样。
她又要“死”了。
她逃不掉。
门被骤然推开，相比教室内部的灼热烟气，涌来的空气近乎算是冰凉清新，邓姝姝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但这次却有人接住了她。
她几乎是失去具体意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遭到严重损坏的眼睛也看不清面前的人影，只能感受到传递在身上的凉意，在烈焰大火中显得如此的珍稀。
邓姝姝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向教学楼的大门，那栋梦魇般的124教室离她越来越远——
“我会带你出去的。”
邓姝姝听到有人在耳边说。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自己在死亡前经历的幻觉。
但即便是幻觉，也显得太美好了。
她不再呓语，闭上了眼。
……
停留在凝滞的时空当中，元欲雪身边空空荡荡，邓姝姝已经消失了。
他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什么事物站立停留，在转身前，听到邓姝姝的声音：“不要看我！”
“我现在太吓人了，不好意思出现在你面前。”邓姝姝的嗓音略微颤抖，她保持着死时的模样，状态几乎可以说是凄厉，的确很不好看，但一双眼却还圆滚滚的明亮：“元欲雪……谢谢你。”
她其实并没有帮过元欲雪什么，也没有奢想过他来救自己，可以说是和元欲雪很不熟了。
但一切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发生了。
她怕元欲雪莫名，将她经历的那些事轻声解释一遍，说完自己都苦涩自嘲起来：“这么算下来，我的生前死后都过得好惨啊。”
“不过幸运的一点，托你的福，我不用再一遍遍去死了，马上就要做一个无拘无束的灵魂了。”可能会彻底消失，也可能还有来世，明明这对于邓姝姝而言，几乎是死后唯一的愿望，但是即将实现了，她却还有一些不舍。
她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元欲雪，就要离开了。
“在这之前，我还有个小小的问题……”邓姝姝说，“为什么你要去救我，不怕是陷阱吗？”
就算是邓姝姝自己，换成那种情况下，也会选择更稳妥而安全的选项。
元欲雪作为机器人，其实很难感同身受邓姝姝此时的低落情绪，唯一体贴的地方，可以表现在从邓姝姝发声后，他没有转过身去看她的脸。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借机安慰一下人。但元欲雪微微一顿，回答相当平淡，丝毫不催泪。
“危险保护机制被触发了。”
邓姝姝愣了一下，脸上微有些迷茫地说：“嗯？就是你觉得我有危险，所以想来就来啦？”
元欲雪：“……”
可以这么解释吗？
“……也可以这么说。”他说。
邓姝姝：“嘿嘿，谢谢你啦。”
“要是我十年前，也能碰见你就好啦。”
十年前的邓姝姝当然是个毫无疑问的人类，所以元欲雪道：“十年前的话，我会来快一点。”
邓姝姝愣了一下。
她心底最后一点不甘愿也随之消解，但又留有一点淡淡的遗憾。邓姝姝笑起来，即便是脸上还带着可怖的烧伤，也显出了一点羞涩的可爱来。
她悄悄往元欲雪手里塞了一张纸，没再说什么，轻轻推了他一把。
“元欲雪！”
明明之前走廊上还不见人影，但是下一秒，就见少年从教学楼中走了出来。
其他人刚才简直吓得魂飞，还真以为元欲雪出不来了。

第54章 鬼校生存指南
月夜凉风拂过元欲雪的细软黑发, 像是最后的道别。
元欲雪回过身，已看不见什么鬼怪了。一眼望去，走廊灯光明净, 连绵火海和翻滚的烈焰俱都消失。教学楼内十分安静, 室内的窗帘静静垂搭下来, 连着白炽灯也散发着微弱光芒。即便还显得有些阴森，也远比之前卷得走廊支离破碎的大火要平和多了。
仿佛那些植根在记忆里的火焰都是梦境。
方斯文绕着元欲雪打转，确定没有明显外伤, 才松了口气, 顺便怀疑地盯了盯他的身后, “那个, 邓姝姝……”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 “她不会再出现了。”
看来元欲雪是没有受骗了，是件好事。
虽然不明显, 但是其他几人还是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来，要是身边还留着一个鬼做同学，也太考验他们的演技了，一时空气中都弥漫着“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还好平安无事”的轻松氛围。
元欲雪不是话多的性格。
连被送上军事法庭，面临背叛人类的重罪, 即将被销毁时, 元欲雪仍像不存在语言功能般保持沉默，好像天生缺少辩解的能力。
但这时候的元欲雪, 却突然开了口。
“她没有骗人。”
其他人微微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元欲雪说的是谁。
元欲雪神色仍然平静无波, 在冰凉的夜色下, 他很清晰地复述着邓姝姝的生平, 从她活着的时候直至死亡时——当然，掩去了和副本意识做交易的那部分内容，只是说邓姝姝难以解脱，她被困在死亡那日，经历了无数次或烟气窒息、或被活活烧灼而死的痛苦。
要从这样的厄运中解脱，只能让人带她逃离她死去的地点。她靠近人类，也只是希望借由他们的手，才能结束轮回不断的噩梦。
邓姝姝的死亡是真的，求救也是真的。
没有骗人。
即便邓姝姝已经不再需要，或许也并不在意，元欲雪也为她做了最后的正名。
从元欲雪说到邓姝姝其实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死亡时，其他人的表情就已经从微微的惊愕，转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而晓芸更是怔住了，她突然想起来，那天在图书馆，由邓姝姝夺走的笔。
如果邓姝姝是鬼，她怎么会看不透那个老人的身份？
她当时以为邓姝姝的冲动让她意外逃过一劫，还心怀愧疚，却从未想过……这或许并不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而她发现了邓姝姝的鬼怪身份，第一时间想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个鬼怪掩藏身份潜伏在他们身边，当然是为了害他们。
但如果真是那样，那和邓姝姝分为单独一组，还发现了她的“秘密”的自己，是如何毫无损伤地逃出来，甚至能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的。
晓芸的脸色微微苍白，脚下有些绵软。她低下头，将手机打开，解锁后，界面还停留在相册的部分——是她拍下的那张死亡档案。邓姝姝的音容笑貌在前，剪着短发的女孩子穿着清爽的白衬衫，正对着镜头羞涩微笑。晓芸沉默地拿指尖拂过她的照片，忽然低声说道：“……对不起，没有相信你，没能去救你。”
你一定要有来世，做一个幸福快乐的女孩子。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在夜色当中并不明显。只是晓芸的嗓音略微有些颤抖，轻而坚定地又说了一句，“还有……谢谢你。”
原东忽然想起，他遭遇红衣老师而晕倒后，见到的邓姝姝的那张脸。
那时候的模糊记忆渐渐明晰起来。
——他怎么就忘记了，当时抬起头看见邓姝姝挡在他面前，和红衣老师厮杀在一处时的震撼。
当时他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要不要帮忙，邓姝姝很凶地回了句你离远点。
原东还沉浸在记忆当中，听到纪振兴也很快速地念叨了两句“谢谢”，又说自己太怂了，早知道的话，他会和元欲雪一起进去搭把手的。
原来他也还记得的。原东想。
掩藏在极深的夜色当中，漂浮着像是由烟雾聚成的淡淡黑影。
戒舟衍微微侧过头，带着一点困惑和好奇地看着元欲雪，微微按住了胸膛的位置。
他第一次见到元欲雪的时候，并不是在那条狭窄的宿舍走廊间。
事实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环境比那要糟糕的多。
无数鬼怪腐烂腥臭的尸体堆成了尸山，元欲雪在那其中，以一把银刀杀死鬼怪数万，猩红血液浸透半身，却没露出半点颓式，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代表屠戮的杀神。
他的脸上流淌着鲜血，眼睫轻轻一颤，滚落的都是血珠，像是真正为杀戮而生的兵器，为战而生，亦要为战而亡。
那种血腥疯狂的气息，吸引了生于深渊中的它。
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符合它口味的杀戮气息，几乎迫不及待地要将其吞噬。
可也正因为太符合心意，所以它悉心按捺，要等待元欲雪的完全成熟——在将杀戮进行到最后一刻，于鬼怪撕裂中倒下时，带着略微一点的不甘和怨气，才是最完整的、诱引着它的至盛美味。
可是元欲雪始终没有倒下。
哪怕以刀抵地，站立不稳地半跪于地，他的脊梁仍然挺的笔直，堪堪止住将倒下的身躯。
他的头颅微微抬起，眼中映出重叠的鬼影，明明意识已经不够清醒了，却未因死亡到来生出一分动摇和恐惧，这和它先前所接触过的所有美味都大为不同，所以它在困惑之下，制止了几秒钟那些鬼怪的暴动，奇怪元欲雪到底在坚持什么——
在接下来的几秒后，鬼怪重新受到束缚，并不甘愿地蛰息回去。它见到了一群人类慌乱地跑过来，围绕在元欲雪的身边，一边落泪一边喊他的名字。
顺便一提，它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元欲雪”这个姓名。
它也听到了元欲雪在意识不清下的回应。
“没事了。”
他安慰着那些人类。
很怪异。
明明是天生适合杀戮的怪物，现在却仿佛是为了“保护”而活下去。
它心里生出了一些很奇特的情绪，好奇地蛰伏观察着他，因为它从来没见过元欲雪这样古怪的人。直到在短暂的观察后，那些人类——包括元欲雪，忽然从这个空间中消失了。
它见过很多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外来者，也并不在意他们的去留。
但在这个时候，它的兴致被打断了。
它被激怒了。
那种让它格外不悦的低落情绪被不收敛地流露出来，蛰息的鬼怪开始尖叫蹿逃，阴森鬼气挤占满了整个空间。它排斥出了所有的外来物，将那些外来的意识绞碎毁坏，并进入了混乱的、癫狂的暴动状态。
也是在那一天的夜晚交替时刻。它发现自己化出了一具人类的形体。
一具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去寻找自己留下的“标记”的身体。
它人类的形体与人类的姓名，都因此而生。
此时跟在元欲雪身边，并且小心翼翼未曾让他发现的戒舟衍，再一次经历了那一天的怪异感知。
他人类形体的胸膛部位，不断地冒出奇怪的酸涨感来。让不具备人类触觉的他开始怀疑，这具身体大概是承载不了过多的他的意识，即将解体崩坏。
看来他要想办法，再换一具身体。
戒舟衍想。
原本没考虑会观察这么久，但现在他对元欲雪的好奇心依旧强烈，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还需要延长观察的时间。
戒舟衍想着，看向了手心被收拢的东西。
那是一些碎裂的电灯碎片，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明亮的光泽，像是破碎的宝石一般。当然，撇开光线优势，这和宝石半点搭不上边，就怎么也算不上好看了。
戒舟衍原本想将它吞噬，但不知怎么又留了下来。
这也是他观测的记录之一。
他这么想着，将那些碎片都收了起来。
…
留给众人感伤的时间并没有多少，假条只给他们批到了凌晨1点，也就是说在1点前，必须回到寝室乖乖睡觉。
他们的寝室并不遍布在同一个区域，元欲雪和方斯文住的小红楼算是最远的。因此几人没再多做停留，最后看了一眼酆都楼的位置，才默契地分作几个方向，向宿舍走去。
一路上连路灯都见不到几盏，校区内十分黑暗，方斯文只能借着手机灯光才看清路。
他和元欲雪走在一条道上。大概是因为邓姝姝的事，又或许今天的确经历太多，身心疲惫，所以连方斯文这种性格，都保持着不同寻常的安静，一路上都没吭声。
只是马上将进入宿舍区范围——根据校规，虽然他们有晚归的豁免权，但还是得在半夜保持安静，等走到那就彻底不能说话了。方斯文这才突然憋出了一句话：
“元欲雪，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元欲雪说，“没有。”
如果是善于沟通的人类，一定会反问一句“你怎么会这么想”，可惜依照元欲雪的性格，他这样的回答明明足够精确，却反而更衬的像是生闷气了。

第55章 鬼校生存指南
方斯文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 有些闷闷不乐道：“你生气是应该的，谁叫我们误解了邓姝姝，也误解了你。”
元欲雪略略顿了一下。
“没有误解我。”他说, “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他在过去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
方斯文微微噎了一下, 还想说什么, 但一道金属碰撞的巨声突然响起，划破夜色，顿时便让两人都望了过去。
这金属声十分突兀, 在寂静夜中轰然作响, 仿佛给亡魂指路的钟声, 顿时连身边的温度都降了不少。
但仔细看来, 原来是宿舍外面的大门没上锁, 此时铁门大敞，栏杆上面挂着的铁链不知怎么滑落下来, 诡异的震颤碰撞在一处，才发出巨大的敲击声。
就在下一秒，一只干枯苍白的手伸出来握住了锁链，止住了那声响。
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靠了过来, 一身遮的严严实实，唯独一只眼睛, 隔着栏杆处看了过来。白色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乍一看像一只红色的眼珠漂浮在空中。在确定过来人后，他嗓音嘶哑地询问道：“晚归的学生？”
两人应了一声。
他们之前在宿舍楼底下的告示栏看到过男人的照片, 这就是他们的宿管来着。
“有假条吧？给我看一眼。”
早就知道假条还有用, 他们倒是妥善保管在身上的, 两人从口袋中拿出, 展开给这位宿管看过一眼。
宿管瞥了眼, 让开一个身位，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跟上：“进入宿舍楼后不要开手机灯，不要说话，回寝室后记得锁上门。”
“如果碰到清洁工，给他看一眼假条。记得，要让他看见，其他不用管。”
他们又点头答应。虽然现在还没进去宿舍楼，但以防万一，方斯文已经将手电筒关了，顺便将手机关机，亦步亦趋地借着夜色上楼。
两人十分安静。元欲雪的寝室在二楼，方斯文倒霉一些，要上六楼。所以在二楼的岔路口，他便对元欲雪做了个手势，示意从这分开。
元欲雪微一点头。
寝室的走廊本就狭窄而长，楼道口还有点外面月色透过来的光，可是往前走，就全然是越走越暗了。甚至元欲雪刚踏出两步，就听到原本还寂静的走廊间突然传来一阵哼唱声。
接着是沾满水的拖把“啪”地一声打在地面，提起时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滴砸落的摩擦声，那哼唱声也变得更加空灵了。
越来越近。
当那拖把已经快伸到元欲雪脚下的时候，元欲雪将假条展开，蹲下身，放到了……“拖把”面前，给它看了一眼。
元欲雪的视力在黑夜当中不受阻碍，当然能很清楚地看到面前清洁工的肩膀上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根短而粗大的脖子，却没有头颅。
它的脑袋这时候正插在拖把杆上面，在地面上快乐的摩擦着。
怪不得宿管提醒，记得要让清洁工“看到”。按照正常展开假条、递给人看的高度而言，恐怕这位半夜没事把脑袋摘下来的清洁工，还真的看不见。
好在元欲雪很体量它，半蹲下身，假条悬空的高度正好对上了它的眼睛，简直是躲都躲不开。
清洁工：“……”
它简直是诧异了。
走廊上的能见度实在很低，估计它靠近了，这些学生们才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而且还没有头。
胆小一点的学生，说不定会直接吓得尖叫出来。当然违反了校规，能被它快乐地做成新拖把。
而胆大一点的学生，一时间恐怕也很难反应过来它的头在哪里，将假条递给它“看见”。它当然也能把对方当成夜不归宿的坏学生处理掉——是对方太呆了，有假条不用，怎么能怪它呢？等它发现的时候，这不是来不及了么。
清洁工还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直生生把假条怼到它眼前，躲都来不及躲的情况。这学生还表现的还十分平常，好像这步骤没什么诡异的地方，拿给插在拖把上的头颅看假条也很正常。
当然，不管它有多不情愿，这时候也只能不甘心地从拖把杆上把脑袋拔出来，抱怨地说着：“你们这群坏学生。我好不容易脱干净的地，又被你们踩脏了！”
元欲雪当然是没理他的，收起假条，绕过清洁工，便打开了宿舍门进去。
清洁工还垂涎地伸出脑袋，透过那条门缝悄悄窥看里面的人类，不知怎么被一道鬼气拂过，双眼瞪时流出血来。
“啊——！！”
它痛苦地捂住了眼睛，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凄厉地惨叫着逃走，十分恐惧。
那间寝室里面，有更加恐怖的鬼物！
它闻到了凶戾涌动的鬼气。
即便是鬼，也是会怕更凶悍的恶鬼的。
它忙不迭地逃走，恐怕以后都要绕开这栋寝室了，而二楼寝室里的其他学生被迷迷糊糊地吵醒了，也不敢说话。只迷蒙想着：换花样了啊？那还是之前它唱歌好，也没有尖叫声这么扰民的。
其实元欲雪回来，他们202寝室的其他人当然察觉到了，都是玩家，哪可能睡那么死。
曾白从床上爬了起来，借着外面的月色看了一眼元欲雪，见他身上好像没受什么伤，这才安心地爬了回去，顺便还在黑暗给元欲雪比了一个大拇指——虽然他也不确定元欲雪能不能看见。
唐远更是不必说，他一晚上好像就没睡，门被打开的瞬间，他便起身看了一眼元欲雪，也是默不作声地又躺回去了。
唯独戒舟衍还平躺在床板上，没动静，似乎是睡熟了。
曾白比较了一下：啊，还是我比较关心舍友。
但大半夜的也不能开口说话，问元欲雪义务劳动碰见了什么，遂想了想，便翻身继续睡了，等天亮了再问。
元欲雪这个点回来，洗澡肯定是不行了。但他一身校服，包括里面贴身的衣服，又是被水淋透，又是被火烘干，皱巴巴成一团，不太好继续穿。于是他进了小浴室，悄无声息地将衣服脱下来，准备换一件。
戒舟衍那如雾气般的透明魂体还跟在元欲雪的身后，他正有些走神，考虑要如何换一具合用、不会损坏的身体，便跟着元欲雪一并飘进了浴室，回神过来时，正看见元欲雪背对着他脱下内里的衬衫。
雪白如细雪般的皮肤大片地晃在眼前，元欲雪身形清癯，脱了后形体倒也正正好，肩膀下可隐约见到蝴蝶骨的形状，形成两道漂亮弧线，腰部收束，细得有些不可思议，似乎一手便能揽住。往下便更见隐秘雪白的部分，好像全身那点肉都落在了那里，而元欲雪正要换下裤子——
戒舟衍猛地回魂。
曾白听到戒舟衍睡着的木板上传来嘎吱地一声响，还挺大声的。似乎又是猛地坐起来，因为天花板太低而撞上了头。
这是才醒吗，睡得挺死的。
曾白想着，又因为对方撞头的声音幸灾乐祸地无声笑了笑。
而另一边的戒舟衍倒是又躺下了。
他按着胸膛的位置，如临大敌。
这具身体果然有些问题，不大合用，可能马上就要坏掉了。
他要快些换具新身体。
而元欲雪也换好睡衣，从小浴室出来了，安静爬上床。
这一系列的动作其实是没什么声音的，但戒舟衍就是能捕捉到那轻微的声响，然后在耳中无限放大。
他默不作地，又翻了个身。
…
天亮。
曾白刷着牙，突然想起来了正事，他忘记问元欲雪昨天义务劳动有没有碰上什么邪门事了，结果叼着牙刷冲出去，被唐远冷漠地提醒，元欲雪已经出门去食堂了。
“靠，这也太准时准点了。”曾白痛苦地抱怨着，他在这副本里都已经起得很早了，还是没跟上元欲雪这标准的NPC般的作息，于是又自闭地叼着牙刷回去了。
元欲雪和戒舟衍今天也一起绑定在食堂的角落处用餐，附近没坐什么人，从校规宣布食堂也可能撞鬼后，学生们都挺来去匆匆，大多打包解决。
戒舟衍今日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不曾开过口，也没像以前一样紧盯着元欲雪——反而是目光偶尔交错的时候，他都会先一步偏开眼，看上去十分高冷矜持。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是仇人坐了对桌，正努力维持着表面情谊。
也就是元欲雪这种对情绪极不敏感的机器人，才意识不到戒舟衍的反常行径，一如既往。
元欲雪将餐盘收拾好后，才正式地打开了昨天邓姝姝在临别前，塞给他的那张纸。
纸张很薄，折叠过很多次。上面的字也挤得很满，看的出来是邓姝姝手写的文字。
——
“你好，如果你能看到这段文字的话，应该证明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或许也可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尽力把我知道的特殊信息都告诉你，希望能对你有一些帮助^ ^
“首先介绍一下，我死于2011年10月4日，也就是大异变开始的时候。”

第56章 鬼校生存指南
“槐阴大学最开始只是普通学校——至少在我入学前还是。直到大异变开始,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并变成了意识混沌的鬼魂，发现校区内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恶鬼，让还活着的人类以各种不同的凄惨方法死去。当时我的意识还不算清醒, 在飘荡到校领导室的时候, 听到大概是学校高层和外界的对话。
“当槐阴大学最后没有一个活人的时候，槐大会变成彻头彻尾的鬼校。鬼怪将会从校区内逃离, 并且失去限制，吞噬活人。可以说槐大既是它们作恶的温床, 同样也是限制住它们的牢笼。所以明知道这里是鬼校, 槐阴大学还是每年都在扩招新生，以此将鬼怪限制在校区范围内。
“在许多次无谓的牺牲后, 活着的人类也发现了一些规律。只要按照‘规则’, 鬼怪并不能随意杀人，也就有了离开槐大的希望。
“这就是‘校规’的出现，它是用来保护活人的。
“但除了初始的三条规则外, 每年新生入学规则将会重置, 需要由新生们自由探索。依照我从校长室听到的信息, 当所有规定在一年内被收集齐后, 校规才会被以文书记录的方式永久保留下来, 传递下去, 在这之前, 任何形式的存在不能以任何方法透露校规条款。因此，我无法用文字将具有约束效力的‘校规’告诉你（此处带有被墨水涂黑的模糊字迹）, 只能尽力透露我在死后的七年中发现的信息，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规则存在于宿舍、教室、音乐房、食堂、图书馆、体育中心、楼梯、医疗间、操场、小树林当中。希望你务必不要违反规则, 成功逃出这座鬼校。”
“加油, 要努力活下来。^ ^”
最后这张特殊来信的末尾, 以一个微笑的符号和祝福结尾。
元欲雪的目光落在那个“死后的七年中”这行字上。
“七年”这个数字其实被修改过很多次，从“一”一直改到了“七”，连着后面的地点显然也有所增改。
但邓姝姝已经死了十年。
或许到后面，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封信还有递出去的时刻了。
元欲雪的睫羽微微垂拢，他按照原本折叠的皱痕将这张纸小心地叠起来，收好。才将面前的餐盘端过来，垂下眼吹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粥。
坐在元欲雪对面，明明高冷的像是陌生人来拼桌、连目光都不曾和元欲雪有半分接触的戒舟衍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看了元欲雪一眼。
在走出食堂的时候，元欲雪的手边被微微温热的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望去，才发现是一袋烧麦。戒舟衍递到了他手心里，而那刚出炉的温度从手指尖传渡过来，滚热发烫，带着糯米和油脂融合的香气。
戒舟衍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靠的近，几乎是听不见的：“元欲雪。”
“不要不高兴。”
“这个，给你。”他说。
元欲雪接过来了。
“唔。”
戒舟衍胸膛处的怪异感觉散去，对曾白稍微满意起来——他也没有那么没用，偶尔一些经验可以参考。
就见元欲雪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戒舟衍，”元欲雪带着一点迷惑地道，“你是什么时候去买的烧麦？”
他记得戒舟衍好像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
戒舟衍：“…………”
“别人，之前，递给我的。”
元欲雪没有那么关注戒舟衍和其他人的接触，只以为是自己忽略了，又应了一声，小心吃掉了其中一个烧麦，唇瓣没有碰到其他位置，才将另一个递给他：“谢谢你。”
“……嗯。”戒舟衍短促地应了一声，将烧麦收起来了。
这也是他观察的记录之一，收起来应该也很正常。
…
讲台上的老师正拿着课本，声音毫无波澜地逐段照着上面的文字演讲，声调平稳绝无起伏，每念上三分钟就上讲台边，转开保温杯喝口水，再面无表情地继续跟着朗诵——这实在太有催眠功效，底下都有学生忍不住跟着打个哈欠，夹着眼角雾蒙蒙的眼泪，好悬没压下哈欠的声音。
这位老师当然也看见了，并不在意，继续照本宣科。
事实上，这位老师还算是任课老师中较为“负责”的，其他老师的课堂上，要么让学生自习要么就随堂小考写论文，他还算是爱“讲课”的……虽然让学生们更痛苦煎熬了。
元欲雪倒是听的很认真。
只是他除了一边听这些枯燥没什么营养的课程，一边还在思索邓姝姝那封信上留给他的信息。
槐阴大学一切非同寻常的地方，都是从“大异变”开始的。
邓姝姝提到的多处地点，也可以和现有的校规相对应。
宿舍对应回寝时间、禁止照明和交谈的校规；教室对应禁止逃课和区分教师身份的校规；食堂对应学生调查以及正确的反馈行为的校规。
图书馆对应不要留下姓名、相关信息的校规；楼梯对应的当然是禁止数楼梯级数的校规。
剩下的音乐房、体育中心、医疗间、操场和意义不明的小树林，则是还没有明确规则的地方。
元欲雪打开课本，在纸张上留下他随手规划的地形图——虽然它精确的就像是由尺子测量而成的精密工程图，看上去异常正式。
又被元欲雪涂抹掉。
他好像明白了支线任务当中的“补全一条校规”从何而来。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比“违反一条校规”要更危险的任务。
不过于元欲雪而言，他暂时没有危险这个概念。
相比其他四个地点，“操场”是最容易接触到的地方。槐大校区内大型操场有两个，小操场则有五个，分布在校区各处，要全部探索一遍的话，至少要空出很长一段时间，挑选一个没课的上午或下午——位于校区左半部分的A1操场或许可以排除出调查范围，他们体育课就是在那上的，要探索校规的话也可以留到那个时候。
正好，他们今天下午就没有安排课程。
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元欲雪若有所思。
等上午的催眠课程结束，曾白痛苦地揉了揉眼睛，没让自己睡着。
虽然说“逃课”才算违反校规，但万一不听讲也被判定成“逃课”怎么办，他还是很惜命的。这两节大课上下来，对他别提有多么精神折磨。
只是好不容易上完课，曾白看见元欲雪起身，跟了上去，下意识地道：“今天去哪个食堂……”
“我不去。”元欲雪刚和戒舟衍小声说完什么，便很平静地转身告知曾白：“我要先去操场。”
曾白猛地睁大了眼。
他看着元欲雪和戒舟衍离开，怔怔和唐远说起来：“不对劲！”
唐远：“我也在想，他去操场要做……”
曾白语气夸张地感慨：“他不是作息固定的机器人吗，今天居然不吃中饭！”
唐远：“……”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曾白一直调侃元欲雪是生活规律到可怕的机器人，也算是调侃对了……
失去刷好感剧情，曾白也没那么执着去食堂了，那还怪危险的，依照他和唐远的体质，反正饿不死就对了。曾白琢磨了一下，说道：“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下午继续去图书馆吧，上次看到的校史我给藏起来了，这会去还能找到。”
今日正好是阴天，阳光不刺眼，也没有雨云，微风吹拂，是难得的凉爽天气，很适合出来走动。因此就算是大中午，操场上居然还有些人在午跑锻炼——主要是夜跑的机会被剥夺了，在槐大，七点校内就没什么人影了。
不过更多的，还是手拉手，一边走路一边聊天的小情侣。
也不怪他们不去钻小树林，实在是槐大比较邪门，经常有人能在小树林里听到诡异的歌声。据说去那踩草坪的情侣容易分手不提，还有第二天，情侣中的其中一方去林子里吊死的传闻，更增添了一分恐怖色彩。
反正正常人，都会避着槐大的小树林走，平时都走人多的大道。
谈个恋爱，也只能往人多的地方钻了——也不是要秀，就是人少的地方他们自己也怂。
元欲雪来是想调查操场中会具有什么“校规”，而戒舟衍说的是他想来小跑几圈，于是“顺路”跟了过来。
元欲雪站在一旁，看着戒舟衍一圈又一圈的慢跑。
戒舟衍的吐息频率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每一步更是都踏出相同的距离，分毫不差。和其他人训练达出的匀速效果是不同的，戒舟衍未免太过“精准”了，连一毫米的误差都没有，也就是元欲雪也能做出相同的动作，才不觉得戒舟衍的跑步姿态很诡异。
戒舟衍慢跑了三圈，再一次经过元欲雪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那些人，要牵着手，跑步？”
元欲雪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当中，他看着操场上，的确很多牵手跑步的男男女女。
“……会更快吗？”元欲雪说。
“没有吧。”戒舟衍露出了很轻慢的神色，“他们好慢，会，拖后腿。”指的是总有一个人会跑的慢一点，让另一个人等他。
正好他们附近一对小情侣路过：“……”
他们诧异地看了戒舟衍和元欲雪一眼，手指紧紧交缠在一处，男生突然亲了女生脸颊一下，大声道，“老婆你累了没？都怪我拖后腿了，我去给你买水喝。”
戒舟衍：“……”

第57章 鬼校生存指南
他神色莫名地看着那对小情侣牵着手黏糊糊地走过, 感觉到了奇怪的嘲讽意味……虽然还不明白是为什么。
戒舟衍绕着操场又轻松跑了五圈，和那对小情侣也擦肩而过几次，最后一次正看到女生摇晃着男生的手说：“宝贝, 有点累, 不跑了，待会我们去吃午餐嘛。”
于是戒舟衍莫名地想, 不仅没跑得更快，好像也没跑得更轻松, 这么快就累了, 真是没用。
而且说到吃午餐，他也经常和元欲雪一起吃午餐。
戒舟衍不知不觉攀比起来。
倒是元欲雪看他跑了快几千米了, 学着其他人, 去旁边阴影下的自助售卖点买了瓶水，等戒舟衍经过的时候便递给他。
戒舟衍其实没出汗，也用不着补充水分——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但在元欲雪将矿泉水递给他的时候, 他仿佛真感受到了人类身体的干渴, 在手指接过冰凉沁着水雾的瓶身时, 又仿佛和元欲雪的指尖微微一触。
那种干渴感又翻涌上来。
他默不作声地拧开了瓶盖, 仰起头喝了几口冰水, 因为喝得急, 还有一些冰水溢出来落在颈项当中。
元欲雪确定过B1操场暂时看不出问题, 准备离开，才来和戒舟衍打声招呼。
戒舟衍默不作声地将瓶盖扣上, 略略沉默两秒后，才说道：“我也想, 看下, 其他场地。方不方便, 锻炼。”
这个借口其实找的非常拙劣——在哪锻炼不一样啊，这已经是校内规模最大的两个操场之一了。但戒舟衍的神情就是非常认真，甚至还主动出击，“你要去，哪个？我们一起。”
他还补充一句：“顺路的话。”
如果是正常人类，估计这借口一听就破，甚至还要怀疑戒舟衍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但是对元欲雪而言，他甚至不明白这个借口其实是很不合乎常理的，几乎是戒舟衍这么说……他也就顺着对方的话去想了。
“我去B2操场。”B2就是槐大校区内其中一个小操场，元欲雪的目光落在戒舟衍的身上，睫羽轻颤，那双眼睛是很清透漂亮的纯色，就这么注视着戒舟衍，“顺路么？”
戒舟衍撇开头，很轻地答应了一声。
时值饭点，就算是天气清朗凉爽，很适合出来散步，小操场上的人也更少了。
元欲雪甚至自己上去跑了两圈，他气息平稳，步伐和戒舟衍更是保持一致，不过他跑完，也依旧未见异常。
看来“规则”也不在这里。
元欲雪偏过头，刚张嘴：“你……”
“顺路。”戒舟衍道。
“……嗯。”元欲雪说。
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剩下的时间，他们的确是穿梭在校园中，将剩下的几个小操场逛过一遍，一无所获。
如果不是规则不存在，就应该是不符合规则触发的条件。
来到槐大东区的A3小操场时，这里倒是意外的人多，离得挺远，已经听到人声。靠近就能看见这里被一群少年人占着，正打篮球来着。
虽然现在他们看起来都不太想打篮球，想打人，
刚才那场比赛比出了火气，这会他们停了手，篮球都挟在了手臂下。能看出两边人的表情都不大好看，憋着火的模样，甚至已经快升级为推搡了。
旁边还有个半躺在地上的男生，被人扶着。他表情略有些痛苦，左腿伸出来，能看见膝盖上肿成一片，还擦出了点血迹，应该是打篮球的时候受伤了。
这种运动，虽说肢体碰撞也难免，但伤成这样，反而不像意外了。
元欲雪走到操场旁边时，小团体其中一方的领头人物正大声嘲讽着：“打不打啊？不打就滚，学不会用球技说话才只能在这里骂骂咧咧，真难看。”
另一边人看上去都快动手了：“你——”
还是被人给拦下来了。
他们的队长抱着手臂，脸色很有些阴郁难看，“继续，周蒙，我们就是少个人照样吊打你。”
他这么说的时候，元欲雪和戒舟衍都已经走到操场旁边看着了，正被两队望见。顿时有个男生扯着队长叽叽咕咕地说了两句什么，才走过来和元欲雪他们搭话：“喂，兄弟，就是……”
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脸色有些发白。
很明显，他们这队少人，正准备找人救场来着。
刚好戒舟衍在操场边，身形出挑，一眼能让人看见——这一米九的个子，打篮球可太有优势了。
于是这男生一时间心动，准备厚着脸皮搭话。可走过来，真见到戒舟衍的时候，反而整个人都僵住了。要说戒舟衍身形高挑有优势，五官还生得很英俊，应该是很受人欢迎的类型，或者说要么很受同性嫉妒的类型，但这时候那小男生别的感觉没有，就是觉得和这人说话……他有点害怕。
从心底冒出来的凉意，和仿佛生来就印刻在本能当中的恐惧，让他的表情一时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还显得有些滑稽。
正好这时，背后还传来催促的声音。
他们篮球队的人还奇怪，那两男的好像长得是挺好看的，也不至于就直接愣在那里吧。
于是男生硬着头皮，却是直接将目光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慢吞吞地说：“那个好兄弟……能不能来帮我们救个场，我们队少了个人。作为报答，我请你一周的午饭行不行。”
戒舟衍：“？”
戒舟衍冷漠地看向他，男生心底没由来的恐惧感更盛，腿都要打摆了。
不过元欲雪也没答应他的请求。
“我不会打篮球。”
“也不用太会，凑个人头嘛，总比少一个人好。”男生怕邀不来人，待会还得和戒舟衍交涉，心里更怕了，又退让一步，“包你一个月午饭！想吃什么吃什么，刷我的卡！”
戒舟衍：“？？？”
想抢元欲雪一周还不够，甚至要抢一个月。
戒舟衍胸膛中怪异感觉翻涌，只更觉得情绪不佳，愈加神色冷淡，看的那男生快顶不住了。
元欲雪正礼貌地准备回绝，却突然隐蔽快速地瞥了一眼操场边缘的一角。
那里出现了一道淡白身影，正注视着那群凑在一块，火气都能冲天的男学生身上。它静静伫立，似乎没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将出口的话停顿了一下，元欲雪收回了目光。
“你在这里等我。”元欲雪和戒舟衍商量好，跟着那个小男生走进操场，说道，“我会尽快学会的。”
元欲雪的确不会打篮球。
不过，可以学。
那小男生自觉完成任务，也不觉得元欲雪现学能学成什么样，不过想着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反正就是凑个人头也挺好的。
他看着元欲雪，甚至还开始反思，少年看着身形挺清瘦，不会经不起场上的“肢体摩擦”吧。
他们那队长看到元欲雪过来，还愣了一下，心想不是去邀另一个么。
小男生闭着眼解释，“那个、高个的那个不愿意上场。他不是很会打，不过也来帮个忙。”
本来也就是求人救场，邀不邀得到都很正常。这位队长也是个准备四打五的狠人，也不关心元欲雪的技术如何，想的就是凑个人头也行吧，于是点了头。
一吹哨开始，就知道元欲雪确实没打过篮球，甚至说可能没怎么看过篮球，站位都找不到，和四打五也没区别，现场情况很快便一边倒。对面的队长周蒙冲过来，当着元欲雪的面，在他头上扣了个球。
篮板剧烈地晃动着，周蒙摸了篮筐轻松地落下来，做出了个嘲讽性的手势，瞥了元欲雪一眼。
虽说他和元欲雪没仇，但谁叫元欲雪帮的是他对头，这可不一并恨上了。用那种很欠揍的语气道：“小朋友，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来帮场子我还以为多厉害来着，打成这样……嗤，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下狠手了。”
他那一队的人便嘻嘻哈哈道：“别啊周哥，你可不能看小朋友可爱就放水啊。”
“呜呜，我也是小朋友，也要周哥照顾我。”
那声音倒是很有阴阳怪气的味。
而另一队人清楚元欲雪估计不太会，还是新手，想帮忙呛声回去，又因为刚输球，气焰上就落下一截，更怕帮了腔反而元欲雪更得被针对，于是只能在那咬牙切齿。
元欲雪看着掉落在地面，弹了几下落在周蒙手里的篮球，黑沉的睫羽轻垂着，忽然抬起眼道：“赢球就是……这样？”
这小朋友怎么问的问题还奇奇怪怪的，周蒙本来不想理他，但还是嘴贱地回了句，“对，还有各种各样的赢法，要不要见识下？”
接下来，他们的确见识到了各式各样的赢法。
对面的。
再准确一点，元欲雪的。
对方身形太敏捷了，速度极快，动作又灵活。这么小一片的场地，几个人硬是连他手指都够不上，不要说玩脏的了，肢体冲突都少见。
去防人，对方能离着快半场的距离抛出一个精准的不可思议的高抛三分。去防篮板，就像之前周蒙在元欲雪面前给他扣球那样，元欲雪的弹跳力简直就是作弊性质的，硬是当着周蒙的脸上给他盖了几次漂亮的篮板。
耳边篮球一落地，就是扣篮成功的声音。
根本防不住。
而且元欲雪还特别喜欢这个进球姿势一般，用了几次，简直快给周蒙扣出心理阴影了！
而元欲雪那队，从最开始的负隅抵抗，消极对战，到后面就和逛街似的，光顾着高呼庆祝了，元欲雪每投进一个都能听见他们吼叫的声音。
“漂亮——！！”
“好球啊！！好球！就压他！！”
频率频繁的和提前开了庆功会差不多，在周蒙的耳朵旁边全方位立体环放。
周蒙：“……”
这人刚刚逗他玩呢是吧！！

第58章 鬼校生存指南
好不容易挨到4节小赛结束, 周蒙那队的人都麻了。
输麻了。
拿球技说话也是他们提出来的，这会被按着头老老实实认输道歉，心中还带有几分被打晕了的茫然。
元欲雪这赢得……根本就不讲道理啊！
尤其是快五十分钟的比赛下来, 相比其他人汗流浃背, 元欲雪连喘不上气的时候都没有，他气息平稳，在计时结束的瞬间还高抛出了个三分球。
因体力消耗大，其他不大讲究的男生掀开衣服下半部分匆匆擦汗，但元欲雪进的球最多, 身上却一点汗没出，看着不像刚打完球, 轻松得和刚绕着操场遛个弯差不多。
这群年轻男生彻底绷不住了, 尤其是被带躺赢这队，将元欲雪围住了, 要不是还有些拘谨, 都想把他抛起来。
好听话更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一口一个哥，夸奖得非常真心实意, 不是说没有嫉妒心，这完全是被打服了。
“这叫什么, 这就是高手在民间！国家篮球队没过来挖人，每个人都有责任！”
“哥，以后常来不，你来打的话我们场子都给你留这。”
“兄弟……呸, 我这什么嘴。哥, 就一个月午饭作为你出场费那都是埋汰人！起码包个半年, 哥在哪个专业啊, 以后我每天带着食堂卡找您。”这是那个来请援兵的小男生，这会也不计较元欲雪“骗”他不会打球的事了，能把对面给打服了才是真本事啊，这会都迫不及待往上加筹码了。
在一边的戒舟衍：“……”
其他人一看不对劲，你怎么私自和大神搭上线了，纷纷毛遂自荐：“那我请哥的晚饭！”
他们队长道：“说什么呢，怎么能让你们破费，要来也是我来——”
他看向元欲雪，很真诚地道：“哥，加个微信？”
戒舟衍：“…………”
他们一个赛一个积极，只是元欲雪始终反应平静，没半点被吹捧到的模样。他站在人群当中，连垂下的睫羽都显得格外静谧，容色苍白。
元欲雪有自己的目的才来参加篮球赛，自然不需求他们其他感谢，于是一个个礼貌婉拒了。气氛一时倒也非常和谐，看的周蒙那队人是又酸又恨……
其实他们和元欲雪也没什么过节，要知道元欲雪这么厉害，他们自己就上手挖人了。不就是嘴甜，谁不会？
不要说叫声哥，叫爹都行。
偏偏周蒙嘴贱，赢个球还非要嘲讽两句，其他人还跟着阴阳上了。这会被打爆了，就算他们能屈能伸地上前讨饶，也得元欲雪愿意搭理他们啊。
一时就是羡慕嫉妒恨地站旁边光看。
结果还被对面那队发现了。那年轻小男生想着这可是自己慧眼识珠挖出来的宝藏，不能被别人蹶铲子挖墙脚，当即就有些警惕地往元欲雪身前挡了挡，嘲讽道：“不是说谁输谁滚出去吗？你们还站着干嘛，思考一下什么姿势好用？”
这嘴也是有够不饶人的。
周蒙神色讪讪，也不好硬怼回去，只低声两句反驳保全颜面：“刚打完不是还累着，想歇会。这就走行了吧？”
他们抱着篮球灰溜溜离开，周蒙还觉得元欲雪好像在看自己——顿时更觉得不好意思，整个脸都快烧起来了。
其实元欲雪倒真的不是在看周蒙。
而是周蒙背后，那道白影越来越凝实明显……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那处空荡荡的角落，无声无息地站了个女生。
她脚边摆着一箱水，此时正弯腰抽出来了三瓶，就抱在手臂中，看上去挺像在等人。
在场没有任何人质疑她是何时出现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所有人看见她的时候都在想——好像她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比赛，只是不出声，不知道在等谁。
等周蒙他们经过的时候，女生忽然开口道：“学长。”
周蒙几个偏了一耳朵。
“我一直在看你们打篮球，”她微笑地说，“虽然输了，但也依旧是场势均力敌的精彩比赛，相信你们后面一定能发挥更好，赢回来的。”
周蒙一行人：“…………”
精彩？的确精彩，都快成元欲雪的个人秀场了，活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多花样繁多的进球方式。
至于……势均力敌。
这是在嘲讽他们吗？
周蒙他们无语地想。
但女生此时的表情非常真诚，她长得又还挺好看，刚才的话怎么也是鼓励。一群年轻男生不说有多殷勤，也的确说不出不礼貌的话。
何况这个时候，女生又将怀里的水拿出来，顺势递到了周蒙他们面前，非常自然地说道：“刚打完那么久球，看你们出了好多汗，应该渴了吧？”
说来也奇怪，大小几个操场，只有A3这个小操场附近是没有自助售卖机的，离便利店也远。
而他们刚运动完还不觉得渴，被女生一说，却觉得这时候喉咙干燥得快擦出火来一般，特别想狂饮一口冰水，喉结不由地滚了滚，下意识就接过来对方递的水。
不过这可真稀奇啊，他们和这位学妹又不认识。只听过给赢球的送水的，没听过专给输家送水的。
周蒙也接过一瓶，开玩笑般说道：“学妹，你是来卖水的吧？还挺有商业头脑的啊，这不得卖上一个景区价。”
周蒙没注意到，他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是眼前的学妹脸色微微青白，唇角在那瞬间放了下来，流露出一个很僵硬恐怖的阴郁神色。但的确只在那瞬间，下一秒，她的眉眼挑起，眼波流转，又是一个很俏皮的微笑神情来：“怎么会呢？学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这就是来送温暖的啊。”
这一幕被还留在篮球场的一队看见了，顿时脸上飞出了有些嫉妒的神情来。
他们隔得不算远，能模糊间听见那些对话。心道漂亮学妹又是安慰周蒙那群人，又是给送水的，这逮谁谁不迷糊啊！周蒙那人屁话还这么多，他们也想遇到这种好事啊！
元欲雪还被他们围着，看着不远处的几人，眼睫很轻地垂拢了下来。他只听了一会，便走了过去。
“同学。”元欲雪速度很快，每几步就走到这位学妹面前，问她：“能不能也给我水？”
留在操场中的男生们面面相觑，心道还是大神厉害，山不就我我就山，主动出击也不能让周蒙那些人把面子都挣了。
学妹没想到还有人会过来向她讨水，她微微偏头，很自然地撩了一下头发。看向元欲雪时，目光粘稠得像是在打量猎物的蛇，瞳孔微微竖起来，在阳光下显得像是戴了怪异的美瞳。不过她很快露出了相当愉悦的表情——是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灿烂笑意：“当然可以啊，我带了这么多水。”
元欲雪点了点头，却没接她递过来的水瓶，反而转向了周蒙那群人，“你们的水能不能先给我一下？”
周蒙几人：“？？”
他们这会嗓子正渴得冒烟，也就是元欲雪走过来的动作吸引了一下注意力，停下了拧开水的手。
要其他人说这种话，早冒出一句“滚”了。可他们刚刚被元欲雪打服了，这时候居然有点想讨好他……也不是讨好，就是看着元欲雪望向他们的那双眼睛，虽然没说什么具体理由，但他们竟然很难表达出拒绝来。
有周蒙这个队长一带头给水，其他人都将水老老实实递过去了——
虽说周蒙递完后都在想，草，他刚才不是被打坏了脑袋吧。
这行为怎么看起来那么舔。
元欲雪接过几瓶水，半蹲下身，将几瓶水放进了原本空出来的位置中，又看了一眼水箱侧面的标价。
这还是个比较小高档的牌子，24瓶水要一百八。
学校中用到现金的地方比较少，加上现在人都习惯移动支付了，身上也不会带零钱——偏偏元欲雪是个意外，最初副本给他分配的“初始装备”中，包括一些现金，都很规矩地带在身上，因为在他的资料调查中，有“没钱寸步难行”这么个说法。
所以他现在非常迅速且顺手地从口袋中掏出了两张红票，一下就落到了学妹的手里。
“没有零钱，算二百块可以吗？”元欲雪甚至还非常认真地说，“当然，同学你要有找零给我的话也可以。”
学妹：“…………”
她的神情微微有些扭曲，还没反应过来这钱是什么时候落在她手里的，手心微微攥紧了。她非常勉强地微笑了一下……僵硬的大家都看出她在勉强了。
“同学，不必吧，这真显得我有多贪财了。”她面色有些苍白地说道。
“我要得多，不好占便宜。”元欲雪神情平淡地将那一箱水端起来，准备分发给其他人，“何况你付出了劳动，也没有卖高价。是公平交易的市场行为，还方便其他人，应该感谢你才对，怎么能说你是贪财？”
元欲雪这话的确很有道理，他们这圈围着的男生也没有爱占便宜的人，只是刚才没想到，还有人跟着点头：“谢谢你哈学妹，不过钱还是要给的，你一个人搬水过来多沉啊。”
“等等。”周蒙突然说，“学妹，你把钱还给他吧。”
学妹一双美眸顿时盈盈望了过来，带着不明显的鼓励意味，隐含期待。
周蒙从兜里掏了五百块出来，直接塞到她手里，眼里却是看着元欲雪说道：“兄弟，不能让你破费，这水算我请的，我们这算一水泯恩仇了吧？”
学妹：“…………”

第59章 鬼校生存指南
元欲雪拎着一箱水回来。
刚运动完的年轻男生们看见那箱水, 不知怎么也跟着莫名口干舌燥起来，喉咙发紧，于是挺局促地看了元欲雪一眼。
元欲雪自己拧开矿泉水喝过一口, 等了一会没事, 才将水分出去，让他们自己拿。
这群男生还有点不好意思，要请客也是他们请，怎么反而变成大神请他们喝水了。
不过还是一个个挺老实的，排着队说谢谢, 显得还怪斯文。
其中年纪最小的男生还探头张望了下：“那个学妹呢？”
元欲雪平静地说：“走了。”
周蒙站在一旁，远远旁观还有点郁闷, “我是请他的！他怎么还分给那群人啊。”
小弟在旁边小声道：“可是学妹没把钱还回来啊……周哥, 你要是请他，应该直接把二百给他才对啊。”
周蒙：“……靠, 我忘了。”
他一边郁闷, 一边四舍五入一下, 那这水也算元欲雪请他们的了……和那边几个是同样待遇，也行吧。
操场中的规则出现, 元欲雪当然不会再久留。只是那群男生还正在兴头上，喝完水后, 热情极大地挽留起来，想拉他再来几场娱乐比赛——不过想了想，和元欲雪这种技术的对战也娱乐不起来，于是改成拉元欲雪在场边做裁判。元欲雪也只能打了个手势, 指向一旁。
“我朋友还在等我。”
戒舟衍的确已经等了挺久, 他站在操场的边缘, 离得挺远。
戒舟衍对人类的运动项目其实不感兴趣, 毕竟人类所蕴含的力量对他而言太过软弱，他没兴致看这种等级的力量斗争。至于运动的竞争性而带来的刺激感——久居深渊的戒舟衍看惯了血腥厮杀，这种程度的竞争对他而言也够不上竞争的标准。
可偏偏因为元欲雪上场，他盯着赛场看了一小时，眼睛没再从那身影上挪开过。
连将球投进篮筐当中的简单规则，好像都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
戒舟衍听到其他人为元欲雪欢呼时，明明那些动作换他来也能毫无难度的做到，但戒舟衍就是觉得……元欲雪的身形实在干净利落得好看，每一个动作都很漂亮，连垂眸的细微神情都被戒舟衍很专注地印刻在脑海中。
他听到那些人的夸赞，元欲雪进球时会猛地喊一声“帅炸了”。于是也悄悄学会了新词汇，在元欲雪下一次进球时，跟着很矜持地喊出来：“帅……”
这时候那群年轻男生们已经换了花式，纷纷吹捧，“这是什么神仙跳投！哥哥YYDS！！”
戒舟衍：“……”
他微微抿了下唇，意识到他在某方面的能力还需要学习。
但被簇拥在人群当中，被所有人注视的元欲雪果然是很好看的。
戒舟衍伫立原地，一动未动。
…
也就是经过元欲雪提醒，其他人才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位。
不过因为戒舟衍实在离得太远，此时神色看上去又冷淡。他外貌上还天生给人不好接近的高冷阴戾感，所以众人悄瞥了一眼，有些心中打颤，觉得戒舟衍那应该是不耐烦的神情吧——毕竟等了这么久了。
元欲雪也是被他们临时拉上场的，已经陪他们消耗很多时间，再厚脸皮，这群男生也不好意思再拉着元欲雪陪自己，反而冷落朋友了。
而且他们偷觑着戒舟衍，觉得他脸色看上去太阴沉了，有点担心等会这两人会吵起来——
毕竟戒舟衍一看就很想发脾气的样子。
再对比一下他和元欲雪的身形差距，心里顿时就有了倾向偏移。
要是动起手，吃亏的肯定是元欲雪。
这么想着，这群男生们偷偷跟着元欲雪背后走了数步，表现的像是恋恋不舍的模样，实际上是防着等会戒舟衍真发起火来，他们还能帮忙劝架（下黑手）。
但等元欲雪来到戒舟衍身旁，不知道他偏过头，和戒舟衍说了一句什么，就见戒舟衍的神色有了极为轻微的改变。
倒不是说戒舟衍突然露出了什么笑容来，或者做出了什么表情，就是那股凶戾气势被奇怪消融，没之前那样突出的阴郁与骇人了，连危险性都一下被削去大半，让人觉得他好像心情很好。
尤其是他低过身，垂眼望着元欲雪时，那个目光……
直男们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但他们也说不太出来。等回过神的时候，元欲雪和戒舟衍都已经离开了。
“草。”他们队长突然蹦出来个脏字，看上去有些懊恼，“忘记加上微信了……”
不仅没加微信，名字都没问到。
不过人都走了，后悔也来不及，只能遥想一下以后说不定还能在篮球场上蹲到元欲雪。
“对了，老三。”队长顺嘴问了句在旁边休息的受伤队友，“你的腿还疼吗？待会还是去校医院看看，别真留什么后遗症。”
被称为老三的伤员猛地摇头：“别啊，没那么严重，就是一时不太好跑跳，我回寝室再涂点药油就行。别把我塞校医院，说真的，我有点怕那地方……我有个舍友从校医院看病回来，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
虽然提前完成了探索操场的任务，但元欲雪倒没有“今天任务份额完成”就可以休息的概念，已经做好准备去探查下一个校规了。
比如邓姝姝提到的“小树林”。
小树林这个概念其实很模糊。槐大校区面积广阔，绿化率更不低，能被称为小树林的地方不少。
元欲雪之前连接过校园内网搜寻资料，有些提到诡异事件的记录明显被抹去，可能是规则的力量。但还是遗留下了一些简单线索，比如说学生们比较忌讳哪里的小树林，从那里听到过什么诡异事件，倒是能从那些琐碎的线索当中，推断出大概目标区域。
元欲雪又在心中暂且规划了几个优先调查区域——
然后就是和戒舟衍道别了。
他接下来要去的地点和戒舟衍不顺路。
戒舟衍：“……”
元欲雪其实也没隐瞒自己等会要去哪里，通常情况下他不会作无意义的谎言。
所以戒舟衍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在操场上锻炼也不太适应，还是小树林里僻静清幽。”
元欲雪：“……”
戒舟衍：“……”
元欲雪说：“我觉得不太好。”
戒舟衍以为元欲雪发现自己在观察他了，神色一时紧绷，身体略微僵硬起来。
元欲雪继续道：“小树林里会比较危险，在操场训练比较合适……不过记得不要收陌生人的东西。”

第60章 鬼校生存指南
元欲雪正在给戒舟衍科普, 去操场锻炼可能方便一点，旁边突然冒出来个挺虚弱的声音插进他们的对话：“那个，同学, 您知道校医院怎么走吗？”
过来问路的是个大一新生，他模糊看见路边两个身影, 像是同龄生, 这才鼓起勇气去搭话。
新生面容清俊, 是挺讨人喜欢的长相, 只是此时他的脸色极为苍白，尽失血色, 如同一张白纸覆面, 眉头紧皱在一处，才显得表情略为狰狞。
他的左手微微用力地按住了腹部, 身体不明显地躬着身, 明显是肠胃不大舒服。额上甚至悬挂着一层薄汗, 唇微微抿紧，虽然眼睛是看着元欲雪他们的，但瞳孔明显有些浑浊了。
可以说他现在虽然能搭话、能走路, 但明显是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估计眼前都是模糊的一层重影。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意识不清, 他才会上前问路。
正常人类本性中趋利避害的本能会让他们下意识避开戒舟衍的存在，但依这个新生现在的糟糕状态，都快站不稳了, 根本没意识到心底本能的排斥恐惧, 还以为是身体状态所致, 这才没有负担的来搭话。
元欲雪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个倒霉学生一眼。
机器人的记忆不会出错, 他当然记得校医院在槐大校区的哪个区域，给人指路也是举手之劳。但元欲雪正准备开口，却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个送上门的机会。
元欲雪对各个规则地点探索的前后顺序没有特殊执念，比如刚才他准备去小树林中看看，这会已经转变主意了。
“同学。”他顺手扶了一把脚打着颤、看起来随时都能晕倒在半路的那位新生，“我送你去校医院。”
正被剧烈的腹部绞痛折磨的新生，下意识就靠在了扶着他的人身上。
那人的手指冰凉，却并不让人觉得是避之不及的刺激寒意，反而达到了镇痛般的效果。加上新生这会还有些发烧高热，这种温度差便更让他适宜，简直是迫不及待想从中汲取些凉意。而靠着的地方虽然不够宽阔，但好似十分柔软，有极淡的好闻气息从他靠着的身上传来，几乎能让人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新生缓了一会，被疼痛折磨的思路清明了一些，才意识到刚才元欲雪说的什么话。
——送他去校医院？
新生模模糊糊地反应过来，很虚弱地说道：“谢谢……”
没想到他虽然倒霉生病，却碰到了这么热心的同学。
也不知怎么，身体上的疼痛虽然有所好转，没那么站不住了。他却觉得有不知哪处的阴风刮过来，吹的骨头生冷，让新生下意识又和扶着他的好心人贴近了一些。整个人都快压在元欲雪的身上。
戒舟衍冷脸旁观，目光在那瞬间变得更加阴郁冷淡，“……”
居然还贴得更近了，这人怎么回事。
戒舟衍沉默地垂下眼，突然上前，扶住了新生的另外半边身体。动作看起来略有些粗暴地让新生将力气压在自己身上，语气十分冷淡地道：“我来帮忙吧，反正校医院离这里不远，顺路。”
新生昏沉如同浆糊的脑子猛地冒出一个念头来：他这是什么运气，居然能一连碰见两个好心人？
元欲雪看向戒舟衍一眼，略略有些犹豫。但沉寂片刻后，他还是很轻应了一声：“好。”
戒舟衍之前那句“校医院离这里不远”，纯粹是胡扯的，走过去起码要小半小时。
但是他和元欲雪一起，脚程也快，拖着一个意识还有些不大清醒的患者，竟也在二十分钟内便抵达了校医院。
校医院附近没什么教学楼，原本修建着大楼，此时又停工了，所以会往这边路过的学生也少，显得人气冷清。
单独的一栋小红楼伫立在两旁密林开扩的道路上，还背阴，门前的两排路灯光芒微弱，硬生生将本来就偏僻的校医院衬出了阴森气息。
大门亦是敞开的，里面空调还在运转，不时吹出一阵冷气来，踏上进入校医院的台阶，更是能感觉到身边气温低了一度，吹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对温度的灵敏度本就很迟钝，是为了方便适应各种极端环境。但被他和戒舟衍搀扶着的、几十分钟耽误下来，脑子都快烧成浆糊的新生被这阴风一吹，竟然还奇迹性地清醒过来了一些。
他看着还搀扶自己的元欲雪和戒舟衍，心中感激，但还是提醒道：“谢谢啊两位同学，但是接下来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先回去吧。”
元欲雪都送他到门口了，此时也正抬眼打量着校医院，在观察着什么，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听到新生的话，他平静回绝，又说道：“我也要进医疗室，顺便送你。”
新生见元欲雪看着也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模样，还以为对方是留下来陪他找的借口，心中一暖。却还是老实解释道：“同学，你应该不知道校医院的事吧。我就直接说了，这个校医院有点不太对劲。来看病的学生，有些能安然无恙地回去，但有些倒霉的，会被……”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小声道：“脏东西附身。”
元欲雪露出了一点疑惑神色。
“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样，和之前的生活习惯会有很大的反差。比如洁癖突然变成邋遢鬼，喜欢吃熟食的变成茹毛饮血地啃生肉，性情也会怪里怪气，看上去就是被脏东西附体了。然后在某天突然失踪，不知道死还是活，反正不会再出现。”新生的喉咙略微干涩，他止不住地咳嗽两声，继续无奈地说道：“我病了两天了，要不是高烧不退，我怕再烧下去直接烧成傻子，也不愿意来这里看病。”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宿舍人缘还不错，但病成这样，却没个同寝朋友之类的送他一程。关系好是一回事，要搭上命也太不值得了。这新生自己也清楚，不好提让人为难的要求，琢磨一下就自己出来了，还差点晕倒在半路上。
元欲雪倒是明白了一些端倪。
被另一个人、或者说被另一个鬼魂取代……可能就是触发医疗室规则，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了。
元欲雪点点头：“谢谢你。”
新生忙道：“客气了，本来这种事就不该隐瞒……”他以为元欲雪说的是提醒他有危险这件事。
便听元欲雪继续道：“那我们现在进去吧。”
新生：“？？”
不过元欲雪倒还是多问了一句，“戒舟衍，你……”
“都送到一半了，一起吧。”戒舟衍神色平静，好像他平时就是个热于助人的热心人……搞得那名新生还怪感动的，自己何德何能，碰到的同学都这么古道热肠，不在意危险也要陪着自己！
感动时，已经配合地被搀进去了。
校医院虽然占着一栋楼的地方，但里面的执勤医生却没几个。
一路走来，走廊的许多门都半掩着。挂号处倒是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玻璃后面玩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睛看向来人，随手扯过病历表开始填表。
“姓名？”
新生说：“朗飞深。”
又问过年龄和专业，那人将表格撕下来递给他，“去二楼，左转第三间问诊。”
朗飞深伸手接过，因为校医院没电梯，他走得很艰难，双腿都有些发软。要不是元欲雪和戒舟衍扶着他，可能真会不慎从楼梯上摔下去。
一来到二楼，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直冲天灵盖，大片的白墙更是有些晃眼。朗飞深感觉脑子都被这味冲清醒了，微微一吸气，又忍不住屏息，慢慢挪移到了第三间问诊室的门口。
元欲雪顺势望去，看见了里面的诊疗台、药柜和长椅，一层帘子隔住了后面的设备。
房间倒是不会走错，只有这间门是开的。
他们进去时，里面还没有人。元欲雪敲了一下门，等了一会，穿着白褂的医生才姗姗来迟，从后面掀开帘子走过来，略微擦了一下手，便坐在诊疗台面前，看向了面前三个人。
他面相很阴冷，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人时，让人心中微微发冷，生出一种坐立难安的怪异感。
“单子拿过来。”
朗飞深唇角略微抽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有些怕他，想到医疗室的那些传闻，就更觉得邪门了。不过他还是很尊敬地将病历表递上去，介绍到病情：“这两天发烧，还有肚子特别疼。”
元欲雪静静站在一旁，垂眸注视着这名白褂医生。
但接下来的问诊环节都很正常，医生检查后，诊断是感染性发烧和急性肠胃炎，肠胃炎还好解决，发烧都快烧出炎症了，要尽快降温，要不然容易出事。医生写了单子药方，让朗飞深去另一间病房拿药和挂水。
“有问题再复诊。”医生语气很冰冷，“当然，最好不要来。”
这说的倒是很有道理，校医院他恐怕也不敢来第二次了。
不过朗飞深站起身出去拿药和准备挂水时，心里还有点不可思议的轻松感……好像这里也没有大家传言中的那么可怕啊，反正他没出问题，也没撞邪。
元欲雪也跟着起身，他很仔细地观察过医疗室，没发现什么异常，此时又略微疑惑地看了一眼医生。
确实没什么问题。
看来没触发规则的条件。
或许他下一次“受伤”了，可以再来医疗室看一下。

第61章 鬼校生存指南
刚踏出问诊室的门, 白褂医生忽然冷不丁开口：“发烧肠胃炎都是常见病症，要当心一点。”
元欲雪脚步略微停顿，在转角时, 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医生正坐在软椅当中，一双手放在桌面上, 十指重叠交合于一处, 神色严肃而冷冽, 那双眉微微蹙紧, 依旧是很凶戾阴沉的表情，却带有莫名的矛盾感。
元欲雪收回了眼。
他垂敛着眸, 思索医生刚才的话……既然是常见病症, 说明危害性不大，而且医生接诊经验也应当很丰富, 为什么让他们当心一些？
元欲雪还没想出结果, 按照那位医生的指示, 倒是已经来到了另一间医疗室。
这里有几张空着的床位。按照病历单领完了药，又有护士拿着配好的药水过来，安排了床位, 给朗飞深挂上了点滴。
药水不多, 大概挂个一个半小时就打完了。朗飞深在之前顺便接了杯热水，把刚开的消炎药也吃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这时候药效神速，身体已经好很多, 昏昏沉沉的意志也清醒过来。
他心下感动, 和两位同学道过谢, 倒没想着让元欲雪他们再留下来陪自己挂水……毕竟现在耽误人家的时间就够多了。
“没事。”元欲雪坐在了病床边的凳子上, 看着他道：“等你点滴打完再出去。”
戒舟衍自然也不必提，站在元欲雪身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朗飞深又是心间一暖。
他没想到两位好心人还留下来陪床，人在病中情绪脆弱，眼眶都微微红了。
这时候朗飞深想起来，他甚至还没问过两位同学的名字。一问，才知道大家都是这届新生，只不过元欲雪他们读的是比较冷门的图书管理专业，而自己是金融管理，两个专业的教学楼倒是隔的不远，以后能时常来往。
只不过搭理他的也只有元欲雪一个，另一个态度则比较冷淡，也没搭他的话。朗飞深也不在意，心里想着，这大概就是面冷心热的好人吧。
不过元欲雪一直盯着他，朗飞深也怪不好意思的，总不能别人帮忙盯着吊水，他在这里玩手机，多没有礼貌。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元欲雪聊天，不知是不是先前几天一直被发烧折磨着没睡好，这会吃了药，也没那么不舒服了，就这么躺在床上，竟然静静地睡了过去。
…
“嘻嘻，嘻嘻。”
朗飞深这一觉睡得很沉，听到耳边有嘻嘻哈哈的笑声，才懵懂地睁开眼。
这一觉轻松得他几乎以为是一觉睡到了晚上，吓得一下子睁开了眼——校规规定必须在八点前回寝室的。然后一抬头，才发现手上还插着针，点滴刚刚打完，估计也就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不知道为什么，元欲雪和戒舟衍都不在身边。
朗飞深也没有很在意，让人陪自己来校医院就很不好意思了，哪还真好意思让人陪自己枯坐这么久，提前离开也正常。
但这时候朗飞深也发现，旁边的床位上也躺上了人，刚才的嬉笑声就是他传出来，给朗飞深吵醒了。
那是个挺脸嫩的男生，估计和他差不多大，像是新生。而且也在挂点滴，透明的管子连着针头扎在他的手背上，看上去还得再挂半小时水。
朗飞深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男生挺面善——莫名的脸熟，很让他心生好感，加上朗飞深本来就是挺外向的性格，于是和对方搭起话来，那男生也嘻嘻笑着和朗飞深聊天，突然说道：“你得的什么病啊？”
“噢，发烧和肠胃炎，撞一块了，要不是熬不过来，我也不想来看病，你是？”
“我？”男生的笑容愈加扩大了，唇角高高扬起，快挂到了鼻子部位，但朗飞深却好像没注意到他那过于狰狞的笑容，还很友善地看着他。
男生说道：“我和你一样呀，我也是高烧加上肠胃炎。”
“我和你真像啊。”
“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们一模一样。”
接下来男生不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句话，就算是朗飞深对他颇有好感，也觉得他怎么看上去神神叨叨的……而且朗飞深越盯着他，越觉得有什么自己熟识的认知在被改变。
比如说朗飞深最开始只是觉得这男生面善，但现在却觉得越来越眼熟起来，甚至有一些莫名地想……真的好眼熟啊，怎么会、怎么会……
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脑海中仿佛钻破了迷雾一样的冒出来——
怎么会长得和自己这么像！
不，不应该说像，而是一模一样！
朗飞深觉得很不对劲，事情很诡异，但他现在却没办法提出质疑，只听男生突然说道：“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啊？”
朗飞深思维混乱地想，啊，我怎么没有问他名字，今天好像老是忘记这个问题。嘴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的微笑已经扩大到极其诡异的程度，他张大了嘴，露出尖利不似人的锯形齿：“我叫朗飞深。”
…
元欲雪见朗飞深说着话，不知不觉回应含糊起来，竟是合上眼睡过去了。他眼底一片青黛，应该是这段时间困狠了，睡着的神色又十分安详。元欲雪虽然自己不需要睡眠，但他清楚人类是容易疲惫的生物，于是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病房中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戒舟衍自然也是很配合他的，坐在了元欲雪身旁，除了面无表情地按住了胸膛外，并没有其他动作。
三人共处一室，却有着诡异默契的静谧。
只是元欲雪盯着朗飞深，戒舟衍却是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戒舟衍甚至觉得，陪陌生人来校医院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眼底的阴郁此时消融，有一种隐秘而快乐的情绪在疯狂生长，正当他盯住元欲雪那双摆放的端正、骨节修长的手，无比想要亲手去碰一碰时——
床板被猛地施压而发出巨大噪声，正咯吱摇晃作响。只见原本还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朗飞深醒了，非常夸张地从病床上一跃而起，随手拉断了连在手背上的吊针，便往外走。
元欲雪微微皱眉，起身拦住了他。
朗飞深动作僵硬地停了下来，那双眼珠子提溜转动着，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他还待开口，元欲雪已经先一步说道：“朗飞深在哪里？”
元欲雪没有问“你是谁”这样代表着困惑和质疑的问题，而是从第一眼起，就确认了他不是朗飞深。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朗飞深不见了，接替他的是一个披着他皮囊的恶鬼。
元欲雪也猜到了契机大概在睡梦中，但是触发了规则的条件是——
“朗飞深”的脑袋微微转动了一下。
它紧盯着元欲雪，眼底透出一种让人颤栗不适的疯狂来，尖利地嬉笑了两声：“我就是朗飞深。”
“我们一模一样啊。”
它一边说着，一边做出陶醉表情，猛地吸了一口布满消毒水的空气，仿佛这是什么让人欲仙欲死的香味。但是那双露出来的白色锯形齿，无比尖利，如同怪物。
元欲雪的目光却是落到了因它刚才从床上跳起来的剧烈动作，而被掀翻在地的那一小袋药品上。
在出诊疗室时，那名医生的古怪提醒犹在耳边。
元欲雪顿了一下。
“没有一模一样。”他语气平静地道，“只有病一模一样吧。”
听见这句话时，“朗飞深”的神色微微一顿。在看见元欲雪突然俯身去捡那袋药的时候，更是凶相毕露。它盯着元欲雪的目光异常恐怖，牙齿上下摩擦了下，看上去非常想生啖其肉。但在规则权衡下，它还是选择立即转身逃出了病房，并且目标非常明确——是冲着校医院大门去的！
只有离开了校医院，它才是完全自由、符合规则的替身成功。
可以说“朗飞深”的动作已经非常之迅速了，但它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刚跑下一楼，就又撞见了元欲雪。
元欲雪从大门口走进来，迎面和它相撞，气息平稳。
看来是从一楼跳窗下来的。
“朗飞深”此时的脸色微微青白，面容扭曲，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本五官上的清俊，而只让人觉得怪异可怕了。
元欲雪站在它眼前，语气还是很平淡。他微微垂敛着眼，站在红楼的阴影下，肤色苍白，身形清癯，看上去毫无危险性：“逃走是因为害怕弱点被发现吗？”
“嘻，嘻嘻嘻嘻。”
“朗飞深”嬉笑起来，“你知道又怎么样，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吗？”
它的确是有“弱点”的。
校医院开出的药品对它们而言疗效特殊，只要在校医院内被喂进药，就会算作“痊愈”。和活人的病症不再相同，就没了替身的必要条件。
而它们惯来爱以一张利齿吞噬活人，会在攻击的时刻，被人钻空子。
但它不是那种蠢货，不会因小失大，被喂进药。
“朗飞深”紧闭唇齿，向外冲去，但它没预料到面前的人类速度有这么快，在反应未及时，元欲雪已经接近了它，并一下将它掀翻在了地上——
“朗飞深”在摔倒之时，也记住了狠狠闭住嘴。
但事实上元欲雪根本没看它有没有张嘴，他只是动作极为行云流水、不留余力地——脚踝踩在了它的腿骨上。
很轻微的“咔嗒”一声。
元欲雪垂着眼，为求保险，又施加了一点力道，将那腿骨踩成更弯折的奇怪弧度。
元欲雪的想法倒很简单直接。
……骨折。
算是病吧。

第62章 鬼校生存指南
鬼怪虽然没有痛感, 但那一瞬间，“朗飞深”看向元欲雪的目光明显略带惊恐。
元欲雪等了一会，也没见到面前的鬼怪消失, 疑惑地歪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这个时候戒舟衍面无表情地跟了出来，他看到元欲雪的动作，思考了一下, 就对接上了元欲雪的思路。
“在让他‘生病’？”戒舟衍道。
“嗯，”元欲雪说, “骨折好像没什么用。”
戒舟衍说：“我来。”
他垂眸冷淡地盯了“朗飞深”一眼, 突然道，“性器官功能性损伤, 算病吗？”
元欲雪：“……”
他微微一顿，颔首：“……算。”
戒舟衍看上去已经准备动脚了。“朗飞深”作为一个还残留着生时记忆的鬼魂，看上去很难接受这种虐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而且它也发现了, 自己完全无法从元欲雪的钳制下脱身，戒舟衍接近后的气息甚至让它从心底生出颤栗和恐惧来，心下已经确认了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人类，在双重的心理冲击下, “朗飞深”无可奈何地张嘴嘶吼, 尖利的牙齿从唇角顶出来：“把药塞进我嘴里，才是正确的解决方法——”
“朗飞深”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显然是没经历过这种亲口说出弱点的屈辱。
这声嘶力竭的挣扎让戒舟衍停顿了一下，他倒是不在意一个鬼怪有什么想法, 只是抬眼看向了元欲雪。
元欲雪略略沉吟：“可以参考, 但不能尽信。”
戒舟衍便准备继续动手。
“朗飞深”：“！！”
你们就是想杀鬼吧！
电光火石间, 朗飞深突然身体抽搐, 四肢蜷缩起来。元欲雪顿了一下，拦住了戒舟衍的动作。
因戒舟衍也是属于脚下发力的那类，元欲雪按住的是他的腰际，微微施力挡了一下力道。
手指下按住的柔韧肌肉几乎一下子就僵住了，戒舟衍被按住腰，只觉得被元欲雪碰触的地方都怪异无比，泛起热度来，以至那弹射般带来的触感其实分外鲜明。只是元欲雪没注意到那处僵硬得有些异样，见戒舟衍停住了动作，也跟着收回了手。
朗飞深迷糊间醒转来，觉得背后隐约发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而元欲雪蹲下身，顺便将他扶了起来。
朗飞深还记得自己睡着了，做了个十分怪异的梦，可梦中细节朦胧，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还有些迷茫地望了一眼附近：“我、我不是在吊水吗？”
元欲雪说：“点滴打完了。”
朗飞深还是觉得不对，“那我怎么走到这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元欲雪：“……”
他看着朗飞深的迷茫神色，略顿了一下，“你睡着后，梦游了。”
朗飞深看上去像接受了这个理由，或者说他因为察觉到了某些危险因素，而强迫自己迅速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喉咙微微抖动了一下，干涩地吞咽了下口水，低声道：“我知道了。既然看完病了，那我们快走吧……”
他又想到那些关于医疗室的诡异传闻了。
因为补全了医疗室的规则，元欲雪当然也没有久留的打算，点了点头。
当踏出校医院的瞬间，朗飞深觉得周边环绕的阴冷气息都褪去了，折磨他的高烧与腹疼也痊愈了大半，仿佛重获新生般。不得不感慨自己真是命大，生病能碰上两个好心同学帮忙，从校医院这种地方，还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没碰见什么诡异事件。
这么想着，朗飞深对着元欲雪他们又是感激一笑，开口：“谢……”
“时间不早，我们先走了。”元欲雪计算了一下用时，再去探索另外三个地点，明显时间吃紧，倒是现在还赶得上吃一顿晚饭，然后在宵禁前回寝室。
“好的好的，麻烦你们了。”朗飞深顿时被转移注意力。
元欲雪又想了想，能发现医疗室的规则多亏朗飞深。他不会生病，一个人来探医疗室的话恐怕是发现不了什么的。于是微微颔首，“今天多谢你。”
朗飞深：“是啊，多谢……啊？”
…
今天处理的事件较多，元欲雪和戒舟衍回到宿舍时比平时要晚一些，在7:45才进了寝室门，这时候宿舍楼门口甚至都见不到什么人影了。
但意外的是，曾白和唐远也不在寝室，看上去比他们还要晚回来。
直到快踩到八点门禁时间时，曾白才一脚跨进了寝室门，猛地喘了两口气，而唐远跟在他背后，反手锁上了门。
“还好赶回来了。”曾白抱怨。
因还没到熄灯时间，聊天还是可以聊的。
曾白和唐远虽然看上去都很疲惫的样子，但眉眼间却含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曾白更是眉眼微微挑起，一幅很有倾诉欲的模样——
他打量了一下室友们，很自然地绕开了戒舟衍，问元欲雪：“你不好奇我们今天去干了什么吗？”
元欲雪：“？”
曾白想，唉，元欲雪果然是NPC，看他兴致缺缺的模样，当然是不会对玩家的任务感兴趣了。
但他又憋不住，只能含糊地隐藏关键信息，对元欲雪炫耀：“反正我们从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下午去验证了一下。如果没猜测错的话，大概明天就能确认了。”
元欲雪：“嗯。”
曾白：“你就这个反应？”
元欲雪：“……嗯？”
曾白微微叹息，十分深沉地道：“有时候什么都不懂也是一件好事，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难以想象触及的秘密了。”
紧接着曾白就被猛地拍了一下头，他捂着脑袋惊异地看向唐远——他以前可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举动。
唐远：“不要在舍友面前说奇怪的话。”
唐远感觉到元欲雪望过来的目光，还有些不大自在地偏开头，有些脸热。
曾白只以为他是暗示自己不要随便透露任务信息，自知理亏，讪讪道：“知道了。”这才脚下开溜，去洗澡去了。
第二日上完早上两节课，果然被通知召开班会。
曾白神色有些按捺不住的快乐，连抵达班会召开地点的速度都比以前快，还顺便帮元欲雪他们占了座——虽说第一排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座位。
而这次的严班任也比平时来得更快一些。
新生们大致是能猜到班会的内容的，反正严老师也从不会提教学秩序、班级活动或是做什么动员之类，每次的召开班会都和“校规”相关，这次的班会主题果然也不意外。
严班任上台便直入主题，放映出新增加的三条校规——
是的，三条。
底下的曾白微微“咦”了一声，看向屏幕上的内容：
[七、在操场上进行竞技类比赛并发生争执后，请于比赛结束立即离开操场，并拒绝领取陌生人送给你的任何饮水、食物。如已领取，请坚持付款后再行离开。
八、患有常见疾病类型的同学在前往医疗室就诊后，请时刻注意自己的心理状况，不要开口和陌生人说话。如有同行者发现患病同学反应异常激烈后，请尽快喂其吞食药物。（也可对其进行外物刺激、制造创伤等让其清醒。此条为根据实际情况补充条例，但一般情况下并不建议，请斟酌使用）
九、请勿擅自使用体育中心正在维修状态的器材，如发现器材运行中，尽快中断电源并通知管理人员。]
元欲雪在看完第八条校规时：“……”
看来那个“朗飞深”说的是真的，怀疑错了。
而曾白在看见第八条校规后，神色也明显认真了起来。
第九条校规，就是他和唐远昨天在体育中心发现的诡异事件。
虽然还不清楚原理，但似乎只要遭遇诡异事件再成功破局后，就会被收录进“校规”里，完成“补全校规”的支线任务。
带来的明显收益不仅是能收获支线任务带来的积分，曾白清楚这应该也会推进主线任务进度，和“通关随堂测验”这条任务线有所关联。
就是不知道另外几条校规是由谁补全的……楼梯和图书馆的校规曾白倒是清楚。楼梯校规是被元欲雪意外破解的，图书馆和他们都有些关系。至于其它两条中的食堂和操场都是学生们频繁使用的场地，不好确定是专门有人在完成任务还是意外被发现，但是第八条校规——
曾白看着那括号当中的补充项，觉得稍微有些微妙。
看上去……很危险的感觉。
这证明绝对有一个或者一小队实力强劲的玩家掩藏在暗处，至今未被他们发现。
曾白的目光游移地扫过教室内，试图找出那个隐藏玩家，但没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人选。这是当然的，对方和他在同一专业班级的概率其实很小，还是要从其他专业入手，说不定能碰面交手。
曾白还在思索的时候，严班任已经宣布了散会，新生们纷纷起身离开，讨论着各自的话题。
坐在曾白附近的元欲雪起身时，曾白的目光游弋地落在他身上，突然想到了什么，脑中掠过一阵灵光，不自知地开口：“元欲雪。”
元欲雪回身看向他。
被元欲雪盯着后，那阵灵光却猝然溜走，曾白没抓住它的尾巴，只能怔了一下，犹豫片刻后道，“呃，今天一起吃饭吗，校内小厨房最近新研究了川菜，据说好评如潮。”
元欲雪这次没拒绝，甚至眼睛都好似微微明亮了一些。他颔首道：“好。”
于是曾白又将那点灵光抛开，美滋滋地想，今天也是刷好感度成功的一天。

第63章 鬼校生存指南
他们这几日课程安排的宽松, 下午上完一节大课，剩下的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元欲雪合上课本，面具下的唇瓣殷红, 和雪白皮肤反差鲜明——不过他还算好的，神色也安静平和。旁边的曾白才是肿着一张嘴，非常勉强地站起身, 虚弱地搭在唐远身上。
唐远：“……”他皱起眉，多少有点嫌弃。
小厨房新推出的川菜的确不负它的诸多好评, 只是研制方向多偏辛辣口。元欲雪第一次尝试这种辣口菜肴, 先是不大习惯，纳入嘴中时还有点犹豫, 品尝时微微皱眉，由那点辣意刺激着味觉，从舌尖烧到喉口。
但他实在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每一点资源都十分珍贵。
所以他还是小口小口吃完了麻辣却蕴着鲜甜的菜肴，然后……有点上瘾了。
戒舟衍陪着元欲雪一起用餐, 基本是元欲雪点什么菜他也跟着点，两人口味相投（存疑），自然能非常愉快地交谈讨论。曾白也不知犯了什么倔，硬是觉得他在刷好感度上不能慢人一步！戒舟衍都能吃, 他为什么不能吃？自己私下暗暗较劲, 他又不是很能吃辣的体质，硬跟着尝了两盘, 这会上完两节课，仍然是一副无精打采模样。
曾白低声道：“实在不行我们去校医院看看吧——你说我这病算不算常见疾病啊？”
唐远很冷酷地道：“肠胃病很常见, 忍着。”
曾白“嘶”了一声, 讪讪道：“不啊, 我说的是去看肛肠科。”
唐远：“…………”
当然, 曾白这话也就是抖个机灵，既然校医院的禁忌摆在那里，他不可能去冒险。相比疼一疼，还是命更重要。何况他现在还要和唐远争分夺秒，探查其他规则可能出现的地点。
曾白走之前嘴上还不肯罢休，叹口气故作神秘道：“走了，我去调查这世界上你们不知道的黑暗隐秘了。”
元欲雪：“……嗯。”
因为体育中心的规则已经被补全，元欲雪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以二选一了——要么音乐房，要么小树林。
他准备继续昨天未完成的探索，将小树林分布的地形图随手画在纸上，正准备离开，临了来了段插曲。
“元欲雪同学？”
男生站门口探出头来，轻轻喊了一声。
此时教室中也没人了，只有元欲雪刚画完规划草图，和戒舟衍走得慢一些，他才不好意思地走进来。
正是昨天被他们送去医疗室的朗飞深。
那天朗飞深走回去的时候都晕晕乎乎的，也忘了多道谢几句，回来后越想越不安心。尤其正好今天颁布新校规，他看的一身冷汗，觉得两位好心同学都是冒着极大风险在帮他，不记恩太白眼狼了。
朗飞深虽然没和元欲雪两人交换联系方式，但问到了专业班级，打听下课程还是没问题的。正好他们下午三四节课程都空着，所以赶着下课时间过来，竟然真的蹲到了人。
“昨天走的仓促了，也没正式感谢。”因为戒舟衍神色太冷淡，话也少，不大爱说话的模样。而元欲雪虽然看着也是高冷挂的，但其实待人接物极有耐心，朗飞深还是比较敢和他聊天一些，“准备了一些谢礼，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直接送感谢费的话，太没心意了。而且他们都是学生，在人情往来上还没放那么开。朗飞深就在舍友的推荐参考下精心准备了礼物，甚至难得细心地包了个挺漂亮的包装——非常不直男。里面装着奢侈品牌的钢笔和手表，买过来没拆过，价值上也合适。
元欲雪看了那递到眼前的礼物盒，先道了句谢，却没收下。
“我也要感谢你的。”元欲雪看着他满脸真挚，眼睫轻轻垂拢，“那就扯平了。”
朗飞深：“？？”
戒舟衍更直接，根本没搭理朗飞深，还是在元欲雪看向他时开口：“我不要。”
虽然语气不同，但是态度倒都很坚决，朗飞深额头上都快急出汗了……但是谢礼这东西，总不能硬塞到人手上。而且朗飞深也看的出来他们不是欲绝还迎的态度，要非扔下就跑，反而还显得自作多情了。
但他过来一趟，来都来了……
朗飞深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那我送你们两张音乐系专业表演的内部票吧？我舍友给的。你们没事可以去看下表演，他们还排大合唱的，也挺好玩，可以交流感情……”
朗飞深绞尽脑汁地想着安利词汇，“这个票也不是一次性的，类似内部卡，没事还能去音乐房看看他们排练表演什么的，多认识一些朋友吗，哈哈。”不过这么一顿尬夸完，就算是朗飞深都觉得自己怪词穷。
这票确实是一个舍友赠他的——因为专业人数单数，舍友这个搞音乐的被分配到了他们金融专业。
这人平时为人也还好，就是有点爱出风头，是喜欢炫耀的性格，拿着内部票到处送，让寝室同学来看他排练表演。他们寝室的人又还偏偏对音乐没什么兴趣，不怎么捧场。这次朗飞深让人帮忙出主意送礼物，可不被那舍友逮住，劝说让朗飞深带上两张票去送人当感谢礼物，还非常正义地说着“礼多人不怪嘛”！
朗飞深又不是会拂人面子的性格，于是揣兜里了。那舍友平时的洗脑也还挺有效的，至少朗飞深这会卖起安利来，一时还没停住嘴。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这种赠品怎么好意思送出手……正准备尴尬地打两句哈哈略过时，却发现眼前元欲雪微仰起头，很安静地望着他，神色看上去竟然显得还挺认真的。
元欲雪犹豫了一下，问：“门票，可以给我吗？”
其他专业的学生要进音乐房也不是不可以，但因为里面存放着许多贵重乐器，用之前需要打申请，这也是元欲雪将音乐房排到末位的原因之一。
如果有了门票，能时常进出，就算是看其他人表演而不使用乐器，也很足够了。
朗飞深还真的没想到元欲雪会对这种学生的音乐表演有兴趣！
不过他看元欲雪的气质，也觉得对方很像是会艺术的人，心中一松，心想还真送对了，待会回去请室友搓一顿感谢下，同时很积极地道：“当然可以啊，欢迎你来，我舍友知道你来捧场肯定高兴死了。”
他掏出一张票递给元欲雪，不过因为戒舟衍没说话，便没想着递给他。
结果被戒舟衍看了一眼，朗飞深不知怎么思维有些迷离，不受控制地将票递了出去。
最重要的是戒舟衍还接了！
面相极阴沉凶戾的戒舟衍微微垂眸，看了眼那张内部票，垂眼时落下的阴影好似都带着一层冷意，让朗飞深一激灵回过神来，犹觉得心惊胆颤。
不过他大概是不知道戒舟衍是在想些什么：
交流感情。
……听上去还行。
朗飞深送完票后，还顺便将元欲雪他们拉进了一个小群，是组织排练表演时间的群，也不全是音乐系的，大多还都是别的专业来联谊的。而一进群，正好刷出通知：四点半在音乐房有排练，有时间的可以来玩。
可以说是非常巧合了。
朗飞深虽然对音乐演出实在不感兴趣，但他还挺想和元欲雪交朋友的，愿意听一耳朵也不难听的音乐，当即提出等会可以一起去看排练。只是他兴致高昂地说完，被戒舟衍瞥了一眼，忽然觉得眼皮挂上沉重的困意，有些睁不开了。甚至当着元欲雪的面打了个极大的哈欠，搞得他自己都有些窘迫。
“不、哈——不好意思。”朗飞深一边说着，一边还又打了个哈欠，眼角都积蓄着雾气了，“不知道怎么，突然好困。”
他虽然还强撑着想去，但想到如果到音乐房还打哈欠，说不定能被赶出去，只好退一步，无奈地道：“可能昨天想事没睡好，先回去补个觉，就不去了，实在不好意思。”
元欲雪当然不会介意，说没事。
戒舟衍偷偷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可以去。”
朗飞深听着这话，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好像被人踩着比了。但又觉得自己多心，没好意思继续当元欲雪的面打哈欠，只能一边擦着眼角逼出的泪，一边走回寝室了。
…
元欲雪当然没错过这次机会。
他来到音乐房时，大门微微闭合着，两个正聊天的学生看到元欲雪他们，挺友好热情地迎了上去，看过一眼门票后，帮他们刷了卡开门。
设立在缪斯楼的音乐房附带设施非常不错，又购置了种类繁多、价值高昂的乐器，也难怪非专业的学生要使用都需要打申请。
元欲雪他们来到中间宽阔的音乐厅时，排练还没开始，学生们零零散散站在那聊天，气氛非常闲适愉悦，不时有人发出笑声来。
音乐系的学生比较好辨认，他们的校服和其他专业不同，还多一套演出服，此时大多都穿着演出服，衬得腰细腿长，身形笔挺。
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女生也是音乐系的，化着淡妆，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旁边的学生都偏过头，一脸专注地听着她讲故事。
她正在讲的，其实是有点灵异意味的恐怖故事。
“我再讲一个吧，和现实相关的。你们听说过那个关于音乐房的传闻吗——半夜空无一人的音乐房，会突然传来钢琴的响声。”女生幽幽道。
“这传说也太老土了吧。”她的闺蜜吐槽，“而且我们哪有半夜啊，校规规定八点钟回寝，九点钟睡觉，谢谢。”
其他人纷纷笑起来，开始吐槽离谱的校规让他们活的像个老年人，女生倒是有点急，“诶，说真的，不开玩笑。虽然我刚才说的传闻有点艺术加工，但我之前路过这边的时候，真听见音乐房里有人弹琴。门是锁的，那个时间段也没人用，我很确定。而且房门这么厚，应该听不见什么声的，但是那声就是特别清晰，和钻我脑子里一样——”
这故事有点像现编出来吓人的，围着听故事的人不大信，笑她：“骗人，你这是做了噩梦吧。”
“她没骗人。”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阴郁男生突然开口，那双略微呆滞的目光盯住了哄笑的人群，像蛇一般阴冷，眼底下的青黑清晰可见，“真的有。”
“我也听到了。”
被他盯住的人，有些不大愉快地“靠”了一声。

第64章 鬼校生存指南
说实话, 他们有点怕苏清炎。
苏清炎就是刚刚说话的男生，最开始的时候他和大家相处很融洽，只是性格腼腆内向了点，容易害羞, 但音乐天赋好, 还是能和人玩在一块。但不知从哪天开始, 苏清炎变得越来越阴沉，时常发愣出神, 那表情略显恐怖, 还喜欢缩在角落处死死盯着人，偶尔被人察觉回望过去，会吓人一跳——那目光看上去太阴森了，和变态似的。
这么几波下来，终于有人忍不住这种窥伺了，和他骂架一顿, 差点打起来。
吵完架后，苏清炎仍然是那副怪里怪气的模样, 就更不讨人喜欢了，他同学私下腹诽苏清炎可能精神有问题，还提出过把他踢出音乐表演, 别让他再来音乐房讨人嫌的建议。
当然, 鉴于苏清炎还出现在这里, 这建议当然是没成了。
虽然没成, 但不妨碍其他人嫌弃的程度。差不多的内容，由娃娃脸女生来说是俏皮可爱, 他们还能跟着调侃两句, 但苏清炎跟着开口, 便莫名渲染了一点阴森恐怖意味，听的他们全身都不大自在，也不太想搭理苏清炎。
苏清炎好像也不在意其他人对他的恶冷漠态度，只是呆怔怔地开口：“你们不信吗？”
和他起过争执的一个男生暴躁地开口：“苏清炎，怎么哪都有你，我们不想看个小丑故弄玄虚……”
他开口的时候，苏清炎同时说话道：“我录下来了。”
这句话说完，身边忽然一静。
那些音乐生们都有点悚然了，莫名觉得背后发凉。刚和苏清炎争执的男生更是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他，想到这人癔症是多严重，录下来鬼弹琴声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苏清炎兀自道：“你们想听吗？”
根本没人答复他，但苏清炎好像收到什么暗示一般，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其他人想不想听，不清楚。元欲雪反正很想听。
他站在原地，目光却落了过去。
虽然离得远，但元欲雪耳力好，这点距离算不上障碍。
他很专心地听着那从手机里飘出来的录音声，静静伫立，睫羽垂敛，仿佛倾听欣赏般，倒是比那些音乐生都认真一些。戒舟衍没听录音，而是微偏过头，这么看着元欲雪。
苏清炎放出来的不是什么带着沙哑杂音的诡异音频，甚至严格来说，还挺好听的。
是经典伴奏曲目《秋莎春日》的乐章，乐声流畅活泼，节奏轻快又不失水准，不得不说，很让人欣赏。
因为其中技术含量不错，苏清炎甚至循环播放了好几遍也没人提出异议，有些有乐感的学生甚至跟着轻声哼了两下。
不过巧合的就在，苏清炎也是一名钢琴手，而且弹得还不错。
和他刚起过冲突的男生同样是练钢琴的，叫文易，因为两人的专业领域相同，久有宿怨。他之前就被苏清炎抢过演出机会，怀恨在心，看到苏清炎日渐沉沦下去，文易心中暗暗欣喜过许多次。这会看到其他人居然都沉浸在那乐曲中，脸上表情也显得很欣赏，心下焦急，率先开口道，“你有病吧？这恐怕是你自己弹的吧，录这么清晰，还拿来装神弄鬼地放给我们听。是想听我们夸你？实话实说，烂透了，我随便练练都比你弹的好听——”
文易抱怨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微微闪烁了一下，明灭的光线吓人一跳。
“灯路有问题？”
“排练结束后找人检查一下吧……”
音乐系的学生们小声讨论着。
元欲雪若有所觉地望了一眼白炽灯，又淡漠地收回眼。
而苏清炎，他的脸色微微苍白，死死地盯住了文易，表情有些恐怖的僵硬，仿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但落在文易的眼中，这就是被揭穿后的尴尬仿徨，于是更加洋洋得意起来。
唯独最开始讲故事，现在却被遗忘的那个娃娃脸女生愣愣地听着这段乐章，开口道：“我听到的，就是这段《秋莎春日》……”
说明苏清炎录到的，确实是无人音乐房中传来的钢琴声！
她的朋友却实在不以为意，“所以你听到的就是苏清炎在练钢琴曲吧？”
女生还是纠结：“可是、可是我真的能确定，音乐房的门是锁着的啊。”
她并没能纠结多久，因为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排练了。
虽然音乐房的提前排演其实是以社交为中心主题的，但是以这些学生们的专业性而言，他们排练表演的时候还是非常认真的。
非音乐系的学生都配合坐在了周边高低排列错位的观赏台上，可以说是给足了氛围感，元欲雪和戒舟衍也选坐在了前排。
元欲雪坐得很端正，身姿挺直，像是在欣赏某场知名的音乐会演出，黑沉的瞳孔平静凝视着表演台的部分——虽然只是排练，但是氛围感是做的很足的，观众台上面的灯光都熄灭了，唯独剩下表演台上投映下了淡白的光束，将人们目光锁定在舞台上，将这些穿着演出服，腰细腿长的学生们更衬得很有气质。
学生们这会已经调试好自己的乐器，大、小、中提琴，长笛、短笛，单簧管、双簧管等，当然也缺不了其中的灵魂乐器钢琴。
这会文易已经端好姿态，坐在三角钢琴面前，还调试了一下手感。
随着指挥开始，富有韵律节奏感的乐声也交织在一处，男女主唱站在两边，先由娃娃脸女生领唱，一下将可观赏性引至高潮。
文易也跟着弹奏起乐曲，这一段他练的很熟稔，甚至不用看乐谱都能流畅击打出每一个音符。也就是这时，他察觉到贴着自己大腿的手机微微振动了一下。
他忍不住分心起来。
文易最近刚谈恋爱，手机都不离手。也正是因为这样，甚至违规把手机带到演出台上来了。
——他想的倒很理直气壮，反正排练，也不是正式演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大家都是同龄人，也不会有人好意思逮着他痛骂一顿，于是不仅把手机带上来，还开的振动提示。
那一点声音，正好被乐声盖过去了，台下的观众是绝对听不到的。
文易也没注意到，台下的确有个观众，淡淡瞥了他一眼。
正好这阶段的演出没到钢琴伴奏环节，何况就算到了，他少伴奏一段乐章，台下的观众也不一定听得出来。文易心思活络，甚至愈加大胆起来，他微微侧身，借着巨大的三角钢琴的遮掩，将手机掏出来，给他的女朋友发短信来着。
这动作其实也不算太隐秘，至少台上一些正在演奏的音乐生都发现了，惊愕地盯着文易，差点按错调。
这是在干什么？也太夸张了。
文易编辑短信的时间稍微长了些，果然错过了一段该由他来弹的钢琴伴奏。他也不在意，半遮掩着将手机塞回了裤兜，才慢悠悠地开始弹奏乐曲。负责和他合作的乐手都被文易气得心浮气躁——刚刚是合奏的环节，倒成了他一段小提琴独奏，正内心暗骂着，灯光忽然熄灭了。
好在现在是白天，音乐房内虽然熄灭了灯光，但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就是有些光线黯淡而已。
作为观众的学生们只想着，看来确实要让学校来维修一下音乐房的线路了，这灯时好时坏的，却骤然听见一声十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正是从演出台上传来的！
元欲雪站起了身。
他比谁都更关注舞台上的状态，更第一时间捕获了惨叫声的来源。
只见那架三角钢琴上面的钢琴盖猛地砸了下来，简直像有千钧之力压在上面，剧烈落下，死死压住了文易此时放在琴键上的十指！
那一下的力道简直能将人的手指压成肉泥。十指连心，剧痛可想而知，也因此，文易的惨叫声才会如此凄厉。而那钢琴盖此时还正诡异地、缓缓地抬了起来，果然能看到文易的十指在那一下已经被碾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穿出皮肉的几根白骨指节。
但那钢琴的琴键上却雪亮如新，硬是没沾上一点血渍，甚至连被按压上去的轻微指纹都不见了，看上去像被人精心保养过一般。
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当然也注意到了。台下观众们顿时躁动起来，因为角度问题，纷纷起身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在文易附近的小提琴手则是看到这恐怖一幕，尖叫一声，以为是舞台意外，也顾不上继续演出了，连忙起身要去救人，却发现文易诡异地站起身，然后蹦了起来……
每蹦一下，他的脸色就灰败青白一些，像是喘不过气般，肉眼可见的失去生命力的虚弱。小提琴手和其他要过来的乐手都僵在了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文易，然后恐惧地发现……文易的动作，与其说是他在蹦跳，还不如说是某种东西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不断地向上拉扯……

第65章 鬼校生存指南
最终有人鼓起勇气, 靠近了一些，伸出手按住正在蹦跳的文易，试图止住他的动作。只见文易猛地仰起头, 颈项被抻长到极致, 几乎快将脖子扯得断裂开来, 甚至发出了颌骨轻轻碰撞的开合响声, 吓得帮忙的学生连忙收回了手。
而这时候，文易终于一下瘫软地坐在了地面。他十指垂搭在膝盖处, 痛嘶出声，想要开口但喉部损伤，只能发出“嗬嗬”的意味不明的痛声，通过舞台上的传音设备放射出去，更增添了一点恐怖氛围。
这会底下观众台也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 根本不是意外事件，这是撞鬼了吧——前排的观众几乎一下就蹿了起来，在惊惧中拼命往后退。更是有人已经摸到了出口位置, 但大门紧紧闭合, 就算是再施力也撼动不了分毫。
一道坐在钢琴边的淡白身影显现。
“表演没有结束, ”它说, “回来。”
哪怕心中极力抵抗，这群年轻观众们的双腿却并不听使唤, 一步步走到了前排的座位，排列入席，端端正正地将每一个位置都填满了。也正因此，连一直坐在前排的元欲雪和戒舟衍倒也没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了。
众人皆满眼恐惧地盯着舞台中央,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道钢琴边的白影上。
它身形瘦长, 微微漂浮着, 面目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气，因那极为强烈的非人特异性，便是看不清容貌也让人心生恐惧。同时，它也伸出了自己那双手——看上去手指很长根根分明，戴着一双白色手套，做出了指挥的手势。
“完成一场让我满意的演出，”它似乎微微仰起了头——要从那一团雾气中看出这个姿势还挺困难的，“或者都变成我的新乐器。听说用不同厚度形状的颅骨制成的敲击乐器音色将会非常动人。”
这个选择难道还用选吗！！
众人心中无力嘶吼。
这时候那些观众们的希望，都落在了将排练的音乐生身上。
看鬼怪的意思，“新乐器”的范围可没有仅限在音乐生范围内，他们的生死都息息相关。
这时候在台上的学生们个个吓得腿都要瘫软了，他们也就是学生中的顶尖水平，给鬼演出，还要让鬼满意，未免也太考验心理素质。
可他们现在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钢琴手此时正瘫软在地上，十指流血溃烂，双手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
一直待在角落的阴郁男生忽然站起身来，那低哑声音传来，落在众人耳中却仿佛天籁。
“我来弹钢琴。”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投来了感激敬佩的目光。
毕竟还不知道如果演出不让鬼怪满意，会遭受到什么惩罚，现在还待在舞台上的音乐生完全是被逼无奈，不想死就得演出，也面临了更多的风险。苏清炎愿意上台担任钢琴演奏者，不管他之前的性格如何，这番举动也是极具勇气的。
苏清炎一步步走上舞台，神色略微阴郁，对其他人的赞赏神色似乎毫无察觉。他坐在了钢琴面前，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不远处的淡白鬼影上面。
“它”示意了开始。
这场排练远比他们先前的任何一场表演都更让人紧张，合唱指挥双手颤抖着开始指挥，乐声慢了一拍才响起来。负责领唱的女生声线略微发抖，她后面跟着的另一名领唱则更夸张，简直就是跑调了。哪怕观众们不懂乐理专业知识，也能明显感觉到，这场排练演出还没之前的任意一场表演出色，神色都不安起来。
元欲雪则是静静观察淡白鬼影。
它的面目隐在白雾中，倒不好说是满不满意，反正也没让这水准发挥失常的表演停下来。
众人战战兢兢地表演着，大多都有一定程度上的失误，直到苏清炎的钢琴声响起，流畅跳跃的音符如林间小鹿，除去悦耳动人外还尤为技巧纯熟，连带着和他合奏的提琴手都被带入状态中，心下安定下来，演奏渐至高潮——
“砰”一声巨响，是钢琴盖突然砸落的声音，碰撞出一段压变调的漫长音响。
苏清炎在钢琴盖砸落的瞬间，贡献了自己一生中最迅速的反应能力，他收回了手，站起身猛地后退了两步，甚至撞翻了身边的凳子。
他的脸色苍白如鬼魂，呆滞地看着那差点将他的十指碾断的钢琴盖，脸上除了后怕的畏惧外，更多的也是难以理解的疑惑。
因为意外发生，正在演奏的其他人也一下停了下来，恐惧地看向那一道鬼影。
鬼影的身形似乎微微膨胀了一些，而所有人都同时被迫连接了某种狂躁的负面情绪，有一阵阴冷湿气从足心向上，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血液都被冻结般发冷，有人不自知地颤抖起来。
“太糟糕了。”那个鬼影喃喃自语地评价，音色低沉如拉动的提琴，但内容却让每个听到的人都轻松不起来。它阴郁地盯着苏清炎，眼中狂躁的情绪翻腾着，又重复了一遍，“你的钢琴弹奏实在是太糟糕了，这样也能作为音乐表演，也能让观众满意吗？”
被cue的观众们此时瑟瑟发抖，恨不得眼含热泪地表示他们很满意啊！但可惜这名音乐房的鬼魂是不会询问他们的意见的，而苏清炎的脸色也在这一句句质问中变得更加青白难看，垂落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着。
“我不太高兴。”它说，“重来，继续。”
——看来鬼怪不止愿意给他们一次机会，不至于现在就将在场的人都做成乐器。
但众人心底却跟着沉了下来，没有感到任何轻松意味。
它的“满意”，到底是要到什么程度为止？
更糟糕的是，苏清炎在被打断，又被鬼怪表达不满后，双手重新放到琴键上时，却是控制不住地指尖微微颤抖。
他已经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了。
当下一次琴盖砸下来时，他还能躲过去吗？
或者和另一边痛苦呻吟的文易一样，双手被砸烂，做生不如死的废人。
苏清炎死死盯着琴键，仿佛被催眠般眼前发晕，天旋地转起来。冷汗从额头逼至鼻尖，小拇指意外地触碰到某个琴键，按出一段漫长的音符。琴键的声音引导着其他人都偷瞥了苏清炎一眼。
心底都很清楚，苏清炎的状态受到了影响。
他害怕了。
不是源于恶鬼对生命的威胁，是害怕被毁掉双手。
晕眩感更加强烈地传来，苏清炎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也就是这时，当那只冰凉的手搭在肩膀上时，他整个人都轻微颤抖了一下，感觉到那凉意捱得很近，贴近了颈项处。
“我来。”那道声音很淡地传来，“……起来吧。”
其他观众也注视到了这名突然走上舞台的新生，见元欲雪穿的只是普通的校服，而不是表演服，便猜测他是其他专业的学生……那行不行啊？这些顶尖的音乐生都没能让那鬼怪满意，一个业余的学生，能是潜藏在人群中的高手吗？
元欲雪在台下搜寻资料完毕。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是直接将音乐房中的鬼怪杀死。但需要消耗的能量不菲，元欲雪检查着自己剩下的17.3%的能量，沉默地将计划的优先性往后调了一步。
就算杀死了鬼怪，也只是缓解了现在的困境，却不一定能补全音乐房校规。
最直接摆在明面上的破局方法，鬼影也已经给出来了。就是按照它的标准，演奏出让它满意的乐曲。
这个标准是相当模糊、由鬼怪本身来评判的。
苏清炎的钢琴水平很高。对于元欲雪这种机器人而言，人类在艺术创造上的情绪能力绝对胜过机械，由元欲雪来进行演奏，他并不能做的比苏清炎更好，或者说水平比他更高。
但只是在一个很短暂的想法后，元欲雪踏上了表演台。
苏清炎抬起头，以一种茫然呆滞的目光注视着元欲雪，两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间交错，他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抗拒神色。
他的信念不允许他做临阵脱逃的懦夫。
但那双映进眼底的黑色眼眸平和又沉静，没有任何傲慢、对他的鄙夷，或是任何让人难堪的神色。仿佛这只是一场表演中再寻常不过的人员交替，几乎让他遗忘，现在正面临的是鬼怪苛责和生死关头。
“……”
苏清炎不知不觉站起身，他将位置让给了元欲雪，却并没有离开，只是垂眸注视着他。
元欲雪在坐下之前，对苏清炎微微点了一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辛苦了。”
在他之前，是苏清炎接手了破解规则的麻烦。
苏清炎微微晃神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退到了表演台的角落。
而那道鬼影正以一种非常不善的目光注视着元欲雪，似乎对他不打招呼，便要临时更换表演者的事而感到不满。
它甚至已经站到了钢琴面前，钢琴盖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只是在那重物将要落下来前，鬼影突然听到元欲雪对他道：“我会进行一场让你满意的表演。”
——它虽然讨厌其他人违背自己，但对于自己热爱追求的艺术却又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只在那一瞬间，钢琴盖又缓缓地回归原位。鬼影面无表情地盯着元欲雪，低沉丝滑又颇具磁性的声音响起：“你——最好会。”
元欲雪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修长的指节异常漂亮完美，让这幅场景看上去就像一幅画般煽情动人。
原本对他心生质疑的观众们，突然注意到元欲雪居然拥有这样一双漂亮的手。都莫名对元欲雪生出了无限的信心来。
谁都不会怀疑，这样一双漂亮的手，会不适合弹钢琴！
估计连鬼怪都没想到，元欲雪坐在钢琴前面，垂眸时不是在酝酿情绪，而是将每一个钢琴琴键和资料库中记载的信息对上号……

第66章 鬼校生存指南
等辨认完乐谱对应的键位, 元欲雪的指尖落在琴键上，从左到右逐一按下琴键，如丝绸般清丽丝滑的乐声浮现在众人耳边。
元欲雪之前没来过音乐房, 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乐器, 试下音色倒也很寻常, 只是元欲雪这也试得太久了一些, 每个键位都按过了一遍。就算是他修长漂亮的指节在钢琴键跳动的样子十分赏心悦目，那些看手说话的观众心有偏向, 这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怎么感觉跟玩儿似的——好像没有那种钢琴大师的风范啊。
更为专业一些的音乐生，更是神情有些诧异：不知道这是不是元欲雪的特殊习惯，看着像第一次……碰琴一样。
淡白鬼影拧着眉看向元欲雪，为数不多的耐心在一点点的消融。当它的眉头高高挑起时, 也说明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元欲雪抬起头，神色沉静坦然：“可以了。”
刚好卡在鬼怪发作的边缘。
漂浮起来的白影微微一顿, 它再次开口时, 那阴冷气息仿佛又蔓延出来。
被威胁的阴寒感从足底攀附, 附于肢体的每一处, 让台上表演的音乐生们神色都有些许僵硬。
“开始。”它命令道，看上去耐心将告罄, 如果元欲雪不能让它满意，表演说不定还会继续，只是在这之前，元欲雪就要成为他它收藏的敲击乐器中的一部分了。
指挥开始, 先是一段大提琴独奏, 在进行到女生的领唱部分时, 钢琴声骤然响起——
元欲雪更改了他们练习配合的曲目！
不仅是入场节奏发生了变化，伴奏曲目也截然不同。从原本表演中练习的《倒映水月》节选，变成了更为人所知的《秋莎春日》钢琴曲。
而依照《秋莎春日》的节奏，伴奏的钢琴曲在这个时候插入是恰如其分的，和音与高潮正好和整首乐曲打上配合，其他乐器和钢琴合奏的部分，也不需要特意更改节奏，就能获得相当不错的演出效果。
但这样的改编曲目，未免也太过冒险了一点，尤其是事先没有知会的情况下。这毕竟不是真正的排练，而是被鬼怪所审视、决定命运的表演。
站在台边的苏清炎，在听到元欲雪的钢琴曲时，微微愣了一下。
而对于其他观众而言，大多数人是发现不了钢琴曲目的细微变化的。他们对音乐本身并没有那么敏感，最多觉得这次的表演好像比之前多了一分优雅缠绵，钢琴曲也非常好听，觉得这次的演出效果应该很成功，对元欲雪更增添了一分信心。
而且元欲雪弹钢琴的模样又实在很赏心悦目，不管是从听觉还是视觉而言，都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双重满足。
但是他们满意是没有用的，就像之前苏清炎的表演也很好，观众如痴如醉，十分欣赏，可鬼怪的反应却是猛地砸下钢琴，差点毁掉了他的双手。于是更多人又分出注意力，紧张关注着那道鬼影的表现。
只有戒舟衍，始终沉默注视着元欲雪。
舞台的光束落下，映在演奏者的身上，让他觉得元欲雪仿佛在发光一般。不论是微微垂下的睫羽，随着指尖弹奏而改变的动作，如玉石般散发着莹润光泽的手指，每一细节，皆入眼底。
元欲雪演奏的时候总是非常认真的，仿佛要将那稀薄不可见的感情都全情投入，也因此产生了很难让戒舟衍挪开目光的心悸感。
那股让戒舟衍苦恼的、仿佛要从心口处开始崩坏的感觉再次降临，戒舟衍却没空隙来想要如何挑选未来的身体，他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了眼底唯一的主角身上。
至于那道鬼影，它悬浮在钢琴上空，没有动作，像是一个诡异装饰物伫立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它的手跟着微微晃动，像是在打着节拍。
这一次的表演顺利演奏到了结尾，虽然比第一次表现出色一点，但也仍然有诸多微小失误。唯一挑不出错的，可能正是那一首钢琴伴奏，每一个点都踩在最好的节奏上，给表演增色不少，偏偏元欲雪是擅自更改了曲目的……怎么也说不上是完满。
一场演出下来，大部分表演者都感觉到了疲累，要认真完成一场演出本就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何况他们还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没有谢幕，音乐生们靠在自己的乐器旁边，焦虑地等待着唯一“评委”，决定生死的评价。
这个鬼怪……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长久的静默，几乎已经让人感觉到不安了。
那鬼影却突然从空中落了下来，就站在离元欲雪还有两三步的地方。
元欲雪的指尖甚至还放在琴键之上，似乎一点不怕那巨大沉重的钢琴盖砸下来，大概只是眨眼的时间，鬼影突然上前，捧住了元欲雪那双手。
元欲雪：“……？”
戒舟衍：“！”
淡白的鬼影突然半蹲下身，却依旧没改变触碰双手的姿势，这么看来，倒像是他将那双手捧上高处，是个非常虔诚的动作。
“真是一场无比完美、难以挑剔的演出，绝美的钢琴演奏。”它突然变得情感充沛地感慨，音调如同在唱一首赞美诗歌，“我一直索求等待，终于寻觅到了唯一的缪斯！再没有人能演奏出这么完美的音乐！”
不管是舞台上还是观众台上，都有些许躁动起来。他们虽然知道元欲雪的演出很精彩，却没想到连鬼怪都为其倾倒，看来是真的很有水平啊！
元欲雪：“。”
鬼影的情绪似乎更激昂了一些，它注视着元欲雪，十分诚恳的邀请：“要来一场四手联弹吗，我预感我们的配合将会是天作之合！”
戒舟衍已经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了。
“不要。”在他动手之前，元欲雪已经拒绝了对方的请求，很平淡地说道：“我不会。”
——人类的拒绝总是习惯委婉，尤其是被拒绝的对象，看起来狂热过头，是个危险分子的时候。
但面对恶鬼，元欲雪不留情面的程度，几乎叫听见的人都为他提心吊胆起来了。
这也太直接了！
鬼怪不会恼羞成怒吧？
但这次恶鬼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好，虽然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失望打倒，几乎能感受到那迎面扑来的、顿时颓废下来的失落意愿，但它却没做出什么恐怖威胁，只是依旧诚恳地望着元欲雪。
偏偏元欲雪一点没感觉到，甚至还在平淡追问它：“如果你满意的话，演出已经完成了，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它似乎有些不大情愿：“……当然。”
这是规则。
答应后，又立即追问道：“那你能再给我弹奏一首钢琴曲吗？”
元欲雪：“不可以。我只会这一首。”
其他人：“……”
真、真猛啊。真的好直接，这个理由也太虚假了！
但绕是绝情至此，鬼怪也没有进行什么报复，只是用伤心又哀怨的目光盯着元欲雪，看元欲雪很平静地抽回手。
——元欲雪的确只会这一首曲子。
来源于他从苏清炎的录音中听到的鬼怪弹奏的钢琴曲，即《秋莎春日》节选。他分外完美地将每一个音符都复刻下来，把这首钢琴曲将这次的表演完美融合在一处。
如果能同时见到元欲雪和鬼怪弹奏的奇妙画面，应当会发现两者连按下琴键的力度和指法都是完全相同的，这是人类无法达成的精密还原与复刻度。
鬼怪虽然挑剔苛刻，却没办法苛刻到自己的头上——或者说，它对自己甚至还挺欣赏。
既然有关音乐房的校规已经被发现解决，元欲雪起身，从舞台回到台下。正撞见了站在角落处的苏清炎，他看见元欲雪，下意识地跟着元欲雪走了两步。
元欲雪停下来望向他。
苏清炎好像才发现自己的举动突兀，但也并不尴尬，他的手指扔在微微颤抖，目光死盯在元欲雪身上，唇瓣翕动：“你的钢琴，弹得很好……”
“没有。”元欲雪想了想，大概是明白了对于苏清炎这种人类艺术方面的表演者而言，想问的是什么，“没有你好。演出成功是因为选对了曲目。”
“那首曲子是它弹得，我只是复制了一遍。”
元欲雪对待人类的艺术能力，一向是非常尊敬的，他微微颔首说道，“你很出色。”
平淡的夸奖，不算恭维，也比不上那些天花烂坠的漂亮词藻，却让苏清炎沉如死水的心底微微波动起来。
然后，他微微愣怔着，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事实上，苏清炎当然是听过鬼怪弹奏的——从录音的清晰程度来看，大概还不止听过一次，此时下意识出声反驳，“不是复……”
但这个时候，元欲雪已经离开了。
元欲雪回到原来的位置，准备和戒舟衍离开。其他观众们简直是用仰望大神般的目光看着元欲雪，而戒舟衍已经站起身，三两步上前迎接他，“你弹得很好听。”
“嗯。”元欲雪正准备开口解释，那不应该算他在弹琴，严格来说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刚刚听见了。”戒舟衍说。
戒舟衍的手突然伸过来，他牵住了元欲雪的手指，很小心地捧起来，目光认真又坦荡，专注地凝视着那只手，仿佛元欲雪的手指长得和其他人不同、而引起了他特别的好奇心般。
“那就是元欲雪的曲子，不是其他人的。”
“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第67章 鬼校生存指南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相触, 仿佛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正在碰撞中发酵。
元欲雪微微沉思了一下道：“……不可能吧，哪里不一样？我有哪个音符按错了吗？”
他的机体功能虽然有部分退化（体现在身体强度和武器被拆解上），但是这种简单的学习机制, 元欲雪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甚至开始考虑, 回去后将那段录音反复回忆几遍, 好好推敲有哪里弹奏失误。
戒舟衍：“……”
他微微沉默。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音乐房的鬼影看上去非常想要反悔的模样，但还是按照规则，放众人离开了。在临别前它守在门口，非常哀愁地目送元欲雪离开，其他人默契地绕开，形成了个圆拱形缺口。
其实那些学生们, 倒还想事后感谢一下元欲雪的。毕竟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要不是他的演奏征服了鬼怪, 恐怕他们都要留在那里当乐器了。偏偏元欲雪和戒舟衍离开的太快，他们又是第一次来音乐房看排练, 基本上没有认识他们的同行者。
最后找不到人, 念头才作罢。
音乐生们是最惨的, 刚刚表演完也不能休息，而要负责将文易送去校医院处理伤口。文易今后不要说弹钢琴了，这样严重的伤势，以后生活能自理恐怕都困难，也还不知道双手受伤算不算常见病症……
在音乐房内发生的事也没传出去, 毕竟撞上鬼，又从诡异事件中逃过一劫, 众人都不大敢去提在里面的经历。毕竟他们现在知道鬼怪真实存在, 怕因此犯忌, 被鬼怪找上门。连和自己的朋友都闭口不谈, 十分默契。
对元欲雪而言，最重要的事，还是被邓姝姝提及的地点，就只剩下一个了。
是范围并不算明确的“小树林”。
元欲雪整理了一下之前推测出的地点，一一搜寻过，除了在缩小范围的同时，也在调查内网里的相关信息。发觉了一些比较重要的共通性，比如说，几乎每件遭遇诡异事件里的主角，都是两个人。
元欲雪也是两个人，身边还有个“顺路”的戒舟衍。
但这次排查的却非常不顺利，陆陆续续几天利用空暇时间，去遍了所有符合小树林地形特征的地方，也没有碰到任何诡异事件。
在这段时间，严老师甚至已经宣布增加了第十条校规：
[十、禁止在音乐房内抨击他人音乐水平，排练时端正态度，切忌任何违规行为。如有违反，请认真对待接下来的音乐演奏活动，祝您好运。]
元欲雪所持有的纸质校规上，也悄无声息地添加上了这一条。
其他校规已经补全，有关小树林的规则却依旧一无所获。元欲雪开始排查个体之间更加确切的条件，倒是没看出其中有什么共通点，除了……
元欲雪垂眸看着反馈来的消息，细密而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投射下一片阴影。终于意识到一个比较关键，却被自己略过的信息。
他将随手记录的草稿纸合上。
——碰到那些诡异事件的两个人，好像都是情侣。
“……”元欲雪若有所觉。
如果元欲雪不是机器人，对人类的感情更加直观了解一些的话，他应该也不会到现在才发现。
不过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其实也不算太晚。
……
元欲雪站在他推测的最有可能是校规触发地点的密林前，偏过头对戒舟衍微微点头，“麻烦你了。”
元欲雪能第一时间想到的帮手并不多，这次是他主动寻求戒舟衍帮忙的。而对方也的确是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戒舟衍仍旧是那副冷淡神情，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看上去不甚在意的模样。但从一开始，戒舟衍的脊背、腰部、腿弯几处却绷得很直，身体状态和他脸上的轻松神色形成了极其明显的反差，也就是元欲雪，观察到这一点，却不会细究其中的奇怪。
他们一并步入了密林中。
今天的课程还算宽松，半上午没排课。现在也才刚过八点，槐大校内的行人学生本来便少，更别提小树林这种偏僻地方，一路走来都没碰见什么人影。
清晨的树林中还有些森冷，绿叶上覆着一层晶亮的露珠水雾，地上是松软的泥土，铺着一条青色石板，刚好足够两人并肩走过。
小树林中非但不阴森，光看环境反而是非常清新惬意的。拨开随意生长、冒出绿芽的枝干，有淡雅的果香清新弥漫在树林间，甚至还能听见鸟雀鸣叫婉转，类似松鼠的小动物从树枝间穿梭而去。
不得不说，比槐大大部分的建筑物和地点都看上去都讨人喜欢多了。
如果不是那些隐约传闻，学生们也不会避之唯恐不及。
这其实也不是元欲雪和戒舟衍第一次来到这处密林了，上一次他们前来调查时，无事发生，在里面游荡过一段时间便离开了。但这一次，两人漫步到密林最中心、枝繁叶茂的位置，停了下来。
——元欲雪一直很怀疑，虽然出事的都是情侣，但密林对“情侣关系”的判定标准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并不认为密林拥有窥探人真心和情绪的能力，就算是最顶级精密的程序，也无法分析出人类复杂的感情，所以对关系的判定，一定是有什么触发机制的。
元欲雪站定后，戒舟衍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停了下来，垂下了眼。
戒舟衍其实很少做出这样有点像是示弱的情态，但此时他的观察计划好像出现了一定的偏差，至少此时的心脏微微绷紧，因为他知道元欲雪接下来将会说出的话是什么——
这是他们事先所约定好的，戒舟衍也同意了。
“戒舟衍。”元欲雪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戒舟衍的嗓音似乎略微干涩，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因为戒舟衍比元欲雪要高一些，所以即便是他低下了头，元欲雪还是要微微仰头看着他。
从戒舟衍的角度来看，实在有点可爱的过分了。细密睫羽抬起，眼如明月。
元欲雪的神色无比认真，那双漂亮黑沉的眼眸中倒映出了戒舟衍的面容，将这句话映衬的煽情又无比真挚，很难让人拒绝——
就像是戒舟衍也觉得。
他之前恶补了一下“情侣”、“男朋友”之类的概念。
就算明明知道是作戏，他的心间还是被撬开了一道奇怪的缝隙。
“好。”
当这句话冷不丁冒出来后，连戒舟衍都愣了一下。
元欲雪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和他们之前对过的台词不一样。
戒舟衍应该说的是“我愿意”才对。
不过这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最后的答案不是否决就可以，依旧能顺势推进。
元欲雪微微颔首，非常刻意地对着周边被风吹拂的细叶说道：“那我们就是情侣了。”
他们又在林中呆了一会，依旧无事发生，气氛一时间非常尴尬。
戒舟衍：“……”
元欲雪：“。”
看来用这样的方法，符合不了密林的判定。
也的确是太敷衍了一些。
元欲雪也做好了这种程度只会收效甚微的心理准备，继续进入了第二阶段。
除了言语上的判定外，密林对行为上的判定恐怕也是一大标准。
那些情侣之间的相处、动作，才是触发规则的诱因。
元欲雪之前就检索过一些资料了，很认真地对戒舟衍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一些情侣做的事情。”
他伸出手来，声音平缓地问戒舟衍，“牵手可以吗？”
戒舟衍这次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做出了答复。
他握住了元欲雪的手，最开始是先勾住前半段修长指节，微微捏住了。
元欲雪的手的确生得很漂亮——从戒舟衍看见他弹钢琴起就这么想，骨肉匀亭，修长皙白，看不出任何创口或是伤痕，泛着如玉石般莹润冷白的颜色，但摸上去却觉指腹柔软，捏在掌心中时触感极佳。
这种牵手的方法其实是非常保守的，并不亲密，就像许多朋友间也会这么牵手。
所以元欲雪垂下眼，注视了一会后，忽然说道：“要牵紧一点。”
他想着自己检索到的资料，“是十指相扣的牵法。”
戒舟衍：“……”
他微微沉默了一下，但非常配合、愿意学习地将手指穿梭了进去，突出的骨节成一截有点僵硬的弧度，直到每一根手指深深相扣，掌心贴在了一处，传递着温度和那柔软的触感，戒舟衍的动作才停止下来。
非常有灵性，一学即通。
握的很好。
元欲雪看着他们相扣的手指，淡黑的眼眸中含带一点疑惑，突然想到了之前发生过的某一幕——
“之前在操场上看到牵着手跑步的两个人，”元欲雪非常的勤学肯问，“他们是在做情侣行为吗？”
戒舟衍时隔多日，突然微妙体会到了，那天男生对自己的嘲讽。
“……嗯。”

第68章 鬼校生存指南
手指依旧紧紧穿插, 交叠地牵在一处，指尖的细微动作都能加大触碰。
戒舟衍感觉有些奇怪，他和元欲雪接触的地方, 像是有一股奇怪热度传来, 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麻——但那又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身体机能上的发麻, 是某种让令他觉得十分舒适的怪异触感。
不过这时候戒舟衍立即得出结论：是身体的损坏从内脏部位扩大到了肢体上，连手指这种灵敏部位都出现了触觉失灵。
元欲雪垂眸注视着两人相牵的手，像是有一些好奇般，观察着这个姿势。
他的目光像某种柔软的羽毛一样落在戒舟衍的手上，戒舟衍的手指几乎一下就僵硬住了，那样专注的视线让他生出仿佛被窥伺内心的羞耻感, 突出的手指关节十分明显地鼓动了一下。然后显得略微僵硬地，更禁锢住了元欲雪柔软的指腹——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 戒舟衍又主动松开了手。他清楚自己的力量，因此怕刚刚那一下的力道会将元欲雪的手给捏坏。
哪怕他生来代表毁灭和破坏, 却也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呈现。
“我弄疼你了吗？”戒舟衍低声询问, “对不起。稍微用力了一些。”
元欲雪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捏坏, 他的确在那瞬间感觉到了戒舟衍的手指压下来的力度，但也并不怎么疼，只是感觉手指被更紧地包裹住了，像是显得更加亲密一些。
他摇了摇头，又去牵戒舟衍松开的手, 示意判定或许还没有结束。但这时候戒舟衍的手指僵硬，并不配和与他十指相扣的姿态, 于是只能轻轻地挂住指尖上半部分摩挲。
“……？”元欲雪侧过头, 感受到戒舟衍的僵硬, 仿佛明白了什么。
对人类而言, 与其他人的肢体接触，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被接纳的事情。戒舟衍虽然同意与他配合，但身体上的排斥避免不了，也不能勉强。
戒舟衍愿意帮他，元欲雪也愿意在这件事上各退一步。
“这样就可以了。”他开口认真说道。
正准备小心试探着恢复更加亲密的、十指相扣的牵手姿态的戒舟衍顿住，停下了动作，音色仍然平常又冷淡：“……好。”
——果然还是捏疼他了。
所以才不会让自己那么牵。
戒舟衍并不清楚此时在胸膛中攒动的情绪是什么，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不是对元欲雪的，是对自己的。但是和元欲雪牵手，又是很舒服的一件事，这两种复杂情绪交织在胸腔当中，无比矛盾。更让戒舟衍确定了一次，这具身体马上就要因承载不住他的灵魂而毁坏，他要准备更换一具承载力更强的身体。
他们两人当然不是只呆呆地牵着手站在这里就能完成任务，元欲雪侧过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戒舟衍配合地点头，两人牵着手开始在林中散步。
姿态上虽然算不上亲密无间，但和那些来密林中散步的小情侣，确实没什么不一样的。
戒舟衍甚至有点走神——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两人接触的手指上。
即便牵了这么久，他也没觉得会习惯一些。元欲雪的手指依旧柔软得过分，而那股酥麻触感也不断影响干扰着他的判断。戒舟衍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开口问元欲雪——你也有这样怪异的感觉吗？
但这些动作依旧没达到触发那些诡异事件的标准。
看来牵手是还不够的。
他们手牵手走到了密林的更深处，鲜嫩的、刚刚长出的树枝伸展到元欲雪的面前，上面还带着细腻的绒毛与刚刚生出的嫩芽花苞，元欲雪伸手微微拨开了它，找到一处缝隙稍大，能站下两人的位置。
此时的地面已经没再铺青石小径了，取代的是柔软的一片青苔草地，略微带着湿润，地面虽然不好走，景色却很美。
虽然事先已经商议过，但元欲雪还是很有礼貌地再问了一下戒舟衍的意见。
“我可以继续吗？”
戒舟衍的喉结在那瞬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让他自己都微微皱眉。
“……继续。”他说。
于是元欲雪松开了和戒舟衍牵着的手，身体却往前贴近了一些。
在草木香气当中，戒舟衍却闻到了另一股很淡的气味，无法形容，却极具特质。或许是元欲雪身上衣物被浆洗过后的清新气味，又或许是沐浴液留在身上的香气。
要么更干脆一点，那就是元欲雪的味道，独属于元欲雪与戒舟衍的感知当中。
现在这股气息和他挨得很近。
元欲雪的身体中蕴含着极其强悍的力量，这点是戒舟衍之前便清晰意识到的。他看过元欲雪以一把银刀杀死数万万鬼魂，看过他的刀楔入地面当中，以稳住身形不肯匍匐倒下，手上青筋尽显。这具身体里爆发出的能量，足以令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但此时这具身体靠了过来，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极其柔软的。
上半身柔软，手也柔软。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拥抱。
他们的身体相贴，虽然隔着衣物，却是比起牵手要远远扩大的肢体接触面。元欲雪安静地进入他的怀抱里，头微微侧开靠在戒舟衍的胸膛，这样紧密的姿势，大概能听到他胸膛中的颗人造的器官的跳动。
其实元欲雪想象中的拥抱并不是这样，偏偏他比戒舟衍的身量要矮上一些，所以即便是强势的主动姿态，拥抱起来也有点……像是投怀送抱的姿势了。
元欲雪的手也微妙地动作了一下。那只用来握刀的、可以轻易扭断鬼怪头颅的手，此时展现出来的却是绝无威胁的信任，很配合地攀上戒舟衍的肩背部分。
此时戒舟衍的肩背，已经硬的和块石头差不多，触感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还硌手。
——元欲雪心有所觉。
连更加紧密一点的牵手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这样大面积的拥抱了。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或许是有些内疚心理，也知道戒舟衍是为了配合自己，于是附在戒舟衍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戒舟衍好似微微回过了神。
“为什么要道歉？”
元欲雪的气息捱得太近，他轻声说话的时候，都似有一团如棉花般的气体落在了戒舟衍耳垂上。
酥麻触感从他的耳垂一直延伸至颈项，麻痹感更重，如果戒舟衍能看到此时的自己，或许会发现那一片皮肤略微有些泛红。
这样的距离，的确是太近了。
元欲雪微微往后退了一些，不再将脸靠在戒舟衍的胸前，拥抱相接触的面积也分开了不少。此时戒舟衍好像下意识要做出什么反应，连手都抬了起来，像是要强行将那具身体按回来，但只在一瞬间的停顿后，便又僵持地缓缓放了下来。
元欲雪的手从覆在戒舟衍的肩背上，转变为微微向上搭了一点，挂在戒舟衍的肩膀和颈项间，中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他抬起眼，神色仍然平静冷冽——明明现在做的像是挂在男朋友身上的撒娇动作，目光也正与戒舟衍的视线交融相撞。
虽然是在面对面说话，但本质而言，还是有些亲密过头的姿势。以至于元欲雪说完那句话后，戒舟衍甚至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元欲雪刚才说的内容——
“因为还要麻烦你再忍耐一下。”
……忍耐？
戒舟衍感觉自己好像确实在忍耐着些什么。
他又听到元欲雪的下一句话。
“能请你也抱一下我吗？”
因为附近的环境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似乎还是没有抵达密林的判定标准，元欲雪友好地发出邀请：“就是将手也放到我的背上来。”
“……”
戒舟衍的脑海中，仿佛微微空白了一下。
但在他思索完毕前，身体已经开始行动，像之前所想的那样，将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的少年，先一步按进了怀里。以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态环抱住了他，手掌落在元欲雪清癯背部，仿佛能触到那片生得优美的蝴蝶骨。又像被灼烫一般，指尖微微颤抖下移，落在了那一片腰间。
他之前的想法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元欲雪身上，果然哪儿都是柔软的，连含蓄着极强爆发力的腰肢处都显得很软，能很轻松地合握住，像被他桎梏在怀里的猫咪。
元欲雪似乎怔了怔，大概是没想到戒舟衍能如此配合，两人一时间没有交流，只是静谧地拥抱着。
风过树梢，密林中的枝叶簌簌作响，那些鸟雀鸣叫仿佛被抛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戒舟衍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就变得习惯这种触感，从他们接触的怀抱处，微妙的热感一直蔓延到指尖，直到胸口也因此烧灼。这段接触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又十分短暂。
元欲雪还是保持着计时的好习惯。
拥抱了好一会儿后，他低声喃喃：“似乎没有什么用。”
元欲雪顿了一下，相当耐心地询问戒舟衍的意见：“还要进行下一步吗？”

第69章 鬼校生存指南
戒舟衍知道元欲雪说的下一步是什么。
他的呼吸似乎略微急促了一些, 灼热的吐息落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绒毛拂过般的触感。
“……嗯。”戒舟衍声音略微有些嘶哑，以至于回应的语句都有些模糊不清, “继续。”
元欲雪的指尖, 按上了自己戴着的银质面具，将它往上掀开了一些。
这张面具虽然是后来兑换的，但是和他先前所佩戴过的面具功能材质极为相近, 厚度极薄，下半截为可收缩的特殊设计, 能露出鼻梁底部的下半张脸, 用来应对一些特殊情况。
——这个特殊情况一般出现在元欲雪进食的时候，这次倒是开发了新用途。估计元欲雪在今天之前都没有想到过。
而这一个简单的、开始性的示意动作对于戒舟衍而言，却一下让他胸腔中攒动的器官变得更为夸张, 耳边仿佛都能听到隐约的声响。
呼吸灼热。
原本约定好的亲吻动作, 是由元欲雪来主动的。
但是在他掀开一半的面具后, 戒舟衍忽然按着元欲雪的肩，将他抵到了背后的树上。
戒舟衍的手指垫在元欲雪的肩头, 倒是没仓促间让他磕碰着肩膀，但树干粗粝的触感从背后传来，让元欲雪略微疑惑地抬起了头, 与戒舟衍的视线相对。
离得太近，甚至能敏感的察觉到他灼热的吐息。
元欲雪微微侧头：“？”
他并不清楚戒舟衍要做什么，但就算被按在树干上也没有什么挣扎的意思, 只是有些奇怪戒舟衍接下来的动作。树枝上那些清晨的雾气略微打湿了背后的校服，枝干被风吹拂着轻轻颤动。
戒舟衍似乎也怔了一下。
沉默片刻后他说道, “我看的资料里, 有些是这样按在墙上……树上的。”
他解释了一句, 又忽然说道：“我来亲你。”
在说完这句话后，戒舟衍内心怪异的鼓噪起来，仿佛这句话是什么别样具有含义的誓言。
但对于元欲雪而言，他们两个谁占据主动性都差不多。如果由戒舟衍主动，能消减一些他被侵入领地的不适感、站在更加安全舒适的位置的话，他倒也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还十分愿意配合。
“好。”
元欲雪甚至微微仰了仰头，以配合戒舟衍接下来需要进行的动作。
近乎只要戒舟衍一垂首，就能采撷到柔软唇瓣。
元欲雪皮肤生得很白，整个人都具有一种冷冽而不可接近的锋利美丽，但唇瓣的颜色却生的异常殷红，削弱了这种如霜雪般的冷情感。
那一点殷红，仿佛是由最娇嫩花瓣的汁水在他的唇间晕开，肆意渲染，才能绘出的颜色。是将人的神魂都借此捕获的危险陷阱。
偏偏那一片唇瓣又十分柔软，仿佛只需要很轻微的动作，就能将它描绘的更加艷丽。
便是神明也为此心动，又何况是恶鬼。
那一处温情近在咫尺，似乎随时都可以被肆意掠夺占有。现在的元欲雪的确是纯然不设防备的，便这般等待着他的亲吻。
戒舟衍感觉到指尖的灼热，仿佛被放在烈焰上炙烤的痛楚，他想，手指触觉失灵又来了，但他却完全无法分出更多的心神来。
他的手落在元欲雪的脸颊旁，微微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面具。又落在元欲雪仰头而暴露出来的修长颈项上，动作仿佛细致研究般带着珍惜的意味，但那微妙的痒感让元欲雪觉得有些奇怪。
这是在他们先前的商议中没有讨论进去的动作，所以此时元欲雪望向他的目光中略带疑惑。
“元欲雪。”从来没有过经验的怪物却在这里作为另一个新手的导师，告诉他，“被亲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元欲雪倒并不是不愿意配合，只是他想了想道：“闭上眼，反应速度会慢。”
元欲雪指的是如果真的出现诡异事件后。
戒舟衍说：“没关系。”
“我会做你的眼睛，提醒你。”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
戒舟衍为了配合他，做出了无数次的让步，他也应该配合一点才对。
“好。”元欲雪闭上了眼，说，“不提醒也没关系，我不会失误。”
戒舟衍说：“嗯。”
如鸦翅般的睫羽此时轻轻颤动，细密而长，微微上翘。因为闭上了眼睛，身体其他部位的感触，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元欲雪不知道戒舟衍什么时候会亲他，只闭眼等待着。不知为何，这个等待的过程，似乎变得古怪起来。
戒舟衍却很专心地凝望着他。
——这个角度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心甘情愿的索吻了。像一场瑰丽的梦境和足以让任何人踏入的美丽陷阱。
戒舟衍也愿意。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还是很缓慢地俯下了身，微微偏开头，无师自通地找到那个最契合的角度，寻觅到柔软的、殷红的一片唇瓣。
很短暂的触碰。
接触的瞬间太过迅速，过于生疏的经验导致角度虽然合适，但还是发生了轻微的失误。戒舟衍的吻只落到了唇角处，便已经感受到了传递过来的无比柔软的触感，与之前的任何感触都不相同，心间剧烈悸动了一刻，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停留多久，便强按捺住侵入的欲望直起了身，视线还停留在那殷红唇瓣的位置。
“……？”元欲雪的睫毛羽在那瞬间颤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柔软触感落在唇角，很轻微的摩擦一下便挪开了。
但这个接触太过短暂，甚至算不上是亲吻。元欲雪提醒他：“不是亲嘴角，要亲……”
然后元欲雪又意识到，也可能戒舟衍是故意亲偏的，毕竟第三步比之前两步的难度都要大，用敷衍一些的动作想要骗过密林的规则，倒也很说得过去。
所以他又补充询问了一句：“……可以吗？”
“对不起，没有亲好。”戒舟衍却是和他道歉，声音低哑的有些可怕，灼热的吐息落在耳边，“我再亲一次。”
元欲雪应了一声，按照戒舟衍的话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次戒舟衍俯下身的动作很慢，他准确地寻觅到了那个角度，像要叼住自己的猎物般小心翼翼接近，又难以抑制地闭上了眼。唇瓣即将贴合时，忽然间一声响动，元欲雪极其敏锐地睁开眼，神色冷冽，几乎是依靠战斗本能锁定了危险目标，然后顺势上前一步，将戒舟衍护在了身后——元欲雪带他过来这里，自然也认下了要保护戒舟衍的责任。
“来了。”元欲雪言简意赅。他们要钓的“规则”，终于被钓出来了。
戒舟衍：“……”
他的杀意也很重。

第70章 鬼校生存指南
树梢被风吹拂着相互碰撞, 发出簌簌声响，密林中依旧静谧一片，仿佛除了方才的一声异响外, 再没有其他异样。而那或许只是鸟雀擦过丛林间的细叶, 小松鼠意外碰撞枝干发出的声音。如果是一对情到浓时的小情侣，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微小细节，过耳便忘, 光顾着与爱人亲近了。但元欲雪的警惕性极高，他神色冷冽地注视着那一处, 并不准备偏移目光——密林间的一片空隙处, 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就像是处于某种高温烧灼情况下才会出现的特殊折射率。而那一片扭曲的空间中，模模糊糊出现一个突出的身影。
它似乎站立在那里很久了, 身形极狭长无比, 像是一道消瘦的影子, 但影子上却又生长出来了五官。
虽然是人形，但形体的比例却极为不和谐。过长的、要垂落于地的手臂, 拔高的柔软脖子和快抵到高处树枝的头颅，以及那扭曲地挤压在一处的五官。让它看起来和人类有些许相似，但不尽相同的那几处特质却更激发了诡异的恐惧感。
而它站在那里, 注视着还捱在一起的“小情侣”。
元欲雪将戒舟衍护在了身后，感觉到对方此时不同寻常的强烈情绪——或许是害怕，于是将手偷偷递出去了一只, 让戒舟衍握住，或许会安心一些。
戒舟衍微微怔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理解元欲雪此时心中所想, 但他还是试探着, 依靠本能的想法, 握住了对方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指。
很舒服。
从来学不会克制自己，情绪低沉时会被激发出惊人破坏欲的戒舟衍此时安静了下来，就乖乖地待在元欲雪身后，和小朋友一般牵着那只手指。
元欲雪依旧注视着突然出现的鬼怪。他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很安全的范围内。
原本沾着阳光雨露，景色宜人的密林不知何时变得阴郁起来。树木在那瞬间疯狂蔓延生长，完全不符合正常自然规律的让树冠都紧密地挨在一处。从上到下，牢牢封锁死了阳光。让明明是刚过八点的天日，变得像是傍晚五六点的阴天那般阴沉。
环境永远是最能影响人心理的因素之一。
但在骤然变得阴沉的密林下，元欲雪的神色寻常，仿佛光线的改变对他起不到任何影响作用，至于他身边的另一位——戾气和杀意好像始终没有消减下去过。只在元欲雪将手递给他，而他轻轻握住的时候，被微妙的安抚下来。这会脸上神色无比冷淡轻慢，但却又显得很乖，没有任何威胁感，看上去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以至鬼怪此时的兴趣浓郁，它实在是很久没有见到踏入密林的猎物了。因此也觉得这对情侣，比它想象中要更加有意思一些。
密林当中的鬼魂露出了个相当可怖的微笑神色——至少比它以前见到的那些，看见它便恐惧无比的失魂逃跑，甚至根本不管自己跌倒的恋人的爱侣要有趣多了。
也值得它花费更多的时间，为他们展示密林的规则。
树枝接踵摩擦的声音更加清晰，从那些飞速生长的枝干上，垂下了一条条白色绫缎。
而一棵最为粗壮的槐树上，它那粗糙树皮外表忽然挤出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密密麻麻的攀附在大树上，用浑浊的瞳孔注视着这一对年轻的恋人们。
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难以分辨出性别的中性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安抚的意味，倒并不像它的外型那般骇人恐怖。
“我见过许多对恩爱的恋人。”它说道，“表面上。”
“在过去平稳幸福的时日里，他们仿佛情愫相投，亲密爱慕，像是随时都能踏入婚姻的殿堂，直到碰到了我。”
它仿佛在叙述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连声音都带着煽情的缠绵，但在下一瞬间，语气迅速直转而下，变为某种深刻嘲讽的声调，“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并没有那么相爱？”
既然已经将它钓出来了……
元欲雪平静又诚实回答它的问题，“是啊。我们并不相爱。”
戒舟衍：“……”
鬼怪：“？”
就算不急着证明自己的爱情真实可靠，也不至于顺着它的话就这么承认了吧？
鬼怪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阴渗渗地道：“你现在否认也没有用，我已经知道你们是情侣了。”
似乎是怕元欲雪继续打断它，它急促地补充完全：“那些人甜言蜜语时，似乎总是愿意将自己的真心都掏出来摆在眼前。但真正让他掏出真心的时候，却又不愿意了。”
“现在，我也要看到你们的真心。”
它微微一指白绫，诡异地咧开了唇，“一对恋人里，只有一个人才能活着离开密林。”
“你可以选择为爱牺牲，上吊自缢而死，让你的爱人离开这里。”
“也可以替你的爱人做出选择——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安全离开了。”
哪怕鬼怪没有明确直白地指出第二条选择。但它蛊惑一般的语气，话语中潜藏的含义，以及那挤在狭窄扭曲的眼中、毫不遮掩的恶意，都指向了某个方向。
它在鼓励一对爱人自相残杀。
有几个人会爱对方，更胜过自己的生命呢？为他人牺牲，本来就是圣人才能做出的付出。
但为了活命，就要牺牲他人的生命，这种极端的行为却被鬼怪包装以合理化，变成了在绝境下，能选择的唯一出路。
而鬼怪此时也不遮掩自己的倾向，它告诉元欲雪两人，“有许多人选择了第二条路。”
“他们当然也如愿以偿的离开，恐怕这辈子不会再踏入这座密林当中，不会有人知道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而被他们杀死的恋人，就生长在这棵树里。”
它似乎在暗示，有许多人做出了一样卑劣的选择，并不需要因此产生特殊的愧疚心理。只要能活下去，这时候做出什么都是值得被原谅的，也不会成为负担。
那些被恋人杀死的冤魂，他们的灵魂被长久地锁在这棵槐木中，悲哀地看着无数情人走上他们的老路，被背叛，被杀死，然后成为这树上的又一对新眼睛。
鬼怪温情地抚摸了一下身边长满眼睛的槐树。指尖却狠狠地抠进了那些眼珠当中，惊得一堆眼睛密密麻麻的想要散开，但除了眼珠的剧烈转动，仿佛要将瞳仁都抛出眼眶外，什么也做不到。这一幕诡异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元欲雪依旧平静冷冽地注视着它，对鬼怪道：“那我们已经分手了呢？”
“不再是恋人，可以一起离开了吧。”元欲雪理所应当地道。
鬼怪：“……你们什么时候分的手？”
元欲雪：“刚刚。”
被迫分手的戒舟衍：“。”
鬼怪脸上诡异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补充道：“不可以，规则的力量不是文字游戏可以违背的。”
元欲雪看起来还有一些遗憾。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戒舟衍一眼，看来只有一条选择了——
“你可以给我提供武器吗？”元欲雪还挺礼貌地询问鬼怪。
这么直接吗？
鬼怪的神色此时看上去有些诡异，以为元欲雪是要在接下来环节中争取优势。
虽然选择送自己的爱人上路的人并不少，但多少要经过一些哪怕无关感情的挣扎。
就算在它说出规则的同一时刻，其实已经在心底决定下来要杀人活命，都会在面上做出纠结犹豫的痛苦神色，和爱人打一打温情牌。为了保全那些可笑的人类颜面。让自己显得还有最后一丝的道德底线，看上去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至少是经过了犹豫挣扎的。
哪怕在场并没有其他人来观赏他的表演。
而元欲雪，干脆是连这个过程都跳过了，已经想到了要武器的程度。
这让鬼怪心理有些微妙的不满，像是它已经准备好了看一场精彩伦理影片、看人类的纠结痛苦和那些可笑的情感挣扎，结果对方直接给它播放到了了大结局。
主演之一如此不敬业，倒还是有另一个主演。
鬼怪最开始没注意到戒舟衍的存在，大概是因为对方始终站在元欲雪身后。
又因为戒舟衍此时居然还牵着元欲雪的一根手指，它露出了嘲讽的神色，又开始在中间拱火，对元欲雪说道：“你没发现，就算是你说出这些话，你的爱人也没有因此愤怒，而松开你的手吗？”
元欲雪：“？”
他为什么要生气地松开我的手？
“看来他一定很爱你。”
戒舟衍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看上去像是对鬼怪的无声抗拒。
“所以事情也没有走到那么糟糕的一步，或许你可以劝说他，为你自杀。爱情是最伟大的感情，值得付出，不是吗？”它带着诡异的笑容，看上去是为元欲雪着想，每个字却都是在唆使挑起戒舟衍的愤怒。
还在坚持那些可笑的妄想？还不愿意相信恋人的恶毒背叛吗？
让那些天真到此为止吧。

第71章 鬼怪生存指南
被无数恶意滋生而长出的鬼怪, 唇边的笑意弧度越来越大。
它那双诡异扭曲的竖瞳紧盯住两人相牵的手，又试图从中观察戒舟衍的反应。看他颤抖、看他因被爱人背叛而痛苦、看他从最开始强行维持的冷静，一点点走向疯狂。
已经开始有所质疑、动摇了吧？
当怀疑的种子落在心间的缝隙, 那构建在虚无飘渺的基础上的爱情只会轰然倒塌，这种美好滋味, 是鬼怪最需要索求汲取的力量。
但盯得越久, 鬼怪的笑意便越僵硬, 它看着两人依旧缠缠绵绵勾着的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想到——这两个人，怎么还不闹掰？
甚至连戒舟衍，刚才偶尔瞥向它的一眼都没有怨气和害怕，就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对它有些不满，还有点冷淡的嫌弃。
不管怎么想, 这两人的关系未免也太和谐了，一点没有即将自相残杀的残酷氛围。
它唇角的笑容被一点点抻平，眼中含着阴郁的威胁，阴森地说：“我可不是在搞什么爱情考验, 自愿牺牲的人才能成功逃出去之类的把戏——这会让我觉得恶心。死了的人, 就会留在这里。”
鬼怪愤怒地想, 都怪那些搞钓鱼执法的鬼，难道这些人类还有什么别样的想法, 以为这才是正确的生路？
“我的规则已经告诉你们了, 只要你们当中有一方死亡，我保证剩下的一个能活着从密林走出去。”它唆使道。
元欲雪微微沉默了一下，继续了最开始的那个疑惑：“……所以, 你能给我提供武器吗？”
鬼怪：“……”
它对元欲雪的直接甚至感到了一丝微微的惊愕。居然直接跳过了它最爱的感情牌步骤, 也不诱导一下对方自愿做出“牺牲”, 便直接进行到原本应有的最后一步吗？
无法让它看到这些受困于爱情的凡人精神解体、一点点崩溃的痛苦，少了这些有趣的前奏，总觉得最后的结果有些单薄无趣。相比人类力量不足的缠斗，它更乐于见到这些人类以言语杀人。
当然，它也不会因此拒绝送到嘴边的食物。只是微微示意，元欲雪的身旁的树下出现了两把并不算很好使用的武器——刃口处还沾着干涸血液的斧子。做工粗糙，把手处甚至微微有些松动，看着吓人，但杀伤力也非常有限。
是的，两把。
既然是提供武器，鬼怪更乐于看到“势均力敌”而血腥的对局。
它还等待着另一方在绝望下的反击。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捡起了其中一把斧子。
刀口微微发钝，前重后轻，使用起来相当吃力，并不算非常强悍的武器。
但是对于元欲雪而言，已经足够了。
破鸿蒙虽然好用，但每次消耗的能量也极大。以至于元欲雪想要使用之前都要精打细算。对方能主动提供武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倒是非常贴心。
也因为后面即将进行的动作，元欲雪想松开和戒舟衍牵着的手。但对方的安全感似乎并不强，戒舟衍垂着眼，似乎并不愿意松开和元欲雪相钩着的那几根手指，显出一点脆弱情态来。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安慰他：“我会很快。”
很快就回来。
“很快会杀了他吗”？鬼怪想。
它见到元欲雪拿起它给予的斧头，心中那股嗜血快意越来越兴奋，细窄的眼眶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仿佛立即就能汲取那股绝望情绪带来的美味。但戒舟衍始终没有去碰那把斧头，还让它心中略微有些遗憾。要是只有一个人的屠杀，另一人和自杀牺牲也没什么区别了。
修长的手指握在松垮垮的斧柄上，此时元欲雪的目光，却是看向了那只鬼怪，而不是落在戒舟衍的身上，让它的心中生出了一份怪异和不悦。
仿佛被侵犯了它的权威。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它不满于期待的大戏还未开场，此时的声音都略微有些冷酷，带着一点急躁，“只有这样的武器给你。你要是还想要别的，就把这些上吊绳拿走。”
说到最后，还略微有些恶意的嘲弄。
元欲雪那双黑沉眼眸静静注视，倒映出那一道狭窄的鬼影。他缓缓点头，忽然说道：“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走不出去。你猜那个人会是谁？”
虽然是这么询问的，但元欲雪却没有要等待它的答复的意思。因为下一瞬间，元欲雪的身影便真正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它面前，一道利风起，那把粗制滥造的斧头仿佛划破了面前的空间，掀起一阵怪异腥味。让鬼怪微微惊愕地后退了一步，脸上五官诡异扭曲。
怎么可能！
一个人类应该是不可能接近得了它的。
但更让它感到愤怒的是，就在那一瞬间，它居然感受到了被威胁的恐惧。
可是鬼怪明明应该凌驾于人类层次之上，再强悍的人类，又怎么可能和鬼神的力量相比拟——此时它做再多的假设也没有用，因为元欲雪的意思已不言而喻，他伫立在前，一击比一击更快，偶尔凝聚的画面当中，可以看见他双眸中是冰冷杀意，精密执行着杀戮程序。
清癯的少年拿着一把破烂斧头，杀意凛冽，妄想屠鬼。
它此时的确生出了切实的愤怒，不知是对区区一名人类，居然异想天开触犯它的权威而愤怒，还是对那一瞬间，它居然对人类退避、甚至产生了畏缩而愤怒。
过于强烈的怒意甚至让它放弃了观赏自相残杀好戏的机会，而决定亲手杀死这个冒犯它的人类。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鬼怪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带着一种难言的嘲讽。
“我会将你的眼睛留下来的。”它阴森森说道，“虽然你愚蠢的行为我可以算作自杀，但很遗憾，你的恋人也会被我留在这里——我会将你们两个的眼睛摆在一起，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元欲雪看上去却不像很想和它聊天，那把斧头在他手里变成了极其恐怖的凶器。
如果那不是鬼怪亲手给予他的，恐怕鬼怪还要疑心那是有什么古怪来历传承的特殊武器。
但此时，它已经无法收回那两把斧头，也不希望被那沾着人类猩血的锋利刃口触碰。
常规而言，那对它应该是没什么影响的，也绝对不可能伤害到它。但本能的来自对危险的触觉避让，让它一步步躲开那些袭击来的刀口，同时也展开了反击。
树林中垂落的无数上吊绳化成的白绫向元欲雪刺去，试图绑住他的四肢、腰际、甚至脖子这种危险虚弱的部位，在绑死之后，便可以向外拉扯，像极人类记载中五马分尸的酷刑。
这些柔软的上吊绳的确能将肉体撕扯成一片片的肉块，鬼怪十分具有经验。以往也不是没有不配合它的人类，或是从一开始便仓皇逃跑的、连见到规则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都被它拿上吊绳束缚全身，撕扯成数十上的肉块，化作了这一片密林的养料。
白绫细密缠绕在树林当中，几乎遮天蔽日，但以往用惯了的诡异手段却未曾达到想象中的无往不利，那些汲取了无数鲜血和人类血肉养分、饱含着怨气的上吊绳，在缠绕住元欲雪之前，却被以锋利的刃口劈开，在身边簌簌落下时，简直如同一场由白布织成的雪花。
在那些下半截空空荡荡的白绫中，元欲雪神色极为冷淡，将斧间劈斩进了鬼怪那张诡异的五官间，微微下陷，劈开流出的是一团腥臭的黑色脏污物体。元欲雪垂眸凝望着他，眼底一片冷静：“我说了，如果一定要有人走不出去。”
那只会是你。

第72章 鬼校生存指南
劈斩而下的斧刃中, 是鬼怪无声的惨叫。
那一团腥味脏污的液体像爆开的棉花般流出，粘在原本布满人类鲜血的斧头刀刃上。鬼怪的躯壳一点点裂开，化为齑粉, 空中漂浮白绫尽断，落在地面, 真正如同覆盖而下的一场大雪。
树林接踵间发出的簌簌声响停了下来, 那些参天蔽日的树木又变回了原来的形状, 让阳光从那些树缝间落下来。正好有一簇，落到了元欲雪的身上。
他站在那一隙阳光下，雪白肤色被映亮，如同一块细腻完璧雕刻而成的作品。身形清癯, 袖口微微卷起一截，能看见他顺势垂搭而下的一双修长右手, 握着和他画风完全不搭的粗糙斧头，却生出异样而强大的美感。
这一幕落在戒舟衍眼中，熟悉的胸腔微微发热震颤的触感再次传来。
解决完鬼怪，元欲雪也没有停顿多久, 便走向戒舟衍。
他说过的, 会很快。
戒舟衍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他, 而在元欲雪转身走过来时，从斧刃下流淌的那一团脏污黑色物体, 承载了鬼魂最后的怨念, 凝成一支利箭向后袭击而来，带着最后孤注一掷的绝地反扑。
那倒不是向着元欲雪而去的，射向的目标其实是被元欲雪一直很好保护在身边的戒舟衍。
便是承载意识的躯体已经消散, 它最终的愿望还是要一对恋人阴阳两隔, 作为自己最后的报复——因那箭支的杀意不是冲着自己而来, 元欲雪的反应略慢了一些。
不过他睫羽微微一颤间，已经抬起手，要用斧刃阻拦那一团带着不明意味的危险物。即便这之中的时间差已经由元欲雪依靠自己的反应而无限压缩，但好像也已回天无力。
元欲雪一眨眼间，下一秒已经挡在了戒舟衍的面前。
一片寂静。
他想象中的，可能要付出的代价也没有发生。
戒舟衍的目光从那团黑色物质上收回来，在他心念一动间，那团腥臭物质被碾压成真正的虚无，消散在这一片密林之间，连规则也无法再将它重组，彻底了无痕迹。
作为打扰他的代价。
戒舟衍并不愿意在这种时刻把注意力分薄在其他人身上，但总是要冒出一些东西打搅他。
元欲雪略微茫然地抬起了眼，那双细密而长的睫羽微微颤了一下，顺势和戒舟衍对上了目光。
“……”
他们当中的距离隔得太近，属于元欲雪的气息传来，几乎瞬间便点燃了戒舟衍的某些回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还要拥抱吗？”
元欲雪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动作，解释道：“不用了。”
他回过身，的确没有再寻觅到鬼怪的一点痕迹，这甚至让他略微疑惑地侧了一下头。
不过密林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也不知道杀死了其中所寄宿的鬼怪，能不能算作“补全”了规则。
元欲雪和戒舟衍再一次从密林中出来。当然，这一次两人不再是牵着手的。
邓姝姝给他的信件中记载的地点已经全部调查完成，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地点没被记录进去，毕竟最后一次的“更新”停留在三年前。
所以元欲雪依旧不能懈怠，要继续探索校园内的各个设施地点，看能不能触发其他那些未被记载进去的隐秘校规——当然，这是一个很繁琐庞大的工程量，元欲雪也没有急于一时。感谢过戒舟衍后，两人一起回了宿舍休息，准备下午的课程。
正巧曾白和唐远也刚刚回来，曾白换下自己湿透的球鞋，身上带着些许粘稠得能挂成丝的水迹，有些不耐烦地抱怨着。
唐远冷冷看向他：“是你非要下去的。”
曾白含糊地道：“我哪里知道那么倒霉。”
曾白准备去浴室洗澡的时候，就看见元欲雪和戒舟衍回来了。曾白嘴贱，还非要调侃一声：“你们怎么回事？又是一大早上的就不见，半天才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约会去了。”
元欲雪：“……”
他想了一下，回答：“的确是约会去了。”
戒舟衍没说话，看样子倒是默认的模样。而且不知为何，心情看着还挺好，瞥向曾白的目光都不像之前那般冷漠，甚至还带上了微微的和蔼，像是在鼓励他多问几句。
曾白：“？？”
怎么回事，他就随口一说啊？？
结果两个舍友还真谈上恋爱了？
怎么回事啊，他们在这里要死要活的探索校规，两个NPC倒是甜甜蜜蜜地还去约会，真是……
曾白一边震撼一边悲愤，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酸酸的，有些后悔问出了这样的话来。手上的动作也微微迟钝，不太想在宿舍里继续待着，干脆去浴室里准备将身上这身古怪的水腥味洗掉，结果唐远先一步进了浴室，曾白道：“正好，唐远，帮我开一下热水。”
就见唐远哐当一声，当着曾白的面砸上了门，那声音震天响，连门框都跟着震动了一下，更是差点和曾白的鼻梁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曾白：“……”
他莫名其妙道：“干嘛啊？你要先上厕所吗？”
里面的唐远没回他。
曾白百无聊赖，像一条死鱼般瘫在门外。又警惕地看了元欲雪他们，抗议道：“你们不准在寝室里秀恩爱啊，晚上也不准睡一块去，考虑一下我们单身狗的想法……”
晚上睡一块去……
戒舟衍此时神色相当冷漠，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估计谁也不能透过那张面孔察觉到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看了眼戒舟衍的表情，虽然是冷漠神色，但元欲雪总觉得他——好像是有些在意的。
是因为自己的话让他不高兴了吗？元欲雪想。
元欲雪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总是很认真，所以自带可信度buff，很少有人怀疑元欲雪话里真实性，会不自知的取信于他。元欲雪也的确不怎么撒谎。
但他有时候会有一些十分自洽、而且严格来说绝对不算谎言的逻辑，所以元欲雪此时继续补充，为戒舟衍解释道：“是我拜托了戒舟衍答应我——而且已经分手了，不会……”
虽然是很人类情绪化的词，但元欲雪飞速地理解了它代表的意思，跟着内敛地说出口：“秀恩爱。”
的确分手了，就在小树林里当着鬼怪的面分的。
戒舟衍继续沉默：“……”
这一句话好像不比之前那句带给曾白的震撼小，他微微愣住了，傻乎乎地继续补充道：“这、这样啊。”
也不知道是寝室里有一对情侣尴尬，还是有一对已经分手的情侣更尴尬。
这时候唐远忽然将浴室的门打开，若无其事地对曾白道：“热水放好了，你进来洗澡吧。”
曾白：“啊？”
他觉得唐远的态度好像又微妙的变好了，但反应过来，那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唐远这种闷葫芦性格，虽然看着冷淡，但其实很少有什么情绪起伏，更不会对着队友喜怒无常。
曾白正准备溜达进去浴室，又感觉到一阵非常阴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般扫过他的身体，竟然让曾白下意识微微颤抖了一下，觉得有些莫名的恐惧起来。
可是白天的宿舍又能有什么危险？曾白顺势望去，发现用那股阴沉目光盯着自己的，原来是戒舟衍。
曾白：“？？”
虽然唐远的态度不一定是变好了，但是戒舟衍对他的态度绝对是变差了吧，刚刚还看着很和蔼啊！！
曾白也没敢多留两步，一下蹿进浴室当中，阴冷目光还如影随形。
他心脏微微急促，本来相处这些天来，他也没有那么害怕戒舟衍了，这会却又生出一点惧意来。也仍在反思，哪里又得罪了戒舟衍……
…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严老师又召开了班会。
新生们对班会的频繁程度已经习惯了，就算三天两头开班会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何况这次还算间隔得久的，他们之前都开始讨论什么时候会开下一场班会了。
而严老师匆匆赶来，神色有些疲惫的忧虑，眉头堆积上深刻的褶皱，看上去极为烦恼。但当她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学生时，又迅速收起了那股阴郁与不安，只是沉默着将电脑打开，光屏上投映出了新补全的校规。
这次的校规只有一条。
反正每次班会的内容也就是这些，学生们都习惯了。但这次的校规，还是让他们看见后一头雾水。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十一、校内情侣在约会时，请尽量避开树荫密集的地方和偏僻小路。如已进入，请勿进行任何亲密行为，严禁发生拥抱、接吻、肢体亲密接触等。（但因特殊情况，此条校规有可能被废除。目前正在商议中，具有极大不稳定性，请同学们尽量避免此类状况。）]
其他人想着，原来校规还有修订的可能啊？
相比起来，更迷茫的可能是曾白这种知情一点的玩家。上一秒他还在想，那个实力强劲的个人（也可能是团体）居然这么快又补全了新的校规。下一秒就开始诧异，为什么这条校规后面写着有可能被废除，那还能算在完成支线任务里吗？
还是说其他校规也能被更改？做到这些的，真的会是玩家吗。
相比其他人，元欲雪思考的点和他们有点不一样。
原来后果是这样。
元欲雪十分安静，也很清楚，这条校规可能被废除的原因，是因为学校的老员工没了……

第73章 鬼校生存指南
宣布完新增的校规, 按照以往的惯例，班会也该结束了。
但这次严班任却没有立即离开，她依旧站立在讲台上, 过于瘦削的身体显得略微有些单薄，气色枯槁。她其实是有点凶的面相, 眼眶深陷，唇角又总是微微向下弯，不仅凶, 还给人一种刻薄严肃感。但此时，那种从眼角眉梢透出来的疲惫不安，抵消了这种严肃, 甚至让人觉得她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当然，更怪异的是, 严班任此时望向他们的目光，带有一种天然的怜爱和同情。让底下的学生们, 虽说一头雾水, 又有些怪不自在地躁动起来。
好在接下来严班任宣布的消息夺走了他们的注意力。
“一周后将进行槐阴大学这学期第一次期中考试, 希望各位同学做好准备, 拿到排名靠前的好名次。”这次严班任通知时，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反而显得非常温柔耐心, 她又提醒道：“这次的考试对你们而言非常重要, 所以务必保证自己能取得高分……回去一定要好好复习。”
底下的新生们, 忍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
要考什么？专业课、高数、外语、计算机……可能是其他学校的考试课程吧, 可是说实话, 这些槐阴大学都没有教, 每天上课都是那些无趣而冗长的理论课程, 老师还十分划水，不是让他们自习写论文，就是对着书本照本宣科。
他们一向以为槐阴大学就是如此学业宽松，没想到还有期中考试这么一说。听班主任的话，还好像很值得重视一般。
对那些学生们而言，他们需要烦恼的可能只是会挂科的危机，但只要是玩家听到后，心中那根弦立即便绷紧了——
主线任务出来了！
出现的还比他们想象中要快。
曾白和唐远那边已经细思起来，这次期中考试的范围绝不可能是普通内容，应该和他们这段时间所经历的校规有关，就是不知道牵连有多大。但因为他们对这个副本的探索度并不算深，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也很有可能会出现“超纲”类型的题目。
这场考试绝不能掉以轻心，如果条件允许，想必成功作弊也在通关方式内。
如果考试不能合格，主线任务失败，可就是被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了。
想到这里，唐远瞥了元欲雪一眼，神色不明。
元欲雪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脊梁挺得笔直，手很端正地放在桌面上，看上去就是好学生模样。那细长睫羽微微一颤，在严老师宣布消息后，似乎有些出神，但其实并没有全副身心都落在期中考试的任务上。
他的目光，此时其实是落在严老师的身上。
她神色疲惫却镇定，并不能看出什么异常，但元欲雪心中生出一个猜测来。
——期中考试难道是件很不好的事吗？
还是会带来什么不好的结果？
元欲雪这时候无法得出答案。
只是透过那双眼，看见在严老师那副鼓励安慰为主的面容下，却有掩藏着很深的……恐惧。
和物伤其类的悲哀。
……
大概是期中考试的消息一出，还是激发了一点学生们一点奋进心理的。槐阴大学在课业方面管的松，平时的自习课，学生们都是私下聊天或者玩手机，这会却都翻开了书认真复习了。
毕竟各专业的班主任虽然措辞不同，但都将这场期中考试形容的十分重要，免不了给学生们也造成影响。传闻最后出来的成绩要排序，要是位列倒数，多少有点丢脸。学校也没提挂科后要会处理，说不定补考都跳过，就直接重修了。
近来上课睡觉的学生也明显变少，哪怕是讲课再枯燥无味的课程，老师声音和催眠曲一般，也有人撑着不打盹，努力跟着教学思路走，哪怕一个字没听进脑子里，时不时还做做笔记什么的。
之前大家都打瞌睡，现在清醒的人多了，上课的时候忍不住走神，便观察到了一件事。
他们班上那个叫做——元欲雪的同学，好像一次瞌睡都没打过。
而且上课起来也很用心的模样，那么无聊的课程，他也能像听知名讲座一样认真，时不时低头记录，光是看他写笔记的模样都带着一股斯文气质。
清癯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笔走龙蛇，偶尔会停下来画上一幅思维草图，神色沉静文雅，简直满足了人对学霸形象的全部幻想。还经常有人看着看着，就歪到了那只露出一截的清瘦手腕真白，修长的手指真漂亮，很适合弹钢琴、也很适合牵手这种问题上……
而且只要不是那种一响铃就倒头便睡的学生，对元欲雪多少都是有些印象的。
他不是在期末考试的消息出来后才努力的那一批，而是在之前——其他人要么昏昏欲睡、要么像曾白这种虽然死撑着眼皮，但一个字没听进去的学生中，就是能认真听台上老师的枯燥课程，还能神态自如做笔记的那个。当时还有人觉得元欲雪实在有些特立独行的怪异，偷偷喊他“卷王”……
课堂的座位毕竟是随机排序，偶有人坐到元欲雪附近或者前面的位置，回头看到了一眼他的课本和笔记，都会先被纸面上干净的排版和端正漂亮的字迹先震惊一下。可以说，光是看这本笔记都能确定元欲雪这门课的成绩肯定很好了。
而且不止是单门课，元欲雪是门门都这么认真，那不是学霸又是什么。
期中考试在即，便有人动了心思，想借笔记来补补进度，他们这一周倒是努力了，但之前的课是完全没听过的，难跟上。
让老师画重点也不可能，一到下课，老师们会立即离开，而且几乎所有的老师对他们都态度冷漠且敷衍，可以说是一点师生情都没有，哪里好意思厚着脸皮让人划重点。
估计也就只有元欲雪这种学霸，能把之前课程的知识重点都记下来。
他们虽然和元欲雪不熟，但和元欲雪的室友曾白还说的上几句话——曾白这种天生的社交外向人群，就算每天都和唐远泡在找副本线索里了，都能抽出时间和班上每个同学建立和谐友善的交往关系。
也就是他们班级不评选班干部，否则能和每个人混的脸熟的曾白估计还能混个班长当。
而曾白听完几个学生想通过他去借元欲雪的笔记的请求，就算他已经确定过对方是普通NPC，没什么利用价值，居然也帮忙开口去借了。
还确实借到了，元欲雪对这方面好像不大在意，问就给他了。
将元欲雪的笔记转交给那些学生时，对方一阵感激地拿去复印。
再还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钦佩神色。
而且可以说是非常夸张地双手捧着元欲雪的笔记和课本，看向它们的目光还都带着一种被折服的狂热。
和曾白说，多亏学神的笔记，他们回去随意翻了一下，不仅看懂了这门课程，甚至觉得很有意思，以后可以朝这个专业发展，不知道能不能帮忙再借一下其他科的笔记——当然了，还想请他帮忙参详一下学神平时有什么喜好，他们想送一些感谢的礼物。
这怎么就喊上学神了？
还要送谢礼啊？
曾白有些莫名地想着。接过他们还回来的笔记时，哪怕明知道期中考试考的肯定不是这些普通的知识点，他还是也产生了向元欲雪借笔记的冲动……

第74章 鬼校生存指南
“然后我就告诉他们, 元欲雪平时看着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爱好，就是对美食比较有兴趣吧——如果食堂出品的那些也能算美食的话。”曾白说道，他倒是不介意将自己找到的快速刷元欲雪好感度的方法告诉别人, 微耸了耸肩道，“然后就这样了。”
此时元欲雪的桌面上堆着一堆早餐, 因为是带到教室里吃的，大多气味都不怎么重，都是一些很精致的、刚出炉的糕点, 或者是熬得细腻软滑包装严密的粥，还摆着几盒温好的牛奶，零零散散的占据了元欲雪整个桌面。
唐远面无表情地客观评价：“你真无聊。”
曾白耸了耸肩。
元欲雪刚回教室, 看见桌面的状况好似也有些无言，问清楚是谁送来的, 便将这些早餐都还回去了。
那几个大男生面对着元欲雪，不知道为什么还显得怪不好意思, 结结巴巴说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不时低下头, 偶尔抬眼时, 眼里全是狂热的崇拜意味, 脸颊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告白去了。
元欲雪只让他们将早餐拿回去自己吃, 不要浪费, 以后也不用带给他——如果还需要借其他科笔记的话, 可以直接向他要。
曾白是坐在元欲雪身后的, 见他回到座位后, 轻轻拿手拍了元欲雪肩头一下, “为什么不要他们送的早餐啊？一点谢意而已, 让他们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嘛。”
说完, 曾白感觉自己好像又被平白无故瞪了一眼。身上蹿出一点寒意，疑心是不是那些天落水给他弄感冒了来着。
“吃不下，会浪费。”元欲雪说，“也没有必要。”
戒舟衍一直跟在元欲雪身边，此时冷冷补充倒：“他和我一起从食堂过来的。”
意思是不用其他人献殷勤送早餐。
就算献，也轮不到他们来。
曾白：“……”
这话听的曾白内心十分复杂，实在好奇，想问你们为什么分手了看上去关系还挺好的，是在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吗——但那点敏锐的危机触觉终于还是起了点作用，没继续作死下去。曾白想了想，转变了话题，又问元欲雪，“那元欲雪，你还有没有笔记没被借出去啊？借我也看看呗。”
刚好有人还回来了几本，就堆在课桌里面，元欲雪也顺手递给曾白了。
曾白也是被其他人那种笃定崇拜的氛围给鼓动了，想看看元欲雪的笔记到底写的有多好。打开后，还真的恍惚了一下，觉得在这种灵异世界观下，居然还有元欲雪这种认真学习的NPC……
其实元欲雪倒也没有多认真听讲，只是他对资料的总结归纳能力太强，这几乎是每一个机器人都具有的运算逻辑能力。加上过目不忘的技能，和他几乎不会对任何枯燥知识感到乏味的性格，自然很容易成为人类定义中的“学神”。笔记上记载下来的，也都是从书中提炼出的天然重点。
曾白看着还有些入神，和唐远小声交谈起来，他待会去复印一下，加强这方面的学习补充。
唐远：“……”
曾白看着他的目光，终于讪讪反应过来，这里可不是正常的世界，心道唐远估计在心里吐槽自己。他自己也有点尴尬，毕竟他们知道这是副本中的考试任务，怎么会考这些无聊的课程，但还是嘴硬道：“万一考了呢？这可是生死大事啊，我们得全面发展不是。”
唐远又沉默了一会，忽然道：“等会元欲雪的笔记，也给我复印一份。”
“啊？你也要复习这个吗？”曾白没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已经够扯了，唐远这种性格居然会和他一起浪费时间。
唐远声音很轻地传来，他的视线落在了元欲雪身上，又轻轻挪开了：“……留个纪念。”
课后闲暇时间虽多，但没有再被拿来探索槐大校内校规的精力了，因为主线任务在即，不管是玩家还是原生NPC，都将精力更多地放在了复习期中考试上，只是大家都不大清楚考纲范围。
图书馆和自习室内坐满了学生，其中也包括了来搜集一些资料复习的元欲雪。
他翻着书时，偶尔便会翻到那诡异的红色书页，上面写满了恐怖的诡异故事。这时候元欲雪睫羽微微一颤，会视若无睹地翻到下一页，继续复习了。
碰到诡异红色书页的学生似乎并不少，大多数人都适应的非常快，只是轻声骂一句。偶尔觉得被影响心情了，就换一本书继续复□□体而言只是脸上看起来比较烦躁，没有什么惶恐情绪。
有些比较生嫩的学生，没碰到过这种情况，还会大声尖叫出来，引来其他人谴责的目光，而他身边的朋友则尴尬又无所谓地安慰道：“很正常啦，只是错版印刷，不要在意。”
“可是……”那人还想要争论，看到这种恐怖故事的诡异不适感一直萦绕在心头。又立即被其他人打断了，“反正你不要管，不会出什么事的。对了，待会儿要是有个老头来说能帮你化解厄运，不管他说什么，都别信，别理他就对了。”
也果然如那人所说，接下来有个穿着浅灰色唐衫的老先生过来游荡，一口便指出，他们有些人看到了那红色书页，将会遭遇到书页当中的不幸。惊得那些生嫩学生眼皮直跳，但因其他人都一副无视模样，出于从众心理，他们也不好开口搭理。等到那老先生一幅恼怒模样，想要欺骗他们留下联系方式的时候，有关“图书馆”的校规顿时浮现在脑海当中，一下子也吓得闭口不言了。
因为校规的普及，加上槐阴校内很少有主动违反校规作死的学生，老头已经很久没骗到人了，骂骂咧咧地离开。
没人受骗，元欲雪也没抬头看一眼那老人，依旧很沉静地翻着面前书页，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然，那刻意放慢了的翻页速度在别人眼中，也就和看着玩一样，没人觉得他能记下来。
元欲雪倒是听到对面的学生窃窃私语的抱怨：“怎么回事啊，这老头一下午都来了两次了，明明也骗不到人了，怎么还来的这么勤快。”
“……”元欲雪抬起了眼。
鉴于他本身就会主动介入这种诡异事件中，所以他对周边危险的感触并不太明显。但对于其他普通学生而言，他们对诡异事件的体感才是更真实的。
是的，这些诡异事件发生的……太频繁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频繁，学生们的反应才会这么平静，从一开始遭遇诡异的惶恐，到后面的应对自如，甚至还有闲心吐槽两句图书馆的老头来的太勤快，反正只要严格遵守校规，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这些现象真的正常吗？
元欲雪合上了书本，细长睫羽微微垂敛，看上去在细思着什么。
七天的期中考准备时间，其实过去的很快。
而元欲雪所能观察到的诡异事件也越来越多。
几乎每个学生在上下教学楼时都会碰到一次的楼梯鬼、频繁在食堂中采访甚至发问卷的社团人员、离音乐房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的钢琴乐曲、会在非竞技类比赛时也出现在操场边缘的好心送水学妹……虽然有校规的警告在前，少有人中招，但这些诡异事件的确从最初的限定条件内、低概率发生的前提下，变得异常频繁起来。像是某种制约缓缓出现松动裂口，一点点压缩着对它们的禁锢牢笼。
不算一件好事。元欲雪想。
…
一周的准备时间过去，期中考的日子到来。有消息说，这次是全校统一的时间和考卷，只有一门笔试内容，考试时间在两个半小时。
让学生们更好奇到底是要考哪些范围了。
考场和座位都是随机分配的，元欲雪查看完教务系统，他被分到酆都楼404教室。身边有些也同是他们专业的学生，戒舟衍和他在同一考场，但熟悉面孔并不多，曾白和唐远倒是都被分配到另一考场去了。
监考老师有两名，他们率先来到了考场内贴试场规则，都是陌生面孔。
虽然是没教过他们的老师，但和其他教师予人的印象相差无几，明明年纪也就在三十上下，脸上却带着一层疲惫暮色，显得异常苍老，面无表情的模样颇为吓人。
考试规则被贴在黑板的正中心，旁边还拿粉笔也大字写了出来。和普通的考场规则倒没什么差别，大致就是不允许迟到、作弊、交头接耳之类的要求。只有两条被格外明显地标粗了：
[一、严禁任何作弊行为，被发现后开除学籍处理。
二、考试铃响后，不允许发出任何声音，严禁对考试内容的任何质疑。发出声音者，立即取消考试资格。]
这两条虽然被格外标粗，但也只是常规条例，学生们没多讨论，也就是看过一眼。
等到考试铃一响，台上的两名老师便立即拆封试卷，开始分发下来。

第75章 鬼校生存指南
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寂静教室中格外明显, 考卷和答题卡从上往下传递，每人都领了一份，大概也就几分钟时间, 便分发到全部学生的手上。
教室内落针可闻，只有小心翼翼的呼吸、和一点微弱的掀动纸页的窸窣声，甚至连这两种杂音都异常轻微。在极端严苛的条例下，几乎每个人都有意放轻自己的动作。
两名神色阴郁、看上去极严厉的考官正用鹰一般的眼巡视着考场内部。他们相当负责, 从前到后不断游走, 那迫人的目光无声地落在考生们的身上，更给予了他们无形的压力。
明明只是一场期中考试而已，他们居然诡异的感觉到了危险和压迫。
元欲雪垂下眼，他其实没有进行过人类的考试程序。于是在资料库中收集完毕相关资料，模拟了一次流程, 现在也很严谨地先按照流程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学号, 再开始浏览过一遍试卷。
此时，元欲雪身边的一个男生, 突然举起了手。
他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此时脸憋得通红。但那两名老师目光只是从他身上掠过, 仿佛没看见他的举手一样，神色冷漠地继续巡考。
终于, 在一次次被无视下, 男生硬着头皮开口小声报道：“老师，我这张是空白考卷, 是不是错卷啊——”
其实他最开始领卷子的时候, 明明是看见上面有字的, 不知怎么一错眼, 准备答题时便变成了白纸, 上面只有零星两道题，明显是印刷失误。他也不能抱着这张卷子继续考，这才提出异议。
他的声音在考场当中如此突兀，原本还无视他的考官一双锋利眼眸立即望了过来，像是抓住猎物的猛兽。另一名考官更是快步走了过来，收走了男生的试卷。
男生虽然被他们忽然望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略微瑟缩一下。但看到考官收起他的卷子，还以为是要帮他解决问题，换张新试卷，因此也并不怎么害怕。哪里想到考官站在他面前，那双冰冷瞳仁微微下移，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蔑视地看着他，像审判犯人一般，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宣告道：“273号考生陈明，公然藐视规则，违反考场纪律，现已收回考卷，剥夺考试资格，请立即离开考场。”
陈明目瞪口呆。
他当然是觉得莫名其妙了，开始争辩道：“我只是想换一张卷子。你们发给我一张错卷，难道还不准我更换吗？”
“273号考生，请你立即离开考场。否则我们会通知巡逻人员将你带离。”高傲的考官却没有要解释的迹象，他依旧冷冰冰地盯着陈明。甚至另一人已经开始拨通传呼机，显然要准备通知谁。到时候被强制拖出去，一定不会比自己走出去更体面。
陈明被他们的语气威胁的有点害怕，但除此外，更多是受委屈的愤怒。举手考官也不理就算了，提出更换错卷的请求居然也能算做考场违规，这算哪门子的违规啊——愤怒之下，陈明也干脆不考试了，带上随身物品便离开了考场。
其他考生们虽说是被影响了一下考试环境，但他们听完原委，也只为陈明委屈，默默庆幸还好不是自己那么倒霉。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们虽然没有陈明那么走背运，领到空白卷子，但情况也没好多少，试卷背后明显少印了许多题。
举手考官不加理睬，要发言却只能像陈明那样被赶出考场，只能强自忍耐了下来，先把有的题目都做完了，寄希望于说不定出问题的试卷多了，校方会在后期集中起来调查，给他们一次补考的机会。
陈明也是走出考场才发现，居然还有不少人像他一样，只是因为领到了错误考卷提出质疑，就被冠以违反考试秩序的名义赶出了考场，此时正在外面忿忿不平地和其他人商讨，说这群考官未免也太不通人情，这件事一定会上报给校领导的，到时候他们还有重考的机会。
陈明一看不是只有自己这么倒霉，也没那么心慌了，加入了他们当中，开始大批考官的蛮横不讲理。
…
与此同时，正在进行测验的考场内，有些学生受到突发事件的影响，忍不住有些走神。
但元欲雪倒是很专心，已经开始做到第二页试题了。
这次的考试范畴如果非要用言语形容的话，那就是考得很杂。
连元欲雪这种具备庞大资料库的机器人都觉得杂乱的地步。
前半部分是这段时间以来的课程学习重点，后半部分就是和“校规”相关的试题了。
默写出如今已经颁布的11条校规是最基础的内容，还有对11条校规的场景运用、推测出它们被补全的前因后果（刚好元欲雪清楚大部分）、为什么第11条校规处于被废除修订的不稳定状态中、如果由你来增改新的校规，你会写出什么具体条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非常具有指向性的试题。
“请答出槐阴大学中第一名鬼魂的姓名、它是如何变为鬼魂的？
“音乐房的鬼魂最欣赏的合奏者是谁，它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最令医疗室的鬼魂恐惧的学生是哪个，请详述它产生恐惧的原因……”
而且元欲雪发现，他的答题数目越写越多。哪怕元欲雪的书写速度相当迅速，但最后面临的问题，却是答题卡的纸面已经不够了——
元欲雪怔了一下。
他没有去索要新的答题卡，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等待考试时间结束，由考官收上试卷。
其实如果有学生敢在这个时候抬起头左右张望的话，是会发现有许多人和元欲雪一般，呆呆坐在位置上。
他们露出为难神色来，眉头皱得能将钢笔夹在褶皱中。只是有一点微妙不同的是，他们是难得绞尽脑汁都没答出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元欲雪是答得答题卡已经写不下了……
两个半小时后，考试铃响起。
考官严厉地盯住底下的考生们，阴冷沙哑的声音环绕在整个考场当中：“所有考生请立即放下手上的作答工具，再继续答题者视为作弊，剥夺考试资格！”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话，这会也没人在争分夺秒的作答。
实在是这题目出的太古怪，答不出就是答不出。虽说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做的出来，但是数学和槐大期中考的试卷显然可以排除在外。
两名考官也迅速走下去，一位位收起了试卷。
他们的神色都是相当公事公办的冷漠，只在看到元欲雪的答题卡的时候，见到写的那么满，露出了有些疑惑甚至是怀疑的神色。但他们还要继续收接下来的考卷，因此只是将目光短暂的放在了上面一眼，便继续工作了。
收完试卷，因为考官要求所有人立即离开教室，不得停留。考场内的学生们一气从教室中走了出来，原本还算宽敞的走廊立即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数是在其中找熟识朋友的。
戒舟衍跟在元欲雪的身后。
不知为何，其他地方明明都挤的人叠人了，元欲雪和戒舟衍站立的地方却慢慢空出了一层区域，好像其他人就是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地方。
元欲雪其实不大习惯人类这样密集的场合，所以到后面干脆站进了角落里，让其他人先走。这样一来，倒显得他身边特别空旷没那么奇怪了，毕竟人人都是往楼梯下挤的。戒舟衍则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元欲雪身旁，和他一起等着人潮穿梭。
考生们刚结束一场大考，免不了要谈到试卷题目，正好元欲雪就站在角落处旁听，听到他们忍不住地抱怨题目的变态。但这么一对，就对出问题了——
好像每个人的题目都是不同的。
也不是完全不同，大部分的题型还是对得上的。但有些学生考卷出现了“校规”相关的问题，更多的人则一头雾水。
以至于学生们面面相觑，也没听说这次要分AB卷，这么下来，批改难度岂不是很大？
元欲雪抬起眼，很认真地侧耳听着每一个人的讨论。学生们同时小声交谈，混杂在一起以至显得十分嘈杂的信息全被元欲雪收拢，归进资料库中，供由他分析不同题型重点。其中已经可以确定，每个人的试卷当中，区别最大的就是“校规”部分。
“戒舟衍。”元欲雪忽然偏过头，问道，“你考到校规了吗？”
戒舟衍微微顿了一下，波澜不动的冷淡面容上，出现了很轻微的迟疑情绪：“……考到了。”
“你的题目是什么？”
他的题目——
戒舟衍又沉默了一下。
[……来到密林中你做了什么？请具体详述。]
牵手、拥抱……还有亲吻。
戒舟衍微撇开头，音色依旧冷淡沉静，只是此刻神情有些不大自在：“很无聊的问题。我没写。”
元欲雪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了，正好这时耳边传来一道熟悉声音，是曾白带着唐远从人群中挤过来，看到他们，便站了过来。很有些郁闷地对元欲雪道：“没想到还真的考课程相关的题目啊，还好你借了我笔记，我临时恶补，没在这方面丢分。”
“说起来，好像大家的考卷都不太一样，你有没有考到一些奇怪的……”曾白问到一半，忽然间顿住了，若有所思地道，“算了，你这种学神，考试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可是在恐怖副本中还认真学习的狠人啊。
元欲雪：“。”

第76章 鬼校生存指南
喷泉水池中迸溅出的水花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将他身前衣物打湿了一层，狼狈黏在身上，元欲雪微顿了下, 只能相当徒劳地将袖口又卷起一截，以免被那扑腾出来的水花浸得彻底湿透。戒舟衍微一皱眉，显然有些许不高兴，让元欲雪后退一步, “我来。”
“不用。”元欲雪垂下睫羽, 晶莹的水珠顺势滴落，元欲雪显然也有些无奈，“人捞上来了，你站远一点，别被打湿。”
戒舟衍沉默不语地跟在他身边, 后果就是两人身上的衣物都被水溅的淋透。
酆都楼附近一向有这类用来装饰景观的喷泉水池, 里面或竖立着美神雕像，或雕刻着书山林海。池中的水总是缓缓涌动, 十分清澈冰凉, 一眼便可见底, 约摸也就是到小腿的高度，就算是有贪凉的学生进去玩耍, 也不会发生什么安全隐患。
但刚刚, 他们眼见一个学生差点淹死在里面。他的脸部埋在了水池中，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扑腾出的水花让人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自杀的心思或是行动受碍, 但他的口鼻依照牢固地埋在水底, 直到挣扎的力度都渐渐衰弱。
元欲雪将他从那最多只及小腿的池水中拔出来后, 这名学生的脸色已经苍白如同死人一般, 口鼻处溺出一些湿润水渍, 已经没什么呼吸了。元欲雪对他做了几下简单急救，他的脸颊偏向一旁，猛地呕出一口脏污的池水来，一边咳呛着一边慢慢醒转过来。
从他咳出来的那些水中，传来一股极重的水腥味，甚至还有一些生长于暗河领域的藻类。
元欲雪正对上他的面容。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元欲雪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因为收到“错卷”，提前离场的学生陈明。
陈明显然还是蒙了一会，看到元欲雪和戒舟衍后，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情势，感谢了一句，嗓音透着被砂纸摩挲过的沙哑。
他的状态还算好，自己慢慢撑着手便从地上坐起来了。当看见旁边的水池时，眼底蔓延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元欲雪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水池当中，迸射的水花在阳光下清透漂亮，没有任何异常。但元欲雪清楚，他将这个学生捞上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借着水花击打出的白沫潜进池底，再不见了身影。
“刚刚……刚刚我好像掉进了海里一样。”陈明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还是很嘶哑，显然是刚才溺水伤到了嗓子，但他还是很艰难地开口道：“我一直在努力挣扎，但是被缠住了手脚，使劲往水里拖。拖到了很深的地方，睁不开眼睛，甚至感觉整个人的内脏都要被挤得炸掉了，我还以为死定了，但是……没想到我还能被捞上来。”
而且不仅是被捞上来，也根本没有什么海底，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很浅的喷泉水池罢了。
陈明也觉得自己好像在说些什么疯话，在他们眼里，自己应该只是个蠢的差点在水池里淹死的疯子吧，于是也心有余悸地闭上了嘴。但他又听到元欲雪很轻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望着清透可见底的水池、和竖立那其中，在喷出来的水花中濯洗干净的女神像：“……最近小心一些。”
因为离上课时间还久，元欲雪和戒舟衍还有时间回宿舍换了一身干爽衣物。来到教室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私声怯语，交谈着什么，脸上的惶恐神色十分明显。
“我住A2区小白楼宿舍的朋友都说快吓死了，更可怜的是第三层的学生，他们说现在宿舍已经完全没法待了，关上门都隔不住味道。”
“对啊，毕竟也……太惨了吧。我在微信群里看了一眼别人发的照片，都觉得今天要睡不着了。”
因为讨论的人太多，元欲雪也很迅速地拼凑起了事情原委。
昨天A2宿舍楼，可能是梦游戏有一个学生在熄灯后忽然开门离开了宿舍。
他同宿舍的人睡得迷糊间，倒是听见声响，但又不敢开口阻拦。于是那个学生就一直没回来，从走廊中传来的也是一如既往的打扫声音。
就这么睁眼到了天亮，他宿舍的舍友很心慌地打开门，看到外面走廊的第一眼就吐了。
地板上、天花板上、墙面上，到处都是被漆上的猩红血液，铺着搅碎的细碎肉沫，铺满了他们整个宿舍的外部。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很明显的人体组织，比如头发或者眼珠……
而且从开门起，那股腥味便隔绝不了的钻进寝室里，一大早就吐了好些人，他们根本提不起勇气踩进那些疑似舍友的肉末里。
但为了不旷课违规，只好做好心理准备，带上一双换洗的鞋，尽量不沾到其他血块地穿梭经过。
现在都还没缓过来，也不知道到了晚上该怎么回寝，安心睡下去。
其实槐大内一直都有学生失踪，大家多少清楚那些诡异事件，就算消失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有人刻意追究。但这次“消失”的人却实在死得太惨烈了，以至于再大心脏的人都很难忽略过去，而且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直面没有任何处理的诡异现场。
对于A2宿舍楼的讨论还没结束，众人交谈的中心又重换了个重点，有人颇为惶恐地提醒道：“你们看了校内论坛没有，就刚刚被加精的那个爆贴……”
元欲雪微微一顿，低下头打开了手机论坛。
第一页映进眼底的置顶帖子，标题非常耸人：
[那些为了活命杀死恋人的人渣们，你们的报应来了。]
发帖人是一个匿名马甲，主楼大致揭露了密林中的秘密。有情侣在小树林约会的时候撞鬼，为了活下去，一方杀死了另一方，才能成功活着出来。
现在，那些被杀死的苦命人都变成了厉鬼，回来索命了。
这当然不是一封通知或是耸人听闻的预告，也绝对不是编造出来吸睛的俗套故事。因为楼主发帖的后面都是各式各样的照片，里面为各种人惨死的图片。
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死亡、食堂跌倒的时候正好被一把叉子插进喉管死亡、洗澡的时候意外摔倒，被浴室里的水淹死了、还有从高处跳楼，摔得血肉模糊的一张张照片。
联系上面的主楼，很容易联想到这就是那些“人渣”。
总体而言，这算是恶有恶报的故事，前面的回帖反应倒都没有很惶恐，有人说只要不做亏心事，也不怕这种报应轮到自己身上，甚至还有人拍手叫好的。但元欲雪越翻帖子，神情便冷冽，睫羽很轻地颤了一下……
这些回帖都太过冷静了。
如果只是文字描述，恐怕很多人会说一声罪有应得。但是在图片的冲击下，依照人类情感的复杂程度，是很难做到情感分割得这么干净的。就像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是恐惧更占了上风。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回帖的人都是谁？
谁能证明里面的主角就是那些抛弃爱人的“人渣”，而非普通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
元欲雪按熄了屏幕界面。
以前他搜寻资料的时候，像校内这种公开论坛，对诡异事件的封锁都是很严格的，几乎看不到人在讨论这些。但今天不仅有公开讨论的帖子，甚至还被论坛校方加精置顶。
像是一切都开始失控了。
教室内喧嚣的讨论声，直到老师走进教室、踏上讲台上时，还未停下来。
当她微微咳嗽一声后，课室内的学生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闭嘴望向她。
讲台上的并非他们这门课的任课老师，而是穿着宝蓝色制服的严班任。
在其他人诧异看向她时，她也开口道：“这节课先由我来上，占用一点时间，为大家公布一下期中考试分数排名。”
分数排名——他们还以为自己去教务系统看就可以了。居然要特地占用一节课来讲，倒显得很正式一般。底下的学生们不解地想着，还有些尴尬心虚。
而且更出乎意料的是，校方批改试卷的效率也太快了，按照他们那诡异的出题规律，他们还以为起码半个月才能改出排名成绩。
而那些因为“错卷”弃考的学生更是傻眼了——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挂科了？
严班任的身形看上去更瘦削了，她站在讲台上，只剩瘦伶伶的一把骨头，仿佛风一吹就倒，眼睛更是深陷下去，但此时念出名字的声音却非常清晰：
“元欲雪，120满分，校排名第一。”
因为元欲雪也是专业内知名的学神了，对他这个分数，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曾白坐在元欲雪旁边，不可思议地骂了一句：“草，分值居然有120，我以为100满分呢。”
元欲雪：“……”
“唐远，103.3，校排名第十一。”
“曾白，97.4，校排名第十四。”
“戒舟衍，96，校排名第十六。”
“晓芸，92.7，校排名第二十三。”
……
“方斯文，83.9，校排名第九十九。”
严班任报到了这里，便微微停顿一下，才继续报接下来的名次。
光是从校排名来看，就会发觉这次期中考的及格率绝对不高……于是剩下的学生目瞪口呆，有些焦急，小声议论起要不要补考来。
没想到台上的严班任，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放下了手中成绩单，冷不丁道：“不用补考。”
“没有补考的必要了。”

第77章 鬼校生存指南
话音落下, 底下那群新生们不知为何有些心下不安。
“校排名前一百的同学，在今天课程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接下来的课程继续自习。”
严班任冷淡补充完，便离开了教室内。
因为期中考已经结束, 班级里又没有老师看管，学生们也不再老实看书复习，对严班主任刚才的话议论颇多。
不过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又被别的话题吸引走了，这次也是校内论坛上的爆贴, 新鲜出炉的热门话题。元欲雪听到身旁议论起来, 还有人催促着说：“赶紧去论坛上看帖啊，待会儿说不定就被删了。”
元欲雪没去看他们说的爆贴，但也从那些热络讨论中拼凑出了事件的脉络。
说是有名学生在独自去医疗室看病后，回来被鬼附身，杀光了自己三名室友。
在以往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以往最多是被附身的人性情大变, 爱生食血肉、邋遢不堪，然后在某一天突然跑出寝室, 离奇失踪。
但这名被鬼附身的学生不仅杀死了室友, 后续还去攻击其他寝室的学生, 威胁性极大。还好他隔壁寝的人反应的快，锁上了门, 只是被轻微刺伤, 没有大碍。
那名被鬼附身的学生也已经通知宿管带出去了，有人发出了受害寝室的照片——
满地狼藉血腥, 尸体被简单的处理带走, 却还是留下了一些残破肢体。
还有那名被附身的学生被宿管用一种奇怪银色器具锁住, 从宿舍中拖出来的照片。
可以从那张图片中看出他诡异佝偻着身子, 像是某种野兽一样踉跄行走, 半身血污，一连拍下了好几张。其中有一张图片正好是他望向了镜头，能看见他五官平常，但那双瞳孔微微发红，里面有密密麻麻渗出的黑色血丝。还有唇边带着的血迹，他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下唇，露出一个有点像是微笑的表情来。
“啊——”
元欲雪前座的女生就在刷这张论坛爆贴，看到这张图片的时候，仿佛透过镜头和手机屏幕，被那个鬼附身的学生盯住了一样。一下失声叫了出来，手机从手中滑落，落在了地上。
她的手机正好滑落在元欲雪身脚边。
元欲雪没说话，俯身将那部手机捡起来，交给了女生。在这短暂的接触中，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很怪异的感觉，通过手机为媒介传来，指尖有些冰冷。
“谢、谢谢啊。”女生对元欲雪道谢，脸还有些发红。
元欲雪正在因为刚才的感觉出神，没回话。
她身边的朋友调笑着凑过来：“看见什么啦，这种贴你也会怕啊？”
女生说：“可是真的很恐怖啊，你不觉得他看过来的那张图的表情，有点……有点吓人吗？”
“还好啊，就这样吧，还没那个报复人渣的贴吓人。”她朋友又去和其他人说话，“喂，宝贝，你看了这个贴了吗？”
“哪个？最近爆贴好多啊，我都看不过来了。”
“我给你发链接——”
“最好不要。”她们谈话正热络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一个挺冷淡的声音，如同冬日的融雪落在心间，一下便觉得头脑一清。
元欲雪说：“最好不要再看这些了。”
大概是因为元欲雪声音好听，又是班上的学神，挺招女孩子喜欢。被突兀劝阻的女生没有生气，她微微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机，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她以前不是很胆小的吗？为什么看到这种帖子不觉得不适害怕，甚至还莫名地想要分享给其他人，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女生身体不自知地僵硬了一些，声音有些神经质的紧绷，“我知道了……谢谢。”
这其实也没什么作用，因为她们虽然不再讨论这些帖子。但身边的环境没变，学生们都在议论血腥事件，脸上带着不以为意和不自知的狂热，每个人开口闭口都离不开那些话题。
“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完了吗？”
“我手上有那个寝室事发后的第一手照片——尸体还没被处理掉那种，更刺激。”
“我把聊天记录发微信群里了啊，听说那个学生生病的时候，让他舍友送他去校医院的，偏偏不去，这下惨了吧。”
那个女生憋了一会，忍不住和他们开口道：“别再说了，你们不觉得有点恐怖吗？那些死了的学生也很可怜，不应该被拉出来议论。”
“恐怖什么啊。”被打断对话的男生还一脸莫名其妙，“是他们违反校规才会死的啊，我们又不违反规则，怕什么？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们可怜，自己作死的。”
作为人类的同情心、敬畏心和对未知的恐惧，在此时似乎被无限制地降低了。
元欲雪听到他们的对话，睫羽猛地颤了一下。唇瓣翕动，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要不违反规则，就不会死。
……如果校规失效了呢？元欲雪微微出神地想。
曾白和唐远倒是注意到了周边NPC对待诡异事件的异常态度，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或者说的再冷酷一些，他们是玩家，这些NPC的死活与他们无关，最终他们的目标是要离开这个副本。除了一些比较特殊的存在，死再多人也动摇不了他们的情绪。
曾白偷偷打开自己的任务界面，瞥了一眼。
主线任务的“通关期中考试”，不管标准是及格还是优秀，他们应该已经达成了。但是他们却没有立即脱离副本——难道是要等待副本时间结束，才能自动脱离？
在曾白看到“并存活至游戏结束”这一行字的时候，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总觉得还要经历些什么重要节点，才能算作存活成功。
在这之前，还不能放松警惕。
他关闭了任务界面，正好瞥到了身边的元欲雪一眼，忍不住微微叹气，心情有些许惆怅。
虽然元欲雪只是NPC，但也可以算作他经历这么多副本以来，碰到的最特别的NPC了。而且还帮过他和唐远，比同阵营的玩家更让他放心信任。
轮到要离开副本的时候，曾白居然还生出了一些不舍来。
这种低落情绪，一直让他魂不守舍到午餐的时候，还忍不住和唐远说道：“这个副本马上就要结束了，你有没有舍不得元欲雪啊？”
唐远：“……”
“唉，我知道的，肯定是没有的。”曾白恹恹地说道，“我知道，你冷静理智，不会产生这种矛盾。我也知道对一个NPC产生感情很傻，你可别嘲笑我，人之常情嘛，相处这么多天了。不过你放心，我想的还是挺开的，不会冲动的。”
唐远：“…………”
曾白：“要是元欲雪是玩家就好了，虽然我们玩家过的也朝不保夕命不久矣的，但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在别的副本里见面呢。”
唐远忍不住说道：“你闭嘴吧你。”
…
曾白虽然心情挺郁闷，但一点没在元欲雪面前表现出来，下午的课程一结束，便凑过去和元欲雪一起去严班任的办公室。
说起来也巧，他们简直是学霸寝室了，四个人就包揽了班级的前四名。曾白甚至恍惚的想起，之前他们来拿校规的纸质版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配置。只是现在少了一个邓姝姝，多了一个戒舟衍。
而且那时候他对元欲雪还心存试探，十分警惕。怎么也没想到快离开副本了，不仅没结仇，居然还有些怅然若失。
他们去往严班任办公室的时候，还碰上了一些其他年级专业的学生，去往各个不同的办公室，看来是“尖子生”都被叫来开会了。
严老师就坐在办公室内，依旧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宝蓝制服，形销骨立，眼眶底下的青黑色更加明显，看上去气色很差。
在曾白大声报道的时候，她瞥过一眼，似乎是确认了一下人数，便说道：“进来吧。”
之前压在办公桌上的那一叠纸质校规不知道被放到哪去了——元欲雪动作很轻地扫过一眼办公室，在一处角落中看见了被随意塞在缝隙里的校规。
上一次来的时候，严老师虽然没什么特殊的动作，但元欲雪看得出，她很重视它。
现在却扔到一旁。
严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金色的邀请函，掀开封页，一个个在上面按上了印章，递给他们。
她的手腕太细了，连狠狠盖章的动作都显得十分吃力，仿佛能将手腕拗断一般。其他人看着她艰难的动作，总觉得她好似消耗了极大心力，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这周日早上九点钟，去A2综合楼负一楼的大礼堂听讲座。记得，每个人都要去，不要迟到。”
他们接过了金色邀请函，曾白有些玩味地掀开仔细看了看，笑着和严老师打趣试探道：“这是考了全校前一百名的奖励吗？只有这个啊，难道是什么特殊教授的讲座吗？”
严老师忽然沉默了。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轻声又苦涩地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奖励了。”

第78章 鬼校生存指南
这几日诡异事件频发, 秩序又混乱，就算是那些自诩只要严格遵守校规便不会出事的学生, 也有些许心里打鼓，除了必要情况，不怎么敢外出了。
因此，哪怕是大多数学生都没课的周日，槐大校内也见不到什么人影。
学生们都窝在寝室当中，偌大校区自然一片冷清，行人稀落。只有路边的喷泉池水还在涌动, 传来水流扑溅的清泠音响，仿佛是嬉戏般的乐声。
也只有受邀去参加讲座的年级前百尖子生们, 才会这么大清早在外面晃荡了。
曾白百无聊赖地走在最前，见到旁边观赏水池中仿佛冒出了什么东西, 将手中掂着的石子砸了过去，沉到池子中央, 才见到那一片不安分的水影沉寂下来。
他暗道晦气，以往这东西，大多在一人独行时才敢冒出来。现在他们几个人一起走，居然也能碰见这些鬼东西兴风作浪。
不怪曾白多想, 槐阴校内似乎越来越危险, 环境也越来越不稳定了。
元欲雪看见了曾白掷石子的动作, 淡淡挪开眼，没说什么。
A2综合楼离他们所在的寝室颇远, 因此他们几人出发的也早。抵达严老师告知他们的讲座地点时，还有半小时才到九点钟。
外面已经零零散散聚集了一些人, 大多都身形挺直, 神情高冷, 和自己熟识的人小声攀谈。也不难看出，有一些人是不大情愿来这的——不会有人喜欢将难得的休息日时光浪费在听一场没含金量的讲座上，尤其是正值多事之秋，外面还不大安全的时候。
“你是……”
讲座地点还没开放，元欲雪只站在一边等候，忽然有人挤了过来，身上带着熨烫温度和一点很淡的汗味，在一片空间当中显得格外的有存在感。
他的声音也很耳熟。
元欲雪微微后退一步，避开了来人落在他肩上的手，也顺势回头，看到了一张还算熟悉的面孔。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依照元欲雪的记忆力，他也不至于这么快便忘了眼前的人是谁。
在操场上曾碰见过的周蒙。
他的脸色显然是很惊喜的，校服很随意地套在身上，没怎么穿好，露出一片颇不错的身材，此时眼里都带着笑意：“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那天你走的太快，都没问过名字——之后也没在篮球场上见过你，你不打球了吗？”
戒舟衍冷淡瞥了周蒙一眼，挪开眼，不搭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蒙一出现，曾白就感觉到了一种遭遇同类般的威胁感，他插过去，非要接话：“元欲雪，你还喜欢打篮球啊？”
周蒙微微眯眼，不大友善地打量了曾白一眼，“你是他朋友？”
曾白寸步不让，“不止，还是舍友。”
周蒙“噢”了一声，茶里茶气地说道，“看来你也不怎么了解他，他不仅打篮球，还打的很好呢。”
曾白：“哪里哪里，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嘛。”
两人一对视，同时挪开眼。
有点不爽，还有点不对头。
就在他们两来回打太极的时间里，又有人过来和元欲雪说话。
这次过来的人明显不是那种外放的性格，甚至还显得有几分阴郁，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但他就是一眼看见了元欲雪，然后直生生走过来，盯着他忽然开口：“那天我的话没说完——我想告诉你，你的琴弹得很好，在我之上。”
元欲雪对他的印象就更深刻了，是叫做苏清炎的人类作曲家。差点解决音乐房的诡异事件，只是没挑对曲子。元欲雪正准备回话，听见苏清炎又道：“我回去练了两节《秋莎春日》，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弹给你听。”
元欲雪对这种饱含情绪的人类创作不算感兴趣，但此时苏清炎的邀请又实在很诚挚。他微微顿了一下，将这当做填充自己资料库的机会，颔首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好的。”
被横插一脚的周蒙：“……”
曾白：“……”
曾白突然低声喃喃：“看来我对你的了解是不够多——你还会弹琴啊？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在曾白抱怨一般感慨的时候，又有人走了过来，大概是看见了这一片角落的熟悉面容，声音里也明显饱含着惊喜：“元欲雪同学！”
抢在元欲雪之前，曾白一下瞥向了他，捕捉到清俊少年此时灿烂微笑的神色，沉声问他：“你又要来约他干什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技能吗？”
“啊？”朗飞深一下愣住了，一头雾水地回答，“我就过来打个招呼，谢谢元欲雪同学……还有戒舟衍同学好心帮忙，送我去医疗室，有什么事吗？”
曾白：“……”
他谴责地收回目光，又谴责地看向元欲雪：你一天天的哪来认识这么多人，比我还能进行时间管理。
戒舟衍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懒散地笑了一声，音色挺冷淡嘲讽。让曾白一下老实闭了嘴，像小鹌鹑一样缩回了脖子，只退守在一旁听他们交流。
但其实也没能叙旧多久，便有穿着制服的老师走过来，打开了去负一楼的大门，顺便站在门口，一一检查过学生们带着的邀请函和上面的印章，才放人通行。
大概是处于地下的缘故，楼道间温度有些低，里面蹿出来一股冰冷凉气。又因为不见光源，哪怕楼道中点着白炽灯，也显得有些昏暗。
元欲雪耳边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微微回头，望见了那名老师站在外面，将通往地下教室的大门锁住了。
旁边似乎也有学生注意到了这些动静，交头接耳起来：“为什么要锁门？”
“怪吓人的，难道还怕我们听讲座听到一半跑出去啊？”
“没有锁门吧，好像只是轻轻带上了……”
虽然心有疑惑，但也没有人反应大到现在就强烈要求离开。
来到负一楼礼堂的位置，里面居然已经有老师守在旁边，也不知道在打开外面的大门前是怎么进来的。
此时两名老师肃容前来，又检查了一次学生们手上的邀请函和印章，这次比之前要细致不少，清点了人数，甚至还登记了姓名，才放他们走进礼堂。
礼堂内部被事先装饰过一遍——却不是那种大型讲座的普通布置，而是看着……非常诡异的装饰。有学生在瞥到的第一眼，便觉得毛骨悚然，身上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冒了起来。
半弧型的圆顶上是一座巨大吊灯，此时散发着明亮光芒，更映亮了旁边穹顶上被纹刻的细密红色符文，它遍布四处，几乎将天花板遮成了一张红色的顶盖，因为光线折射，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它在轻轻蠕动的错觉。
除去头顶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整个礼堂的内部也印刻着诡异的黑色细密文字。那些符号写满了白墙，藏在每一处缝隙地面间，甚至连座椅上都贴着用毛笔写下的奇怪文字，看的人头皮有些发麻，仿佛这一瞬间他们进入的不是什么礼堂，而是误闯进了邪教祭祀的某处地点里。
本来就已经够神经紧张了，偏偏这时候那两名老师还动作起来，去将礼堂的大门闭合上，大门“吱呀”的动静，一下就挑断了学生紧绷的那根弦。
有一名年轻男生忽然站了起来，很大声地吼了一句：“别关门！”
他的脸色苍白，双颊却又涨得通红，明显情绪有些不稳定，猛地喘了几声粗气道：“我不要待在这里了，谁他妈听什么鬼讲座，你们爱听就听，我——”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靠近大门，又很提防地盯着那两名老师，生怕他们会现在化成魔鬼，扑过来囚禁住他一般，整个人的身体都是僵硬又防备的。
那两名老师也的确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双瞳不带情绪，简直邪异的不似人形。
“你要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终于有名老师开口说道，语气平静无比。
那名男生已经缓步探索到大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简直是踉跄着连滚带爬般地离开了这里，一眼没有回头，在礼堂中甚至都能听到他大踏步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一时间，礼堂内部更加不安了，众人心思浮动。
他们虽然没有和那名男生一样，吓成那样，但谁被带到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恐怕心情都不会好的。
讲座可以不听，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留在这里反而更让人心生不安，谁知道布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会不会遭遇危险。
又有人在前面带头，一时间无数学生意动，都想要离开。
那两名老师似乎也看出了他们的想法，缓步踏上讲台，冷静宣布道：“有人现在想要走的话，也可以离开。”
另一名老师看了一眼手表，像是确认了下时间，补充道：“不过我可以给予你们一个忠告——离开这里的人，最后都会死。”
“只要走出外面的大门，就回不来了。”

第79章 鬼校生存指南
他们说的阴森可怖, 也真正如同某种恶毒诅咒或是悲惨预言一般，叫人心下发冷。
但也更有人觉得荒谬——这两个老师是发疯了吗, 离开这里的人都会死？
要知道这礼堂中也不过站着堪堪过百人，槐大上下学子过万，加上教职工人员，难道这些人都会死不成？
他们看着手中的邀请函，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如果这真的是诺亚方舟的“船票”，大抵也是轮不到他们的, 那些老师岂不是更有资格配站在这里。于是心中不屑，也不想在这诡异礼堂中继续纠缠下去。他们走到门口, 微微颔首示意，优雅离开。
只几息间, 在场便又少了四名学生。
至于剩下留下来的，倒也不能说是就信了两名老师的话, 更多是笃信以他们的能力伤害不了自己。比如曾白和唐远，这时候已经挑选好座位，好整以暇地坐下准备听讲了。
其中一名老师面无表情地将礼堂大门给重新关上了。
他回到演讲台上，让剩下的学生随意挑选座位坐下, 而在这个时候, 讲台上方悬挂的指针指向了九点整。钟声响起, 发出的却不是清鸣的铃音，而是类似于乌鸦鸣叫般的粗粝声响, 久而不绝，仿佛某种糟糕的警告, 给礼堂中带来了一分阴鸷意味。
“接下来, 我将会为各位同学解惑。开诚布公地, 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微微沉下来，带着一分残酷的理性，“槐阴大学的秘密。”
元欲雪感觉到身边的曾白，似乎微微坐直了一些。
显然，他对槐阴大学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还是十分好奇的。
元欲雪也在安静听台上老师的讲述。
只是那名老师所说的大部分事宜，他已经在邓姝姝给他的信里看见过了。
大异变开始、鬼校、活人限制鬼怪……校规的出现。
但在这里面，最让人难以接受的还是第三个信息点。
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理解，自己是为了不让鬼怪逃逸出槐阴大学而被招进鬼校里的牺牲品。
“凭什么！”有人情绪不大稳定，有些崩溃地道，“凭什么是我被招进来啊，我一点都不想死啊！！”
“所以你们这群老师，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鬼怪害死，冷眼旁观——”
“不是冷眼旁观。”台上瘦削的教师补充道，“我们干涉不了鬼怪，也无法告知任何人校规相关，只是普通的维持秩序者。”
“而且，你们每一个人。在最初被选入槐阴鬼校的时候……”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都是自愿的。”
“你们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进入槐阴大学吗？”
对玩家而言，他们一开始刷新的地点就处于槐阴校内，所以不会有这样的疑惑。
但那些原生NPC却怔住了。
他们确实……不记得了。
不记得在入学前的事情。
他们只是理所应当的选择槐阴，理所应当的入学，并且就算时常抱怨，脑子里也从来没有生出过退学的念头，好像离开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有人高声反驳道：“别把我们架上火堆烤，怎么想，都是我们被洗脑了，然后强行逼进来送死比较合理吧？”
“是啊。”有人小声嘟囔着，“我明明就很怕死啊，谁会愿意来这个鬼地方……”
“所有进入槐阴大学的学生，都是从具有特殊体质、能见到槐阴鬼校入口、年龄十八岁至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中征召的。自愿应征。”老师平淡地道，“答应下来只需要那一时的勇气就可以了。”
“或许是为了信念，自愿牺牲。或许是为了能给家族带来的巨大利益与好处，甘愿赴死。但不管出发点如何，你们在那一刻，都是值得被敬佩的英雄。”台上的人微微肃容，眼底的疲惫却几乎遮掩不住，“但人是会改变的。”
“一腔热血，也会在无尽的折磨和恐惧中放凉。”
“短暂的、孤注一掷的勇气，根本不足以面对长久见不到希望的未来。人会害怕，同样会……后悔。”
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眼底苍凉，几乎不知道他是在告诫其他人，还是在形容自己。
百人的礼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他们心底还是带有很浓郁的怀疑意味，并不敢全信，但此时面面相觑，还是先提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来：
“那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总要有换届的学生吧？”
这次讲台上的老师沉默的更久。
“不会有。”
他指着自己说：“我就是你们，上一届的学长。”
估计提问的人都愣住了。按照老师的说法，入学的学生最多二十三岁——那他看上去也太显老了吧，这长着一张起码三十多岁的脸了。
但这时候大家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思，去调侃一下对方的年龄。
不过他却主动解释起来：“你们的时间停留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十二年了，我也已经任教十二年了。”
十二年的时间，足够他从最开始想尽方法、绞尽脑汁地想帮其他人逃脱规则与鬼怪追杀，到视若无睹，平静以对了。
他们都很清楚，死亡的命运是没办法改变。
只是稍微延缓了一点脚步而已。
所有人的未来都一样。
“当时间再次变动的时候，就是异变来临的时候。”他微微抬起头，按下某个按键，礼堂正前方的巨大光屏被启动，屏幕分割为各个页面，投映出了校园的各个角落。
虽然画面被密密麻麻的分割为不同的方块，但是像素却很清晰，足以让他们看见一些极其诡异的画面。
无数黑色的鬼影在校园中飘荡，像是开始捕猎的凶兽。
“开始了。”另一个更沉默寡言的老师，看见投映出的画面，喃喃自语道。
“在某个契机降临的时候，时间会发生流动，校规会在某一天彻底失去作用，鬼怪可以肆无忌惮地屠杀——”他神色冷漠地道，“看着吧。这也会是鬼怪逃出槐阴大学后世界的样子。”
因为那些阴森可怖、从未见到过的密集鬼影，礼堂内的学生们背后微微发凉，终于意识到，这两名老师所说的疯话，可能……是真的。
“所有人都会被鬼杀死，只有身处符阵里的人会逃过一劫。”
另一位老师补充道：“符阵的力量只足够在校规失效的时候，保护一百人的安全——想必你们也猜到了，我们现在身处的礼堂就是最后的符阵。”
“而你们是经过测试，被挑选出来的最具有‘灵感’，也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一百人。会延续我们的任务，接应外面送来的新生，将鬼怪牢牢禁锢在槐阴鬼校里的……姑且可以称之为，最后的希望吧。”
他平淡地说道：“符阵的保护效用一个人一生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你们会接替我们，成为新的老师。”
十二年前，他们的老师，也是上一届的学姐这么告诉他们。
他们会接替她，变成新的“教职工作者”，变成秩序的维持者，在异变中努力活下去，也要在异变结束后，尽量不死在可能发生改变的校规里。直到以一个接引人的角色，迎接那些和当初的他们一样，纵使茫然、满怀热血的新生们。
然后在时间开始流动、异变再次来临的那一日，走向死亡的终结。
这是他们当时活下去的代价，也是责任。
底下的学生们微微沉寂，就算心理承受能力再良好，也难以接受这一时的冲击。
他们忍不住提问道：“只能这样吗？就算活下来了，我们也会……”
也会在某一个“十二年后”，和那些老师们一样，要离开礼堂送死吗？
这次讲台上的人，沉默的久了一些。
“……这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未来。”
他轻声道。
元欲雪有些出神。
他意识到邓姝姝留给他的信，所记录的七年，可能是她留有记忆、即“时间开始流动”时的那七年。而校规失效、异变时发生的一切，从她的脑海里被抹消了。
而这“七年”里，让她留有记忆的特殊点，与其他一切不相同的，是每届都会出现的“奇怪新生”。
和老师嘴中“某个契机到来，时间流动，校规失效”的信息结合，一切的线索都指向……那个所谓的契机，就是玩家的降临。
当玩家来到槐阴鬼校时，灭顶之灾也会随之到来。
这或许是副本设立给玩家的考验，但却给副本世界的本身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他们就是灾难本身。
另一旁，已经想到这其中联系的曾白和唐远，已是满脸骇然。
支线任务里，有一条……是让他们隐瞒外来者的身份。
有关这其中的恶意，他们很难不多想。
“好了，学弟学妹们。”讲台上其中一名老师微微拍动手掌，让他们回神，“科普做完了。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好好待在这里，别让我们失望。”他说。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去死。
但是这是他们最后的末路。

第80章 鬼校生存指南
阴风更盛, 寒气侵体。
周日没课，新生们还都窝在床铺中睡懒觉，有人迷迷糊糊被陡然降低的冷空气冻醒, 起身搓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他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见苍穹中覆上一层阴云，光线昏暗, 竟像是晚上六、七点时的夜空。一时都有些迷糊了——这睡了多久啊, 怎么看着到晚上了。
结果打开手机, 刚过九点多。
寝室内一片寂静，诡异天色看的心情也沉闷, 新生心底不大舒服, 提前爬起来洗漱。下床的时候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还以为是舍友随意堆在地上的什么垃圾，火气一下被点燃。
“赵诚, 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把垃圾扔在过道上, 绊倒人你负责啊？”
他一边说着, 一边发泄火气般的将脚下的垃圾踢开。
但是那触感太奇怪了。
黏黏的、软软的，贴在皮肤上, 像是某种诡异肉感，还有些湿润液体沾在了他的脚趾上。
是什么水果吗？太恶心了。
因为外面光线昏暗, 宿舍里也没点灯, 他眯着眼睛望去, 只见到脚下赫然是一颗空荡荡的头颅。赵诚大睁着眼睛和嘴, 眼珠的部位被脚趾微微踢爆了, 流淌出混合着脑浆的奇怪液体来。
“啊啊啊啊啊——！！”
同一时刻, 正在公共区域洗漱的学生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漱着口, 忽然觉得嘴里的水有些发咸，以为喝到了脏东西，连忙吐出来，见到那击打在水池中的液体竟然淡淡泛着红色，像是被重金属污染了。
这一幕实在有些反胃，学生们想关掉水龙头，接点清水将那些脏东西冲洗掉。却见水龙头开关失灵，不住地往外喷射淡红色的水液，一团猩红液体又突然从水管里面爆了出来，溅了一身。
但铺满在水池当中的那些物品更触目惊心，一眼望去，竟是一团团或白或红的碎肉或是油脂物，恶心感一下从脊背处蹿到了大脑，猛地后退两步，此起彼伏地呕吐起来。
他们还听到了在更深处，从浴室那边发出的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怎么、怎么回事啊！”
“他被拉进下水道口了，那么大一个人，被硬生生拉进那个小口里了……呕……”
听到这样的对话，再看见满水池子被爆出的碎肉。那群学生脸色已是又红又白，被吓傻了的就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还留有一点理智的，勉强拖着踉跄身体，夺门而出。满脑子都是这里不正常了，危险、很危险！
快点逃！
去通知宿管、管理员、老师……或者什么人都好，让他们来处理。
但当他们逃出那个噩梦般的公共浴室，甚至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滚下去，离开了宿舍楼后，却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同样凄厉的惨叫声。
“救、救命啊！！别过来！！”
寒意一直从足心蹿到头顶，那些踉跄逃跑的学生都愣住了，背后发凉地靠着墙面呆坐了下来。
外面也危险。
怎么办？
怎么才能逃出去？现在要怎么做？
……真的还能有安全的地方吗？
…
礼堂中，一片死寂。有人闭上了眼，双手点在胸前，似乎在低声祈祷。
的确，除了祈祷，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两名老师已经离开了，但是礼堂前方的巨大监控屏幕没有被关上。他们能从那些不断轮转的画面中看到一名名被鬼怪惨烈追杀的同类。
监控没有声音，但从那些扭曲得无比狰狞的表情上，从一张张被吓得涕泗横流的面孔当中，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无声的惨叫。
外面已经成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如果让鬼怪逃出槐阴大学，那整个世界，都会变成这样的炼狱。
有人已不忍心地背过身去，无比寂静的礼堂里，间或响起两声颤抖着的抽泣声。可他们连哭都不敢哭的太大声，仿佛会因此而招来鬼怪一般。也怕会因此显得太过虚伪——他们高站在诺亚方舟的船舷上，冷漠地从屏幕中注视那些在洪水中翻滚溺死的人类们。
礼堂闭合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是前往负一层楼道中的那扇铁门正被剧烈地晃动。
“谁、谁来帮我开一下门！”他撕心裂肺的吼声，通过漫长转折的楼梯和闭合的礼堂大门传来，十分的微弱，却偏偏因为此时礼堂寂静无声，而勉强能听清了。
“求求你们了！老师，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想回来了，让我进去吧——”他的话语有些混乱，显然已经焦虑惊慌到了极致，十分恳切地哀求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太愚蠢傲慢了，给我一次机会，最后给我一次机会……”
就算是从音色当中分辨不出来，内容上也能让礼堂中的学生们反应过来了。
这是刚刚离开的学生之一。
他并没有走多远，就因为校规失效，鬼怪暴动，而遭遇了一些超越极限常识的诡异事件。
慌忙逃跑中，他发现越靠近A2综合楼的地方诡异事件越少，或者再准确一些，越靠近负一楼礼堂的地方诡异事件越少。
能考到全校前百，他的脑子并不笨，对这些诡异事件也有着敏锐触觉。结合之前礼堂中那两名老师的话，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
外面的人都会死。
只有礼堂是最后的安全区，可以幸免于难。
他甚至已经猜测出了，安全区所能保护的人，是有人数限制的，所以才会选拔出他们这些排名靠前的学生们。顿时更是悔不当初，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希望还能再进入到礼堂里面，他的确愚蠢又傲慢，此时愿意放下尊严来哀求求饶，也不可能放过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线生机。
因为两名老师都已经离开了，礼堂当中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大屏幕的监控中可以看到，综合楼附近还没有鬼怪出现，目前为止还是安全的。
那么……要将他放进来吗？
在短暂的沉默后，周蒙起身道：“能活下来的每一个名额都很珍贵，不应该就此浪费。”
“我会把他带进来，你们把礼堂的门锁好。”
现在离开礼堂，其实是有一定的风险性的。
既然有人主动行动，虽然没有人应和，但也没有人反对。
更多的人是不在乎……自己的未来已经足够糟糕，他们没办法去关心其他人了。
周蒙动作很快，他立即离开了礼堂。
从礼堂中心监控屏幕当中的一小片位置，可以看见楼道当中的场景。
周蒙迅速打开了外面那层铁门，让那个学生赶紧进来。
外面的人正颓废地跪在地上痛哭，大概也没想到居然真的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浮现出了惊喜神色，他一边鞠躬对周蒙猛地道谢，一边要穿过那扇大门……
但额头重重磕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他怔住了。
周蒙也明显怔住了。
他脸上还带着乍悲后大喜、以至于像又哭又笑的诡异神色，此时面容微微僵住了，试探地去摸面前的那堵……看不见的墙。
进不去。
怎么也进不去。
那名学生急得拿头撞“墙”，已经磕破了头，满额鲜血，顺着看不见的诡异空气流下来。他额头肿胀，面目狰狞，鼻梁已经撞塌了，却不得寸进。
周蒙已经沉默许久了，半晌，他才声音艰涩地道：“那名老师说过。离开的人，就回不来了。”
对面的人愣住了。
“凭、凭什么。”他的声音颤抖，掐出一点尖细的崩溃声调，“可我想回来，我想要回来啊……我不想死，凭什么让我去死！！”
他的情绪已经崩溃了，周蒙也没办法安慰他，只能说：“对不起。”
一边说，一边却也很利落地将大门重新锁上了。
他帮不了他。
周蒙看着他滑坐在地，瑟缩地抱着自己，没有再说话，闷不吭声地转身离开。
楼道走廊中的那一切，都被礼堂内部的监控完整反馈出来。或许他们对那个学生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但是这一突发事故和他在经历希望后又绝望的崩溃神情，显然让礼堂中的氛围更加糟糕了。
他们和那个学生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一样都逃脱不了“命运”两个字。在十几年后，抱着膝盖被挡在礼堂外面的人，也会是他们。
已经没有人在抽泣了，只间或会有人冒出一句粗口脏话来。
元欲雪一直低垂着眼。
他的听觉实在比人类要敏锐的多，所以就算隔着楼道礼堂的层层阻碍，他也还是能听见外面那个瑟缩地蜷成一团的学生，在不断喃喃自语的、显得有些神经混乱的轻微呻吟。
这并不算是求救，他也不指望有谁能听见，纯粹是在极端恐惧之下唯一能发泄自我的途径。
“我…不想死…”
“救救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求求您，对不起。我的上帝，我的神，求求您救救我……”
神明没有听到。
元欲雪听到了。

第81章 鬼校生存指南
垂敛的睫羽轻轻颤动, 元欲雪抬起了眼。
危险判定机制启动。
计划制定中——已确认——开展救援。
元欲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中，而曾白这类的玩家更被心中的那一个恶意猜测击中，惊骇的还没回过神。迟钝了几秒钟, 才发现元欲雪的动作。
这时候元欲雪已经走下台阶, 去往礼堂大门口，戒舟衍也同样起身, 紧步跟在他身后, 像是一道沉寂的黑影。
他是元欲雪的影子。
曾白后知后觉地站起身询问：“元欲雪, 你要去做什么？”
“要去给他开门吗？”曾白的语气有些无奈，“没用的……监控里看的很清楚, 他进不来的。”
元欲雪听到曾白喊他, 简短答复道：“要出去一趟。”
他注意到戒舟衍跟在他身后的动作, 于是在推开礼堂闭合的大门时，微微侧身望向他, 挡住了他的脚步，目光在那一瞬相触。
“在这里等我。不要跟出来。”
礼堂是绝对安全的地点。元欲雪声音轻缓却很强硬, 音色冷淡, 像一片雪花落在耳旁融化：“我很快回来。”
戒舟衍的动作微微顿住了，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淡黑色的瞳仁下移，盯住了元欲雪此时的眼睛。大概沉默了有一段时间, 才听见他仿佛很听话般地应了一声：“……好。”
他站在了那里。
元欲雪的话也没让曾白多想。
他以为元欲雪回答的“出去一趟”, 也就是从礼堂到一楼大门的距离。看见元欲雪的身形在门口消失的时候, 也不过是叹息了一声……元欲雪的心好像一直挺软, 大概是看着刚才那一幕有所动容, 所以要去做最后的努力吧。
但这其中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既定的命运, 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
从楼道末端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已经不能让门口的人心里掀起任何波澜了。
他蜷缩成一团，嘴里说着别人听不清的疯话。在元欲雪走到铁门前时，他坐在地上，很疲惫地微微掀开一只眼。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一双笔直的腿和清瘦的腰，出现在视野里的那只手肤色苍白，指节修长，正在搬弄着铁门上的门锁。
门再次被打开了。
大概是出于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妄想，他又伸出手试探了一下，那堵无形的空气墙再次横栏在了他的面前。
“……”
蜷缩成一团的人换了一个姿势，不再做任何的挣扎反抗，只是喃喃自语道：“我进不去，你不知道吗？”
“知道。”
元欲雪的音色冷淡。
这简短的两个字却一下激怒了门口的人。
他微微愣了一下，发疯般地暴怒起来，“那你过来做什么？可怜我吗？还是想再刺激一下我，提醒我有多蠢，多自作聪明，所以现在只能在门口等死，看着你们——”
“我没办法让你进去。”元欲雪在他颤抖的指责中，垂眸踏出了那一道铁门，“所以我会出来。”
还塞在喉咙当中的疯狂发泄，在那瞬间戛然而止。
门口的人还保持唇齿微张的姿态，表情定格，几乎是有些茫然诧异地看着元欲雪此时的动作，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视觉传达给大脑的信息是：元欲雪走出了那道门。
他为什么出来？
他疯了——
这三个念头依次出现在脑海当中，惊愕的男生几乎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他几乎不知道是在质问元欲雪，还是在劝说自己：“你、你走出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了？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不会以为这是个可笑的恶作剧吧，你是想自杀吗？不愿意活了，所以——”
“我没有想自杀。”他那一瞬间如连珠炮般冒出来的问题太多，就算是元欲雪这种会认真回答别人每一个提问的性格，也只来得及挑选那个最重点的疑惑解答。
元欲雪注视着他，细密的睫羽在垂下时微微颤动，“我接收到你的信息了。”
对面的男生，还是有些反应未及，呆呆地说道：“……什么信息？”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元欲雪！”
他们的对话被一声近乎是暴怒的吼声打断了。
曾白和唐远在从监控中看到元欲雪走出安全区的那一幕时，头脑乱作一团，几乎一下子呆住了。这一幕让他们说是目眦尽裂也不夸张，简直是暴跳如雷地跳了起来，肢体早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行动，气喘吁吁地闯出了礼堂。
在漫长楼梯的尽头，看见了已经离开安全区场地的元欲雪，那瞬间几乎血液都因此凝结，曾白愤怒地咒骂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别干傻事！”
曾白跑过来，拉住了元欲雪的手，试图将他往里带。但在经过某一层空间的时候，动作变得无比艰难起来，仿佛陷进了沼泽当中，不能寸进。曾白愣住了，松开元欲雪的手，那股被限制的感觉才瞬间消失。
……没用了。
元欲雪已经被判定为“离开”。
他回不来了。
曾白很难形容那瞬间自己的心情，毕竟这是他经历那么多副本，第一个有所在意的NPC。就算知道元欲雪会陷进鬼校副本当中，结局同样不可改变，但是眼睁睁看着他死亡，还是另一种概念。
他的声音都有些含糊起来，嗓音略微颤抖，紧盯着元欲雪：“元欲雪，我真的……搞不懂你。”
到这种时候，指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唐远抬起眼望向他，眼眶略微有点发红，只能很缓慢地质问他：“为什么，突然、出去？”
人类的情绪是再精密的机器也分析不了的难题。元欲雪的视线落在唐远泛红的眼眶上，停顿了片刻才说道：“我要保护求援的人类。”
这是战争机器人的责任。
“……保护？”对曾白来说，虽然元欲雪组织的语言有些奇怪，他倒也听懂了，但依旧难以理解元欲雪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负担，他有些崩溃地道：“他们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元欲雪，你以为你要面临的是什么？是一只鬼怪？是一桩诡异事件？不是，都不是，你要面临的是整个鬼校不受约束暴动的恶鬼，成千上万只，一人一口都能活撕了你！就算你出去，又有什么用。”
曾白的声量达到了最大，几乎是情绪失控地吼道：“你怎么保护他们，还是连你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在失控后，楼道中一片寂静。
只剩曾白剧烈地、难以平复的喘息声。
元欲雪站在大门的另一侧，好似身处另一个昏暗的世界一般。微弱的白炽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出细长的形状，皮肤在这近似月光的光线下，更被照出细雪般的苍白色泽来。
他伫立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眼睛如墨般黑沉，只安静无声地注视着曾白发火，显得很乖。
只是元欲雪越沉静，便越让曾白感到崩溃。
曾白的唇瓣翕动：“……回答我。”
元欲雪大致是思索了一下，才说道：“用我自己保护他们。”
“我是最锋利的武器，也会是最好的防具。”
“我可以流淌尽……最后一滴血，直到无法站立起来为止。”
“如果不要命就可以完成我的任务。”他看向曾白，轻声说，“曾白，我会的。”
“直到死亡为止。”
直到能源干涸，一切终结为止。
在最狭窄、黑暗的楼道当中。
他们听到了最疯狂的誓言。
曾白和唐远已经彻底沉默下来，而那个颓废坐在地上的男生，以一个仰起头的姿态，呆怔地注视着元欲雪。
直到很多年后，他仍会回忆起当年的那一幕。
他见到了这辈子，最让他难以忘记的……特别的人。

第82章 鬼校生存指南
在所有秩序都陷入混乱的时候, 学生们疲于奔命，没有人有闲心去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翻一下手机里各个聊天群的记录。
也只有相当少数的人, 想要借此联系熟悉朋友的时候, 才会发现各个校友微信群里，一个没有任何信息的账号在不断刷新着一条信息：
“请槐大校内所有仍有清醒意识、行动能力的学生及教职人员，立即前往A2综合楼庇护所。”
这条信息并不来源于任何特殊官方, 连通知的方式，都显得如此轻易儿戏。因此可信度也实在不强。除去那些精神已经快被诡异事件折磨崩溃、在理智崩塌的边缘一线苦苦挣扎的人，在看到这条消息后，立即将这当成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外, 几乎没有人在意这条随意的有些可笑的信息。
相信的人纯粹是因为再不找点什么希望的话, 他们就要疯了。
哪怕这是个陷阱, 即将会发生的事，也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
但事实上, 这条信息的确是真实的, 称A2综合楼为庇护所也没什么错。
一方面，是因为巨大符阵的存在，纵使绝对安全的区域只有礼堂内，但其他地方也依然被余荫庇佑，短暂时间内还是能起到迷惑鬼怪的作用。相比槐阴校内的其他地点，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另一方面——
元欲雪在踏出综合楼的大门时，抽出破鸿蒙, 脸色沉静地挥斩下一道, 他清癯手腕因为握住刀柄时的力道, 苍白近透明的皮肤上浮起淡青色的脉络, 从刀尖顶端, 则斩出一道无形刀气，至罡至纯，能轻易绞杀所有靠近这边的魑魅魍魉。比起单纯的防护罩，更像是某种对于鬼怪的攻击手段。
只这一式，便消耗掉元欲雪2%的能量。
他的脸色在那瞬间都微微苍白起来。
但效果也很卓越。
元欲雪在简单巡查过后，抽身离开。
他要去往的目的地也很明确。
校广播站。
对于熟记淮阴大学地形图的元欲雪而言，即便在秩序完全崩溃的情况下，也并不难找。
另一边，曾白和唐远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礼堂内部。
曾白看了一眼还呆站在门口的戒舟衍，忍不住有些迁怒地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跟在元欲雪身边？
如果你一直跟着他的话，是不是就能在他离开的时候……阻止他。
明明平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偏偏这种时候一点作用也没起到，曾白心里泛起强烈的失望与迁怒，立即击败了平时对戒舟衍的敬畏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曾白的脚步停了下来，对戒舟衍很大胆地阴阳怪气了两句，却见戒舟衍没有任何反应，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伫立的姿势，眼睛微微垂敛，视线盯着角落的某一角，仿佛在微微出神一样。
曾白心里浮起一点怪异触觉，他看着戒舟衍，总觉得对方好像很久没眨过眼睛。
与其说面前是他在微微发怔，倒更像是面前竖立的是一具仿真度极高的真人模型……这种凭空出现的想法如此怪异，毫无逻辑，但曾白心中疑窦一点点扩大，他脸上出现诧异神色，上前轻轻一推戒舟衍。
没推动。
曾白还想在问些什么的时候，已经被其他认识元欲雪的人围住了。
“他为什么出去了？”
“怎么回事，元欲雪还不回来吗？”
“监控里情况是怎么回事，他在和那个人说话？”
他们虽然能从短暂的监控中看见画面，却听不见元欲雪与其他人交谈的声音，自然不知晓他们方才的对话。也不知道元欲雪在走出铁门的瞬间，便已经不能再回来了。
曾白一下被转移开了注意力，觉得喉头涌出一股腥味来，说话的声音亦无比艰涩，很小声地解释道：“他不会……待在这里了。”
“他要去救其他人，所以离开了。”
元欲雪是主动离开安全区的。
这番话让围过来的人的微微怔住，难以反应。而坐在礼堂的第一排的学生，也听到了曾白艰难叙述的话，仿佛最后遮羞的皮囊都被扒了下来。
元欲雪要去救其他人，那显得他们像什么样子？懦弱的、明哲保身的懦夫？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恶劣的心情好似在那一瞬间被针扎破，喷涌而出，不屑地说道：“哈，说是去救人，只是去送死而已吧。”
这其中的嘲讽意味太浓，哪怕曾白也有过类似的想法，觉得元欲雪只是在做无谓的牺牲，但却听不得其他人在这高高在上的嘲讽他，眼睛几乎一下子红了，几步跨上前拎起对方的衣领，一下将人拽了起来，拳头便已经砸过去了。
“喂！”
那人身边也是有同伴在的，这一下便乱了起来。又是去拦架，又是想帮忙下手，但曾白的力量太大，他们根本阻拦不住，只能看着他的拳头如疾风暴雨一般落在那人的身上。他的脸迅速肿了起来，甚至被冲击的力道敲碎了一颗牙，含糊地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猩红唾沫来。他的同学看人都快被揍晕了，曾白一幅要搞出人命的架势，忍不住对旁边的人焦急地道：“你们快拦拦他啊！都疯了吧！！”
一直沉默的唐远按住了曾白的肩膀。
他看上去一副冷淡的神色，因此显得比曾白更冷静可靠，也的确用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曾白拼命殴打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人的同学刚刚舒出一口气，便见唐远让曾白后退一步，又是一拳打了上去——
“！！”
礼堂内又乱成一团。
……
虽然处处都能见鬼怪，但是这种时候还能活下来的学生，多少发现了一些规律。
比如活人少的地方，鬼怪也少。
齐小小和朋友从群魔乱舞的宿舍楼里逃出，甚至还很及时地往包里揣了两瓶矿泉水和一些压缩小零食才跑出来。她们隐约能猜出校园内部发生了什么变化，一切变得混乱，处处都是危险。
这时候她们没有那么绝望，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强行冷静下来，互相鼓励，准备找一个偏僻角落度过这段危险时间，等混乱结束，说不定还能够活下来。
如果不是这场灾难根本无法避免的话，她们的应对方法是最安全的。
她和朋友都加入了校广播站，因此逃命躲藏的时候，也下意识选择了自己熟悉的地点，和朋友跑进了广播站内。
楼道中很黑，齐小小不敢开灯，甚至不敢打开手机照明，怕因此而吸引来什么鬼怪的注意。她手上还有值班时候未还回去的广播室钥匙，正好在这时候起了作用，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广播室中，又把门反锁上，和朋友偷偷缩在一个巨大红木桌下躲了起来。
狭小的空间让她们有了短暂的安全感。
齐小小微松一口气，将包里带的东西都翻出来——因为情况太紧急，她没来得及多拿些东西，这时候还有些懊悔。和朋友将带出来的东西合计一下，她艰难地道：“省着点，应该够我们捱过六、七天。”
“会早点结束吧。”朋友喃喃地道，“我真的快忍耐不下去了。”
齐小小便又出声安慰她。说着说着，觉得对方的手捱上了自己的腰，还以为朋友是实在害怕，于是坐过去了一些道：“你别光摸我啊，害怕想抱着我直接说嘛。”
朋友愣了一下：“我没摸你啊……”
她好像有点哭笑不得，还觉得齐小小是在开玩笑，“我没事摸你干嘛啊？而且离这么远，我手哪里有这么长。”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骗人，而齐小小微怔了一下，想到她们刚开始的确坐的很远——她的视线微微下挪，看见了一只无比苍白，奇长无比的手臂，正柔软地环绕在了自己的腰间，从那个长度和诡异的颜色来看，也绝不可能是她朋友的。
齐小小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了，但她表现的还是很冷静，若无其事地道：“这里好挤啊，我们还是换张大一点的桌子藏吧。宝贝，你先出去一下。”
朋友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齐小小此时声音异样的颤抖，加上她们之前奇怪的话题，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默不吭声地钻了出去，配合地说道：“我看房间里那张桌子就挺好的，比较有安全感……”一边说着，她的目光也轻轻地瞥到了齐小小的腰际，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瞳孔微微收缩。
齐小小哪里还能不清楚，但仍然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要从桌子底下爬出去——但这根本不是装傻就能解决的事，她已经被盯上了，那鬼怪也没有她装傻就要放过她的意思。腰间的鬼手像变成了一束麻绳，牢牢绑住了她的腰部，便将齐小小往狭窄的桌子底下拉。
她一下崩溃短促地喊了出来，拼命往外爬，膝盖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响，手指死死抠在地上，腕部被磨得通红，指甲盖在巨大的拉扯力下几乎被掀开。她的朋友也反应过来，猛地扑过去拉住了齐小小的手，想要将她扯出来。
但两个人的力道加起来依旧杯水车薪，齐小小被以一个很均匀的速度拖进了黑暗的缝隙里，足部被折叠着，要强行塞进那根本不大的小孔当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碾碎了，从脚部开始，被碾压的剧烈疼痛不断传来，齐小小涕泗横流，声音都已经喘不匀了，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必死无疑，只能用最后的勇气喊出：“别管我了，你赶紧跑——快跑啊！”
最后那颤抖的尾音，掩盖住了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巨大的痛苦下，耳边一片寂静。齐小小抬起朦胧的眼，忽然看见眼前映过一道雪亮光芒——紧接着是桌面被劈开碎裂的短暂声响，那巨大的拉扯的疼痛忽然消失了，仿佛时间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下来。
她愣住了。
再仔细向着那道光芒望去，她看见一个很清癯的少年人站在面前。他的手腕皙白清瘦，漂亮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柄黑色刀柄的刀。刀刃刚划出一道很锋利的弧度，此时他的手腕转动，正将刀入鞘。
“……”
齐小小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
但那瞬间，她的确以为自己见到了在人类身陷囹圄时，慈悲来到人间的神明。
而此时那位仿佛高不可攀的神明，甚至微微靠近了她。
元欲雪半蹲下身，帮齐小小和她的朋友搬开了还压在她身上的木桌板块。
“站的起来吗？”元欲雪问她。
齐小小感觉自己脑子都要成一团浆糊了，她僵硬了好一会，才从那里面利索地爬出来：“可以。”爬出来后，她回过身，看到了藏在黑暗当中的一张极为可怖的鬼脸，十分狰狞，但此时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怕，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那只恐怖的鬼怪如今已经被劈成两半，过长的手软塌塌地垂下，看起来根本没有一点威胁感，反而像是鬼屋里的劣质道具的缘故。
元欲雪拿着破鸿蒙的刀鞘对着她们微微比划了一下，一道锋利刀气留在她们周身。要说有什么感觉，大概就是周身那时刻萦绕着、仿佛深入骨髓的阴寒感被隔离开来，让齐小小她们微微稀奇地睁大了眼。
“半小时内，尽快赶到A2综合楼。”元欲雪提醒她们。
那道刀气最多只能依附一小时，而在半小时后，阻隔阴气、不被鬼怪发觉的效果就会被大大削弱了。
两个女孩子怔怔地点头，然后看到元欲雪走进更里层的广播室里，轻松打开了门锁，略微调试了一下设备——元欲雪对这种相对原始的机器不大拿手，所以研究了一下。
是要用广播吗？
齐小小跟着走了进去，问清楚后，帮元欲雪调试好设备，打开了每个区域的总广播开关。
元欲雪说：“谢谢。”
这句话正好被广播出去，在满校园的鬼哭哀嚎中，突兀地响起这么一句声音——如果不是场合时机实在不怎么对，估计还会有人想，这声音挺好听。
齐小小红着脸摆了摆手。
元欲雪这才继续对着麦克风道：
“请槐大校内所有仍有清醒意识、行动能力的学生及教职人员，立即前往A2综合楼庇护所。”
“如果身处困境，无法行动或离开，请尽力保证自身安全，寻找隐蔽地点躲藏，不要放弃，等待救援赶到。”
大概这样重复了三次，元欲雪才关掉了广播，对着齐小小她们微一颔首，准备离开。
齐小小还是有些许茫然地望着元欲雪，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来……他说的救援，只有他一个人吧。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要去吗？

第83章 鬼校生存指南
“别打了！他快没气了！”
之前出言嘲讽元欲雪的男生脸已经肿得不成模样, 从那些浮肿痕迹中，完全看不出来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他之前晕过去了一次，又硬生生被打的疼醒, 他的同伴在一旁没什么用地劝阻着, 还不太敢插手——这还是因为曾白和唐远还算留有一些理智，没连着他一起打，才有这个空闲说话。
但眼下看着, 的确快出人命了。连原本事不关己坐在一旁的学生，都跟着凑过来让唐远他们冷静一些：那人教训也该吃够了，别为此脏了自己的手。要知道槐阴里可是有鬼的，真的死了, 说不定还会给他们惹上麻烦。
唐远微微喘着气, 眼眶有些发红。他平时冷淡, 所以泄起火来才格外骇人。
他又何尝不知道，给那人的教训已经够了, 他该冷静下来了。
只是在找途径发泄而已。
不给自己找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的话, 他紧绷的情绪会变得更加糟糕。
后悔，懊恼，痛苦。
……要是那时候跟上元欲雪就好了。
唐远不断在脑海中回忆这个假设，仿佛一切都能够被挽回。却又想到，就算那时候他跟了上去，可是他真的能拦住元欲雪吗？
以元欲雪的决心而言。
他要拦住他吗？
唐远的眼前出现了轻微的迷茫。
“喂！先别关注他了！”有人另辟新径，去调整了一下屏幕中心的监控位置, 将元欲雪所处的那片监控调到最大, 还探索着找出了声音设置。他们让唐远和曾白先冷静下来, 与其将精力放在那个嘴欠的人身上, 不如多关注一下元欲雪如今的处境。
这一举动果然有效。
唐远和曾白本来就处于暴走后逐渐冷静下来的状态中, 被这么一喊，手下揪着那人领口的力道果然松了下来，勉强让他跌坐在座位上，喘了口气。
他们的目光也缓缓看向了大屏幕中央。
元欲雪刚从广播站的楼层中走出，准备离开这一栋综合大楼。
因为他刚才播报广播的举动，已引来了不少鬼怪的注意。
此时楼层下方，已经围聚了许多怪物，它们像一层阴翳乌云般狂卷而来，密密麻麻地挤在各个出口处。有几只鬼怪甚至在碰面后融合在了一起，从那具畸形的身体中，生出了三张脸、四张脸……上面的那双眼睛，倒是都很一致地注视着出口处，仿佛守株待兔般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也正是因为召唤而来的鬼怪太多，反而达成了诡异的“协议”一般，没有一个个进去寻觅新鲜的血肉，而是以一个相对和平的状态挤在了一起。
当然，这种和平也只是表面上的，当新鲜活人出现的时候，它们才不会懂得谦让，而是一拥而上地分食完自己的猎物。
曾白和唐远之前没有关注监控，因此也并不知道元欲雪做了些什么。只是见到那些簇拥在一起的鬼怪，以为外面的环境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或者是元欲雪的运气太差，正好进入了鬼怪的围捕圈中。这会整个人都无法再冷静下来，目光紧紧地盯着监控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按进了桌面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曾白感觉胸腔中的那股腥气又泛上来了。明明知道是徒劳，隔着这样一层屏幕，元欲雪也听不见自己的话。但他还是哀求一般地说道：“快逃，快逃。元欲雪，不要出去……”
监控中的元欲雪仿佛一无所觉，还是踏出了综合楼的大门。在那一瞬间，垂涎已久的鬼怪们一拥而上，几乎瞬间便淹没了那道清癯的身影，监控画面出现了些微的波动，能照见的只有一片黑沉的影子。曾白近乎颓废地闭上了眼，腿脚软得有些支撑不住，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了惊愕的叫声。
“草！”那些发出意味不明叫声的人，看见曾白还闭着眼睛，猛地推搡了他一下，“你看啊，你快看！元欲雪他——”
另一边，破鸿蒙已出鞘！
相比上一次被众鬼围合的境地，这一次元欲雪拥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优势——
他剩余的能量，比上一次要多。
也因此能使用出一些杀伤力更大，只是更加耗费能量的招式，在能量计算上更加游刃有余。
一刃劈开，刀气磅礴。那一刀既出，光是余意都能刺穿数百只鬼怪。要从视觉效果来看，就是由鬼怪聚成的一片厚厚阴翳乌云被劈开，从里面泄出一道金光来。
元欲雪脸上毫无畏色，他乌发白肤，微垂敛着眼，哪怕穿着的是普通校服，都硬生生透出了一点仙气或者神性来。他伫立在鬼怪合围的中心点，手握乌黑刀柄，破鸿蒙的雪亮刀锋闪过，便斩杀完眼前数只畸形鬼怪。
那些淡黑的影子在刀刃下破碎消散，化成一道雾气般，发出了比他们成为厉鬼时、更加凄厉可怖的叫声来。不过更多的鬼怪，是在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的时候，便已成淬刀的鬼魂。
元欲雪的破鸿蒙凶悍，之前便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刀，斩杀过无数皮甲坚硬的虫族。
而在上一个副本最后的尾声里，元欲雪更是用破鸿蒙斩杀了无数鬼怪，上面所屠戮厉鬼留下的煞气，更令这些身处混沌当中的鬼怪也为之畏惧，退避三舍。
大部分的鬼怪虽然没有神魂理智，大多数情况下也不知恐惧，只会无脑地渴望新鲜的活人血肉，但破鸿蒙的煞气已经多少影响到了它们的本能，在发觉根本无法靠近那闻上去十分甜美散发着特异香气的血肉后，本能的畏惧盖过了对血液的渴望，竟然纷纷折返，四散逃开来。
元欲雪又怎么可能让他们逃。
他神色依旧沉静冷淡，仿佛眼前不是群魔乱舞的炼狱一般的场景，而他刀下剖开的也不是那些沾满怨气与腥气的鬼怪。元欲雪无比习惯地踩踏在无数鬼怪身躯上，反手追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四散的鬼怪当然不如之前聚集在一起时好杀，所以元欲雪多耗费了一些时间，才补刀完成，还漏掉了逃窜而出的一两只鬼怪。
元欲雪微微皱眉，望向它们逃离的地方，四周鬼怪气息分布的太密集，已经捕捉不到它们的行迹了，所以元欲雪只是稍微反省了一会儿便回神。
之前他清理虫族时，从来没有犯过漏掉两只目标这样的错误……如果放在以前，他回去应当接受实验室的惩罚。
元欲雪微微垂眸。
因为有意避开血液，不让鬼怪在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元欲雪身上所沾染的血迹并不多。但袖口和裤脚还是被一点血液打湿，看上去有几分狼狈……当然，是那种好似刚从鬼怪手里死里逃生的狼狈，光看他如今的外貌，不会有人想象的到刚才元欲雪还在追着鬼砍。
将鸿蒙刀收入鞘，元欲雪暂且不去想那些救援计划之外的事情。他扫描了一下大地图，确认完鬼怪聚集的最多、也是人类的求援信息散发的最密集的地方，便向那里赶去。
监控的另一头，隐藏的摄像头被刀气微微损毁，此时半边屏幕是花白信号，但并不妨碍他们之前看完了全程。
——从被鬼怪围杀，到斩杀了数片鬼怪，到最后反过来追杀那些逃窜鬼怪的，全过程。
已经不是用目瞪口呆就能形容的了。
曾白已经彻底回不了神，思维在外面一路狂奔地想着——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他当然知道元欲雪很强，甚至怀疑过对方是副本安排下来的开挂NPC，可是这也太他妈强度不合理了。
而且他看着对方手中那把奇异的长刀，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不合理的事。
有没有一种可能、比如、大概、或许说……元欲雪是一名玩家？
而他手中的长刀，应该是他在副本当中激发的天赋。
曾白望着元欲雪手持破鸿蒙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如果说元欲雪真的激发了天赋，这根本不是什么用刀的天赋，而是传闻中那种修仙的天赋吧，他能看见元欲雪来个御剑……御刀飞行吗。
当然，后面这一截就纯粹是曾白在瞎想了。
但元欲雪虽然没来个御刀飞行，但他的速度也并不慢，以监控都无法完整捕捉到的速度，极快地来到了附近的一栋宿舍楼当中。
这栋宿舍楼被学生们称为“小白楼”，因为墙体表面大多是白色的，从远处看着挺漂亮，也是诡异事件最开始爆发的地方。
此时里面凝聚着极重的阴气，连宿舍墙体都开始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墙面变得绵软起来，像是摆了许多天慢慢开始腐烂的肉块，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如果往里面投掷类似石子的硬物，大概会发现石子被其包裹在里面，慢慢地吞噬进去。
里面的鬼怪早已经多到连宿舍楼都开始异化，仿佛要变成一个巨大的、不停吞噬里面血肉的胃囊了。
元欲雪没在门口停留多久，便走了进去，先拧断了在门口飘荡的几只鬼怪的脖子。随后抽出了破鸿蒙，皆是一击必杀，以极快的效率清理完了外部形形色色的鬼怪。他的时间并不多，因为能扫描到的人类的存活体征都渐渐虚弱下去，元欲雪冷淡的眉眼当中，更增添了一分的煞气。
聚集鬼怪最多的地方在公共浴室。
里面的场景如今几乎可以说是地狱一般可怖了，猩红碎肉满地都是，天花板与墙壁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血红手印。
里面尚且有存活的人类，但恐怕他们精神状况已经处于崩溃当中，因为没有人发出任何求救相关的声音，或是恐惧下的惊悸哭泣，这群学生沉寂的连呼吸都十分微弱，像是已经死去一般，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肉体。
元欲雪进入浴室当中，有一根猩红长舌吊下来，他没什么表情，先是将趴在天花板上那只探出脖子的厉鬼解决了。
里面的学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注意不到眼前之外的任何事物。他们缩在随意一个不算安全的角落，面容诡异的呆滞，仿佛已经认命。
鬼怪一点点折磨这些鲜活生命，因人类在极端恐惧之下的肉体，才是最好的美味。有人正在厉鬼的蛊惑下将自己的眼睛猛地撞向洗手池的锋利边角。有人被从下水道口中伸出的鬼手拖住了脚踝，一步步地拉下那个狭窄缝隙中——在他之前，已经有人类的躯体被活生生碾碎塞在里面。
他们都是鬼怪要依次杀死的玩物。
元欲雪先拎住了那个要往洗手池边角上撞的学生，再反手以一刀解决了攀附在下水道中和浴室水龙头里的鬼怪。他动作很快，几乎一息之间，这浴室当中的鬼怪被他解决完毕，按照常理而言，元欲雪已经可以离开，再让这群学生们在暂且安全的情况下，赶紧离开这里去往A2综合楼。
但现在，元欲雪看着被自己阻挡住自杀的那个学生呆滞的面容，还有其他人死寂的反应，略微停顿了一下，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他们的精神状况很糟糕，已经失去自救能力了。
元欲雪用能量激发特殊波段，开口道：“没事了。”
元欲雪实在不是很会安慰人类的机器人，就算在这种时刻，也无法感同身受地感到恐惧，说不出什么抚慰人心的话来。
但他还记得自己受到的训练中，面对受到剧烈冲击、有精神解体前兆的人类时，应该如何处理。
元欲雪当然不比专业的医疗机器人擅长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测验评分更只能勉强算作合格，但还是会一些的——
此时就是以那并不算充裕的能量激发出缓和情绪的特殊精神波段，用刚才那句简短的言语安慰作为介质传播出去，也是最初始的精神抚慰与治疗手段。
这种相当粗糙、甚至是一对多而非一对一的安抚手段，放在专门的模拟情景测试下，很可能是会被评价不及格的。
但这群人类学生从没有接触过类似的精神安抚，元欲雪的精神波段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有效。加上本来便体质特殊，深陷恐惧之中，哪怕只是好了那么一点，都像久旱逢甘露一般，反应十分的剧烈。于是居然很快缓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元欲雪，才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恐惧感后知后觉地弥漫上来，一张张麻木的脸上出现了更多情绪。
但除了恐惧外，与之飞速增长的，是成比例的安全感。

第84章 鬼校生存指南
那句话让他们好受许多, 也难以抑止地生出对元欲雪的依赖感和信任来，他们懵懂地从角落中站了起来，便想要离元欲雪更近一些。
在这一过程中, 自然也望见了那些被斩杀鬼怪的碎肢，感觉到一阵反胃的同时, 被打击的精神崩溃的剧烈恐惧感也缓缓褪去。
其实光从元欲雪的外貌上来看, 他实在不是很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那类型人。身形清癯，肤色白皙，相貌又生的漂亮, 讨人喜欢, 但却是更容易激发其他人保护欲的那一类，如果不是看见他亲手斩杀鬼怪的场景, 估计不会有人以为这样精致得像要被保护起来的少年, 在鬼怪面前有什么还手之力。
但元欲雪就是做到了。
甚至让其他人都忽略掉他外貌上带来的弱势, 而升腾出无限的信任感。仿佛更靠近他一些，便更安全一点。
活下来的人自然都多少受了些伤, 元欲雪目光略微扫过现场, 确定没有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人后, 对他们微微挥斩了一下破鸿蒙的刀鞘。
那一道刀气自然也隔开了无处不在的阴气, 让眼前人身体一轻, 神智也明晰起来。
元欲雪问：“你们听到广播了吗？”
他们有些茫然又局促地摇头。
倒并不是广播的声音传不到这里，而是在那种情况下, 崩溃的精神根本无法接纳外界的信息。于是元欲雪微微垂眼, 将广播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A2综合楼——
因为有一个安全可奔赴的目的地, 这些茫然无措的学生眼底又升起希望, 仿佛骤然活了过来。但也有人敏感地意识到, 小心翼翼地询问元欲雪：“您不会陪我们吗？”
“时间紧急, ”元欲雪道，“……还有很多人受困，我没办法陪你们。”
元欲雪的音色冷淡，但是语气却很平缓，落在耳中，都仿佛带有一分安抚意味：“在半小时内你们是安全的。抵达A2综合楼后，就可以休息了。”
就算是心中生有让神明只为自己停留、月亮仅为自己照亮的自私念头，但面对这样的元欲雪，他们却实在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生怕任性行为会留给对面的人留以不好的印象，只能非常隐忍乖巧地点头，支撑起有些发软的腿脚。
“我们会尽快赶到那里，”有人小声承诺道，“不会让您费心的。”
这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后努力了。
从被救下的一刻起，他们的生命已经不完整地属于自己。为了不让元欲雪的救援白费，更是升腾起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楼道门口的鬼怪已经被清空了，元欲雪微微点头，便又向其他地方继续清理鬼怪，不少宿舍中都还留有活人的气息。
元欲雪在杀死潜藏在其中的鬼怪后，会以并不算太温柔的手段将里面藏着的年轻学生拎出来。如果对方意识在崩溃中，他会进行手段较为初始的精神安抚，还有自理能力的，则让他们立即离开这栋危险的小白楼，立即前往A2综合楼。
到后面，元欲雪也总结出一些提高效率的规律来。先以刀气诛杀其中潜藏的无数厉鬼，将一层楼中隐藏的危险清理干净后，再用能量将声音传导出去。
这时的音量正好能并不刺耳、却十分清晰地纳入每一个人的听觉范围，提醒他们从宿舍楼自行离开。
如果有心存怀疑、依旧躲藏。或是精神崩溃、无法行动的学生，元欲雪才会上前将人揪出来，做一下心理疏导，给他们留有一道刀气防身，再去往下一个地点。
这么一来，一连解决了几个鬼气浓重、被困人数最多的宿舍楼，和其他鬼怪盘踞的特殊地点。
这些学生在成功赶到综合楼后也没有闲着，竭尽自己拥有的消息途径，将去往A2综合楼庇护地的消息以各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万幸，现在的通讯设备都还可以使用，只是在生死关头，注意到的人比较少。
但至少每个人都在尽力保证，将这一消息传播到所有还有清醒意志的人耳中，成为他们垂死挣扎当中拧成的最后一道绳索。
…
收到信息的人中，自然也包括了那百来名的教职人员，一时间只觉得荒谬又无奈。
他们早就已经经历过这样的灾难，亲眼见过那些鬼怪撕裂人类的身躯血肉。
经历导致他们比其他学生更早认清事实。在校规失效的灾难中，鬼怪肆虐的杀戮中，不会留下任何一名幸运儿，任何挣扎都是在延长死亡的痛苦而已，只能坦然接受未来的命运。
在发现居然有人想挣扎着从一隙求生时，心中连一点波动意味都生不出，只剩下一点可悲的凄凉了。
这些学生的想法或许很美好，设想也天真可爱，以为团聚力量，在受到符阵影响而（目前为止）鬼怪入侵最少的综合楼中就能活下来。
但他们很清楚，随着规则的失效，这些鬼怪也会变得更加凶戾，到最后，自然会淹没他们眼中这个最后的安全点。
撕碎的血肉，铺满墙壁楼体的猩红血液。是他们当初身处礼堂时，在监控室里所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没有所谓的庇护所，除去布满特殊符阵的礼堂以外。
在这种颓废氛围影响下，收到消息的老师们自然不会在意，兀自按掉了通讯的工具，继续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这里也具有一定的防护符阵，但只够平时日常所用，在校规失效的鬼怪屠杀阶段，是抵抗不了鬼怪侵袭的。
不过现在还只是混乱初期，所以能找到这里的鬼怪并不多。一间间办公室内十分寂静，端坐着几道人影，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呼吸都十分微弱，像是一具具端正的人偶，有人闭着眼，有人则兀自发呆，眼神空洞。
他们的前辈——也就是上一届的老师，也是在那一天，这么坐在办公室中等待屠戮的。
他们曾在巨大的监视屏幕里亲眼见证这一幕，也从那一刻认识清了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命运。像是某种黑色幽默般，连死亡也一并默契地选在了这里，像是继承着循环往复不断的命运。
外面的空气似乎降下来了一些，原本还维持着正常温度的办公室内，忽然变得十分阴冷起来。
严老师意识到了什么。
看来这一届的鬼怪比之前都更聪明一些，或者更强大一些，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办公室里。
她依旧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只是双手微微颤抖地抽开了面前的抽屉，从那一大片无意义的文件当中，抽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上面是她和朋友的合影，两个人对着镜头老土的比着“耶”，笑的露出雪白牙齿，脸上是因为第一次手生，化得非常夸张的妆容。当时觉得漂亮动人，依照现在的审美看来，却有些搞笑可。
像是这时候，严老师十分不合时宜地微微笑出声，但眼底却微微湿润，沾着泪意的眼眶快看不清眼前模糊的画面。
都是好久以前了。
那时候的她年轻又漂亮。
也不知道现在死了后，朋友还认不认得出自己。
她一边想着，一边将照片攥紧了，贴在胸口处。也同时感觉到了背后一股渗人寒意，无尽的危险感攀爬上脊梁，让她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却只是更加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并不挣扎——
一道寒光骤然劈开面前邪祟。
那只鬼物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便化成灰烬——是元欲雪一时间没掌握好力道，下手太重的缘故。
此时元欲雪站在身后，略微迟疑了一下，喊道：“严老师。”
严老师微微一怔，猛地扭过了头。
她虽然对这些学生都漠不关心，但元欲雪还是让她有些印象的，以不可思议的满分成绩达到了第一，恐怕哪名老师都难以遗忘这样的学生。
但现在他应该好好地待在礼堂中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痛惜，严班任有些心痛地质问起来，问他为什么不去礼堂，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元欲雪看上去实在是很乖的模样，他脊梁挺得笔直，被质问了也只是微微垂下那双细密睫羽，很安静地一个个回答严老师的问题：“自己出来的。”
“不能待在那里。”
“因为？”
元欲雪抬起了眼，那双黑沉的眼眸和严老师正正相对，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我要救援受困者。”
他说：“这是我的责任。”
槐阴校内大部分聚集鬼怪的受困地点已经被元欲雪解决，而各个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是最后一个受困地点，因此元欲雪能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一些。
而严老师他们，也的确是元欲雪所见到的最棘手的受困人员。
他们的精神十分稳定，远比大多数人都心性坚定，并不处于崩溃边缘，就算是精神安抚的用处也不大。他们只是单纯失去任何求生欲，不愿意离开。
在弄清楚元欲雪主动离开安全区的缘故后，严班任甚至为他这种近乎可笑的理想主义而感到错愕，声音无比艰涩地给他形容现在要面临的困境到底是什么。
那些鬼怪的凶戾可怕程度，会随着时间流逝解开所有的限制，而变得更加残忍。依照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扭转命运的洪流的——就在严老师严肃批评他的时候，元欲雪微微抬起手，刀光亮起，斩杀掉了一个挂在天花板上潜伏准备攻击的鬼怪，正好裂开来掉在严老师的面前。
元欲雪说：“您继续。”
严老师：“……”
刚才她背对着元欲雪，那只鬼怪又实在死的太彻底，她没有看见过元欲雪动手的模样。但如今却是见得清晰，一刀既出，寒芒毕露。能将人折磨致死的鬼怪就这样轻易的死在元欲雪的手上，刚准备批评他的严老师也不禁缓缓闭上了嘴。
她虽然隐约清楚，她带的这一届学生中有人拥有极其特殊的能力，但元欲雪展示出来的强大还是超乎于她的预料，甚至让严老师生出了一种……就算元欲雪离开安全区的礼堂，他好像也能活下来的感觉。
想着能留存下一个强大力量也是不错的选择，严老师改变了劝说的方式，让元欲雪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只保护自己，说不定还有存活下去的希望。
但元欲雪微微沉默后道：“……可是我的目标不是保护自己。”
“严老师。”他的语气无比平静，好像不清楚自己如今说出的是如何嚣张肆意的一句话，“我的目标是保护所有受困者能活下来。”
这句话在当前的情况下，当然是浪漫的、伟大的、却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主义。
在短暂的沉默后，严老师异常冷酷地否定他：“你做不到。”
元欲雪计算过自己所剩余的能量，并不充裕。
他也不清楚鬼怪的暴动会维持多久，他又能坚持多久。
一切不稳定的数据下来，推算得出的成功概率是极其微小的，甚至无限趋近于零，这一点元欲雪身为机器人，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做不到……但我不能停下来。”他的声音很冷淡，以再寻常不过的陈述口气说出这句话。元欲雪细密的睫羽垂下来，掩住了此时眼中神色，他向严老师伸出了手，一双沾着一点腥气、修长漂亮而没有任何伤口的手，“我向您保证，在我死亡之前，都不会停下来。”
元欲雪当然无法保证那个最理想的结局可以达成。
但他会竭尽所能地接近那个最好的结局……不惜一切代价，直至终结为止。
“……”
元欲雪不管是神色还是语气，都仍然是十分沉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淡的，只是每一句话都无比直白。
但严老师却仿佛觉得自己要被什么炙热的物体烧融，再心如枯木，这时枯木也被燎成了一把烧山烈火。
面前少年剖开胸腔，露出诚恳真心。他全力以赴，让严老师觉得，自己光是站在这里等死，实在辜负那一腔孤勇与一颗真心。
鬼使神差地，她握上了元欲雪的那只手。
既然上了贼船，严老师也去帮忙劝说其他的老师挪个地。
她来开口，其实比元欲雪开口要有效的多。
他们虽然只是同僚关系，但十几年下来，背负着同样糟糕的命运，之间的联系深厚非其他人可比拟。那些等死的老师听到严老师的劝说，第一时间都是狐疑，甚至怀疑她是某种鬼怪化形，作为折磨精神的陷阱。等确认身份后，也并不愿意动弹，冷笑着说道：“都是等死，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相信一下我的学生。”严老师说，“换个地方等死也是一样的。”
其他人：“……”
中途自然也有找不到目标便提前闯进了教学楼的鬼怪，元欲雪很乖的站在外面等待严老师和他们的谈话，为了不让其受打扰，瞬间便将鬼怪一击杀死，没让它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频率频繁，动作迅捷到让那些老师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杀鬼如切菜的元欲雪，然后目光落在他那把沾了猩红血沫的刀上。
元欲雪微微一抖刀，刀刃上的猩红便滑落下来，破鸿蒙刀面依旧雪亮如新，未沾染痕迹。
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元欲雪微微一顿，声音很轻地道：“打扰到您了吗？”
他往后退出一步，站在了门外，声音隔着大门传来：“我离远一点。”
严老师道：“……不了，还是站进来吧，比较有安全感。”
严老师的目的当然不止是安全，更是让元欲雪“展示”自己，用力量说话。
大致是多年同事情谊、深厚羁绊，在这种时候总会起些作用。也或许是元欲雪现在展示出的武力值，实在于老师们面前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总之两者相加，的确让人心生动容。
就像现在的老师们，心底的偏向也渐渐开始出现偏移。
强大的存在他们见过许多。但像元欲雪这样拥有纯粹强大的力量，却还真挚热忱的人……总是不多见的。
最后商定的结果，竟然都同意了换一个地方等死。
他们离开教学楼的时候，路上不仅见不到什么鬼怪，也见不到什么活人。
严老师询问后，元欲雪也答道：“应该都去综合楼了。”
严老师还在心里感慨，元欲雪的号召力实在是够大的，居然能劝说动这么多人——她还不知道，虽然一部分人是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主动前往。但更多的人，是被元欲雪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拔出来的。
老师们是最后一批被带过去的人，正好节约了一些能量，不用留下护持的刀气，元欲雪本人就是最好的安全保障……这个顺序安排倒不是元欲雪提前计划好的，也是因为办公室本来就是比较安全的地点，附近徘徊的厉鬼很少。
如果不是鬼怪已经寻觅不到可吞噬的活人，大致也不会那么快便进入办公室的领域。也正因为安全，元欲雪前往的当然也晚。
在带老师们去往综合楼的过程中，元欲雪也在不断扫描附近是否还留有生命体征，以免有错过救援的人类——等到老师们抵达综合楼后，他还要出来再确认一遍才行。
因为现在综合楼内汇聚的学生不计其数，强烈的活气即便有元欲雪的那道至罡刀气作为防护罩，也依旧吸引来了不少被本能驱使的鬼怪。
它们的外形本便生的狰狞，在交踵间，有些鬼怪不断地融合进化，变成一道道更加怪异可怖，奇形狰狞的鬼影。
鬼怪密密麻麻的数量显然让人心生寒意，老师们在很远的地方便看见了那些缓缓聚集在综合楼附近，如阴云蔽日般的鬼怪。
一时脊背微微发凉，显然以为那一栋综合楼已经被攻破了——就算是没有被攻破，这样多的鬼怪数量也足够让人忌惮。他们完全不敢靠近，里面的人也被困成了一座孤岛。
对鬼怪们而言，垂涎的香气虽然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
无数恶鬼被绞死在刀气当中，让它们除了本能对血肉的渴望外，也产生了一丝丝下意识的畏惧。只能不甘心地徘徊在外面，却忽然发现附近也传来了血肉的香气……虽然气味要淡薄一些，只有一个人类，但好似更加诱人，无比香甜，勾动着这些鬼怪原始的欲望。
于是一下转移了目标，鬼影重叠涌来。

第85章 鬼校生存指南
依鬼怪的速度, 来到众人眼前，张开那张猩红巨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老师们甚至已经感觉到了一阵腥风拂面，那股恶心的腥臭气息钻进鼻腔当中, 占据了全部的感官。
那一瞬间，身体机能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馈。他们的肌肉完全僵硬住, 冷汗近乎浸透上衣。眼睛控制不住地微微闭阖, 严老师走上前一步，想要将元欲雪挡在身后，这几乎是完全违背生理恐惧的举动, 于是走到一半, 便已经难以按捺住地闭上双眼，绝望等待着被撕裂的痛苦。
也是在这时候, 黑暗的视线使听觉更加敏锐, 他们听见了金属微微碰撞的清鸣声, 在鬼怪袭击而来的瞬间，元欲雪拔刀出鞘, 上前一步, 挡在了众人面前。
破鸿蒙斩下, 刀气如丝缕金光般迸射而出, 直直穿透了面前的万千鬼怪。
一刀便斩百魔！
它们的面容扭曲地拧作一团, 在那瞬间化为齑粉，凄厉的惨叫尚且来不及冒出就已被吞噬为虚无, 一片寂静。
老师们愕然睁开眼, 眼底正映出元欲雪手腕转动的画面。他以尖利刀锋划开的一道弧度, 在还未散去的黑气当中, 竟显得如在发光般留下痕迹。
面前的鬼怪骤然一空, 便是那些没被击中的鬼怪, 感受到这极其可怕、又克制它们的刀气，也本能的畏惧起来，四散奔逃。元欲雪并没有追出太远，只站在原地挥斩刀气，就见无数鬼怪被贯穿，劈斩成两半，从空中落下。
被综合楼内的活人气息勾引而来的鬼怪们，只在这短短瞬间，便已被斩杀七七八八，而剩下的似乎逃走的可能性也极小。
楼外堆满了鬼怪破碎的肢身，像是最直观不过的警告。
不过元欲雪倒不是有意要留着这些用以威慑，事实上，将鬼怪劈成齑粉的招式纵然一绝后患，看着也干净省心，但那都是元欲雪仓促之下，下了重手的缘故。
按照他精打细算的能量使用方式，能杀死鬼怪的标准招式，是能杀敌，但也会留存下它们的身体。虽然看着不大美观，极为骇人，但能节约能量，实用价值很强。
如今元欲雪也只是在一点点地探索力度，改善下次的发力方式。
若无其事地解决完了这些鬼怪，综合楼面前又恢复了安全状态。
元欲雪将刀收回，对着还有些腿软的老师们微微点头：“可以走了。”
老师们：“……”
他们虽然有意识到元欲雪很强，但他处理办公楼中鬼怪的方式，和如今直接一刀斩杀数魔的场景，给人的震撼感是完全不同的。
之前最多是几只，应付起来轻松便罢了。但现在……刚刚……那起码有几百只鬼怪了吧。
严老师却还是伫立在原地不动，似乎看着那堆积在综合楼的无数鬼怪尸体出了神。元欲雪微有些奇怪，轻声问她：“老师？”
严老师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来：“腿软。”
元欲雪：“……”
综合楼里如今守着的学生，看见元欲雪回来，脸上的高兴神色根本就遮不住，几乎一个个是以微微仰头的乖巧姿态注视着他的来到。
先前外面环伺众鬼怪带来的惶恐感，在元欲雪抵达的瞬间，便消散的一干二净。
估计是先前元欲雪将他们从大部分危险地方带出来留下的后遗症，这群人多少有点雏鸟情节，只有在元欲雪守在身边的时候，悬浮不定的心才能落下来，也因此能感到一丝安全感。
几乎所有还清醒着的人，都忍不住将目光偷偷地落在元欲雪身上，小心翼翼的和小动物一般，倒是不让人讨厌。
可惜元欲雪没有久留的意思，在将老师们送到后，提醒过一句，便离开综合楼了。
他还要搜寻有没有被留在外面，仍保有生命迹象的人类。
综合楼内，因为聚集在此的学生人数极多，大多被挤往了其他楼层，桌椅之类的设施被留给了伤员——事实上伤员并不多，不过不是因为鬼怪不喜欢折磨人。而是如果有受重伤的人，基本已经死在鬼怪手上了。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遭受毒手，自然都是轻伤或皮外伤。
能抢到一层楼位置的学生，也是最有可能和元欲雪接触到的学生。因此这位置非常热门。在老师们和里面拥挤的学生们面面相觑的时候，只见刚才还满脸羞涩，一脸乖巧的学生们这会已经换上了冷淡神色，就算是川剧变脸恐怕都没这么快的。有人打量了老师们一眼，语气很平淡地道：“您往里走……去八楼吧，那边比较空。”
老师们：“……”
他们倒是也没想过要什么特殊待遇之类的，但是这群学生的态度，能不能再敷衍一些？
……
还留在外面的人并不多。
或者说现在还活着的人类并不多。
元欲雪只找到了几个躲在偏僻角落，昏死过去的学生，将他们救回去后，确定外面没有被遗漏下来的活人了。
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一些，按照时间推算，的确是即将到落日时刻，也该天黑。但如今苍穹当中一束光芒也不见，竟如同浓郁夜色遮掩般。
如果是普通人类，在这样的环境下，大概视物是很艰难的。
元欲雪微微握紧乌黑刀柄，神色些许冷淡，迟疑要不要回去。
第二阶段的异变，开始了。
综合楼外防护罩消耗了元欲雪极大的能量，能维持的时间应当很长。元欲雪计算过时限，最起码能再坚持三小时以上。所以上次回到综合楼的时候，并没有加以牢固和补充能量。
但此时，元欲雪睫羽微微一颤，脸色苍白。
他和那一处防护罩之间的联系变得无比淡薄起来，若有似无。这种危机感立即让元欲雪提高了警惕，他不再迟疑，转身向A2综合楼赶去。
被活人气息吸引而来，不自知地围聚在综合楼外的鬼怪仿佛受到什么感召般，变得更加狂暴起来，不断地冲撞着防护罩，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即便被刀气搅碎躯壳，也并不能让它们感到本能的退却，反而是那一缕缕黑气漂浮出来，又重新聚成了一片模糊鬼影。
它们的身形在重聚后微微拔高，巨大的鬼影像是畸形怪兽一般，有些站在综合楼三楼的学生，甚至能透过窗户看到它们的身影——甚至正对上那一双猩红的眼眸。
鬼怪仿佛能透过防护罩看到这些鲜美的血肉们，露出一个无比阴森诡异的笑容来。
仿佛在用那一个神情来告诉他们：
我看见你了。
我会吃了你。
我马上要进来了。
——马上。
那样诡异的神色与那盯着学生们的猩红眼眸，显然给予了人及其不好的想象空间。
他们脸色难看地微微退步，离那窗户更远了一些，手心却已经被汗水浸湿。
情况似乎变得更加糟糕了。
这是属于它们的时间。
这还是在鬼怪的地盘上。
元欲雪在防护罩被无数鬼怪攻击碰撞的已若有似无、即将溃散时赶到——一刀斩下，除去斩杀那些黑影外，更是重新补充了一道防护罩。
“元欲雪！”
有许多人在轻声喊他的名字。
当然，在此时的礼堂当中，紧盯着监控的人更是微微站起来，指尖深陷进了掌心当中，脸色苍白地喊他的名字。
“元欲雪……”
这是综合楼最后的防线，所以绝不能被攻破。
能量的高强度输出，显然让元欲雪的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下，原本做好的能量规划再次发生变化，他能坚持的时间也再次缩短……元欲雪微微垂着眼，神色还是很平静。举起手中的破鸿蒙，便再次杀入了鬼怪当中。
他要节约能量，便不能再采用之前远程攻击的方式，虽然那样能更加轻松地诛杀鬼怪，但就算他将招式控制的再精准，也免不了继续剧烈的消耗下去。
倒是能像之前那样，杀入鬼怪当中，以最简单粗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绞杀鬼怪。
破鸿蒙的刀柄握在元欲雪手中，渐渐化为一种浓郁的腥红色，像是吸食着主人心血而生出的浓稠之色。刀光雪亮，带着一股至煞的凛冽气息，在刀锋未触及邪祟时便绞杀了鬼影的形体。那些猩臭的液体残留在刀面，只是在元欲雪微微抖动之下，便都从刀口滴落，长刀仍是雪亮。
但元欲雪的情况，便没有之前那样好了。
因为近身而战，元欲雪落入那些鬼怪群中，就算身手再出色，也不免会增添伤口。
他的机体并不像以往那般无坚不摧，所以会被刺伤，会流血，会让那些鬼气聚集在伤口处不得痊愈。元欲雪容色冷淡，一如既往地斩杀那些鬼怪。光从他的神色来看，大致是想不到……他受了那样多琐碎的伤势。
对元欲雪而言，他感觉不到疼痛。所以即便增添了伤口，也绝不会让他挥刀的动作有一分迟疑。但相对而言带来的劣处，也正是因为他不会顾忌自己的伤口，所以在接下来的动作当中，那一处处琐碎伤口被无数次撕裂，血珠滚落，几乎打透衣衫，看上去极为骇人。
猩红颜色如同一块滚烫烙铁一般，滚进他人眼睑当中，带来一阵刺激性极其强烈的感触。
这一幕幕画面，几可说是触目惊心。
恨不得让人以身代之，承担那剧烈的痛楚。
此时正漂浮在空中的淡淡轮廓黑影，将自己的手伸进胸膛当中……捏住了身处其中的温热心脏，那处器官还在模仿着人类的机能跳动着，他眼底却浮现出一股很轻微的茫然意味。
感觉不对。
就算是这样也停止不了那股古怪的疼痛。
明明他也见到过这样的元欲雪。
戒舟衍本不应当有任何令他感到痛苦的触觉，何况这只是一具他的化身，但只在那一瞬，在元欲雪身上猩红色映入眼帘时，他的胸腔当中泛起了极其强烈的不适触觉。真正如同……锥心之痛般。
他只是在观察元欲雪。也因为答应过元欲雪的话，并不该出手干涉他的任何举动。但此时从心底升腾出的怒意，还是让戒舟衍有些失去理智。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他有些难以控制的暴怒起来。
而正处于鬼怪围攻中的元欲雪，检查到身体机能损毁的数据，还只是平静地进行记录。只要没损毁到无法修复的程度，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但因为渐渐开始出现的虚弱警示，元欲雪略微停下了进攻的趋势。
这对元欲雪而言实在有些陌生，他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虚弱”、“失血”这样的提示……毕竟机器人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方面的烦恼。元欲雪略微疑惑，怕影响到接下来的战斗，还是决定处理一下，转而从背包中取出一瓶“红药”来。
这是他拿积分兑换的为数不多的系统用品之一，身上还剩下九瓶。这时候虽然抽空使用，止住了伤势，但也因为要用药的动作露出了破绽，一只鬼怪张大了猩红的嘴，便要刺穿元欲雪的肩膀——元欲雪能推算出接下来的战斗轨迹，也清楚它会攻击到肩部，但这是他能付出的最小代价，要是光顾躲避而不进攻，受到的后续伤势反而会更加严重。
在鬼怪咬住他肩膀的下一瞬间，元欲雪也会以破鸿蒙将其斩杀。
这对元欲雪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利益交换，也已经在心中计算好得失，但在那只鬼怪进攻的瞬间，它忽然消失不见，破鸿蒙落下，自然也劈斩了个空。
“……？”
这意料之外的变化，让元欲雪猛地后退，进入到防护罩的领域，小心观察。
但那只鬼怪似乎并不是隐匿身形，而是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元欲雪有些疑惑。
其他人以为元欲雪体力不支才退入综合楼，又看见他身上的血液和伤势，眼睛几乎红了，颤抖地上前想帮他包扎伤口。但偏偏下一瞬间，元欲雪便又出去了，似乎只是相当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
正在进攻防护罩的鬼怪便又调转了攻势，转向元欲雪。
这次元欲雪的进攻试探意味居多，意识到好像能在他身上留下伤口的鬼怪，都会凭空消失，元欲雪有意卖出一个破绽，果然……证实了这件事。
鬼怪被凭空吞噬。
元欲雪眼中略带疑惑：“……你是谁？”
耳边刹那一静，又有数只鬼怪突然消失，像是那诡异力量没收住力道。
元欲雪当然得不到任何回复，只一阵无比柔软的风掠过了他的脸颊，拨弄他耳边细软黑发。
没有回应，元欲雪便继续斩杀那些鬼怪，可以说在天彻底暗下来后，它们的力量显然增强不少，但此时因为另一股不明力量的加入，元欲雪反倒比先前要轻松一些。
他虽然分辨不清对方的阵营，但还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些鬼怪被吞噬得更快，仿佛是那股力量杀得更疯了。
因为中途有新的势力插手，减轻了元欲雪的负担，他不必担心防护罩快速被鬼怪攻破，元欲雪便暂且退到综合楼中，准备对自己机体进行修复——虽然可以等待机体自然修复伤势，但如今的情形显然不大允许，只能消耗一些能量加速这个进程。
元欲雪垂着眼，相当精密地计算了一下耗能。手臂上的伤口修复到八成、腿部修复到五成、这里不影响行动可以不修复……
也正在这个时候，元欲雪感觉到有人来到自己面前，紧密地簇拥成一片。
目光十分鲜明地落在自己身上。
过去的经验与记忆很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在元欲雪的危险判定机制还没坏掉的时候，经常参与一些救援活动，偶尔行动中止，需要停下来进行规划联络或是机体修复的时候，便会收到身旁被解救下来的人类不解乃至厌恶的目光。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机器人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认为机器人每迟疑行动的一秒，就有无数人命为此牺牲。自然以相当激烈的态度和情绪催促他们继续任务，咒骂他们的无用与平庸，暴躁地说要反馈给生产他们的实验室，让实验室销毁这些没用的机器人。
机器人当然不会解释，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公式化地播报需要消耗的时间，以安抚人们愤怒的情绪。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
元欲雪抬起头，像以往那样沉静地陈述着：“十五分钟。”
“给我十五分钟的修整时间，”元欲雪报告道，“然后再出去——”
元欲雪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哽咽的哭声打断了。
这一声哭泣来的如此的突然，以至于连锁反应般激起了更多的哭声。这阵情绪来的太突兀奇怪，让元欲雪略微沉默了一下，有些疑惑。
至少元欲雪过去的处理经验中，没有教过他这是什么情况，该怎么做。
而最开始发出哭声的那个人，几乎是崩溃般地、抽抽噎噎地说道：“不要、不要再出去了，求求你。”
“……”元欲雪显然更加不解，没有出声。
人群当中，严老师走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身。
她的手很轻地放在了元欲雪的膝盖上——避开了那些可怕的猩红血迹与伤势，声音难言的有些艰涩。
“我知道你可以不停下来。但是已经足够……真的足够了。”
元欲雪不明白她此时的表情，为什么看上去会这么难过。
“不要再这么逼自己。”她说，“元欲雪，你的安全也同样重要。”
“……更加重要。”

第86章 鬼校生存指南
“……”
元欲雪微微怔住, 膝盖上，属于人类体温的温热触觉传来。
这种出乎预料的，强烈又陌生的情绪, 令他有些不适应地挣动了一下，那些琐碎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被牵扯到, 略微裂开，新鲜血珠滚落出来, 身边顿时又多了一些相当夸张的“嘶”声, 仿佛那些伤口是多在他们身上一样让人心惊。
“别动。”紧张的劝阻声传来, 眼前的人声音更加紧张干涩, “疼不疼？”
终于有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了。
元欲雪道：“……不会疼。”
是真的不会疼, 为了适应各个情况下作战, 元欲雪的疼痛触觉非常迟钝，几近于无, 这种程度的伤势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反馈。
但是鉴于他的信誉好似破产, 身边没有什么人相信元欲雪的话，甚至有人露出了不大赞同的心疼神色, 有些谴责地看向他。
元欲雪：“……”
监控连接的另一端——
大部分的监控画面遭到了破坏, 边角处都是相当模糊的花白信号，但屏幕中能呈现出的信息依旧足够, 让所有人的视线始终紧锁在元欲雪的身上。
他们看着元欲雪奔赴在各个危险的鬼潮当中，对那些受困而无法行动的学生进行救援。
这些行动极耗心血，而他容色苍白，动作上却没有一分迟疑。
元欲雪曾经说过，他的目标是要保护剩下所有人……活下来。
那的确是完美而显的不切实际的理想情况。
但他的确去做了。
元欲雪从未有所退缩, 就像以自身为燃料般, 竭尽全力地奔赴, 不曾回头或有所停留。
强大的人有许多，他们让人畏惧退避，倾慕敬仰，在世间留下各色印记。
但强大而慈悲的人却如此罕见。以至人生相逢一面，便再无遗憾。
礼堂中十分寂静，落针可闻，却不是先前失去一切的死寂情绪，而是一种无声的震撼和对他的尊重。
“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纵使他们做不到如元欲雪这般的无畏，做不到为实现那个不切实际的理想情况而直面恐惧和威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此时汹涌而起的激动心绪。
也或许正因为成为不了那样的人，才尤其为那光芒而灼眼，为滚烫而心生澎湃，为赤诚热忱轻易打动。
不愿轻视，更不容其他人的扭曲诋毁。
曾白愣怔地注视着屏幕，他手指下的一片桌面，已经被他在迷茫中按得微微凹陷下去。从最开始苦中作乐的自嘲，到开始谨慎的审视，直至现在……微微漂浮出去的思绪。
他其实并不明白，当时他和元欲雪还只是互相提防的陌生人，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元欲雪会在他被鬼怪蛊惑时刚好救下了他。这种不含有任何利益交换的付出，甚至被曾白视为了那是来自于友好NPC的帮助，也不愿意相信天底下就是有这样的人……但其实元欲雪从来没变过。
一如既往。
在看到元欲雪满身狼狈伤势，却只是进入综合楼里略微休息，便再要离开去斩杀鬼怪的场面。曾白忽然觉得心底很是酸涩，眼睛控制不住地轻微眨动着，才能抵抗住那股怪异的不适感。
他一直在逃避着心底生出的一丝悔意，将这些打为命运的必然结果，才能勉强应对不断升腾的愧疚，不做出冲动举动。
但此时，他心底的那丝疯狂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已经飞速生长到了无法抑制的程度，像只枝蔓不断攀附牵扯着他的心脏。
曾白快速地眨了眨眼，在心中激昂下，有些难以言喻地望向了唐远，不知该如何才能说出心底渐渐勾勒出形状的疯狂念头。
然后他看到唐远也看向了他。
目光在那一瞬相触。
他们合作了这么多年，作为毫无间隙的队友，在那瞬间也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不由得有些赫然。
任务面板中，“存活到最后”的主线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
他们获得了进入礼堂的资格，这就是最后副本对他们的考验。只要安心等待在这里，等到最后的大暴乱结束，就是任务完成，他们脱离副本的时候。
明明胜利已唾手可得，他们现在生出的却是无比危险的疯狂念头。
——从这里，走出去。
曾白心中仍是复杂情绪挣动，他和唐远的默契并不需要开口交谈商议，在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两人都已知对方意愿。
曾白颇为无奈地笑道：“最后一次。”
他们刷本这么久，第一次放弃安全通关的机会。不是以最后的存活为目的，付出一切代价，不择手段。
唐远沉默地点了点头，补充道：“……也的确只有一次。”
如果他们死在这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曾白他们起身的时候，看见同班级的晓芸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而方斯文紧跟在后面，不由得还有些诧异……原来也不止他们在跟着疯，这么想还挺能苦中作乐的。
他们打开礼堂大门的时候，曾白注意到还站在门口的戒舟衍，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呆怔地落在通向外部的走廊，看着像等待着些什么。
曾白友善地发出邀请：“你要是担心，不如一起去。”
戒舟衍不理他。
曾白等待了一会，多少有些尴尬。他也不知为何，没那么害怕戒舟衍了，于是神色傲慢地从他身边经过，快离开的时候，忽然恶从心起，胆量剧增，猛地抛下一句话就跑：
“怪不得元欲雪和你分手，变成前男友。”
然后拉着唐远转身就跑，生怕被戒舟衍追上来殴打。
礼堂中，因为出言嘲讽元欲雪而被曾白他们迁怒的那名男生终于从座位上醒转过来，他头疼欲裂，脸颊更是微微肿起，又疼又烫。清醒过来后，他先是畏惧，在发现曾白和唐远他们居然都不在视线范围内后，头脑中那根弦才放下来。
正好在此时，他抬头看向了屏幕当中的画面，见到投映出元欲雪的身影，都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便再次脱口而出，颇为恶意地道：“他居然还没死？”
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朋友冷淡地拧过脑袋盯着他，默默站起身，离远了一点。
男生：“？？”
…
正在吞噬鬼怪的怪物微微失手，一举吞噬了数百只鬼怪，有些消化不良。
戒舟衍面无表情地漂浮在半空当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毫无缘由的生气。
元欲雪倒是一直关注着外面的情况，那些如乌云般连绵的鬼怪太多，又奇形异状，看一眼都显得有些伤眼，所以盯着的人不多。
而且以其他人类的肉眼观测能力来看，也注意不到那些鬼怪被吞噬的情况。
但这些数据都被元欲雪精密记录下来，他注意到那些鬼怪的消失速度变快，还以为那个不知来历的神秘力量开始有些吃力，想要尽量消耗掉这些厉鬼，于是也不愿意再停留在防护罩中，而准备再次出去，可被身边的人类拖住了——元欲雪在执行任务当中遭遇过许多意外情况，都能完美解决。但显然不包括现在这种陌生情况，实在棘手。
他又没办法对这些脆弱的人类动手。
正头疼时，曾白他们已经从负一楼里出来了。
“喂。”还有挤在里面的学生拦住他们，以为曾白几个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新生，提醒他，“先来后到懂不懂，这一层的位置已经有人了，你去楼上。”
曾白几人：“……”
什么鬼，他们是来帮忙杀鬼的。
曾白瞪他一眼，很嚣张地硬生生挤出去了。其他人拦不住他，他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如今坐在门口休息的元欲雪。
和监控中冰冷的画面不同，温热的、鲜活的元欲雪。
不知道是不是曾白如今心怀怜爱的缘故，总觉得他的身形似乎更加清瘦了一些，因为肤色过于苍白，此时微垂着眼，透出一点狼狈而柔弱的意味来。那些琐碎的伤痕此时遍布全身，看上去更加扎眼，曾白的呼吸微微一窒，走到他面前。
元欲雪被人类柔软的攻势缠身，因从没有碰见过类似状况，难得的失措。听见曾白的声音，便顺势抬起了眼。
作为为数不多的、元欲雪熟识的人类，他下意识地想向曾白求助，脱离现在的状况。至少让曾白证明他如今很好，完全可以继续去绞杀鬼怪。
但曾白脸上不再是那副热切的、很好接近的笑容，而是难得显得有些肃然起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冰冷坚毅意味，一步步走到了元欲雪面前。
他虽然是垂着眼注视着如今坐在位置上的元欲雪，但却没有一点点高高在上感。准确来说，还显得有种骑士效忠般的诚恳与专注，神色很严肃：“……好好休息。”
“还有我们。”曾白说，“……我也会竭尽所能保护好大家，我保证。你要好好养伤。”
被迫下岗的元欲雪：“……？”
他虽然有想过曾白会劝说，但怎么也没想到变成了反向劝说。
这下元欲雪被其他人以更加坚定的态度、更加充足的理由按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白他们走向了大门口，目光略微茫然。
曾白激发的不是战斗系天赋，但和唐远的天赋能力相辅相成，可以辅助他绞杀鬼怪，组合起来的战斗力远超能力体现出来的上限。并且因为能量消耗更少，还能抽出时间往外扔着道具。
他们通关了无数副本，可以说是身家丰厚，结果压箱底的道具全都耗费在了这一场战斗中。
虽然说A级副本消耗道具很正常，但这还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为了争取存活机会在绝境里挥霍道具。而是为了保护背后这些普通人类……如果换在副本开始之前，恐怕曾白自己都会不屑一顾地嘲讽：我又不是脑子坏掉了，别人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简直鬼使神差一般。
最后的体力都被榨干，他们没有留有任何余地，也的确不剩下任何退路。在这样激烈进程的抵抗当中，天色已浓稠如墨，阴气聚集，抵达了深夜时分，也是鬼怪力量最为强大的时刻。
但综合楼中始终映出淡淡光束，并未被攻破，成了槐阴校内，唯一明亮的建筑物，如同隐蔽夜空里最后没熄灭的一颗星星。也是所有存活的师生最后的根安全点。
想要让元欲雪再休息久一点，到最后，连那些原本只是抱着“换个地方等死”的老师们，都重新走上了前线。
他们当然不如同玩家一般，拥有特异的天赋，或是系统给予的神奇道具。但他们是十几年前存活下来的那一批最顶尖的学子，又在数年时间里，拥有无比丰富的和鬼怪对抗的经验。在应对鬼怪这件事上，能力并不比其他玩家弱于下风。
原本是早知结局不可改变，才让他们一开始就放弃了抵抗的希望，如今加入战局当中，一点不见颓势，竟凝结成为极强悍、不退守的一条防护线。
元欲雪早就修复好身上各处伤口，又用了两瓶红药，调整好了状态。除去能量上有些消耗外，完全回到了之前战斗前的鼎盛时刻。趁着老师们出去没人看住他的时间，又来到了教学楼外，杀入鬼怪织造的阴云当中。
元欲雪心中很清楚，他们如今攻势顺利，没多少人受重伤，鬼怪也没有在这段时期损毁防护罩，是因为那无形的助力，正是最开始插入他战斗当中的那股力量。
……只是不知道他的来源。
元欲雪想。
他很轻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被源源不断吸引而来的鬼怪并没有最开始那般密集了，显然这横跨了整个夜晚的战斗厮杀，的确消耗了不少潜伏于槐阴校内的鬼怪。那原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也在这种绝境下爆发的抵抗当中渐渐趋近于可能。
——但是还不够。
从时间上计算来看，如今已到了天亮时刻，但天空仍细密布着一片浓郁黑色，甚至变的更加阴沉起来，如同空中悬挂沸腾海水，没有任何光线能从那严密封锁中透出。
身边气温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哪怕元欲雪的身体对温度不太敏感，也能察觉到如今刮在身上的气流，如含带风霜一般，阴冷至极。
他都如此，其他人更是受到了这股严寒气息的影响，脸色被冻得青白，唇瓣微微张合，仿佛只要动作迟缓一些，手上便会结上一层冰霜般。
虽然还没有到力竭而不得不退后的时候，但这股阴寒气息，实在让他们有些吃不消地进入了综合楼内——然后发现情况更不容乐观，虽然综合楼内的情况比外面要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少学生在校服的掩盖下仍然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勉强凑作一团取暖。因为不想给外面仍在抵抗战斗的人添乱，就算身体实在扛不住的，也没有发出一分声响，只是默默忍耐着。
在这种极致的寒意感染下，远处，一团巨大的淡黑色的影子吸收了无数阴气，渐渐成形。
元欲雪若有所觉，握紧了手中猩红色刀柄。
鬼怪当然不能说身形越大便越强，但力量源泉和它们的体型的确是有些微妙牵连的，这般巨大的鬼影，比起其他鬼怪当然更加不好对付。
甚至可以用“鬼王”来形容它的存在了。
无数浓郁的几乎肉眼可见的阴气，像绳索般缠绕于一处，也渐渐形成了实体，那具巨大的鬼影在缓慢地成形后，接近了综合楼——实际上它的速度很快，因为只在眨眼瞬间，它便已抵达了元欲雪眼前！
那一瞬间元欲雪抽刀出鞘，破鸿蒙在浓郁的黑夜当中挥斩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锋利刀刃在斩杀至鬼影的瞬间，却堪堪停了下来。元欲雪的手腕绷的很紧亦很直，苍白手腕可见青筋起伏，显然是用了极大的气力才止住了已挥出的刀势，也因此遭受反噬，手腕在震颤中微微发麻。
这样明显的破绽，如果面前鬼影有意攻击，当然能在那瞬间给元欲雪造成极重的伤势。
但元欲雪意外地停了下来，它也更加反常地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举动。
那只由阴气聚集而成的——勉强能算作类似于手的部位，轻轻伸出来，触碰了一下元欲雪。
它其实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身体存在的本质决定，就算是这样轻微的接触，它的阴气也会给除阴祟外的任何生灵带来伤害。元欲雪被它触碰到的面具部位一下产生了一道裂痕，摇摇欲坠。
这种不经意的破坏让它立即带着一点仓皇无措意味地收回了手。就这样伫立在原地，竟显出一点乖巧的模样来。
戒舟衍微微皱眉，但看清楚那团鬼怪后还是收回了手。
元欲雪就这样和对方沉默对视着。
其他人看到这样诡异的一幕，心脏几乎都要从嗓中跳出来，只觉得危险又可怖。但元欲雪在漫长的沉默当中，忽然开口问道：“……邓姝姝？”
它仍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在那瞬间明显情绪高昂起来，身边阴风席卷狂作，仿佛是在拼命点头，答应着元欲雪的话。
如果可以，元欲雪并不希望眼前的存在是她。
也并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逢。
但邓姝姝在元欲雪认出自己后，却已经心满意足地离他远了一些。将综合楼四周的那些鬼怪都一口气吸进身体当中，淡黑的身形又扩大了不少。
感受到元欲雪的目光，她略略踌躇了一下，拉出几只鬼怪，将它们的身体在空中掰折出不同的状态——可以说好在鬼怪的延展性都不错，能让她这么玩弄。
然后拼成了一个个中文字。
“我、很、好。”
“别、担、心。”
这种堪称诡异的现象，让底下的人类们都露出了很惊愕的神色来——这只鬼影，在和他们对话吗？
而且这对话的内容，也太奇怪了。
留下这最后的讯息后，她大概是有些不舍地看了元欲雪一眼，但深知以现在自己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接近任何还活着的人类，也不便停留。于是在吸收完附近的鬼怪之后，邓姝姝没有再踌躇，和元欲雪做出了一个挥手的姿势，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阴冷的气息骤然抽离，浓郁暗色遮盖着的苍穹被光束破开，清晨的日光落了下来。
元欲雪站在这一束光芒下。
天亮了。

第87章 鬼校生存指南（完）
阴翳褪去后, 槐大校区重见天日，四处残骸，但唯独综合楼在狼藉当中屹立不动, 没受到任何损毁。
里面的学生们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穿过重重人影,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向外面天光亮起, 还有那湛蓝的天色, 有些迟钝地意识到——
天亮了。
那些被鬼怪围攻的记忆停留在暗不见天日的夜晚当中, 仿佛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但身上仍然发疼的伤势, 那些永久分别的人, 还有仍守在外面的一道道身影，都告诉他们这些并非虚假。
他们活下来了。
在这场暴动的鬼怪屠杀的灾难当中, 奇迹般的活下来了。
明明在昨夜, 身处时刻会被鬼怪杀死的恐惧当中，都未发出一声抱怨情绪的学生们, 在此时却难以控制的抽噎哭泣起来, 一声声，激烈的情绪感染着不断蔓延开来。既是为了那些死在鬼怪手中的同类们迟来的悲怆, 也是在劫难度过之后，一切向生的泣不成声。
相比这些对情况一知半解的学生们，那些老师反而更无法及时反应过来，消化完毕这巨大的喜悦，面对亮起来的天色怔怔出神。
结束了。
他们知道的更多, 才更痛苦。十几年来都生活在巨大的惶恐与绝望中, 深知将面临的悲惨命运是无限循环、永不会终结的沉重噩梦。但在这个本应当死亡的夜晚, 他们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槐阴大学内或许还有没被清理的、残余的鬼怪，但这没有关系，他们可以联手在下一个十年内将那些鬼怪绞杀清理完成。当鬼校的威胁被彻底清除，他们或许可以堂堂正正的走出校门，回归到过去正常的生活当中。而那些拥有特殊体质，热血未凉的少年人，也不必为了制约鬼怪被一波波地送往槐阴鬼校内牺牲，在最年轻灿烂的年纪当中提心吊胆，最后悲惨死去。
一切糟糕的循环都结束了。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如今的场景，是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就算是在他们的梦中，都不曾如此奢求妄想过。
他们也如何都没有想到，原来在十几年后，他们还有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机会，结束这一切悲惨的机会——一时间，无比激荡澎湃的情绪压抑在胸腔中，瞬间爆发出来，冲破了他们麻木僵硬的神色。
这群自诩冷静漠然的成年人，一时间竟是比那些学生们哭得更加夸张，涕泗横流，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哀嚎出声。如果只是光看这一幕的话，实在有些好笑，一群成年人竟然哭成这样。但这种时候，也绝没有人会去嘲笑他们的情绪激动，反而都只觉得感慨，仿佛能体会到他们绝望之下的喜悦。
严老师哭了一会，也哭够了，一将这些年在恐惧中强行压抑下的泪水全部流干，眼睛都有些发肿，宣泄完了一会儿情绪，才有心思冷静下来，去寻觅自己如今最关心的身影。
当然，其他人和严老师的目光也差不多，都落在了如今收起破鸿蒙，折返回来的元欲雪身上。
因为刚才发生的事——邓姝姝竟然变成了这种形式，略微让元欲雪有些出神，连收起鸿蒙刀的时候，也在想这件事，自然忽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比如他脸上的面具，只因为邓姝姝之前小心翼翼地触碰，中间便裂开了一道缝隙，紧贴在面庞上，却实在是摇摇欲坠。
就在元欲雪转身的过程当中，并不算多剧烈的动作，竟让那块本便很艰难维持在脸上的面具，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元欲雪的反应当然是很快的，在那张面具落下的瞬间，它便伸出了手，将其捞住。那张极为轻薄的面具便正好落在元欲雪的手中，可惜已经碎裂成了两半，不能再使用，被他怔怔地捏在手指当中。
元欲雪垂眸，望着那张面具，还在想邓姝姝的事，根本没意识到这时候需要处理它。
而因为面具损毁，它此时附带的那个小作用也失去功效，先前从来没注意过元欲雪长相的人，或者说只是有个模糊印象、记得他好像相貌挺清俊的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元欲雪是不是一直戴着面具来着？
他们先前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想不起元欲雪的具体样貌，仿佛这个概念被有意忽略掉了。
但说实话，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相比起元欲雪如今做出的付出，他长成什么样都不影响其他人对他的看法——就算不怎么好看，其他人都能为他扭曲普遍意义上的审美，觉得这个长相就是最出彩的那种。
何况经历一番生死劫难下来，相貌是最不值得人关心讨论的话题了。
连迎面向元欲雪走过去的曾白，也不大在意这件事，只是忽然意识到——元欲雪是不是用了什么道具啊，就为了掩饰身份。他之前好像真的没怎么注意过他戴着面具这件事。这么想着的时候，曾白的目光也正好和元欲雪相触，落在了对方此时没有任何遮掩，“一览无余”的面容上。
曾白和唐远的脚步一下子止住了。
他们的瞳孔微微缩紧，在那瞬间的反应，恐怕比见到无数鬼怪复生来得更加惊骇。不过这其中有所不同的，还当属那自然升腾起的，体现在生理机能上的不寻常。身体略微僵硬，血液仿佛在身躯当中四处乱窜，瞬间加快的心跳，导致他们现在看上去面颊烧红得有些夸张——
他们当然也不想做出如此丢脸的反应，但映入眼眶当中的那张脸，艷色锋利到极致，几乎是可以杀人的美貌。来的还如此措不及防，多少让他们失去了反应的空间和时间。
元欲雪微微抬眼，与那双黑沉如墨点的眼珠相比，便更显得他肤色冷白，似霜雪凝成般清冷而漂亮。在这种冷淡下，又因为眼尾的一点红痣，生出无限缠绵的秾艷来，跃进眼帘当中，更叫人愿意为其神魂颠倒，赴汤蹈火……当然，元欲雪也不一定需要就是了。
综合楼内的其他人，因为隔得太远，普通人类的眼力又一向一般，因此只能看见很模糊的画面。但即便隔着这么远，却还是情不自禁被那一幕俘获般，难以转移开目光，脸颊不知为何有些发热起来。一时所有人目光沉寂，寂静无声。
和他们僵硬面容相对后，元欲雪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打开了任务面板，果然看见主线任务后显示的已达成。
耳边也适时响起了轻微的提示音——
【副本&#183;槐阴鬼校
任务完成，玩家处于安全期中，请等待一分钟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
主线任务：通关期中考试并存活至游戏结束（已完成）】
居然只有一分钟的停留时间。
比起上一次副本给予的十分钟安全期，这一次即将跳转离开副本的时间十分仓促，基本没什么停留时间。
元欲雪一时间浮现许多纷乱想法。
去寻找邓姝姝的行迹、处理流散的鬼怪确保人类接下来的安全、寻找那个不知名帮忙的势力究竟属于谁——这些念头交杂在一处，却是一件都来不及行动。
在最后一分钟的倒数时，元欲雪出现在脑海当中最后一件来得及做的事——
他忽然开口：“戒舟衍还在那里吗？”
曾白其实还处于怔愣的状态中，但元欲雪一下提起戒舟衍，思想顿时击溃了生理本能带来的震撼，他忽然怒从心起，开始告黑状。
“他都不管你。”曾白大声说道。
此时漂浮在一旁的戒舟衍：“……”
曾白又说：“别想着他了，你们都分手了。”曾白像个劝说好友和渣男分手、循循善诱的好心人，神情还有些痛心疾首。
曾白这时候也已经发现，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副本了，还留有许多的遗憾未来得及说，有许多疑惑没来得及解答。
但他甚至忘记了趁这个时候和元欲雪留下可以联系的方式，光记得告黑状了，振振有词地说：“还好你们分手了，这种男人怎么靠得住！”
元欲雪：“……”
戒舟衍：“……”你完了。
元欲雪欲言又止：“……”在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
【任务结束。将在3秒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中。】
黑暗席卷而来。
而在仍处于槐阴校内的其他人看来，元欲雪他们是凭空消失的。
综合楼内顿时发出了一阵喧哗声，几乎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坚信元欲雪是被什么鬼怪拐走了，情绪接近暴走，挤挤攘攘甚至出现了踩踏事件。还是由暂且冷静下来的老师们安抚他们的情绪，维持秩序。
老师们无比冷静地告诉这些学生，这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他们早在之前，就隐约意识到了，元欲雪他们属于某种特殊的存在……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外来者。
既然不属于这里，当然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总不能希望月亮永远为此停留，为人私藏。
在接受这一难以消化的消息后，除去失魂落魄的伤心，所有人的心底也隐隐生出一个美好猜测来。
……那么元欲雪是为了打破鬼校的悲剧，终结这场杀戮轮回，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
他是为了他们出现的。
于是这场悲惨的命运线路中，不再那么黯淡无光，不再一直曲折下去。终于出现了这……万中无一的幸运。
……
这是元欲雪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回到系统空间中。
身处一片纯粹黑暗寂静的空间当中，哪怕看不见边际，也会予人一种被关在棺材里的极其压抑的糟糕体验。只是元欲雪从前在结束任务后，经常被放置在狭窄的“茧”中，这样的空间对他而言反而十分容易适应。他神色如常地看着面前展开的系统面板，银色的光芒落在元欲雪的面容上，勾勒出他漂亮至极的面容来。
他的面具又一次在副本中碎裂，这时候被元欲雪拎在了手上。
金色文字从系统面板中浮起，形成一行行文字结算。
【副本&#183;槐阴鬼校结算
主线任务：通关期中考试并存活至游戏结束（已完成）
支线任务：1.不被任何NPC发现玩家身份（未完成）
2.补全一条校规（已完成）
3.违反一条校规（已完成）
A级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500积分
支线剧情、特殊剧情额外奖励分结算中：3500积分（获得特殊任务加成）
存活分结算中：900积分
已结算积分：4900积分
单人副本评价等级结算中：S级
正在根据单人副本评价进行最终积分结算中：
……
最终已结算积分：24500积分（初始积分x5）】
系统结算结束，平静无波地播报出已获得的积分。
元欲雪观察了一下这个数字，似乎还算不错，但是——
他在短暂停留后，打开了系统商城的二级界面，直接点开“随机刷新道具”的选项。
置顶道具仍然是“特殊能量体”，也是元欲雪此时最为需求的能源，在进行购买后，积分飞速掉到了4500。
但他也同时获得了20%的能源补充，加上元欲雪在过鬼校副本时消耗的能量，最后能源勉强维持在了23.6%这个数据上。
依旧不算充裕，但能做许多事了。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眼里略带一分餍足，看着剩余的4500积分，继续浏览其他刷新出的道具。
上次刷新出的三样道具元欲雪没有购买，它们依旧还好端端地躺在那里，无人光顾。倒是除了特殊能源外，道具【面具】获得了补货。
再次损失了一张面具的元欲雪毫不犹豫地点进了它的购买页面。系统商城非常物美价廉，并不黑心，这次的面具没有涨价，仍然维持在非常友好的80积分上。只是简介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面具】
[简介：再说一次——没什么用的东西，不会真的有人想买这个吧？不会真的有人要购买两次吧？]
元欲雪：“。”
功能说明倒是一如既往的正经，元欲雪很迅速地点击购买，面具的图标出现在了个人存取空间当中。元欲雪平静取出，戴上。
除了面具外，这次过完副本，又新刷新出两个道具。
【音乐家的钢琴谱】
[简介：受某种不可抗力影响——好吧，就是它的提供者非常欣赏你，所以降价大酬宾啦！跳楼价！跳楼价！买它！就买它！]
元欲雪：“……”
那活跃的感叹号仿佛都要戳出屏幕，跳到元欲雪的眼前，异常卖力地推销着自己。元欲雪略微沉默了一下，先看了一下它的价格，的确不高，只需要300积分。
相比之前的道具价格，这的确是价格跳楼的“跳楼价”，而不是谁买谁跳楼的“跳楼价”。
但价格再便宜，也是0.3%的能源价格，元欲雪换算了一下，认真看向它的功能说明：【使用后，弹奏任意乐器，有一定几率使听到乐声的对象（概率包括鬼怪）对你产生好感，助力完成任务。】
对元欲雪而言，不算太有用……但也不算太没用的功能。
使用时机巧妙的话，能解决很多麻烦。
鉴于它足够便宜的性价比，元欲雪还是点击了购买按键，个人存取空间中顿时出现了道具的图标，商城界面的图标则显示了永久下架。
至于另一样道具——
【写给朋友的信】
[简介：看上去没什么用的道具，但或许可以留作纪念。]
比起其他道具各色不靠谱的简介，这个简介似乎格外正式又简单。元欲雪略微怔了一下，没有注意到价格便按下了购买按键。
购买成功，这样道具同样出现在了元欲雪的储存界面当中。
这时候他才瞥了一眼价格。
——只要1积分。
……
玩家论坛当中，再次顶起了一道新的热门贴。
【灌水】这次我有证据！存了截图，大家放心进来讨论！上次那个光速冲到新人积分排行榜第一的默认ID又冲到了第一！！这次是他妈的两万四积分！！
1L 爬等级好累（Lv4）:话不多说，我先上图。
[积分图.jpg]
当看到这个积分数时我已经震撼的说不出话了，准确来说是24500积分，按照时间来计算的话，实锤这名新人是用一个副本的时间，积分就达到了这么高。
当然更让我震撼的是，就在我截完图的瞬间！瞬间！这个默认id就消失了！！直接从排行榜上掉没，还好这次我截图比较手快TvT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有人来讨论一下吗，这名新人大佬是会积分消失术吗？？

第88章 安全区·地狱之都
这道新帖除去标题部分十分引人瞩目外, 在极短时间内便凝聚了高热度的原因，也有大部分人都对他之前发的那张帖子留有印象的缘故。
当初这贴的楼主还闹出了乌龙，被以为是编料玩弄论坛其他玩家, 挨骂的很惨。还是一名高等级大佬出现，附上截图, 证明楼主的确没说谎。只是那名冲上新人积分榜第一的玩家在相当短暂的时间内又掉下去了，所以都没什么人注意到……
这次则是事件重演, 这名陌生ID在以24500的高积分冲上排名后，又以同样快的速度掉出了排行榜，以这昙花一现十分跌宕的的速度——要不是他们能确定系统绝对不会故障，都要以为这是什么神奇的BUG了。
楼层越回越高, 很快达到了上千楼, 也吸引了许多不关心上次事件的玩家的注意力。光看标题，还以为贴里在讨论这名新人玩家的崛起，商议该如何将他挖到自己的队伍里，或许还有关于如何获得这么多积分的实际经验。刚准备进去打探一下消息，学习输入，结果发现, 整楼都是相同的一句话。
——“谁能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花掉这么多积分的？？”
看着整栋楼里整整齐齐的复制这句话, 误入的玩家们也惊呆了，忍不住打字：
“这是什么鬼？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吗？”
……
被复读的对象已经来到了新的安全区。
因为元欲雪没有设置默认安全区作为登出地点，所以这次也是系统随机分配的区域。
相比元欲雪上次去往的被戏称为“养老之都”的美食之都, 是个规模小型的冷门安全区，这次元欲雪被随机传送的安全区区域要大上许多, 拥有着数量最多的“常驻民”, 被无数玩家设定为默认的登出地点, 无比繁华，行人如织。
这里没有白天，但灯火辉煌烂漫，亮如白昼。高楼中的各色彩灯和路径中无数霓虹灯光交织成一片光之城，如同火种落入人间，烧灼成一片火海。但在这种高饱和度的明亮当中，四处亮起的灯光与空中升腾起的焰火下，街道当中却并不温暖，反而略显寒冷，哪怕行人密密麻麻织成一片，也都步伐匆匆，时不时被冷风逼进了那些闪烁着浮夸灯光的建筑物当中。
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地点都是敞开的，建筑物的门面很大，装饰豪华得有些夸张，楼层高耸。门口或站着几个身材高挑、甜美可爱穿着制服的女孩子，也有相貌英俊端正，身材健美的男侍者在招揽客人，异常热情的将他们迎接进大门当中。
除去这些招徕客人的侍者在脸上带着甜美真诚的笑容外，几乎每一个行人的神色都很冷漠，大多眼底浮肿青黑，看上去略显颓废，好像对什么事物都生不出热情。但在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些霓虹色的招牌上时，又会出现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狂热，只是非常踌躇地在门口徘徊，迟迟不肯进入。
这里是被称为“娱乐天堂”的安全区。
很老土的名字，听上去像是电脑角落里冒出来的不入流小广告。但实际上，这里是最繁华的安全区之一，聚集着最多的高积分“富豪”玩家，和最密集的人流量。
无数玩家在这里享受极乐，登上天堂，也有更多人在一夕之间落入地狱，一无所有。
相比那个官方的“娱乐天堂”的名字，更多人称呼它为“地狱之都”。
但这样在玩家们当中口口相传的可怖名号，从没有阻止过无数新玩家的涌入，也从不会让地狱之都的灯光为此熄灭。
——谁叫这里拥有着所有安全区中数量最多、规模最大的赌场，是以赌博为血液核心运营的赌城，足以让无数赌徒为它发疯。
尤其是身处无限世界当中，不知有没有明日的玩家们，更容易被那繁华的灯光捕捉吸引，一点点滑落深渊中。
不过除了那些明知道它的名号，还甘愿奔赴、飞蛾扑火的玩家外。也同样有元欲雪这样被随机分配到其中，一看便格格不入，一无所知的新玩家。
元欲雪在行人当中，跟随人群的方向穿过这片街道。
他对那些装修的异常辉煌华丽的赌场没什么兴趣，只是看一眼便挪开了视线，转而认真寻找他的目标——比如一家以巧克力为主打的甜品店。
那是他第一次在安全区中购买食物，给元欲雪留下了相当甜美的良好印象，直至现在也念念不忘。
只是很可惜，这里不仅没有甜品店，街道上甚至任意一家美食店都见不到。那些建筑物中飘来的气息十分冰冷，是油墨、金属、机械的气味，没有任何食物相关的元素。
依照元欲雪的耳力，从中更是能听见狂欢的喊声或是筹码碰撞的清脆激鸣，那种非常能勾起人类欲望冲动，沸腾热血的声音，在他耳中还不如咬开一层面包发出的清脆焦响，汤匙碰撞在碗壁的声音能吸引人，所以元欲雪对此依旧燃不起任何兴趣。
高明度的灯光笼罩下，元欲雪细密而卷翘的睫羽微微压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看上去对这里的任何事物都敬谢不敏，远远隔开。
是一幅非常冷淡，难以接近的模样。
再往前走的时候，行人的数量减少了一些，四周敞开大门的建筑物也不如之前所看到的夸张华丽，门口只有一两个穿着制服的侍者在迎接客人。
大概谁也想不到，这里却是比那些辉煌建筑物里，更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元欲雪的脚步未停，依旧向前穿行。很显然这里的场景对比之前，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差别。
——但元欲雪自己没兴趣，却控制不了别人也对他没兴趣。
此时站在高楼上的人倚靠在窗户旁，低头扫过一眼街道时，目光忽然停滞下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略显清癯的身形，腰细腿长，脊梁却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体现出的是非常漂亮的体态，神色冷淡，而且尤其得和这座地狱之都格格不入。
长久居住在这里的玩家，当然能看出那些被折磨的堕落的赌徒，和这种完全没接触过类似事物、看上去和纯洁的绵羊一般在黑夜中发光的新人的区别。
他只要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元欲雪是绝对没有碰过类似游戏的……而且看上去说不定还是误入地狱之都的玩家，才会一点没注意到附近那些赌场。
一般这种误入的玩家，很快就会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下次便不会被分配到这片安全区里。这次的经历对他们而言只是一次小插曲而已，在人生当中掀不起太大风浪，甚至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但元欲雪被他看见了。
而且更显得不幸的是，男人对少年还起了非同一般的兴趣，觉得这名误入地狱之都的玩家实在是符合他的胃口，而他最近正好缺少新的小宠物——他其实兴趣取向从来不是这种看上去不知世事的新人，更喜欢那些经验丰富的玩伴，不用调教也非常省事，知情识趣，这么多年倒是很“专一”的都没改变过。
但爱好总是会发生变化的，就像他在看见元欲雪的瞬间，便觉得心中微微发痒，以前过去的所有偏好标准都可以暂且抛开。
他又不会是忍耐压抑自己的性格，随心所欲惯了，第一想法当然是要得到这个新人玩家。
指尖夹着的烟微微一抖，火光压在昂贵皮革上熄灭，也将那皮革烫出了不怎么明显的痕迹来。
男人身边的侍者反应颇大，很紧张地询问先生有什么需要——身体甚至压抑不住地颤抖起来，害怕自己无意中犯了什么错，接下来会迎接男人喜怒无常的惩罚。
但好在，男人这种异常举动，不是说明心情不好，相反的，他的心情相当好。指着楼下的元欲雪给侍者看了一眼。
“记住他了吗？”男人说，“让小方去安排，今晚我要在我的房间里见到他。”
在安全区禁止使用道具和天赋，每名玩家都会受到规则的约束和保护。在特殊场地外被胁迫殴打，甚至可以直接联系守卫安全区的高级NPC。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就算是再强大的玩家，在安全区中也不大可能实现“强取豪夺”这种行为。但这里是地狱之都，最适合解决私怨，也最容易颠倒秩序的方法。
赌场在这里受到保护，一名玩家如果支出了远远超出自己能力的积分，甚至倒欠下巨额积分，他的人身就是完全受“债主”支配的，就算是安全区的规则，也不会再保障这种情况下的玩家，当然可以随便债主怎么处理了。
侍者顿时心领神会，哪怕看向那名漂亮少年的目光还有一分同情，也完全没影响他应承下来的速度：“好的。我现在就去通知方经理。”
在地狱之都的环境下，想要把一个毫无经验的少年拖进赌局当中，实在是再轻易不过了。
……
元欲雪在还没有走出这条长巷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
对方是相当油滑老练的地头蛇，在地狱之都中生活了许久还能吃得开，自然不太一般。他很少插手赌局，靠着赌博赢钱，而是靠着自己导游的“本事”吃饭。在这座安全区中，属于相当稀少的那部分存在。
当然，帮人导游是赚不了什么大钱的。
他真正的本职还是帮那些赌场的大人物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他这种一看上去就没什么本事，只是脑袋活络一些的小人物，非常适合接近一些特殊的目标。
因为那些傲慢的玩家多半不会觉得他这样的人能带来什么威胁，不会把他当成什么威胁。就算不入他的套，也不会提起什么警惕心理。不知有多少这样不可一世的人，在他的手中阴沟翻船。
此时，这位地头蛇便嘻嘻哈哈地凑近了元欲雪，在他的侧前方微微一拦——这个距离也非常的讲究，既能让人停下来，不至于一下就绕路离开；也不会挨的太近，直接激发了对方的防范心理。
“朋友，”地头蛇将嘴里烟取下来，掐灭了，那张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露出一个有点谄媚还显得有点猥琐的笑容来，和天桥底下拦住人卖片的差不多，“第一次来娱乐天堂吧？你这样的新人很容易吃亏呀，都不知道怎么玩儿吧。不如雇佣一下我这种老手导游，绝对不带你走弯路，百利无一害，只要……10积分，您看怎么样？”
面前的少年的确一眼就能被看透，是第一次到地狱之都的新人，都不找不到地。而且能迷路到这里，说不定不止是第一次来地狱之都、还是那种副本没通关几个的新人玩家。这种玩家虽然好哄骗，但身上的油水也实在不多。像他这种地头蛇，平时的确会做导游的生意，目标群体也不是这种人。
要不是上面吩咐下来，要钓人上钩，他也不会睡觉的时间还出门干活。
且他估算着元欲雪身上的积分大概不多，平时导游收费200积分，对着元欲雪，只要了10个积分。
但比较可气的是，他都打折成这样了，对面的少年还是冷冷淡淡地注视着他，睫羽微微垂下，似乎只是出于耐心修养才在这里听完他的话，没有一丝心动打算。
地头蛇咬咬牙，反正他的目的也不是从元欲雪兜里掏钱，于是再次自降身价：“说实话吧，我今天也一天没开张了，就想赚个吃饭钱。你看，我给你导游，帮你避开那些陷阱弯路，在娱乐天堂里玩的开开心心。你这种新人，要是被骗了，亏得可不止那几个积分钱。就当交个朋友，只收你5积分，这应该很划得来吧。 ”
元欲雪看着依旧没什么心动神色，只沉默注视着他，目光沉静，一双漂亮黑眸当中，仿佛能清透映出火树银花，能看清一切脏污存在。竟看的地头蛇心下微微打鼓……在他的想法中，这种新人应该非常好骗才对，怎么现在就是不上钩？
在他迟疑的准备改变战术的时候，元欲雪居然微微点头了。
“可以。”元欲雪说。
元欲雪既然答应下来了，付款的时候也相当痛快，一下将5积分转给了地头蛇，接下来便是理所应当的合作了。
地头蛇看着5积分到账，猎物上钩，立刻开始发挥自己导游功能，“你别看娱乐天堂的赌场这么多，但大多数赌场都是黑心老板，赌场自己就出千，赌客还不是十赌九输，不仅赔光所有筹码，自己命都卖给了债主。”
这也是他惯用的话术，先是劝说。说些表面上很诚恳，但实际上大家都清楚又特别废话的大道理，先拉近两人的距离，显得他很实在。再继续说道：“不过有些赌场呢，做的是长久生意，明面上就没那么过分。而且一般新客到了，去他们那玩儿的时候，会让你小赢个几把，尝到甜头了，再开始掏你兜里的钱——所以你这种新客的好处就来了。你既然面生，我可以带你去一些这种讲究的赌场，你先小赢个几把，一旦开始输了，便立刻撒手脱身，这样基本能赚个小几百积分。很多第一次来娱乐天堂的人，都是借着这个机会赚钱的。”
地头蛇小心翼翼观察元欲雪的反应，见他没有特别激烈的反驳，应该是赞同，便继续说：“这种法子，就只有你这种第一次来的能玩，以后再来可就不行了。赌场也不会介意你赢他们一点小钱，开门做生意总是会有些损失的。只要别做的太过分，老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气生财嘛。”
他嘴皮子利索，狂说一气，自认为很容易勾得这种新人心动起来。毕竟来钱风险很小，能赚几百甚至上千积分，比副本中赌命要划算多了，多少人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而元欲雪也的确乖乖听完了他说话，中间没有出言打断。
地头蛇这会沉住气，准备等着元欲雪主动和他打听，这样的赌场在哪里，就听元欲雪果然开口道——
“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地头蛇狂点头：“这片地儿我敢认第一熟，那恐怕是没人敢说第二的。”
元欲雪也不知道对方是说实话还是吹牛，但他的确是信了，很认真地点头，询问道：“那你能带我去以巧克力为主打的甜品店吗？”
“……啊？”
地头蛇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有也可以。普通的甜品店、面包坊，或者是一些比较有特色的美食店都可以。”元欲雪礼貌地道，可以说要求并不高。
但他看着对方仍然呆滞还有些惊愕的面孔，也开始疑惑起来——不是说自己对这片很熟悉，难道一家美食店也找不到吗？看来他刚才自夸的话，多少有些名副其实了。
元欲雪微微皱眉望向他，神色带着很淡的失望意味。
他怀疑自己被诈骗了5积分。

第89章 安全区·地狱之都
在两人沉寂的对视当中, 淡淡的尴尬氛围弥漫开来。
地狱之都里当然都是赌场，不是说没有美食店，但少是一回事,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种性质的店面基本开在相当偏僻的地方。要去的话，便要远离赌场所在的繁华区了——离了这种纸醉金迷让人冲动的氛围, 那他还怎么把这个小新人诱骗进去？
何况地头蛇本身，对这种食品店所在也不是很清楚——他想吃喝的话, 自然有底下的孝敬，有人操持，哪里会关心这种小事。
他能对各个赌场的路数如数家珍，和每一个场子的管理人搭得上两句话, 在这片区域摸爬滚打出了经验, 自认为在地狱之都如鱼得水，无所不通，可就是没有人问过他这样奇怪的问题。
而元欲雪注视着他的目光，渐渐带上一点怀疑和失落，竟然让地头蛇觉得，他居然不清楚这么重要的信息, 好像是有点不够专业的荒谬错觉。
元欲雪见他支支吾吾的模样，意识到这个“导游”并不熟练, 说不定还是个骗子。
鉴于在安全区内，规则监督下，元欲雪也无法胁迫他人把积分还给他, 只能微微蹙眉，接受了这个损失, 不再和地头蛇交谈, 要转身离开。
这么一来, 地头蛇也跟着急了。想到被许诺的好处，就算这是一个难搞的新人，他也舍不得就这么放元欲雪离开，何况元欲雪看着还很好拐骗的模样。
于是又用那些花言巧语想要吸引元欲雪进入赌场，把那地方描述成可以躺着赚积分的天堂。可元欲雪对其兴致缺缺，只任由地头蛇跟在身边聒噪介绍，神色冷淡地向外走去，未曾分薄给他一分目光。
这便形成了一个很奇怪滑稽的画面，鼎鼎有名、虽然不一定够得上实力强大，但你得罪了他绝对不会好受的地头蛇，竟然眼巴巴跟在一个新人身边殷切的推销。这条道上见到地头蛇的人都神色古怪，想他什么时候落魄成这幅模样了，这么着急地从新人兜里掏钱。
地头蛇碰到那些脸色古怪扭捏的同行，哪里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低声在内心咒骂着他们缺德晦气。这是你们不清楚哪位大人物想要这小新人入套，要不然你们不得一个个上赶着骗他？
见到元欲雪不为所动的神色，他心中也焦急。不过他脑子实在转得很快，在这一过程中，发现了元欲雪一个小小的特质。
他好像对那些因为输光身家，还想要继续抵押赌博，被赌场强制着从后门扔出来的一无是处的废物赌徒有格外的关注——也不能算是关注，就是会很轻微地瞥上一眼。相比他面对那些繁华赌场，冷淡又不为所动的神色而言，已经是相当特别的表现了。
心思不免活络起来。
在他这种老油条看来，在地狱之都看多了这种一夜之间在赌场里失去所有的疯子，这种把自己的人生压在赌博上，活成了一滩烂泥的废物当然不值得同情。但是对于元欲雪这种心思明显比较单纯的新人而言，他对这种表面上具备可怜特质的人，一定是心里有所触动的吧。
有所求就会有缺点，哪怕这所求可能只是一丝善念。
他阴阴想到。
其实地头蛇完全想错了，元欲雪会关注他们的原因就是那群人哭喊的太大声，所以让元欲雪多看了他们一眼。在意识到对方生命没有受到威胁，危险判定系统确认为安全状态，元欲雪便很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不管是那些赌徒对金钱或者说积分的欲望，还是失去一切后跌落地狱绝境的痛苦疯狂，元欲雪都无法共情——人类最基础浅显的喜怒哀乐，对他来说都是需要研究的难题，更不必提这种掺杂着复杂人性的情绪了。
地头蛇却微微调整了一下耳边类似助听器的机械，轻声说了句什么，和自己手下的人打了个信号。
这都是他们做惯了的路数，那边很快就能安排过来。
他没注意到，在他和手下联络的时候，元欲雪的睫羽微微颤了一下。似乎瞥了他一眼，但没说话。
在元欲雪经过下一个路口时，吵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瘦弱的男子被拎着从旁边的窄门处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下突如其来，他的手臂撞击在地面上。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度和那糟糕的角度，左手被压得微微弯折，扭成一个不大正常的形状。
他的面容在疼痛中扭曲了一下，但却没怎么再注意自己骨折的左手，反而是更加奋不顾身地扑到了一名高壮打手的身上，不断地哀求他：“求求你们，把积分还给我——或者暂时借给我一点积分，等我完成副本出来，我可以双倍偿还。只要还给我一点点积分就好了，我还要买药，我没有去赚积分的时间了，那是买给我妹妹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肚子就被恶狠狠地踢了一下，飞到了一旁，像煮熟的虾子一般蜷缩起了身体。因为腹部的疼痛无比难忍地微微抽搐起来，而刚刚踢他的男人皱着眉，大声骂了一句脏话。
“输出去的钱还有要回来的道理？”男人嘲讽地道，“想积分想疯了是吗？”
瘦弱的男子捂着腹部，痛苦地爬起来，手臂折成一个不大正常的弧度，无力地垂落下来。他却强忍着痛苦，满头汗水地道：“可是、明明我看见了你们出千，是你们把我的积分骗走的——”
“滚！”打手可没有要和他讲道理的意思，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让男子又翻滚了出去，身体撞在了垃圾桶上。那里面的脏污秽物一下倾倒出来，落在他的脸颊旁边，让他颤抖地爬起身剧烈干呕起来，整个人十分狼狈。
踢他的人态度恶劣，“再敢来闹事，下次直接打死你。”便很嚣张地关上了门，没半点要停留的意思。
“唉。”地头蛇跟在元欲雪身边幽幽叹气，“这就是那些不大讲究的赌场了，出千没当场逮住的话，态度都是很蛮横的，个人很难和他们硬碰硬。”
他适时的一停顿，又继续道：“这个人有点眼熟，我好像听说过他的事。说来也是他命苦，他个人能力挺不错，过本获得的积分也多。可惜带着个拖油瓶妹妹，要吃药，还要给她交100积分的滞留费让她能尽量留在安全区里不去冒险。可能是积分消耗吃不消了吧，竟然动了去赌场搏一搏的心思，可惜挑错了地方，这里的赌场是最吃人不眨眼的。”
地头蛇讳莫如深地一指，说道，“现在估计是除了一身烂命，输的什么也没有了，还被打断了手。”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那瘦弱的男子大概是听见了，勉力抬头望过来，眼里掠过一分希冀。他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地头蛇的方向爬去，在他脚下猛地磕了两个头，嘴里含糊地道：“爷，救救我妹妹吧爷，我挣回了积分可以还给您，两倍、不，三倍！可以找系统立约的！”
他磕头的动作幅度很大，范围也将元欲雪囊括在内了。
地头蛇微微感慨了两句，“你找我没用啊，我这还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处打秋风呢。倒是我身边这位爷，他要是想的话，说不定能借给你一些积分……”
男子身体微微一僵，一言不发地转变了方向，只冲着元欲雪磕头，求他救救鬼迷心窍，输光了妹妹药钱的自己。
这出好戏当然是地头蛇一手安排的。他知道新人连看见那些深陷赌博深渊中，无法自拔的赌徒都会多看两眼。面前这种“因病赌博”、“因亲赌博”，有所缘由而导致悲惨的人，恐怕更容易生出同情之心。
而元欲雪身为一个没通关几个副本的新人，大抵是拿不出那么大一笔积分的。在有需求的情况下，恐怕就会考虑他所说的“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而元欲雪看着跪在自己眼前，不断磕头的瘦弱男子，也的确没有走。那双细密的睫羽顺势垂落，遮住了远处落过来的烂漫灯光。
他微微蹲下身，将手覆在了对方面前。十指被明亮灯光映照的雪白而修长，是一双生得很漂亮的手。
男子大概以为元欲雪是要来搀扶他，很倔强地微微摇头，哪里想得到元欲雪的手是放在了他的左肩上，触感像一只落在肩上的蝶，很轻。也只是很轻微地用了一下力——
“咔嗒”一声。
男子的表情顿时僵住，脸上猝不及防地显现出痛苦，五官都皱在了一处，猛地张嘴“啊”了一声，半边身体顿时僵住了。
元欲雪认真地纠正他：“骨折不是你刚才那样的——现在才是真的骨折了。”
“刚刚那些人踢的地方也不疼。”元欲雪说，“下次可以让他们换一个位置，会显得真实一点。”
男子看似被殴打得很凶，但是那些壮汉的落脚点都十分有技巧，避开了关键部位，实际上造不成什么损伤。
像元欲雪这种对人体各个精密器官十分熟悉，且擅长一击必杀提高效率的战争机器人，当然清楚攻击落在哪一处伤害大，落在哪一处更像是一种表面形式的友好交流。
男子只觉得左手疼得撕心裂肺，现在仿佛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心中惊骇。作戏这么多年，还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吃过这么大的苦头。
此时元欲雪微微靠近他，明明是身形清癯的少年人，看着文弱漂亮，很好欺负，第一眼看见元欲雪的时候，根本不觉得他能造成什么威胁。但此时逼近，给男子带来的压迫感却极大，冷汗一下便流下来了。
又因为刚才元欲雪那一下下手太狠，男子觉得自己的左手这会是真的废了。惊乍反差下，只让男子觉得这名漂亮的少年变得无比可怕起来。忍不住鬼哭狼嚎，拼命求饶，说自己只是想卖个惨，骗点积分钱，没什么坏心思，求元欲雪大人有大量，放过他——他这会已经不把元欲雪当成情报当中形容的心慈手软、不染尘埃也不知世事的少年人了，将让自己来干活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还是不敢直接把地头蛇卖出来的，那以后自己还要不要混了。却还是没忍住，在恐惧之下，微微瞥了地头蛇一眼。
地头蛇却是心中警铃大作，心底骂了一句蠢货，正准备陪笑引开元欲雪的注意力，就感觉到元欲雪冷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90章 安全区·地狱之都
地头蛇之所以干这么多缺德事儿, 还能如鱼得水，滋滋润润地活这么多年，就是他虽然爱钱, 但更惜命。
先前也是他打了眼，没看出来眼前这样一幅很好拐骗模样的少年居然这么不好惹。此时对方垂敛着眸，神色依旧平淡，但在细密睫羽抬起时, 那双浓黑眼眸便锁定了他。
于地狱之都充斥着凛冽寒风的街道当中，地头蛇竟觉得背后微微发寒，流下一点冷汗来，难得地感觉到了畏惧。
哪怕身处安全区中, 受到保护, 他全身上下的警觉器官还是叫嚣起来……危险。
很危险！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记恨上了，害怕在之后会受元欲雪的报复, 平白无故丢了命。
但其实元欲雪也并不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来。
元欲雪的逻辑一向简单到有点直白, 那个男人要靠伤势和作戏来诈骗积分（元欲雪如此认为）, 他就帮对方将伤势变得更真实一些, 弥补其中缺陷, 至少现在看来, 男人可怜疼痛的表情真实许多，没那么容易一眼看出其中破绽了——虽然用的方式可能有些粗暴。
现在元欲雪注视着地头蛇，虽未言语, 但眼角眉梢透露出的意思很明确。
……你又想得到些什么呢？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地头蛇是一向不会发挥自己花言巧语的本事的，他情不自禁地后撤两步, 喉结微微滚动了下来, 立马求饶：“是小人鬼迷心窍, 想作局想套您，实在有眼不识泰山，现在已经知错了！”
既然认错，当然要拿出一点诚意来。地头蛇微一咬牙，顾不得肉痛，一口答应下来：“您要小人做什么都可以，要赔偿的话，也请您笑纳……”
他已经做好大出血，拿钱买命的准备了。
元欲雪听到他的话，脚步也果然停了下来，伫立在原地，淡淡地望着他。
地头蛇保持一个微微低头的谦逊态度，并不敢看元欲雪如今神色，像是等待审判一般，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已经干透，在背上丝丝发凉。在这好似十分漫长的沉默当中，终于如蒙大赦般地听到了元欲雪的声音。
“什么都可以？”元欲雪依旧很平静地确认道。
地头蛇只剩点头反应了，脖子都是僵着的。
元欲雪看着他，含带疑惑地想了一下——将对方的行为解释为终于良心发现，还没有那么道德败坏。于是提醒他：“把积分转给我。”
积分在玩家当中，是唯一的硬通货币，也是他们积攒下来的财富。
地头蛇不敢违背，相当迅速地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那上面呈现的数字，是许多玩家在副本中卖命的摸爬滚打，一辈子也很难达到的高额数字。
所以在这个时候，地头蛇微微犹豫了一下。全给出去，那他自己真是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实在是肉痛。但是给少了，又怕元欲雪不会放过他……可能元欲雪是要看他的诚意吧。地头蛇微微咬牙，脸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小心试探道：“给您转八千八积分您看可以吗？数字也吉利。”
就算以他的丰厚家底，这也实在快将他掏空了。
“嗯？”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几乎怀疑对方在拿他开玩笑，又或者是什么新的诈骗骗局，心中不为所动，面容更是冷淡。面具下殷红唇瓣，有些不大高兴地向下弯了一下，不愿意和面前的地头蛇多做纠缠：“……5积分。”
地头蛇今天迎来了他人生当中最多次的惊愕时刻，而这一次的受惊比之前都要严重。他完全摸不透元欲雪的想法，更怀疑这是不是对方不想放过他的隐晦暗示。一咬牙，立即加大诚意地说道：“八千八积分确实不太够，我愿意在凑个整，赔偿给您一万积分。这也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积分了，您看……”
元欲雪：“……”
元欲雪：“5积分。现在转给我。”
在那股似乎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冰冷视线下，地头蛇微微一噎，下意识就按照元欲雪的要求那样给他转过去了5积分。但他当然是不敢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离开的，还在等待着元欲雪的下一个命令，却见元欲雪微微瞥了一眼左上角——他大概是打开了系统界面，在确认转账过来的数额。
确认完地头蛇这次没有耍诈后，元欲雪便关闭了界面，转身离开这道巷口，在之前对着地头蛇道：“不要再跟着我。”
地头蛇当然是不敢继续跟着这样的元欲雪的，甚至看着很呆瓜地站在了原地，直到元欲雪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地狱之都开始刮起小雪，空中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积蓄成一片白色，他也一动不敢动。过了很久才敢确定，元欲雪的确是就这么离开了。
而地头蛇开始反省自己——难道自己的命只值5积分吗？
这合理吗？
元欲雪从无数繁华又人声鼎沸的建筑物中穿过，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他开始回忆起上个安全区里随处可见的甜品店来，可是那时候他的积分很少，现在剩余的积分变多了，但是——在元欲雪还没有彻底离开这一片区域的时候，便又被人拦住了。
面前的男人穿着严整的、不带一丝褶皱的西服，从车上走了下来，身边还围绕着几个身形壮硕的男性作为保镖。他看着年纪也不轻，眼尾略带一丝皱纹，但是看上去保养的很好，精神饱满，神色儒雅。戴着单边镜片，手上还很讲究地戴着白色手套。
车就拦在元欲雪的面前，但男人的神情完全不像他的行动那样嚣张，他下车走到元欲雪面前时，脱下了白色的手套，对着元欲雪微微躬身，做出了一个很标准的绅士礼节，对他伸出手来：“鄙人方慎，是圆梦赌场的管理者。对刚才发生的事我很抱歉，希望不会让您感觉到冒犯。是我让那个人去邀请您过来的——但他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做的有些过分了。”
“我只是想和您交个朋友。”方慎说道，看上去神情十分真挚诚恳，即便他刚刚才承认自己用过一些不大光彩的手段，也很难让人对他心生责怪，他只是用那双透出点精明的眼睛望着元欲雪，十分无害又有礼貌地说：“希望能邀请您来圆梦一聚。”
地头蛇那样油滑来探路的人物，居然在元欲雪身上吃了个不大不小的教训。这让方经理不敢小觑，认真对待起主人的命令来，亲自前来邀请这名被主人看中的少年。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元欲雪就这样轻易离开。
依照“圆梦”的名气和地位，就算元欲雪不给他面子，也一定会产生好奇或者更加警惕——为什么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新人，会被圆梦给盯上。方慎就是要直接开诚布公，利用这种直接的冲击，打开和元欲雪交往的局面，钓起他继续深入了解的心理。
但是元欲雪被拦住，听到他的介绍后，不知是不是太能掩饰情绪，神色没有任何轻微变化。
元欲雪只是垂眸注视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略微有些犹豫，但还是出于程序设定的固定交往习惯，伸出手和方慎很短暂地握了一下手。
是很生疏但客气的礼貌。
方慎微微勾起唇，认定元欲雪的犹豫是因为某种别样的理由。
但事实上在下一秒，元欲雪冷冽的音色响起：“谢谢。我不想去。”
这种没有一分余地的拒绝，甚至让男人脸上的笑容都微微一僵，但这时候，元欲雪已经绕开他向后面走去了。
“等一下……”方慎说道，他意识到不能用常规的方法对待面前的新人，忽然想起他监听地头蛇和元欲雪对话的内容，鬼使神差地邀请道：“你想要找甜品店吗？圆梦里就有。”
“还有各种特色的美食美酒，圆梦中都可以提供。”见到元欲雪的脚步停下，甚至微微侧过头，露出的一点莹白肤色，方慎心中猛跳，竟然有些紧张，表面上却还是十分平静诚恳地推荐：“在娱乐天堂，没有地方能比圆梦提供的酒水更好，也没有地方的美食品种比圆梦更加丰富美味了。”
方慎露出了一个笑容来：“我可以带您去。”
“只要您是我们的客人，就可以享受这一切。”
——如何能算是圆梦的客人呢？
自然是赌上一把。
为了让元欲雪上钩，方慎又擅自把这个规定改成了，“只要您能在圆梦中赢下一场赌局，您就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带着元欲雪进入圆梦的时候，方慎自己都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怀疑。明明对诸多诱惑都屹然不动，甚至在被圆梦这种等级的势力盯上的压迫下也没什么反应的新人，居然因为这个理由跟了进来，在某种程度上实在出乎预料地单纯好骗，一下就落进了他精密布置的陷阱中的第一步。
其实进入圆梦是要交最起码100积分的入场费的——当然，在离开的时候这部分积分会被如数偿还，前提是没有赌红眼到连入场费的积分都输出去的话。
但是元欲雪是跟着方慎进来的，自然没人会去不长眼的收他的门票。而且作为没什么经验的新客，元欲雪一下被方慎带到了最顶层的赌场当中。
当然，最顶层的地方，金额的流动也会是最巨大的。
站在缓缓上升的电梯中，方慎还一边微笑着和元欲雪搭话：“之前玩过这些吗？”
元欲雪虽然沉默，但没有不理人的习惯，他答道：“没有。”
赌博新手。
方慎的笑容更大了。

第91章 安全区·地狱之都
光滑的电梯壁中, 倒映出方盛此时微微扬起唇的笑容来。他看上去如此热情可靠，恐怕没有人会将他和这个吞人不吐骨头的赌场的幕后管理者联系在一起。也想象不到那样和善的微笑之下，藏着如白鲨般吞噬猎物的残酷手段。
电梯门打开后, 鲜红色的柔软地毯铺陈开来，顶楼的空间极大，装饰豪华。室内点燃着一股浅淡熏香，味道很好闻, 也勾得人心底微微躁动起来，有些热血沸腾的上脑。
两边的侍者都长得分外赏心悦目，要么英俊要么漂亮，此时微微躬身, 恭敬地迎接着他们的到来, 为他们准备好场地。
顶楼内十分安静，和外面那些虽然人声鼎沸但也显得喧闹的赌场完全不同, 好似一下就被裹上了完美昂贵的伪装, 让人觉得身处这样的环境下进行的是令人放松的娱乐, 而非是会将人敲骨吸髓的赌局。
方慎之前已经问出了元欲雪的名字, 此时微微一抬自己的单边眼镜, 很温和地问道：“我叫你小雪, 可以吧？”
元欲雪：“……”
他微微停顿后说道：“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好吧。”方慎露出了有点遗憾的表情，像是为没能拉近关系而感到可惜。他让人去兑换筹码过来的时候，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顺便让人给他们安排A1区域的那片赌桌。
“方经理。”已经有知情识趣的下级管理者过来，看了元欲雪一眼，确定这就是他们今天的任务目标, 低声问方慎, “要安排皇后过来和他玩吗？”
皇后是花名, 也是他们圆梦镇场子的赌手之一，水平很高，对付这种新客，纯粹是为了确保绝对安全的欺负人。
“不。”方慎却是拒绝了，似笑非笑地道，“我亲自来。”
底下的人一下收了声，还有些诧异地看了元欲雪一眼，似乎是弄不清他是什么水平，居然能让方慎亲自出手。
方慎的水平当然很高，他甚至是从原本的赌手做起来的，能成为圆梦的管理者，也可看出他的经历有多么的传奇，而赌术有多么的高明了。这样一个成为管理之后便自恃身份的高手，居然为了一个新人破局出手，也可以说是十分稀奇了。
“元欲雪，”方慎也就是欺负新人不怎么懂，很温和地道，“我和你来玩儿，可以吗？”
元欲雪颔首，他其实也不大在乎自己的对手是谁。只要能赢下一盘，成为圆梦的客人，去方慎嘴里形容的那个美食区就行了。
方慎倒是不紧不慢，像是体贴地想了一会儿，对他道：“既然你是新手，我们就玩儿一些比较简单的局，全靠运气那种。这样你在技巧上也不容易吃亏，你看呢？”
全靠运气的游戏……
元欲雪坐在方慎给他安排的赌桌旁，说道：“好。”
方慎也没问元欲雪有多少积分，已经给他兑换了一堆筹码。
镶嵌着金色花纹的金属筹码在灯光下仿佛会发光一般，格外的精致漂亮，上面印刻着100的数字。
“这一枚筹码价值100积分。”方慎试探地说道，见元欲雪没有很抵触的意愿，意识到元欲雪估计是不太清楚，这么一枚筹码玩起来最后能赌得多大的。顿时更加满意了，微微勾起唇道：“……你先玩着，等结束了我们再来结算。”
这种替代物是会比实际上的积分流动，更容易让人失去对物品价值的感知力的。
方慎一边说着，另拨了十个筹码给元欲雪，说道：“这些算我请你的。”
还没开始玩，一开局便赚了1000积分，恐怕是谁都会高兴起来。也更容易生出反正就是随便玩玩……大不了就是把这1000积分输出去的念头，心理负担一下便减轻不少。
元欲雪微微侧头看着方慎送给他的筹码，没有拒绝，只是答道：“好的。”
方慎要和他玩的赌局叫做三张牌。他和元欲雪介绍道：规则就是从抽出大小王的52张牌中，每个人抽出三张牌，牌底朝下，叫做暗牌。
三张牌依次掀开，单张比拼大小，A最大，2最小，一次比拼大小后结算筹码，最初下注时的所有筹码归赢家。
第二张牌翻开时，需要继续加注，最低为上次奖池的筹码的翻倍，按大小再次结算筹码。
第三张牌翻开时，上局流水筹码继续翻倍，但这次比的不是单张大小，而是牌面大小——
三张牌组成的牌面中，同花顺最大，豹子、同花、顺子、对子其次，不组成任何牌型的散牌最小。都是散牌则看双方加起来的点数，赢的人可以拿走第三局的流水筹码，通常也会是最大的那个赢家。
介绍完规则，方慎还很细心地问元欲雪：“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我再给你讲一遍。”
“明白了。”元欲雪微微垂眼，他坐在赌桌边，一点不像是赌客，倒像是来观摩学习的学生一般，微微颔首，“开始吧。”
方慎又勾唇微笑了一下，在让荷官过来发牌的时候，仿佛不经意间地提醒道：“对了，赌场内的秩序都是被安全区认可的，必须遵守，否则会受到高级NPC守卫的追杀——我提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下。元欲雪，你不会介意吧？”
到了哪个地方，就要守哪个地方的规则。
元欲雪作为机器人，本身也擅长遵守各类型的规则，他点头道：“不介意。”
同时也是表明自己了解了规则。
赌局正式开始，房间内的香薰味道似乎又更浓了一些，元欲雪微微抿唇，不大能闻这种味道，但没提出什么意见来。
扑克牌被拿过来的时候，方慎还让元欲雪照例检查了一下扑克牌的安全性，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
那一盒牌刚刚被拆出来，光洁如新，没有任何折纹痕迹或是特殊花纹。就算是再苛刻的赌牌老手，也难以从中挑出什么问题来。
但元欲雪将那副牌拢在了手心中，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薄如蝉翼的扑克牌，本是一副很赏心悦目的画面。但元欲雪看着牌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一些，连方慎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提醒他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元欲雪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抬头看了眼方慎鼻梁上夹着的单片眼镜，将黑色的扑克牌推出去，“开始吧。”
他没有正面回应方慎的那个问题，但方慎也不大在意。
荷官开始洗牌，一顿漂亮花哨的表演后，牌面被整齐铺陈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幅完美的扇形，让人竟有些不忍破坏。
方慎让元欲雪先下注——算是将这一局筹码大小的主动权交到了元欲雪手中。
元欲雪只下了一个筹码，是赌局中能容许的最小金额，也就是一百积分，方慎则也跟上了一百积分，看上去并不着急，很成竹在胸的神色。
再由元欲雪先抽牌……元欲雪选择了摊开的扇形当中的第一张牌，没破坏那完美的弧形，这也是很明显的新手举动，方慎看着，笑容便又更深了一些，从那张完美扇形的中间部位抽出了一张牌。
两人依次抽完自己的三张牌，方慎拿牌相当谨慎，其中两次变换了将要拿的牌，最后将牌抽出时，还对着元欲雪露出一个微笑来，主动解释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容易犹豫不决，见笑了。”
元欲雪很轻地“嗯”了一声，低下视线，目光落在黑色的扑克牌上。修长的指尖抵住了扑克牌的一角，强烈的颜色反差很容易让人将视线凝聚在那一点。就像是此时的方慎，在看到元欲雪的动作时也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才笑着挪开视线，对着元欲雪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温和地说道：“你先明牌吧。”
元欲雪是无所谓这种顺序的，将他的第一张牌掀开时，方慎发出了一丝很短暂的笑声——倒不一定是嘲笑，只是在这种环境下，格外显得让人局促和不安。
那是一张“黑桃2”。
作为整幅牌里最小的单张牌，只要方慎没手气臭到和元欲雪抽中一样小的数字，这把他赢定了。
元欲雪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目光沉静，呼吸都十分平稳，看来并不怎么在意这一场的输赢。
也是，不过是输掉100点积分，加上方慎送给他的那1000点，元欲雪也还能赚900点积分。
方慎也跟着掀开了自己的牌。
黑色的扑克牌面上，用金色线路漆着“K”的字母，是一张红心K。
相当大的一张牌，仅次于“A”，就算是元欲雪再选一次牌，也不一定能赢。
方慎收下奖池当中价值200点积分的筹码，并不显得得意。也是，这种小数字对他而言就像毛毛雨一样，纯粹是娱乐性质，而他微笑着点头道：“看来今天的运气不错。”说着，又重新向奖池中投入了两枚筹码。
每玩一轮，就要单人投入上一轮的总金额，相当于第二轮的奖池筹码数额翻倍。元欲雪自然也跟了那200点的积分，两人开始掀牌。
这次是方慎先明的牌，第二张是张“黑桃9”。
不算特别大的牌，但也不算小，相比元欲雪的臭手气而言，赢面看上去挺大的。
而元欲雪也跟着他掀开了第二张牌，是“方块10”。
刚刚好，比方慎的牌大一位。
方慎摸了摸鼻梁，像是刚刚说完大话之后，便被打脸的局促，有些尴尬地说道：“看来运气这个东西，轮流的可真是快。”
元欲雪没对他这番感慨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平静收回了奖池当中的四枚筹码。
这么一来，他反倒是又赚了100点积分了。
再掀开第三张牌时，三人继续轮流下注，一人投了四枚筹码，奖池中共有800积分。
这次依旧是方慎先明的牌，是一张“红心A”，数字倒是很大，可惜“K、9、A”是组不成任何牌型的散牌。但是单作为散牌来看，点数也是很可观的。可以说如果元欲雪也是抽到散牌阵容的话，他这一局注定要输掉价值400积分的筹码。
依照元欲雪手中的“黑桃2、方块10”来看，要想组成牌型的话只有再抽到一张2或者10作为对子，虽然是牌型当中最小的一种，但赢过方慎是足够了——而在方慎投映过来的目光中，旁边荷官的注视下，还有高精密摄像头的监控下，元欲雪掀开了自己的第三张牌。
“黑桃2”。
顺子！
虽然一对2是顺子当中最小的一个，但也组成了牌型，刚好比方慎的散牌要大！
方慎无奈地笑了一下，将奖池当中的筹码推到了元欲雪的面前，笑道：“恭喜啊。”
元欲雪也将那八枚筹码收起来，起身道：“我赢了。应该可以算作你们的客人了。”
他黑沉的眼眸注视着方慎，显然在等他兑现自己的承诺……比如带元欲雪现在就前往那个被他描述的像是复刻版美食之都的美食区。
“当然。”方慎礼貌的一点头，“您已经是我们的客人，随时都可以去往圆梦特殊提供的美食区。但是在那之前，您首先得和我完成这场赌局才行。”
直到这时，方慎才露出了一点藏在那张和善面容下的不怀好意。
他的面庞在大厅内无比明亮的光芒映照下，竟也如同埋在阴影当中一般，透出难言的阴冷来。
那副扑克牌被荷官收起来，以相当复杂花俏的手法洗着牌，结束洗牌后，重新以漂亮的扇形铺在了桌面上，等待着第二次的开局。
方慎的指尖点在扑克牌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解释：“……‘三张牌’要连续完成五场对局才算结束，我们才刚刚完成一场呢。”
“对了。”方慎又露出了那带着一点真诚与老实的笑容来，补充道：“每一局的筹码，都延续上一局最后的筹码数目——如果筹码不够的话，可以先向赌场方借。”
方慎说：“元欲雪，我会愿意借给你的。”
当然，如果还不起的话，要付出什么代价……也不必方慎言说了。
一场最高才付出400积分的赌局，又有什么意思？
当然是进行到最后，翻到积分赌额高达十万一场的赌局——才够疯狂啊！
方慎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下场玩牌了，此时那种充斥在心中的破坏欲和掌控欲让他热血沸腾起来，这种可以随意玩弄其他人命运的感觉，也生出了无限的、别的事情很难带给他的刺激和快感。
赌博就是这样，你以为可以随时抽身而退的时候，不知道只要沾染一次，只需要一次，就可以将你拖进任人掌控玩弄的深渊当中了。
按照方慎的估算，元欲雪剩下的积分，最多再够玩一局，就能让他输得将命抵给圆梦了。
元欲雪得知“三张牌”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后，微微抿唇，像是有些不大高兴的神色。却还是很礼貌地和方慎再次确认了一次规则：“不可以提前结束吗？”
当然不可以。
已经落入了圈套中的绵羊，方慎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走他，十分温和却是不容抵抗的坚决答道，“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当然可以。但是元欲雪——我还没有玩够。”
“……”元欲雪看起来没有什么兴致，但他还是重新坐了下来。神色很冷淡地答道：“好吧。继续。”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勉为其难地陪方慎玩游戏一样。
这样轻松的态度落在方慎眼里，免不了便浇熄了一点他随意操纵他人命运的快意，让他开始有些不满：元欲雪到了现在，居然也没有一分慌张畏惧神色，实在是有些胆量太大了。
要么就是对自己的运气极有信心，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输——毕竟他刚刚才相当好运地赢下了第一局。
从表面上看来，三张牌的确不需要任何技巧，比拼的是纯粹的运气。
就算是精于计算的赌博老手和单纯的新人菜鸟比起来，也不存在谁就赢面更大的说法。
元欲雪在刚刚赢下一局，认为自己“赌运”尚佳的情况下，并不害怕，只能说明他的心理素质不错。
但方慎可从来没有打算和元欲雪比拼运气。
那副就算是让最公正细心的裁判来检查，也看不出任何问题的扑克牌上，其实涂上了相当特殊的生物涂料，而方慎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就是拿来专门识别这些生物涂料，制作出来的机械眼镜。
赌博就是一分靠运九分靠骗的游戏，十赌九诈，如今可是在圆梦当中，也是方慎自己的地盘，他怎么可能和元欲雪玩一场公正的赌局——从一开始，方慎就没有这个打算。
而先前元欲雪赢下的那一局，也是方慎有意让下的一局，作为开胃菜，是他们赌场当中惯用的钓人手段，也算是方慎这种高级赌手的恶趣味。
接下来的赌局，才值得他认真对待。
方慎又重新恢复上了那一张儒雅的假面，往奖池中推入了四枚筹码，对着元欲雪微微一拱手，“请。”
元欲雪跟了四枚。这次的赌局，则是由800积分开局了。
因为元欲雪是上一轮的赢家，这局也是由他率先抽牌——方慎当然看得见元欲雪抽的是什么牌。根据扑克牌上显现出的细微图纹，确认了元欲雪抽的牌是“数字8”。
至于是什么花色……为了隐蔽性，最好让扑克牌被拿去检测也无法发现其中的手脚，这些图纹都相对简单，占位还十分窄小，元欲雪拿牌的速度太快，他没注意到是什么花色。
8已经是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大的数字了，轮到方慎的时候，他有些恶趣味地在一副牌中寻找数字9。
毕竟有51张牌之多，方慎又已经不再年轻了。他专心致志地寻找自己要的牌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微微一花，剧烈的晕眩感传来，眼镜差点掉下来。
方慎连忙扶了一下自己的单边眼镜，不再难为自己，抽了一张自己看到的“黑桃10”。
接下来是抽第二张牌的时间，方慎看见元欲雪抽中了方块2，简直要失笑出声。
按照元欲雪的这个运气，恐怕就算是他不作弊，也赢不了自己。
在这种轻松氛围下，方慎又很直接地再挑了一张“方块10”，准备凑成豹子（三张同样点数）的牌型，这样就算元欲雪再抽到了“8”或是“2”，也只是最小的对子牌型，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第92章 安全区·地狱之都
何况元欲雪这次已经没有上次的好运气了。
方慎能看到, 他抽到的牌是一张梅花9。
组成的是最小的散牌牌型，点数还不算太大。
方慎慢条斯理地从牌堆中挑出自己最后一张牌“红心10”，底牌朝下, 覆在面前，对着元欲雪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来。
这一场赌局已经提前结束了。
依旧是元欲雪先翻牌。作为一名赌博新手，他的指尖挑动了扑克牌的一角，以一个相当漂亮的姿势掀开了自己的牌面。方慎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了元欲雪指尖, 和被抵住的扑克牌上，看到那上面是意料当中的数字。
“梅花8”。
方慎微微点头，用一种难言的语气说道：“不错的开局。”
元欲雪没回应他——方慎也不介意，自己掀开了眼前的第一张牌, 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张“黑桃10”。
第一小局是他赢了。
方慎将奖池中的筹码归到了自己这边, 对元欲雪略微矜持地一颔首——
直到现在，元欲雪手上的筹码还没有输出去, 甚至还在赌局中赚下了100积分, 但这也只是一场开局而已。
双方再次投入800积分的筹码, 奖池中已经有1600积分。
第二张牌是方慎先明牌，他翻出了自己的方块10，好似微微有些惊讶那般挑了挑眉，带着满意和赞许的口气道：“不错。”
他手上的牌已经凑成了最小的牌型“对子”，加上10这个数字本身也并不算小，赢面很大，露出如此春风得意的神情实属正常。何况方慎自己清楚, 他的目标可不是所谓的“对子”, 而是在牌型中仅次于同花顺牌型的“豹子”。
当然, 这时候给对面的压迫感也已经足够了。方慎唇边笑容温和, 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双手交叉地放在桌前。他的视线探出去，落在了元欲雪的桌面上，似乎在好奇，少年会抽出什么样的牌。
元欲雪不是喜欢卖关子的性格，在方慎明牌之后，他也跟着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牌，而那张牌面，在方慎视线触及的瞬间——他的笑容一下就僵在了脸上。那是难以用反应遮掩的讶异，如果是在别家的赌场，方慎这种反应甚至会让人开始怀疑调查他是否出千，是他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手绝对不该犯的错误。
何况这只是一场价值800积分的赌局，方慎玩得最凶那会，就算是8000的积分，也能眼也不眨的全梭哈出去。但当初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是最敢拼也最胜券在握的时候，和如今失策带来的打击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心态。
方慎死死地盯着元欲雪手中的那张牌——如何都想不到，为什么元欲雪手中的牌，不是自己看到的那张方块2。
而是梅花10。
梅花10和他的方块10是平牌，三张牌中没有规定哪个花色更大的说法，所以他们这局是平局，各自收回自己的筹码。
看上去好似打成了平手，谁都没有吃亏。甚至方慎这边的优势要更大一些:他已经凑成了牌型“对子”，元欲雪那边还是一张梅花8和一张梅花10的散牌。
但是方慎知道，元欲雪的最后一张牌是梅花9！
也就是说他正好能组成顺子，还是牌型当中最大的，同梅花色的顺子。
——唯一一个比他手中所拿的“豹子”更大的牌型，同花顺。
奖池中被元欲雪扔下十六枚筹码，金边镶嵌的精致筹码落到凹面当中，发出叮铃碰撞的清脆金属声响，颇为悦耳。
在赌场当中，几乎每时每刻，每个角落都在发出同样的声音，那是金钱的奏鸣曲，是将人卷入欲望漩涡的丧钟。
有人听到这声音就害怕，而方慎则是听到便狂热。可此时，他却没有被激起平日沸腾的鲜血，而是觉得身上发寒。以一种相当谨慎、相当克制的目光看向了元欲雪。
作为一名新人，元欲雪随手掷出16枚筹码的动作太随性了，也太平静冷淡了，不像是赌徒，倒像是完全不在乎这点积分的输赢，随手玩玩的玩客而已。
在大家都不知道第三张牌的情况下，依元欲雪如今的赢面，他绝不该做出这样闲适的态度，多少会有一些心绪难安吧？
但他没有。
……会是巧合吗？
方慎开始劝说自己，他只是看错了那一张牌，将梅花10的记号错误地看成了方块2——可能吗？
根本不可能！
方慎很清楚，在赌场上没有所谓的失手，一切看上去是运气主导的结果都是必然的，他在这种扮猪吃老虎的赌客上栽了不少跟头。
他不可能会看错记号，赌牌几乎是他和喝水吃饭一样的本能了，或许会有眼花的时候，但绝不会犯这种严重的错误——除非他真的该退休养老了。
如果抱着这种只是一时失手的侥幸想法对待赌局，他才会被对方玩弄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中。
方慎的笑容已经淡了，他的唇微微抿紧，从侧面看来，脸颊紧绷成一个很锋利的弧度，看上去没有先前的儒雅，倒是显出一点攻击性来，颇有些他年轻时的模样气势。
所以元欲雪是怎么看透自己的手段的？
他藏牌了？还是一样用特殊的手法出千了？这局该如何破？
方慎想着，愈加慎重起来，指腹不断的在筹码上摩挲着，最后也往奖池中投了十六枚筹码，说道：“开。”
他掀开自己的牌，是一张红心10。
牌面已定，三张10，是相当大的牌型了。方慎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悦神色，只是淡淡道：“真是巧合啊。”
真是巧合，不仅他摸出了三张10，对面手中也有一张10，这种概率，恐怕玩多少局牌都难以一见。
方慎正在很隐秘地观察着元欲雪的神色，见少年神色依旧平静冷淡，如常注视着手中的扑克牌，心底便微微一沉，心道元欲雪也一定是用什么手段，看见了牌面。
最后一张牌掀开。那张“梅花9”如此刺眼，让方慎的瞳孔都跟着微微一缩。
“梅花8、梅花9、梅花10”，最大的牌型同花顺。
元欲雪赢了。
方慎的手指微有些僵硬，但这种时刻他还笑的出来，缓缓抚掌赞叹：“元欲雪，你的赌运可真不错，看来幸运女神果然更青睐年轻漂亮的新人。”
元欲雪正将奖池当中的32枚筹码收拢起来，听到方慎简直称得上是真诚的夸奖。也没多大反应，微微侧头道：“还可以。”
第三局赌局即将开始，元欲雪已经在赌桌上赢下了1700的积分。
这几乎是一名玩家在副本中拼命通关、疯狂清空支线任务，才能勉强攒出来的最高积分。对很多新人而言，更是他们掏空身家才能凑出来的分数。
但是于方慎这种巨型赌场的管理者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个不值得他侧目的小数字。可这个小数字，此时却让他冷汗涔涔起来。
他想错了，面前从来不是一只美味无害的绵羊，对方藏起来的锯齿足以将他的嘴部划破，流血而亡。
元欲雪已经相当随性地又往奖池中扔进了16枚筹码，动作和漂亮，也很精准，像是那些少爷们惯爱玩的投壶游戏。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简直像是自己花出去的只是16积分而已。
方慎有些出神地跟上了筹码的数量，但在荷官洗完牌，准备抽牌的时候，方慎忽然开口道：“等一下。”
荷官很听话地停了手，而元欲雪也抬起眼，漠然注视着他。
少年的目光像是冷淡又凛冽的风雪，落在方慎身上时，让他的心骤然一凉，头脑也更加的清明起来。
“不好意思。”方慎谨慎的、缓慢地道歉，“刚才抓牌的时候稍微有些紧张，在一张牌的角落按出了一点痕迹，不太合适，不如现在就再更换一副牌吧。”
他示意荷官检查，而荷官在仔细观看后，仿佛是发现了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印记，点了点头，确认了方慎的话，询问式地看向了元欲雪。
作为这里的主场人物，忽然要换牌不算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只是稍微显得有些不太大气。
元欲雪在看了一眼扑克牌后，点头道：“可以。”
相当意外地好说话。
方慎微微松了口气，继续露出斯文儒雅的微笑来，“麻烦了。”
这次换上来了一副白色底纹的新牌，照例检查完，元欲雪没提出任何意见，而荷官洗牌切牌后，也将它们摆成了漂亮的扇形。
和上次的黑色扑克牌并不相同——
方慎摘下了自己的单边镜片，折叠好放进了西装的口袋里。
这是一副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的牌。
方慎已经知道元欲雪破解了自己的千术。甚至有可能，他的千术比自己更加厉害，能看得出那副牌中的问题，还能改变和遮掩。在短时间内，方慎找不到破解钳制元欲雪的方法。
那就干脆孤注一掷，来一场没有任何外界因素影响，绝对“公正”的赌牌。
方慎正襟危坐起来，气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当上圆梦的管理者，可不是仅仅凭借千术，更多是依靠那玄妙的赌术，或者说是赌运。
在荷官洗好牌后。方慎注视着那一副白色的扑克牌，微微闭上眼，心底生出相当强烈的预感。那玄之又玄的感觉飞速掠过脑海，像是一点陡然而生的灵光，而方慎抓住了那一点灵光的尾巴，同一时刻，手指不由自主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方慎睁开眼，身体在激动的颤栗，手指却很平稳地准确抽出了那一张牌。
相比起来，元欲雪抽牌的规律简直可以说是毫无玄学可言，只是抽了最顶上的一、二、三张牌，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便结束了抽牌阶段……这还是方慎在每一次抽牌的时候都要闭眼祈祷，拖慢了抽牌时间的情况下。
元欲雪的动作已经让方慎完全看不透了。
第一张牌由元欲雪先明牌，他抽到的是“黑桃A”。
最大的单张牌。
就算方慎也同样抽到了A，这局最多也只是平局而已。
眼下的情况简直讽刺得带着黑色幽默。方慎用作弊牌的时候，元欲雪抽到的第一张牌是最小的黑桃2，如今换了一副新牌，居然一举就抽到了最大的数字黑桃A。这让方慎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心里生出诡异的警惕感，他掀开自己的牌，是一张桃心10。
输得毫无悬念。
方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元欲雪收走奖池当中的32枚筹码。
又在第二轮开始前，继续投入了32枚的赌注。
方慎跟注。
这一局由方慎先明牌，他将扑克牌平稳地拿起来，牌底朝下，微微亲吻了一下牌的背后，然后对着元欲雪竖起了扑克牌，让他先看上面的数字。
元欲雪的眼里倒映出牌面，目光平静，没有一点沉入赌局当中的激情和狂热，像个旁观者。而此时方慎开口问道：“是数字几呢？”
元欲雪道：“桃心J。”
方慎将扑克牌放在了自己的桌面上。
果然是桃心J。元欲雪没有骗他，也实在没有骗他的必要。
作为数字而言，桃心J的数字很大，能赢过他的唯有Q、K和A。而作为牌型而言，他抽到了10和J，只要再抽一张Q或者9，就能组成顺子。而如果这张Q或者9是桃心花色的话，更是同花顺的牌型。
“10、J、Q”，“9、10、Q”。
哪怕是在同花顺的等级中，也是排列第三和第四的好牌。
但方慎完全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他只专注地盯着元欲雪掀开自己的牌——
元欲雪的牌是“黑桃K”。
方慎脑海中嗡了一声，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不可能，怎么会正好赌到这么小的概率，元欲雪一定是出千了！
但是极其可悲的是，他紧盯着对方那一双修长皙白的手指，没有发现他有任何掀牌之外的花俏动作，甚至元欲雪的袖口微微还卷起了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根本不可能有藏牌的位置。
他发现不了元欲雪的破绽。
此时方慎汗如雨下，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看着元欲雪收走了那64枚的筹码。
迄今为止，他已经输掉了6500的积分。
这积分看着很多，但对方慎而言，甚至还算不上肉痛的程度。但可怕的点在于，他根本抽不出身来，到后面筹码如滚雪球般地堆起来时，就算是他，也根本付不起翻到最后十万一场豪赌的代价。
那会毁了他。
方慎年轻的时候还敢和人玩这种赌局，但那时候他一无所有，输到底的后果无非就是将自己的一条烂命供人驱使。但现在的他不同，他是圆梦的管理者，是受人尊敬的方经理，在副本中不用拼命做危险的支线任务，赚取那些微薄积分，便能轻易拥有登上积分榜的财富。
但他却偏要和元欲雪赌。
此时方慎无比的后悔，为什么没有派出别的赌手，为什么不让“皇后”来和元欲雪对局，偏偏要自己插手，偏偏要深陷在这泥潭当中——他怕了。
未赌先怕。
“方经理？”
荷官提醒的声音响起，在小心提醒着方经理下注。
此时的奖池当中，元欲雪已经推进去了64枚筹码。那群像金币一样金光灿烂的筹码堆在奖池当中，形成一个微微起伏的弧度，如同一座金山或者小型宝藏一样。
事实上，依照它背后所代表的积分价值，说它是宝藏，也没什么不对。
方慎的手指冰凉，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如今的动作多么僵硬诡异。他往奖池里推入筹码的时候，甚至还少推了一枚，被荷官提醒，才又怔怔出神地补上。
现在奖池当中，一共有128枚的筹码。
对很多玩家而言，是他们努力过一辈子副本，也难以挣到的积分。
方慎觉得自己喉咙中无比干涩，仿佛有什么物体堵在了气管里，让他的喉道微微发痒，很想呕出一些什么东西来。
这种让人发疯的紧张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在推完筹码后，方慎也跟着掀开了自己的第三张牌面。
就算是见过无数赌场奇迹的荷官，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声音，像是在感慨方慎的绝佳手气。
他的最后一张牌赫然是“桃心Q”！
同花色的10、J、Q。是最顶级的牌型同花顺，还是同花顺等级里偏大的那一个，位列第三的绝佳好牌。
但是方慎却完全笑不出来，他感觉这一切都在元欲雪的预料之中。他和之前的自己一样，只是在操纵玩弄着对手的心态，在将人送上天堂的同时，又同时打落地狱。
他就是最可怕的恶魔！
从元欲雪抽出的“黑桃A”、“黑桃K”来看，他的第三张牌毫无疑问的是“黑桃Q”，是同花顺中最大的牌型。就算是10、J、Q同花顺又如何，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这种被随意玩弄在掌心的感觉，让方慎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瞳孔紧缩，颤抖地看向元欲雪，只觉得眼前那年轻漂亮的少年，仿佛化作恶魔一般，对他露出了恶劣的玩弄神色。
方慎觉得自己看见了元欲雪，露出了一个很短暂的笑容来，一瞬即逝。
那是随性所为，就要让人坠落地狱的笑容。
他完全落入了别人的陷阱里。
在元欲雪掀开自己的最后一张牌前，方慎忽然出声：“等、等一下！”

第93章 安全区·地狱之都（完）
那三张牌散落在桌上, 方慎的手指掐得发白，头颅深深地低垂下去，仿佛有什么重物压在他的颈项上, 令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示弱的、卑微的姿态来。
并非表面上用作武器和伪装的谦逊礼貌，方慎现在的态度，就是完全臣服的。
他赶在元欲雪掀开最后一张牌之前，低着头, 声音颤抖地说道：“这一局……我弃牌。”
方慎提前认输了。
在他拿着10、J、Q同花顺的情况下。
就算是极为尊重这位方经理的荷官，也惊呆了，忍不住发出了一丝惊愕的讶声，怎么也想不到方慎为什么会在这样一手好牌的情况下认输。
而方慎将奖池当中的128枚筹码推向了元欲雪后, 依旧是十分言辞恳切、甚至算的上低声下气地对他道：“元欲……元先生, 求您放过我，这场赌局我不想再进行下去了。”
“对不起, 我实在是瞎了眼, 不应该招惹您。我愿意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代价, 只求您……放过我这一次。”他从赌桌旁站了起来，对着元欲雪深深弯下腰，躬身道歉，如果元欲雪要求的话，他甚至可以直接跪下来。
对方慎这种自从升任圆梦的管理者以来，将尊严和面子看的比什么都更重要的傲慢赌手，不知有多少年没对除了主人以外的人做出过这种折服的动作来。
但他实在是没有那样孤注一掷, 将自己的整个人生赔进去的勇气。
这种巨大的恐惧感笼罩了方慎, 让他愿意低下头颅, 弯腰向面前的年轻人示弱。愿意付出巨大代价, 作为这次打了眼的教训。
同样的, 他心中对这样的示弱也是十分没底的。之前是他不肯让元欲雪下赌桌，现在的元欲雪当然也可以不让他下赌桌。真到了那种地步，在接下来的两盘赌局当中，方慎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和元欲雪背水一战了。
元欲雪微微仰头看着他，与方慎低垂眉眼相对。虽然是坐在位置上而导致抬起头的动作，但依照两人此时的姿态，他更具有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这对于方慎而言，是比赌牌掀开的那一刻，还更令人痛苦难熬、决定生死的刺激时间段。
方慎感觉自己的背部微微发麻。
他其实没有躬身多久，但已经觉得时间像度过整年般漫长。背部在发冷，腰部更是酸麻，几乎已经快支撑不住这样的吃力动作。在漫长的审判中，他仿佛已经明白了元欲雪的意思，清楚这样示弱的举动，只不过是更令人耻笑的自取其辱。
连方慎自己都从来没有在将别人玩弄于鼓掌时收过手，又怎么有脸去期盼自己的对手高抬贵手，放自己一条生路——尤其是在这之前，他还洋洋得意地做出不愿意结束赌局的态度，天道有轮回，只是没想到这次的轮回来的这么快。
但这局他已经认输了。
方慎脸色苍白地直起了身，准备回到赌桌旁，和元欲雪做最后的殊死一战。却在那一瞬间，听到少年人冷淡的声音。
“可以。”元欲雪说，“就到这里吧。”
他已经没兴趣陪方慎继续玩下去了。
方慎在那瞬间呆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元欲雪的意思那样，这段话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播放了一遍，心中猛然生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方慎腿脚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
就算狼狈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方慎想着，元欲雪居然真的放过了他。
他能从赌桌上下来了。
这种从地狱升到天堂的瞬间快感，差点直接抽干他的力气，方慎连手指都还在发软。
元欲雪则收下了奖池当中的筹码。
那些货币堆在了眼前的筹码盘上，像金币一般精致美丽的散发着光芒，数目快堆成一座小山，略微有些沉手。
这一局他净赚112块筹码，加上先前的赌局赢下的筹码和方慎送给他的，一共能兑换13900的积分，差不多是他经历一个副本能赚到的三分之二的积分了。
当然，在让人去兑换筹码之前，元欲雪拨出了其中十块筹码，推到了方慎的面前。
“给你。”元欲雪说道。
这是最开始的时候，方慎说请他玩的那十块筹码。
如今倒是又还到了方慎面前。
方慎微微一呆，先是想到了自己当初将元欲雪当猎物钓时的脸疼，自己那些把戏在他眼前实在是班门弄斧。而现在元欲雪还给他的这十块筹码，方慎既不敢收，也不敢不收，只僵在那里，小心翼翼的等待着元欲雪下一步还有没有什么指示。
但这时候荷官已经上来，请示方慎要不要将扑克牌先收起来。
方慎恨不得赶紧收拾完赌桌，他恐怕这个月内都不想再看见这类型的扑克牌了。但是因为元欲雪此时还坐在赌桌边，于是方慎先请示了一下元欲雪的意思。
好在元欲雪是真的没想再继续玩下去，让人过来收牌。
当侍者小心翼翼将元欲雪面前的牌收起时，方慎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偷偷瞥了一眼元欲雪的第三张、未掀开的那张暗牌。
他猜测一定是黑桃Q。
侍者的动作不算快，也没有要藏牌的意思，从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方慎看见了——
一张方块7。
方慎愕然了。
黑桃A、黑桃K……方块7！一组没能凑成任何特殊牌型的散牌！
这局如果元欲雪掀开牌，是必输的牌型。
那瞬间带来的惊愕与冲击实在太大，方慎厉声道：“等一下！”
收牌的侍者微微一愣，任由方慎夺走了他手上的牌，仔细观详，那的确只是一张方块7。在方慎根本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震惊时，他感到因为自己陡然出声，元欲雪的目光也淡淡落了过来。
那仿佛带着一丝凉意的平静目光，让方慎在惊怒之下翻滚的热血刹那间凉了下来。
在看到方块7的瞬间，方慎的确惊怒交加，甚至产生了一点“不服输”的意味，想要和元欲雪将赌局继续进行下去。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服输”，才是赌博里让人越陷越深的最大骗局。
元欲雪拿着这样的一手牌，而自己抽到的则是赢面极大的同花顺，元欲雪凭什么那么冷静，就那么自信他会弃牌吗？
赌局当中，最重要的当然是运气，其次是部分赌局里考验的计算能力，还有一点，便是对局势掌握的心理博弈了。
元欲雪能以小炸大，炸得他弃牌，到底是摸不出那张“黑桃Q”，还是已经猜到了……他会在这个时候弃牌求和。
甚至在看到那张方块7后，他心有不甘，想要继续进行赌局，是不是也是这场心理博弈中的一部分？
方慎从来不相信赌局当中，有纯粹靠着运气就能赢下来的人。
此时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他们赌局中的每一场，元欲雪从来没有输过一分积分，连最开始的100积分，都是从他送过去的筹码里扣的。
对他来说，抓住那个“黑桃Q”，真的会比抓住其他牌更难吗？
方慎只感觉手中捏着的那张方块7在散发着彻骨的寒意，从他的指尖一直延伸至四肢百骸，仿佛血液都因此冻结。
如果一开始他对元欲雪还只是避其锋芒，没必要赔上自己全副身家的权衡，现在已经彻底升级为惊惧和害怕了。
他根本摸不透元欲雪。
而在那双黑沉眼眸的注视下，方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将自己手中的牌递给了侍者，吩咐他，“收好牌下去。”
他又重新转过身，站在了元欲雪身边，微微躬下身，是一个完全听候指令的姿态。连兑换筹码的手续，在方慎的催促下都相当的快，积分一下子便划播到了元欲雪的账户中——当然，这其中的亏损，是从他的私人账户当中抽取的。
“您还有什么需求吗？”方慎见元欲雪起身，立即十分恭敬地请问，哪怕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送走眼前的恶魔。
元欲雪：“？”
他回过头看了方慎一眼，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忘记这件很重要的事——但元欲雪还是相当耐心地提醒他：“美食区。”
噢，美食区的事啊……
方慎：“………………”
圆梦作为赌场，哪怕它可能是地狱之都当中最顶尖的赌场之一，它也没有所谓的美食区，有的只是能在赌局当中助兴的高昂酒水和一些作为香氛的果盘——所谓的美食区，当然只是方慎用来钓元欲雪上钩的饵了！
当然，他现在很怀疑，到底元欲雪是那条鱼，还是自己是那条鱼。
但现在，眼看着谎言根本圆不上了，哪怕方慎怀疑元欲雪是在故意作弄他，却也急得满头大汗，根本不敢得罪元欲雪，只好想了一会，让人立即去安排——
将后厨改建变成自助给客人（专指元欲雪一名）的美食区，然后去挖后厨、店员、买原料，乱七八糟的设备全部准备起来，直接给元欲雪现场打造一个以巧克力为主打的甜品店来，其他能准备的美食店面也会直接开起来，虽然里面的食物可能都是“新鲜现买”来的。
后厨的改建虽然会更快一些，但是也要花费一些时间。方慎只能借口正在营业准备中，让元欲雪去安静的休息区包厢等候一下，同时让人加急去买一些甜品食物直接摆到休息区去。
对这种仓促之下的敷衍做法，方慎只觉得自己背后都在冒冷汗，顶着极大的心理压力与元欲雪继续交涉。
但元欲雪相当好说话，似乎没有意识到方慎口中那种大规模的美食区怎么会还要营业准备的不合理性。
在方慎冷汗涔涔的紧张道歉下，元欲雪并没有等的不耐烦的意思，而是相当安静地待在了休息室中。
过了一会，等到了临时买来的各类甜品时，元欲雪还和侍者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拿着旁边配备的小银勺一点点挖开蛋糕的胚体——可以说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由元欲雪做来也极其赏心悦目，极具观赏性。仿佛赌场的临时休息室变为了上流晚宴的现场，而元欲雪眼前摆着的是某种珍稀食材，而非是五积分一个的便宜小蛋糕。
方慎吩咐手下人行动的时候，底下人匆匆去搜寻甜品店，还有些一头雾水——以前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活。
赌场附近的食品生意不好做，那已经是手下难得寻到的一家“沧海遗珠”。正好那家店除去甜品外，还有和奶茶合卖的套餐。手下看卖的很好，被店主热情安利，于是将奶茶也拎回来了几杯。
手下又不大清楚甜点是买给谁的，更不知道这些是要送去讨好让方经理也吃了血亏的大佬的，态度便没那么谨慎，随手将奶茶也一并送过去了。
方慎知道以后大怒，元欲雪给他提过的食物里可不包括奶茶。觉得元欲雪既然没提，应该是对这种甜味饮料不感兴趣。于是他一边敲着手下的脑袋一边训斥：“那种甜滋滋的只有小孩爱喝的玩意你也敢往里送？惹元先生发怒，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也不想保着手下，害怕元欲雪会借题发挥，找他的麻烦。于是压着手下去道歉，进去休息室时，方慎一边陪笑，一边小心翼翼抬头，正好看见元欲雪咬着吸管看向他们——
奶茶的杯身包装是半透明的，此时能看见里面淡白色的液体已经少了一大半。
方慎：“……”
手下：“……”

第94章 凶宅试住1
手下很迷惑, 手下也不敢问。
元欲雪是不会浪费食物的性格，他又一贯对这种具有正向味觉反馈的人类食物很感兴趣，尤其是糖分带来的反馈。之前虽然没有接触过类似的食物, 但当奶茶丝滑柔软的触感触碰到舌尖, 掺杂淡淡红茶香气与浓烈奶味的液体在唇齿当中蔓开时，元欲雪很轻易便被这种食物征服了。
他咬着吸管, 喝的很慢, 一点点品尝味道。
脸上神情虽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但微微垂拢的睫羽好似已经透出一分餍足来，看上去像被安抚得很好的模样。配合上元欲雪那副漂亮精致的外貌，看上去不仅显得乖, 还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手痒想要碰一碰他皙白皮肤、柔软黑发的乖。
当然, 也就是还不知情的手下会这么想了, 依照方慎此时的心态, 元欲雪在他心底俨然是恶魔一般的形象，方慎只是看了一眼, 便顺势改口将要脱口而出的请罪与推脱, 转而询问安排的是否合元欲雪的胃口, 要不要去准备其他口味和品种的奶茶。
元欲雪在得到短暂的满足之后, 心情相当好，他将奶茶杯放在桌面上, 给予了肯定：“……很不错。”
方慎又报告了一下美食区的准备进度, 带着完美的微笑和属下退了出去。
刚走出没两步，便恨手下脑袋不够灵光地斥责道：“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没听到元先生说不错，再去准备其他口味类型的奶茶, 元先生爱喝的那种多准备一些——还有, 美食区里也要有‘奶茶店’。”
手下很小声地应了一句, 又说道：“您不是说那是甜滋滋的只有小孩爱喝的玩意儿……”
话还没说完，又被方慎狠狠敲打了脑袋。方慎小心翼翼地往回看了一眼，像是怕这句话会落入元欲雪的耳中，随后才严厉地警告他：“不准再说这种胡话！”
手下：“……”
美食区准备好了。
虽然是仓促当中整理出来的场合，但这毕竟是为元欲雪量身定制的，细节上准备妥帖。
而且元欲雪的要求并不高，在这一片装潢明显有些简陋的美食店当中，也逛得很认真——而且他还保留了下来在上个安全区中留下来的良好习惯，每次想要购买什么食物之前，都会先询问店主或是店员需要付出的积分。
“店员”：“……”
他们虽然是被临时聘请来做店员，但作为圆梦赌场的高级侍者，有着完美的服务经验。哪怕不明白为什么元欲雪会想要付积分，但还是满足了元欲雪的所有需求，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快速总结出了一个积分数额——相对它的原材料价格和搬到圆梦的成本而言，算是物美价廉。
于是元欲雪不仅品尝了许多美味，在询问能否外带，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还购买了一些方便保存和在外取用的食物，放进了个人存取空间当中，才离开了圆梦赌场。
方慎有些怕被元欲雪继续盯上，自然是不敢时时刻刻在元欲雪眼前晃悠的。因此稍迟一步，才知道元欲雪已经离开的消息。
——元欲雪要走，至少现在的圆梦赌场里，是没人敢拦他的。
方慎没想到元欲雪会这么轻易的离开，他还在担忧元欲雪可能还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或是留在圆梦赌场里再玩两把……要是被元欲雪这种人砸场子，他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元欲雪就是这样没怎么犹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让方慎自己都开始怀疑，他的运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在心中的石子落地后，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当然，在这之前，他还得向主人解释为什么没将他看中的人送进他的房里。
想到这一切源头，方慎又是捏了一把冷汗，觉得自己实在走背运。领了这个任务，被收拾了一顿，现在还得冷汗涔涔地去写解释的报告。
…
圆梦赌场的食物很美味，休息室的沙发也很软。
但元欲雪的听觉灵敏，那些筹码在奖池中碰撞的声响，赢下赌局后兴奋发狂的嘶吼、或是输得一无所有后的痛哭哀求他都听得很清楚。
这种氛围元欲雪不太喜欢。
所以他出来了。
这个安全区没有他之前去到的那个地方好，元欲雪会想。
元欲雪在来到依旧繁华明亮的街道上后，手上还拎着一盒包装的很漂亮的小蛋糕。他站在地狱之都的中央区，依旧和这个安全区格格不入。
小雪还没停，元欲雪微微站立了一会，因为保持着静止不动的动姿态，肩上很快堆积下细密的雪花，像给元欲雪铺上一层白色柔软的坎肩。
天边正绽放着巨大灿烂的焰火，不知是哪个赌场开业或是庆典弄出来的仪式，那些向外迸射的烟花映亮了地狱之都的半片天空，一时亮如白昼。
“绵绵，对不起啊，哥哥今天没赚到积分，明天再给你买小蛋糕，好不好？”
在焰火绽放时，有些耳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瘦小的男子牵着穿的圆滚滚的女孩从街道转弯的路口处走过来，步伐慢吞吞的。
他的左手刚包扎过，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则牢牢牵着走路不算太安分，总要左踩一脚雪花，右挪一脚石子的女孩子，语气略带一点愧疚和商量。
女孩回过神来，依旧很绵软地答：“好，哥哥，我不喜欢蛋糕的，又不是生日就一定要吃蛋糕。你不要再去骗人啦，骗人了又要被打的。”
“……”男子脸上飞速掠过一抹尴尬，不过很快又换上凶狠表情，理直气壮地道：“谁和你说我是骗人被打了？哥哥是去做赌场保镖了，这不是技不如人，一时失手……”
小女孩说：“是阿胖哥哥说的。”
男子：“以后别和他玩了。”
女孩撇了撇嘴，有些不太愿意，但也没有反驳哥哥的话，然后她就察觉到，自己被哥哥牵着的手被很重地捏了一下，有点疼。她有些撒娇地望过去：“哥哥……”
瘦小男子的身形已经完全僵住了，他看到道路不远处少年的身影时，只觉得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但与这点不值一提的疼痛相比较，心底飞速蹿上的畏惧和惊恐才是让他僵硬的源头。
他被元欲雪收拾过一次，因此看上去漂亮精致的少年在他眼底和魔鬼无异。连地头蛇都要在元欲雪面前低头，这种人对比他来说，更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人物了。
要只是普通撞上元欲雪还好，他可以装疯卖傻，跪地求饶，哪怕再被收拾一顿也没什么。可他此时身边还带着妹妹……他不希望在妹妹面前丢脸，更害怕绵绵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那排演出来的戏，九分假，一分真。
男子的确有个妹妹，没生病，但为了让她尽量留在安全区，要缴纳滞留费，要托其他人在自己离开的时候照顾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燃烧积分。这对兄妹的日子的确过得紧巴巴，也十分辛苦。
他看到了元欲雪微微动作，转变方向，似乎是在向这边走来，男子的头脑一阵发麻空白，主管恐惧情绪的分泌物在疯狂繁殖充斥在身体当中。他想像从前那样，一把将绵绵抱在怀里逃跑，但他一只手骨折了，做不出这样的动作，只能拉着绵绵向后转身逃跑。
“绵绵，跟上！”
地狱之都的路面虽然修得宽阔，但刚下完雪，地面滑不说，小孩的步子迈得还不快。小孩子反应又慢一拍，根本跟不上哥哥的脚步，茫然地跑了两步便不慎摔倒在地上。
男子又紧张又心疼地转身去扶她，被追上的恐惧阴影渐渐蔓延开来。绵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都很慢，这么一耽误，元欲雪都走到他们面前了——
元欲雪腰细腿长，走的也快，站在他们面前，带来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男子觉得自己连着牙齿都在打抖。街道上的寒意风雪，一下从衣物外面吹进了他的衣领里面，让他的身体冻得僵硬。而他战战兢兢地想要挡在绵绵的面前，对着元欲雪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时，元欲雪已经越过了他——
他的眼微微睁大，一句“不要”正惊恐地含在嘴里，就见元欲雪只是将小女孩扶起来了。
顺便还拍了拍她羽绒服上沾着的雪花和一点泥土。
绵绵一点不怕他，仰头看着元欲雪，还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脸蛋红扑扑的。
这个小哥哥好漂亮哦，也好温柔。
她想。
虽然她也很喜欢自己的哥哥，但是眼前的小哥哥和自己的哥哥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看上去……更招其他的小朋友喜欢一点，也没有那么凶。
绵绵坚决不承认，是更招自己喜欢一些。
“……跑什么。”元欲雪似乎有些无言。
男子露出了一个相当勉强，实在显得很难看的笑容来——你说我是要跑什么！
小女孩站起来后，元欲雪半蹲下身，将自己手上拎着准备吃的小蛋糕递到她面前。虽然在雪中站了一会，那上面也飘落了些许雪花，但蛋糕包装的很严密，没让一丁点雪水落进去。
“生日快乐。”元欲雪说。
他知道，人类幼崽过生日的时候总是要吃蛋糕的。
绵绵露出了有些惊喜的表情来，她害羞地看了元欲雪一眼，但没有接，只是扭扭捏捏地看向哥哥。
她哥哥这会已经整个人都麻了，哪里还能做出什么反应来，于是绵绵便以为哥哥是同意了——
小女孩接过蛋糕，甜甜地对元欲雪道：“谢谢漂亮小哥哥，我很喜欢。”
男子：“……”
他这时候已经更麻木了。漂亮小哥哥，应该不会有大佬喜欢这样的形容吧，绵绵不会挨揍吧？
元欲雪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在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搭在了男子的肩膀上一下，看上去就像为他拂去一片雪花的动作。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语重心长：“骨折不好。”
男子：“……”那难道是我想骨折的吗？？
我怎么会骨折你没点数吗？
当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一点不敢体现出来。甚至在元欲雪的手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他半边身体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倒在地上。还要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好的。”
不过元欲雪说完那一句话后，便将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离开了。让男子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长松一口气。
小姑娘躲在哥哥身后，一点不知道她哥刚刚的情绪波动。
还有些害羞，探着半张红彤彤的脸看元欲雪的背影渐渐变小，在风雪中消失不见后，她仰着头看向哥哥，眼底居然还有些仰慕：“那是哥哥的朋友吗？”
会给她送蛋糕、看上去又是哥哥认识的人。
男子：“……”
男子：“……算是吧。”他只能腆着脸说道，实在很难在妹妹仰慕的目光下，说出那不是哥哥的朋友，是将哥哥教训了一顿的受骗苦主这样的话。
“哥哥真厉害。”绵绵说。
其实男子也很惊奇，元欲雪看到他后没有收拾自己，甚至还……没让自己在妹妹面前丢脸。又给了绵绵一盒蛋糕，也没有伤害她。
男子想，可能这就是那种……好人吧。
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或许是有些自惭形愧，也或许是有些难受。
在他准备继续带着绵绵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刚才被元欲雪按过的肩膀还是有些发软——那似乎不是极端恐惧下肌肉松弛，造成的触觉失调，男子微微皱眉，略用了一些力道，左手居然活动了起来。
“……昂？”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
元欲雪走在街道上，在抬头看了一会焰火后，才慢吞吞调动出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他的积分余额还剩16900——那一场赌局给他带来了12900的积分收益，又消耗119积分购买了一些食物。元欲雪对囤积积分没什么兴趣，但对充满能量很感兴趣，所以在这个数字超过了五位数后，他便很果断地打开了系统商城的二级界面，点击其中“随机刷新道具”的兑换面板，兑换了能提供15%能源的“特殊能量体”。
虽然积分又掉到了很可怜的1900积分档位，但是能量被充到了38.6%。
检查完剩余能量后，元欲雪难得有些愉悦心情，唇角浮现出很浅淡的弧度来，大概连元欲雪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现在在微笑。
这种能量被一点点填充满的愉悦感，让元欲雪考虑了一下，准备再次进入副本——虽然系统规定有七天休息时间可以留在安全区，甚至愿意缴纳滞留费的话，能留在安全区长达一个月。但对元欲雪这种战斗机器人而言，他完全习惯了高强度的任务执行频率……何况现在的强度对他而言也不算高了。
元欲雪打开进入副本的系统界面时，资料面板上依旧是默认项，但等级已经发生了变化——元欲雪的副本等级达到了Lv4（历史总积分5w以上），解锁的权限更多。除去可以在小范围内挑选自己即将进入的副本类型，还能了解一些基础的背景信息。
这在初期进入副本的时候，不失为一种优势。也能帮助玩家避开部分自己并不擅长的副本类型。
不过这种权限对元欲雪而言没什么作用，作为战争机器人，他从来不会挑拣分配到的任务，什么任务他都需要去完美达成。手指微微划动，便点击了“随机进入副本”选项。

第95章 凶宅试住2
光芒很刺眼。
和那些升腾在地狱之都夜空当中的灿烂焰火不同, 是纯粹的、明亮的，属于白炽灯的刺眼光芒，直射眼底。
元欲雪微微合上眼, 睫羽上沾染了一些因生理反应渗出的淡淡水雾, 眼尾还有些泛红。
过了几秒钟，元欲雪才反应过来, 起身避开了那强烈的光束。
他正躺在一座浴缸当中, 仰面朝灯。灯光的明亮度调得很高, 像是一个小型太阳般，将浴室照的一览无遗，每一处边角都十分清晰地暴露在光芒下。
浴缸当中的水已经凉了, 元欲雪还未解衣, 整个人便连着衣物直接浸在水里, 轻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隐约透出那一片冷白色的皮肤来。
元欲雪虽然不会觉得水冷难受，但衣服很黏, 粘在身上并不舒服。
他起身时发出的水声很小, 水珠从修长漂亮的小腿上滚落下来, 才发出了轻微响声。元欲雪安静地跨出浴缸, 看到了透明浴室外叠好的一份整洁衣物，略微想了想——他虽然可以直接烘干身上湿透的衣服, 但还是很节约能源地选择了换上副本里直接提供的衣物。
那是一身很简单的棉绸白色衬衣, 配一条黑色的紧身裤，材质柔软，像是为元欲雪量身定制那样, 尺寸很合身。
元欲雪的外貌本就大致在人类年龄的十八岁上下, 这样的穿着打扮让他看上去更像是在校大学生了, 柔软的毫无危险性。
浴室的区域很大，元欲雪简单扫描过一眼，便用还沾着一点水汽的指尖转动了浴室门，同一时间，耳边响起了轻微的提示声。
【欢迎您进入新副本！此副本为？级难度，此副本无安全探索期。】
与之前的两次执行任务都不相同，没有探索时间，也未曾告知副本难度——在介绍到难度等级时，系统直接以一阵混乱杂音含糊的盖了过去，就算以元欲雪的耳力也没能听清。
任务面板甚至直接刷新在了眼前。它跳动出来，银色交织而成的文字挡住了元欲雪的视线，召示着副本任务将直接开始。
【副本&#183;凶宅试住激活
桃花苑是桃花地产开发的一线豪华别墅区，然而在开发后入住的第一批房主，却于一月内公司破产、背负巨债，又罹患重病于101别墅内自杀身亡。
为偿还债款，房产被回收进行拍卖事宜。但噩运就此开始，每一任房主都横遭各类不幸，失财、失亲、患上重病，凶宅101之名从此凶名赫赫。
桃花地产想挽救名声，洗清凶宅的恶劣头衔。新任房主急于脱手，却不愿房产价值大打折扣，于是共同出资聘请了凶宅试住员——也就是你们。
在别墅中试住一月，为桃花苑101洗清凶宅之名。
为了保证试住的真实性，将对各位试住员的日常生活开启直播功能，提供给“特殊观众”观看。
观众更愿意光临勤奋的主播，因此，尽管有关闭直播间按钮，也请谨慎使用，尽量保持长时间直播以维持观众的兴趣和直播间的人气。或许他们的观看，会对各位的试住生活，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
主线任务：1.每日开启一小时以上的直播间
2.凶宅试住一月后顺利存活
支线任务：1.获得高人气直播间
2.获得房主的信任】
在任务刷新完毕后，元欲雪的面前浮现了一只半透明的……机械眼球。
元欲雪的动作微微顿住，在目光落在那只机械眼球上时，手指很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他的吐息依旧平静，但如果有能测量心跳的仪器，大概会发现，刚才元欲雪的模拟心跳快了一拍。
那只机械眼球，很像是实验室拿来监控预备犯机器人的摄像头。
元欲雪也被监控过，在他被起诉有背叛人类罪嫌，送上军事法庭前的那一段时间里。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轻微的……不太好的回忆。
当然，现在的元欲雪还不太清楚，此时心底泛起的一点情绪是带着抵抗意味的。
元欲雪神色冷淡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眼球，上面弹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屏来。他虽然很陌生，但大致猜得出来，这就是任务介绍里的直播间了。依照界面提示，他找到了左上角显示的直播间人数。
“ 7”。
而此时，界面上还浮现出一条弹幕：
“怎么什么都没开始？好无聊，走了。”
除此之外，弹幕上很安静，另一边的大屏幕上，正以一个很诡异的全面角度，直播呈现着自己触碰数据眼球的画面。
直播间的人数跳动到了“6”，又开始浮现一条弹幕，催促他：
“快点做些有趣的事，要不然我也走了。”
“对啊。”
“好无聊。”
这个数据眼球能提供的“直播功能”，和监控预备犯的摄像头十分相似。但如果要说有什么不相似的点的话，就是……
元欲雪点了一下关闭直播键，光屏上的画面顿时消失。数据眼球也合上了自己那只机械眼，渐渐化为透明形态，如果不是元欲雪的眼力极好，大概发现不了此时它还隐秘的浮在半空中。
不相似的点在于，它可以自己选择关闭。
元欲雪平静地继续拧开浴室的门，神色冷淡，但那双细密的睫羽垂下，有些轻微地颤动着……带着实在很难看出来的一点愉悦情绪。
而此时还留在直播间内的观众们：？？
什么鬼？让你做些有趣的事，你就直接关了直播间这种有趣法？
在元欲雪走出浴室门后，他已经扫描过这座别墅的大体装潢设计，不考虑其他功能性的话，这里的设计不像是别墅，倒意外的适合合租，像是由无数独立房屋拼成的六层楼。
他刚刚所处的浴室在二楼靠东区域。有小客厅、书房、餐厅、影音室、健身房，两卫一浴，水吧和小厨房，自成一片空间，如果食物和水源充足的话，完全可以提供一名人类的日常生活空间所需，而一共六层，几乎每层楼都是大体相同的设计。
在左右两端各设计了直升电梯，但现在元欲雪正处于二楼，他是直接从回旋的楼道上走下去的，也能更好的观察扫描所处环境。
在一楼的大厅当中，已经端坐着五名玩家。
他们似乎没注意到，还有一名玩家未曾赶到，已经兀自开始了介绍环节。
先开口的是在几人当中，长相最明艳漂亮的女性。
她的长发微卷，在大厅水晶灯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漂亮的红酒色来，指尖夹着一只细长的女士香烟，但是没有抽，就只那么夹着。
她涂着深色口红号，唇如烈焰，身穿一身红色长裙，勾勒出来的身材凹凸有致。便这么微微抖着香烟道：“可以喊我红姐。”
——很符合她的特征，也很好记的外号。
接下来自我介绍的是一名稍微上了年纪的男人，大致四十多岁，面相忠厚老实，他直接站了起来说道：“叫我老王吧，当然，你们年纪都不大，要是愿意喊我王叔的话，也是可以的。”
介绍的顺序大致是依照顺时针进行的，老王左手边的那名少年样貌清俊，肤色白皙，只是背上背着一柄很怪异的用布包着的剑。看起来厉不厉害不提，要想拿出来打人，估计拆布料都很费劲。他见众人望向他，微微颔首道：“阿剑。”
估计是就着他背后那把剑随口取的。
轮到下一人介绍，也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孩子，他像是有些局促紧张，大概率是个副本新人，还在为如今的诡异情况感到不安，难以集中注意力。他的头颅深深垂下，就这么盯着自己的鞋尖，直到发现众人都安静下来，而其他人都看着自己，才像吓了一跳般的说道：“叫我小明就可以了。”
他声音太小，其他人都有些没听清。老王很温和地又问了他一句。小明微微一颤，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又放大了一点声音说道：“小明！”
一听就是随意取的路人名字。说实话，这样性格的新人，就算是其他玩家对他再友好，也很难在副本中活下来。
众人有些感慨地移开了目光，目光落在最后的女孩子身上。
她看起来太小了，大概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还是个小姑娘。
在副本当中，很少看见这个年纪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小孩子的自保能力有限，没人照应的话，要从副本中活下来很难。
小姑娘看上去也有些羞涩，但性格居然显得比小明更外向开朗一些，此时软软地道：“我叫小萝。”
互相了解的自我介绍环节结束，众人正准备将重心转移到副本本身上时，才发现从楼上走下来一名少年，来到客厅当中，就站在他们所在的长桌面前。
先进入眼帘的是那晃眼的冷白皮肤，玩家们怔了怔，有些出神。随后下意识看向元欲雪的身边，没见到他身旁漂浮的机械眼球。
他们看完任务后，因为任务当中提示到的最好长时间直播，观众人气可能对自己起到帮助，于是一个个都开启着直播间，此时没见到元欲雪身边的机械眼球，先入为主地觉得……应该不会有玩家随意关闭直播间吧，所以眼前的人是NPC？什么类型的NPC？担任引导任务还是和他们对立——
此时，玩家们也听到少年开口介绍自己。
“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垂敛下眉眼，自我介绍道。
有过之前的经验，他已经在学习人类行径这方面驾轻就熟了。
很清冷的音色，也很好听。
这个名字不算难记，而且莫名的让玩家们觉得和眼前少年十分相合。
红姐微微怔了一下，试探地开口：“你是……”
“房主吗？”
元欲雪：“……？”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显然没意识到为什么红姐会提出这个问题来：“……我是试住员。”
居然是玩家。
众人微微一愣，红姐更是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色。她的手指微微抖了抖，将那支香烟夹在袖口处，不动声色地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们在下面等了有一会，没想到还有人没到场。”
元欲雪的进度显然和他们不同。
至少他进入副本的时候，是直接开启任务的，换了身衣服就下来了，耽误的时间并不久。在这之间，又没碰到其他玩家，似乎就是比其他人进入副本的时间要晚一些。
但这时候元欲雪也没怎么在意，他略微颔首，找位置坐下，话题又回到了副本身上。
这次的副本很奇怪，所有人都没收到有关副本等级的信息。但从任务描述和安全时间的长短来看，六个人里面又有两个明显没战斗力的人物（新人和小孩），他们猜测这次的本应该不会太难。
红姐首先开门见山道：“你们收到房主的短信了吗？”

第96章 凶宅试住3
元欲雪之前在浴室外面看见了一些随身物品, 手机、钥匙、钱夹之类的零碎，他都带在了身上，但还没来得及翻看。
此时红姐开口, 他也顺势点开了副本给自己配备的手机，收件箱里还有二十多条未读信息——从未展开的简略界面来看, 下面的数条都是有关推销、广告、话费信息之类的官方号码。只有最新的一条明显来源于私人号码，虽然没有备注, 但想必就是红姐所说的“房主”了。
除了元欲雪外，小明和小萝也跟着点开了自己的手机, 估计在红姐提及前, 他们也没注意过手机上有新短信。
作为聘请他们来试住凶宅的雇主之一, 这位房东显然不是……很好说话的性格。
大致是因为高薪聘请, 房主付出了那让人咂舌的代价，他很有些斤斤计较。认为只是让试住员在里面睡睡觉、每天吃喝玩乐, 实在太过便宜他们了。因此除了试住之外, 还要求他们承包对房屋的保养工作, 务必不能让其他没有经验的外人进入别墅, 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房主要求他们必须有两人来负责房屋清洁、一人负责厨务做饭，一人负责洗涤和缝补衣物, 一人修理电器和维修别墅内损坏的各类设备，一人照料可能前来短住的房主本人的日常起居。
这前面的要求都还能理解，众人看见最后一条时，显然都有些黑线。这就是让他们拿着一份工资, 干着两份活……何况作为玩家, 他们连那一份工资都没拿到。
这些岗位还都是硬性规定必须有人担任, 短信中提到, 所有人必须各司其职, 至少七天之内不能交换各自的职务。
房主会经常通过直播和屋内监控查看别墅的情况，如果有人的工作没有达成，被房主发现的话，是会给予他们一定惩罚的。
“惩罚”这个词，用的就很妙了。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雇主和员工关系，所谓的惩罚，无非就是扣薪资。但事实上，他们如今在执行副本任务，所谓的惩罚，当然不可能和金钱有关系，倒是有可能会危及生命。
想到这一点，众人的脸色都难看了一些。
房主这样霸道蛮横的条款，可能就是副本中需要注意的死亡节点。
不过从好一些的方面来看，房主的短信也透露了一些副本相关的信息。或许就是在进行这些“照料房屋”的工作时，他们要避免触发危险剧情。总比一头雾水的待在房子当中等死要好。
他们还没忘记，这里可是凶宅，又是处于副本当中，不发生什么危险才是奇怪的事。
这么看来，任务的选择就很重要了。
不是说轻不轻松的问题——就像是这么大的别墅，负责清洁工作的玩家，肯定会更吃力一些。但这样的清洁工作，却不一定是危险性最高的，因为这种任务没什么难度。
像是那个意味不明的“负责修理电器和别墅内损毁的各类设备”，看着很轻松，但难度的上限也会很高。玩家们就算无所不能，也不可能什么设备都会修理。如果没有完成的话，是不是就触发了副本当中的死亡选项？
而且想得更深一些的玩家，也意识到他们负责的工作对吸引直播间内的观众也有些关联……这些观众们吵着需要看一些刺激的画面，他们想要看的“刺激”画面，究竟是什么？
什么样的工作才能更吸引他们？
一时间玩家们心思浮动。红姐等其他人都看完了短信后，才微微一点桌子，其他人的目光顿时凝聚在她指尖，和那轻挟在指尖当中的细长香烟上。她轻轻“唔”了一声，说道：“既然都了解了，那先来分配一下各自的任务吧。”
红姐调出了一个手机软件，是一个电子抽签软件，上面是已经写好各个岗位的红色大转盘。她将手机放在众人中间，示意了一下：“抽签决定，可以吗？等到七天后，再考虑要不要重新抽取。”
众人心中当然都有自己想要偏向的工作，为了不冲突，抽签的确是最公平的方法。
众人都同意。
红姐又道：“那就按照自我介绍的顺序，倒着来。”
她这么一说，是将自己排到了最后的优先位，其他人也都赞同——反正准确说起来，先抽后抽的概率都是一样大的。
于是元欲雪最先抽签。
他和其他人的位置隔得有些远，此时站起身，微微向前倾了一些，柔软黑发便这么垂搭在肩头。众人注意到他微微垂拢的睫羽，很细密卷翘的模样，略有些失神。
很漂亮的少年人，只可惜是在副本里接触到他
修长的手指点在了抽签界面，那转盘转动起来，指针指向的其中一个选项，便微微黯了下去。
“修理设备”。
这个好像最需要专业技能的任务被挑走，其他人都有些隐隐轻松。
但最夸张的还是小明，他猛松一口气的声音，其他人都能听见了，顿时有些无语地望向他……这孩子也太不长心眼了。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压根没觉得这任务有哪里难。
小萝也跟着上前点了一下转盘，停在“照顾房主起居”那里。众人又是欲言又止，让这么个小孩去照料一个成年人，未免也太奇怪了。
不过好在房主目前还没有来到别墅里，而职务的内容，到后期是可以更换的。这么来看，小萝的工作反而是目前为止最轻松的。
轮到小明，他很紧张地点了一下转盘，指针停留在了洗涤及缝补衣物那里，光从文字内容上来衡量的话，这也是一项比较轻松的工作。而小明自己也微微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对他抽到的选项十分满意。
接下来是阿剑和老王，他们两个连续抽到的都是相同选项，为清洁房屋的工作。这样红姐也不必再抽签，确定是负责厨务了，几名玩家的任务便这么分配下来。
刚过中午，玩家们便已经忙碌起来，去准备自己新担任的工作。
清洁、厨务不必提，这两样是最忙碌的，而小明也询问大家有没有换下来需要清洗的衣物——得知只有元欲雪有换洗衣物后，还犹觉得工作轻松，似乎闲下来就会让他觉得惶恐一样。于是他决定去将副本衣柜中准备的那些衣物重新洗晒一遍，很快就积极投入到了角色当中。
元欲雪去负责检查别墅内有没有损坏设备，只有小萝轻松一些，房主没来，她没有任务可干，于是留在了一楼的大厅里。
其他人走得快，只有元欲雪还留在大厅中检查电器线路，于是她坐在沙发上微微晃荡着腿，对元欲雪道：“元哥哥，我想看电视，帮我开一下好不好？”
元欲雪没有拒绝，将她领到影音室，打开了影音设备的开关。
小萝坐在沙发上，侧着头看向元欲雪，问他：“元哥哥，你为什么不开直播啊？任务上说直播很重要哦。”
“不太喜欢。”元欲雪说，将频道调整到了动画片频道，问她：“放这个可以吗？”
“可以的。”小萝点头，元欲雪才离开。房间里偶尔会传来她吃吃的笑声，还有和自己直播间的观众对话的声音。
“你们喜欢看这个吗？我们一起来看嘛。”
元欲雪则继续自己的任务，检修别墅内设施——别墅开发的时间不久，多次翻修，里面的器具实则都有九层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状态不稳定。元欲雪作为战斗机器人，就算这些机械组织十分古老陈旧，他也从资料库中寻找到相关方法，全都立即调整到了最佳状态，才会去检查下一个设备。
是的，元欲雪担任了自己修理工的职位后，根本没等到有设备损坏的情况出现，但凡出现一些前兆，他就先给解决了——元欲雪还觉得这样的工作模式是很正常的，相当有耐心地一样样修理调试过去，调试的差不多了，元欲雪微微起身去二楼时，因为刚才小萝的话，想起了开直播间这件事。
元欲雪不大喜欢被机械眼球监视的感觉，因此直播间一直都是关闭的。但主线任务当中有一条“每日开启直播间一小时以上”，算是强制性的任务，就算元欲雪现在不开，在今天的其他时刻也要补足时长，干脆这时候先打开了。
加上最开始短暂开播的一分钟，元欲雪还要继续播足五十九分钟的时常。
直播间的观众，因为他下播一段时间，这时候已经跑光了，只有一名观众非常顽强的留了下来，此时左上角显示出“1”的数字，而他正在发弹幕质问：
“让你搞点有趣的，你就直接下直播间是吗？”
从小萝的举动来看，他应该是可以和直播间观众互动的。但元欲雪这时候没理，而那名观众还在顽强地发弹幕：
“这破音箱你翻它半天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元欲雪看了一下光屏的提示，想了一会，将机械眼球抓过来调整了一下位置，就对着自己的手指和那“破音箱”拍。光屏上显示出的音箱画面陡然放大了许多倍，还有在这种极近镜头的拉伸下，依旧显得十分好看，皙白修长的手指，在拆开音箱外面的零件。
观众：？？
估计是人都快被元欲雪气没了，左上角的观众人数在短暂沉寂后，重新化为了“0”。元欲雪也不在意，全心全意混时长。
中途倒也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观众，元欲雪没故意气他们，于是直播间的人走走停停，最后艰难的维持在个位数上——也不知道他的直播内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在这种人数的变动当中，元欲雪发现了一个很微小的规律。
似乎在直播间有人观看的时候，他手下检查的设备有很大概率处于高磨损状态，需要调试的设备也变多了。
但样本基数实在是太少，也有可能是巧合。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若有所觉地想着些什么。
在这个时候，老王走上了二楼，来找元欲雪，神情有几分尴尬，对他道：“我和阿剑在打扫的时候，有个扫地机器人坏了，可能要麻烦到你。”
别墅的面积太大，光靠两个玩家做清洁，当然是做不完的。好在别墅里配备了许多扫地机器人，老王和阿剑也就是负责清扫一些机器人难清理到的地方，比自己想象当中的工作轻松。
然后阿剑在用app遥控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扫地机器人坏了，检查了下，联不了网也动不了。这涉及到元欲雪的工作范围，所以特意让老王来问了。
老王也有些尴尬，这不是给人增加工作量吗，而且如果元欲雪修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触犯禁忌。他们无意之失，却是给元欲雪加了麻烦。
元欲雪倒是不在意，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内容，跟着老王下楼。阿剑还正站在机器人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手戳它，似乎在催促它赶紧工作。
看见元欲雪来了，阿剑便起身站在一旁抱臂旁观。他垂着眼看着蹲下身的元欲雪，问他：“你会修这个吗？”
“会。”元欲雪说。然后他略微顿了一下，去工作箱里找了一双手套，才将扫地机器人拆开。
元欲雪的手指实在是太灵活了，阿剑甚至没看见他使用工具，扫地机便已经被拆开。阿剑刚开始还有些好奇，他为什么动作能这么利落，不过他很快就没好奇的心思了——因为此时从那小小机身中，传来了一股极腥的恶臭味。
他透过元欲雪，隐隐看见机械零件当中像绞肉机般缠挂着什么红白物体，还有些黑色的极细发丝。
老王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猜到了什么，没忍住发出了一点拟声：“呕。”
元欲雪道，“别吐。”
“待会你们还要清理这些。”元欲雪友善提醒。
老王：“……”
阿剑：“……”

第97章 凶宅试住4
好吧。
想着万一吐出来, 还得是他们负责清洁，老王勉强忍住了。
元欲雪这时候倒是借助了一些工具，将缠在零件当中的那些红白之物挑出来, 细密的睫羽微微垂拢，冷静得有些出奇，老王在旁边看的大气不敢喘。
细伶伶的碎肉拼在一处，看不出具体是来源哪一处的组织。
除了那些腥臭得渐开始腐烂的肉类外, 盒中更是缠绕着一些黑色发丝——要说清洁盒里有头发也实属寻常, 毕竟这属于人体正常的代谢垃圾。偏偏那些发丝的顶部都聚在一块，粘着一层半透明色、类似头皮的组织。
看的人背部发麻。
那一团团的头发和肉块，在清理出来后，数量还不少。很难让人相信, 这些玩意儿都是怎么塞进扫地机器人的机身里的。老王忍不住胸中翻腾的恶心意味, 脸色难看地喃喃自语：“这是扫了哪里，能搞成这样……”
“扫了哪里也不该把这些东西弄进去吧。”阿剑冷淡地说, 观察着那一片腥臭碎肉道，“有点强机器人所难。”
他们一直在这看着打扫，这些东西完全就是凭空出现的。光是数目这么大的碎肉能塞进扫地机里，拆开前还不发出一点腥味，就够不科学了。
元欲雪将那些碎肉弄出来时, 忽然发现他直播间的观看人数跳到了三位数。
观众们似乎对这样的场面很兴奋，十分热情，嘻嘻哈哈地发着弹幕：
“嘿嘿，开始了。”
“主播把镜头怼近点，拍清楚些。”
“终于不无聊了, 那边一直切菜没意思, 跳过来看这边。”
元欲雪也的确将手伸向了机械眼球, 调整了一个角度。
观众期待地看着画面，如果这一幕能具现化出来，可能他们的眼珠子都快乐地贴在了屏幕上。
紧接着，元欲雪关掉了它。
正兴奋的观众们：？？？
你怎么回事？？
一小时直播条件刚好在那一瞬间满足，元欲雪的计算向来十分精准，一秒都没多出来，便关闭了直播间。
当然，愤慨再多，观众们也没机会当面质问元欲雪了。
元欲雪将那些不该属于扫地机里的物质清理出来后，让阿剑他们拿去简单冲洗了一下，至少把那股腥气去除，表面上擦干净了点。
至于那些诡异的肉块，阿剑拍完照，将它收集到了一处密封袋当中。又拿一个快递盒装起来，没扔，谁叫它可能是线索之一。
清理后的扫地机至少从外观上来看，大抵是无人猜得出这它刚刚容纳之物有多么惊悚猎奇。
而元欲雪甚至还很一本正经地将简单清洁消毒过的扫地机接了过去，戴着手套，将受到严重损毁的内部线路略微修理了一下，有些零件被拆掉重新替换——也不知道元欲雪哪弄来的那么多替换用的部件。
前后大致也就几分钟时间，元欲雪将扫地机放下来，开启开关后又能如常使用了。
元欲雪说：“好了。”
另外两人都有些惊愕——那扫地机都被糟蹋成那副模样了，还经历了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灵异事件，现在居然还他妈的能被修好……
顿时看着元欲雪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就算它被修好了，老王也对它有点心理阴影了。不敢再使用，只将它放在清洁区闲置，反正能用的扫地机器人还有很多。
一下午整理下来，到了六点后，众人重新聚在一楼的餐厅中。
倒不是说他们的感情有多好，吃饭都要待在一块。主要是这是一个很好交流副本信息的时间——他们又不是真的来赚外快的，想要在副本中活下来，当然要掌握更多信息。
这才只是副本开始的第一天，作为一个时跨一月的长期副本，大部分人今天经历的事都很正常，在自己的工作范围中没撞见诡异事件。
最倒霉的可能就是老王和阿剑了，只有他们的工作不太顺利。
由老王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同行的玩家们：“下午扫地的时候，扫地机损坏了。是元欲雪来修好的，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些碎肉、看着像脑浆的流动液体或是什么其他东西，还有连着头皮的头发。”
众人点头，因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并没有多惊慌。
阿剑道：“那些东西被我们收起来了，放在快递盒的密封袋里，如果有想要亲眼观察的，可以看一下。照片我等会发到微信群里。”
他们是玩家不是变态，对这些血肉模糊的东西没有兴趣，可谁叫它有可能是重要的线索呢。
元欲雪则在微微沉默之后，突然开口道：“女性，21岁，扫地机里的器官组织是腹内斜肌和胃部混杂在一起。”
其他人一惊。
阿剑一怔，微微皱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元欲雪：“看的出来。”
元欲雪答得太平静，也太自然了。几乎要让其他人以为，能一眼看出那些碎肉属于什么组织是很正常的技能。阿剑等待了一会儿，没等到元欲雪的补充回答，也有些无言以对。
虽然元欲雪得出的信息精准得就好像他就是那位凶手一样，但要说元欲雪就是凶手的话，也不对——哪有凶手会这么正大光明的说出自己的犯罪信息的。
可能是凭借道具吧，或者元欲雪就是有这样的特殊能力，玩家中的奇人异士本也不少。
老王打圆场：“别讨论这些了，先吃饭吧。再讨论下去都没胃口了。”
众人便都岔开话题，沉下心思用餐。
晚餐是由红姐负责的，相当意外的是，她的手艺居然很不错，堪比大师水准。而且口味不提，光是卖相便极佳，刀功很好，一道笋丝切得极细，整齐漂亮地码成一片。
红姐做的都是家常菜，清炒笋丝切得细如雨丝，被烹饪后也保持着剔透如玉的漂亮颜色，又有脆口爽朗的淡淡清香。麻婆豆腐鲜滑爽嫩，微微弹动，是恰到好处的一点韧劲外皮和无比柔软富含汁水的内里，佐以蒜苗牛肉沫，淋了特意熬成的鲜香酱汁。
一道酿青椒煎的又鲜又香，清炒小白菜也清甜爽口，还炒了一道地三鲜、一道香煎的龙利鱼块，最后打了一道虾仁海鲜菇熬成的汤。分量颇足，足够六到七个成年人食用了。是虽然不麻烦、但也绝对不敷衍的菜色，可以说这项工作被她完成的出乎预料得好。
然而就算她手艺再好，在副本当中朝不保夕，刚刚还发生了诡异事件，所有玩家都没什么胃口，只是寥寥吃了几口，填饱肚子就行了。
唯独一个人……特别的给面子。
元欲雪上一次吃的这种热腾腾的菜色，还是来源于槐阴大学的食堂。
元欲雪当然是不会挑剔食物的，但红姐的厨艺客观来说比食堂菜的水准要好多了，直接打开了少年人新世界的大门。
他挟一口素菜、一口荤菜、一口米饭，便这么很有规律的进食，中间也并不说话，姿态很认真也很优雅，像是经受过这方面专门培养、礼仪严苛的少爷，估计谁都不会想到，他是最近才开始接触人类食物的。
哪怕所有人都在进食，元欲雪用餐的样子也尤其显得好看。
而且相比其他人兴致缺缺模样，仓促之下、仿佛只是为了维持正常生理机能的进食，元欲雪这种不紧不慢，仿佛享受的姿态，便尤为的出挑。
尤其对红姐这种主厨而言，她会下意识的观察食客的反应。
看到元欲雪用餐这么认真，好似很享受的模样，当然会有些来自于主厨的、手艺被人欣赏的不露言表的高兴。
她抽出了一支新的女士香烟，但只是挟在指尖里，不点，调侃地看向元欲雪，说道：“这么喜欢我做的菜吗？”
元欲雪刚刚咬下一口酿尖椒，他吃饭的时候会很小心，所以唇边没有沾什么油渍，只是刚吃完一道偏辣的麻婆豆腐，唇瓣殷红，相比其他部位暴露出来的冷白肤色，是很跳脱出画面的艳丽色彩。听到红姐说的话，哪怕他没有在进食时说话的习惯。元欲雪也放下了筷子，认真回答她：“嗯，很好吃，你的厨艺很厉害。”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回复，红姐微微怔了一下。
大概人类的交往总是含蓄而有距离的，连喜欢都要拐弯抹角。这种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夸赞，总是会让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直白赞美的红姐有些高兴。她微微弯唇笑了一下，眼角略微上挑，很矜持地说道：“谢谢。厨房里还有熬的甜汤，要不要喝？”
元欲雪说要，又表达过感谢。
红姐心情很好地回到了厨房里，端出了她熬好的甜汤。
汤盅不大，大概也就够一两人份，明显不是人人都有的，也就够晚餐之后红姐自己品尝。
但这时候倒是大方拿出来分享，不过主要是给元欲雪的。
她将汤盅端到了元欲雪的面前，还很体贴地要帮他掀开盛汤，却先一步，被元欲雪握住了手腕。
“？”
红姐微微怔了一下。
少年的指腹很柔软，握得她也并不疼。要是其他人这么碰她，大概这时候已经被警惕的女人扭断了手，但她就是这么双标，对元欲雪出乎预料的有耐心，也不反感地问他，“怎么了？”
元欲雪很有礼貌地松开钳制住红姐的手，让她稍微退开一些，将汤盅端远后，才自己掀开了。
里面浓郁的，连香料和满桌菜肴都遮不住的肉汤味飘了出来。

第98章 凶宅试住5
那股肉汤的奇怪鲜香味太浓。
香气很重, 哪怕隔得极远的玩家们都闻见了，那仿佛是一汪汤水里盛满了剔出来的肉块与骨髓熬出来的油脂，说不上很好闻，却莫名的勾起了其他玩家的馋意。他们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去望那小小的一汤盅, 看上去，竟很想分一杯羹的模样。
而红姐则是微微有些恍惚, 被那肉香熏的出神。不知为何, 她在那瞬间被勾起了极大的渴求与食欲，喉咙滚动, 很想不管不顾地品尝一口鲜美的肉汁——但她被元欲雪轻轻一挡，少年指尖上的凉意像一朵化在皮肤上的雪花，触感冰凉，让她微微一怔, 神智清明起来，很快反应过来了，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控制不住自己。
而且她熬的是甜汤, 又怎么会变成这么浓的肉汤？
红姐的脸色有些难看，神色警醒, 目光紧盯着那熟悉的餐具。
汤蛊旁配备了一支巨大汤匙, 元欲雪微微垂眸，将汤匙放进去沉到底，把里面的内容捞了出来，里面是絮絮的碎肉, 与一些仿佛内脏烫熟后形成的深红色卷块。那股肉香倒是更为明显起来, 站在旁边的小明起身, 依旧是怯懦神情, 却仿佛被勾魂一般，鼻头处小心翼翼地轻轻抽动，难得大胆的对红姐和元欲雪道：“我能不能……分一口喝？”
其他人也有些意动，像是老王，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反正他只是尝一口，一口而已……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最好不要。”元欲雪将汤匙放了回去，汤盅的盖子重新盖上，也依旧泄出了一点肉香。他面容很冷静，神色十分平淡地陈述道：“这是从扫地机里挑出来的那些肉。”
“……？！”
这一下子对人的冲击稍微有些大，尤其是刚才还在犯馋的玩家。听到元欲雪这番话，知道自己是对人肉产生的食欲，顿时有些犯恶心起来。
不过他们也就是那一瞬间相信了。随后又反应过来，这汤都煮成这样了，怎么可能辨认的出里面是什么肉，又没什么特殊特征。说它是刚才扫地机里的那些肉，就更没逻辑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辨认的出来。
于是看着元欲雪目光带上了些怀疑，疑心他是故意吓人来着，
但元欲雪的神色太认真了，就这么平淡叙述，都能让人第一时间取信他，而不是考虑他话里的合理性。
元欲雪倒没有后面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退开了一些，将那肉汤推远了一点。
而阿剑的神色变幻，略微犹豫之后，直接去取了被自己封存起来的快递箱，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
里面的密封袋已是空空荡荡，里面只残存着一些血水，但肉块和发丝皆已不见。阿剑的脸色不算很好看，他看向空空如也的快递箱，又瞥了一眼汤盅中熬的香浓的肉汤，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那里面竟真有可能是那清理出来的碎肉……熬出的汤。
老王这会是彻底憋不住了，实在觉得反胃，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那勾人的肉香，在清楚它的成分之后，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股难闻的恶臭与腥味。
像是腐烂了数天的肉，被蒸熟后的怪异气味，哪里还有半点的勾人。他们甚至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之前的自己会想吃这玩意，顿时一撇头，捂着口鼻离远了一点，可能是怕自己马上吐出来。
其他玩家的脸色也不大好。小明呆怔怔地跌坐在了座位上，脸色苍白，像是被吓得呆住了。
阿剑一言不发，将汤盅端走，大概是打算将里面的东西全倒掉。元欲雪看着他的动作，微微出神，视线跟着那汤盅而移动，老王还以为元欲雪还有什么意外发现，小心翼翼地请问元欲雪：“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拍才道：“……甜汤没有了。”
老王：“……”
但元欲雪这话说的也不像在抱怨，只是微微有些失落的情绪，显得很乖又体贴懂事的模样。
老王最开始有些无语，但见了元欲雪这幅模样，又好像觉得他也是真的委屈……
红姐原本心情都被那人肉汤给破坏殆尽了，听到元欲雪的话不知怎么又怎么有些轻松起来。她指尖夹着的那支香烟轻轻颤动，眉眼微微挑起，“等会我再去熬一道，这次盯紧点，不会再出现什么怪东西。”
元欲雪很轻易地被哄好，点头，对着红姐轻声说谢谢。
阿剑回来了，人肉汤处理好了，器具自然不会留，大概全进了垃圾桶里，其他人也默契地没有问他是怎么处理的。
本便不佳的食欲经过这一番血肉模糊的洗礼，众人更是都兴致缺缺地松开筷子。唯独元欲雪微微垂眼，将碗里略微冷掉的最后一口米饭吞掉。
小明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看见元欲雪的动作，忍不住有些惊愕地道：“你还吃得下去吗？”
元欲雪不太理解他的惊愕，解释道：“我没有碰到汤。”
所以不用洗手。
小明都觉得有些无力了，不是这个意思啊……看完那种东西，怎么还会有胃口啊。
元欲雪用完餐，和红姐一起将碗筷收起来，送进了厨房的洗碗机中。过程中元欲雪发现洗碗机也有一些快要坏掉的征兆，于是更换了一些零件，调试好后才离开了厨房。
其他玩家倒也四散分开，心绪多少有些不平静——这才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儿，恐怕他们以后吃饭都得小心点，怕里面会生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来。
过了饭点，虽说时间还早，但夜晚一般是副本最危险的时候，于是玩家们一个个都早早回房休息。不说副本老手比较有经验，除非是剧情要求，晚上都不出来晃荡；就算是新人，也会有下意识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在半夜这种危险时刻好生生的待在自己的屋里。也就小萝说想看动画片，在影音室里多留了一会，也是赶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回到房间的。
按理来说，他们聚在一起睡觉会比较安全一点。在副本当中，也不该有那么多讲究。但他们目前经历的是凶宅试住副本，房主要求他们每个人睡在固定的房间里——要不然还叫什么试住，怎么能服众。
不过就算这是一栋凶宅，玩家们还是想感慨，这住宿条件比他们经历过的一些副本要舒适多了。
床褥柔软蓬松，枕头是上好的天鹅绒，房间的比例极宽阔，半点不觉得压抑。装饰又都温暖漂亮，如果不是它的背景来历不太美好，的确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地方。
有讲究一些的玩家，在回到房间后，先是反锁了门，再开始做一些简单布置。
阿剑将宽大的床褥另一半堆满了不用的枕头和衣服——据说床上空出来的空间太大的话，会吸引鬼睡在你的另一侧。
又关注完房间内没有对应的门、窗、电视、镜子或是特殊物品。将房间和浴室内的镜子都用长布遮上，小心注意过鞋子的摆向……要是鞋子指向床的话，则是在给鬼引路。
做完这些很繁琐的事，遵循了自己的小忌讳，阿剑才回到床上躺下，他看了一眼机械眼球，里面的观众人数竟然比白天还要多一些，也不知道他睡觉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想到任务的提示，阿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关上直播间。只是阖着眼休息，但依旧很警惕。
老王躺在床上，这会儿已经睡熟了。眼球漂浮在他的身旁，在房间当中左右摇晃着，自由拍摄。
红姐在床边用了一个道具，微光笼罩在床头，也跟着合眼休养精神，顺便将机械眼球固定在了一个位置。
小明身处房中，他整个人都瑟缩地躲在了被子当中，被柔软的棉絮包裹，看不见他的面容，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处暴露在外的地方，似乎是害怕极了。
而那机械眼球被按下关机键，以一种透明状态漂浮在床边。
小萝躺在房间的沙发上，打开了沙发对面的电视机——和在楼下所看的动画片不同，她看的是一部恐怖血浆片。小女孩陷在柔软的小毛毯当中，抱着一只枕头，暗下来的光线落在洁白的墙壁上，映出一些光陆怪离的色调来。
她一边看着血浆片，一边调整了一下机械之眼的位置，似乎在和里面的观众说话。
“这部好看，我喜欢里面的演员。”
“不要换。”她似乎有些任性，娇气的拒绝道。似乎是看见了观众们在讨论什么，又跟着笑了起来：“是吗……你们讨厌他啊？”
“可是我还挺喜欢他的呀。”
这个“他”字被小女孩说的柔软又黏人，微微拉长了一点语调，显得很是可爱。她将下巴压在了柔软的抱枕上，软乎乎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他留下来陪我。”
…
元欲雪不需要睡眠。
但他也按照人类的习惯，躺在了柔软的被褥当中，进入了呼吸很轻缓的拟态睡眠状态——没有用待机状态来节约能量，在这种环境下不大适合。
床褥很温暖，元欲雪甚至能察觉到近似人类体验一般的舒适触感。
直播间自然是没开着的，那只机械眼球相当疲软的跟在他身边，一天了都没什么用武之地。
时间缓缓推至深夜，别墅内顶楼的铜钟敲响，清脆的一声钟鸣，扰得正在清梦当中的玩家，都跟着眼皮微微跳动一下。
有些人被吵的醒过来了。
但说是这么说，意识虽然清醒了，他们也绝对不会做出三更半夜出去冒险的行径来，何况在这种灵异副本里，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
就像老王，他虽然被吵醒了，但眼皮子都不带掀开的，维持着那个侧身姿势，继续进入到了熟睡状态当中。
也就是同一时刻——耳边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别墅房间的隔音设置是很好的，但此时，那尖叫仿佛就趴在耳旁，穿透了耳膜，无比清晰起来。这让老王的眼皮子又跟着不安跳动了两下，喉结情不自禁地干咽着口水，但是身体却是僵住了，没敢动。
那尖叫声音持续了很久，且变得愈加惨厉起来，其中掺杂了一些难以听懂的语言，从她的语气上来判断，大概是咒骂。
最后传来了一声什么重物落地的巨响声——“嘭”的一声。
世界安静了。
老王的脑海当中，却情不自禁地开始勾绘起来想象中的画面。
那声重物落地，很像大概百斤左右的肉块，从大概六层楼高的地方落下来的样子。
他就住在第六层。
老王微微咬牙，硬撑着没敢动，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捱到了天亮，顶楼的钟声再次响起。
早上七点了。
老王眼底略微有些发青，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段时间，意识在梦境浮沉当中不断游荡，休息了又没怎么休息好。现在想起昨夜的事，竟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的。
窗外天光倒是已经大亮，他试探着在玩家们临时组建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才走出门。
其他玩家也醒了。虽然害怕，但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当中。
刚走出门，老王便情不自禁地做出一个举动来——趴在栏杆上，微微向下望去。
他的眼力还算不错，隔着六层楼的距离，硬是看到了一楼大厅当中……有四溅开的，干涸的血迹。
已经有些玩家来到一楼了。
阿剑表现的挺镇定，他就住在一楼的房间里，甚至洗漱完后才慢悠悠出来，此时正对着那一片狼藉痕迹拍照记录。
在大厅的中央，地板上铺满了分布为溅射状的血痕，此时已经干涸，变为了一种棕褐色的粗粝颜色。中间有一片未被血液波及到的干净区域，隐隐拼接成了一个肢体扭曲趴伏的人形。
除去大量血迹外，地板其他位置没有出现零碎的器官和肉块，但光是依据现在留下来的痕迹，和昨天半夜里，恍惚的一声“嘭”声巨响，已经可以由人想象出那个丰富画面了。
半夜十二点出现的咒骂，在十二点后，一个女人……从楼上跳了下来，摔在了大厅的地板上。
老王看着那一块区域，唇微微张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询问身边的阿剑：“……有尸体吗？”
“没有。”阿剑摇头，“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现场除了血液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痕迹。”
就在这时候，身边传来急促惊恐的尖叫，是他们都熟悉的声音——来源于沉默寡言的新人玩家小明。
他似乎见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根本难以压抑情绪。阿剑和老王对视一眼，向发出尖叫的地方跑去。

第99章 凶宅试住6
小明跌坐在地, 形容狼狈，眼角都渗出些泪光水雾来，看着很可怜巴巴地瑟缩成一团，拼命地往角落处挤。
红姐则站在他对面, 有些好笑地看着少年, 嘴中叼着一只细长香烟，此时正将香烟挟在指尖, 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来, 问他：“怎么，你对烟过敏？”
说着便又往前一步, 微微俯身，吐出的烟圈飘飘荡荡的，落在少年的脸上。
小明则又发出更可怜的呜咽声来，努力将身体往角落里缩。正巧这个时候, 阿剑和老王赶来。他们随意扫了一眼，见到了刚才发出求救声的小明，但除此之外, 没什么诡异事件发生，更不存在想象中的恐怖画面, 顿时一头雾水地望向小明。
小明倒像见了救星, 一下子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拼命地往老王他们身后躲。
嘴中发出十分微弱、断断续续的颤抖声调：“鬼、鬼……”
他的眼睛是望着面前的漂亮女人的。
阿剑微微皱眉，仔细地看了小明所指的红姐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倒是红姐百无聊赖地又抽了一口烟, 神色带着无趣。
他又以为小明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 回身问他：“怎么了, 你看见了什么？”
阿剑的身影冷淡, 以至懦弱的少年几乎要在这接近严厉的逼迫声中哭出来，但还是很小声地稳住身体解释道：“昨、昨天晚上，我听见外面有女人在吵架。偷偷打开门看了一眼，看见她……她跳下去了。”
他们这几个玩家当中，只有两名女性。一名还是十二三岁出头的小萝，根本没成年。符合那天晚上，少年看见的体型和年龄的女人，就只有红姐了。
他以为第二天起床，便会收到红姐的死讯，没想到竟活生生碰上了她的人，就以为是活见鬼了。
红姐这时候也听明白了，有些无语：“你以为那是我？昨天晚上我可好好的睡着，没出来。”
阿剑更无语：“你还打开门看了一眼啊……胆子真大。”
小明不敢说话。
老王估计他可能以为昨天晚上的事只被他听见了，所以反应才这么大，怕其他人不知道“红姐”出事。于是解释说：“不仅你听见了，我们都听见了。”
“怎么想的小弟弟。”红姐又深吸一口烟，红唇张合，笑着道，“我要是鬼，就先把你这个发现我身份的给吃了。”她的红唇微微扬起，绕过去对着小明吐了一口淡淡的烟雾，把他呛得眼睛都红了，又是惊恐又是害怕地往后躲。
红姐这时候恶劣心思起来，正准备再吓吓他，忽然往后瞟了一眼，没再调侃小朋友。倒是先把自己手上的烟掐了，随手扔进旁边的烟灰缸当中。
元欲雪过来了。
他的装束和昨天差不多，仍然是柔软的棉绸白色衬衫，配上黑色的紧身裤，极修身形，衬托的他腰细腿长，很是漂亮干净。倒不是元欲雪没换身衣服——他昨天检查过了，衣柜当中全都是类似的衣着，可能这就是副本的特殊安排。好在元欲雪对服装方面也没什么要求，就是每件都一样也照穿不误，不会多少挑剔。
阿剑看着红姐的反应，回头望见他，率先问道：“你看到客厅当中的血迹了么？”
“看见了。”元欲雪说。
他也听见了他们之前的讨论，很认真地走到小明面前。那双细密的睫羽垂拢下来，目光正正与对方相触。小明的胆量不大，面对这双黑沉眸眼只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便听元欲雪很认真地和他解释：“昨天晚上摔下去的不是红姐。”
“……也不是人。”元欲雪继续补充道。
他昨天听到了声音，扫描了一下，发现那是很奇怪的景象……类似于特殊光线折射出来的投影，没有实体，更不是人类求救，所以没有管。
红姐觉得元欲雪实在是很有意思一个人，会这样认真地去帮人解释一个很明显的误会，不知该不该夸他太有耐心。小明支支吾吾，有些莫名害羞地撇开眼睛，很小声地“哦”了一声，又补充道：“知道了。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而红姐眨了眨眼，没继续促狭地调侃小朋友，一幅很大气的模样，笑着说，“解释清楚就好了嘛。”好像刚才说着要吃人的那个人不是她。
小明：“……”
他不敢和红姐说话了，对着元欲雪声音很轻地继续问：“那个血……”
元欲雪来之前已经看过一次了，很平淡地说，“是鸡血。”
厨房当中昨天红姐检查过一遍食材，没有鸡，不过这个时候她没怀疑过元欲雪的话，反正不是鸡血，是别的动物血也有可能。在元欲雪话音落下后，阿剑和老王的短信提示音响起，两人打开手机看过消息，无言地相对视一眼。
他们接到的是房主的短信。
“老板让我们去把客厅打扫干净。”老王说道。
阿剑略微沉默，没想到房主还真的会时时刻刻监控他们，给他们下发任务，看来那片血迹是不能作为线索保留了。而且想远一点，以后说不定还要打扫一些更可怕的现场……希望不会太麻烦。
他有些无奈，大早上的就这么倒胃口。
但这是他们的工作，也不能懈怠，和老王换了一身耐脏的清洁服后，便戴上口罩，去把大厅当中迸射的血渍给拖干净了，又仔细将一些沾上干涸血迹的皮革沙发也擦过一遍……这些都是不好让扫地机器人去做的，尤其是房主刚刚给他们下达了任务。
红姐则是耸耸肩，去厨房里准备早餐了。
因为她起来的不算早，准备的食物比较简洁一些，从冰箱里倒出牛奶，烤好吐司面包，切了火腿和生菜，又煎了鸡蛋，夹在一处简单切成三角，做为今天的早餐。
准备将三明治和牛奶端出去的时候，红姐才注意到厨房的料理角落出现了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红塑料袋。
别墅里的食材是凭空出现在冰箱当中的，也有些蔬果或者处理好的肉类会包裹着塑料袋，堆在厨房的角落里。但这次鼓起来的红塑料袋让红姐微微皱眉，走过去用刀划开，很小心的避开了里面的物品。
在里面软趴趴的东西倒下来的同时，红姐微微皱了下眉，后腿一步。
腥味从袋子里冒出来。
比她想象中的尸体要好。那只是被剥干净了、处理好的几只公鸡。
血已经被放干净了，而且是异常的干净。所以显得是很干巴瘦拧的几只鸡，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裹着一些奇怪的黄水。在塑料袋被划破的瞬间，摔打在地上，腥味更猛地蹿出来。头上的鸡冠发灰，而那只黑豆般的眼睛，居然还诡异睁着，只有一点薄膜半覆在了眼睛上。它像在盯着红姐一般，一股不适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沉默地盯着那几只鸡，没有说话，拿扫帚将它们重新装进新的塑料袋里，那些玩意像肉瘤一般的挤成一团，形状奇怪，被红姐皱着眉扔进了垃圾桶里。随后，她又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手，才将食物端出去。
小姑娘刚刚睡醒，睡眼惺忪地从楼上走了下来。这时候，客厅里的干涸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她下来刚好轮到早餐被端上来，于是开开心心领了一份，和红姐说道：“谢谢姐姐。”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上面的一点酱汁粘在了嘴巴旁，小萝轻轻舔掉，说了一句：“我讨厌吃鸡蛋……只喜欢吃鸡肉。”
虽然说着讨厌，但小萝没有更挑剔，还是将那个夹着煎蛋的三明治一口口吃掉了。
红姐听到小萝提起“鸡肉”，又想到自己在厨房当中，见到的那几只放干血的鸡，有些没胃口地放下了早餐，等其他人差不多用餐完毕后，才提起这件事。
客厅当中的血迹……很可能真是鸡血。
元欲雪比较清楚这件事，红姐讲述的时候，他依旧不紧不慢地用着自己的早餐。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的时候，也将杯中牛奶喝空了，唇边留有一点淡淡奶渍，被他很快地擦掉。元欲雪听红姐说完，轻声追问：“那些鸡，最后你放到了哪里？”
“当然是扔掉了。”红姐基本摸清楚了一点元欲雪的性格，知道他是很爱惜食物的那类人，但还是强调道：“那个最好还是不要吃比较好……就算是你们想吃，我也不太敢做。”
众人：“……”
我们倒也没有想吃啊！
话虽然说的很绝情，但红姐看着面前微微垂下眼的少年，还是克服了一下心理阴影：“如果后面有正常食材的话我再做吧……三杯鸡喜欢吗？”
元欲雪下意识“唔”了一声，答了一句喜欢。然后才迟钝地微微眨了一下眼，若有所觉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他轻声说道：“没有事。”
用过早餐之后，众人又各自开始自己的工作。只有小萝最闲，跑到影音室去看动画片——经过元欲雪昨天的示范，她现在已经会自己挑喜欢的碟片了。
而红姐去准备食材的时候，收到了房主的短信。
“叮咚”一声响。
红姐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手机，视线在触及那一条来信时，微微停滞，
房主的新要求来了。
要求她今天的食材当中，要烹饪一道鸡料理。
红姐的唇微微抿紧，意识到了什么……当她去找今天被自己丢进垃圾桶里的死鸡时，才发现那里面空空如也。瘦巴巴被放干净血的鸡肉，和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全都不见了。
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作为厨师，怎么能随便丢掉主人提供的“食材”。

第100章 凶宅试住7
红姐靠在厨房的推拉门上, 抽完了一整支烟。
吐出来的白烟极淡，一下便融化在了空气当中，留下一点浅淡的烟草香气, 并不难闻。但她还是推开门窗, 打开通风系统，让味道全都散出去了。
红姐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这才第二天……她能栽在这种小任务上面, 实属是不够谨慎。
但总不能坐着等死。
厨房当中是没有鸡肉的, 她昨天检查过一遍。而今天新送到的食材里, 大多是蔬果和别的肉类。红姐略微扫视过厨房, 将冰箱里还剩着的数个鸡蛋全部取了出来。
她又翻出了一些别的食材，豆制品、面粉, 找全了厨房当中储备的香料, 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制酱汁。
相安无事的一个早上过去。
除了阿剑和老王一早上起来便需要工作, 相当辛苦地清洗了那“凶案现场”的地板, 其他玩家大多没什么事可干, 只能在别墅当中谨慎的探索了一下各个区域。
老王一边清洁，顺便和直播间当中的观众交流——这些观众实在不算友好, 时常讥讽他们在镜头面前的笨拙和无趣。
直播间人气最高的时候，就是老王和阿剑他们清洗那块地板的时候。等血渍打扫干净后，直播间又跑了不少观众，人气一直稀稀拉拉的维持在二十几人左右。
玩家们索性也放弃讨好观众，反正支线任务完不成，也只是少些积分。
无所事事的度过一上午，等到午餐时刻, 众人发现红姐准备的食物简直是异常丰盛了。
鸡蛋料理是最多的, 各式甜咸口都有, 鲜嫩的滑蛋虾仁、醇厚的厚蛋烧、新鲜出炉散发着香气的火腿肉松蛋卷和刚炒成的青椒鸡蛋这样的小菜。又打了一道番茄鸡蛋汤作为汤品。
除了新鲜蒸成的白米饭外，还做了几份蛋包饭随取随吃，其他类型的菜色也没少做。
放在餐桌正中心位置的，就是一道烤鸡，虽然各个部位切成了鸡块，但也依稀看得出它原本的形状。
老王“咦”了一声，想到红姐早上所说，她将那些诡异的公鸡全扔了。如今面对这红亮诱人，显得十分美味的烤鸡，都有些犹豫起来，捏着筷子，没敢动作。
……难道是从垃圾桶里重新翻出来的？
主要是就红姐所形容的诡异死相，这鸡做成的食物，他们也不太敢吃啊。
众人都有些犹豫，瞥一眼红姐，又看向元欲雪一眼，看上去很想叹气的感慨：你就宠他吧。
红姐看出了他们的意思，也有些无语，这事确实和元欲雪没什么关系，但她暂时没说出自己收到房主短信，要求她制作鸡相关料理的事。只是解释了一下，面前最中心的瓷盘当中摆着的那道烤鸡，不是真的鸡肉，而是拿豆制品特殊调制成，外表煎过一次，又拿特殊的黄酒、香料、酱汁腌制成的替代品，其实是“素鸡”。
其他人将信将疑，主要这道“素鸡”闻起来的香气十分接近烤鸡，不仅闻起来像，连用筷子撕开其中肌理时，都仿佛能看见那一丝丝的肉丝形态，和真实鸡肉差不到哪里去。
元欲雪倒是微微瞥了眼红姐，若有所觉。
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应当是……
红姐既然没有开口告诉其他人，元欲雪也没在餐桌上提及他的问题。而是拿起公筷，轻轻挑开了那道鸡肉料理，挟了一块放进碗中。
它的大体形状虽然拼成了整只鸡，但每一段部位都斩开为“鸡块”，很方便拿筷子挟起。上面还裹挟着一些调制用的酱汁，分开部位露出近似鸡肉丝的纹理来。
那一块肉被元欲雪轻轻咬了一口，难得在还在用餐的时候，便开口评价：“很好吃。是烤鸡的味道。”
元欲雪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有些好奇，纷纷携筷去挟。发现那道菜甫一入口，口感和风味的确是很近似于鸡肉的，但还是能尝出一些大豆的特殊气味，咬起来的口感也会更绵软一些……虽然外表上看来，和烤鸡没什么差别，但口味上的差距却很大，没有元欲雪评价的那般能以假乱真。
但元欲雪既然先开口夸了，其他人也不会去扫兴，跟着纷纷称赞了红姐的厨艺。
坐在桌边的小姑娘晃着腿，也伸出筷子去挟了一块汁水充沛的“烤鸡”。她手稍微有些短，还没够到，筷子使的也不太好，“鸡块”一下便从她的筷边滑了下去，没夹起来。
小萝不太开心地撇了撇嘴，便要收回手。只是元欲雪就坐在她的旁边，注意到小萝的动作，安静地拿着公筷替她挟了一块放进碗里。小萝偏过头，对元欲雪露出一个有些可爱的表情来，眉眼微微弯起，轻声细语地道：“谢谢哥哥。”
她如愿以偿吃到了那块烤鸡，似乎略微呆了一下，拧眉在考虑些什么，看上去挺纠结的模样。
她咽下去后，偏过头看向元欲雪：“这个，像鸡肉吗？”
元欲雪：“……”
略微停顿一下，元欲雪一点没有欺骗小孩的愧疚感地说：“像。”
“喔。”小萝又缓缓扭过头，继续将碗里的东西吞下去了。
午餐时间结束，刚吃饱后众人有些食困。不过这会还没人能克服心理障碍，在房间里悠闲的来个午睡，于是都眼皮打架地开始干活。
小明负责衣物清洁，这时候正小声地告诉其他玩家——昨天他们换下来的衣物都已经清洗烘干好了，早上的时候他刚刚熨烫过一次，打理的很平整。现在就放在他的房间当中。
这会小明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询问其他人，要不要他把衣服送到他们的房间中……毕竟那属于私人空间，没有主人允许的话，小明不太敢轻易踏足。
如果不需要他送衣服的话，也可以来他房中自己领取。他已经叠好了，就放在小推车上。
老王和小萝都不介意，让小明可以直接放在他们衣柜里。红姐提醒他放在门口就行了，不要靠近她卧室的位置就好——她在那里放了一些小玩意儿。
阿剑和元欲雪倒是一起去小明住的地方领衣物。阿剑是他房间中布置的东西太多，不方便让人进来以免破坏，万一伤人，反而不美。而元欲雪则纯粹是习惯问题，两人直接跟着小明来到了他所居住的第四层当中。
小明倒是不介意其他人进入他居住的空间的。他所住的地方十分干净，客厅当中几乎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所有物品都是原来模样，电视机和冰箱上的一层保护膜甚至还没有掀开。
像是日常用品，客厅当中只有一个茶杯、一张椅子有使用过的痕迹。元欲雪和阿剑过来的时候，小明有些手忙脚乱地洗出了两个杯子，问他们要不要接点热水喝，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还有些局促地擦了一下手，才去将他们的衣物从房间里拿出，放在小推车上，让他们带回去。
小明的工作的确做的十分细致，那些衣物被洗涤的干净柔软，熨烫得十分平整，又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防尘罩里，像是刚买来的那般整洁如新。
阿剑站在门口等他，大概是难得看见有男孩子这么细心，随口夸了一句他做这些事做的很好。
小明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声如蚊蚋地解释：“我也只有这些很简单的事情才做的好……”
他话音刚落手机，忽然传来短信提示音。
——阿剑因为今天早上才收到过房主的短信，对这声音十分敏感，下意识地看向了小明。
而小明微微怔了一下后，也跟着手忙脚乱地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屏幕。
他其实还有些盼望着，这只是一些垃圾的推销短信，但在屏幕点开的同时，手机光线映在小明的脸上，竟将他的面颊映的微微苍白，尽是血色。他微微睁大眼睛，仿佛一瞬间受到极大的惊吓，看上去十分可怜。
元欲雪站在他的旁边，按照他的角度和眼力，应当是能十分轻易望见小明的短信内容的。
但这时候，元欲雪还是略微礼貌地撇开了眼睛，只是在一旁轻声询问他：“怎么了？”
如果事关小明不愿意提及到的隐私内容，他这时候倒是可以选择沉默。
但小明六神无主，大致也是不介意其他人看他的短信内容的，于是将手机微微敞开来，屏幕的角度刚好够其他人看见上面的文字内容。
也不必等元欲雪和阿剑两人细看，小明已是略微茫然，声带颤意地为他们解释道：“是房主给我的短信，让我去顶层的储物阁楼上……拿布娃娃。”
元欲雪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又很快偏开了视线。
顶层、阁楼、布娃娃。
这刚好是能拼接提炼出来的恐怖因素，说不会发生什么奇怪事件好似都是自欺欺人。
这里不是普通别墅，而是凶宅。给他们颁布任务的，也不是普通的雇主，而很有可能是心怀恶意的NPC。
这任务内容，光从字面意义来看都十分诡异危险，也难怪小明收到任务后十分惊慌，会神情惨淡成这副模样。
他的胆子实在很小，从接到这条短信开始，身体便经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眼睫猛的颤动，竟是从眼眶中逼出些许的雾气来，他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元欲雪和阿剑，面颊从苍白状态当中略恢复一些血色，此时涨红了些许。
几次张嘴，唇瓣翕动，他似乎处于极其纠结的状态当中，但还是鼓起勇气看向元欲雪两人，哀声请求：“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请求很过分，但是能不能请你们、求求你们……”
他咬牙说出那句话，脸已经红透了：“陪我去一趟阁楼。”
小明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面前人和他有没有交情，会不会被拒绝。
他也是知道这样的要求是十分过分的，又颤抖地补充道：“不用送我上去，只是、只是在阁楼门口的地方等着我。对不起，我一个人实在是有一些害怕。”
他这般恳切，阿剑到底没有多心冷，想着小明像个新人，他要是去单独执行任务，说不定很容易死在阁楼里面。
而这条短信明显包含着一些副本信息……如果小明发生意外的话，这条副本线索也就从这里折断了。
虽然心中已隐约有了偏向，但阿剑还是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反倒看向了元欲雪。
少年人的睫羽微微垂下，映出一片细密的阴影。
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在察觉到阿剑的目光时，才抬眼望了过去。
“我去。”元欲雪平静地说道。

第101章 凶宅试住8
顶层久未被踏足的阁楼, 此时入口被轻轻挪出一道缝隙来。
上去的路径是十分艰难的，连接阁楼的只有一道又窄又陡的楼梯。
阁楼入口处类似于天窗，挡板需要费力顶开与挪移, 上面沾满灰尘。小明吃力的手都在抖, 才勉强挤出一个入口来，甚至因为这并不算大的动作, 带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
有无数灰尘在这倾泻的一道光芒当中飞舞。
小明平时总是佝偻着身躯, 显得他身形瘦弱还有些矮小。
但这种时候才会发现, 他其实身量并不算低, 将近一米八五的身高此时需要躬身低头, 才能从那狭窄的入口处钻进去。
甫一进入黑暗的阁楼内，他被灰尘呛得微微咳嗽, 在极寂静的阁楼当中, 回荡着他止不住发出的声响。
灰太大了。
这一处并不属于别墅居住范围, 因此房主并不要求担任清洁工作的玩家上来打扫。
也正因为久未有人入内, 里面不仅积蓄了无数灰尘, 还尤其显得没有人烟，阴森恐怖。小明像是怕惊扰那阁楼黑暗中潜伏的鬼物, 在开始咳嗽时，拼命掩住了自己的口鼻，却根本掩饰不了这种生理性的反应。
那些微弱声音，一点点的从他捂着的手指缝中露出来，更因为这种强行中止的动作，气管被一口逆流气息堵住，直将他憋的脸蛋发红, 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陷入了极其危险的窒息状态。
元欲雪跟在小明的后面。
他人还正踩在梯子上, 见到小明的异常反应，微微皱眉，在梯子上轻轻一跨，便钻进了阁楼当中。
元欲雪的身量也不矮，但他身体十分柔软，腰肢又柔韧，所以比小明钻进阁楼要来的轻松，速度也更快。在黑暗的光线下，准确抓住了小明的手，让他松开了此时拼命捂住唇部的掌心。
“呼吸。”元欲雪说。
小明那一口堵住的气呛了出来，虽然一时间咳嗽的更加大声，不过总算没直接憋的背过去。
他睁着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看向元欲雪，呐呐说道：“谢谢。”
阿剑人还站在梯子口，动不了，有些无奈地道：“你们能不能先让我上去？”
于是小明惶恐地挪开了一些位置，元欲雪也往里走了一点，给阿剑腾出位置来。
阁楼里面并不高，蹦起来能够到天花板，因此显得有些许压抑。但相比起狭窄的入口处，倒是不用继续弯腰了。
其实按照小明的意思，他虽然让两人来陪他做任务，但也就是让他们站在阁楼入口处，或许能拿手电筒来帮他照亮一下，已经算很不错了。如今两人却是都已经跟进来，小明的唇微微嗫喏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走出声。
三人沉默地向阁楼内部探索。
小明倒是带上了手电筒，此时他想拿出来找路，只是在按开开关前，想到了些什么，小心翼翼地望向元欲雪两人，试探地求问道：“可以开灯吗？”
他还是怕惊扰到些什么，态度异常小心谨慎。
阿剑想了想，说：“打开吧。”
元欲雪没说话，开不开灯对他来说都差不多，阁楼里的黑暗与外面灯火通明都一样，不影响他视物。
小明微微吸了一口气，打开自己准备的手电后，向阁楼的深处探去。
他其实极其害怕，会照见什么恐怖场景，比如一张冒出来的鬼脸，或是瞬间蹿走的鬼祟人影。但不知该让人失望还是庆幸，手电筒的光此时只能照出很短的一段距离，便被吞没在了黑暗当中。
光线能见范围约摸半米，勉强能看清脚底。
小明小心向前探索着，元欲雪倒是比他走得更快，见到他们两人跟在后面，微微侧头问了一句：“你们要扶着我吗？”
小明的脸微微变红了，在黑暗当中低下头，声音发紧地摇了摇脑袋，说：“我不用。”
阿剑也微微顿了一下，不过此时他的手正放在背后由布包着的木剑上，几秒后回答：“不用。”
元欲雪当然不会强求，他走的比小明他们稍微快一些，好似在黑暗当中有明确的目标一般，不知觉做了领头人。
小明在充满灰尘与陈旧气息的阁楼当中小心探索，但也被元欲雪动作影响，下意识的跟随着元欲雪的脚步向前。只是他仍然不安，觉得元欲雪走的太快，但也只敢小声提意见：“元欲雪，你、你慢一点，很危险的……”
他的话音还未落，便听元欲雪说道：“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小明此时脑海当中只飘过这个念头，也下意识问了出来。
元欲雪说：“布娃娃。”
他们来阁楼当中，就是为了找到房主让小明拿出的布娃娃。
小明反应过来还有些惊喜，下意识地往元欲雪的方向更踏出了一步，便感觉眼前飘过一段白色漂浮的物体。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那是一具吊在房梁上的尸体，身量不高，像是个小孩子。它的脖子挂在一截白布上，而此时那双露出来的脚正在轻轻飘荡在空中，近在眼前，一下又一下的，点过小明的肩颈部位，让他那处有些发凉发痒。
那一瞬间给人的惊骇极大，小明汗毛竖起，仿佛整个人的血液都凉了下来，他似乎是想要惊叫出声的，但事实上是一声都没发出，便往后摔去了。
元欲雪微微怔了一下，在黑暗当中拉住了小明的手腕，才没让他一脑袋磕在地上。
只是小明往后倒时形成的重力太大，只一只手作为支点，根本抵挡不住他倒下去的力量。
元欲雪倒是能扯住他的手，但那时候，小明说不定就要骨折了。于是也往前踉跄地跟了半步，被带得向前微微俯身，以这个微妙的平衡姿态，微一垂眼，便恰好与此时惊骇当中的小明对视。
透过被摔在地上的手电筒的竖直光线，元欲雪的面容被照亮，那道光正好从他的眼睛上晃过，让元欲雪微微颤抖地眨了一下眼。
小明也跟着猛地合上眼。
最后光束落在元欲雪暴露在外，极为苍白的皮肤上，映出一处清瘦漂亮的锁骨，但除了那一处雪亮皮肤。也能隐隐透过光线所见，元欲雪耳旁，正在晃荡的两只颜色怪异的脚。
阿剑也是被这变故惊住了，他看着倒下去的小明和元欲雪身边正晃荡的尸体，顿时神色一紧，立即抽出背后木剑。
那层层包裹，看着很难解开的布条竟在瞬间散开来，露出他背后背着的那把剑的真面目——是在满室灰尘当中，透出一点奇异芳香的桃木剑。
剑身为棕红色，剑形极为漂亮，上面印着一层金色符文。
阿剑已是立定，念出一句口诀，便将桃木剑的剑锋劈斩而下。
元欲雪微微怔住，出手架住了阿剑的手腕，将那桃木剑的锋利剑锋堪堪停住。
但一道锋利剑气，还是刮了出去，擦过了元欲雪的肩颈位置。
元欲雪是没躲他这一道剑的，因此颈项处落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那一剑气也堪堪落在尸体上，只见它外面的衣物都被割断。
阿剑感觉到手腕传来的一点柔软凉意，微微怔住。见差点伤人，正色道：“你挡在面前干什么？小心一些……让开。”
他又警醒起来，以为元欲雪可能是被那鬼怪蛊惑了心神——毕竟他从前副本当中，也碰到过这样的队友。于是又立即念起一声清心口诀，要打在元欲雪的身上，这次倒是被元欲雪避开了。
黑夜当中，他皮肤雪白柔软，颈项也显得修长，只是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艷丽红痕，更添浓稠颜色。元欲雪也跟着无语了，他微微沉默了一会儿，才似找回声音：“……你看清楚一些。”
“这是要找的布娃娃。”
一说到布娃娃，玩家们虽然能想到在副本当中的布娃娃，恐怕不会有多么可爱。或是缝着奇怪眼珠，或是面部有无数条诡异疤痕，他们以往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类邪物的，但是思维还是被框在了一个大致概念当中。
倒真的没想过这个布娃娃……它有可能和一个人一般大。
阿剑微微愣了一下，捡起小明的手电筒照过去，只见那让他出手的尸体与鬼影，竟是棉花做的。而上面的血迹，则是一团团缝上去的红线。
这是一个类似于小女孩体型的娃娃。
有合乎比例的手脚，有一身布裙子，是由线条缝制的五官与眉眼。
虽然是棉线缝制，但是五官却相当传神，让人有些许胆寒，恐怖谷效应在那瞬间无限升腾。
但这的确不是尸体，只是一具布娃娃。
小明似乎才反应过来，在黑暗当中出声：“我要……带上这个？”
阿剑微微沉默后道：“确定是这个吗？不是那种小小的、一手可以拿起来的……”
元欲雪之前便扫描过阁楼内部，里面唯一能符合布娃娃这个形态与材质的物品，恐怕就只有这个吊挂在房梁上的人形娃娃了。
元欲雪说：“……应该是没有了，不过你们想要找的话，可以再找一下。”
小明也跟着没声了。他也知道，再找下去意义不大。在带着这个布娃娃，和继续在阁楼中摸索的选项当中，艰难的选择了前者。
他颤栗着将那只布娃娃从绳子上解出来，勉勉强强的拿在手中，尽量声音平静地道，“我们先走吧。”
好歹任务完成了。
三人这才离开阁楼，小明几乎脚步踉跄得快从楼梯上滚下来。
而一回到灯光明亮的别墅当中，阿剑才发现，元欲雪身上的伤处尤为显眼。
元欲雪的肤色本便苍白，一点伤痕在上面都显得格外明显，因此那一道血痕也更是灼眼。阿剑方才在黑暗当中是看到过一次的，但不觉得有多严重，便也下意识掠过。但此时正对着那一点殷红血色，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浮出难言滋味，甚至是很浓郁的愧疚来。
他望着那道伤痕。略略出神，半晌才说道：“……对不起，我先前失手了。”
元欲雪最开始还没意识到阿剑是在对着自己道歉，直到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准备开口答些什么，小明身上传来短信铃音，元欲雪顿时被引开注意力，视线落在小明身上。
小明抱着那只布娃娃，脸色还是苍白的。
如今灯光明亮，洋娃娃不似之前那样骇人恐怖，能让人误会成尸体。只是那极为接近人的五官和身体比例，依旧让人觉得诡异，他心情有些低沉地看着那只布娃娃，还在想些什么，听到短信声音来临之后，顿时被吓住一般，略抖了抖。
他感受到元欲雪望过来的目光，于是还是强自镇定地拿出手机，打开了短信。

第102章 凶宅试住9
在手机上的文字映入眼帘中时, 小明的睫羽再次微微颤抖，大致是经过刚才取娃娃的事件，他对元欲雪与阿剑已是十分交心, 此时便下意识将短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你做的很好。不过布娃娃有些破损的地方, 请在三天内缝补完成，放在一楼的主房当中。”
小明被迫又转向了那只布娃娃, 看着上面的撕裂痕迹, 略微有些为难模样。
方才阿剑出手, 剑气割破了布娃娃外面套着的一层衣料, 但那造成的损伤并不大。严重的地方, 反而是它原本便有的一些损毁处。
娃娃的脸部和身体，已裂开数处丝线, 露出里面絮絮的白棉来。
而它被放置在阁楼上许久, 沾了灰, 也的确是一副陈旧破败的样子。上面数处被胡乱勾出线头, 脖子裂开一处, 以至脑袋向侧边倒塌，说是破破烂烂也不为过。但如今房主的要求, 是要求他要缝补好布娃娃——原本小明还抱着完成任务就立即脱手的想法，没想到还要再对着这丑东西几天几夜。
这种事情当然是没办法要求元欲雪和阿剑帮他的，于是小明脸色微微凝重，接受了这个事实。
向两人道过谢后，他准备试着上手，修补起布娃娃来——是的，小明是会一些缝补衣物的技巧, 虽然水平不算很高。但是这个要求对他而言, 除了这娃娃实在诡异, 心理有些抵触，小明并没有觉得有多为难。
他想尽快完成房主的任务，先是将布娃娃简单擦洗过一遍，让它看上去没有那么灰扑扑的陈旧。又从房屋当中的工具箱里，翻找出了一些针线，坐在沙发上极细心地捻着针，唇微微抿紧，缝补起娃娃后背开裂的棉线来。
其实按照刻板印象来言，一个男人会缝衣服是很违和的场面。但是小明此时穿针引线，小心翼翼缝补的模样并不显得怪异，只是更显出他细心细致的那一方面。
元欲雪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阿剑挪开了视线，些许心不在焉，最后目光竟是落在了元欲雪颈项的那一道鲜艳红痕上，略微犹豫了一会，对他说道：“我这里还有红药，你要不要给你的伤口……上一下药？”
元欲雪：“……”
他微微顿了一下。
元欲雪在伤势相当严重的时候，才会用到那神奇的医疗用品。如今这一点痕迹很轻微，不要说元欲雪本身没有痛觉……如果不是阿剑又提一次，他可能已经忘了这件事。自然是很礼貌地回绝了他，“不用。很快会愈合。”
被委婉拒绝后，阿剑将取出红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倒也没有态度很强硬。
小明仍在专心缝娃娃，这任务没有之前那个任务可怕，所以他虽然还心有忌惮，但也不好意思让元欲雪和阿剑留下来陪他。
何况两人也都还有工作需要处理，很快元欲雪先告辞，带上被整理好的干净衣物离开了。
“阿剑？”小明注意到阿剑还站在这里，不知在思索什么，轻声喊了他一下。
阿剑猛地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元欲雪已经离开了。
而他心中竟还有些许的空荡荡的……或许是因为难得有心思细腻时刻，却被如此干脆拒绝而导致的一点茫然。
他想……元欲雪会不会有些讨厌自己。
毕竟他之前做的事，实在有些鲁莽又惹人生厌。
阿剑想到这里，神色微微沉下来，看起来神色更是严肃。小明还以为他或许是又发现了什么相关线索，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声，只听阿剑答道：“没事。”
他也告辞离开，只留下小明在房间当中。
小明垂下眼，与那只布娃娃相互对视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下头，将直播间的开关打开了。
…
小明缝了一下午的娃娃。
这任务虽然看上去简单，给的时限也还算宽松，但实际上难度颇大。一是布娃娃损坏的地方比较多，需要细致修补。二则是用到的材料还需小心挑选，别墅内并没有那么多相同材质的材料，小明只能选择其他布料代替，努力将它缝的不那么突兀一些。
娃娃眼部的线条还有些松脱，小明一点点将那处重新缝上类人的五官。这一下午的工作下来，不仅费神，更是费眼。
好在小明先前勤快，将需要洗涤的衣物都清理过一遍，没额外工作，这时候才能将精力都用在布娃娃上面。
一下午缝制下来，小明腰酸背痛，更觉得肩颈发麻。那些直播间中观众嘲讽他体弱肾虚，小明也只小声回答：“坐久了有些难受。”
直到晚餐时刻，他才踏出自己的房门。
这次晚餐，红姐准备的依旧用心，新做许多新鲜菜肴。
除去鸡蛋料理外，还有一道比中午的烤鸡更加近似的红烧鸡块摆在最中间。这次她没有特意解释，但玩家们也能猜到那是豆制的替代品了。
元欲雪下午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巡视别墅上，将一些有征兆损坏的电器设备简单修理好，顺便调整了一下设置布局。他去仔细洗过手，来到餐桌前，看见新添加的几道美食，垂下的睫羽便微微一敛，有些很不动声色的轻松愉悦。
元欲雪十分认真，一口口品尝起热气腾腾的食物。
阿剑的位置坐在他对面，他微微抬眼望向元欲雪的方向。见他颈上红痕已经痊愈，大致是元欲雪后面回去又用了一些药。他心下略微安定下来，觉得愧疚应当有所缓解，目光却情不自禁，一眼又一眼地瞥落在了元欲雪的方向。
小明还记挂着要缝制布娃娃的事，因此只匆匆吃了几口，便向其他人打过招呼，要回房间。
毕竟晚上的时间虽然充裕，他却不太敢在深夜时间点去缝制那诡异布娃娃。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它缩在客厅里的柜子中摆置着。
小明刚刚站起身，正在挟着一块“红烧鸡块”的元欲雪，忽然抬起眼，望了他一眼。
“……等一下。”元欲雪含糊地说了一句，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唇边还沾着一点酱汁。
他这句话是对着小明说的，小明下意识怔了怔，停下脚步，有些呆呆地转过身望着他，看上去还挺听话。元欲雪站起身，对他道：“转过去。”
因为下午的事，小明这时候呆了一下，但还是很听话地跟着转过了身。元欲雪便站在他的身后，细密的睫羽微微垂落，目光锁定在他肩头的那一片位置——
因为他们两人的互动，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什么，跟着望了过来，便觉得呼吸微微一窒。
小明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后的视线，颇有些坐立难安地询问：“……怎么了？”
元欲雪一时没说话，倒是小萝咬着筷子，伸出手，对着小明的背后比了一下手掌的大小。说道：“哥哥的背上有一只血掌印噢。”
一只完整的、连纹路都十分清晰的红色掌印。
倒不一定是血，但那鲜红的颜色确实是印在了小明的背后。
小明脸色一下便白了。其他人虽然没有附和，但他也从他们的沉默当中意识到了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拿手机打开镜子功能，艰难地扯着衣服试图照见那一块布料，也的确从那一片窄小的屏幕当中，看见了印在他身上的鲜红掌印。
小小一片的巴掌印。
这像是某种来自于厉鬼的标记一般，一下便让小明的脸色仓皇起来。他手微微一松，手机便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简直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元欲雪垂下眼，蹲下身捡起了小明跌落的手机。屏幕还完整，只是边角处因剧烈碰撞而磨损了些，他沉默不语地递给小明，而小明魂不守舍地接过，出神地说了句“谢谢”。
阿剑见状，说道：“我给你画一道护身符法，你先贴在身上。”
其实没有针对性的护持符咒，效果有限。但不管怎么样，先熬过今夜再说。
元欲雪又说：“你先把衣服换掉。”
小明颤颤巍巍，眼角发红，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的情绪显然有点不大稳定，喃喃自语：“怎么会是我？我明明那么听话，也在努力完成任务……”
老王也同情看向他，走过去微微拍了下小明的肩头，提醒他：“晚上有事的话，可以在微信群喊一声”
元欲雪也在想。
小明一直在完成房主颁布给他的任务，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太对的话……
元欲雪垂下眼，暂时没有说什么。
这一夜，仍然是风平浪静。
虽说大半夜的时候，顶楼的铜钟敲响。玩家被惊醒，又听见了女人的争吵，和那从高楼跌落的撞击声。但是有了昨夜的准备，没有像之前那样在意。
只将那些噪音当做伴眠的恐怖音乐，一觉睡到了早上。
第二天，客厅当中又布满了溅射的血迹，老王微微一叹气，他又和阿剑收到了房主的短信，只能大清早的就去拖地。
小明昨夜并没有怎么睡好，大概是因为被鬼盯上，而心神不宁。
他一早，便起来很听话的执行着房主给他的任务，开始缝补布娃娃。
旁边开着的直播间里人数也越来越多，像是看着他修补布娃娃很有意思一样。
娃娃昨夜被剑气割破的裙角，此时已经被小明缝好，里面散开的棉花被重新填塞充实，破裂断开的五官小明也用同色线条重缝一遍。娃娃渐渐成型，虽然还是诡异，但也不似原本那样破破烂烂，倒像是个新娃娃了。
小明专心致志地完成房主的任务，直到午饭时间，他才离开房间，顺便完成自己清洗衣物的任务。
却发现其他玩家看着他的目光，更是欲言又止了。
老王是第一个看见小明的人，他微微愣了一下后，走上前小声地提醒他：“你出门前，有没有照过镜子？”
小明微微一顿，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委婉的提示，他有些惊慌地闯到了一楼的浴室当中，对着镜子……那里面倒映出他的面容。
他的神色其实略微有些憔悴，但此时在镜子当中最为鲜明的，却是颈项上的那一道青红痕迹。
像是被人狠狠掐过，十分骇人。
那一圈的皮肤微微浮肿，透出既青又红的颜色，伤势看上去极为可怖。
但小明怔怔地伸出手，触碰到时，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触感，但他也依稀意识到了什么——他被恶鬼盯上了，逃不掉了。
一下子，少年颓废地跌坐在地上。

第103章 凶宅试住10
浴室的地面湿冷, 那一股寒意自砖块处窜上四肢百骸，冻得小明的手指微微发青。他苍白的手指紧紧掐在一处，映出了一道鲜明的红痕来。
手腕弯过膝盖, 紧紧抱住了腿, 仿佛这般，便能控制住自己不停颤栗的身躯。
后背、脖颈……这一处比一处更加脆弱的位置, 让小明忍不住地想, 下一次鬼要袭击的又是哪里？
下一次, 他还真的能活下来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元欲雪走路时候步伐很轻, 其实是没什么声音的, 此时发出脚步声也只是刻意提醒面前的人。
还跌坐在地上的小明反应过来，颇有些不想让人见到自己这般颓废模样的局促尴尬。
他想从地上站立起来, 只是方才被吓得腿软, 又坐在地上许久, 脚竟是被压的有些发麻。强行施力后, 非但没有立即如愿站起, 反倒是微微踉跄，差点向前扑去, 未稳住步伐。
而此时一只手便伸到眼前……是一只苍白漂亮的手，骨节修长，指甲都如玉般透亮。
那是来自于元欲雪的手。
元欲雪垂眸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眼里并不带有什么嘲笑意味。
于是方才还紧张不已的小明，勉强整理了心绪，他微微晃神, 下意识用手轻轻搭上面前修长的手指, 借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播到心里, 与之前感觉到的阴冷湿气不同，这股凉意让他焦躁的内心仿佛都被一层冰冷霜雪覆盖一般，莫名的冷静了下来。
“谢、谢谢。”
小明对着面前的人说道。眼睛却局促不安的垂下，竟是有些许不敢望向元欲雪。
好在元欲雪也不介意对方不看着自己说话。
他们在浴室门口相遇，这场合或许有些尴尬。但相比出去面对其他人的目光，这一处狭窄的角落，竟让小明感觉到了莫名的安心放纵。
正在沉默当中，小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的动作和崩溃的心情，总觉得说出来会有些丢脸。便听对面的元欲雪低声问他，音色很冷淡：“你的布娃娃缝的怎么样了？”
小明微微一震，唇瓣颤抖地回道：“……缝的差不多了。”
昨日他心怀恐惧，更是不敢慢待房主交代下来的任务。
虽然晚上不敢面对那诡异的娃娃，但今天只是天色刚擦亮，他便着手缝制。又有意加快速了度，如今把那些明显的破损部位都修补完成。
虽然房主给他的是三天的限制，但是依照小明现在的速度，约莫两天就能完成任务。
元欲雪“嗯”了一声，问他：“可以让我看看吗？”
小明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抬头望向元欲雪。
他的视线与元欲雪微微相撞，仿佛落进一片平静的墨迹中，这感觉莫名让他惊慌，于是又撇开眼。
“……好。”小明的声音些许发紧。
…
对元欲雪这种三餐规律的简直有些不像话的机器人而言，这还是他第一次错过用餐时间。
在其他玩家去往餐厅的时候，他已经跟着来到了小明所住的区域。
这一层的居住配置设计中，有一间专门用来工作的书房。小明当然没什么文件工作需要处理，便在那一处缝布娃娃。
最中间的工作台十分宽阔，高度适宜，两边摆着两只大灯照明，调整到了最舒适的明亮度。旁边还铺着数盒丝线，还有许多小明精心翻找收集的材料，可以用在缝制娃娃上。
他离开的时候，将布娃娃锁在了抽屉里，此时便去拿了出来。
将近七八岁女孩等身大小的布娃娃与先前相比简直换了模样，身上一些比较明显的破损处被小明妥帖的缝制好，看起来竟没那么鬼气森森了……当然，还是有些恐怖的。
那天拿下来时，它的胸口和后背都被割破大口，这时已看不出来那里的损坏痕迹。它颈项裂开的那一道最严重的破损，也被小明好好缝了回去。此时虽然能见到脖子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缝补痕迹，但那颗脑袋，总不至于快掉下来了。
小明的技巧很不错，手法又细致。娃娃安静的躺在那里，整洁如新，除去表面还有些许细碎破口没处理好，几乎看不出原本破败的痕迹。
元欲雪半蹲下身，站在了布娃娃的面前。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和娃娃问好一般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布娃娃的那只棉花手。
人类和机器人的感知状态并不相同，元欲雪对生命的微弱迹象十分灵敏。
在小明看来，这只布娃娃和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身上的一些裂口被缝补过，更整洁了一些。但对元欲雪而言，它最显著的特征还是——变得更像人了。
这是十分微妙，又有些恐怖的征兆。
元欲雪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小明去缝补布娃娃，他赋予了这只布娃娃的生命，同样也被汲取生命。
他受到了类似布娃娃的伤害。
布娃娃破开的后背被小明贴心缝上，里面的棉花被充实塞进去时，小明的后背处出现了一只血掌印。
它因被挂在横梁之上，而歪歪扭扭的脖子处，被缝上了一道棉线，脑袋摆正，不会再掉下来，但小明的喉咙口却出现了青青紫紫的伤痕。
它在替代他。
但是得知这个可能的关联后，元欲雪却没直接让小明停下缝娃娃的进度。
只要不去缝布娃娃，就不会遭遇诡异事件。小明冷静下来后，也不一定发现不了这件事。
但直接违反了房主发布的任务……会是解决方法吗？
元欲雪不准备赌。也没准备让小明赌。
他站在了工作台的旁边，收回了和娃娃握着的手，将那只柔软的布娃娃展开来。侧过头问小明：“可以让我来缝它吗？”
元欲雪又补充了一句：“……你来教我。”
小明微微一怔。
缝补好布娃娃。
这的确是房主发给小明的短信内容。
但事实上房主并没有要求，这个缝补的人，必须是小明。他只是说需要将娃娃身上的破损部位都修复好，在三天内，将一个完整的布娃娃送到一楼的主房当中。
所以元欲雪要插手，从文字意义上来说，好像并不算是违规。
但元欲雪这个要求其实准确说起来……有些奇怪，太莫名了。
对小明而言，这到底是他的任务，如果缝制失败，房主有可能会惩罚他。如何都不应该让元欲雪这个毫无经验的人来试手，这太没有道理了。
但他听到元欲雪的话时，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并没有怎么犹豫，便直接脱口而出道：“好。”
也或许是小明对自己的技巧十分自信，觉得元欲雪就算缝坏了布娃娃，他也可以补救过来。
小明紧张地坐在了工作椅上，又让元欲雪坐在他旁边。
战斗机器人的训练当中，有很多精密复杂的训练……但这里面，当然并不包括如何缝布娃娃。
但是没关系。
元欲雪可以现在学。
小明的技巧虽然不错，但他也并不知道如何教导别人。只能坐在元欲雪的旁边给他展示，拿丝线飞快地穿在布娃娃的身上，一点一点地缝合某个破口。
换在之前，他都是将布娃娃紧紧贴在眼前，以免失误。
这时候为了让元欲雪看的更清楚一点，他把布娃娃和针线放远了一些位置。又和元欲雪坐的很近，方便他看清，再一点点地缝合布料。
元欲雪也的确看的很专心。
他乌黑的睫羽轻轻颤抖，那双生的过于明艳漂亮的眼眸此时微微睁大了，倒映出小明的一双手和那些飞速织成一片布料的丝线。
但这距离离得实在太近，甚至连吐息，都仿佛能落在少年人的手指当中。
原本只是专心致志地缝补着布娃娃的少年，竟有些不自在起来，好几次缝错了技法，又手忙脚乱的把线拆开来。
同时，小明虽然话少，不善言辞，但嘴上还是很艰涩地给元欲雪介绍具体的针法和技巧，时不时询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
元欲雪微微颔首，说：“懂了。”
小明给布娃娃缝好了一只手臂后停了下来，问元欲雪要不要上手试试看。
他显然是没想着元欲雪现在就能学会这些技巧的，只是想让元欲雪亲自实战，试一下。
小明将座位让给了元欲雪，站在一旁，准备指导，必要时刻，也准备上手教学。
明明是元欲雪要来动手，他却显得比元欲雪还更紧张一般。
元欲雪轻轻应了一声，将针线接过来。
他对布娃娃说了一句：“我开始了，见谅。”
小明想……好怪的行为，又有点可爱。
修长手指开始缝补布娃娃身上一些比较细小的破损位置。虽然看上去破口小，但更因如此，处理起来反而更困难一些，需要极其细致的手法与眼力，也更需要耐心。
小明在旁边看着，原本还想指教。但渐渐的便没有声音了。
光是看元欲雪那双修长的手的话，大概会觉得，这双手极其适合拿来作画或者弹钢琴——却未曾想到，在缝补布料这方面居然也十分出色。
银色的针尖在指尖穿梭，一下便织出细密的布料，给布娃娃缝上了破口不提，甚至还模仿了小明的习惯，在布娃娃断裂的手臂上补了一朵淡淡的小花。
这样一来，就算是布料的颜色有微妙差别，看来也并不突兀了。
小明微微愣住，看上去有些震惊于……元欲雪怎么连这种事都做得好的模样。
修补的时候，元欲雪顺便也打开了自己的直播。
他保持着每天只直播一小时的习惯，非常的不给观众的面子。根据系统提示，他这样摸鱼划水的习惯应该很没有人气才对，却没想到未开播的直播间里居然事先就守着十几个观众，只是元欲雪一打开机械眼球开始直播，便在弹幕上骂骂咧咧——看上去完全不像来增加人气的。
发现如今的元欲雪正在绣布娃娃后，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极尽嘲讽言论，大致中心是说元欲雪绣得太丑之类的，只是这些言论随着时间推进慢慢消失。直播间观众看着元欲雪越来越熟稔漂亮的针法，有些目瞪口呆。
发弹幕的人少了。可元欲雪直播间里的人数，倒是慢慢变多起来。
来到了这么些天里，人数的一个小高潮。
近乎百人在观看着元欲雪直播缝娃娃。
而就在这个时候，元欲雪难得失手，针尖将指尖戳破，上面冒出一颗圆润血珠来。
小明的反应似乎有些大，他凑过来，“流、流血了。”
他有些慌乱地道：“我去找创可贴……”
这对元欲雪而言，其实是相当意外的状况——要知道，他之前操纵学习相当精密的高危武器，都从未失过手，更不要说现在控制的只是针线了。
元欲雪微微瞥了一眼直播间。
此时直播间里正欢天喜地，仿佛为元欲雪被刺伤手，小小的“翻车”而感慨着。
“哈哈哈还是失手了吧。”
“啧，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我来的话比你强多了。”
“哎呀，看着好疼啊，真是心疼主播”——当然，这句话属于比较阴阳怪气的那种。
元欲雪双手触碰在机械眼球上，看上去是要调整一下镜头。却非常准确无误地点到了关闭键。
画面顿时一片漆黑。
正在直播间里看热闹的观众们：“？？？”
又来？？
弹幕顿时疯狂抱怨：你变了！你以前都播到一小时才关直播间的！
这次他们可数过时间了，根本没到一小时！
没有了直播间观众的旁观，元欲雪继续平淡地道：“……不用创可贴，再来。”

第104章 凶宅试住11
元欲雪虽然是第一次上手缝娃娃, 但是动作算不上生疏，到后面熟练度上来，竟是比小明最开始的缝制速度还要快一些。
中途大概是因为有两个人都没下来用餐, 红姐在微信群里问了一句。
元欲雪还在专心于眼前的娃娃，细密的睫羽垂下来, 没分心。
但小明感受到衣兜轻微震动，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小明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 心神不宁, 也食欲尽失。就算到了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但是元欲雪又和他不同, 怎么好耽误吃饭的事。小明如此想着, 在微信里回了一句。
又偏过头问元欲雪：“要不要先吃早餐？”
元欲雪的计划总是有条不紊，很少被打乱。听到小明的话，他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有些犹豫。但看着手中缝到一半的娃娃, 稍微摆弄了一下它的身体, 还是答道：“……不用。”
或许是因为将元欲雪留在这里还耽误他用餐的内疚，小明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不过好在红姐贴心, 看到了小明的回复后，她端着餐盘，带着两份简单早点来到了小明所住的楼层房间。
门被敲响, 小明便慌张起身去开门。
米糕的甜蜜香气从餐盘当中传来。红姐只一手端着餐盘，拿的却也很稳当，盘中盛着两份点心, 堆叠着如白玉一般细腻精致的点心，上面撒着一点桂花碎末添色。还倒了两杯刚从豆浆机里打出来的浓郁豆浆。
“忙什么呢？”红姐的视线穿过小明, 落在了还坐在桌边的元欲雪身上。
元欲雪看见她后, 微微颔首, 打了个招呼。
红姐也没有要深究其他人隐私的意思，没走过去看个明白，只是回应完元欲雪后，将餐盘放在小明的手中，提醒他，“什么事都不急于一时，待会先吃点东西，米糕凉了口感不对。”
小明有些局促，因为是他让元欲雪“忙”起来的。一时心虚的都不敢看向红姐，只是微微垂下眼，答应下来：“好。”
红姐没久留，食物送到便走了。
小明端着餐盘，走到元欲雪的身边，桌面铺满许多用来缝制娃娃的原料。他有些无从下手，不知将餐盘放在哪里，干脆便这么端在手中，站在元欲雪身旁，期期艾艾地问他：“红、红姐把早餐给我们送上来了。要先吃些什么东西吗？”
元欲雪：“……唔。”
他的视线一开始是专心落在娃娃上的，但听到小明的话，睫羽微微颤动。元欲雪偏过头，被拢在视线当中的，正好是那一叠成一块块、精致漂亮米糕了。
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元欲雪垂眸看着米糕，又闻到了旁边浓厚醇香、因为离得近，香气格外明显的豆浆。用更加缓慢一点的语气拒绝：“我先缝好这只手臂……你先吃东西，不要浪费。”
小明小心翼翼“哦”了一声。
他其实也是没什么胃口的，但是听到元欲雪对他说的话，出于那习惯被人支配的性格，下意识地坐在旁边，用配在旁边的筷子挟着米糕，小心翼翼放在唇齿当中咬了一口。
无比柔软细腻的触感化在了唇齿当中，带来了一丝自然而生的甜蜜意味。不是加糖催化出来的，而是大米本身的清甜。
此时再碰上一口滚烫豆浆，香醇气息飘荡在口腔当中，就算小明原本没什么胃口，也被这精致的点心激起食欲，一连咬了好几口，勉强满足味蕾。而在这一动作当中，他才注意到元欲雪的视线似乎会很缓慢的……落在他身上。
元欲雪实在不算是很热情的性格，神色冷淡，给他人一种他很不好相处的感觉。仿佛连他的目光都是冰凉的，望过来时，像是有一片雪花飘然落在身上。
但如今这视线，却如同猫咪在旁边偷偷窥伺，小明迟疑地望了回去，却见元欲雪已经收回了目光。
小明又仍然鼓起勇气地再问一次：“元欲雪，要不然你还是尝一些东西，等会饿了，这也是红姐的一番心意。而且米糕凉了就……就不好吃了。”
小明劝人的技巧，实在不如何。
但就算这样拙劣的内容，却让元欲雪将手中的布娃娃平放在桌面，他微微沉思，似乎更加艰难、缓慢的做出了选择：“那就……先吃一点。”
小明：“……”
他很辛苦的忍着，才没露出一些异样神情来，赞同地点头，将早餐递过去。
元欲雪起身，先是去浴室将手洗过一遍，然后站在旁边，端起了他那一份的糕点。
米糕刚刚出锅，却并不烫嘴，保持最松软的口感与香味。元欲雪吃得很快——他平时用餐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的，看上去像是受过非常严苛的礼仪教养。
然而今天大概是因为赶时间，咬下糕点的动作都大了一些，几下便吃完一块米糕。但这动作非但不显得难看或是狂野，由元欲雪做出，还显得异常的优雅漂亮。
让小明看了都觉得生出食欲，仿佛手中那甜滋滋的点心变得更香气浓郁了一些，他胃口大开，忍不住将剩下的米糕都吃掉了。
元欲雪用餐速度很快，也只尝了一块点心，又将旁边的豆浆一口一口的喝掉，唇边沾上了一点淡白色的奶渍。他很快擦掉，又去洗了下手，便继续投入在了缝补娃娃的任务中。
布娃娃那些肉眼可见的破损，本便已经被小明缝补好，如今又有元欲雪把一些细节补足，看上去竟然十分有模有样。
甚至可以说是任务完成，能直接送到一楼的主屋里了。
小明在一旁看的微微怔愣，他最开始是准备指导教学的，最后的作用却变成了只能帮元欲雪翻找一些布料或是线条，给他帮些小忙。
看着元欲雪将布娃娃上最后的缺口缝好，甚至在那些裙子上缝上几朵小花，让这只诡异的布娃娃看上去都没有那么骇人了，像是只是做的丑了一些——但又十分可爱的娃娃。
元欲雪将他能发现的破损处都缝好之后，才将娃娃放在了工作桌上，摆了一个“坐起来”的动作。
在两边明亮灯光下，这十分近似人形的娃娃，就算坐了起来，脑袋微微向旁边垂摆，也没有那么鲜明的诡异冲突感了。
元欲雪伸手握住了娃娃的棉花手，像是和它初次见面一般，进行了相当简单的交流。他的唇瓣翕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但并没有发出声音。小明微微凑过来，有些迷惑地问：“元、元欲雪，你刚刚说了什么？”
“告诉它我的名字。”元欲雪说。
——如果布娃娃当中真的有鬼魂的话，应该是能通过元欲雪的名字找到他才对。
小明怔怔点头：“……哦。”
在布娃娃缝好之后，这样近的距离让小明觉得不合适起来，他下意识的将椅子往后挪了一些，保持一个安全距离。目光有些局促地落在房间其他角落，就是不敢看元欲雪。正好视线撞见墙面上的钟表，才恍惚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居然过去了这么久？”小明这会有些吃惊。
看着元欲雪的手指活动，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场景。
以至于小明甚至没意识到他们在缝补布娃娃这个枯燥乏味的工作上消耗了多少时间，不知不觉便接近中午了。
小明看着布娃娃，脸微微发烫，觉得这个就是耽误了元欲雪那么久时间的证据。
元欲雪却不在意，和他道：“送到一楼主屋里吧。”
一楼的左半边是客房，即是阿剑所居住的地方。
而另外一边则是主屋——如果房主来到别墅中小住的话，他大概就是住在那片区域的。
小明微微有些吃惊，说：“现在就送去吗？”
“嗯。”元欲雪又说，“你再检查一下。”
但其实也没什么检查必要，小明一直都在旁边看着，这会也只犹豫一下，想到任务或许就是越早完成越好的，也跟着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元欲雪望着他，停顿片刻后说道，“我也去。”
“一起。”
小明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怔怔看了元欲雪一眼，又十分慌张地垂下了眼：“好、好的。”
按照房主的短信，和后面发来的照片示意，小明他们走下楼，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一楼主屋区域，推开了那扇门。
明明是白天，屋内的窗帘也并没有全部拉上，但这处就是显得十分阴郁昏暗。小明不敢乱碰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没有开灯，只是抱着布娃娃，一步一步地向房主要求的地方走去……后面他接到的短信里，明确要求他把布娃娃摆在卧室当中。
还要再打开一道门。
小明找到卧室的位置，准备转动门把手时，却发现门无声自动，推开了一条缝隙来。
他微微愣了一下，在寂静当中，门“吱呀”推动的响声如惊雷一般，眼前恍惚间晃过一个极高的黑影，顿时惊骇得小明连退数步，撞在了元欲雪身上。
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扶住了眼前踉跄的人，小明抱着布娃娃，整个人都像要和元欲雪贴在一处了，十分惶恐地说道：“有、有东西！”
“……我不是东西。”来人微微沉默，无奈地解释了一句。只是解释完，他好像更无语了，“也不对……算了。”
里面的人走出来，借着微弱光线，看清了他的脸。
是阿剑。
阿剑看着小明和元欲雪紧贴在一处，目光扫过去，凝滞了瞬间，又微微偏开视线，提醒道：“你先冷静一点，不要撞到人。”
小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鬼，是玩家。他的脸顿时又有些发烫，受到提醒之后简直是狼狈的离元欲雪远了一些，站稳了，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阿剑说：“……我来打扫卫生。”
虽然可以用扫地机器人代替大部分的工作，但像是擦灰或者更细致的的活，只能靠人工。阿剑和老王他们要负责整个别墅的清洁工作，自然也包括了还未有人住进去的主屋。
小明很呆的应了一声，看上去还有些不好意思。阿剑又询问道：“你们这是来做什么？”
元欲雪指了一下小明怀中的娃娃：“放布娃娃。”
小明收到短信的时候，阿剑也在场，因此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只是阿剑看着小明此时带着的那个诡异布娃娃……当然，现在看上去已经没那么诡异了。还有些许惊讶：“这么快就缝好了？”
布娃娃的确和之前破破烂烂的模样大为不同，小明害羞地点了点头：“元欲雪帮我缝了一些，就、很快做完了。”
阿剑微妙的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元欲雪居然也会缝娃娃。但并没有发表其他意见，只是将门又打开了一些，说道：“放这里吗？去吧，正好一起。”
小明要钻进房间，又被元欲雪轻轻地按上肩头。
“阿剑，”元欲雪以询问的语气道：“你可以先关一下直播吗？”
小明这会是正好没开着直播间的，而阿剑——虽然那些观众无聊又毒舌，但他为了增加任务完成度，干脆就无视弹幕上的内容，倒是一直没停过播。
可现在元欲雪提出，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询问有什么特殊原因，便将直播间给关上了。
小明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漂浮着、透明休眠形态的机械眼球。
元欲雪说：“谢谢。”
小明感觉到元欲雪将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声音依旧冷淡而平静：“去吧。”
元欲雪就站在他身后。
小明又微微吸了一口气，好似很紧张的模样。他拿着布娃娃，按照房主的指示，放在了卧室当中，那张大床的枕头中间。
布娃娃有些坐不住，一次次滑倒，于是小明又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保持着一个“端坐”的姿态，才缓缓后退，准备离开这个房间——他不太敢立刻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布娃娃。
但只刚后退两步，布娃娃忽然在没有任何外力协助下，弹动了一下。

第105章 凶宅试住12
氛围微微凝滞。
小明的瞳孔紧缩, 几乎在那一瞬间按捺不住生理上，下意识生成的反应，他想要立即逃跑, 同时也清晰看见了那只娃娃微微抬起了断裂过的、由软绵绵的棉花撑起来的头部。
那五官在瞬间生动起来，由各色丝线缝成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对小明露出一个极为惊悚的笑容来。
它活过来了。
当布娃娃的笑容映入眼帘，这是小明脑海中的唯一想法。
不能慌。
小明勉强压抑住了自己冲动而逃的动作, 而是尽量不惊动激怒它, 一点点地往后挪移着自己的脚步。
元欲雪在身后。
小明脑海当中浮现出这一概念, 才勉强有继续面对这诡异布娃娃的勇气。
而元欲雪在那只布娃娃动起来时, 也做出了反应，他的黑眸微微垂下，神色沉寂平静。只不过小明是在缓缓退出来，他却在一步一步地走入房间内。
阿剑倒是反应极快, 在那一瞬间抽出了自己背后背着的桃木剑, 布料瞬间散开，露出其中的寒木宝剑——这次绝不是误会出剑了。
这只布娃娃的确为邪物。
然而元欲雪却对阿剑比了一个手势, 用手掌微微挡住——
只是很简单的动作，意思却很鲜明。这止住了阿剑的动作，他微微顿住, 目光落在元欲雪修长的手指上，还是选择收回蓄势待发的剑，而随着元欲雪的动作一点点向前走去, 踏入房中，目光紧紧锁定住那只布娃娃。
布娃娃从厚实松软的被褥上“走”了下来。
它的两只脚之前还是棉花形状, 但是在一步一步接近的同时, 却缓缓成形, 生出了近似于人类的双脚。
而那双由线条缝成，维妙维肖人类的五官，在恍惚当中发生了一些变化。小明竟然觉得……它和自己有一些相像。
……很像。
少年的眼神似乎微微迷离了起来，紧绷的身体放松，他似乎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靠近那一只布娃娃。
而就在此时，元欲雪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修长的指尖微微触碰了一下小明的掌心。
那一点凉意顿时从指腹飘到眉心，小明猛地回神，清明起来。
布娃娃还是布娃娃的模样，再像人也有格格不入的那一点，又哪里来的和小明近似，反倒因为它扭曲的动作和五官，而显得格外诡异。
在小明望着它的同一时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背后和颈项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疼痛，似乎微微肿胀了起来。今早脖子上出现的骇人掐痕愈加清晰。
当时，小明还并无任何感触，但却在这一时刻，仿佛那时候狠狠按压的粗暴举动，全都在这瞬间偿还反馈，所有的疼痛席卷而来。
这种疼痛与窒息，近乎让小明忍不住的想要痛呼出声。然而他冷汗涔涔，却还是在那瞬间咬住了舌尖，疼痛感让他清醒过来，满嘴腥味更是明显，却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布娃娃已经越靠越近了。
它走路的姿势实在十分奇怪，像是一个拙劣的玩具，又像是一个真正的孩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在它缓缓靠近的同时，阿剑虽未再动桃木剑，手下却藏下了一张黄符，正紧紧地盯着布娃娃，随时准备列符成决，绝不会让它所想的作为得逞。
布娃娃一步一步地靠近小明，然而在即将接触到他的同时，却忽然停住了步伐。
那只由布缝成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明明只是由线条缝制的五官，而在场的三名玩家，居然能从它的脸上看到一些茫然意味来。
它分明是要靠近小明的，但偏在这个时候，仿佛被什么误导，迷失方向，又向着元欲雪的方向走去，在他的身边左右围绕，但始终没有接近。
似乎一时间失去了导向。
元欲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的猜想的确是对了。
玩家缝成布娃娃后，只可能被布娃娃取代生命。
但如果完全不去做，违反房主的命令，后果却更加严重。
这似乎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但解决方式也很简单。
由多人缝制布娃娃。
但它的风险也是同样的，或许玩家能够从中窥到一线生机，也有更大的可能是两个人都被鬼怪盯上，同时牺牲。没有任何人会冒这样的风险，和别人分摊危机。
但元欲雪又是不一样的。
他在做一场赌局。
只不过对他而言，赌局的代价，是要付出更多的能量。
他垂眸看着面前诡异的布娃娃……它在一阵迷茫之后，似乎又重新界定了方向。
阿剑似乎再难以按捺住，在看着布娃娃扑向元欲雪的同时，手中的符咒已是蓄势待发，准备在下一瞬间便祭出。元欲雪也同样做好战斗的前奏，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落在布娃娃那柔软脖子上时，却见那只布娃娃，只是对着元欲雪的手蹭了一下。
“……”
“？”
——元欲雪有丰富的对敌经验。
但当他发觉对面的生物对他没有威胁的时候，也时常会混淆判断，暂停一下，不知如何处理。
就像现在他即将拧断那只布娃娃脖子的手，停留在了原处，又被那只布娃娃抓紧机会，狠狠地蹭了两下。
布娃娃又贴上前，在元欲雪的身上，也跟着蹭了一下。
它的身高又不算高，也就是七八岁小女孩的身量，于是只能蹭到元欲雪腰际偏上一些。
它的棉花双手抱了上去，但又短又软，似乎想往上攀爬，却别无办法。那十分艰难的动作，让元欲雪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仿佛明白了它的意思，微微蹲下身。
布娃娃如愿以偿地蹭到了元欲雪的脸颊，虽然是隔着面具，又只是轻轻地蹭到了一下，便被黑着脸的阿剑强行拎了起来。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阿剑觉得十分诡异，他过副本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鬼怪……不说威胁性，就是怪讨人嫌的。
而小明也微微地呆住，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打开副本的方式不太对劲……这布娃娃看上去挺友好的模样，仿佛是个用来陪小朋友玩的伴孩玩具。
当然，如果有玩具做成这个样子，那生产的玩具厂一定会很快倒闭。
但……为什么他一副差点被鬼杀死的狼狈模样，连脖子上的伤痕都仍在隐隐作痛。
但这只布娃娃在元欲雪面前，却只是蹭来蹭去？
小明倒也不是嫉妒，只是诧异地呆住。他看着布娃娃刚才的动作，心底泛起古怪滋味，不知道是该羡慕元欲雪没受到攻击，还是羡慕……
同一时刻，小明的身上传来了熟悉的短信铃音。
不必想，应当是房主发来的短信。
而那只布娃娃也在阿剑的手中，渐渐软了下去。
它棉花制造的头颅终于低了下来，而不是诡异竖起，模样和被小明拎进来前，似乎别无二致——但众人都感觉得到一些细微的差别。
这只布娃娃身上给人的诡异与威胁感，在那瞬间似乎消失了，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仿佛他们刚才看见的娃娃动起来，只是一出荒谬的想象。
唯一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的遗留痕迹，便是布娃娃脸上的表情。
那原本略显阴森诡异的五官，此时的嘴巴部位却微微弯起，变成了在微笑的模样。
还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诡异笑容，而是十分满足的、如愿以偿的微笑。
简直不知道一只普通的布娃娃，是怎么做出这么充沛情感的表情的。
小明看着娃娃：“…………”
当然，他还是强自冷静下来，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短信。
他深吸口气答道：“任务完成了。”
算是有惊无险。
元欲雪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伸手碰了一下布娃娃的手，和它做了一个握手的动作。
阿剑微微吸了一口气，问小明，“短信上有说布娃娃要怎么处理吗？”

第106章 凶宅试住13
“没有。”小明迟疑了一下, “你要把它带走吗？”
……带走什么啊。
阿剑面无表情地把布娃娃又拎起来：“我把它烧了。”
元欲雪的手还在和那只娃娃的棉花手轻轻碰撞，离远了看，像是在握手一样, 听到阿剑的话后，元欲雪微微侧过头说道：“……不要烧它。”
他想将这只娃娃留下来。
小明站在一旁, 听到元欲雪的话，也很小心翼翼地提出意见：“它是我和元欲雪缝起来的, 可以留下来……做个纪念吧？”
虽然布娃娃开始狰狞又诡异, 但被元欲雪和小明修补后, 确实“可爱”了不少。
想要留下来以作纪念, 也算一个勉强合理的理由……毕竟他们两个人在它身上花费的时间精力也不短。
阿剑微微一怔，看着元欲雪，到底没有再说将它烧掉的事，他偏过头去, 小声说道：“……好。”
然后又将娃娃, 递到了元欲雪的手上。
当然，元欲雪也没有要将那只布娃娃带走的意思。
他只是按照原本短信里提到的做法, 将布娃娃重新摆放在了卧室当中。
它端坐在那两只枕头中，看上去就像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布娃娃……虽说丑了一点。
做完这一切后，元欲雪和他们退出了主屋的卧室。
事情算告一段落, 小明离开主屋之后，觉得身上骤然一轻，仿佛打消了什么极大的威胁顾虑。
这次的事件算是有惊无险, 小明虽然不知事情的全貌，但也隐隐有些预感, 能这么顺利的脱困, 是幸亏元欲雪在身边的缘故。
他也多少能猜到一些, 那只布娃娃后面改变了方向，说不定和元欲雪替自己缝过布娃娃的举动有关。
于是借着阿剑去给卧室布下符箓，以防万一时。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和元欲雪说些什么。
小明本便是极为内敛的性格，甚至有时候显得胆怯。
要让他将心中那一丝情感述之于口，这种直白行径，与他的性格完全冲突。
光是站在元欲雪面前，便像耗费他极大勇气，让小明不安的睫毛颤动起来，脸颊发红，像是十分慌张心虚一般。
但他还是借着这个时机挡在了元欲雪面前，声音十分微弱地道：“元欲雪，多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发现，帮我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能怎么办。”
元欲雪看到小明凑过来时，便停下来听他说话——他一贯是这样很认真的态度。谁和他交流，元欲雪都会双眼注视着对方，静静等待对方说完。
元欲雪的视线落在对方轻轻颤动的睫羽上，很平静地应了一声。
不过元欲雪还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
他看着小明，瞳色如浸着一团深墨般漆黑，但眼睛又很明亮，于是那像是黑沉浪漫的星空般漂亮，包裹着眼前的少年。元欲雪淡声答复：“不用谢——而且，也不算是我及时发现，你给出的方向很明确。”
小明心中一惊，仿佛没听清元欲雪刚才说什么一般，有些慌乱地抬起了眼：“什么？”
元欲雪正欲开口，但这时阿剑将符箓布置好回来了，正插入他们当中，打断了两人对话，而耳旁又传来了红姐的招呼声。
红姐正站在转角的楼梯处，拾级而上，见到他们也懒得继续走了，将手臂往栏杆上微微一支撑，遥遥喊了一句。
现在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红姐知道几人有事要忙，元欲雪仓促的连早餐都没吃完，于是过来多关注了两眼，看要不要单独开一份速食小灶。
好在元欲雪他们似乎是忙完了，此时正顺着楼梯走下来。红姐站在原地等他们，等元欲雪走近了道：“今天做的都是海鲜，有东星斑和鬼海老，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元欲雪对热食的印象初步来源于槐阴的食堂，极少能吃到海鲜，倒是尝过一些河鲜。
对于这些水中美味，印象还停留在它极为鲜美又弹嫩的肉质上。在红姐和他提到今天菜色时，眼前便微微一亮。
——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微妙高兴。
元欲雪很好哄地说道：“喜欢。”
红姐唇边笑意便更热烈一些。
海鲜处理起来是很麻烦的，虽说海鲜的美味，主要看原材料新鲜上乘的程度，能占据美味程度的八成因素，但是火候和厨艺能起到的添彩作用也极大。
如果只是为完成任务，红姐大致是不愿意如此费尽心思的。但因为喜欢看元欲雪用餐和对她的肯定评价，红姐每天消耗在厨艺上的时间极多。如今得到元欲雪的反馈肯定，更有些高兴起来。
元欲雪跟着红姐一并下楼，红姐询问了一下早上的事，元欲雪便在旁不紧不慢地回答她的问题，阿剑沉默跟在一旁。
唯独小明似乎怔了怔，慢了一拍，跟在身后。
他还在回想元欲雪刚才说出的话——微微垂下了眼，眼底闪过一丝晦涩难明的光芒。
…
桌上的食物摆盘装饰的无比漂亮，几乎全是海鲜，以此为主题做了一道海鲜大餐。
副本在提供食材这一上面，倒是从来没有亏待过它的玩家。
红姐的刀功一贯漂亮，切出来的鱼片与贝类摆盘都十分精致，像是层叠摆在一处绽放的花朵，轻薄无比，哪怕叠在一处，都能透过半透明的鱼肉看到下面的瓷盘花纹。
那些海鲜都十分新鲜，除了鱼类贝类出彩，虾也做的极妙，鲜甜清炙出来的虾，剥出里面的虾肉后，可以看见其中十分弹嫩而饱满的虾仁，略微沾一点汤汁，便极为鲜美了。
光是切做鱼生，可能展现的只是刀功，而虾也只是做了清炙处理。实则红姐在调制热菜上，也格外的有一手。
烧出来的东星斑火候正好，嫩而肥美。上面的鱼肉用筷子微微一剥，便如同落雪一般，片出那一片洁白而醇厚肥美的鱼肉。
落进口中，味道鲜嫩，不只是原材料出色，这份厨艺也难得契合，口味烧制的精准不提，调制的一点清汤酱汁配上鱼肉更是升华。
几乎每一道都可圈可点，但除去这些海鲜大餐外，桌面的角落很可怜地摆着一道菜。
那是一道未炒出糖色的红烧肉，相比起其他海鲜的做法精致，这份红烧肉实在不显得有多味美。
以至其他人的目光在看过去时，甚至生出一些疑惑来——这看上去不像是红姐的厨艺。
红姐也注意到了其他玩家的茫然目光，视线落在那一道红烧肉上，甚至皱了皱眉。
她颇有些无奈地说道：“那道菜不是我想做的……”
现在毕竟是饭点，她其实不大想提到这些。
早上去检查过厨房的食材后，她发现角落堆着塑料袋，里面包裹着腥味很重的肉类，和副本提供的其他食材明显不一样。
打开来，发现那是一头完整的、已死的乳猪。
乳猪身上血液已全部放干，只剩下色泽怪异的肉类与一些模糊的内脏。
猪头未被斩去，还睁开着眼，仿佛在拿那一双猩红眼睛窥伺周边，形态极为诡异。
哪怕物种不同，也一下让红姐想到了那天她看见的几只公鸡。
——在这点上被坑过一次，红姐这次没将乳猪扔掉，而是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在厨房的一角。
后面果然也收到了房主的通知，说今日要做一道红烧肉，当然，只能是猪肉做的。
于是红姐在做海鲜大餐的同时，也将这诡异乳猪跟着料理，将其做成了这一道红烧肉。
因为食材诡异，腥味浓郁滚动，她也实在没什么热情，最后做成的料理，不仅没有香气扑鼻，反而有一股奇怪腥臊味——按理来说，这么小的乳猪，又放干了血，是绝不会有这么重的味道。
哪怕再扫兴，她也还是端上来了，同时红姐也意有所指的暗示道：“那一道菜……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不吃。”
何止是不喜欢不吃。
红姐简直就快将“这玩意儿有鬼，你们千万别碰”摆在脸上。
其他玩家听完心有余悸，他们又不是多么热爱作死的性格，当然没人往那一道菜上下筷。
只是元欲雪微微皱眉，多看了两眼。
午餐结束后，其他人将碗筷收好，送进了厨房当中。包括那道红烧肉，虽然一口未动，红姐还是将它当做剩菜处理，提前倒掉了。
大致是无人犯禁的缘故，除去小明今天的历程跌宕一些，其他人皆平安无事，做完自己的工作，被直播间的观众冷嘲热讽两下，便等到夜晚，都老实前往自己的房间，趁着还安全，多睡两个安心觉。
…
夜半。
当钟声敲响之时，睡得昏昏沉沉的玩家们又一次被那铜钟惊醒，随后又模模糊糊，听到那仿佛近在耳旁的尖叫咒骂声。
老王在半夜迷蒙地睁开眼睛，从第一夜的心惊猜测，惦记了整个夜晚，到如今已经十分习惯这些扰民噪音。
他甚至相当自然地翻了个身，拿枕头将耳朵堵上，便继续沉沉睡去。
在半夜当中，女人的尖叫声几乎可以作为每晚的保留项目了，没有玩家会去注意今天的尖叫有什么不同。
可躺在床上的元欲雪在这个时候，却忽然睁开了眼。
那些难以听懂的语言仿佛口齿清晰了一些，更接近人类需要。
这次的噪音和以往不同，不是尖利的叫声与愤恨咒骂，而更像是在与人相争，偶尔泄出的一丝痛声。
接下来是隐约碰撞巨响，甚至还有皮肉相接发出的击打声音。
如果按照前几天的经验，再过不久，门外便会传来剧烈的重物坠落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但这并不会留有什么后遗症，所造成的麻烦也不过是第二日阿剑和老王要去负责清理那迸射在大厅当中的血迹——这一切轨迹，都和前几天的事迹相合，似乎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关注的意外。
但是元欲雪却偏偏睁开了眼。
他从柔软被褥上起身，以相当利落的速度和敏身形离开了卧室。
元欲雪虽然不需要睡眠，但之前还是模拟着人类休眠的动作躺在了床上。
此时他身上套着用来做睡衣的柔软衬衫，因为躺下的动作，上面还带有一些微微的褶皱。
毕竟是睡衣，十分宽大，领口很松垮，行动时会露出一段凝白锁骨和苍白的皮肤，不算太方便行动。
元欲雪的裤腿也微微卷起，露出一截脚踝，甚至还踩着拖鞋，整个人是相当闲适的打扮，像是刚从睡眠当中醒来就出来了——虽然准确而言，这么形容也没什么错误。
而元欲雪穿着睡衣离开卧室后，便踩着走廊两边的栏杆，往上面的楼层跳跃翻上——按照他的身手和如猫一般敏捷无声的动作，这么“爬楼梯”反而比坐电梯还更快一些。
极高的移动速度带起来猎猎风声，气流涌动，微微掀开了元欲雪身上较为宽松的衣物。经常会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或是裤腿松垮卷起时的小腿部位……很难想象，那样修长漂亮的腿部能蕴含着极其可怕的力量。
就在这样的高速移动之下，元欲雪还未来得及抵达顶楼，步伐微微一顿。
他如今身处五楼走廊，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猛地往走廊的另一边撞去。
那一瞬间的动作太快，几乎不是程序运转之后带来的判断，而完全是依照身体本能的反应机制。
时机把握的太过精准，像是某种预言一般，而元欲雪的直觉也太过可怕——
在他睫羽垂落的瞬间，元欲雪的手腕猛地一沉，拉住了从楼上跌落的“重物”。
那是一个人。
一个从上面坠落的人。

第107章 凶宅试住14
气流掀动, 破空而来。在那瞬间，元欲雪的心脏极重地弹动了一下，一时间, 周边寂静无声。
对方坠落的趋势止住的同时，两人也维持着这微妙平衡的姿态。
元欲雪的睫羽也在轻微地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她并没有因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抬起眼，因此只能看见那一截消瘦的下半张脸，是十分熟悉的面容和骨相, 依稀能够辨别。
是红姐。
哪怕两人现在的情况如此诡异, 红姐的身体飘荡在半空中, 千钧一发，她却没有任何惶恐之色。甚至在被元欲雪拉住手腕时, 也未曾抬头望向他。
……不对劲。
元欲雪何其敏锐，一下便发觉异样。
这个人是红姐也不是她。她们拥有同一张脸, 同一具身体，但暗访里面的灵魂, 却已经换了一个人。
她被鬼怪附身了。
在这微妙凝滞的时间当中, 像是已经失去意识一般, 软塌塌地、挂在元欲雪手上的女人微微抬起头来, 终于看向了元欲雪。
那是一双很难以描绘出来的眼睛。
充满了痛苦，怨恨以及极致的绝望, 甚至让她只在这一个眼神当中, 便显得无比疯狂起来。
她看着被元欲雪紧紧握住, 作为支撑点的手腕，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 在发现元欲雪并不松手后, 那双手更是狠狠地按住了元欲雪的苍白手腕, 一股凉意从接触的部位传来。
元欲雪的身体本便不似之前那般, 强悍得刀枪不入，被那古怪的寒气袭击后，手腕几乎顿时被按的青痕浮现，显现出极为可怕的伤痕来。
但比之那根本感觉不到的微弱疼痛，更为让元欲雪微微皱眉的，却反而是越来越沉重的坠落感。
能让他也感觉到重量，这本身便很不对劲了。
红姐的体重也就在百斤上下，但这一瞬间，她仿佛脚上坠下了无数沉重的烙铁，重量惊人，将她在引力作用下不断下坠。不提元欲雪，此时的重量，连他用来维持身体平衡的栏杆都被压的微微松垮，像是要向外倒塌一般。
毫无回转之力。
元欲雪目光紧紧盯住了红姐，他的睫羽漆黑，在此时轻微脆弱地颤了颤，像是一朵展翅欲飞的蝶。
他很轻地喊了一句红姐的名字，吐字十分清晰，深入耳中——但也或许因为，这只是一个临时所取的代号，红姐对这个称呼并没有多敏感，仍然一心一息地挣动。
元欲雪气息略微不平稳起来，但他的容色仍然平静：“不要动……要掉下去了。”
女人终于抬起了头，露出那张和人类相似，又有极大不同的脸。她的眼角眉梢，都似浮着那种异样的森森鬼气，光从外貌上，就能看出她的不对劲。女人看着元欲雪吃吃笑了一下：“你确定要救我吗？你要救的人真的是我吗？”
她用蛊惑的语气道：“我上来了，你可是会害怕的。”
一股被鬼怪盯上的阴森感顿时传来，那股寒意如附骨之疽般攀上了元欲雪的脚踝。不断的从他们相接触的指尖传上来，那仿佛被恶意锁定而引起的危险触觉，更是汹涌澎湃地涌来。
如果这是一般玩家，此时早也该心性动摇，疑心被他拉住的人根本不是所谓的同伴，而是恶鬼。真正将它救上来的话，只会连自己也受到损伤。
但此时元欲雪的神色如此平淡，他望向面前那张鬼气森森的五官，语气冷淡。
“我只知道，她求救了，也并不愿意死。”
人鬼天生对立，光是它刚才威胁透露出的意思，便足以让人胆寒，连忙松手，害怕惹祸上身。而女鬼显然没有见到过这一种思维迥异的玩家，她几乎微微怔住了。开始冷笑起来，那无比阴森的笑声回荡在走廊当中，激起一片片更渗人的回音，然后她微微垂下了眼，似乎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息与动作。
……
红姐是十分谨慎小心的人。
她知晓现在的夜里，回房间休息或许是安全的，但随着副本时间的推进，鬼限制的放松，这里只会变得越来越危险起来。
所以她的房中总是布满道具，可以谨防鬼怪侵袭。但在午夜时分，门口女人的尖叫声遮盖了道具发出的报警声音，等红姐警醒过来之时，她的身体已经被另一具灵魂所侵占。
带来的后果也相当诡异。
她的道具虽然能抵挡鬼怪，却挡不住自己的动作。
红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损毁了那些道具，毁掉门口所布下的防御阵法，一步一步的从房中走了出去。
而面前，显然是一道未知死路。
红姐并不愿意去死。但她此时的身体却完全无法抵抗鬼怪驱使。
哪怕心底生出无比强烈的抵抗意味，脚下也如灌上铅水一般的沉重，却无法挡住任何的动作或脚步。
红姐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冷汗涔涔。
她当然在挣扎，但是身体却完全不由她所控，在某个间隙当中，或者也是她能操纵身体的最后的一秒，红姐抓住这一短暂时机发出求救声，但却没有任何反馈。
红姐想起在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们听到了女声的尖叫怒骂，恐怕所有的玩家们都只将这当做又一次的骚扰与陷阱，又怎么会在意今天的内容是否有所不同。
那一瞬间，就算是红姐这样的老玩家，心中也不免的生出无尽阴郁情绪，和被抛弃的绝望来。
她来到了六楼的顶端，微微合眼，便站在高处，一跃而下。
——即将到来的应该是死亡的惨烈与剧烈的痛苦，但是在强烈的失重坠落感传来之时，她的身体却停止了下坠的路径，被拉住了手腕。
另一具灵魂操纵她的身体。红姐微微一惊，无法抬头去看拉住她的人的面容，但却能借由余光，看见了握在自己手腕上，那一双无比修长而漂亮的手。
红姐其实是一个比较注意其他人外貌的人，也会关注对方身上特别漂亮的某种特质。
在见到元欲雪的第一眼，她虽然觉得元欲雪样貌不算绝色，但目光却已落在对方的那一双手上。觉得这双手实在生的好看，就算她见过许多绝色的美人，很多人也没有这么一双生的这样好看的手。
那时她便对这个玩家留了心，而此时的红姐，在看见这双手时，记忆疯狂翻涌，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相比其他的感触，她第一想法是难以置信。甚至将这当成了女鬼折磨自己的幻觉。
元欲雪又怎么会出现？元欲雪又怎么会发现？
这一念头无比清晰的冲刷在红姐的脑海当中，然而比这些虚幻念头更加鲜明的，却是元欲雪此时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双手。
这一点实际的接触，胜过千言万语，传来微微炙热的温度。
不知为什么，女鬼放开了对她的桎梏，红姐又重新获得了操纵这具身体的机会。
但她却并没有因此感觉到一分快乐，反而更加觉得无比仓皇起来。
红姐微微抬起头，露出的通红眼眶，与元欲雪的目光相对视。
她虽然不受操控，但所有的触感都是真实反馈在这具身体上的。
剧烈的坠落感和手腕上传来被牢牢抓紧的鲜明感觉，像是从由地狱走进天堂。
哪怕手臂传来被拉拽的痛楚，然而这与先前的混乱绝望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求生的本能促使红姐下意识地，想要拿手握住元欲雪的手，抓住这坠入沼泽之前的唯一绳索。
但是很快，红姐便明白了女鬼这番仿佛放过她的举动，其中的意味有多险恶。
她脚下传来的拉扯感愈加沉重，让她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手。
那只想要握住元欲雪的手。
她不可能被救上去了。
红姐此时的神色非常的凶悍，妆容几乎全乱了，眼睛又狼狈，却更透出一股锋利凶狠的美感来。
她望着元欲雪，几乎很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但这个时候也确实不方便解释这些，光是能在最后恢复清醒意识，见到同伴，便足以让她满足了。
红姐在这一瞬间，露出了相当无奈又苦涩的微笑来：“元欲雪……别。”
她说：“你松开我吧。”
那仿佛来自于地狱中的无形鬼爪，已经攀附上了她的小腿，又慢慢地攀爬上她的腰部，仿佛即将吞噬她的身体。
让她无可抗拒，如固定的命运一般不可抵挡，往下坠落。
而元欲雪拉着她，又有什么用。难道最后的结果，要让他和她一样去死吗？
不是说他们的身手不好，如果光凭玩家的能力，红姐便是从高处坠落，依照她经过副本改造的身体素质，最多不过是摔断骨折罢了。
但是底下的并非只是单纯的楼底，而有恶鬼盘踞深渊，这仿佛是将他们吞噬的地狱。
如果掉下去，恐怕不会落得什么好结果。或许是肉身摔成血泥，也或许是灵魂被脚下的恶鬼吞噬分食。就算元欲雪拉住了她，也实在是太晚了，又何必再牵连一个无辜的玩家牺牲。
红姐并不算是一个性情多纯良的人，如果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就算伤害了其他人又如何？只要她能从副本中活下来。
但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或许是元欲雪在最后拉住了她，这一份因果牵连太大，但那一瞬间带来的冲击太让人难以忘记。红姐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最后还要把他拖下水，只能叹息一声说：“不要被我害死。”
她将拉住自己的那双手指，一点点地掰开。
并非她甘愿赴死，只是在这最后一刻，消耗掉她最后的勇气。
只是拽住一个人，元欲雪并没有感觉到体力有多大消耗，更不会对他的状态有任何影响。但在这一瞬间，元欲雪的睫羽却猛地颤动了两下。
他对红姐说道：“……停下来。”
“不要松开手。”
但他也察觉到了那些无形的鬼怪在作祟，目光锁定在一处，黑沉的眸眼里仿佛有光芒流转——
不行。
扫描不出，无法确定方位。
元欲雪意识到，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红姐现在的处境，而是占据在红姐身上的鬼怪。
他对着潜伏无声的鬼怪开口，眼角微微有些泛红，但语气却很平静：“你是坠楼而亡的吗？”
鬼怪的忌讳繁多，但是提及它们的死因，却绝对是忌讳当中最严重的一个。
那一瞬间，元欲雪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压力更重了不少，便清楚他猜对了。
“你要再尝试一次从高楼坠下的痛苦吗？”那压力骤然加重，元欲雪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不动声色，“……你之前问过我，确定我要救你吗。”
“我现在告诉你……我会救你。”
“我答应你，不会松手。”
“如果你想要上来——”
元欲雪的神色冷淡平静，仿佛一点不清楚，自己说出了如何的惊骇之言。
“那就上来。”
那仿佛被千万双手拉扯的沉重坠感骤然停止，红姐的呼吸微微一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点声音都未发出，生怕打破这一点微妙的平静。
但是下一瞬间，她再次被鬼怪附身。女人恨恨抬眸，满眼的狠厉，有种难言的对玩家的厌恶和提防，“骗子。”
她说：“骗子。”
“我才不会信你，你们这群骗子——！！”
这句话的尾声，变为了极为尖利的音调，仿佛要穿透耳膜一般。而在那一瞬间，被拉扯的力量施加到了最大，人的肉体当然是有极限的承受能力的，哪怕玩家的身体强悍。
就算如今元欲雪不松手，那施加在红姐身上的力度，也足以将她的身体撕成两截，或是活生生地扯下那一只手来。
在这样尖利的矛盾之下，再坚持下去，也不会对红姐有任何好处，似乎只剩下一个松手的选择。
元欲雪微微垂眸，没有再犹豫。
在那瞬间，他松开了扶住栏杆的手，一下翻过围栏，从楼上跳了下来。
两人在同一时间坠落。

第108章 凶宅试住15
元欲雪失去支撑, 在跌落下去的瞬间，却看到了那些从地面上蹿出来的无数鬼怪，无比贪婪地锁住了人类的身躯。
原本的扫描不起作用, 元欲雪虽然能感知到鬼怪，却找不到它们具体所在的地方。但跌落在空中时，那些无形的鬼怪显形，他看见无数双鬼手握住了红姐的腿部，仿佛要顺着那一处慢慢攀爬上来，撕裂她的灵魂。
只一息间, 元欲雪的鸿蒙刀出鞘，在这空中无比精准的一招刀式，尽斩那无数鬼怪！
这一举动是相当冒险的, 而对他的反应要求也极其严苛。元欲雪在半空当中，以强烈失重的环境斩杀鬼怪之后，又将刀狠狠地反插入楼体当中。
别墅的建材在鸿蒙刀的刃口之下，便像是豆腐块做成的一般松软无比。一下便让刀刃浸没入其中。
而元欲雪的手紧握在破鸿蒙之上，借由突出的刀柄为支点，挂在了上面。就在这个时候, 元欲雪仍然没松开握着红姐手腕的手, 俩人险险停在半空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在转瞬之间斩杀了鬼怪，又以刀身作为止住下坠途径的一个支点, 一系列的反应发生的时间也不过眨眼间。在红姐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们的身体便又停留在了半空中。
那道雪亮刀光太快，略微有些晃眼地掠过红姐的面容。她虽然没怎么看清, 但还是窥见了些许元欲雪的招式, 顿时面容微微惊愕。
……好强。
这是她在一瞬间, 浮现出脑海中的想法。
要说刀口太锋利也有太锋利的坏处，比如此时那坚硬的墙壁与其中的钢筋水泥被鸿蒙刀深深地切割开来，劈斩杀开墙壁后，两人便又继续往下坠落。只是这时有了缓冲的时间，底下那万千想要分食的恶鬼又被元欲雪一刀斩杀，依照元欲雪和红姐的身手，倒也不至于只这十几米的高度，便被摔得血肉淋漓。
元欲雪松开手，两人几乎同时落在地面，元欲雪落地极稳——这几乎是他战斗的本能了。
而红姐在那一瞬间，也算反应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以一个最不容易受到冲击和伤害的角度落在地面，微微一侧滚，卸走了许多力道。
只是背部被狠狠一撞击，略微有些沉闷的发疼。
但相比她所想象的那些结局来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除了那一瞬间撞击外，他们并没有受到其他攻击。
元欲雪检查完周围没有遗漏的恶鬼，便去扶起红姐。那一瞬间，红姐站起身后却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地道：“你先不要过来。”
她显然是想到了被鬼怪附身之后，那无法支配身体的无能为力，害怕鬼怪还附身在自己的身上，会伤害元欲雪。
但此时那让她颤抖的冷意已经离去，身体也仿佛被抽出了某种重负，十分轻松。
红姐隐约感觉到那鬼怪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这才微微缓了一口气。
她此时看向元欲雪，竟是一时无言。
原来都说大恩不言谢，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才会理解那是什么感受，声音当真会艰涩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仿佛这时候不管说什么感谢，都会略显轻浮容易。
她回忆起被元欲雪拉住，又和她一起跳下来的画面，简直如同一场幻想一般，眼睛在惊惧下略微有些发红，声音却还要强自稳定下来。
她微微沉默了一下，脑海中还仍然很飘忽，心绪未平，忽然问出此时浮现在心底的第一个问题来。
“元欲雪……”她苦笑着道，“你是怎么发现我被鬼怪上身，着了道的？”
“开始没有。”元欲雪说，“我听到了你的求救声。”
那一幕幕的场景太让人惊骇，红姐如今都不想回忆，自己当初到底有多绝望了。
她的唇瓣微微抖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我还以为没人会发现……或者以为那是鬼怪发出的声音。”
元欲雪沉默不言。
他看得出红姐如今惊魂未定，却实在不是很会安慰旁人的性格，只在略略沉吟后说：“我能听见。”
他能听见。
红姐心底微微一颤，有些难以言喻的心悸。不只是对刚才发生的生死危机心有余悸，还是被元欲雪的话所安抚，微微露出了一个苍白笑容来。
那股被鬼附身之下留下的阴寒之意犹在，脑海中还忽然多了一些混乱不堪的碎片记忆，让红姐的思维略有一些迟钝。其实现在并不算一个谈话的好时机，身处黑夜的大厅里，刚刚还被无数鬼怪围攻过，客厅中的灯光未开启，唯独窗外月光映入一些微弱的自然光源，勉强映亮两人身形。
现在及时回到房间中，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是红姐的声音微微喑哑，忽然开口道：“我被附身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记忆。”
像是根本难以控制一般，红姐继续开口叙述起来，她说话有些断断续续，零碎拼接，但吐字还是很清晰。
红姐毕竟只是被附身的人，哪怕她的精神力量强大，也只是借由两魂同居一身的契机，看见了那星点的记忆。
是借由鬼怪的眼睛与视角，所窥看到的生前记忆。
光从最开始的记忆内容来看，完全想象不出它为何在亡故之后，会有如此大的怨气横生。
…
照进玻璃房的阳光温暖，花房中挤着的花团锦簇，每一处花枝都生的十分好看。
有一名温柔的夫人正微微哼着歌曲，拿着花洒从外面走了进来。
借由“她”的目光，红姐能看见夫人向她走近，摸了摸“她”的头发，满脸慈爱神色，笑着说了句什么。
又有一名中年男性出来，端出了茶色的小桌，插上一把装饰用的伞，左右忙活，将小桌上摆满了甜点和鲜榨果汁，招呼着“她”过去吃点心。
“她”走过去，抱着男人的手臂撒娇，说等会要出去玩，争取到了外出几天的权利。
红姐隐约间知晓，这是“她”的父母，十分宠爱她，在这段记忆当中，似乎连画面的色调都是清新明亮的。
接下来的画面一转，又是“她”和男友坐在餐厅中用餐的情景，耳边围绕着小提琴手的拉琴声。一切都温馨美满，男友帮她处理复杂的食材，贴心温和，说着一些好玩见闻，将她逗得忍俊不禁。
紧接着，“她”跟男人回到了他所居住的别墅当中，要小住几天。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回忆的画面却渐渐晦涩起来，仿佛昭示着某种不祥结局。
“她”意外发现了男友正在做着的生意，看见了电脑中记载的数据。
男友在售卖一种名为神仙烟的新类电子烟，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就算这是不被支持的新型行业，也不妨碍它合法合规。
但“她”因出身生化专业，很快从那些复杂的反馈数据和收集的成分中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新型的电子烟。
而是一种新型的……毒品。
再发现这一事实后，“她”头脑发昏，崩溃地跌坐在地上，记忆画面更加灰暗起来。
正好男友进来，看见被翻开的资料后质问她，“她”顿时与男友激烈争执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她”也只以为男友是被其他人欺骗而不知晓这是毒品，哀求他和自己去自首，提供证据，从轻处罚。
男友当然不会同意，一口否决。而在“她”愤怒准备离开时，已经暴露面目的男友，更不愿意轻易放走她，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便将她按倒在地。
“她”已经吓破了胆。几乎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男友，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在争执当中，“她”被狠狠地拖拽在地上，后脑勺着地，几下磕碰的几乎要昏死过去，提不起一分力气。而在勉强睁开眼时，她的男友正将她抵在栏杆上，要在高处推她下去。
情急之下，“她”抓住了男友的手，痛哭哀求起来，请求男友放过自己，并保证绝不会将这件事情透露出去——作为权宜之计，首先要保存的是自己的性命。而她的男友当然不会放过“她”，只是冷漠地望着“她”，一点点掰开了手指，将她往外狠狠一推。
女孩跌落了下去，头部着地，砸在大厅正中心的地面上。头脑上迸溅的血浆，甚至染红了旁边的沙发与家具。
血迹像盛放花瓣。
画面渐渐暗淡下去。
回忆结束了，红姐的讲述也结束了。她才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满身冷汗。
作为一名老玩家，她看见这种凶杀案其实也并不会害怕，但在短暂灵魂共居的时间里，她真切体会了被杀害的绝望和恐惧。

第109章 凶宅试住16
也正因这座凶宅风水诡异, 女孩虽然死在了这里面，却并没有因此消散，而是机缘巧合变成了其中厉鬼。
或许她也已经复仇, 将杀害她的那名男友杀死——从前几任房主的经历来看, 房主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要么罹患重病, 要么家破人亡。
但她也确实已成厉鬼，不得解脱。
元欲雪听完了红姐在被那破碎记忆引导间的陈述，略略沉默了一下, 视线不知觉地落在了现在的大厅之中。
在那些精致家具和被换掉的淡色地毯上。想到在这之前，或是躺着一具四分五裂, 无人所知的尸体。
而“她”也只是这些厉鬼当中的一名。
这凶宅当中，当然是有更多未现身的鬼怪的。
元欲雪并没有对方才那一段过往发表任何评价。
外面微弱的月光落进来, 虽然窗户明静, 落入大厅当中的光芒还是极为稀薄，一片沉寂黑暗中, 元欲雪轻声道：“你被鬼怪盯上, 之后要小心些。”
红姐却顿时反应过来这其中暗示。
在副本初期, 她一定是触犯了禁忌才遭遇横祸，但是她的工作并没有如何失误，要和从前相比起来，非说要有什么不同的话——倒的确有异样。
房主要求她烹饪的红烧肉倒是做了, 只是没有人吃，而她当初的解决方式是倒进垃圾桶里。
红姐心念一动, 心道那道红烧肉虽然没有人吃……但这别墅当中, 又不是只有人。
她自己心生警惕, 也有了思路范围, 向元欲雪微微道谢道：“多谢……我知道了。”
元欲雪轻轻“嗯”了一声，暂时没提去休息的事，外面的朦胧月光映在他身上，眼见事情平息，红姐想准备早点回去整理思路，却是骤然看见元欲雪手腕上浮起来的可怕痕迹，青红交映。
那是鬼怪上她的身，借由她的指尖掐出的可怖痕迹。不由得心中微微生出羞愧意味来，连忙取出了一瓶红药递给元欲雪，让他上药。
元欲雪微微出神，很轻地应答一声：“嗯。”
可他如今所想，却不是那些他都未曾注意到的红色痕迹。只是心思落在了别处……这栋别墅当中，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怨魂？
……
第二天一早，其他人起身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昨天发生了怎样令人心惊胆寒的事。
老王带着他的清洁服和扫洒工具，到了客厅的时候，顿时将心里惊异的内容说出来了。
“咦，今天倒是没见地板脏。”
他显然是对那每天必有的迸溅血迹十分怨念的。
红姐一贯是起的最早的，她听到了老王所说的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无语道：“确实是不脏，只是昨天我差点跳下去了。”
老王面上一愕，连忙追问起来，这才知道他们每天听到的求救声——直到昨天为止，竟然变成了真的。昨夜是红姐被鬼上身，发出的声音。
不由的脸色微微苍白，除去为同伴担心外，更大的恐惧因素，就是因为知道，现在居然连待在房间内都不大安全了。
等其他玩家到齐之后，为了不隐瞒关键信息，红姐将昨天的事作为副本线索简单说明了一下，分享给其他人。一下子其他玩家都有些食不知味，尤其是胆子最少的小明，甚至还微微颤抖了一下，打翻了汤勺。
他们还没商议出什么章程来，众人身上的短信同时响起，竟是又来了房主的新命令。
要知道房主通常都只发单条短信，上一次针对群体的短信，还是要求他们担任各个职务，因此也尤为显得这短信不妙了。
众人打开短信，只见上面写着：
“一名客人即将来到别墅做客，请负责接待礼仪，照料其生活起居。”
小萝咬着勺子，抬起头，神色微微茫然起来：“唔？”
这位神秘的房主，总算要出现了不成？
其他人想到小萝抽到的任务，都不免有些许为她担心。
毕竟依照那些短信内容、和他们目前所经历的全部凶险都来源于任务来看，恐怕这位房主恐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人都未到，只光靠短信便让他们吃足苦头。而他本人来了，还不知道要掀起什么风浪。
小萝大概是轻松了这段日子，甚至像都快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似的，接到短信的时候，表情非常迷茫，甚至又确定了一下：“真的是房主要来吗？”
其他人倒是都给予的肯定意见，小萝的表情看上去更矛盾冲突了。
倒是阿剑又看了一眼短信，发现其中细节，“也不一定是房主……这上面的形容是客人。”
其他人又是微微无言。老王小声吐槽道：“这房主算个怎么回事儿啊？不仅自己占便宜让我们做保姆就算了，还得带人一起占便宜。”
小萝：“……”
反正在玩家们的第一印象里，这任务是不会轻松了。
小萝还有些呆呆的。吃完早餐，她整个人都陷坐在了沙发上，那只算不上多长的圆滚滚的小腿一晃一晃，像是在想些什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手足无措。
甚至还偶尔发出充满疑惑的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有人来啊？”
其他人看着都觉得有些担心，毕竟小萝看着挺小一姑娘，自己都不一定照顾的好，怎么去照顾那位客人。于是便生起了一些重新交换职务的想法，只不过现下还没有到七天，暂时还得小萝去应对了。
短信中也没有提及这位客人何时抵达，只不过玩家们都已做好了准备，将今天的任务提前完成，空出空闲来等待这位阵营和他们明显不同的客人。
元欲雪倒是没提前做什么准备，他的工作范围本便很有弹性，一般不会有什么必须他出手的时候，检查完所有能用到的设备，客人还没来，于是他顺便开启直播，准备混一下今天一小时的直播时长。
直播时长快足够的时候，他们听到别墅内部铃音响起，大概是那位不知名客人已经抵达。
按照元欲雪的直播特性，他直播间的人气本应该很低才对，谁叫他每天都无情关闭直播，从来没多开过一秒钟，说自闭就自闭。
但偏偏还有些观众，仿佛被调教出什么特殊爱好一般，就喜欢等在他的直播间里，每天冷嘲热讽但就是不挪地。
而此时在听到那门铃声后，直播间竟是微微躁动起来，屏幕上顿时刷上许多的弹幕。
“哪位客人啊？让我们也看一看。”
“主播，快出去迎接他。”
“嘻嘻，嘻嘻，嘻嘻，有好戏看。”
倒是元欲雪看了一眼，每天播出的时间快到了，便准备抬手关上那只机械眼球。
他直播间里的观众对他这个动作几乎已经十分熟悉了——眼见元欲雪要关上前，直播间哀嚎一声：“不要啊，就让我们看一下，我们给你带人气啊，呼朋唤友来看！”
这群观众一向是十分傲慢的——不只是说在元欲雪的直播间里傲慢，他们在其他玩家的直播间当中更是无法无天的鬼德行，和玩家如同仇人一般。
像这样要说软话，让其他主播别关摄像头，还算是第一次。
而元欲雪也果然在他们的满弹幕的哀嚎声中微微顿了一下，停了手。
顿时让这群观众心生喜，恨不得当场就躺在元欲雪的面前卖惨，心底却很冷漠地想：呵呵，你看我给不给你拉人气就完了。
却只见元欲雪的唇角微微一抿，对他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下一秒，镜头漆黑一片。
观众：“……”
就知道玩弄我们是吧？
虽然说接待房主或者说客人，主要是小萝的任务。但这回客人和他们这群“试住员”住在同一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个玩家都会受到影响。
他们也是谨防着危险出现，所以不光是小萝，基本上所有玩家都到了，相当严阵以待地等着这位房主出现。
小萝迈着那一双略短的腿，要前去给那位客人开门。
但她连按上门锁都费劲，在她旁边的元欲雪便上前一步，先帮小萝将门打开可。
这名被老王吐槽“打秋风”的客人还算是比较有素养的，没带上更多人，只自己独身一人，拎着一个单薄的行李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不似众人所想象般的阴森恐怖，一眼看得出是鬼怪化身。甚至在阳光映衬下，显得身高腿长，身形极为出挑，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
在还未踏进别墅的时候，男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元欲雪身上。
光是从样貌上来评价，来人算是极为俊美的长相。
但偏偏这样俊美长相，却无法让人生出一分亲近或好感。
所有玩家几乎在目光接触到来人的一瞬间，全身上下的警惕情绪都被激发了，汗毛倒立，要用比较夸张的说法来形容，就是简直快被吓破胆了。
一种从内心生出的恐惧之感升腾而起，让他们的脸色苍白，身形紧绷，仿佛是从出生蒙昧时就被印刻下的恐惧本能。
以往就算面对再多的邪物，玩家们也很有这么强烈的排斥反应。毕竟他们多有天赋，哪怕是第一次进入无限世界，都未曾如此狼狈。
尤其是阿剑，他的能力不是在副本当中修炼来的，而是在进入无限世界便身为天师，继承家传术法，见多了魑魅魍魉。
哪怕对抗再危险的恶鬼，他多年修炼出的第一反应，应当是先以符箓攻击才对。
但此时他血液冰凉，连手都像是挂上了千钧之重，不要说使用符箓，便是连挣扎应对的想法都在此时不复存在。
只随着身体本能，下意识地将手探上了背部的桃木剑。可是以往这能镇压一切邪祟的桃木剑，此时却无法给予阿剑任何微小安慰，仿佛天底下一切至宝在这一时刻都失去了作用，更不要提拿它来反击了。
此时，或许是因为小萝的年纪最小，经历的副本也不多，她的反应也是最大的。
最开始的时候小姑娘还有些不愿意地撇着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位突然到来的客人。
可等到打开门时，只不过微微接触一面，她差点整个人都瘫软地跪在地上。小萝并不敢抬起眼，不知为何，声音带着一分颤抖地询问：“……您是哪一位？”
与此同时，元欲雪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含带疑惑：“戒舟衍？”
——相比其他人正致力于压抑恐惧，唯一没注意到身边异样的人，恐怕就是元欲雪了。
他开门时也怔了一瞬间，不过倒不是因为害怕，而只是有些讶异。
……他们居然还能在同一个副本中见面。
虽然说这个见面的时机，好像有些奇怪。

第110章 凶宅试住17
他们两人当然是相识的。如果其他玩家不是完全被恐惧统治的话, 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这个问题。
因为自戒舟衍进来之后，他的目光便从来没有落在别人的身上——虽然他身上那股高冷傲慢的意味，让他做出这种举动来也很合适性格。但事实上是, 他的目光从来都是落在元欲雪的身上。
但此时被元欲雪一口叫破姓名, 戒舟衍反而是微微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句话当然不是因为戒舟衍怀疑元欲雪的记忆能力，觉得他忘性大到副本没过几天就把他忘了。
而纯粹是因为副本里的一些经历, 最终戒舟衍深刻怀疑那具身体恐怕损毁严重。不能承载自己的魂魄，于是又重新创造了一具身体。
虽然戒舟衍更换身体换的很随意，但其实能承载他灵魂的身体也不是说随意能制造出来的。
这具现化出来的肉体, 很大程度是继承了戒舟衍能力当中的某种特点，但外貌也不是他可以随心所欲操纵的, 这又不是捏泥人，想什么样就什么样。
因此这具身体虽然与上一具的相貌有些许相似之处, 但是不尽相同。
甚至可以说从某些特质来看, 差异还挺大，让槐阴鬼校副本中的其他和戒舟衍相处过的玩家来看, 恐怕都不会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戒舟衍也还在想着要如何和元欲雪解释自己的变化, 没想到元欲雪竟然一眼辨认了出来他。心底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痒——几乎快要让他觉得这具身体好像也不太行, 还不如上一具。
戒舟衍微微停顿之后说出自己最大的顾虑，“我以为你会认不出我。”
但元欲雪认人又不是依靠相貌，而是气息和扫描出的数据。戒舟衍的气息没有发生改变，他自然也认得出来。
“不会的。”元欲雪说, “和以前一样。”
于是戒舟衍又有些高兴起来，他那张极为冰冷的面容上, 却露出了相当不合时宜的微笑。
他对着元欲雪唇角微微扬起, 这一下戾气消融, 让其他玩家从那紧绷恐惧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不过他们其实也算不上有多清醒, 因为刚反应过来，一下子又被元欲雪的话给打晕了。
元欲雪怎么会认得客人？
客人也是玩家吗？但一名玩家，又怎么可能会以房主……或者说房主朋友的身份进入副本？
元欲雪这时候，倒也将其他玩家没敢出口的疑惑问出了：“你是房主吗，还是房主的客人？”
戒舟衍说：“我不是房主，后面那一条的话……可以算有一点联系。”
不等元欲雪追问，戒舟衍平静道：“我是桃花地产的投资方。”
其他玩家：“……？？”
小萝：“……”
他们一时呆住了，还能这样啊。
要说戒舟衍，也的确算是他们的老板了。
毕竟任务当中，聘请他们前来试住的不仅是房东，更是由桃花地产作为出资方，而戒舟衍又是桃花地产的投资方……这不仅是他们的老板，还可以算是他们老板的上级。
一时心情都十分复杂。
当然更复杂的还是，戒舟衍这明明和他们不属于同一阵营，甚至有可能是敌方NPC的客人，怎么突然成了元欲雪熟识的人——这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认识，而是很熟了。
难道他也是玩家吗？但是不提他身上最初见面时，令人悚然警惕的恐怖气息。光是这出现的方式就太不对劲了，虽说有时候副本也会给玩家安排不同的身份，但从没听说过，大家都是玩家。
一方成了辛辛苦苦被剥削的打工人，另一方却成了和副本NPC相熟，坐拥副本背景，甚至能享受特殊待遇的“客人”的啊。
如今，虽然因为戒舟衍方才一笑，他们的恐惧略微消融，甚至有些淡忘刚才刻入骨髓中的本能恐惧……甚至不理解为什么第一眼那么害怕戒舟衍了。
但那股心有余悸感仍在，加上戒舟衍身份不太对劲，玩家们当着戒舟衍的面，倒是没有先提出这些疑问，而是先由元欲雪将戒舟衍迎了进来。
本来按照每个人分配的任务，戒舟衍作为客人，要被时刻照拂。他身上所带着的行李，当然要由任务者……也就是小萝去识相的拿起。
只不过元欲雪和戒舟衍熟识，没准备让小萝动手，索性自己就要接过了那行李箱，但戒舟衍却没准备递给他，语气平淡地推拒了。
“我又不是没有手。自己拿就行了。”
别墅的房间很大，虽说拢共只有六层，加上顶层的阁楼和钟楼，但实际上能供人居住的房间区域当然不止六间房。
就像阿剑虽然住在一楼中的左半边，但是一楼右半边的位置才是主屋，是用来留给房主前来小住的地方，玩家们都没被安排进去。
戒舟衍来了，不管他的身份如何，是不是房主，按照他那个投资方的身份，住在主屋最为合适。
但戒舟衍面无表情地一扫，略微挑剔了一下，好似有些不满地说：“……我不住这里，人多，吵。”
一楼的另一名、也是唯一一名的住客阿剑：“……”
他怀疑戒舟衍在说鬼故事。
照顾客人本来主要是小萝的任务，但这会儿小萝好像已经完全怔住了，还有些发呆，她略微有些迷茫地仰头望着戒舟衍。戒舟衍不看她，她又继续有些迷蒙地看向元欲雪——好似在无形求助。
元欲雪其实没注意到小萝的求救暗号，不过他还真的有想法，问戒舟衍：“你要不要住在我那一层？”
元欲雪提出这个意见，还是很有根据的。
戒舟衍现在虽然很挑剔的模样，但他在上个副本中，和元欲雪甚至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应该不会有所不适应。
何况这还不像上个世界中的艰难条件，他们只能共待在一间狭窄的宿舍里。
这个副本提供的环境相当友好，哪怕有凶宅之名，但每名玩家分配的隐私区域都极大。
说是一间“房间”，但实际上被房间划分进去的区域十分宽阔，包括各种娱乐区、工作区，就算再住多几个人也不显得压抑，而二楼另一边正好也有这种空房。
戒舟衍当然没说不行。很冷淡地点头：“好。”
事实上，虽然他的表情没表现出来，但几乎所有人都微妙地察觉出……他现在心情不错。
元欲雪便将戒舟衍带到二楼，介绍一下房间，顺便放个行李。
戒舟衍的行李中没有装什么特殊物品，说是行李，但其实就是一个略显单薄空荡的箱子，里面好似装了些贴身的衣服。
元欲雪原本也没有要看戒舟衍箱子的想法，只不过戒舟衍在他面前不那么忌讳罢了，直接就将箱子打开，里面是零星几件、但铺得很平整的衣物。
一眨眼看过去正是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元欲雪微微怔了一下，觉得这些衣服有些眼熟，忽然想起来副本提供给他的衣物也和此很类似，顿了一下说道：“你的衣服和我身上穿的很像。”
当然，也只是像，按照元欲雪的眼力能在瞬间测量出那些衣服比他穿的码数要大一些，倒是符合戒舟衍的身形。
“……”戒舟衍微微一顿，语气确实很平静的说道：“很巧合。”
床褥是不用怎么安排的，房间中的物品都整洁如新，被褥又十分松软，仿佛刚晒完太阳般味道好闻，说到底，还是副本提供的住宿环境比较良好。
其他人虽然很想逮着元欲雪了解一下戒舟衍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无奈戒舟衍一来，便占据了元欲雪的所有时间，两人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
其他人想问，也找不到一个单独相处的时机问。
倒是现在挺晚了——戒舟衍本来就是下午到的，于是负责厨房工作的红姐找机会上二层，找到戒舟衍问了一句：“您对晚餐菜品有什么要求吗？”
倒也不是红姐对戒舟衍有多尊重，实在是她被副本坑出阴影了。
现在虽然不清楚戒舟衍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房主的短信可摆在那里，何况戒舟衍说的桃花地产投资人……本来就很值得深思。
红姐可以说是被副本坑的最惨的一个人，害怕触发禁忌，在每一个变化上都很谨慎。
戒舟衍原本想说他没有什么兴趣，但又微微一顿，侧头看向看元欲雪：“有什么想吃的吗？”
红姐：“……”
她有些微妙的被借花献佛的不爽，尤其是这花她平时都是自己送的情况下。
元欲雪的目光中略微有些疑惑，不过他还是表达了一下对红姐厨艺的认可，想了想，“没有特别想吃的，红姐烹饪的我都很喜欢。”
红姐对着元欲雪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她如今的心思倒是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就算刚刚一见面的时候，就看出来元欲雪和这位客人关系恐怕不一般，但是现在客人居然连在口味上都如此迁就照应，更能说明这关系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融洽一些。
红姐心中千回百转，倒是没走，主动报了几样菜式——是她根据今天厨房当中送来的食材搭配出来的。
一定要问到客人的想法，以免在这点上说不清，又倒霉触发规则被鬼缠身。
戒舟衍不答，只是又沉默望向元欲雪。
元欲雪的眼睛在红姐开始报菜式的时候就有些发亮了，此时说道：“……很不错。”
于是戒舟衍也跟着点头，“很好。”
红姐确定不会在这一方面翻车之后，便离开了。只是此时她不但没解惑，还又多了满肚子的疑惑。
她想着，等到将戒舟衍和元欲雪分开了，一定要趁着机会多问几个问题。
等来到大厅当中，红姐和其他人稍微透露了一下信息，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沉默。
但他们当着戒舟衍的面，反正是不好问元欲雪的——等时机吧。
红姐认命地去准备午餐，还心不在焉地想着要怎么把两人分开，那个客人也不知心怀什么鬼胎，看着很不愿意放开元欲雪的模样。
结果在下一秒，就看见了戒舟衍走进厨房当中，顿时心中微微一惊，还以为戒舟衍能读心一般，刚想着别人坏话就见到本尊，多少有点尴尬。惊讶当中，连红姐擅长的刀功都差点失手，切在手上。
红姐看着手下切的怪异的胡萝卜丝，虽然不忍，但还是忍痛将它撇去，以免哪里做的不够尽善尽美，触犯那倒霉忌讳。
面上倒是十分平静的，盯着戒舟衍道：“您来厨房做什么？”
说戒舟衍沉默寡言也好，说他傲慢冷漠也好，反正按照平时，他当然不会愿意搭理这些玩家一下的（当然NPC也是），但此时性格却是略微有些转变，戒舟衍的目光落在那些切成细丝的胡萝卜上面，点头道：“元欲雪说，很喜欢你做的菜。”
在这方面红姐还是很有自信的，她拿不准戒舟衍是什么意思，不过想着最好能拖住戒舟衍一会，于是面容平和，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
同时手下又拿起另一根胡萝卜，飞快将它切成一丝丝长短厚度等同的细丝。
戒舟衍继续平静地道，“所以我来学一下。”
红姐：“……”
刚才戒舟衍出现的时候，她受到惊吓，差点切到手。这会却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彻底割破一道口子，疼的她面容微微一扭曲——当然，也不一定是因为切手扭曲。
这什么情况啊！！
你抢我的花就算了，现在还学我种花？

第111章 凶宅试住18
虽然红姐心中惊涛骇浪起, 都快把戒舟衍骂的狗血淋头了，但在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后，反而很快冷静下来, 自己从背包里找了张创可贴贴上了。面对戒舟衍, 不敢露出一分的冒犯神色，反而好似十分贴心地道：“您开玩笑了，我手艺平平，怎么好给客人您做示范？只怕误人子弟。”
这还算是红姐第一次“自贬”, 换在平时, 她可是很自信的。
戒舟衍却仿佛一点没察觉到其中的委婉推辞意味, 微微沉吟后，平淡地说道：“虽然手艺一般, 但是元欲雪喜欢，当然是有可取之处的。”
红姐：“……”
要不是戒舟衍此时的神情实在是很真诚, 又依照他那诡异的身份，好像也没有和她客气的必要。红姐几乎要以为戒舟衍就是在借着这个机会阴阳怪气自己了！
而且更让人生气的是, 就是因为戒舟衍没什么故意怼她的意思, 这种平淡却诚恳的态度才更让人吐血……好像对方只是在说句大实话，她的厨艺真的很平平无奇一样。
红姐都听见自己咬牙发出的“咯吱”声响了。
任务重要。
想到那个“照料好客人”的任务, 红姐又继续按捺下来, 只是唇边笑容怎么看怎么有股嘲讽意味地说：“……可是学习厨艺也不是一日之功, 我现在做的是颇为复杂的菜式, 您现在光是在旁边看着, 恐怕也是看不会的，不如从基础功学起。”
既然戒舟衍听不懂推辞的客气话, 红姐也就不和他客气了。她说话的态度虽然还是很尊敬的, 但是嘲讽的意味也很鲜明——我现在要进行的厨艺水平, 你看也看不懂。还是老老实实去学切菜热锅吧，别好高骛远，上来就想和学做白案红案的大菜。这厨下能见的功夫，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话也算不失中肯，做菜视频那么多，更不乏大佬的教学，也没见几个人看看视频就能成大厨的，除去看天赋，当然也要看多年以来的训练和技巧啦。
红姐说完之后，颇有一些神清气爽的发泄感。
也是，戒舟衍上来就想和她争这个位置，但她多年练下来的技巧，哪里是这么轻松就能被人模仿或替代的。
被这番话一怼，戒舟衍好像当真仔细思虑了一下，安静了一会。
既然这样，红姐也不在意他继续在旁边看着，她是不怕被偷师的，转身去切剩下的半个胡萝卜，忽然听到戒舟衍冷不丁说：“可是你现在做的都很简单，我学得会。”
“……”红姐的手又是微微一抖，切偏了，胡萝卜丝成了胡萝卜块。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这人怎么能在旁边说的这么轻巧啊？
红姐也顾不得可能会触犯禁忌了，冷冷地将刀往旁边一撇，露出看似十分尊敬，实则不怀好意的冷笑来：“那您来试试？”
——你行，你上。
戒舟衍倒还真的不介意红姐让他干活，也不在意红姐对他的态度……他对人类的态度，一贯是不怎么敏感的，这一点比元欲雪更甚。
听到红姐的话，又看着她特意让出来的一处位置，便往前踏了一步。
戒舟衍一身黑衣，不仅是里面的衬衫，连外面的风衣都是一身黑。
虽是如此，但剪裁合贴，极衬身形，也很贴合他的气势，这幅装扮不仅不显得单调敷衍，反而自带一股高级感。他穿着这样一身黑衣来碰厨具——倒不是说别的，就感觉挺不搭调的。
而此时戒舟衍将袖口微微一卷，洗好了手，拿起来那把银质的菜刀，重新拿根胡萝卜放在了案板上。
这一幕虽然旁观着挺赏心悦目。但红姐却只想嗤笑一声了。
光是从戒舟衍拿刀的姿势来看，就可以确定他就是个“外行”。
那拿刀的手势根本一点不适合切菜，反而似要伤人一般，不知道还以为戒舟衍是要去行凶。
但接下来的一幕，就特别显出戏剧性了。虽然戒舟衍拿刀拿的不好，但是他菜切的……很不错。
肉眼甚至难以辨认清晰戒舟衍的动作。只见那银刀落下，手腕像是微微抖了一下，速度快的如带动出一截截重影。只能望见那刀尖飘过的点点银光，视线再一锁定的时候，那根胡萝卜已经被切好了。
不仅是切好了，还切成了一丝丝粗细、长短都无比均匀相同的细丝，用手微微一抹，便细密均匀地铺陈在案板之上。红姐擅刀功，但此时来看，戒舟衍的刀功相比她而言居然是一点不差。
戒舟衍气定神闲地看了眼红姐方才切好的那些蔬果，略略犹豫了一下。也或许是在比量大小，学着红姐刚刚失手那一下，把胡萝卜切了一块下来。
还是一块形状没有任何规律，比起先前的精妙刀功而言，格外丑陋大块的一块胡萝卜。
红姐：“……”
她倒嘶一口冷气，心道，我没有想错。他果然是想嘲讽我，他果然是在嘲讽我！
戒舟衍很平淡地做完前期的准备工作后，又望向红姐。
他只是微微一瞥，眼中仿佛含带着一点疑惑。其实戒舟衍是比较想问，下一步要做什么的。但是红姐的脑海微微一懵，想到：挑衅！这是挑衅！
她几乎快维持不住那虚假笑容了，好胜心在那一瞬间被激发，冷冽地说：“看来客人很有天赋，那就多学一些吧。”
别墅中的大小厨房有数个，而红姐平时用的这个厨房是规模最大的一个，厨位当然不止一个。
她占据了一个锅灶，戒舟衍能用旁边的。接下来就发生了相当诡异的一幕。
红姐做什么步骤，戒舟衍也会在一旁跟着做——而且除了动作比红姐慢一拍外，简直就像是动作回放一样，非常精准相似，连往里面放的盐粒是什么数都差不多。
红姐最开始还只是挑衅式的置气，不过她看着戒舟衍的动作，却是越来越心惊起来。
戒舟衍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复制”，还是那种相当精妙的复制。
如果在厨艺上，他能复制到如此程度，分毫不差，那么在战斗招式上，他是不是也能做到相同程度？
这不仅是单纯模仿，还需要更深度的剖析。甚至戒舟衍速度都没比她慢多少，说明反应能力也很快。
——毕竟戒舟衍的身体素质看上去实在不错，应该什么高难度的招式都能轻易模仿出来，光是把这种天赋用在厨艺上，未免显得太大材小用了。
当然，这两种不管是能做到哪一种，都很可怕了，至少说明戒舟衍他根本就不是人类吧。
红姐微微冷汗着想，有些出神，手下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便听见戒舟衍“嗯？”了一声，似乎在催促她怎么还不继续一般，冷汗顿时也落了下来，继续进行烹饪的动作，不敢分心。
红姐虽然很心累，但大概也想不到——对戒舟衍来说，把这种天赋用来模拟人类的战斗才叫大材小用。依照他的吞噬天赋，是根本不屑于模拟人类的任何招式或是能力的。
反而用在模拟厨艺上，他觉得十分的物超所值……至少还能让元欲雪觉得开心嘛。
戒舟衍的下厨步骤和红姐唯一有差别的地方，大概也就是戒舟衍做饭的分量比她少许多，是依照比例减少的分量。毕竟红姐要负责包括戒舟衍在内的七人份食物，而戒舟衍很明显，做的是只给一人份。
可惜在这一方面无法体现少而精的优势，最后收火结束，戒舟衍皱着眉优先勺了一口自己煮出来的汤，又和红姐煮出来的金汤比较。
除去汤品外，戒舟衍又挑选了其中一道做好的鱼和时鲜蔬菜，两相比较下来，最终眉皱得更深……那模样又让红姐感受到了熟悉的、被恐惧统治的畏惧感，她生怕戒舟衍会忽然生气，迁怒自己，小心翼翼地询问：“有哪里不对吗？”
戒舟衍这具身体如果非要说和之前相比有什么明显优势的话，就是他的味觉更加敏锐，是专门为了享受元欲雪所说的美味而特制出来的味觉器官。也正因为这十分敏锐的味觉，戒舟衍发现自己虽然步骤和红姐相差无几，但味道却始终有些微妙区别，就这一点微妙差距，便显得不如了。
于是他微微叹息着，将自己制作的几道菜收进空间中（在红姐看来就是倒掉了）说道：“把你的菜拿出去就行了。”
红姐有些怀疑地看向戒舟衍——不和她争啦？
而戒舟衍想的是，在将自己的厨艺练到巅峰之前，他当然不愿意让元欲雪品尝略有缺陷的食物——那就和他的本意不够相符了。
红姐还有些犹豫，她此时还沉浸在对戒舟衍那绝佳的复制能力的震撼当中。对他的警惕与敬意，并不只源于他的身份，或是最开始那第一面的恐惧中，而更多是对戒舟衍这个人的戒备了。
她观察戒舟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微微点了下头，准备将食物端出去。
而戒舟衍居然也在一旁帮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有多热心。
红姐出厨房的时候，其他人也正在大厅中，刚刚和元欲雪聊完。
红姐的目的至少也达到了一部分，她的确拖住了戒舟衍的时间，让其他人有足够的空闲和元欲雪单独相接触，足够问出戒舟衍到底是什么来历了。
而此时，红姐和其他人相互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肯定答复。红姐心下一安，知道事情成了。

第112章 凶宅试住19
其他玩家的确从元欲雪的口中, 打听出了很多有关于戒舟衍的事情。
倒不是说他们的询问技巧能有多高超，而纯粹是元欲雪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
元欲雪又不是会撒谎的性格，其他人询问, 元欲雪便直接告诉他们了。
有关上个副本和戒舟衍相关的信息。
严格来说, 元欲雪和戒舟衍认识的也不够久，只不过是一个副本相接触的时间。
但毕竟元欲雪口中的那个副本听上去十分危险，在患难之中见真情，两人感情突飞猛进, 比其他人更亲近, 像是多年好友, 这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逻辑上的差错处——毕竟追究起来，他们和元欲雪相处的时间更短, 但也深觉有一些感情了，情谊这种事本便很看眼缘。
但问题不在这里, 如果按照元欲雪给出的信息，戒舟衍只是一个玩家而已, 那他为什么在这个副本当中的身份如此特殊, 甚至连副本背景设定都对他是明显偏爱的……桃花地产的投资商，这个身份能做太多事了, 关这一点便极容易让人深思。
玩家们相信元欲雪不会骗他们……也当然没有骗他们的必要。
所以考虑的方向, 当然不是从元欲雪给出的信息有虚假因素上找, 而是去寻找其他融洽逻辑中的异常。比如说为什么一连两个副本, 戒舟衍的出现, 都不是和其他玩家同步的，而总是迟迟出现一步。
这次副本不必提, 所有的玩家都已经聚集在别墅内, 甚至已经做了几天的任务, 戒舟衍才出现。
在上一个副本即元欲雪经历的校园副本当中，也是所有玩家已经进行新生报到后，戒舟衍是后面才报到进入宿舍的学生，差点没有床位。除此之外，甚至没有任何证明他身份的方法。
分析完全部信息后，阿剑说话比较直接，他准确询问了元欲雪一个问题：“你觉得他是玩家吗？”
元欲雪微微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也能察觉出戒舟衍和其他玩家的一点不同，比如元欲雪无法扫描出戒舟衍的身体信息，但从未细究过。
对他来说，戒舟衍好像的确是玩家……符合玩家的身份，又好似是更特殊的存在。
元欲雪有些迟疑。
也正因为这一点点的迟疑沉默，其他人顿时心有所觉，试探地询问了一下：“你觉不觉得他有可能……是特殊的NPC呢？”
阿剑过本经验最丰富，在其他人还在猜测时，他肃然道：“在一些很极端的情况当中，一个鬼怪NPC并不会只在一个副本当中出现。我经历过类似的状况，在某个副本当中，听到了另一个通关副本里的NPC的消息，这两个副本在这之前毫不相关——虽然我没有明确见到那位NPC本人，但是也可以证明一些信息。有部分的NPC在副本当中是相通的，只是这种概率非常渺小。”
所以才会连很多玩家都不知道。
但概率哪怕渺小，却并不一定是不能出现。
或许元欲雪碰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又对元欲雪确认了一遍：“你在安全区中，曾经看见过他吗？”
事实上，元欲雪在安全区里没有联系过任何玩家。
虽然元欲雪提及了这一点，但并不能反驳阿剑的猜测。
尤其是，有些NPC是知晓玩家存在，甚至能扮演玩家的。
在某些特殊任务当中，NPC不仅能扮演玩家，甚至拥有与玩家类似的系统面板，来潜伏在玩家当中，给玩家插刀。他们的善恶定位，主要是看当前副本的设置。
而几乎绝大部分的NPC对待玩家，都是充满着恶意的。
此时阿剑神色已经完全沉寂下来，他紧紧地盯着元欲雪，声音略微低哑：“在上一个副本当中，他或许是帮助你的同伴。但并不代表在这一个副本当中，他不会是你的敌人。”
这句话虽然针对意味极重，直挑矛盾，但是却也很有道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王微微叹息道。
甚至连人类玩家中间都不能全然信任。
上一个副本当中或许是相互合作的同伴，下一个副本里也难以确保两人不会是竞争对手，不会产生任何矛盾。
人心本来就是最不可控的东西，又何况是与鬼怪NPC之间的相处。
他们倒也不是非要说戒舟衍的坏话，但是他展现出来的和元欲雪的关系太特殊了，甚至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免不了要牵扯许多。阿剑和老王的意思，都是让元欲雪提防着戒舟衍一点……他毕竟不是人。
但相比之前元欲雪无法给出戒舟衍是否是玩家的肯定答案，这个时候，他却没什么犹豫地回答：“他不会害我。”
阿剑微微抿了抿唇，他英俊的面容当中，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问道：“你如何能确认呢？”
“……因为对你们来说，”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安静地看着他们，“我也是异类。”
肤色苍白的少年安静坐在他们面前，忽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他抬起眼睛望向阿剑，瞳孔漆黑如夜：“我也会伤害你们吗？”
阿剑忽然感觉到了微微的慌张，他下意识开口：“你不是异类。”
“或许哪一天我就变成了怪物。”元欲雪却相当执着，“你们不是我，怎么能肯定我不是怪物？”
阿剑对戒舟衍确实没有任何好感，所以才会对他进行最恶劣的想象猜测，但是这一瞬间，他却仿佛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很糟糕的话，而伤害到了面前的元欲雪。
哪怕元欲雪此时神色十分平静，情绪也很镇定，却也依旧让他心底生出极为浓烈的慌张情绪。他立即退了一步：“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应该随便怀疑你的朋友。”
“……没关系的。”
在别人退步时，元欲雪总会表现出不符合他冷冽外貌的柔软意味。他垂下了眼，“你说的没有错，但是我相信他。”
元欲雪明确态度后，其他人不好再更多的怀疑戒舟衍了。
谈话的氛围倒是和谐了不少，有元欲雪的人品在前保证，其他人也勉强放下了提心吊胆的提防。
反正在这个副本当中，如果有一个友好阵营的NPC，对他们来说更是幸运。反正情况总不会更糟糕了——何况还无法确定，戒舟衍就是那个概率极小的连通副本的NPC。
而在这个时候，进了厨房的戒舟衍也和红姐出来了。
玩家们的谈话已经提前结束，刚刚还问完戒舟衍那些来历的一群玩家，因为刚才没再说戒舟衍坏话了，满脸正色，毫不心虚地四散而开，顺便还帮着戒舟衍两个人从厨房端餐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客人的确算好照料的，还帮着干活来着。
元欲雪抬头看向戒舟衍，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虽然知道戒舟衍刚才是去厨房，但没想到他一进去就这么久，于是顺便问了一句。
戒舟衍微微停顿了一下，好像去做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去学做饭技巧。只是最后成果不怎么样，很难吃，所以处理掉了。”
在元欲雪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接触过难吃的食物。
人类的食物对机器人来说口味都极其丰富。
既然戒舟衍用了“难吃”这种形容，一时间他脑海当中浮现出的画面都相当可怕，卖相出奇糟糕。但元欲雪还是认真安慰他说：“多练习一下，会有进步。”
戒舟衍：“嗯。”
不过戒舟衍的话，的确勾起了元欲雪心中的一些向往……他之前还从来没有考虑过，可以自己做菜。
元欲雪考虑着说道，“有时间的话，我以后也会学习做菜。我们可以一起学，或者我学好来教你。”
戒舟衍的呼吸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想象到那个画面，不知为何心绪有些澎湃激动，面颊还莫名其妙地发烫。
他有些……期待那个场景。
又连忙地“嗯”了一声。
虽然说他连续两句话的答复都一样，但是这一声，增添了许多异样情绪。连元欲雪都微微侧头看向他，察觉到现在的戒舟衍情绪似乎很高涨。
元欲雪微微挑了一下唇，问他：“有这么高兴吗？”
戒舟衍愣了一下，没出声。但是脸却是更加发烫了一些，随后才很诚实地回答：“高兴。”
——戒舟衍有些焦躁地想，这具身体是刚刚制作的，而且因为强度远胜以往，应该不会这么容易的坏掉。
明明他做过实验的。
可是碰到元欲雪就很容易坏掉的模样。
…
等到晚餐时间，除元欲雪和红姐之外，没有人知道戒舟衍其实也做过一模一样的菜色。
只是被他“销毁”了，没让其他人发觉。
原本玩家们还担忧，这位好像很不好说话的客人到来以后，会给别墅带来什么异样麻烦。
就像房主通过短信，可以给他们布置任务。客人的一句命令，或许代表的也是隐藏任务，完不成后便要遭遇可怕噩运。
但实际上戒舟衍简直相当的好照顾，甚至没有麻烦到小萝处理什么事，就是黏在元欲雪身边，不是他那过强存在感，在玩家们当中简直安静的像透明人。
戒舟衍的房间又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二楼，元欲雪的隔壁。
根据别墅内的一贯作息，所有玩家都睡得很早，以免半夜撞鬼。
两人分开入睡时，元欲雪指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说道：“晚上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不过元欲雪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最好还是不要出门，晚上会有一些麻烦。”
戒舟衍看着元欲雪所指的方向，颇有一些犹豫地想……那他可不可以现在就有事，他想现在就找元欲雪。
但戒舟衍当然知道这种要求是极不合理的，于是没提出来，相当矜持地点了点头：“嗯。”
夜色彻底降临后，别墅内重新归于沉寂。
可昨夜红姐差点出事，仿佛已经奠定了现在的夜晚基调，如今的别墅晚上，光是待在房间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安全了。
半夜，玩家们虽然没有再听到女人的尖叫与怒骂声，却重新换成了另一种更令人烦躁的喧闹声，仿佛一楼有人在开party……还不是从深夜才开始的，而是刚进入下半夜便开始烦人。
好不容易声息平静，床上的玩家们皱着眉。老王又听到了一股奇怪的声响。
要说吵，倒也不算吵闹，只是十分的烦人。
那声音十分有规律的，一下一下，仿佛在敲门。

第113章 凶宅试住20
老王毕竟也是老玩家了, 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敲门声便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好奇心，去做出开门的作死举动。
但那声音也的确十分让他烦心。随着夜色渐深，敲门声还变得更加富有规律和节奏起来。清晰入耳, 最开始只像在隔着很远敲门, 到后来，简直像在耳旁敲动了。
只是鬼怪就是有这样神异的本领，可以隔绝外物影响，直接将这诡异声音送入耳道中, 影响人的理智心神。老王也只能不做挣扎, 强行闭上困倦的眼。
过去这一晚就好了。
他想着。
…
同一时刻, 一楼的阿剑也被强行唤醒，睁开了眼。
只是他本便睡不着, 心怀警惕，脑海中一直回忆着今天的事情。
虽说元欲雪并没有如何责怪他, 阿剑却总也想着，当时自己所说的话, 似乎让人元欲雪受了很严重的伤害。
他当时的神色冷冽, 睫羽微微垂拢，冷淡的像是随时都能消失在眼前一样。
——阿剑忍不住的开始懊恼起来。
他和元欲雪的每次相处几乎都上算不上愉快。第一次是他误伤元欲雪, 本便显得十分愚蠢。
而这一次又出了这样的意外。说了让元欲雪讨厌他的话。
也不知道他心中会如何……想他。
阿剑心中满腹心事, 这一夜本便没有多少睡意, 当然也会被那些烦躁的异声惊醒。
因为他的身世, 阿剑本便对任何灵异事件都极其敏锐, 一下子便发现这一次的情况与之前不相同。
如果说先前更像是误导和骚扰的话，那诡异声响只远远在外部, 并不会威胁到自己。
但这一次的灵异事件……和他捱得很近。
阿剑心中微微一沉。有一股莫名冷风在房内肆虐, 他却毫不意外, 心中知晓——
有什么东西已经进来了。
阿剑平时在副本当中是极为谨慎的，他自然也在床铺旁边布下了阵法。床头贴上以雷火为主的符箓阵法，就算真的有鬼怪闯进，恐怕也很难入侵他的阵法范围。
在众多副本里，阿剑一向是那个最难啃的骨头。
如果换在平日，他大可以继续安心安眠，不必担心被鬼怪侵袭。
但此时阿剑的心绪混乱，几乎无法入眠，于是只坐在原地，开始念起清心咒来。
他虽然清醒，但是口念法决，也不必担心被鬼怪阴气遮眼。但他念着念着，忽然听见和房间相比，并不遥远的浴室里传来轻微声响。
走廊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不必多细心便能发现，那灯便是从浴室的方向投映而来。
淡白色的灯光淡淡如同水月流淌，像是银瀑又或是月光一般朦胧印在地砖上。
紧接着便是热水开关被开启的声音，莲蓬头中传出不断流淌的水声。
水珠迸溅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激鸣。与此同时，那浴室似乎是没有关门的，一股淡淡水雾从中飘了出来，烟熏缭绕，宛如仙境一般。
阿剑不知为何，有些出神起来。
其实依照他的角度，是绝对看不见浴室内的场景的。
但他心乱的那一刻，便也被其蛊惑。恍惚之间，竟看见了浴室仿佛就身处在床对面的位置。
门半遮半掩，被水汽打湿的地方犹如蒙上一层白雾，如何都看不见里面的场景。
里面的灯光映下来，便见影子隐约出现在门上。
隐约可以望见其中一个极其纤瘦的身形，腰细腿长，十分漂亮。
若是平时，阿剑知道不可失礼冒犯的道理，此时应该已经撇开了眼睛。
但他的心中仿佛被蒙蔽上一层阴翳，隐约认出那浴室当中的人是谁。眼睛便如何都无法挪移开了。
水声、淡淡的说话声，一并交织成极为魅惑人心的乐曲从浴室当中传来。
忽然间，那半透明的门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极为修长，指尖圆润白皙的手。
那只手缓慢地在门上微微拂过，便擦干净了上面的朦胧水汽，可以隐约见到里面的景象。
那只贴在门上的手，无比修长白皙，骨节匀亭——只在这一瞬间，阿剑仿佛知晓那里面的人是谁一般，面颊浮起一层淡红色，正欲开口，忽觉胸口上的一道符箓，滚烫贴在胸前，甚至让皮肤微微发疼，像是一道雷电劈在心间，顿时让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也很快从那被鬼遮眼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阿剑大怒，心底翻滚出杀意。
不知这杀意是因为他被鬼怪所迷惑，身为天师门人，差点着了道。还是因为他心中那无法言说，自己都未发觉的小心思居然被一个鬼怪点破，还成了困他的环境。
阿剑十分愤怒，更不允许那只鬼怪借着他心中所求幻化成另外一人，在这为非作歹。
他在床褥当中站了起来，一道符箓打去，符箓闪出金光，直撞入那还布着水声的浴室当中。
浴室门顿时应声而裂，连着里面的灯光都微微恍惚了一下，顿时熄灭。
水雾，灯光，水声，一切都不见了。在那光线消失之后，房中又恢复了一阵黑暗。
但阿剑心知，那鬼怪并没有离开。
他身处阵法当中，只要不踏出这片地界，必然是不会被那鬼怪所伤。
但阿剑却微微皱起眉，那股发自本能对危险的警惕没有消失。
他忽然间想起什么，指尖燃起一道符箓，光芒亮起。
这是一道明祟符，可映出周边黑暗，除去照明之外，更大的作用是映出身边鬼怪所在。
而在明祟符燃起的一瞬间，阿剑目光微微一动，极为隐秘地向那鬼怪所在望去。
——它竟然就在床头。
是如何能破他阵法的？
阿剑平日多加警惕，在一些细节上更十分注重。自然不会给鬼怪可乘之机。
但他今日心乱，脱鞋时没注意那些鞋尖指向床头，只这一点小破绽，便成了给予鬼怪引路而破阵的致命缺点。
鬼怪发现不了他手中所持的明祟符可让鬼怪现身。
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阿剑在暗它在明。
阿剑不动神色，将时刻带在身边的桃木剑拿起，顿时一剑向其斩杀，凶悍果断。
这一下果然也准确刺中，鬼怪身形凝聚的黑影微微散开，发出一道极为凄厉的惨叫，黑影又散去了一部分。
但阿剑到底下手仓促，这鬼怪也怨气极重，又在凶宅的主场当中，这一剑并没能让它直接魂飞魄散，反而是身形消失了。
退走了？
还是仍然潜藏在某一处？
阿剑不动声色，只空手又画下一道符箓，补全阵法。
随即又开始画下明祟符，四处观察，小心探查那鬼怪究竟藏在哪里。
它似乎已经逃走了。
便是阿剑拿符箓照亮四周，也未曾发现它的痕迹。
阿剑微微皱眉，似乎是有些许难以言喻的不满，可在下一瞬间，他的手腕微微一抬，桃木剑直指一个方向。
天花板上。
阿剑一直能闻到一股淡淡水腥气，这鬼怪应当是溺鬼，如此凶恶。但这水腥味也暴露了它的位置。
阿剑仰头时，正见那鬼怪果然攀附在头顶，像是一只壁虎般一一它的四肢都紧抓在天花板上，脑袋却180度的扭过来，静静注视着阿剑，身上衣服湿透，带着极阴的湿润寒气。
桃木剑与鬼怪的攻击同时相撞，天花板上的电灯破碎，白灰塌陷，一片雾蒙蒙当中，那鬼怪身影消散，但身上的溺死之水，落进了阿剑的眼中。
阿剑头痛欲裂，脑海中不断重复起鬼怪死亡前的那一幕幕，身上顿覆森然鬼气。
…
太吵了。
——实在太吵了。
老王在夜里辗转难安，甚至拿枕头狠狠蒙住脑袋，但那股不断重复的、规律的、令人心烦的敲门声，依旧像是从耳道当中直达脑海一般清晰。吵得老王心底无比烦躁，甚至生出了一些可怕想法，想要将耳朵割掉捣坏。
只要不听到这些让他心烦气躁的声音，就算是耳朵坏掉也无所谓。
老王这么想着，手开始不断地拉扯着自己的耳朵，甚至极其想拿尖锐的物品，往耳道当中戳刺毁掉，这股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简直蛮横的毫无道理。
他甚至暴躁的起了床，下意识的想要寻到什么尖锐物品。
或是刀子，或是剪刀，什么东西都好，往耳道当中狠狠一戳，是不是就能结束这让人暴躁难安的烦人敲门声？
老王脑海里充斥着这个想法。
他甚至已经来到了客厅里，拿起了一把剪刀，面无表情的举起剪刀要对着耳朵狠狠扎下去的时候，手上佩戴的道具微微发烫，他一下子手抖，剪刀落了下去，惊醒了老王。
老王才忽然意识到某个极为恐怖的问题——
不对劲，他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因为声音吵闹，就生出自残念头。
在清醒过来之后，老王一下子浑身发冷，冷汗甚至浸透了背脊。
他很快意识到惹上麻烦，握着道具的手，一时间攥得更紧了。
老王一步步离开客厅，回到了更让他具有安全感的床上，将藏在衣袖里，佩戴在手腕上的道具翻了出来。
——那看上去像是一块手表，但打开来，才发现表盖处还覆着一面小镜子。
此时老王便拿小镜子小心翼翼地照着周边的景象，在那镜面寒光微微反射一下时，他的脸色骤然更难看了，死死盯着镜中景象，整个人好似都僵住了。
不是敲门声。
那鬼根本不在外面，而是在里面。
老王的床头，正悬着一只吊死的厉鬼，苍白的脚部正在微微摆动着，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碰撞在床头。
那根本不是敲门声。

第114章 凶宅试住21
黑暗当中, 元欲雪睁开了眼。
他当然没有睡着，只是闭上眼睛模仿着人类的睡眠姿态，在后面又陷入了半休眠状态。此时睁开眼时, 目光还略微有一分迷茫。
元欲雪的视线落在了雪白的天花板和那繁复的吊灯上, 缓缓停留了一会，才似找到焦点一般。
……不太对劲。
隐隐预感再次传来，在激发着元欲雪危险判定机制的边缘疯狂徘徊。
但这次又与之前有所不同，感觉并不强烈, 他的感官仿佛被蒙蔽, 像笼罩着一层雾气。
元欲雪的耳边没有听到任何奇怪异响。
可以说, 这是他来到别墅之后最平静的一个夜晚。但也正因为这平静才不同寻常——对于元欲雪这种听觉极为敏锐的战斗机器人来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才是最异常的地方。
元欲雪下意识闭眼，使用扫描机制, 也没发现鬼怪出入。倒发觉了自己所居住的房间仿佛被某种能量笼罩着。
相比数据判断，元欲雪同样相信自己的直觉本能。
元欲雪起身, 再一次从房间当中走出。
这一次他没有和之前一样穿着睡衣, 而只是一身普通的衣着。柔软的白衬衫笼罩住上半身，下搭黑色长裤, 紧紧包裹住了身上的每一处, 不露出半点雪白皮肤。
唯独袖口微微卷起, 暴露了一截苍白修长的手腕来。
虽然不管什么衣着都影响不了元欲雪的敏捷性, 但这身穿着的确更方便一些, 总是比睡衣在某些方面显得正式。
在离开房间后，元欲雪立即便发现了某种异样。
房间内外, 竟像是被隔绝为两个世界一般。
而在门被推开的同一时刻, 元欲雪也听到了来源于远处, 附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他望了过去，没有第一时间展开攻击。
出现的人是戒舟衍。
他们相隔的极远，如果依照普通人类的眼力的话，大概是望不见戒舟衍的。
更不必提，在黑暗环境干扰下的难度了。
但此时的元欲雪当然准确地捕获了他的身影，微微伸出手，对戒舟衍做出一个提醒的手势。然后目光落在他那身白衣黑裤上，若有所思。
……戒舟衍身上所穿的衣物和他是同一种款式，只是尺寸要稍大一些。
如果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出门的话，恐怕也是能引起其他人一些微不足道的误会的。
戒舟衍在发现元欲雪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不大自然的，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不过元欲雪先前就看到过戒舟衍箱子当中的衣物，如今见他穿上这些白衣长裤，也并不觉得异样。
最多是觉得比较巧合，两人穿的衣服果然是同一款式的。
元欲雪的脚步很轻——当他想要保持安静时，任何人都无法发觉他的存在。
他无声地穿过长廊，如同一只黑暗中敏捷的猫科动物，站在了戒舟衍面前，望向他：“你怎么出来了？”
元欲雪的声音很小，如果不是捱的如此之近的话，恐怕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所以戒舟衍为了听的更清楚一些，又走近了一些。
这下他们的距离更短，戒舟衍微微垂眸，能更清晰地看见元欲雪苍白的手指。
“晚上这里，不安全。”元欲雪很认真地给他解释。
戒舟衍微微垂下了眼，并不否认：“我听到你起身，才出来的。”
元欲雪微微沉默，让戒舟衍回去休息，他只是去楼上看一眼……便听戒舟衍冷淡却很笃定地说：“我不回去……你要去做什么的话，就带上我。”
元欲雪被很轻易的转移了注意力。
他想到今天的古怪经历——在房间里却没发觉任何异样，仿佛对附近的警惕心下降了。好像光是把人留在房间里的话，已经不够安全了，于是开始考虑，或许真的可以把戒舟衍带在身边。
这其实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戒舟衍听到外面太吵，怕那些动静影响元欲雪休息，于是顺便出手遮掩了一下。结果巧合之间，反而推动了另一个如愿以偿的决定。
几乎没犹豫太久，元欲雪说：“你要跟紧我。”
戒舟衍：“嗯。”
于是元欲雪牵住了戒舟衍的手，示意他跟上。
“……！”
戒舟衍的脸忽然间发烫起来，原本冰凉的指尖也一下子凝聚着热意。这种异常连元欲雪都发现了。他在赶路的时候顺便望向戒舟衍，想着他的身体不舒服吗？
也不知道商城中售卖的万能医疗药剂能不能用在治疗发热上。
在元欲雪还在考虑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六楼了。
——元欲雪的动作当然是极快，也极为灵敏的，为了照顾戒舟衍，还放慢了一些。
好在戒舟衍虽然自己走着神，但身体素质摆在那里，紧跟住了元欲雪，没拖延什么速度。在抵达第六层后，戒舟衍微微抬了一下眼，面无表情地想着：真吵。
鬼气弥漫在这一层。
…
屋内。
老王拿镜子照到了自己恨不得看不到的那一幕，此时脸色微微苍白，身体极为僵硬。
但他却并不敢透露出自己已经知晓鬼怪存在——要知道厉鬼不动手，很大程度是享受这种折磨人的乐趣，等它发现猎物已经发现鬼的存在，就是灭口的时候了。
老王脑中不停的转动着，要如何才能脱离出如今这极为险恶的场景，手指微微摸索着“腕表”。
他现在其实恨不得立即从床上混下去，那近在耳旁的“敲门”声，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但他却必须保持理智，不能被鬼怪发觉。只是很缓慢、很缓慢的起身，做出满脸狐疑，想去开门探索“敲门声”的表情。
与此同时，那腕表的镜面也在微微反射背后头顶的景象，观察着厉鬼的动态。老王清晰看见，在镜子当中，那吊挂在头上的女鬼，忽然微微扭动了一下脑袋，角度偏向这一边，露出了它那一张苍白的面孔来。
此时女鬼的形象，五官并不骇人，甚至还能看得出几分清秀美丽。
但却带着不似活人的青白颜色，如同纸剪的假人。
只老王微微眨眼，冷汗滴落的一瞬间，女鬼的五窍之中顿时流出鲜血来，瞳孔放大，那女鬼的视线忽然准确地转了过来，锁定在镜子当中，与他对视——或者说的再准确一些，锁定的是镜中的老王。
被发现了！
几乎没怎么犹豫，老王顿时往侧身一翻，摔到了床底下，正好躲开了那即将卷到自己脖子上的两条女鬼的小腿所化的白绫。
但这一下还不是最为惊悚的，在老王滚在地下时，正想顺势滚进床底躲避，却见那床底下，正密密麻麻的竖立着许多只脚。
只有脚，一双又一双的脚。
它们铺在床底下，就如同支撑着床铺的床柱一般。
那一瞬间，老王根本来不及思考许多，心中便只剩下悚然的恐惧，“我操、我操”地骂了好几句，浑身发毛。
床上有女鬼便算了，床下居然还有这么多吓人鬼物。
而他的骂声似乎也惊动了那一双双的脚，只见那脚踝微微挪移了一个方向，拿脚趾对准了老王，指甲盖上忽然冒出一双双的眼睛——也或许是十分诡异，奇怪的花纹。
接下来就像潮湿处被惊动的小蟑螂一般，一下子密密麻麻的，双脚向老王涌了过来。
老王的瞳孔微微紧缩，视线的最后一幕，是那些脚向他猛地奔过来的场面，似乎还有一只，想扒在自己的脸上。老王心中顿时十分紧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涂在了手腕道具里的镜子上，向那些青白脚踝照去。
“诸邪退避！”
他猛地吼了一声，那镜子上顿时射出一道红光来，正好打在那奇怪的双足之上，将袭击自己的这些器官给打翻了。
又有更多的无主双足向他冲来，镜子上的血液却已经顿时蒸发。老王连忙又挤出更多的血来涂在镜子上。
他的动作已经算是十分熟练了，也不算慌乱，但是面对这么多的诡异鬼物，本便已经十分吃力，且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头上还有一只更为凶恶的厉鬼——在防备不及时，有一段白绫垂落下来，轻飘飘地勒住了他的颈项。
呼吸顿时受到了限制，老王一声都发不出来，便被死死勒住喉咙，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
他用手拼命去扯断那一只白绫，意识到不能这么对付鬼怪后，又试图伸手，将那道具镜子向女鬼照去。
只可惜女鬼已经发现了，且十分聪明，一下就猜出了他道具的用法。白绫顿时砸向道具，手上的“腕表”顿时被白绫砸掉，落在地上，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
老王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努力伸手去够上那只金属腕表，只差一点点，指尖擦过，却见床底下的那些双足涌上来，将道具给踢远了。
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无力回天。
这一下打击的老王实属失去了求生意志，他的手仍然不肯放下来，艰难地拉扯着脖子上的白绫，但根本没什么作用。
窒息，疼痛，眼前一阵阵的发白发黑。
似乎所有的想法都在那一刻终结于无，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双眼暴突。
……结束了。
在这种时刻，老王甚至觉得耳边传来的门被打开的声音，是属于他在强烈窒息当中导致的幻觉。
但眼前偏偏又略过一点白光，那光芒是从走廊外透过来的，并不算明亮，但在如今的情况下，站在老王紧闭的眼皮上，却十分刺眼。
元欲雪来的不算迟，但也实在不算早，老王的命都快没半条了。就算能直接解决面前的鬼怪，这一瞬间，却也来不及节约能量了。
他在瞬时祭出了手中的鸿蒙刀，极为利落地一刀斩在了白缎之上。
那束缚住老王颈项的白绫顿时破裂开来，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过于充沛的氧气甚至让差点坏死的肺部在这一瞬间有些发疼。
那窒息的残留感太鲜明了，老王拼命大口呼吸，贪婪地吸食氧气，这种剧烈涌动的气流让他剧烈呛咳起来，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元欲雪暂时没有时间去照料老王，他的刀光未止，在斩断白绫后，一下子又转向了那还吊在天花板上的女鬼。
鸿蒙刀光雪亮无比，一下将那满脸凄惨死相的女鬼的脸色，都映得更加苍白起来。
它应该是自知不敌，便立刻往墙上一撞，想要逃跑——毕竟这里还属于厉鬼的地盘，却又被元欲雪一刀拦住，被锋利刀气逼得微微颤栗起来。

第115章 凶宅试住22
它不敢动。
虽然未曾见过鸿蒙刀真正的威力, 但只从刚才那一下接触，便也知晓这一把刀的厉害了，更不必提阴物规避危险的本能在催促它逃跑。
女鬼要躲避刀光锋芒, 生怕一碰那刀会魂体消散。于是一次次改变方向, 却又被无数次封锁住去路。
最后便只被困在这方寸中间，无处可逃。
它一时间怨气横生，周边阴气更盛，孔窍当中再次流出鲜血来, 想要反扑。
女鬼形容极为可骇, 脸色青白, 却一点没吓住元欲雪。
元欲雪极为冷淡地望着它，眉眼冷冽, 那双修长五指手握着鸿蒙刀。
破鸿蒙的刀刃又往前微微抵住，便见寒光一点, 女鬼激发出来的阴气被全权压制，几近消散, 一下气息都若有似无地被打散了。女鬼微微一僵, 吃了一记重击，原本是用来吓人的脸色当真变得极为可骇起来, 整只鬼的身形都微微收缩了, 声音极为虚弱：“……别、别杀我。”
元欲雪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手中仍握破鸿蒙, 刀意仍然浓烈, 垂敛下的睫羽遮住了那双冷冽眼眸。
这时候身旁的老王也缓过了气来，他的身体素质在玩家当中算是不错的。哪怕刚刚差点被玩死了, 只休息了一下, 这下都能站起来了。
不过相比身体, 他的心理素质更为出色，哪怕经历那么一出，也没被吓破胆。现在见到女鬼与元欲雪对立而视，还想过来帮忙，看能不能补补刀。
此时元欲雪挡在他面前——元欲雪的身形不算高大，在男性玩家们的普遍身高当中，甚至还算偏矮的那种，还又他身形清癯，因此总给玩家他十分羸弱的错觉。但此时，元欲雪在这个关头出现，还挡在身前，简直让老王看着元欲雪的背影，都觉得他身上跟发着光一般。
老王心中微微一怔，似有所感地望着他，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元欲雪赶来的时候也看过一眼，知道老王虽然狼狈，但没有生命危险，才让他在旁边自我调节。这时候听到老王的声音，微微侧首道：“嗯。”
此时女鬼见到元欲雪没直接下死手，身形变换，收起了先前的惊骇鬼脸，化为生前的样貌，是一张微微秀美的脸庞——它倒是很清楚，相比起鬼怪模样，还是人类的形态更安全一点。
虽然这点对元欲雪其实没什么作用，他辨认人也不看样貌。
不过女鬼五官还是生的很清秀的，此时变化，更显出些许漂亮。
蛾眉微微颦蹙，眼中似泪蒙蒙一片，是一种极为古典忧愁的美感，让人一眼便能生出爱怜来。
只可惜元欲雪不看脸，在场唯一的人类老王，先前还已经见识过它惊骇的那一面，是半点不敢生出同情之心了。还更加觉得这女鬼十分可怕，要知道越好看的鬼通常是越不好惹的。
女鬼幽幽望着破鸿蒙，又看向元欲雪，为自己伸冤：“我没有想要杀他，希望您手下留情，饶我一命。”
老王不可思议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颈项，脸色微黑：“你不想杀我？你下手的力度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元欲雪来了，这会应该已经得逞了吧。”
女鬼便又幽幽补充道：“我只是想弄晕你，占据你的身体，做一些要做的事。”
至于弄晕的方法有多粗暴，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就不是她要关心的了。
老王脸色一黑：“……”心道你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他忍不住吐槽道：“被你占完身体之后，那我还能活吗？”
女鬼幽幽望着他，不说话。
附身。
这倒是让元欲雪想起红姐，她也被鬼怪占据身体。可被附身后，鬼怪从高楼一跃而下——
看着元欲雪的鸿蒙刀再次微微抬起，女鬼为自己辩解：“我和其他鬼不一样，对报复你们没有兴趣，只是想走出这个别墅罢了。”
对女鬼而言，它只是想离开别墅。
但是对于这些玩家而言，走出别墅便是任务失败，和死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种间接导致和直接杀人，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元欲雪微微垂下睫羽，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而老王倒是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望着女鬼：“你把我的道具还给我。”
那些生长在床底下的脚，明显就是听女鬼指使的。
它们将自己的道具踢走，还不知道落在了哪个角落。
女鬼相当谨慎地看了一眼就抵在眼前、威胁着自己的鸿蒙刀，表示出不敢动手的模样。
元欲雪略略收回了刀，对着它一点头：“拿。”
女鬼这才敢动手，鬼气散开后，那些像是蟑螂一般聚集在一起的双足，密密攘攘的从房间的角落当中涌出来。
其中一双脚的脚趾上面，便压着老王的道具。
老王头皮略微有些发麻，甚至一时间不太想动手取回了，但最后还是冷静下来，把道具从那双脚趾上取出，一言难尽地戴在自己手腕上。
……还好，这些鬼脚似乎没有脚气，上面也闻不见什么臭味。
女鬼逃不掉，又见元欲雪没有直接杀它，于是小心翼翼地一望眼前两人，解释道：“我就是吊死在这间房里面的。”
老王：“……”
他的头皮微微发麻，哪怕清楚，凶宅吗，哪里没死过人呢，却还是生出了强烈的、换一间房间的念头。
女鬼又说道：“杀死我的人也是第三任的房主。”
老王心道这别墅变成凶宅也太不冤了，房主都不像什么好东西。他强自冷静地对女鬼说：“美女，那你现在不肯消散，是想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吗？现在也是法治社会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报个警，你也不能大半夜的吊在我的床头吧。”
女鬼冷漠地说：“我已经把他杀了。”
老王：“……”
这节奏不对啊，你都已经报仇了，为什么还不肯收手？这让人怎么帮你报仇？
女鬼道：“我怨恨的并不只是这些……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看看我怎么死的。”
她拿白绫微微一绕，面前出现一块像是镜子的玻璃平面来。
但是说实话，元欲雪还挺赶时间的，不禁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微微回头，望了一眼门口的位置——元欲雪没让戒舟衍进来。所以他在沉默了片刻后道：“要不然直接口述吧？我有些忙。”
女鬼：“…………”
老王：“……唉，说的也是，这个时间点看凶杀片也怪吓人的。”
女鬼：“……”
她似乎是有些被无语到了，但最后还是很尊重听众意见——主要是刀在那里，不尊重不行，口述就口述吧。
女鬼生前叫程佳，是第三任房主的工作秘书。
就因为她业务水平不错，原本只让她负责明面上工作的老板，到后面起了“惜才”之心，调查过程佳的家庭背景后，也让她开始负责暗地里的工作了。
程佳原本还因受到上司的赏识极为兴奋，但后来便越来越清楚，这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的老板开的公司是医药相关，但他私底下做的买卖却是杀人的买卖。
走私人体器官。
既然是走私，人体器官的来源当然也包括不合法的来源。
程佳原本被拉上贼船，备受良心折磨了一段时间，便决定去检举揭发老板。
结果不知是不是她演技不够好，还是老板早就监视着她，在检举之前就被老板发现，将她骗到了别墅当中，暗中下手，打晕后拿绳子吊死在这间卧室当中。
吊死是为了保证大多数器官的健康，事实上，她的器官也的确全被解剖，贩卖流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程佳想要离开这里，也只是死后执念，要找到自己被贩卖的器官，亲自取回来。
那些购买了她器官的人的死活，她当然也不在乎。
女鬼这么一说，老王反而是有些同情了——程佳死得太冤，变成厉鬼也不能怪她。
心中也隐约有了一些偏向，望向了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侧头，看见老王的目光，多少明白他的意思。
鸿蒙刀收归入鞘，手指搭在乌黑刀鞘上，更衬得修长细白。元欲雪垂着眼，“……你走吧。不要再被我抓住。”
女鬼微微沉默了一下，试探性地离开，在发现果然没被阻拦后，没入了墙中，又抛下一句话：“在一般情况下，我们被限制着不能袭击你们，除非——”
它并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玩家心底自动补全了：除非他们触犯了禁忌。
老王心道，这难道是在提醒他任务上有什么失误，明天要仔细检查，口中应道：“好的。”
女鬼已经消失了。
元欲雪微微一怔，意识到女鬼真正在提醒的是什么：老王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很特殊的，不仅是他，阿剑也和他是同一个任务。
如果老王出了问题，阿剑当然也会撞鬼。
元欲雪转身向外走去，老王见到他行动匆忙，也下意识地跟上，这时才发现门口居然还有一个人，刚撞见他的脸，心中便是一惊。

第116章 凶宅试住23
是戒舟衍！
走廊处的灯光并不算黯淡, 柔白光线落在戒舟衍脸上，映亮了他极为俊美的五官，但这一幕却半点不显得动人。
对老王而言, 这张脸仿佛从黑暗当中脱出，浸着一股极重的戾气与恐怖气息，在这种情景上看到戒舟衍的脸，甚至一下子让老王心中发慌, 无比警惕起来。
在他的心目中，戒舟衍的存在并不比那鬼怪要来的友善。
一时间, 还下意识的握紧了手腕上的道具, 也不动手, 只是防范。可紧接着他便更紧张了, 戒舟衍似乎发觉他的动作, 冷冷淡淡地瞥了一眼过来，顿时心中一凉，汗如雨下，差点觉得自己要就此交代，心绪悲寂。才发现戒舟衍这时缓步走了过来，但却不是冲着他或者来杀他的, 人家看的人是元欲雪。
“你总算出来了。”
戒舟衍低声对元欲雪说道。语气中甚至还透露着些微的不满和惆怅。元欲雪见到戒舟衍此时抿起的唇，知道他不高兴——毕竟他先前保证过会很快解决, 才让戒舟衍待在门口。
此时略微解释了一下：“耽误了一些时间……”
元欲雪将程佳口述的前尘和她索求的事简单叙述一遍, 戒舟衍垂着眼听元欲雪讲话，这一幕竟然分外和谐。
而此时老王才反应过来, 戒舟衍是元欲雪的好友, 他就算是要做什么恶事, 也不会当着元欲雪的面, 一时间还有些许讪讪……就是下意识把戒舟衍当反面角色了，谁叫他给人的感觉实在可怕。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吗？
觉得别人特意赶来灭口，也委实脸大了一些。
戒舟衍听元欲雪说完，淡淡“嗯”了一声，似乎是也不计较元欲雪抛下他太久的事了，反而很体贴地问他：“现在这么晚，要不要回去睡觉？”
老王在一旁听着，虽然知道戒舟衍的意思，大概是他们一起回二楼的房间里休息，但就是觉得有些怪怪的，怎么琢磨着这么不对劲……
元欲雪摇头：“还有事情要处理，不止一只鬼。”
老王这会儿才逮到了机会，问：“什么事？”
元欲雪只说了一个名字：“阿剑。”
老王哪怕算不上是玲珑心思，但在这方面，也还挺聪明的。
一下便意识到了刚才女鬼的提示。
如果他的工作出错，而导致了鬼怪袭击。那阿剑当然也会遭遇同样的困境。
要是平时，他可能不会多管闲事，但刚刚元欲雪救完他，等到要出力的时候当然不能逃避，准备和他们一并去一楼找阿剑。
其实依照元欲雪的身手，只求速度的话，可以直接从六楼跃下，眨眼间就能到达一楼。但是为了照顾身边人类，元欲雪还是选择了比较正常的方法——从两边的直升的电梯处下去。
电梯开门的提示音响在寂静的夜色当中极为明显。
等上面的数字跳动到六楼后，电梯门随之打开，他们三人入内，按下了去一楼的电梯按键。
这其中花费的功夫也不过是十几秒而已。
但老王心中略微焦急，当电梯门打开的第一瞬间，便想跨出去。但在电梯裂开一条缝隙的时候，他正对上一张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映衬下极为诡异，一时让老王以为自己撞鬼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正是他们准备去找的人。
“阿剑，你……”
老王想询问一些什么，但见到阿剑此时冷淡的面容，还有些忘词。
阿剑此时的神色极为冷淡和不耐烦，也怪不得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会被误认为鬼怪。那双眼中如同含着寒冰一般，神色莫名阴郁。
他平时虽然也是冷淡的性情，但相处下来是很礼貌的，从没有给人这么疏离冷漠印象的时候。
他们两方一边站在电梯内部，一边站在电梯外。元欲雪垂敛的睫羽抬起，目光也与他相触，落在了他的面容上。
阿剑没有说话。
老王喉咙略微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点口水，问出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来：“你有没有碰到鬼怪作祟？”
阿剑的神情依旧冷淡，那张脸略微向下低了一点，黯淡灯光落在他五官上，打出一片微薄阴影来。
他说：“碰见了。”
“那你有没有出事？”
阿剑竟然是冷笑了一下，语气里懒洋洋地带着些许嘲讽意味，“我要是出事，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吗？”
老王老脸一红，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废话。
阿剑能全须全尾的出现在这里，自然说明，他就算碰到了麻烦，也该解决了。
而阿剑微微让开一步，似乎是给他们腾站出来的位置：“那鬼怪潜入了我房中，想要对我作祟，已被我拿桃木剑伏诛。”
“正好这时候听见电梯异动，于是来看一眼，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老王解释：“那倒没有，只不过是我刚才也碰见了一只鬼……元欲雪帮我解决完掉了，怕你会不会也出什么问题，于是来看一眼。”
阿剑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说：“……那倒是很厉害。”
不说戒舟衍的脾气，鉴于元欲雪也是寡言少语的人，他两人沉默，老王这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而电梯此时因为长时间无人出入，缓缓闭合。老王下意识按了一下开关键，想走出去方便交谈。却见元欲雪忽然抬起手，破鸿蒙刀尖闪烁着寒意，他站在电梯当中，指向了阿剑的位置，眉目仍是冷淡，不动声色。
但他这样的反应，老王一下子意识到什么，脸色沉下来，望着阿剑：“你是谁？”
他对元欲雪的判断，当然是十分信任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对了。而这时，阿剑看着指向自己的刀尖，竟然也笑了一声。
“我当然是阿剑，还能是谁？”他的面容在忽然明灭闪烁的光线当中，变得十分诡异起来，阿剑微微侧头，望向元欲雪，“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好……有些摩擦误会。难道你要因为这些小间隙，直接杀死队友吗？”
“……”元欲雪一时没有说话。
正是因为他碰见过红姐被附身的情况，才知晓现在阿剑的情况，是极为特别……又棘手的。
他身上的气息没有任何问题，和当初红姐被附身身上所带着的阴森鬼气不同。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就是阿剑本人。
如果不是他不屑于遮掩、扮成阿剑的性情，恐怕就算是元欲雪，也不能立即发现他身上的不对劲。
元欲雪先前没有处理过类似的状况。他擅长的是暴力碾压，驱邪不算专业。当然不知晓该如何面对现在明显有问题……但是又找不出问题在哪里的阿剑。
而这时候，阿剑甚至十分嚣张地将手抵住了破鸿蒙，那锋利的刀刃顿时割破了他的手指，指腹上流淌出新鲜滚烫的血液来，不管从哪里来看，都是纯粹人类的特征，他低头看着流淌的鲜红色，语带一点嘲弄，甚至像在诱导引一般：“怎么？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元欲雪在沉默当中，收回了自己的鸿蒙刀。
他垂着眼道：“……你是阿剑。”
“自然。”
元欲雪的肤色在黯淡的光线与夜色当中，愈加显得苍白起来。他垂眼模样，显出一分弱势，是一副难得受到制裁的姿态。
这幅模样实在显得有些莫名惹人怜惜。阿剑感受到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在奋力挣扎着。他冷笑一声，按住了胸口处，十分霸道的继续支配着这具身体。
元欲雪先是走出了电梯，戒舟衍随后跟上。
电梯的门缓缓闭合，阿剑看了一眼电梯，颇有些想要动手，但最后还是抑制住冲动，依旧神色阴郁地道：“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现在我也困了。”
便看见元欲雪做出了一个极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将自己身边飞舞的机械眼球打开了。
那摄像头微微调整后，便正对着阿剑所在的位置。
在夜里，直播间的观众一向比白天要活跃。
元欲雪一打开直播间，不过十几秒，里面便聚集了数个观众——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热衷自虐，非要到元欲雪直播间来。
此时弹幕正热议着：
“什么情况？这缺德主播可从来没有大半夜的直播过啊？”
“不坚持每天直播一小时的小花招了？呵，想要人气了吧，我告诉你，我们可不是能被轻易讨好的。”
“主播，你终于也向人气妥协了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那些密密麻麻浮起来的弹幕，元欲雪根本就没一眼，也懒得理会观众不带好意的嘲讽，而是将摄像头继续照向了面前的阿剑。
那些正在议论的弹幕忽然就停歇下来了。
变为了各种“……”，似乎有点弄不懂现在的情况。
而阿剑的脸色却是骤然难看起来，在直播规则的催动之下，他身上的鬼气越来越浓烈，几乎难以克制住自己想要杀性大发的本能。
但他也心知，在先前消耗了极大阴气的情况下，再对上玩家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于是勉强收敛浮动气息，想要立即回到房间当中。
心中甚至还不甘心地想着——这次便先饶你们一命，下次，下次一定杀了你们。却见元欲雪的气息一下发生了改变。
鬼气控制不住的流露，元欲雪的目标终于锁定在了“阿剑”的左眼处。
鸿蒙刀猛然出鞘，向他的眼中刺去，那阵刀气的目标也极为明确，锋利又精准。
就算是在弹幕当中，那些观众也第一次看到元欲雪用刀的模样，本来就只零星飘过几个省略号的弹幕这会彻底寂静了下来，无声地观看着这一幕。
元欲雪肯定是知道了直播的诡异点。
除去任务完成失败会吸引鬼怪外，每天开设的直播也同样会吸引邪祟——任务当中只说明直播和任务有莫大联系，却从没有说过这种联系是正面还是负面的。
事实上，直播加上强制时限的任务，本来就是对玩家的难度和考验。
元欲雪每天开直播卡在一小时，从来不多出一秒钟。也足够这些不怀好意的观众们猜测出，他可能知晓直播带来的负面影响了。最开始是无意，后面肯定就是有心了。
但眼前这一幕，联系前后，还是让他们有些惊愕起来——这是在干什么？用直播硬钓鱼执法是吧！
作为被钓的那条鱼，阿剑在那一瞬间仓皇躲过，那双瞳孔上微微掠过了一点红光。
他似乎想要叫停，但元欲雪绝没有收手的意思。
鸿蒙刀体积颇大，但在元欲雪手中变得无比灵巧起来，如臂使指，每一点刀风都只针对那一只眼睛，每每只隔着几毫米的精密距离。稍有不慎，便直接戳中阿剑的眼睛了。
但只这一点接近的距离，刀气侵入，带来的压迫感却极大，如同天罗地网般笼罩下来，无可掩藏。
阿剑眼底藏着的鬼怪终于抵抗不住这般可怕的危险感，而且已经暴露，再硬扛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阿剑的身体一软，就这么瘫软在了原地。一抹鬼气从那左眼当中逃出。元欲雪还未出手，鬼怪便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压制力，一下便被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它虽无具体的形体，却一下被按得在地面上都砸出一个浅坑来。同一时刻，鸿蒙刀的刀锋也抵住了它的身形，再无退避之处。
此时的弹幕：“……”
……可、可怕！
那抹鬼气渐渐显出身形来。而它抬眼之时，见到了在旁边的戒舟衍。
他的身影淹没在旁边阴影当中，见不分明，只是能感觉到那一股极为漠然目光，像是没有任何感情地落在自己身上。
杀就杀了。
仿佛能解读出这种意思来，
那是一种随性的蔑视与强权。
那一瞬间，鬼怪像是才发现戒舟衍的身形一般。
他的形体微微汇聚一处，匍匐在了地上。生出莫名的恐惧来。
而此时失去意识软倒的阿剑也正好被老王上前搭一把手，接住了。
他看着脸色如同死人般的同伴，皱起眉，拿手轻轻拍打阿剑的面颊。
“他怎么了？”老王有些紧张的问。
元欲雪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没有直接问出声，而是以一个更有效率的方式，将刀指向鬼怪的位置，无声威胁。
那鬼怪被刀气激得又蜷缩一下，因为那股可怕压制力，已生不出任何反抗能力，只声息微弱的说：“……只是被附身后身体虚弱，很快就能醒过来。”
在他解释完的瞬间，阿剑的睫羽也的确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117章 凶宅试住24
头疼。
眼前有大片黑暗席卷而来, 化成点点斑驳的黑色光斑，覆盖在眼前。阿剑的精神在备受刺激下，藏于眼底的眼球正不安的疯狂跳动, 那双睫羽终是裂开透出了一条缝隙，依稀可见极为刺眼夺目的光芒。
鬼怪被紧紧钳制在元欲雪的鸿蒙刀下，此时也不敢擅动。
元欲雪见到它暂时不具备威胁，便微微抽神去关注了一下现在阿剑的状况。
此时阿剑失去意识, 瘫倒在地。老王好心接了一把，扶着他坐在地上, 又帮忙垫住了他的后脑勺, 不至于彻底躺倒在冰凉地板上, 也方便观察状态。
元欲雪蹲下身来, 小心注视着阿剑如今的脸色。
他身上倒是没有附带什么阴气, 看上去状态倒也还好。
如果发生什么不测，元欲雪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毕竟他是战斗机器人，自愈能力还好，治疗能力实在很一般，能做个精神抚慰已经很不错了。
而此时阿剑再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自然不是老王, 而是此时正俯身看着他的元欲雪。
如果从角度上而言，这个角度实在是死亡角度。
但元欲雪哪怕戴着面具, 那张幻化出的脸也实在太出色了一些。
阿剑能看见他苍白的肤色和漂亮面庞, 殷红的唇瓣微微勾起，此时细密的眼睫微微垂下, 敛住了瞳孔中的冷淡神色, 更显出一分柔和意味来。
如此盯着阿剑时, 甚至显得他很关心一般, 这么看着，实在让人心中发软。
元欲雪见他眼中的焦距渐渐恢复，似乎是有了神采，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也相当平静地问：“醒过来了？还有哪里不适吗？”
阿剑：“……”
他还有些头疼欲裂，醒过来后，记忆还停留在之前——鬼怪以幻象迷惑他，被他识破之后，通过他布下阵法当中的破绽，入侵了他的阵法。
最后一人一鬼相争，那鬼怪隐藏实力，他抬眼时，有阴气凝结为溺亡之水，从上方滴落他眼中。
接下来的一切，印象便极为模糊了，阿剑当然也记不起来。
而此时，阿剑望见自己幻想中所见的人，便在面前。
一时之间，他当然不是觉得感动或是什么其他的情感波动，只觉得有些许的心虚。
元欲雪就在面前。
且这样十分关切地望着他，问询他，仿佛在担心他的伤势。
……都是假的。
阿剑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幻象的另一种形式。
且这幻象比起先前的暧昧不明更加清晰。不是躲在浴室当中的一片影子，躲在水雾当中若隐若现的身形。而仿佛活生生的元欲雪便站在他面前。
他拥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庞，拥有着细密垂下的睫羽，拥有着殷红的嘴唇，甚至还说出十分关切他的话语，拥有着难得温情柔软的一部分——这一切都源于自己那美好的妄想。
此时的阿剑，已经完全意识不到旁边还有个戒舟衍，而扶着自己的人是老王了。
只觉得这幻象无比的真实，比先前更加难以堪破。也更加让他难堪起来。
难道他阿剑便是这般容易被迷惑的人吗？
拿元欲雪做一次幌子也便罢了，竟拿他做两次、三次。
一时间，阿剑的心中十分恼怒，一边是觉得鬼怪假扮元欲雪是种侮辱，一边也是被戳破了心中隐秘心思的恼怒。
他心中道，绝不能让鬼怪便这般得逞。
这是侮辱。
因此哪怕身体都没有什么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在最后催动了体内滚动的真元血脉，手指尖凝结着一张无形画在空中的符咒，向着眼前的幻象打去——
阿剑此时极为虚弱，但这一下符咒来的突然，意外威胁到了元欲雪。
一边是元欲雪也没有预料到防备同伴，一边是这符箓来的极快。
他微微一顿，便向后退去，拿起鸿蒙刀抵挡。
那符箓擦过他的手腕，被元欲雪手持之刀挡住了，只是割出一道极为细小的伤痕。而符箓也愈加明亮涨大，如烈火一般，卷起火舌烧灼着破鸿蒙。
戒舟衍的脸色在刹那间沉了下来，他也是一下急了，顿时用手去抓住那一道火焰，捏在指尖，狠狠握下的瞬间，便将火焰化为乌有。
阿剑呛了一口血，脸色更加苍白。
戒舟衍上前便想对阿剑动手，还是被元欲雪挡住了，对他轻声道：“等一下。”
不知是不是刚才火焰光芒所致，这会戒舟衍双眼都有些许发红。他伸出手，像是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元欲雪手上的伤痕，但是没敢碰到，眼见那一点猩红，脸上戾气更胜。
这一下出手不仅是元欲雪没料到，其他人也惊住了。
老王怔怔看着阿剑，脑海挺混乱，感觉都没有力气骂他了，这算什么事。
而元欲雪在组织戒舟衍之后的第一反应——当然不是去找阿剑的麻烦了。
而是心觉鬼怪还留了一手，他肯定被鬼蛊惑。于是对着那只鬼怪微一亮刀，锋利刀气逼去。鬼怪顿时惨叫起来，身上的阴气都仿佛被打灭一般，团缩成小小一团。
主要他一边惨叫还一边十分凄厉地申冤，饱含怨气：“他对你动手，你打我做什么！！”
其他人：“……”
连元欲雪开着的直播间都悄无声息了，心想这也太凶了，真不讲道理啊。
元欲雪自然也冷淡地望着他：“我只想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他出手伤人。”
他也懒得讲道理……元欲雪本来也不是太能言善辩的性格，那雪亮的刀锋已摆在了鬼怪面前，“现在都解开。要不然我可以杀了你，多费一些时间研究而已。”
鬼怪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以往都是它玩弄别人，第一次被人玩弄！
鬼怪不是没想过留下什么鬼祟手段，好方便日后行事。但元欲雪把它打出来的太猝不及防了，现在的事实就是它什么也没做啊。
鬼怪十分委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没下什么鬼术！”
那鬼嗷呜惨叫，顿时也引起了阿剑的注意力。
阿剑那一下符箓，本便是凝聚着自己心血，消耗许多精力。
在被戒舟衍那一下吞噬后，更是受到反噬，胸膛中涌出沸腾腥气来。
不过这倒不是让他现在怔愣的源头。他主要在迷惑，为什么那一击不成，眼前鬼怪幻象却不要他的性命，反而是对着另一边出手。
这个时候，阿剑终于意识到还有人扶着自己。
他艰难地坐起身，望向一眼周边，见到了那附带着水腥味和浓重阴气的鬼怪。
鬼怪伏诛在地。而此时身边原来不仅有元欲雪的幻象，更有其他人。老王还一脸惊恐地按住他，嘴中神神叨叨地念着些什么。
阿剑：“…………”
他一下就蒙了。
也就是刚才醒过来的时候，脑子不太清楚。
阿剑这时候却好死不死的明白了是什么状况。
胸中顿时涌出一口腥血来，受到的打击竟然比先前符箓反噬还来的大——要是有的选择，他还恨不得刚才就是鬼怪的幻境，而他此时一击未得手，威胁姓名，认赌服输。
……也好比这一切都是真实，而他刚刚出手伤的人，就是元欲雪要来的好啊。
阿剑一下郁结于心，被自己所作所为困住了，根本无法接受。
于是又吐出一口血来，气息更加微薄。
而元欲雪看见，也更认为是鬼怪所做下的手脚。
手中刀气更盛，已经在想不能留下这鬼怪的事了。
男鬼惊恐，看着阿剑刚刚望向他，欲哭无泪：“你快说话呀，我根本没有控制你做什么，能不能解释一下！”
虽然它的确是坑了阿剑，这会也没必要演戏也坑回来吧。
阿剑吐出那一口血，脸色都苍白了不少，已经完全不敢看元欲雪了。
一连经过附身和心中受到剧烈冲击，他形容略微凄惨，却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和元欲雪道歉：“的确不是被鬼怪所伤，我方才，我方才……”
阿剑简直难以启齿，恨不得回到之前杀了自己，“以为眼前是幻境，下意识做出了这种举动……”
元欲雪微微一顿，眼含疑惑。
戒舟衍则冷冷地望着他，那眼神甚至让老王怀疑，如果这回不是元欲雪在这里，他说不定已经出手，阿剑今天是没命回去了。
老王也觉得很离谱，但还帮忙打圆场。
虽然他心中也觉得，阿剑这事做的缺德还莫名其妙，元欲雪好心救他，他下手倒是太狠，也不调查一下。干巴巴地开玩笑道：“就算是幻境，你也不能直接动手吧——还好没伤到脸，要不然我代表广大男女同胞先跟你急。阿剑你和我说个老实话，下手这么狠，是不是平时就不待见我们雪长得帅，心怀嫉妒啊？”
他也就是扯开话题，顺便说个笑，自己还“嘿嘿”了两声。
但是这话一说完，场面简直寂静的可怕，连老王都一下子沉默了……怎么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啊。下手这么狠，得是平时有私怨吧，要不然说不过去。
阿剑平时也不怎么和元欲雪接触的样子，还显得十分高冷。
老王感觉自己无意中推出真相，一下子闭嘴了。
元欲雪若有所觉地望向他，像是觉得老王说的很有道理一般，微微沉思道：“是因为平时你讨厌我吗？”
元欲雪其实也不介意被讨厌——主要讨厌他的人类太多，如果阿剑身上不是留有什么后遗症的话，反而还是好事。
阿剑方才心虚的不敢说话，现在听见老王瞎推测，一下子急了，简直郁结于胸，恨不得再吐出两口鲜血来。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这样的反应，唇边又涌出一口腥甜。
不知道是被自己气吐血，还是被老王气吐血。
阿剑慌忙地解释道：“我没有、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鬼先前给我布的局……”

第118章 凶宅试住25
想到幻境当中的景象, 就算阿剑如何厚脸皮，也说不出口了……何况他还挺脸薄。
那苍白面颊，甚至一下子变得通红透顶, 诡异的和中了邪术一般。
戒舟衍颇有些怀疑地望着他，眉头皱起。
而阿剑此时听到了鬼怪阴森地“嘻嘻”一声笑，顿时知道，就算他不说, 如今也有鬼怪知道他心中所想。眼底差点生出杀意来——他虽然用不出多少灵气，但身负桃木剑, 杀鬼依旧在行。
那鬼怪这时本便被挟制着, 被阿剑一指, 当然不敌, 差点就被那桃木剑吓得惨叫出声。
其他人当然不会拦他, 只是阿剑的剑身杀到一半，又微微僵住了。他顿了半晌，还是冷漠地放过了面前的鬼怪，挪开剑锋，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这鬼怪是溺死的，溺死之鬼向来是横死鬼怪中最凶的, 一定需要寻找替死鬼才能解脱……当然这还是常规的状况。
这鬼既然死在凶宅当中，就已经无法解脱了。
寻常的溺死鬼便已经如此凶恶, 更不必提它是在凶宅这种特殊地点里死的。两害相加, 当然比其他的恶鬼都要更凶恶一些，也好在它当初选择加害的人是阿剑。若是老王, 说不定还撑不到元欲雪来的时候, 就没命了。
但就算是这么凶恶的鬼怪, 阿剑却还是没有直接杀了它。
阿剑缓缓收回自己手中的桃木剑, 想到先前交谈的话题，试图对元欲雪解释道：“只是因为它先前便拿你的形象做局，诱使我离开自己布下的阵法，去它溺亡的地方，更好杀我。我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你的幻象当中，所以……方才看着你的时候，才会误会。”
他的语气虽然磕磕绊绊，但是解释的十分诚恳。
老王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道：“就只有元欲雪拿来做饵了吗？没有我们吗？为什么就挑中了元欲雪啊？”
阿剑：“……”
老王：“……”
阿剑：“……”
老王讪讪收了声，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太该问的问题。
阿剑的面颊通红，却又实在无法将幻境当中的事情都和盘托出。看上去变像是有些遮掩的模样，目光扑朔：“就是这样了。”
他说的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些隐瞒的样子，也就是元欲雪不大在意——就算阿剑是真的讨厌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元欲雪甚至微一颔首，直接相信了阿剑的解释，并不多做疑问。
鬼怪在一旁适时地又“呵呵”了一声。
阿剑又想杀它灭口了。
不过此时，阿剑还是勉强压抑了自己的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的情绪，说道：“方才被它附身时，我看到了它死前的场景。”
这口中的“它”，当然指的是鬼怪。
“它是……被这其中一任房主所溺死的。”
男鬼的神色顿时变得极为可怖起来，他神情极其阴郁，眼中燃烧起了鲜明的恨意，像是随时能暴起行凶的模样。
也就是被元欲雪的破鸿蒙镇压着，再加上戒舟衍这身份不明却极有震慑力的存在站在一旁，被迫老实，才任由阿剑道出它当年的死因。
这倒霉男鬼其实和程佳也是一路的……死法都差不多。
不过他是死在第四任的房主手里。
第四任的房主和第三任房主是好友，听说好友出事，公司又需要资金流转，便出资购买下了这栋别墅。
不必误会，倒不是因为什么朋友情谊，而是这房中藏着的秘密太多，他恰好也是同流合污的一员，害怕秘密暴露被发现，所以干脆买下别墅接手。
这下来往房屋当中合理合法，也不容易留下疑点。
而男鬼正是第四任房主的男友，还是一见面就干柴烈火了几年那种。
结果意外撞破了程佳的冤情不说，也知晓了他们私底下做的走私器官的秘密。男鬼实在良心不安，想替人命申冤，又想将这件事情捅出去——最后的结果也可想而知了。他被灭了口，还是被活活溺死在浴缸里，因此凶性极大。
他和程佳还有一点不同，便是他是被挚爱所杀，死的时间点还有些许的特别，正好是阴时阴刻，因此两重怨恨加起来，比其他的鬼怪都更凶横一些，阴气极重。
也正因为死后，男鬼还有独特能力，很不好惹，才能上了阿剑的身。
如果不是今天被元欲雪他们阻拦，第二天他或许就会拿着阿剑的身体，离开别墅寻仇了。
阿剑虽然在副本里外杀死鬼怪无数，但是这鬼死得实在冤枉，又不是死有余辜……甚至能算是见义勇为死的，又实在可怜，阿剑这才没直接动手。
并且他当下的意思，是先放了这男鬼。
元欲雪知晓阿剑的意思，他的破鸿蒙略微一顿，伸手收回了。
他虽然不出声表态，但男鬼却知道，这是放过它一马，也不加回应，像是害怕元欲雪他们反悔一般，撞进墙壁当中消失了。
剩下几人沉默现在原地，还略微有些尴尬。
老王想到，其实这男鬼和程佳虽然经历差不多，但看上去就是要鬼气更重一些，似乎也没什么悔恨心思，逮到机会不定还是要伤人的……便忍不住生出这是放虎归山的想法。
而阿剑回身见元欲雪几人，却是转身画下一道静音符，贴在了四周墙角处。说道：“其实除去它死因可惜外，之所以放走它，是因为我还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信息……有关玩家的事。”
“我们并不是第一批玩家。”
这一点猜测是很合理的。有很多副本都不是一次性的，在他们之前，必然也有玩家通关过。
阿剑的眼睛微微垂下：“之所以放走它，也是因为……它其实是杀不死的。”
这一个观点，就比较新奇了。
还会有杀不死的鬼怪？
元欲雪也继续沉默注视着他。
阿剑继续道：“在它的记忆当中，我看见其实它早在几个副本前……就已经被一些玩家杀死过。但现在却是活过来了。”
老王微微一怔，下意识为那些玩家说话：“毕竟人鬼阵营并不相同，在危急情况下，那些玩家杀鬼也是为了自保。”
“可是如果他们之前是合作关系呢。”阿剑正色道，“它虽然是厉鬼，但是最开始还留有理智。因此只是想报复将它杀死的房主，甚至还和玩家达成合作。它不对玩家动手，玩家帮它复仇。”
“但是最后我看见的场面中，却是玩家杀死了它们……不止一只鬼。”
也就是说，是玩家先背叛了他们的联盟。
按理来说，鬼怪应当比人更凶险才对，但是这只鬼灵魂当中残留的记忆，却不是这么说的。
阿剑的话音落下，元欲雪倒是想到了那天附身在红姐身上的女鬼——
它对玩家的态度不仅是不友善，甚至可以说是憎恶了，还有很明显的悔恨与怀疑。
憎恶应当，但这种怀疑，多少显得没有必要。
但如果它也经历过阿剑口中所说的过往，那么便能解释这一行径了。
但此时，元欲雪并未出声说出这件事。
老王身为人类，当然更站在人类阵营一些，他首先皱眉，有些纠结地质问：“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阿剑的话与元欲雪的话同时脱口而出。
“任务。”
从每一任房主的经历当中，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最后的结局都不怎么美好。
哪怕样本极少，也能看出房主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了。
可以说，他们最开始猜测房主可以控制鬼怪，或者与鬼怪为伍。但结论可能是相反的，房主本身也受到特定鬼怪的威胁。
如果在任务的最后，房主布置的任务，就是让他们杀死别墅内的这些鬼怪的话——
不完成任务，便会遭到可怕的袭击，甚至任务失败。
那最后他们会如何选择？
再换一个想法，凶宅能通过试住，就证明它不是凶宅吗？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清除造成它是凶宅的“不稳定因素”。
这一个个推测下来，众人顿时都有些许安静。
老王头疼欲裂，打哈哈说道：“太晚了，这件事明天再谈吧。要是猜测属实的话，也需要和其他人……商谈一下。”
于是今天的商议到此为此，正好戒舟衍也很不耐烦了。
刚才可以说，其实只有三个人在商议任务……至于戒舟衍，这些任务相关，理所当然戒舟衍是不怎么听的。
他连算不算玩家都不好说。
戒舟衍所在意的事只有一件——就是看着元欲雪手上的伤痕，耐心等元欲雪与他们商讨完毕之后，戒舟衍便在一旁，拿起元欲雪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他手上的伤痕。
这一副细动作极为细致，也引起了阿剑的注意力，又看见那已经微微凝合，只是手腕上仍似绑着一条红线的伤势。阿剑只觉得胸腔当中仿佛又涌起了那股熟悉的腥味。愧疚如泼天海浪般汹涌而来，他沉默不言地取出自己的红药，要递给元欲雪，先得了一眼戒舟衍颇有些敌意的目光。
而元欲雪也没有接下阿剑的药物——还是那个道理，这么点伤口，等它自己愈合就可以，本来就是一场乌龙误会。
阿剑微微垂下了眼眸，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误伤元欲雪了，于是声音都显得十分虚弱，又正式道歉了一句：“对不起。”
戒舟衍无声冷笑。
元欲雪被戒舟衍翻来覆去地看着手，倒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回了阿剑的话：“……小伤，没关系。”
老王眼看着氛围不太对，自己连忙打着哈哈，先走进电梯当中，还顺便招呼着元欲雪，和他们说，“那回去好好休息吧——雪哥你也别不当一回事，待会好好洗洗伤口，免得破伤风了。”
依照老王的年龄，喊一声雪哥纯属逗趣了。不过这一声其实也喊的半真半假——至少老王心里这会已经很敬重元欲雪了。
阿剑他本人住在一楼，回去休息，自然是不必跟着上电梯的。
只是他目光还执着的停留在元欲雪的手上。眼看着戒舟衍又捧起了受伤的那只手，他似乎神情冷漠地低头和元欲雪说了一句什么，应当是有提到待会儿关于伤势的处理。
而在电梯关闭之前，戒舟衍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抬头望了阿剑一眼，两人对视。
这一眼相当冷戾，像发着狠，又如同是胜利的昭示者，带着难言的含义。
阿剑心中微微一怔，心中竟然隐约有些预感。
——戒舟衍和自己也是一样的心思，他刚才的那个目光，分明是挑衅，也是示威。

第119章 凶宅试住26
天光将亮时, 老王便睁开了眼。
他昨晚睡得也不算太踏实，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就算心再大, 也很难蒙头睡到天亮。
而且他心里还惦记着昨天女鬼给它的提示, 心道自己的工作是不是有哪里没到位的……打工人真的不容易, 要是在现实世界也就算了, 在副本里工作不负责还得付出生命代价。
于是天刚刚擦亮, 看着好像没多大危险不容易撞鬼了。老王便爬了起来，准备去溜达检查一下，自己每天做的清扫工作有哪里不到位。
老王坐着电梯从六楼下来。电梯门刚刚一打开, 便看见了刚从房间里走出来得阿剑, 这一幕和昨晚何其相似。
昨天夜里他也是打开电梯门, 便和阿剑撞了个正着。
只是那时候阿剑神色诡异，气色苍白, 原来是被恶鬼附身。
这一幕太熟悉了, 和昨天重演似的，差点让老王一阵心悸。不过他也就心理阴影那么一阵就过去了, 这会的阿剑神色虽然也难看, 但的确是他本人，而不是被鬼怪附身——气色这么差也有解释, 就阿剑眼下挂着的淡淡青黑, 明显是昨天一晚没睡。
老王心中默默叹息，他要是阿剑，恐怕也睡不好。倒霉的被鬼附身就算了, 和元欲雪关系还特别尴尬。
——老王还是很相信自己的判断的, 阿剑分明就是不大喜欢元欲雪才下手这么重啊！
其实像他们的关系, 相处不来也很正常。谁叫他们年纪都相似, 同性相斥，还都能力十分出众。
阿剑有符法护身，在进入无限世界前恐怕都不简单。而元欲雪则是身手出色，说不定还激发了天赋——老王猜测那天见到的破鸿蒙，应当就是元欲雪的天赋。
这两个年轻人随便放在一个副本里，都是领头人物。
偏偏撞在同一个副本里，也算是造化弄人了。
互相之间有好胜心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元欲雪看着性格冷淡，又能力上更胜一筹莫展才会导致阿剑郁结于心。
在老王看来，阿剑是有些嫉妒心才会这样。年轻人年轻气盛，受了打击心态纠结也是难免的。他在这里面最为年长，有一些体贴心思，当着阿剑的面，当然不会戳穿这让年轻人羞愤的想法。
老王对他招了招手，没再提昨晚的事，而是说起昨天女鬼给的提示。让阿剑和他一并寻找，是哪里出了差错。
“再来一次，我这把身子骨恐怕挺不过去了。”老王苦着脸感慨。
阿剑也沉默点头。
毕竟这算是他们两个人的任务，一天不解决，恐怕两个人都睡得不够安心。
其实别墅对待他们的任务标准不算严格，只要没有明显的脏污，并不会判定他们的职责失职。毕竟别墅这么大，要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也不太可能。
这么多天下来，老王也比较有经验。他一早起来设定了一下扫地机的清扫范围，看着数个机器人出发，又检查了一遍大致卫生，继续和阿剑陷入到一筹莫展的地步。
阿剑今天话极少，不仅是心情郁闷，还有身体不适。眼睛一直隐隐作痛。
这大概是昨天他的左眼被鬼怪寄居所留下的后遗症，阿剑自己也检查过，倒是没有阴气残留。
他还布下了几道清除污秽的咒语，但依旧没什么效果，反而眼角更加疼痛起来。
阿剑没有再多花费心思，反正上药也不管用。
倒是老王注意到他通红眼角，也不像是熬出来的——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一只眼睛这么明显。
于是十分关切地问道：“你的眼睛……要不要去看一下？”
阿剑沉声道：“不必，休息一下就好。”
那股痛意越来越尖锐。阿剑开始忍不住地闭合上左眼，最后睁开时微微一怔，忽然意识到眼睛发生的变化。
他的左眼竟是能看到一些鬼气十分浓重的地方。
像是这别墅里，几乎四散鬼气，但就是有些地方更阴森一些。
这一点完全是意外。阿剑曾经还没进入无限世界的时候，听到过一些前辈经历某些奇闻异事，便拥有了阴阳眼的传说。却如何都没有想到，这阴阳眼的“异事”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倒是因祸得福。
他左眼能见到的浓郁鬼气十分鲜明，要比他用符咒来探索鬼怪好用许多。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效果能留下多久……毕竟如果是他眼中所寄居鬼怪导致，那鬼怪也已经离开了。
阿剑十分闷骚，一时没有提及左眼变化。只是开始四处转悠，忽然看见他房间方位，蔓延出冲天鬼气来。
阿剑微微一怔，开口：“去我那里看一看。”
老王还有些不解，既然是阿剑的房间，他们每天负责别墅的打扫工作，对自己的房间又是最熟悉的，打扫得更勤快，难道会留下什么脏污痕迹吗。
但也没怎么质疑，便紧跟上去。
阿剑进入房间当中，便又步入了浴室当中——这里因为昨天一战，阿剑以符箓击破门窗，此时那门正摇摇欲坠地挂着，灯也坏了好几个。但已经被阿剑打扫过了，虽然狼狈，但浴室当中地面整洁，绝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阿剑目光在触及到浴室门帘和花洒莲蓬时，还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老王一头雾水：“这里怎么了？看着倒是挺干净的。”
阿剑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锁定在了阴气最浓郁的地方。
那是淋浴间的下水管道位置，阿剑微微犹豫了一下，去取出自己的手套戴上，用道具将地漏挑开之后，一时间，就算是连老王都顿住了。
他们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腥味。
正在从下水道里疯狂涌出。
阿剑默不作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弯钩铁丝，在上面附上了一道驱散阴气的咒语，才将它下入到下水管道中。弯钩轻轻一勾，便勾出了一些十分新鲜的血块。
“……”
阿剑此时很冷静地将带着的塑料箱打开，把那些肉块和猩红碎物都挟起来，放进了箱子当中。
这些肉块后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甚至到最后，勾在铁钩上的，是一具轻薄的人皮。
人皮完整的甚至依稀可见五官残存在上面，甚至能看出表情惊恐而鲜明。
此时再加上那些肉块，简直可以拼凑出一具完整的身体来。
在下水道中，藏了一具尸体。
那些肉块堆积起来，看上去十分大块，让人难以想象它是如何从那样狭窄的下水道漏口里捞出来的，更无法让人想象它是如何堵塞进去的。
老王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哪怕他见识再多副本中的诡异事件，面对着这一块块人肉，和几乎完整的人皮，还是忍不住的作呕。
……是阿剑的浴室里藏着这些，还是他们每个人的房间浴室都有着这些东西？
老王不敢想。
他这个时候也是意识到了，这这肉块说不定就是任务评判他们打扫不干净的标准——这谁能想到下水道口能堆着这些东西。
老王虚弱地询问：“别的房间……要去看吗？”
阿剑垂下了眼，神色冷淡：“不太确定。应该也有，要去检查。”阿剑没打算将装着这些人肉的箱子带上，只是在上面贴了一张符箓，念下防护的法决，才把箱子放在这里，去拿了几个新的空箱子。
接着他们走上二楼，这是元欲雪所住的地方——按照平时玩家们的作息时间，元欲雪这个时候应当醒了。
偏偏阿剑大概还在纠结昨天晚上的事，一脸纠结，看上去甚至连元欲雪房间附近的区域都不愿靠近，做足了心理准备。
最后还是老王有些无语——你都不怕那些人肉了，还怕见元欲雪吗！
不过他还是体贴的，自己走过去敲元欲雪的门。
元欲雪早就听到了阿剑两人接近的脚步声，他本来也不需要休息，现在只是在模仿人类做简单的清洁。在老王敲门前，便走到了门口，给两人开门。
阿剑这个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闷葫芦，连抬头看一眼元欲雪都不敢，只自顾自低着头。
还是由老王先解释一下来意。
“我们在浴室的地漏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说不定其他房间里也有，所以我们来检查一下。”
老王尽量想描述的不那么恐怖一点。
依照元欲雪的敏锐程度，他浴室当中如果有这种东西，他是绝对不可能发现不了的。但是这时候也很配合老王他们的工作，元欲雪微微让开了一步：“请。”
老王走在前面，阿剑一脸漠然地跟在后面。埋着头，恨不得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他们进入到了元欲雪的浴室当中。
老王已经向着地漏的方向去了，阿剑却又开始回忆起一些想要竭力忘掉的画面，更加局促不安，连脸皮都微微发烫起来。
元欲雪的浴室十分干净，倒是也很符合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冷淡整洁。
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被随意摆放，每一件物品都规整放在它原有的位置，像是不常使用。
只有洗手台前的镜子微微有些湿润，像是刚刚才放过温水，镜面上略带了一层雾气。
毛巾也暂时是湿润的，此时正被烘干机轻轻烘干。浴室的干分区外面，还挂着一套和元欲雪身上款式类似的衣物，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像是平时拿来备用的衣物。当然，是没有什么贴身衣物的。
其实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来元欲雪的浴室，以前也会进来打扫的。但阿剑就是显得很局促，目光落在哪里都不安分，会和被火烧灼一般地收回眼。
正是因为这种十分紧张的态度，老王还以为元欲雪浴室里也有那些奇怪的东西，于是有些慌张地询问起来。
阿剑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很闷地摇头：“……没看到。”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阿剑还是先戴上了清洁手套，将弯钩深入了元欲雪浴室的下水道口，略微清理可一下，确认的确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对着元欲雪沉默地一点头。
这是一件好事，至少节省了一点工作量，不是每个人都和阿剑一样倒霉。
只是老王他们准备去别的房间时，又想到一件事情——二楼住的可不只是元欲雪，隔壁还有一个戒舟衍来着。
从私底下来说，戒舟衍的浴室里有什么东西，老王还真的不想管……也不敢管。但这毕竟和任务相关，要是被判定为工作失职，他们也要遭殃。
老王他毕竟还对戒舟衍有点阴影，又心存忌惮，其实不太敢去打扰。于是刚走出来没两步，便又往元欲雪的房间里打转，眼神十分诚恳地望向他：“雪哥，能不能帮个忙？

第120章 凶宅试住27
元欲雪显然是对老王的那个称呼稍微无语了一下：“……”
不过他虽然沉默了一下, 还是很有耐心地问：“什么忙？”
…
于是这次来敲戒舟衍门的重任，最后理所当然地交到了元欲雪的手上。
阿剑和老王都很配合地跟在他身后。
元欲雪只是刚走到门口，戒舟衍便仿佛有所预感般, 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隙, 戒舟衍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他身上穿着和元欲雪款式相同的一套常服——当然, 尺码要更大一些。
戒舟衍似乎刚刚洗完头发, 略带水汽的黑发正湿润着, 一点一点地往下滴落几滴冷水。而戒舟衍也没拿毛巾擦干头发的意思，只是将门拉得更开一些，示意元欲雪进来说话。
他说：“怎么过来了？”
老王小心翼翼的从元欲雪身后探出一个头来：“打扰了——”
戒舟衍冷漠看他一眼, 挪开视线。
老王：“……”
这倒也很正常, 反正戒舟衍一向只和元欲雪关系好。
大早上便能相见, 戒舟衍的心情显得好了许多。可能其他人看着他，还是觉得戒舟衍俨然是一副冷淡戾气的样貌, 但元欲雪却是注意到……戒舟衍的神色变得细微的愉悦起来。
元欲雪顺便替老王他们解释一遍, 无非就是浴室里有可能藏有尸体，需要他们前来检查清理。老王在后面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对对。”
看上去十分老实诚恳。
而这时候戒舟衍才抽空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仍是不咸不淡, 语气平淡地说：“进来吧。”
他这副态度当然算不上好，但是老王已经觉得十分幸运了。甚至生出一些微妙的庆幸感觉——戒舟衍居然肯让他们进来, 还检查他的浴室！
这幸好是借了元欲雪过来, 要不然说不定连门都踏不进去。
阿剑的心情则更为糟糕，只不过他没在这种时候显现出来。而是沉默地跟着元欲雪他们，来到了戒舟衍的屋内。
因为同在二楼, 戒舟衍的屋内软装和元欲雪所住的地方当然没有什么差别人甚至连浴室的风格都极为一致。
所有物品都十分整洁, 没什么被使用过的痕迹, 恍惚间, 竟像是他们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地方一样——阿剑的唇微微抿紧。
他甚至感觉的到戒舟衍偶尔望过来的目光，都觉得那里面带着一种暗含挑衅的威胁。
阿剑相当沉默，只是上前和老王一并检查了浴室地漏的位置——他没看到什么鬼气。
所以相当幸运的，戒舟衍的浴室里也没有什么奇怪东西
老王摸了摸下巴，还显得有些高兴：“看来是只有你这么倒霉了，那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阿剑声音有一些沉郁：“……再看看。”
他们当然是还要看其他地方的，而且也不敢多留，收拾好东西便想走。
阿剑虽然不敢看元欲雪，却有意识地等着他。
半晌未曾听到动静，他抬眼望去，却见元欲雪被戒舟衍拉着手腕留下来了。
“等会。”
戒舟衍声音略微有些懒散，他的目光此时正落在被他拉着的元欲雪的手腕上，问他：“好全了没？让我看看。”
阿剑微微一怔，也下意识的看向了元欲雪的手。
那天夜色太晚，灯光昏暗。他虽然知道自己伤到了元欲雪，但不好判断伤势有多严重。
此时便望间元欲雪的衣袖被卷起了，露出了一截凝白的手腕，上面倒是不见什么伤口，只是如雪一般苍白。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处于手腕的另外一侧——他才看不见。
阿剑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一步，看个清楚。
却见戒舟衍低下头，很仔细的观察着那一个部位，他的身形微微侧挡，正好“无意”中，挡住了阿剑的视线。
元欲雪似乎也因戒舟衍的举动而微微怔住。
从侧面来看，他细密的睫羽微微垂拢下来，虽然不太习惯这样的接触，但也没有伸回手，只是很平静地回应他，音色冷冽：“……又不算伤，不疼。”
“嗯。”
戒舟衍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但还是不肯放手，而是更仔细地观察起来，微微皱起眉。
这个时候，他像是才意识到阿剑和老王还留在房间里，于是目光又平淡地瞥过去一眼。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全都是赶客意味。
老王本来就怕戒舟衍，也顾不上氛围有些奇怪，笑嘻嘻地往外走去。甚至看见阿剑驻足不动时，还挺贴心地提醒了一下他：“走啊。”
阿剑的心情五味杂陈。
他又看向元欲雪，见元欲雪没有要跟着他们离开的意思，而是和戒舟衍在说些什么，顿时也撇开了眼，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有一点显而易见的不如戒舟衍。
比如这个时候，阿剑甚至不敢上前，理所应当地关心元欲雪受的伤。
他没有表达自己的勇气来……那太虚伪了一些。
哪怕他心中也生出自责，却还是仓促挪开了眼。
…
老王虽然笑着说肯定没有其他问题，但他在这方面还是相当慎重的。也就是开个玩笑，检查还是要仔细去做，于是跟着上了第三层。
小萝、小明、红姐……还有他自己的房间，都还没检查过。
老王刚刚推测是特例，后面便打了脸。
小萝的房间浴室里，倒是没有检查出那些污秽肉块，她挺甜地说了一句“哥哥再见，叔叔再见”，才把他们送出去，也一下增大了“阿剑的房间是特例”的概率。
结果检查到小明的房间一下打破推测——老王都有些想感慨他的惨了。那浴室地漏里面，竟然是藏着两具完整的人皮和尸体。
当老王搭着把手，将里面的东西勾出来的时候，他便远远站在浴室的门口，似乎不太敢看这边场景。
但小明还是意外望见了那些堆积在箱子里的肉块，甚至还有上面完整的人气，整个人脸色都极其苍白起来，站在门口摇摇欲坠。
“我、我浴室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小明脸色难看地说道。
毕竟他还是个新人，自从来到这个副本当中，基本没碰到过什么特别血腥的景象。
这会儿看见自己的浴室里，原来藏着两具尸体，一下子身体都微微颤抖着，剧烈地弓背。
他拿手捂着唇部，似乎在反胃呕吐。
又因为早上没吃什么东西，确实也吐不出什么。
只是嘴里不断地冒着酸水，身体一颤一颤，眼角都渗出一点泪光来，看上去形容凄惨。
老王毕竟任务做多了，虽然心思也算不上多善良柔软，但是看着小明这般凄惨的模样，还是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小问题，阿剑屋里也有这玩意，反正昨天晚上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我们把它勾出来就行了。”
小明刚刚吐完，脸色都极为苍白，冲着老王他们点了点头，勉强道：“我……没事。”
阿剑将搜索出来的两具尸体放在空着的箱子中，等老王安慰完小明，才继续上楼。
显然小明和阿剑不是特殊的两个倒霉蛋。
红姐的浴室当中，也搜索出了差不多的人肉肉块，她的脸色一下子变黑，骂骂咧咧足有十分钟。
老王和阿剑都十分老实地看着红姐自己上手处理，最后略微仓皇地从里面“逃”了出来……
接下来是老王的房间，老王显然也不够幸运，同样中招。只能捏着鼻子，将里面的东西都清理了出来。
这么忙碌了一早上，搜索出起码五具尸体，也算是幸运了。“脏”成这样，房主没直接判定他们任务失败，把他们从别墅里赶出去。
阿剑和老王身上都出了不少汗，他们虽然没有和那些肉块亲密接触，隔着道具，却总觉得身上沾染着些许腥气，有些不太舒服的想要去洗澡——然后又想到浴室当中他们刚刚掏出来的那些东西——就算不矫情，也还是做不到立刻毫无阴影的在里面沐浴。
老王摸了摸鼻子，说道：“不然我们还是去借一下干净的浴室用用，这他妈也太难受了。”
阿剑本来就有一些神思不属，下意识地点头表达了赞同。
“幸免于难”的那几间浴室里，小萝毕竟是小孩子，而且还是女孩子，他们两个男人当然是不好去借浴室用的。
至于剩下的两个选项——借戒舟衍的浴室，这就从来没有出现在老王的选择当中。
于是选择一下变的十分鲜明起来，就只剩去找元欲雪借浴室了。
老王开口：“我去拜托一下元欲雪，他应该会同意的。我先洗，你后洗怎么样？”
原本还正有些走神的阿剑，听到了老王的话，正下意识准备一点头，便触发了关键词，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脸色十分复杂，面颊又红又白，相当笃定地道：“不去。”
老王想了想他们之间的尴尬，心道这也的确是，刚刚还闹完矛盾的少年人，哪里放得下面子，于是改口道：“那就我去洗，你忍一忍……”
结果阿剑的反应更大，顿时拉住了老王的领口，让他动都动不了，一点没松手迹象，十分沉闷地说道：“你也不去。”
老王：“……”
阿剑：“……”
老王：“……”
老王十分崩溃，这是小学生吗，还玩这种拉人站队的把戏——我不和他玩，你也不和他玩什么的。但他到底武力值强不过阿剑，相当无奈地妥协：“好！不去了还不行吗，我克服一下可以吧！你先松手！”
阿剑又沉默寡言地松了手，欲言又止。

第121章 凶宅试住28
一大早上折腾浴室的事, 连饭点都推迟不少。
红姐这时候已经把早点端出来了，难得的没费什么心思，而是蒸了一些速冻的点心——这也是属于别墅提供的食材中的一种, 只不过红姐对自己的厨艺相当有信心, 从前不屑于使用。
小萝翘着脚坐在一旁，看了看餐盘里的食物，很乖地提问：“我之前看到姐姐在熬牛排用的酱汁，怎么突然又换了点心呀？”
红姐相当无语地看了阿剑他们一眼, 指责：“那你们得问他们了, 大早上弄的那些东西……反正我暂时没食欲做肉块。”
老王有些尴尬地一笑, 道歉：“这不是大早上的着急吗？毕竟和任务有关……”
等玩家到齐后，才由老王说起昨晚上发生的事情, 毕竟这也属于副本信息，不大好不拿出来分享。
红姐在旁边听着, 忽然挑了挑眉：“所以你们四个都在……元欲雪也在对付那个鬼，没喊我？”
不喊小萝正常，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而小明又是个新人，光看尸体都吓成那样, 这种事也不好带他。
但红姐连参与机会都没有, 不免生出一些被排斥的不满。
老王汗颜解释：“主要太晚了, 而且昨天挺凶险来的……”
红姐瞥了阿剑一眼, 似笑非笑地说：“也不算很凶险，毕竟受外伤的就元欲雪吧……还是自己人干的。”
被内涵的阿剑动作略微一僵，垂着眼不发一言。
一贯冷漠, 不怎么和他们交谈的戒舟衍也抬起眼, 露出嘲讽神色。
老王心道情况不妙。大家虽然都是第一次在副本中见面, 但是红姐明显欣赏元欲雪一点, 自然有些偏向，这时候便忍不住给出气了。
于是连忙打着哈哈，继续仓促的转移话题，重点凝聚在后面发生的事，和阿剑看到的男鬼的记忆。
这些事有关房主和鬼怪凶宅的关系……以及最后可能出现的对抗。
在座的人里，除去阿剑以外，就红姐也被恶鬼附身过。
她亲身经历过鬼怪死亡的经历，所以难免也有一些想法。
听完老王的话，她略微沉默了一下，不算熟练地扯开了话题，问身边的少年：
“元欲雪，”红姐的语气相当温和，“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想到要开直播啊？”
他们都知道元欲雪直播的不算很勤快，身边经常没有机械眼球在工作，看上去像是卡着最低时限直播。
元欲雪这时候还低头和面前的速冻饺子作斗争，虽然是速冻的食材，但他姿态也显得十分认真和端正，好像面前的是什么名贵食材。此时正咬下一口蒸饺，被里面滚烫汤汁烫的唇瓣微微殷红。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微微抬起眼看向红姐。
红姐只觉得心一软，想让元欲雪继续吃蒸饺就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不能待会再说啊——
不过这会元欲雪已经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和红姐的问题，放下筷子认真答道：“直播间有些问题。”
在元欲雪说出这句话时，其他人微微一顿，已经默默地关闭了自己的直播间。
先前元欲雪只是怀疑，毕竟个人感受太主观，只能作为佐证。
不过经过一通钓鱼的反向操作后，倒确实能确定直播间中的陷阱了。
元欲雪说道：“观众的身份难以确认。但每次开启直播都会大概率增加被鬼盯上的机会，随着时间变长而愈加明显。”
这一点元欲雪是经过一些实验后得出的结论，他微微考量了一下，还是很谨慎地说道：“虽然关闭直播间可以规避这些风险，但不一定是最佳的解法——关闭直播也有可能导致出现负面风险，只是目前不明。”
元欲雪分析完两面性，只是说出自己推测，当然是让其他人自由选择的意思。
但反正关闭直播间，不一定出问题。开直播却容易撞鬼……大家心里基本都有衡量了，以后就卡着一个小时的任务时限直播，毕竟谁也不会嫌自己的副本过的太轻松了。
讨论完直播间的问题，老王又重点说了一下从浴室里勾出的那些尸快，警醒一下其他玩家，任务可能发生了一些变化，需要更注重其中陷阱。
至少前些天他们的清洁任务还十分轻松，谁能想象到浴室里会“藏污纳垢”。
小明的脸色微微一白，看上去更害怕了。
红姐：“……”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筷子，有些无奈说道：“打个商量，下次能不能别形容的这么细致，或者换个时间提……救命，我又想到了那些尸块了。”
老王脸一红，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保证：“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一顿不算愉快的早餐结束——也就只有元欲雪用餐最认真，反正这类消息一向不太能影响他。
阿剑他则去处理装满了尸块的箱子，毕竟这玩意扔也不好扔，还有可能含有副本相关的线索。最后只能由阿剑贴符箓，念下往生咒语，希望能够消融其中怨气。
他念咒时，元欲雪便等在一边。等阿剑念完往生咒语后，才上前道：“等会儿可能要去下你房间。”
阿剑：“…………”
他一下子沉默了，像是在内心做着严重斗争一般。
实际上阿剑这会也就是怔住了，才显得表情一片空白。老王看着他们两人似乎又要起矛盾、阿剑还一副很想和元欲雪争执的冷酷模样，于是又上前轻轻撞了一下阿剑，咳嗽着提醒他——差不多算了，别再继续扩大矛盾。
阿剑也就是这会思维乱成一团，想不到元欲雪为什么要去他的房间，自己脑中衍生出许多诡异想法，最后被老王一撞，回过神，才很心情复杂地说了一声：“可以。”
元欲雪这才跟着阿剑一并回房。
阿剑分外沉默，手脚似乎都有些不知放在哪处，他局促地看了一眼元欲雪，询问：“……你、你要做什么？”
元欲雪诧异地回望了一眼，他以为阿剑应该明白他的来意，所以才没有多加解释。这时候看着阿剑似乎很紧张，也微微怔了一下，说道：“你房间里的一些物品损毁，我来修一下。”
这烂摊子可谓收拾的非常真实了。他们昨天肆无忌惮地斗法，当然注意不到别墅内的物品会有什么损毁，但对于元欲雪而言，修理物品却是他任务当中的一部分——这也是元欲雪在帮老王解决女鬼时，用的都是比较精准、针对性的招式，没怎么大肆破坏。要不然依元欲雪的战斗力，一层楼都不够嚯嚯的……这也是因为东西坏了之后，还要他来修。
当然阿剑没有故意破坏公共设施的意思，房内损毁率不大。但是确实电灯炸了，浴室门摇摇欲坠，虽然不影响居住，但说不定就违反了工作条例。
阿剑：“…………”
他这才知道自己想的有些多，还十分社死，结结巴巴道：“对不起。”
又兀自内疚道歉道：“下次打架的时候，我一定小心一些。”
“没关系。”
元欲雪倒是不怎么在意，这本来也是他职责之内负责的问题。
…
元欲雪的身手虽然好，但是能省力的时候，当然也会选择较省力的方式。
这时候他搬了桌子垫在脚下，直起身，检查房间内损毁的电灯。
抬头望去，这个角度更清晰望见元欲雪的身材比例极好，腰细腿长，手指也生的灵活。阿剑在下面看的却些许紧张，毕竟那些碎裂的玻璃片十分尖锐，容易伤人。
只元欲雪不怎么在意，他戴上手套，略微观察一下，发现电灯是没有再修理的必要了，于是将它拆下后重新换上配件。
换下来的那些残骸则被元欲雪收进箱中，准备拿回去再拆解一下能用的部位——可以说是非常的为房主节约成本了。
修理完炸裂的电灯，元欲雪又看向房间内其他磕碰的物件，比如被符箓冲击的歪歪斜斜，勉强挂着的浴室门。
他站在门后，在考虑是重新熔断一遍连接的位置，还是直接换一扇门。
而这时，虽然没有氤氲水汽，但是阿剑抬头望去时，也见到了元欲雪的影子映在浴室上，被灯光勾勒的清晰的场景——顿时又是微微一僵，莫名扭开了脸。
将在酣畅淋漓战斗后留下的后遗症都处理完，元欲雪又检查过一遍电器设备后，才准备告辞，和阿剑打过招呼离开。
阿剑仍然是十分冷淡模样，甚至没有抬头看向元欲雪，只是兀自低头，似乎在想自己的事，平淡应了一声。只在元欲雪离开时，才抬起头飞速看了一眼——
元欲雪已经掩上门离开了。
阿剑房间的损毁物品修整好，元欲雪当然也不会忘记同样被鬼找上的老王。
好在老王应对方式比较温和（基本没有），房屋内没破坏什么物品，加上后续是元欲雪前来接手，他有意注意了一下不留后遗症。因此只随意检查一遍，便已经完成任务——只是老王强烈要求再多检查一下床的位置，毕竟那天床底冒出来的密密麻麻、无数双脚，多少有些心理阴影。
元欲雪又多看了几遍床，确认没什么问题后，考虑了一下老王的要求，认真询问他：“要不然把床脚锯掉？”
……可以说是非常一劳永逸的办法了。
老王还当真考虑一下，最后勉为其难地说道：“那还是不用了……”
侦查完两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元欲雪收拾好工具箱离开，来到二楼时，看到小萝可怜巴巴地站在楼道口，用鞋尖在地毯上画圈。
她发现了元欲雪，望过来时眼睛便微微一亮：“哥哥。”

第122章 凶宅试住29
小萝平时是个挺安静孤僻的小姑娘, 也不爱黏人，不过她明显比较亲近元欲雪，来找他说话也不奇怪。
遥遥相隔数米, 元欲雪微微一顿, 应了一声，算是和小萝打招呼。顺势也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和小萝对视一眼：“要进来坐一下吗？”
“……”小萝略略犹豫了一下，鞋尖继续在地毯画圈, 要是之前被邀请, 她可能就兴高采烈地过去了。但戒舟衍搬了进来, 那里的气息实在让她害怕，于是只是有些可怜巴巴地说道, “不过去了……”
何况，小萝这会也是有“正事”要做的。她对元欲雪歪了歪头, 解释：“元欲雪哥哥，我平时看的放映机坏了。”
这下小萝找元欲雪更有理由了——谁叫这的确算在元欲雪的工作范围内。对元欲雪而言，反正他察觉不到疲累，哪怕刚检查完两个房间的设备, 也立即拿起工具箱, 走到小萝身边。
“走。”元欲雪的声音很冷冽, 但态度却极耐心。
小萝微微仰起头看向身边高出她一截的哥哥, 白而瘦，身形修长，是很容易让人喜欢的类型。她的眼睛略微弯了一弯, 撒娇般的牵住了元欲雪的衣角。元欲雪低头望向她, 没有甩开。
于是小姑娘甜甜蜜蜜地带着元欲雪去了放映机的房间。
小萝的工作一贯是玩家们当中最轻松的, 毕竟她负责照顾房主——房主又没来。
需要她照应的戒舟衍, 又整天和元欲雪在一起，小萝难得和他见面，于是无聊的小姑娘白天夜晚基本都在放映厅里看动画片，还挺乖，也省心。
一楼放映厅里，平时光顾的人也就只有小萝，偶尔阿剑和老王会负责过来清理一下卫生。
放映厅里很干净，甚至还有淡淡熏香味，桌面上摆放着一些小零食……多半是红姐拿给小萝的。
元欲雪半蹲下身，检查放映机——的确是坏了，外壳还没有拆开的时，光是拿在手里，便散发出一股淡淡热度和焦味。
元欲雪对于这种较为原始的机械还算拿手，一下便拆开外壳，开始扫描观察里面被烧坏的精密零件来。
问题不算麻烦，只是需要的配件比较多，元欲雪又回去取了一套配备的用具，将配件装上，放映机便修好了。
小萝也很乖，闷不吭声地站在一旁看着元欲雪修理放映机，似乎挺感兴趣。
她微微歪着头，越靠越近，而元欲雪起身时，小萝正好低下头仔细观察，不经意间便碰掉了一些摆放在旁边的碟片。
那些碟片跌落在地，一下子散开。
小萝发出了很轻微的“哎呀”一声，元欲雪看见了，便顺手帮她捡起来。
那些碟片散开来，才清晰看见那些片子多数是一些恐怖片。
第一张碟片叫“朋友”，但也不是讲友谊的，依稀能见到一个人被另一人分尸的画面。
光是从封皮上来看，这些碟片便是大片的血色与阴暗色调，不说看上去多令人害怕，总会让人觉得心底有些不舒服。
只不过对于元欲雪这种机器人而言，他心底倒是毫无波澜，而是将碟片收拾好了，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
小萝微微侧过头，看元欲雪将碟片收起来，很甜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不过她看上去还是想问什么的模样，有些好奇地盯着元欲雪，又黑又水润的眼睛微微一眨：“哥哥不觉得我看这些很奇怪吗？”
元欲雪正收拾着物品，听到小萝的话微微一顿，平静地望向她：“为什么会奇怪？”
“你看什么都是你。”
小萝也跟着一怔，扭扭捏捏地说，“只是我想……如果哥哥觉得奇怪的话，我也是可以看些动画片的……”
正好这时候，十分巧合的，元欲雪身上传来短信的铃音。
虽说接收到什么短信都有可能，或许是推销，或许是话费提示。但事实上从玩家们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通常只有来自房主的短信，因此这铃音特点很鲜明。
小萝的唇微微撇了一下，显得不太高兴。不过这时候她也只是踮着脚凑过来，像是有些好奇，“是房主的短信吗？”
元欲雪也不太在意小萝会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将手机拿出来点击短信——不出所料，的确是房主给他布置的个人任务。
“凌晨3:00，请到现在你所在的影音室里，为我修理放映机。”
任务看上去很简单，一句话交代了时间地点和需要做的事。
修理放映机当然在元欲雪任务范围内，但是这个时间，不由得让人联想一些很糟糕的猜测——小萝看见后，也微微抿着唇，闷闷不乐地侧着头问元欲雪：“哥哥，要去吗？”
元欲雪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挺认真地回答小萝的问题：“嗯，会去。”
小萝又说：“可是哥哥会很害怕吧？要我陪着哥哥一起去吗？”
对她这种年纪的小女孩来说，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实属勇气非凡了。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黑沉的目光便落在小萝身上。
她的脸蛋略微有些发红，似乎是在紧张。但随之而来的，是元欲雪落在她发上的一只手。
元欲雪的指腹十分柔软，带着一点冰凉温度：“不用，晚上好好休息。”
……
事实上，这看上去充满着死亡陷阱的任务，对元欲雪而言，也不过是普通支线任务中的一个。
他没打算告诉其他人，只打算第二天再分享信息。
包括戒舟衍，元欲雪想的也是——他出来的时候会小心一些，注意不会吵醒他。
机器人的作息当然十分精密可控，等到凌晨二点五十分，躺在床褥中的元欲雪便已经睁开了眼。他没换睡衣，一身常服，随时可以出门。
起身的时候当然也没开灯，甚至没走门……走的窗，速度很快地来到一楼。
这次元欲雪行动时稍微小心了一些，有注意到没吵醒隔壁的戒舟衍，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约定好的放映室当中。
元欲雪对时间的把握当然也是相当精准的，当他走入放映室的一刻，钟表也随之从59分跳动到了凌晨3点整，正好是短信中通知他需要到来的时间。
门没彻底合上，只是半带着，但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邪风，把门轻轻地带上了。一声轻响，放映室顿时陷入一片极为纯粹的黑暗当中。
在常规情况下，黑暗能给人带来的恐惧感是十分强烈的。尤其是有那些诡异任务在前，这种不祥前兆，恐怕心理素质再好的玩家，都会忍不住有些精神崩溃。
但对元欲雪而言，黑暗对他的恐吓力实在是大大降低。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样的黑暗十分不同寻常，而是依旧如常行动……非要说和之前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他有注意，十分小心的没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以免影响到其他队友。
元欲雪甚至没做出打开手机光源，或者试图找灯之类的举动，而是十分诡异的，直接在黑暗中开始检查房主提到的放映机——可想而知，依照元欲雪的技术，他一贯习惯将所有问题都提前解决在襁褓里。而且今天下午还维修过一次，这放映机的状态显然十分正常，没有要坏掉的意思。
根本无事可做的元欲雪微微侧头，眼中略微闪过一丝疑惑。
在他还思考着下一步做什么的时候，倒是短信声又响起，及时给予了提示。
房主的命令再次到来：
“请亲自动手放映实验一下——否则你怎么知道有哪里不好用？”
估计房主也是没想到元欲雪修理水平能那么高，光是检查一下放映机的机械线路便知道没什么问题，还在迷茫。只能强硬催促着下命令。
元欲雪之前也有过放映碟片的经验——当然，那还是在他所经历的第一个无限副本当中。
那放映也不是普通在看电影，而是放映后便会被拖入进碟片的世界当中。
既然有过一次（不正常的）经验，元欲雪对房主的要求也毫无感觉。
他拿起放在放映机旁边的碟片——那些还是他今天捡起来过的恐怖片。第一张便是那张《朋友》。元欲雪倒是没有要挑拣的模样，直接选择《朋友》便打开放映。
这张碟片只是常规的恐怖片而已，但剧情好似特别的惹人深入，不知觉便能让人沉迷于其中。
元欲雪本来便是很认真的性格，看恐怖电影都显得态度很好。他似乎也被这恐怖片的剧情给吸引，端正地坐在原地，十分认真地看着上面播放的剧情，睫羽时不时微微颤抖一下。
这部恐怖片讲的是自幼具有反社会人格的犯人，用各种手段杀死无辜路人，并且逃脱制裁的剧情。最后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便违反自己定下的原则，向身边的人下手，其中经过一番挣扎，杀死了自己的好友，并将他砌入了墙中。
这段剧情正是讲主人公兽性大发，对好朋友下手的那一段高潮。
元欲雪的睫羽微颤，看的十分认真，似乎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和他一起看电影的人，似乎……多了一个。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就像在玩四角游戏时忽然多出的一个人。明明房间里的人数很清晰，但似乎就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种异常。
“好恐怖呀。”元欲雪身边的好友说道。
他微微将头靠向元欲雪，像是被惊吓后，有些许胆怯的模样，在寻求着元欲雪的关注。
没得到元欲雪的回应之后，他似乎还有些许不高兴。
于是整个人都侧了过去，不看电影，而是和元欲雪说话：“这个角色，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好朋友都下手？如果我是他的话，怎么也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他抿了一下唇：“元欲雪，你说呢？”
元欲雪微微挪动了一些位置，正好躲过他靠过来的动作。但依旧神色冷淡，不发一言，似乎在专心地看电影。
“你怎么不说话呀？”
旁边的人轻声抱怨着，听上去竟然还有些许的撒娇意味。
他勉强安静着又跟着看了一会电影，便又话多起来，“好热啊。我好热啊元欲雪。你热吗？我们要不要开空调？”
放映室内的气温似乎的确有些高得异常。
而随着旁边人撒娇要开空调的声音，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控制不住地从身边传来。
如果这时候元欲雪侧过身，便能看见一个样貌十分清秀的青年，但是此时，他的相貌已经不能单纯用形容词形容了。
他像是歪斜扭曲的失败艺术作品，脸上的皮肉在向下崩塌，血液像是融化的冰淇淋一般不断流淌，那些器官组织更是疯狂坍塌凹陷——他像是被放在接近太阳的高温中，一下被烫的骨肉分离，消解的不成人形。

第123章 凶宅试住30
“你看看我呀。”
“为什么不理我？”
“你在生气吗？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的声音从最开始带着一些痴缠, 到最后变得莫名哀怨愤怒起来，尾音都拖出一些尖利声调，显得极为阴森。
民间有獨鬼的传说, 指夜半时分阴气最重，独身一人不宜谈论鬼神之事。
放在以前可能是指念话本之类的, 等到现在科技发达，一般是指视频或者音频了。那些恐怖电影一外放。而你正好又是独处，容易招来獨鬼好奇, 陪你一起“看戏”。
说不准有些情节吓得你尖叫出声，喊着喊着就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在叫好。
也有民间总结的应对獨鬼的方法, 说是不要理睬它, 装作看不到它的样子, 等那些恐怖电影结束，它自己就会离开了。
元欲雪作为一名机器人，虽然资料库可以随时查阅，但到底不会无故将这些民俗故事都一一观看过，当然不知晓獨鬼传说。只是不知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出于应对诡异事件的本能，在当前情况下很平常地选择了无视。
面前巨大屏幕当中，故事还在继续播出。情节正来到高潮, 主人公将好友一刀刀杀死后, 又将他的身体解刨扔在焚烧炉中焚烧。
画面中, 从炉中传出的烟味像是十分呛人，白雾浓稠, 同时还有油脂被燃烧着、气泡鼓起又被刺破的噼啪声响。主人公站在炉外, 神色近乎有些痴迷。
元欲雪依旧端坐在沙发上, 背挺得很直。就算在看这种恐怖电影, 他的神色也依旧很冷冽, 平静同冬日落下的一朵颤巍巍的雪花，光是看着他都似能察觉到一股平静感。
他好似完全没有被里面剧情带动——或是因为血腥场面而觉得恐惧恶心，又或是被那些暴力场面刺激的血脉迸发多巴胺增加，这一切应当有的反应症状都没有。元欲雪依旧冷冷淡淡，仿佛屏幕当中播放的只是一段很常规的故事，甚至不值得他特意多关注一般。
而他身边的鬼怪，也仿佛被元欲雪的无视态度给激怒了。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不害怕？
为什么能够熟视无睹？
它可不是民间传说当中，只要掩耳盗铃，便会消失的獨鬼。
在那股奇异的高热温度下，它身体消融的速度开始加快。
黄白色的油脂像是被加热融化的黄油一般彻底成了液体状态，发出极为恶心，带着油脂的气息。
血和肉已经像橡皮泥般捏成一块，又混合成半液体状态，便这么掉落在地上，也跟着淌在了沙发上，向着元欲雪缓缓流动而去，如同一条油脂小溪——只差一点点，便要沾到元欲雪的身上。
而在那一瞬间，元欲雪忽然站起了身。
那些流淌的油脂已经在一瞬间，像是忽然进攻的蟒蛇般，吞噬了沙发的位置。
似乎能闻到、能听见，那些油脂被烧灼开的气息和吱吱焦响声。
不管是从嗅觉还是视觉上，都在那一瞬间达到了令人恐惧的巅峰。
但是元欲雪的目光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只是从沙发上起身，改变了一下位置。甚至连目光都仍然锁定在正在放映高潮剧情的屏幕上，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转换成了另一个糟糕状态。
这种态度又一次激怒了它。
那一滩正在沙发上缓缓流淌的黄白相间的油脂当中，开始浮现出一张熟悉的五官，就像是一个人被碾压成人皮形态，脸又被贴在上面一样。
它的声音却没有像先前那般充满哀怨和暴怒，只是看向元欲雪的动作，“嘻嘻”笑了一声。
“你暴露了哦。”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它开始不断重复这一句话，充满诡异的偏执，最后凝结为破音的一句——
“你被发现了，你看得见我！！”
随着那一声更加尖利的叫声，那团油脂物体发出了更细密急促的嬉笑声音。
很难用言语形容它现在的状态，不过它开始不断向外延伸扩展。
那一团团的油脂不仅从沙发上流淌下去，还铺满了整片地板。
就像是蜂蜜一样具有极强的延展性，一点一点的占据着所有的地面位置，缓缓包裹住元欲雪。
元欲雪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并没有侧过身去观察那些液体。他的神色甚至可以用恬静来形容，容色冷淡，细密的睫羽微微垂落，掩住眼中神色，看上去还有些莫名的乖。
鬼怪已经认定，这是他用掩耳盗铃来减缓恐惧的一些方法罢了，并不在意。
不断的用它正在流淌的黄白油脂缓缓围绕着元欲雪，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点元欲雪站着的地方，地板上其他地方已经被液体淹没了。
明明只要再深入一些，便能将元欲雪吞噬。
但它却好似从这种行动当中寻找到了什么乐趣，要故意恐吓元欲雪的精神一般。
黄白油脂的吞噬速度开始减缓，最后只平铺在地板上。那地板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如同一块肉在轻微颤抖，又像是海面的波涛一样起伏，那股油腥味也更加暴露出来。
地板上，冒出了一张又一张的脸，带着诡异的微笑。
那股笑声变得无处不在，从四周传来，它嘻嘻地说道：“我的好朋友，过来一点，我要和你融为一体呀。”
它选择了一种最怪异的方式，准备吞食心中美味，油脂液体也缓缓向其中倾泻。
房间内简直寂静的有些过分。
这丝毫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诡异事件、即将被这种不明油脂吞噬的倒霉任务者所待着的房间。
不要提哀嚎了，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甚至让鬼怪都察觉出一分诡异。
在安静氛围当中，唯独屏幕上的剧情还在继续播放着。
当主人公将好友的尸体扔进了焚烧炉后，他在外面等待了一会，又像是疯子一般，等火光熄灭后上前将那具尸体全都挖了出来。甚至顾不得余烬仍在，他的手指被烫的溃烂。
只是此时那些柔软的蛋白物质或是头发已经被烧毁殆尽，唯独剩下只有一些黑漆漆白骨和坚硬的指甲、牙齿之类的部件。
他跪在地上看着这些尸体，忽然痛哭起来，一边发出悲伤嚎叫着落泪，却又一边控制不住的做出微笑表情，看上去精神十分诡异。竟是比他开始杀人时，看上去还要更恐怖一些。
而主人公挖出好友的残骸，又做出了极为诡异的举动——当然，这个举动也被概括在剧情简介当中。
电影的节奏在这时开始加快，主人公的动手能力极强，一边发着疯，一边将好友的尸体嵌入了新装修的墙中。
他在墙的旁边摆上沙发，装上音乐盒和放映机，最后结尾曲响起，画面上的内容是主人公带着浅淡微笑，双手放在墙面上轻轻抚摸：“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屏幕画面渐渐灰暗，而结尾曲诡异僵硬的歌声也缓缓变低——元欲雪的目光也终于从屏幕当中挪开，很平淡地落在了此时满地都是的黄白色油脂上。
那上面浮起的一张张面孔仍死盯着元欲雪，元欲雪却在略微停顿一下后，身形一晃，手中便已出现一把雪亮长刀。
他的脚下施力，像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十分轻巧一般，简直快在空中飘起——当然，元欲雪是不会飞的，只是他跳跃能力极强，身形又轻巧，乍看上去真的和飞起来差不多。
元欲雪在液体涌过来时，踩到了还未被油脂覆盖的桌面上。
再下一个眨眼的瞬间，又落在了放映机屏幕的附近。
元欲雪微微一伸手，手腕转动，那股雪亮长刀抽出。却并不是冲着旁边满地都是的鬼怪头上，而是转头劈向了一旁的墙壁。
一刀落下，那墙壁竟没有碎裂。
这当然是十分稀奇的状况，要知道破鸿蒙无坚不摧，何况使用它的人是元欲雪。少有一出手，竟没有造成任何威胁的时候。
但此时墙壁虽然未碎裂，但上面却像是墙纸被热得鼓动一般，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气泡。
那气泡又更明显的鼓起，最后竟然拼成了……一张人形。
上方的五官十分突出，极为鲜明。连着胸膛、腰部和手脚都“鼓”起来了。像是一直有个人潜伏在墙壁当中，默默旁观一样。
这场景实在诡异，如同倒扣了一只人模。
明明元欲雪也没有其他举动，偏偏正追击吞噬着元欲雪的那一滩鬼怪又开始发起疯来。发出极为凄惨的嚎叫声，仿佛破鸿刀正落在它身上一样。叫声凄厉，而元欲雪的眉眼依旧十分冷淡，他没有被那噪声影响到一分，反而是转身向着浮起的墙壁上，又斩杀一刀——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割开，那墙壁中顿时流淌出一团极其腥臭的液体，又黑又红。
但当那股黑红液体流尽之后，才发现那人形从墙面上隐隐剥落下来，掉落了一截截白骨，甚至还能隐约看见牙齿和指甲的痕迹。
鬼怪的叫声已经不能再惨烈了，地上快流淌满整个房间的油脂都像是从未出现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房间内刹那间十分安静，毕竟鬼叫消失，加上连片子已经播放完毕，画面还停留在结尾的灰色光屏上。
元欲雪却并没有收起自己的刀，反而将那柄刀又指向了放映机的位置。
“出来。”元欲雪说。
眼前并没有任何异响，安静的有些尴尬。
元欲雪微微又迫近一步，似乎在观察那处于待机状态的放映机，仿佛决定了什么，兀自说道：“……没关系。”
他黑沉的睫羽微微垂下，冷淡的目光从这个角度看并未被收拢，反而很直接、极具危险性地呈现出来。元欲雪盯着那一片，很平静地说道：“弄坏了，我也可以修好。”
在锋利的刀尖即将抵达之际，那放映机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发出像是要坏掉的高频噪音，刺耳无比，却半点没有影响到元欲雪是接下来的动作。
于是正在发出噪音的放映机忽然熄灭，开关被扳动一般。一道淡黑色鬼影忽然出现在元欲雪的面前，他微微坐在地上，看上去十分狼狈。那张五官还算清秀……至少看得出人形的脸抬起来，说不出是怨还是惧的看着元欲雪。
元欲雪还挺讲道理的，没直接劈他，只是微微侧着头，手上的破鸿蒙向旁边移开一些，给了它一个眼神。
“有什么事要直说。”元欲雪看上去还挺耐心，他想了一下，模仿人类的说法劝说它，“不要装神弄鬼。”
鬼：“……”
神他妈装神弄鬼，我就是鬼。

第124章 凶宅试住31
其实这只獨鬼也算尽职尽责, 不过是接到任务，才和元欲雪对上，哪里能想到一下子就挑到了难度最高的那个大魔王。
任务完不成就算了, 还遭到一阵精神上的凌辱。
獨鬼十分老实，和盘托出, 不过它经历的那些事，也和元欲雪自己所发现的差不多。
101别墅的第七任房主是个变态杀人犯，而这只鬼生前, 很不幸是这个杀人犯的挚友。
最后不仅被“好友”杀死，又亲眼看见他拿焚烧炉烧掉了自己的尸体。
最后剩下的尸骨, 还被砌在墙中, 从此被困在这间放映室里, 不能踏出半步，化为獨鬼。
所以相比其他的、那些在别墅中停留的无数鬼怪，它危险性其实要低一些，毕竟走不出这里。但也正因为限制大，所以往往比其他鬼怪更凶一些。
横死的獨鬼戾气最凶，通常没有神智。这只鬼能保留下自己生前的记忆和神智，也是因为凶宅的地点特性特殊。
它也没想过和别人讲道理……但是元欲雪拿刀用武力值疯狂迫害它, 于是就算最凶的獨鬼, 都开始想讲道理起来了。
元欲雪听完它老实交代, 也没什么回应，只是目光微微一敛, 落在了放映室当中。
他一向习惯不留后患的处理方法, 这会才意识到可能有点后续的麻烦——比如刚才的那一切可不是幻觉, 而是獨鬼死后所获得的特殊能力。
它将自己的血肉融成近乎水液般的物体, 铺满了地面。
此时地上总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虽然没见到明显的黄白油脂。却偏偏留下了那股奇怪味道，以及很莫名的一层油光。
这也是属于阿剑和老王的任务范围了，看来他们明天要辛苦一阵。
只是如果他们不知晓油光来源的话，说不定还会好受一些。
元欲雪略微有些沉默地想，心虚地垂下眼。他听着獨鬼继续检讨，心底思索了一下它的出现和房主之间的关系，一边挽起袖口，去检查那只放映机去了。
既然已经重新播放过完整的一轮影片，不管是依照元欲雪的标准，还是房主的标准，都可以确定放映机没问题，“维修”成功了。
元欲雪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房主的短信。正准备回复一条询问信息时，才等到了对方姗姗来迟的答复。
这一任务当然算作完成了。
短信的内容似乎还不那么甘愿，情绪复杂。
不过元欲雪没在意，他收到任务完成的提示，平静地收起了自己的手机准备离开。而那只獨鬼还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很小声地报告：“您，您还要我做什么？”
它脑中不禁浮现元欲雪将它打杀的场面，不免有些瑟瑟。
“……”不过元欲雪确实没准备直接将这只獨鬼杀死，只是让它住回去，还相当委婉地提示一下：“以后不要弄这么大阵仗，地板容易脏。”
獨鬼：“……”
这哪里还有以后啊！而且这是它的鬼术，居然不让用。不让用就算了，评价还只有一句地板脏。
它的眼睛都红了，却只敢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
元欲雪从放映厅里走出，正准备回二楼“睡觉”，才发觉大厅里似乎坐着一人。
那道身影端正，非常安静地端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似乎连吐息的声音都十分微弱。比如说一时之间，元欲雪甚至未曾发现他。
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正常，但对探索系统十分精密先进的元欲雪而言，就是很不寻常的事了。
元欲雪略微疑惑地侧过头。那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掌已经向前伸出。光是看他那双修长手指，估计谁也想象不到那样漂亮的一双手中蕴含的是极其纯粹暴戾的力量，可以在瞬时之间折断精钢。不过元欲雪这种警惕意味没维持多久，因为他还不算太接近时，便已经意识到面前人是谁了。
元欲雪微微一顿：“……戒舟衍？”
黑暗当中，那人半晌没回话。如果换做其他人，多半要怀疑是自己认错了人，但是对于元欲雪而言，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判断出错。于是只静静站在他身前，直到他面前的人也站了起来。
戒舟衍身形十分高大，即便是在黑暗当中，站起来时，也像一下遮去了一片光源。
他垂着眼，看上去十分平静模样。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依照戒舟衍的气质，他光是这样，便也显得十分凶戾毕露了。
如果此时换做玩家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戒舟衍站起时，恐怕都会生出一点心惊胆战的害怕意味，下意识的退后。
只不过元欲雪没觉得戒舟衍凶，只是看着他的神色，神奇意识到——戒舟衍好像是有一些不高兴的。
不是那种故意要让你发现知晓的不高兴，反而像是微微隐忍着，却是下意识流露出来的不高兴。
如果元欲雪的想法说给其他人知道的话，恐怕他们都会觉得像被雷劈了一样的诧异——戒舟衍这人难道会忍着委屈吗？
不过此时的元欲雪，的确是这么想的。
戒舟衍的声音很低沉。
“抱歉。”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回你，只是害怕现在的表情会吓到你。”
也会让你不高兴。
他本来都没打算让元欲雪知道……自己跟出来了的。
元欲雪都略微有些失笑。
不过他当然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很认真道：“不会……不会害怕。”
元欲雪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不可怕。”
他的步伐很轻，相当迅速地走到戒舟衍身旁。戒舟衍显然没有预料到元欲雪会忽然靠近，他还以为元欲雪打完招呼就回去休息了，还微微僵硬了一下。
“戒舟衍。”元欲雪坐在了沙发上。此时戒舟衍还站着说，他仰头看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让戒舟衍也跟着坐下来。
戒舟衍很沉默，虽然动作略微僵了一下，但异常迅速地坐到了元欲雪身旁。
两人的位置其实挨得不算近，但就是氛围显得很亲近般。
沙发很软，微微塌陷下去，似乎很容易让它上面的两位客人在倾斜间就捱到一块去。
元欲雪微微侧过头，歪着头看向戒舟衍：“为什么大半夜坐在这里，我吵醒你了吗？”
戒舟衍的呼吸在那瞬间重了一拍，声音更加低沉起来。但他相当迅速地否认道：“没有……我睡不着，出来走了一下。”
元欲雪很简单地相信了：“嗯。我以为刚才看电影声音外放有些大，会吵到你。”
在元欲雪说完这句话后，戒舟衍的神情似乎在那一瞬间微微有些变化。仿佛头顶都冒出一个具现化的问号来，有些困惑地问他，“原来你是在看电影吗？”
平时元欲雪出来，依照戒舟衍的密切“观察”行为，当然能注意到。
不过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声息十分轻微，是元欲雪有刻意遮掩动作……其他几个玩家当然发现不了元欲雪的行动，所以这份遮掩是专门对他的。
元欲雪不希望他跟上——虽然理由不同，但戒舟衍倒是很快解读出了这个举动后面的含义。
而元欲雪去的还是一楼。
——戒舟衍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阿剑的身影。
元欲雪会是去找他吗？
这具身体再次出现奇怪的反馈。
既然元欲雪不希望他跟上，戒舟衍虽然不太愿意，还是心烦意乱地收回了探出去的意识，但他的情绪依旧糟糕。
他也不知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只是觉得胸口微微发闷。是和之前传递而来的，完全不同的负面感触。
戒舟衍想，这具身体的强度似乎还不如上一具……上一具他还没有这么烦躁过。
他不需要睡眠，何况本来也睡不着。戒舟衍心烦意乱下，还是违反元欲雪的意愿，沉默地守在客厅里——他虽然沉默，但很难说不是抱着被元欲雪看到，然后可以说上一句话的心情。
但是此时，知道元欲雪是去看电影，戒舟衍虽然不太明白此时复杂情绪，却一下莫名其妙地高兴了起来。
“什么电影？你喜欢吗？”戒舟衍微微垂下眼，他依旧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让人看来，带着冷厉的阴郁气息，十分骇人。但戒舟衍此时却连声音都显得有些柔软起来，“下次我们或许……可以一起看。”
他连邀请都说的十分犹豫。
元欲雪也跟着考虑了一下。
他对这些人类的艺术创作没有太强烈的兴趣，毕竟让他模仿的话，他能在看完后记住所有细节关键，然后复制出来。不过面对戒舟衍的邀请，他还是很轻地应了一声。答应下来才开始解释，“不算很喜欢。只是收到了房主的任务，需要修放映机。”
“为了确认放映机功能完好，所以看了一下电影。”
元欲雪很平静地回答道——至于看电影之后发生的那些事，在元欲雪看来只是很寻常且多余的细节，不用特意提起。
随着时间变换，甚至连别墅外面的月亮都悄悄变换了一下位置，正好有一抹月光从巨大透明的玻璃面中落进来，全映在元欲雪的身上。
他微微卷起的那一截袖口还没放下来，这个动作正好露出了一截手腕，雪亮细腻，在黑夜当中白得有些晃眼。
戒舟衍被那一点月光吸引，下意识偏头望过去的时候，正好元欲雪也侧过头看他，目光微一相撞。戒舟衍几乎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和元欲雪说：“你以后要做任务的话，带上我，可不可以？”
没有任何前情或是铺垫，戒舟衍就是这样下意识提出来了，语气甚至软得像是某种恳求。甚至戒舟衍自己说完后都有些发怔，抿了抿唇，下意识怀疑这具身体已经坏得语言系统紊乱开始自作主张了——不过下一瞬间戒舟衍就没空批评身体的不堪重用了。
因为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对他说：“可以。”
月亮似乎又升高了一些，光束从窗户上透出来，甚至有一些映在了戒舟衍的身体上。
他的愉悦心情在今天抵达顶点。
心情莫名其妙更好了起来，不过戒舟衍还是很在意之前的那个约定：“不过还是可以一起看电影。像你今天一个人看电影做任务，就很没有意思。”
——从来就没看过电影的戒舟衍丝毫不心虚地得出一个根本没有根据的结论。
作为机器人的元欲雪还真的被哄住了，他迟疑了一下，“还好……今天也不止我一个人。”
他顺便补充了一些之前没想到，所以没提及的那些细节。
当然也包括，其实也不算一个人看电影，身边还有一个獨鬼的事。
戒舟衍：“…………”
他的脸色又开始有一些不对了。就算是元欲雪这种对情绪变化极为不敏感，称得上迟钝的机器人，都好像发现了戒舟衍微微变换的神色。他侧过头询问：“怎么了？”
戒舟衍其实也难以说出自己心底陡然生出的奇怪触感是从何而来的，好像一想到有别人（别的鬼）和元欲雪独处着看完电影，他就有些牙根发痒的意味。
这种难以言喻的触感，让戒舟衍略微有些泄露情绪。但这时元欲雪问起，他还是很平淡地答道：“无事……下次我们再一起。”
元欲雪当然也没有怀疑的意思，并且开始考虑起了明天的行程问题。他的任务其实算是比较轻松的，只不过元欲雪一贯没有停下来休息的习惯，才每天都将时间花费在检查各类器械当中。此时既然答应了戒舟衍，已经决定好明天空出时间，就去挑电影看了。
客厅内虽然没点灯，但这两位都是不被黑暗影响的主，又借着月色安静地聊了一会天，两人才起身回房。
戒舟衍看着元欲雪带上门后，才跟着关上门。
只是又过了一会，戒舟衍的房间中忽然飘出一团淡黑色的影子，缓缓前行，重新来到放映厅中。
…
因为经历了一番磋磨，加上死里逃生的打击感，獨鬼只默默地缩在角落舔舐伤口，开始拼命补足今日流失的阴气和鬼气，心中还充满了对今晚发生的所有事的阴影。
少顷后，正在修炼的獨鬼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恐怖的力量压在了自己面前，他略微有些茫然地抬头，但什么也没发现，可是身上却传来了不明的剧痛——
……
半个小时后。
如果不是怕元欲雪发现，可能第二天就已经没有獨鬼了。所以他还算是留了手，然后威胁了一下獨鬼——也不算威胁，只是下了一道禁令，它要是有说出去的想法便会直接消散。
戒舟衍的神魂分身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放映厅，算不上有多神清气爽，只是让他没那么牙痒罢了。

第125章 凶宅试住32
放映室的大门没锁, 一大早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里面的怪异气息顿时飘了出来。
不浓烈，但就是有股腥味。
老王神色颇为严肃地半蹲下身, 拿手指轻轻一擦地面——的确是有一些油腻腻的不明的物质沾在手上。他轻轻一捻, 仔细观察手指上散开的光, 发现上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油彩颜色。
老王也是胆大, 什么东西都敢直接上手触碰。
此时，他看着指尖上散开的彩色, 略微嗅闻一下，忍不住有些反胃……那股油腥气息更重了。连忙拿起毛巾擦掉手中痕迹，同时略微无语地说道：“一股油味，谁这么无聊把油洒地板上？”
平时放映厅也就小萝会来。不过小萝是个小姑娘, 还是个挺爱干净的小姑娘，哪里会做这种事？而且好端端把厨房里的油倒这里图什么，仔细想一想，光是厨房里的那点油估计都不太够
阿剑看了老王一眼：“……”
他其实也有些无语，老王就这么去碰了，不过目前看上去的确没什么大碍, 也不在意了。
他看着着放映厅当中虽然冲天鬼气, 但却并没有什么危险气息, 只能微微叹气, 将清扫工具拿出来，把鞋套穿上, 对老王说道：“别玩了, 把这里拖干净。”
这里的地板不知为何油腻怪异成这样, 之前让两个扫地机器人过来, 还没靠近直接故障了，待会还得麻烦元欲雪来看一下。
现在自然只能他们亲自上手将这打扫干净，好在他们干活也都利落。老王洗完手戴上手套，便吭哧吭哧拿着拖把把地面拖了个干净。
水中只化开些许洗洁精，加上阿剑念咒加持。此时正好化开这些来历不明的油腻地板，两人稍微辛苦了一小时，便将放映厅拖个干净，那股淡淡腥气也随之淡去。
虽说他们两人体力不错，这也劳动下来，老王也有些流汗了，而阿剑体力稍好一些，没什么表情地负责了收尾工作。
等其他玩家陆陆续续来到餐厅用餐，老王才顺便提起今天放映厅的诡异现象。
倒不是说有别的想法，主要是提醒经常去那里的小萝要小心一些。
小萝坐在略高的座椅上，双脚翘起。她咬着勺子，有些微不可察地侧过头看了元欲雪一眼，嘴上却十分乖巧地“嗯嗯”了两声。
元欲雪也是听老王提起有关放映厅的事，才顺便将昨天所经历的任务告知。
虽然那场景可能由别人经历的话，应该十分凶险，但是元欲雪形容的却并无多少波澜起伏，就算是其他几名玩家听着，都很镇定的模样，没觉得多凶险——没见到连小明都不怕吗。
甚至连那獨鬼都显得有些搞笑意味，和半夜无聊了来骚扰人类一样。
只不过老王一边听着一些细节，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声音略微颤抖地问道：“所以那地上的腥气……是它的身体融化，油脂铺在地上，所造成的吗？”
元欲雪见到老王的惊恐神色，略微怔了怔，缓缓道：“……是的。”
打扫起来应该会很辛苦。
他已经和獨鬼提过这个意见了，下次不要搞成这样。
老王想起自己拿手擦了一下地面上的“油”，还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哕。
他面如菜色地将手边早餐往旁边推了一点，这就叫天道好轮回，之前无意打搅红姐食欲，这会他也什么都吃不下了。
红姐幸灾乐祸地微微一笑，阿剑在旁边，也想到了老王当时的举动，略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往旁边坐了一些。
虽然再恶心，但是他们好歹也已经处理完了，地面也还算干净。现在放映厅里，甚至看不出鬼怪昨晚来过的痕迹了。
红姐经历的副本颇多，知晓的民间奇闻诡事也比较多。推测出了那鬼怪大概率是獨鬼，挺凶恶的，以后半夜时候也得注意一些。
众人继续总结了一下，觉得这也是在预示别墅里越来越危机四伏了。重点提醒了一下经常去那看电影的小萝，以后得注意一些，最好别自己一个人去看动画片，要么也换个地方。
虽然獨鬼通常只在夜半时刻出现，但这毕竟是在凶宅之中，鬼怪多少有些异化，谁知道普通的规则限制还适不适用，还是不要去试探比较好，命只有一条。
小萝一边咬着松软的面包，一边相当乖巧地抬起头点了一下：“好的。”
元欲雪继续低头喝粥，没说什么话，只是心里想着……其他人让小萝不要一个人去放映厅，会比较危险。
那他和戒舟衍去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他们是大人了。
还是两个人。
昨天刚约定好，元欲雪当然不会忘。
而刚用餐完的戒舟衍，目光总会飘忽不定地落在元欲雪身上，很明显的带有某种含蓄的邀请意味。这种隐秘视线也没怎么引起其他人注意——反正戒舟衍一贯视线都只落在元欲雪身上，什么时候看见过他正眼看其他人。
元欲雪当然也奇妙get到了戒舟衍的邀请……于是今天修理完失灵扫地机后，难得的没去检查其他电器，而是在大厅里多停留了一会。
和戒舟衍一碰面，两人就默契前往放映厅了。
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人的行动，就算看见了大概也不会觉得意外——这两人绑定的时候也不少啊。
按照常理来说，毕竟那个放映厅刚有獨鬼传闻，就算设施最全面，面积也最大，其他人也多少会有些忌讳地绕着走……但元欲雪和戒舟衍都没什么忌讳的概念。
进入放映厅内部，这时候天光正亮，比起晚上略带阴郁的氛围，现在看上去倒顺眼很多。
也能看出来这里确实被清理得差不多，那股淡淡油脂味已经消失无踪。环境算得上不错。
他们看电影，自然也没什么讲究。戒舟衍让元欲雪去挑，而元欲雪从那些恐怖片当中，翻找出了一部外空元素、和虫族大战的恐怖片——元欲雪还以为是属于纪录片来着。
直到播放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那里面有比较浓重的“幻想元素”。
至少元欲雪在虫族刚出来的时刻，便能分析出它的生理结构有多少处不合理……虽然说人家虫族长的通常都比较奇形怪状，但那也是有点规律的。像电影当中呈现的，完全只是向形象夸张发展，很多攻击器官略显累赘，在实战当中没什么杀伤力不提，还容易成为被攻击的破绽。
元欲雪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虫族身上做划分，分析哪个器官设置不合理，而在这种诡异氛围中，戒舟衍居然还听的十分认真，看上去挺感兴趣。
在这一处角落当中，唯独只有獨鬼在瑟瑟发抖——
还能有比今天更噩梦的场景吗？
以为昨晚就足够被称为受难日的獨鬼想。
一个是以冷兵器逼得它现身，差点没命的怪异玩家。
一个是充满了让它恐惧的诡异气息，让它昨天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阵毒打，身躯还在隐隐作痛的可怕怪物。
这两者单独出现，便已经足够恐怖了，偏偏他们还同时出现，简直是要了鬼的命。
在这部恐怖片当中，唯一被惊吓到的只有无辜的獨鬼。
在影片结束时，元欲雪还想着，虽然有很多常识错误，但是幻想创作上还是很有意思。他考虑着要不要再挑一部电影看、赌鬼的折磨也即将继续的时候——还是短信响起的铃声，让元欲雪动作停了下来。
他略略垂下眼。
房主通常给玩家们颁布任务的频率不算快，元欲雪昨天才收到了任务，今天便有新任务。这个频率明显提高了。
戒舟衍则因为两人的独处时间被打扰而露出了略微不大高兴的神色，但这个时候，他当然做出很大方的姿态，优雅示意元欲雪先看短信，“工作”为重。
元欲雪看了一眼屏幕，短信被点开来。
文字呈现在眼前，短短几行，内容清晰。这才意识到，怪不得任务会这么快新颁布，因为这根本不是针对单人的任务，而是针对所有玩家的固定任务。
并且元欲雪看着上面的内容，还略微抬起眼睛，瞥了戒舟衍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戒舟衍总觉得这一眼有些怪：“？”
任务倒是和戒舟衍也没什么关系，只是短信上的内容是房主要在上午过来别墅小住，需要玩家们现在做好准备。
先前戒舟衍来的时候，短信中的形容是“客人”。
但这次短信并不含糊，十分明确的指明，来的就是房主本人，要住在别墅。虽然看上去是小萝负责的工作，但实际上是关乎着全体玩家的任务。
戒舟衍看向元欲雪递给他看的短信，微微挑了一下眉，显然兴致不算很高。
——元欲雪照顾他也就算了，这房主倒是好大的口气。
接下来的电影自然也没看成。
房主给出来的时间点既然明确，上午就会抵达，那准备的时间也不算多。
元欲雪走出放映厅，自然也看到其他玩家集聚在一楼当中商讨，神色倒还都算冷静，在猜测房主到来后任务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最“肩负重任”的应该算小萝，不过小萝这时候看上去似乎也并不紧张，她坐在凳子上，略微晃一晃脚，看上去有些出神。
在元欲雪和戒舟衍出现的时候，其他人的目光也都幽幽望过来，聚集在了……戒舟衍的身上。
老王甚至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觉得——这么一对比起来，戒舟衍虽然最开始给人感觉很吓人，但好像也没做什么，人都不给添麻烦的。
戒舟衍：“……”
他虽然不懂老王那复杂叹息之中代表的含义，但总觉得不是好事，神色愈加冷戾起来。
既然有过一次迎接戒舟衍的流程，其他玩家也算比较有经验，等待着房主的到来。
当然，因为他们现在知晓的信息也比较多了，知道凶宅之中有鬼怪作祟，和历届房主脱不开关系……而那些房主都不像是好人，他们对现任主人其实是更加警惕的。
不过也没想到这名房主还没来，就先给了玩家们一个下马威——他居然还带放鸽子的。
短信中明确提及他会在上午抵达，但实际上，不要提上午了，等至夜里都没消息。
这个点放在平日，玩家们都已经回房休息了。但在今天，他们一边警惕可能会在半夜出现的异象，一边平复心情等待，直到过了十二点，门铃声才传来。
叮铃一声，在寂静夜色当中响亮地让人打个激灵。

第126章 凶宅试住33
那铃音一声比一声更加急促, 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极压抑的危险感。心脏仿佛在那瞬间失衡，下意识的提起警惕来。
这是一种莫名的危险直觉，完全是因为经历了多次副本危机和生死关头, 才会生出的玄妙预感, 一下坠在心间。
现在这个特殊时间点多少有些特殊, 其实很难不让人怀疑——现在正在敲门的，到底是他们要迎接的房主, 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要知道“门”有时候拦的也是鬼，很多外鬼怪，需要征求人类的意见才能进入门内。
缺乏万一, 红姐守在门前，却没开门。
而是向着房主发了一条短信询问：“您好。请问是您到别墅外面了吗？”
短信刚刚发过去, 铃声忽然间变得更加急促而尖锐。仿佛有人等在门口, 十分狂躁不安的狂按着按钮。
哪怕他们听不到敲门声，都仿佛能察觉到那人正在十分狂躁地疯狂拍打门边。
虽说照顾房主是小萝的任务，但这其实也和其他任务玩家息息相关。
如果得罪了房主，很可能接下来的任务都会不顺利。
所以一听到这仿佛加急催促的门铃音，其他玩家都稍微怔了一下。像是老王已经下意识往前走上一步, 想要把门打开。
毕竟他们身处别墅的时候, 少有人上门。像是这些天来, 也就只有戒舟衍过来了，外面的人不是房主又会是谁？
只是虽然这么想着, 情绪却又更沉了下来。老王都向前走了几步，又走下意识觉得不对劲，那股危险触觉时刻萦绕在旁边, 仿佛连手指都僵硬的发麻。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一时没了动作。正好这时红姐却又收到了短信——
“我已经到了。开门。”
红姐看到短信时, 才像确认了什么。微松一口气。
“确认过身份了。”
她说道，同时走上前，想要按一下开门的开关。偏偏这个时候，元欲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旁。
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落蝶般搭在了红姐的衣袖上。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元欲雪已经扫描完外部景象。
门似乎是由特殊材质制成，才让他扫描的时间久了一些，花费的能量也略多一些。
一只由人类审美来判断，应该是很奇形怪状的“怪物”正抵在了门边。
它的身体是一滩软烂的烂泥般，无数只怪异触手从烂泥当中生出，正抵在门上不断地摩擦，也疯狂地拍打着提示的门铃。
同时那张脸——如果能被形容成脸的话。
那团物质正抵在门边，试图从那些缝隙当中钻进来。不过目前还没有成功。
要是真的将这只东西放进来，元欲雪倒也不是不能解决它。不过他一向秉承着能节约能量就要节约道理，没打算多浪费时间，于是在那瞬间按住了红姐的手，声音冷冽又平静：“不要开门。”
红姐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机拿出来，还以为是元欲雪没注意到房主的来信。她解释道：“的确是房主到了，他回了短信。”
元欲雪低头看了一眼红姐递过来的屏幕，屏幕上的光芒略略映亮了元欲雪垂着的睫羽，他微微应了一声，音色依旧很冷淡，又忽然问道：“……的确是他回的。”
“可他一定不会骗我们吗？”
红姐顿时又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比如房主没事撒谎做什么，难道会有什么好处？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了。
房主为什么不可以骗他们？
说到底，他们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人，甚至有可能是相互对立的敌人。
房主需要他们，但也想弄死他们。
玩家现在身处副本当中，不能因为没有玩家折损，便否认副本的危险性，这作为一个陷阱来讲，是完全行得通的。
而她刚才轻易将信任交付给了一个对立阵营的存在。
元欲雪又想了想，说道：“刚才你收到短信的时候，门铃声没有停止。”
元欲雪和其他人不同，他对声音频率十分敏感，甚至能总结出数据记录下来，因此他当然能注意到刚才的门铃声不仅没有停止，甚至一下比一下更急促。像是外面的人狂躁不安地不停击打按铃一样，从没有一分停顿。
这当然是很怪异的行为，不是说不可以一边按铃一边单手回短信，但是这样的操作不说多难，首先是不方便，不符合下意识间的行动规律。
红姐想起这点后，忽然觉得背上浮起一层寒意来。
小明微微上前一步，几乎算是迫切地看向了元欲雪，声音十分微弱：“元欲雪，你、你觉得外面不是房主吗？”
其实元欲雪的意思也很明白了，所以小明没等他回答，兀自答了话。
“我也觉得。”他微微低下头，看上去十分胆怯的模样。小明也的确是这样胆小的，连那双支撑着他站立的双腿都在微微颤抖般。他神色十分恐惧，声音低哑，“我也感觉到很奇怪……但是、但是如果我们真的不开门的话，会不会被房主惩罚？”
这一声疑问也是落在实处。他们等待一天一夜，耐心几乎很难不被消耗，现在又是深夜，几乎所有人都有些心浮气躁。
如果不是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元欲雪，恐怕其他人早就打开门了。
元欲雪垂眼略微想了一下，问红姐借她的手机：“我可以用一下吗？”
红姐当然很信任元欲雪，没犹豫便将联系房主的手机递给他。而元欲雪低头打字，发送完短信才还给红姐。
她略带疑惑地低头看去，顺便将元欲雪刚才发的短信念了出来——
“开门了，只是怎么没见到您？”
读出来后，他们也明白了，这完全就属于诈人。如果房主现在正在门口，当然会十分恼怒地反驳他们。
大门当然没有开，而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从之前房主提供给他们的一系列任务，包括他安排任务时的强势语气来看，都能看得出他是一个十分强势自主的人，又怎么可能受得了被关在外面，而这群“受聘人员”还对他撒谎的委屈。
但事实上，在元欲雪发出那条消息之后，他们并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房主的回复，而门口的剧烈门铃声依旧没有停止。
老王看着那扇门，喉结微微滚动，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副本当中的怪物并不一定会让他们畏惧。
但此时玩家们心底生出的凉意，是与危险擦肩而过的惊险。
刚才一瞬间行差踏错的话，现在该面对的就是极恐怖的形式了。
他们也更清楚，房主不管怎么样，绝对不是和他们一边的……想害死他们还差不多。
在这种极为沉默的寂静中，那尖锐的门铃声也未停止，直到它终于消停，也无人上前开门，众人心底都是陡然生出死里逃生感。
大概又过了两个多小时，众人还守在大厅当中。
快两点半了。
戒舟衍的神色变得相当不耐烦起来。
他当然不用守在这里，只是顺便陪着元欲雪而已。
虽说他并不需要睡眠，但是光是那名还不现身的房主，让元欲雪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便足以让他生出恼怒心思了，脸色都变得更加冷漠起来，充满戾气。
而正好这时候小萝从凳子上跳起来，揉着眼睛说：“他是不是不来了呀？”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响起了门铃的提示音。
经过上一次的经验，许多人面对这门铃，都快有阴影了。
只元欲雪看向门外，扫描过后，对着其他人略微颔首。
这种信任其实是很不讲道理，也很没有逻辑。但是其他人却仿佛在瞬间吃下一颗定心丸般平静下来。众人站起身，阿剑唇微微一抿，步伐最快，已经上前将门打开了。
在浓稠夜色当中，别墅外的灯略微亮起了两盏，在奇异黑暗中显得相当微弱，仿佛风吹拂便灭一般，却一时映亮了门外人的面容。
他只身一人，带着两个极大的行李箱，此时正微微往行李箱上一靠，一派闲适姿态。
房主大概三十多岁，是很端正和气的长相，只眼角有时候往下一垂搭，便透出一股难言的不好接近感。
此时他见到门被打开，抬眼望去，脸上竟然带了笑意……是那种不入眼底，十分模式化的笑容，声音也慢吞吞的：“不好意思，有些事要处理。之前以为马上就能到门口，所以让你们提前开门，没出什么事吧？”
他的语气虽然算不上热切，但也绝对能称作和蔼。但此时听到他的话，玩家们的脸色都一时冷了下来。
因这话虽然和气，其实却带着很鲜明的恶意。
很明显，他绝对知晓先前玩家们所面临的困境，但非但不帮忙解决，还撒了个谎，差点便造成极为麻烦的后果，偏偏这个时候还要提起。
但因副本当中的身份所致，玩家们勉强按捺，满脸冷漠地邀请他进来。
行李箱被丢在外面，自然是让玩家帮忙提着的意思。
老王离得最近，就也不为难小萝，上前一步将行李提起来，差点被那重量压得手腕一折，面上也露出为难神色。阿剑看出那其中另有玄机，上前默不作声地帮忙，在上面画了一道简易的轻身决，这才搬的起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为难了。
房主表现的虽然不算和气，但也算带着一张笑脸，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模样。
但一些细节处，便能体现出他的棘手了。
比如进来后，房主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试住员们，只挑剔的观察着别墅的客厅。
他语气平缓，相当慢吞吞地评价着，仿佛对于哪一处的装饰，都能挑出毛病来。
一边觉得里面的内装摆饰似乎不太对劲，是不是被人拿走了，目光里还透出一点怀疑来。一边挑剔哪里的角落清洁做的不够到位，让负责清洁别墅的老王和阿剑现在去擦干净。
他的言辞态度不算刻薄，绕着弯的阴阳怪气，非常显得欠债。简直让玩家们脑门上都能冒出些许青筋来，觉得房主果然很让人生厌。
比每天霸占着元欲雪的戒舟衍还讨厌。
小萝藏在人群背后，她长得不高，轻易能在其他玩家背后藏住身形。此时正微微抬起头，像是好奇一般地盯着房主，那双眼瞳孔黑沉，微微睁大许多，更像是一只精致却又空洞的洋娃娃了，只沉默注视着他。
偏偏这时，房主却毫无意识到她的存在，仍在用那种仿佛客气般的语气挑剔着。
挑剔完客厅环境，又让老王和阿剑去清洁完那几乎看不见的灰尘，他才像勉强满意了一般，双腿大开地往沙发上一坐。气质倒更像是暴发户了，总是无意中流露出这种傲慢的地方。
“我姓徐，你们喊我徐老板就好。”
房主一边说道，一边让人给他准备好洗澡的热水和夜宵。他一路过来“舟车劳顿”，这时候也累了。
热水不必提，毕竟别墅内设施还是挺全面的，让人放个热水不算特别困难的事。
但食物的话，他来的太晚，这时候也只剩冰箱里的残羹冷炙。就在红姐想着要不要随便热点什么应付他的时候，房主却开始点菜了。
点的虽然都是冰箱里储备食材能做成的菜色，但真正蒸煮起来却极其繁琐又耗时间。而房主相当没这个麻烦人的自觉，兀自点完菜，又说道：“我洗完澡后做好，不难吧？记得快一点……”
房主低声催促完，忽然露出一个很阴沉的笑容来：“我不喜欢等。”
红姐原本满心暴躁，可看到房主忽然露出的笑容时，心底又往下沉了一下，想到被恶鬼附身的那一夜。
——她现在是在副本当中做任务，不能意气用事。
红姐微微闭上了眼，平复下心情，冷静地说道：“好的。”
才转身去了厨房。
元欲雪望向她的背影，略微停顿了一下，准备跟上时，却又被房主叫住了。
“那边那个，白衬衫的试住员。”房主虽然自我介绍了一下，其他人可以喊他徐老板，但可没兴趣观察其他人叫什么。对待这群试住员的态度也仅限于用衣着区分了。
元欲雪当然听见了他的话，回过身：“？”
房主的身体这时候十分放松，一下子瘫倒般地躺在沙发上，脖子也搁在了沙发的突起的部位，顺势仰起，从这个角度，也只能斜眼看着人。
这个斜眼的姿势，当然也是不够舒服的。所以房主在看到元欲雪回身时，便也收回了目光，享受一般地闭上了眼睛：“过来给我捏下肩吧。这一路上坐车坐的我肩背疼，有点僵。”
他看上去像是商量语气，但实则十分强势。而根据先前的任务判断，也的确是没人能在这个时候忤逆他的。反正不是危险性极高的任务，大多数玩家，哪怕再心高气傲，这时候也会选择顺从。
而房主也十分享受这些来历似乎看上去十分了不得的人，来为自己服务。
而房主甚至能发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多玩家的神色都变得奇怪的冷戾起来，愤怒地注视着他……有趣。难道命令这个试住员，是比直接命令他们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吗？
徐老板感觉更加愉悦了起来，甚至已经想好接下来的指挥和命令。
元欲雪略微眨了一下眼。
与其他人的激动起伏情绪不同，他倒是没有什么被羞辱后的悲愤。只不过元欲雪之前的任务范围里，当然不包括给人按摩，所以这个举动对他而言比较陌生。
捏肩？
他记忆当中有关捏肩的记忆，也是按住敌人的肩膀上的特殊筋脉，轻轻一捏，可以让对方在瞬间瘫倒。然后元欲雪会非常利落地拧断敌人的脖子……不过他通过房主的话来判断，怎么想，房主指的也不会是这个吧？
战争机器人陷入沉思。并且在瞬间搜查了一下自己的资料库，找到了正确的有关于“捏肩”的记忆。
原来是一种让肌肉放松的方法。
元欲雪一边查询资料，一边向房主走去，这中间的动作当然会显得慢了一些，就好像元欲雪此时正在纠结犹豫一样。这种强烈而明显的压迫感，更让房主觉得愉悦起来。
他那双不太大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就着这个斜视的角度，很轻蔑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不悦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一点！”
元欲雪的指尖微微弯曲了一下，他在不适应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力度要怎么样比较合适？
按着元欲雪平时的力气，他给人按肩实属是“致死量”。好在元欲雪还是有一些常识的，知道不能用平时战斗的力度来处理，但真正让他探索那个“合适力度”，他又略微有些茫然。
就在元欲雪已经走到房主面前，而房主也相当矜持地坐起身，方便这群任务者给他捏肩捶腿时。一道近乎是悍然可怖的力道一下从背后袭来，按着房主的脑袋，一下砸在了面前的水晶桌上。
那水晶桌面发出“嘭”的一声炸裂般的巨响，上面浮现出一道道丝线般的裂纹，一瞬间遍布满了整个桌面。
在下一瞬间，水晶崩塌着落了满地，连着桌柱都跟着折断，而房主的脑袋……却以一种根本止不住的力度继续往下砸去，这声势极为惊人，就算是这会已经去厨房的红姐都听的一清二楚，探出脑袋来看向这边。
什么情况？
谁忍不住出手了？
会不会影响后面的任务？
当然了，就算是在这种时刻，玩家们想着的还是任务相关，谁会关心那个房主的死活。
而房主的脑袋已经砸到地面上了，整个人从沙发上掀了起来，以一个非常尴尬的姿势撅起了屁股和大腿，脑袋却还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按着往下一层层陷去。
虽然地面上铺着地毯，但这个姿势绝对不会舒适到哪里去。何况就凭借那十分悍然的力度和对方快扁平成为一张纸的脸，都有些让人怀疑那地毯下面能压出一张脸的印记来。
而玩家们心底关于谁干的这个疑惑，也很快得到了答案——
房主狼狈成这样，在始作俑者看来，当然不太足够。
比如这个时候，戒舟衍已经走上前，那只脚抬起，鞋底十分冷漠地踩在了对方的脑袋上，略微辗转碾压发出的声响，都有些让人齿间发寒，觉得牙酸。
“你让谁给你捏肩？”他的眼微微垂敛下来，掩住了眼底的那点杀意。不过光是戒舟衍此时的冰冷神色，便已经显得十分恐怖，让人噤若寒蝉了。
房主的脸深埋在地上，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事实上别说声音了，他连呼吸的动作都做不到。
其他玩家看着这一幕，虽然心底有些暗爽，但还是有些纠结。戒舟衍可不算他们的人，准确而言，他也是副本任务中提到的“客人”。
那现在客人打客人，他们该不该管？
任务中表示要好好照顾来住的客人，让他们宾至如归。那现在是帮忙劝阻一下，还是让客人打的更顺心一点？
理智上应该选择第一点，但实际上……可以说是非常想选择第二点了。
“戒舟衍。”元欲雪忽然开口。
戒舟衍的动作僵了一下，脚下的动作都略微放轻了一些。那些让人惊骇的浓郁煞气和戾气在瞬时间消融，连杀意都消散不少，反而还显得有些心虚来的。
“……嗯。”他不太敢看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叹气着说，“不要弄坏家具，要修的。”
戒舟衍看向破裂的水晶桌，相当诚恳地反省了一下：“对不起，下次我会小心一点，不破坏家具。”
他反省的时候，脚也挪开了——主要是戒舟衍知道这会地板上可能也被破坏了。
于是房主趁着这个机会，也狼狈地将头从地面上拔了出来，翻滚着离这个危险不稳定因素远了一点，才痛苦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那原本还能算和蔼端正的面容，只重击那么两下，这会鼻青脸肿地看不出原貌了。

第127章 凶宅试住34
脸颊高肿起不提, 鼻梁更是歪歪斜斜地扭向了一旁，因和地面亲密接触而磕碰得鲜血直流，此时糊了满脸, 加上他此时的阴沉脸色, 实在再让人惊骇不过了。阿剑怔怔地看了他两眼, 默默挪开了眼——
如果房主是以这么一个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话，搞不好他们还真的不敢将他放进来。
比鬼还像鬼。
这幅模样很难辨认出他是个活人……虽然房主本身也不一定是人就对了。刚从刚才的动静来看, 只是脸毁了，倒还是挺耐打的。
房主此时整个人的情绪都十分激动，他刚刚将脸从地上拔出来, 犹有忌惮地滚远了一些，可能是觉得现在到安全距离, 可以发火了, 脸上的凶恶情绪也更加明显了许多，头上的零星头发几乎炸了起来，用那摩擦破了鲜血直流的唇愤怒大喊道：“你！你们要做什么！竟然敢对我动手——刚才打我的那一个，滚出我的房子！”
他极为愤怒的叫嚣，也差不多映证了玩家心底的那个猜测。
房主的权利的确很大, 不仅能在任务内容上留有一些手段, 甚至还能强制将玩家们从别墅当中赶出去。
这样违反任务内容, 对玩家们而言，也是致命的。
不过这时候他们倒都没有担心, 只是略微有点茫然地想，这样的限制对戒舟衍生效吗？他好像……也不算是试住员啊？
而且他真的有任务限制这种东西吗？
在他们这么想着的时候，戒舟衍也终于从面对元欲雪的心虚中反应过来, 抬起了只有在元欲雪面前才垂下的那双眼。目光从元欲雪身上抽离, 戒舟衍的视线极其冷淡地落在了房主的身上, 面对他刚才叫嚣，神色依旧冷淡暴戾，掩不住那其中的一点杀意。
“你让谁滚出去？”戒舟衍的声音依旧十分阴冷。不要提被直接威胁的房主，就算是其他玩家，也微微愣了一下。
觉得背后略微发冷，那股熟悉的、被威胁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好像接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阴森邪恶的一面，让对危险的敏锐触觉在刹那间升腾，那种……第一次见到戒舟衍时的恐惧感，再次笼罩在心头。
这也并非单纯的对戒舟衍有意见，其实因为元欲雪的存在，加上房主的对比，他们明明对戒舟衍已经改观许多了。但还是会在这瞬间，感到难以控制的排挤和厌恶，仿佛那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当然，排在这种排挤之前的，也应属于对纯粹强大实力的恐惧。
任是其他人的感觉都已经如此强烈，而刚刚愤怒发火的房主，在直面戒舟衍这种不加遮掩的恶意时，微微愣了一愣，就像看上去大脑停摆一般的呆滞，一下子又坐在了地上。
他应该仰头望向戒舟衍才对，但这个时候的身体却完全做不出应有的反应，只是头紧紧地低着，脖子仿佛遭遇了巨大压力，以至根本无法抬起，不断的向下低去。
牙齿还在微微打着颤，目光有些迷离地盯着前方，却完全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反馈。
可怕、可怕……
好可怕！
当然更加可怕的，还是在这之前，他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可怕的存在。就像是认知被完全蒙蔽一样忽略了对方，直到那股极为比自己更邪恶的气息不再遮掩地释放出来。
明明现在的他是自由、可以行动的，但是房主却更加恐惧地团成了一团，如果不是他的体型做那个动作有些困难，他甚至想抱紧自己的膝盖的模样。
在这种极其恐怖的压制下，完全未曾受到影响的，可能也就只有元欲雪了。他检测到身边的人体心跳都有一瞬间的激增，血液循环的速度变得很怪异。甚至相当有耐心又多疑地多花费了一些能量，仔细观察他们的周边，确定的确没有什么鬼怪袭击。他们似乎只是忽然变紧张了一些，于是也只能略微茫然地收回了视线。
而戒舟衍的目光落在房主的脸上，又迅速地转到了其他地方，像在考虑这里有什么地方比较结实，扛得住砸而不会被损坏，最后很遗憾地得出结论……好像没什么能让他动手的地方。于是冷淡地收回了眼，面对眼前瑟瑟发抖的弱小存在，语气算不上多耐心。
“回话。”
“……”
直面这种恐怖气息的房主甚至微微迟钝了一会儿，根本回忆不出刚才戒舟衍问了他什么问题，也想象不出该回什么话。唇瓣在几经颤抖之后，才颤栗一般地发出声音：“我、是我……我该滚出去！”
当然，就算是这样厚着脸皮地承认了，房主当然没有要现在滚出去的意思……也没有这个权利。
戒舟衍心中的戾气涌动，几乎在瞬间要控制不住的吞噬掉面前的玩意。不过他到底还留有一些微薄的理智，隐约清楚，就算是吞掉这个人，也会有另一个人代替他过来。
而且现在元欲雪还在看着他。
感受到元欲雪的目光，戒舟衍那翻腾不住要生出的恶意，却是渐渐平息了下来。他面容依旧冷淡，只是某种气质被按捺下来后，也没有那么令人恐惧了。至少现在的房主，在控制不住的瑟缩后，也颤栗地跟着抬起了眼，颇有一些讨好地看向戒舟衍，“您？请问您是？”
房主隐约觉得，这么可怕的存在，应该和自己属于同源。
事实上，他后面得到的回应，也像是真有这个意思。
阿剑从满身冷汗当中，快速地冷静下来。
他的指尖被掐出了鲜血，隐隐画下了一道符咒，才能在这个时候维持冷静。阿剑极其冷静地看了戒舟衍一眼，替他答道：“戒先生是桃花地产的投资方。徐先生，或许你们以前有过来往也说不定。”
戒舟衍的身份，都是从他一人口中说出。阿剑的话，未免没有试探的意思。
房主却明显微微愣了一下。
桃花地产的投资方，同样也是别墅的建造者。如果他后面要将别墅转手的话，也要经过对方的手……房主的神情不知为何极其怪异起来，他的面容甚至略微有点扭曲。身上的伤口明明还隐隐作痛。对戒舟衍的恐惧，更十分鲜明地表现了出来，却还是要露出略微讨好的笑容来，面对着戒舟衍笑道：“原来、原来是桃花地产的投资方，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人中龙凤！您姓戒是吗？戒先生，先前是我无礼了，您不要在意，我如今也、也知晓教训了，您教训的对！”
他顶着那张青肿不堪的脸，却还要道歉，说教训的对的模样，实在难堪又令人发笑。
而这话房主却说的十分情真意切，一点勉强忍让的意味都看不出来，再相比他之前的狠厉愤怒，堪称变脸绝技，谄媚的连阿剑都沉默了一下，看上去颇有些无语。
他们作为玩家，对这个概念实在是没什么实感，需要这样……吗？
戒舟衍却是理所应当的模样，仿佛习惯了被这样对待，淡淡地挪开了眼。
不过他还是很在意一件事，或者说是极为在意房主刚才的元欲雪的嚣张肆意，声音很平静地警告他：“记住一件事，别……”
戒舟衍原本是想说，别对元欲雪发号施令，让他做那种事。但话到嘴边，却又有些说不出来了。略微含糊了一下，改成：“少对人下命令。”
其他玩家：“。”
他们有点诧异，戒舟衍什么时候会这么体贴，还关心起他们的死活。
房主略微呆了一下，揣测半天，没觉得戒舟衍是在为人类玩家出头，觉得他可能只是看不惯有人在自己面前，比他更嚣张。于是只是唯唯诺诺应了一声，又吭哧半天，才硬着头皮回话，“不过有件事，是必须他们来做的……”
这是“它”给予房主的命令，就算是房主本人，也无法更改。
徐房主声如蚊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住在别墅内的时间里……所有试住员，必须保护我的安全。我如果出事的话，你们会被全部赶出去。”
这个场景放在普通的聘用关系当中，是十分奇怪的。
不过在诡异的凶宅里，这个要求就显得十分合理了。
其他人有些无语地看着房主：“……”知道自己招人恨，知道住这里有可能会出事，还非要来凶宅小住，真是死不死啊你。
不过也就是心里这么调侃地想了一下，他们本身还是清楚，这应该也是……任务链当中的一环。看来核心已经很鲜明了，照顾房主可能还是其次的，就算有，这一点也已经在戒舟衍的“友好商谈”下解决了，对方不会刻意给他们找事。但是有一点是无法避免的，就是要保护好房主的安全。
否则对方死亡，玩家会被赶出去——这可能是副本定下的规则。他们离开别墅，和死亡也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自己的存活外，这应该是最重要也最棘手的任务，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房主没那么爱作死，小住完毕后赶紧走人。
房主看着其他人满脸冷漠的表情，很憋屈。本来他还要更作一番的。
然后又看一眼戒舟衍……算了，不敢憋屈。
也因为房主提前老实了许多，听到巨响声而出来观察情况的红姐在欣赏完一出让人震撼的大戏后，这会听见他们的对话，思考了一下，相当愉悦地把准备到一半的食材都收起来，拿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留着第二天煮汤喝。至于房主要求的那些点餐——红姐还是没那么过分的，虽然直接放鸽子很爽，但她也怕把那房主逼的狗急跳墙，干脆拆了一包方便面给他下了。
这玩意煮起来很快，不过三分钟就煮好了，红姐连调料包都没放，还很久贴心地端出去放在房主面前。
“挺快吧。”红姐很淡定的说，“徐先生，您不用等洗澡回来就做好了呢。”
房主：“……”
这、这待遇也下降得太快了吧！
房主目光略微阴郁，恨恨地瞥了红姐一眼，很难说不带有某种想蓄意报复的意味。却见红姐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作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型来。
“爱吃吃，不吃滚”。
房主：“……”
他瞥了戒舟衍一眼，有些想发火，又有点拿不住接下来能用什么态度，毕竟戒舟衍很看不惯他放肆的模样。
正想征询一下，但一见到戒舟衍那张带着冷戾气息的脸，一下子微微打颤，也不敢开口了，就端起方便面随意应付了两口。
但他本来也不饿，吃这种东西更是味同嚼蜡，只不过刚咬了两口，便放下了碗，说道：“我不……”
元欲雪一直站在旁边，略微平静地看了房主一眼，看见那剩下大半的面汤，微垂了垂眼。
房主对元欲雪的全部印象，就是接下来被戒舟衍打懵了，根本没意识到这里真正不能惹的人是谁。又因为脑子里没有那根弦，还不敢看戒舟衍，甚至都没注意到戒舟衍和元欲雪的衣服都……很有些相像。
而元欲雪很普通的那一眼下来，还没开口，便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了房主的后脑壳上，狠狠地往桌面上一砸——只不过这次，出于同源的力量挡在了房主的那张脸面前，因此只是发出了十分惊人的碰撞声，那桌面倒是丝毫没有损伤。
这也是戒舟衍刚刚想出来的办法，也就是他力量能运用到如臂使指的地步，才能完成这么精确且浪费的操作，不过这一下下来，确实是没再损毁家具了。
等房主又被砸的头晕眼花的时候，才听见戒舟衍很恐怖的命令。
“不要浪费食物。”
房主头脑还晕着，人已经捧起来了碗。
鉴于来到别墅后的生活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他一边流着泪狠狠地喝了一口面汤，一边痛苦地想到：动手前您能和我讲讲道理吗？我还是会听的。能不能不要讲道理前先动手？

第128章 凶宅试住35
将那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 连一点汤汁都没放过后，房主才期期艾艾地看了戒舟衍一眼，虽然没收到指示, 但他自觉已经足够, 这才敢将碗筷收起来，还十分老实地自己放洗碗机滤干净了才拿出来，摆放在原位，半点不敢假手于人。
收拾完用餐狼藉后，元欲雪还留在餐厅修桌子——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如今那水晶桌黏合的光洁如新，地上的残渣碎片也被打扫干净了。微微凹陷进去的地板上遮上了厚实红毯，看不出先前被损毁的痕迹。而戒舟衍就蹲在一边看着元欲雪, 乍一眼看过去竟显得有些心虚又十分好说话的模样……他蹲在那里，目光又专注。看上去像在忏悔什么一样, 说话的声音都很轻。
当然，房主是绝不会想戒舟衍会有温柔的一面的。
他看着那一处，只觉得脸上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连忙偏开了眼。
吃过先前的教训, 这会房主也不敢嚣张地让人陪他拿行李。但他这会也算自作自受, 那行李箱就在旁边，还没滚轮, 形制古怪。他涨红了脸都没拎起来其中一只，顿时眼神很飘忽地左右巡视着。
其他人：“……”
阿剑略微无语, 还是上前一步帮他拎起了箱子，另一只行李则是被老王给拿上了。
他们虽然讨厌这个房主, 但也怕他过得太惨, 来个触底反弹了。
原本这是他应当享受的待遇, 只是此时，房主飞速地瞥了戒舟衍一眼，生怕让他看见会惹得这位大人物生气，于是相当讨好地露出一个笑容来：“谢、谢谢。”
没人搭理他，也是没趣。
原本房主应该是住在一楼的主房的，但是现在戒舟衍在这里，他哪里敢这么嚣张，很自觉地让了出来，选了六层的房间。
倒不是有其他理由，住不了最低的那就住个最高层，还有这个楼层数听上去比较吉利——哪怕在凶宅里寻求“吉利”这个概念本身就很不合理了。
行李箱搬上了电梯，房主也随之跟着站了进去。
随着“叮”一声，电梯门缓缓合上。阿剑的左眼忽然间开始剧烈发疼起来，他眼前微一恍惚，使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眼睛。
元欲雪这时候还在研究桌腿的位置够不够牢固，只在电梯门那声“叮咚”声音来临时，他忽然抬了眼，看向电梯的位置——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依照人类的眼力，几乎看不清元欲雪是怎么在那时候半弓起身，身形有多迅速地在眨眼间便抵达到了电梯的面前，对着即将闭合的电梯狠狠施了一下力道。
他下手的时候略有顾忌，没破坏电梯。但力量明显是不轻的，在这时候电梯门还在微微闭合，便显得极为诡异了。
电梯当中不管是房主还是玩家，似乎都在瞬间呆在了那里，没意识到元欲雪是怎么过来的，有些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秒不足的时间里，也不足以让他们反应过来电梯有问题，迅速从里面走出来。
在元欲雪目光与他们微微相触的一瞬间，元欲雪也迅速做出接下来的反应，他在电梯闭合的瞬间走入了电梯内部。
电梯门闭合的其实很快，元欲雪甚至是侧着身体站进来的。他腰细，身形也比较单薄，才非常顺利的从那一隙的缝隙当中挤了进来。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戒舟衍看着这一幕脸色略微一沉，在眨眼当中，也出现在了电梯里——刚才的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就算他们定睛看见了戒舟衍，也只以为他是刚刚和元欲雪一起闯入的，只是他们的视线都凝聚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倒是站定之后，元欲雪眼前忽然出现戒舟衍的身形，他们捱的颇近，他颤抖的睫羽都差一点落在戒舟衍的胸膛上。
也只有元欲雪抬头看了戒舟衍一眼，眼中略微含带这一点疑惑。
他刚才没注意到戒舟衍也有过来。
房主看到戒舟衍，却是差点没晕过去。
别墅配备的电梯极大，比常规的电梯大出三倍以上，有七个平方。但哪怕是这种对电梯而言，绝对不能算逼仄的空间，它也是密闭的、狭窄的，甚至连空气都只流通在这一处地方。往前一步就能和戒舟衍撞个正面。
房主连看到戒舟衍，都需要做大量的心理建设，更不必提现在处于密闭空间之内，简直是直面恐惧，那股压力一下成千上百的倍增，让他的腿都在跟着打颤。
还有什么比这更恐怖？
没有！
不过戒舟衍却连一眼都没看他，房主也没能脑补那么多了——他甚至已经想到了戒舟衍冲进电梯里，就是为了在电梯里再把他揍一顿。
因为下一瞬间，电梯门彻底闭合，显示屏上的楼层跳动着，却不是要去之前按好的六楼，而是开始飞速的跳动着数字。
这种频率根本不合理，显示屏像是坏了一样疯狂转动着。而这个时候，就算是最为迟钝，还在呆呆想着元欲雪和戒舟衍怎么进来的老王，都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了。
不对劲！
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停了下来，但却定格在-18上。
不要说负十八楼了，这栋别墅连负二楼都没有。
这样诡异的情况，当然不能用故障来敷衍形容。
一时的寂静当中，不知是谁喉结滚动着微微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无比的清晰。而这像是某种信号一般，电梯内的光芒忽然黯了下来，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阿剑在之前左眼开始微微刺痛时便做好了准备，此时已画下符箓，将它贴在电梯的墙壁上，顿时一阵淡淡荧光辐射而出。可下一秒，他们仍然是视物艰难，因为电梯内的应急灯亮了，此时诡异的红色灯光不断摇晃闪烁着映亮在电梯内壁，像是夜店里的蹦迪灯，还更昏暗伤眼一些，一时间也更难看清电梯内的场景了。
-18层的电梯，诡异的黑暗与红光，这一切都让人心跳微微发紧，情不自禁地被调动出恐惧情绪。
这些红色灯光映得眼前微微发晕。
当然不仅是光线昏暗的问题。
他们多少能意识到，这光线是有些问题的。
连他们几人的面容，被那红色的光芒一映，都似鬼怪一般，阴森恐怖，极为骇人。仿佛变了一个人般，让身边人都疑心他们是被鬼怪替身了。
当然，这里面就元欲雪而言，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哪怕被那错乱红光照着，都更映衬出他肤色莹白来。其他人望向他，竟莫名觉得安心下来了。虽然这红光很可怕，但是阴差阳错下，元欲雪显得不可怕啊。
只是电梯当中的异变当然不止这么点，在晃眼红光后，电梯里又开始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是电梯超重时才会发出的警报。
但此时，不必提他们只站了五个人带上两个行李箱。依照这电梯的规格，就算别墅里住下的所有人都上来，再加上行李箱，都不至于能触发超重预警，老王的脸色几乎有些发白，而房主的脸色也相当不好看。
电梯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依房主的脾性，受到惊吓，这时候他早该愤怒叫嚣起来，让他们想想办法了。可是这时候戒舟衍也在，他在极端恐惧下，却连大小声都不敢，只能默默地往戒舟衍旁边走近了一些——在他看来，戒舟衍虽然危险，但强大的力量在这种时候也是安全的保障。只是靠近一点，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妥协。
只戒舟衍看到他的动作，顿时便误解，疑心他是要接近元欲雪，又见他神情略微“猥琐”。在电梯发生诡异事件时都没什么变化的神色忽然间冷戾下来。瞥了他一眼，一股无形之力掠着房主的脑袋，便又将他往电梯墙壁上砸。
房主也没那么聪明，没料到自己是得罪了戒舟衍，反而觉得是电梯里那诡异东西开始动手了，顿时吓得脸色都有些变化，双腿颤颤，脸被按在了电梯壁上，狠狠一撞，脑袋都有些发晕。
那光滑的、如镜面一般的金属墙壁，在红光错乱当中，也能清晰地看见它映照出了五个人的身影。而这时候房主脸贴着墙壁，也能清晰看见他鼻青脸肿的样貌，和那贴在电梯壁上、压成一团的肉嘟嘟的肥肉。
他艰难地把脸抬了起来，也见到电梯墙壁映照出的自己，同样把脸抬了起来。
但这时候，房主却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背后丝丝的发凉。
他现在明明是侧着身体的。
但是电梯当中的那张脸，却是正对着自己的，正龇牙咧嘴，十分痛苦地扭曲着脸，大概和他现在的表情是一样的。神情何止是生动，简直是活灵活现。
但那不是他。
在房主意识到这一点后，墙壁中倒映出的那个影子，也停止了痛苦地皱着脸的动作，变得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房主。
所有人的影子，都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从四面八方，以一个正对面的姿态，紧紧地拿视线扼杀着他。
下一秒，那些光滑的电梯门和电梯墙壁，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光滑明净，而泛着淡淡血丝，变得极具“肉感”起来。那肉制成的墙壁，甚至还在微微挪动着。
房主吓得气都没喘出来，充满恐惧地往后退了两步——
戒舟衍看他还敢往元欲雪身边蹭，心理恼火，没忍住踹了一脚，房主脚步不稳，一个趔趄摔倒，脸正蹭在肉感的墙壁上。
他：“……”

第129章 凶宅试住36
阿剑和老王倒是看见房主趔趄地摔倒, 还以为他是没什么胆子吓跪了，不禁有些无语。
元欲雪倒是发现了戒舟衍的小动作，微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没空闲去关注房主有多狼狈了, 这会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电梯壁上……如果这些玩意还能被称作电梯的话。
血丝从上面延绵起伏, 像血管一般攀爬上了四面电梯壁，那些坚硬的光滑的平面化成了柔软的、猩红的肉块，将他们细密包裹了起来。
他们仿佛被包裹在了“活着”的肉里，也像被包裹在茧中，脚下的触感甚至让他们完全意识不到现在还踩在电梯当中。
而这些电梯壁还在缓缓挪动，像拥有生命的肉块，也像是某种生物的胃部正在挪动一样……后面的这个猜测显然给了玩家们一些不好的预感。他们看着那些四面的肉块当中开始渗出血水，不禁微微有些头疼。
哪怕还没有消受这些血水的厉害, 也能猜到万一碰见绝不会有什么好后果了。
阿剑冷冷后退一步，取出桃木剑画下一道剑痕, 护持左右，勉强阻止了那股血水蔓延过来的趋势。
“站起来。”
在那些液体与血水缓缓流淌过来的时候，元欲雪忽然间开口。在这密闭而窒息、仿佛充满着怪异味道的狭窄空间当中, 透出一股很冷冽的意味来, 像是炎热夏天忽然落下的山雪, 清晰地落入耳中，让开始有点迷懵的神智都变得清醒起来。
房主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那一摔跤的时候，他的脸离肉壁极近, 近乎能闻见那腥气扑面而来，神智都跟着迷离起来。但听到元欲雪的声音, 动作这会却是不慢, 不仅自己从地上蹿了起来, 还很知趣地往元欲雪那边靠了靠。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时候可以依靠的靠山是谁了。
被元欲雪盯着的戒舟衍：“……”
他犹豫了一下，这会还是没下脚。
于是房主还以为自己逃离了鬼怪的折磨范围。
不光是血水缓缓流淌过来，那些肉壁不断的收缩着，其实是在往元欲雪他们那边靠近的。
原本的电梯间空间在七平方米左右，因为改变了墙壁的形态，这时候可能都没人意识到这些“墙壁”在缓缓缩进。但是对元欲雪这种对数据极其敏感的机器人而言，他很轻易便发现了这种变化，可以预想到，再待的久一些，他们就只能被困在电梯间当中，被这些蠕动的肉壁吞噬了。
现在的环境依旧黯淡。只有浅淡红光再疯狂闪烁着，让人分辨不出来这是电梯的应急灯光，还是那些血水反射出的颜色。
但元欲雪的眼微微抬起，那双黑沉的眼眸中映出不断交织的红光，却依旧显得十分沉静，如同一渊深涧。
在这种混乱条件下，戒舟衍看向元欲雪时，甚至微微一怔，觉得那一双眼实在生的很漂亮，同星光一般明亮，而略微有点不合时宜的出神。
被戒舟衍紧紧注视着的元欲雪，在下一瞬间抬头望向了天花板的位置——
当然，他们身处电梯里，看见的当然不是天花板，而该是一面银灰色的金属封顶，这一面还未曾变成那蠕动的肉壁。
但事实上，虽未成异物，也没好到哪去。
元欲雪的目光微微一凝，手中出现了一把长刀，已然出鞘，雪亮剑光甚至微微映亮了这满室的黯淡。而其他人注意到元欲雪的动作，亦是下意识跟着元欲雪看去，在目光触及封顶的瞬间，心底微微一颤，寒意陡然而生。
他们竟然都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头顶竟是吊着一只鬼怪。
它勉强具备着人的四肢与形态，只是四肢干枯，像只蜘蛛一般吊在顶上，肚子却很大，如同水肿般滚圆的胀起来了——但以阿剑的那只左眼来看，它腹中之物却绝对不是积液，而是至深的怨气和鬼气浓烈的纠缠于一处，胀得更加巨大。
似乎是已经发现底下的人已经看见它了。
那只鬼缓缓扭过了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来。
阿剑觉得左眼忽然有些刺痛起来，似乎是被这浓烈鬼气熏陶所致，下意识捂住了眼睛，错过了杀鬼的最佳时机。
副本当中的鬼物千奇百怪，有小部分是人死之后，怨气滔天化为了鬼怪——这种情况实则很稀少。因为条件严苛，也不是所有人的体质都能化身为鬼。
通常要么是有邪术在暗中培养，要么是所死亡的地点、时机极为凶煞。比如这处凶宅，居然能蕴出无数由人死后化身的鬼怪。
大部分的鬼物，则是由鬼气聚集，从另一面阴影中生出的邪祟所化，通常形态会更加诡异一些，穷极人对形态的想象。它们不一定会更加强大，但一定会非常凶恶且阴险，因为没有常人感情或是害怕情绪，只想吞噬活人血肉，通常会和人类死战到底。
阿剑从开眼后，便隐隐能分辨出这两种鬼物，而面前的这只，显然是难以解决的那一类型——
吊在封顶的鬼物脖子稍微拉长了一些，便和它的四肢一样细瘦了。空白的脸上骤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痕迹，也像是一张嘴，顿时露出了它鲜红的内腔和层层叠叠的牙齿、舌头，像螺旋般的延伸至里，腥臭的口涎滴落，那张脸顿时脱离了身体飞过来。
黑暗当中，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下一秒，元欲雪的破鸿蒙便落在了那张“嘴”的面前，挡住了它伸出来的舌和牙齿，向前微一挥斩，便像切豆腐一般切掉了那只脑袋。
但飞翔的脑袋并未落地，反而一分为二，又从中间裂开了一道裂口作为嘴。
阿剑此时闭着一只眼，以桃木剑为媒介，飞快向那只分成两半的头颅斩去。老王如临大敌，咬破自己的指尖，涂在了手腕的道具上，将那一面小镜子转向鬼怪，轻声念起口诀——
众人之中，好似只有戒舟衍和房主没动了。
不必刻意提起，众人其实也都清楚，那只脑袋是冲着房主去的。
他这时候也很识时务，用抱头鼠窜形容也不算夸张，反正保护好了自己，牢牢地黏在了几名玩家的中间。
而戒舟衍没有动，却是看向了封顶上的那具躯体。
那里才是生门。
在战斗的间隙当中，元欲雪的目光微微一瞥，和戒舟衍的视线撞在了一处。元欲雪似有所觉，他很快地挪开了目光。下一瞬间，元欲雪借力跃起，破鸿蒙直斩封顶处的那处空隙，戒舟衍只悄无声息地跟上，一道似利刃般的无形风声刮过，一并穿透了那只鬼怪扒在上面的躯体。
贯穿过后，是击打在金属壁面上的一声金鸣，同玉石金属的碰撞，清冽无比。
那只鬼怪的头颅忽然间僵硬一般，竟然放过了近在咫尺的新鲜血肉，转而向头顶飞去，像要挽回颓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微弱的自然光从顶上泄出，电梯的应急灯光、警报声响，全在同一时刻停滞。
那些蠕动的肉壁在瞬间同潮水褪去一般僵化在了原地，一下失去了那鲜活肉类的触感，反而一块块变得硬邦邦同石头差不多。它缓缓消退，露出了原本的烟灰色的金属墙壁、电梯门、屏幕显示器。
就在众人以为事态平息，甚至连房主都开始颇为猥琐地冒出了头的时候——
电梯忽然开始剧烈地下坠。
像从几十层的高楼忽然失去动力，他们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像是金属链条在剧烈摩擦，擦出火花的糟糕声音。
强烈的失重感汹涌强势，同海浪般顿时淹没了几人。风声呼啸，脚下根本站不稳，像是要被那风浪轻易地刮跑。
而这种痛苦的失重感无限延续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说是从几十楼猛地下坠实在是太保守了——因为就算是几十楼，这段时间也不会显得如此的漫长，早该一下子坠底而摔得血肉模糊了。
他们仿佛是从几百楼的高空下坠，才会获得这样特殊、强烈的体验，像是被装在水果罐头里的樱桃，拼命地摇晃着被榨成果泥。当然，从几百楼极速坠落的话，他们的尸体也绝对不会比稀巴烂的果泥更加好看。
元欲雪也略微晕眩了一下。
他和其他人的不适状况不相同，纯粹是感应触觉太过敏锐。所以这种被关在密闭空间、忽然坠落的失重感相比其他人类而言，对他的杀伤力会显得格外的大。
元欲雪当然很快调整好了，他甚至微微将面具抬上去了一截，露出唇齿部分的位置，以缓解感官系统过于敏锐给他带来的不适。在机体的调节下，他最多迟钝了几秒钟……然后在那瞬间，戒舟衍却发觉了什么，微微皱眉，过来将他扶住了。
两人捱得很近。
在剧烈的坠落当中，除了戒舟衍这个异类，其他人站得都不算太稳。
而戒舟衍此时心神都凝聚在“元欲雪好像不太舒服”这个念头下，没防备到阿剑在踉跄当中，意外撞过来，推了元欲雪一下。
这一下力道其实不怎么重，只不过元欲雪也正好刚调节过来，没有防备，被推得往前一步——
原本他和戒舟衍就已经捱得很近了，这样一看更像是被拥入了怀中。
元欲雪略微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偏偏就有这么巧合，戒舟衍紧盯着他，跟着垂下眼细细观察元欲雪有没有被撞得更难受。于是两人唇瓣在这无比巧合的动作与时机下，轻微地摩擦了一下，柔软地捱在一处。

第130章 凶宅试住37
元欲雪微微怔住了。
戒舟衍也僵住了。
从唇上传来的触感分外柔软, 甚至还略微显得湿润，让人控制不住的想索求更多。他们的气息在那瞬间交融，戒舟衍能闻到元欲雪身上一股极淡的、辨别不清来源的香气。
但此时的戒舟衍几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如果不是在之前那个世界的经验, 他甚至意识不到，这是一个亲吻。
那时候他略微紧张地、抱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复杂心情低下头，却差一步被打扰……未达成的亲吻。
其实这个动作用亲吻来形容，都太勉强了一些, 因为两瓣唇只是相错地贴在一起，没有其余任何动作。元欲雪在缓过来后, 便想略微往后退一步, 拉开一个合适交往的距离。
但戒舟衍却突兀地, 握紧了他的手腕。
他似乎更靠近了一些, 唇瓣分开的瞬间，炙热的吐息便落在了元欲雪的唇间，却又以一个更快的速度重新覆盖了上去, 微微辗转地摩擦了一下, 难言的奇怪触感又像惊涛骇浪般汹涌地扑来。元欲雪细密的睫羽，在那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重新亲吻的速度太快，几乎只是分开一下又柔软地亲上。让人有些恍惚分不清……这算一个吻，还是两个吻？
之前那一下是阴差阳错的意外, 这一下也是意外吗？
元欲雪微微睁开眼, 略微有些茫然。他的心脏在刚刚那一瞬间，仿佛失衡般跳动了一下，但是这种奇怪又细微的情绪对于一名机器人而言实在太复杂了, 也太容易被忽视了。正好这时候强烈失重感停止, 坠落的电梯仿佛被某种力量依托在空中, 想象中可怖的惨状并未发生。
元欲雪反应过来, 相当冷静地将那一瞬间的奇怪感觉归咎于灵敏度失衡的后遗症，想要退开一步。
戒舟衍似乎已经有些出神了，连扣着他手腕的力道，都变得相当柔软起来。指尖发烫，闭着眼将唇齿接触的面积交织得更深，给柔软的唇瓣，又碾着染上一层灼烫的殷红。
而电梯停止下来，也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元欲雪退开的动作，也的确是慢了一步。
手中的桃木剑骤然落下，阿剑瞳孔地震，简直像是错愕至极地，看向了戒舟衍对元欲雪所作的动作。
他的这个视角能看的很清楚，正好眼力又实在好，甚至能看见元欲雪那一点被亲吻的殷红的唇角。就算他平时再如何的冷静自持，也就是个少年人，这个时候也根本没崩住，极为愤怒地喊了一声：“不要——！！住手！”
简直不止用情绪激动就能概括的了的，完全是气急败坏了。
老王正一脸“快没命了”的靠在电梯墙壁上。
虽然最后说没受什么伤，但那坠落的失重感是实打实的恐怖，简直要弄断他这把老骨头了。也因此，他根本头晕眼花的没注意身边环境。听到阿剑的声音，第一时间还以为有什么漏网之鱼的鬼怪，这时候要袭击人。
不要提老王，原本站起来的房主都蹲下去了，一幅惜命模样。
老王这时候也猛地咬破指尖，正准备应敌，却见阿剑僵在那里不动，只眼角微微发红，一下子生出了极不好的预感，心中一慌，颤抖地道：“谁、谁牺牲了？”
在场知情的三人：“……”
元欲雪在阿剑开口时，便已经和戒舟衍分开了，此时两人看上去毫无异样，就算老王再狐疑的看过来，也看不出分毫端倪。
而老王巡视一周，也没发现谁出了事，就连房主也没死（房主：……）。他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事能让阿剑如此失态，甚至发出了那一声带着愤怒的哀嚎，还是有些心慌地望了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阿剑：“……”
老王还待追问，却只见阿剑眼睛还有些发红，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没、事。”一边说，一边目光极为冷淡的落在了戒舟衍身上。
电梯已经彻底停止下来，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一楼，回到了原点。
电梯内的光照系统也正常起来，落在各人的面容上，
元欲雪看上去神色还算冷静平淡，唯独唇瓣间一点艷丽颜色泄露了刚才发现的一切。戒舟衍看上去更是滴水不漏，只是他微微敛眸，那股冰冷又邪佞的气质似乎在瞬间消融，简直连房主都敢偷偷瞥向戒舟衍了，感觉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看上去就很好说话的模样。
就刚才混乱中发生的那一切，元欲雪其实是有点想询问戒舟衍为什么那样做的，但他望过去时才发现……戒舟衍好像很紧张的模样。
在旁人眼底神色十分滴水不漏的戒舟衍，在元欲雪眼中却踌躇地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十分微弱，除元欲雪外，就算连狠狠瞪着他的阿剑都未曾发觉。
戒舟衍的确很紧张。
他感觉这具身体的素质比上一具还要糟糕，胸腔当中的器官仿佛都要炸裂一般。且不止是心脏处的异样，他的血液在疯狂崩腾，激动得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脑海当中仿佛炸开了一团团瑰丽的烟花，但他透过那些瑰丽的色彩看过去，全是……全是那张脸。
戒舟衍微微闭上了眼。
他那一瞬间，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对他来说，当然是相当糟糕的表现，但是现在的戒舟衍却并不后悔。
于是戒舟衍觉得自己更加糟糕了。
他好似做出了一件十分冒昧元欲雪的举动，可是现在却偏偏不知悔改，还——
还十分厚颜的，回味无穷。
戒舟衍那双因为愧疚和心虚垂下的眼，又重新瞥向了元欲雪，里面的情绪相当琐碎复杂，又极具侵略性。不过元欲雪微微怔了一下，迅速从资料库中搜索相关的资料，然后感觉自己get到了戒舟衍的意思。
他刚刚一定是害怕了。
资料中显示，人在恐惧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安全性举动。而戒舟衍只是习惯比较特殊，他需要和身边的人保持亲密动作，才能镇定下来。就像手牵手、拥抱，这种肢体接触能起到的安慰性质一样，不过戒舟衍还要更特别一些。
亲吻这种事，还是略微有些超过的。
资料中显示，十分罕见。
而在这种微妙的维持平静的氛围中，房主却有些崩溃了，他现在只想火速逃离这个恐怖的电梯。然而明明电梯停止，却没个人去按一下开关键。
你们都不害怕的吗？
他崩溃地想。
然后他被逼无奈下，选择了自己动手，狠狠地按下开门键。紧合的电梯门打开。
好在外面不是什么地狱景象，而是回归了正常。一楼的客厅当中，红姐、小明和小萝三人，都守在了电梯门口。红姐更是难掩脸上的焦急神色，见到他时，脸色却是略微一沉。
就刚才元欲雪仓促间闯入电梯的动作来看，留在一楼的人基本都清楚电梯有鬼了。更不必提显示屏上出现的诡异符号，和负十八楼的数字。
偏偏他们在电梯外面，能提供的帮助也实在有限。好不容易见电梯上的诡异数字恢复正常，却又听见阿剑那一声充满愤怒的制止声，足以见电梯里内的情势有多严峻凶险。
红姐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向那个糟糕的方向猜想着。所以她在打开门的瞬间，便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了？是谁、谁……”
她颤抖地说，“谁受伤了？”
阿剑：“……”
不过她只再一眼望过去，便意识到电梯内的人都毫发无损了。尤其红姐重点关注了一下元欲雪，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外伤，于是庆幸当中，又微微愣了下，有些羞恼地看向阿剑，“我们在外面都听见你喊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真是的……化险为夷也好。”
略微抱怨到最后，便也只剩感慨了。
阿剑：“…………”
虽然这时候电梯明显没问题了，不过他们也不想再用了，跟着走出了电梯。
戒舟衍略慢一拍，跟在元欲雪身后，唇微微一抿，相当紧张地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句道歉虽然非常诚恳，但戒舟衍其实没什么要悔改的意思。
元欲雪想：戒舟衍是为自己害怕的时候，会乱亲人的事道歉吗？
这件事对他的困扰其实不算大。
他相当自然地替戒舟衍将这个理由接上，语气很轻缓，慢吞吞地道：“没关系。”
戒舟衍的心顿时又乱了几拍。他觉得身体毁坏的前兆，又相当明显起来了。
旁边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响，只见死盯着戒舟衍的阿剑又不知道磕到了哪里，连着手中的桃木剑，都跟着撞掉了。
红姐见到他粗心狼狈模样，原本还没什么反应。但想到阿剑先前“吓”自己，加上她本来对阿剑因为之前的事也不太待见，于是相当不友爱地嘲笑起来，姿态非常的放肆。
阿剑：“…………”
他定定回过身，望向红姐，神色复杂难辨。

第131章 凶宅试住38
因一无所知那目光当中的复杂情绪, 丝毫不觉得自己房子塌了的红姐半点不怵阿剑的视线，只幸灾乐祸地笑完，才着手帮忙。
电梯中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被拎出来, 房主瑟缩站在一旁，坐立难安。
“你可真是个……”红姐皱着眉，没说出后面那两个字，只是很轻的“啧”了一声。不过大家倒是都听出红姐的意思了——真是个祸害。
也怪不得他强制要求玩家们保护他了, 就这招人恨的程度，坐个电梯都能出事。一个人在别墅中晃一圈, 估计都不能四肢健全地走回来。
房主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 配合上他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庞, 其实颇为显得凶恶。他也的确极不服气, 偏偏一尊煞神镇在身边，又还记得先前吃过的亏，这会连反驳都不敢, 只十分怯怯地说道：“是是, 您说的是……”
坐电梯不安全，其实走楼梯也安全不到哪里去，就房主这个招人恨的程度，玩家们都疑心他走到一半, 会被鬼怪从上面和皮球一样踹下来。
最万全的方法当然是从根源处避免危险了, 住在低层是最轻松的。红姐也沉着脸，叹息着问他，“你能不能老实点住一楼算了, 别想着往上蹿。”
房主当然也想住低层啊, 光是电梯给他的心理阴影就不小了。但他十分谨慎地看了戒舟衍一眼, 不太敢在他面前放肆——毕竟一楼的位置是主屋, 真正算起来，是轮不到他来住的。
结果戒舟衍根本没搭理他，目光全都落在了那个白衬衫的试住员身上，好像还有些出神，冰冷戾气都消融不少。房主作为一个直男，也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古怪氛围从何而来，还以为那是大佬对一个身手明显很出色的同性的欣赏。又觉得现在的戒舟衍好像十分好说话的样子，又见他没有反驳那个女试住员的提议，于是试探道：“那我就住在一楼了，咳，可以吗？”
戒舟衍根本没答他的话，或者根本没意识到房主那句话是问他的。
在戒舟衍看来，只要房主别想不开到住到第二层来打搅，他哪怕是在客厅当中打地铺，戒舟衍都无所谓。
试探完毕，敲定接下来的房间，提行李这件事情上房主又吃足苦头。
先前的两个人这时候都不好帮他了。老王刚刚备受完惊吓，还误以为有队友牺牲，淌了一身的冷汗，这会是半点力气没有。而阿剑神色极为阴郁，一只握着桃木剑的手，都捏的指尖青白，光是去看他此时神色，都能见到那眼中煞气极重，像是含着难言的怨愤一般。就算是房主，这时候也机灵一点了，没去触霉头。
至于其他人，更是没有要帮他提行李的意思，房主只能自己上手，费劲地拉着箱子拖移。
房主算是看出来了，在这别墅里搞不好地位最低的就是自己，其他人都得罪不起。这样的场景与他在来之前的遐想截然不同，让他简直快掉下一点心酸泪。
而这时，元欲雪的目光在思索间落在了房主身上。看到了他似乎是用力的无计可施，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直鼓起，面容涨得通红青白（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被打的）渗出汗水来。便很随意上前，拎起了那两个旅行箱。
房主在原地，微微迟疑了一下。
他当然不是因为元欲雪伸手帮他而感动，毕竟他生性自私，要不是戒舟衍在这压着，恐怕姿态只会更加傲慢苛刻。
他这时候观察元欲雪，只是因为对方身形单薄，看着极为孱弱的模样。就算体型算不上风刮就倒，也是极能激起别人保护欲的类型。那露出的一截手腕苍白，甚至看见雪白肤色下延绵的青色筋脉，带着一股冷淡色调，便很能证明体现这种体格上的羸弱了。
偏偏这样孱弱的身形，居然能一气拎起动过手脚的行李箱，这其中所蕴含的力量未免也太惊人了一些。
房主先前对元欲雪，也只是对他身手很快留有印象。但身法又敏捷，力量上还十分强大，这叠加起来的优势就更出色了。他的眼珠微微一转，便有算计攀上心头，跟上前去，脸上的笑容都显得真诚了一些：“谢谢你……”
他讨好的话还含在嘴里，又猛地噎了一下。
因为这时候戒舟衍挡在了他面前，无比自然地接过了行李箱，说，“我来。”
戒舟衍的动作太过流畅天然，一时元欲雪都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便手中一空。
元欲雪微微眨了一下眼。
阿剑从那种不可自拔的沉郁氛围当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也想上来帮忙，可戒舟衍的动作实在太快，他连插足的时机都没有，顿时怔在原地，脸色又沉了一些。
房主看到戒舟衍帮他拎箱子，更是诧异得双腿发软，差点直接倒在地上，相当受宠若惊地道：“谢，谢谢您……”
戒舟衍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在谢什么。
诧异，不解。
不过房主可没品味出那么多情绪，他被戒舟衍瞥的那一眼，只觉得阴郁戾气又从脚下攀爬上来，十分可怕，骇得他脖子一僵，没敢出声了，这会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
来到一楼主卧后，房间的床褥倒是干净整洁，还带着松软的晒过阳光的味道。行李放下来后，能见到其中布置齐全，是很舒适宜居的房间。
偏偏房主来到卧室当中，准备安放行李，却正看见那张大床当中摆着的一只形制诡异的巨大布娃娃，正歪着脑袋望着他。
那由丝线缝成的诡异微笑，像是一张裂开的鲜红巨嘴，无处不怪异，无处不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当即冷汗就下来了。
他的脸色实在有些奇怪。
像是迟钝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明明是他曾经让试住员修补的布娃娃。也是他让他们将他送到主屋当中的。
不过这时候，他的神情显然不像能接受这件事那样。
房主简直快绷不住脸上体面的微笑，冷汗不断地从额尖渗出。他好像有些难以理解，目光恍惚地挪移开后，才干笑着问话，声音都好似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你、你们，还将这个东西放在主屋里吗？”
元欲雪的视线像一道很平缓的风，拂过了房主的面容。
他对人类的情绪，明明应该是很迟钝的，但这时候却像若有所觉般，半晌才挪开了眼，睫羽微微一低：“嗯。”
这样平静的回复却完全无法安抚房主的情绪。他猛地呼吸了几大口空气，胸膛剧烈的起伏，因为戒舟衍的存在，甚至不敢发火，只是咬着牙，眼睛还紧紧盯着那个地方，别扭地说道：“我已经不喜欢这个了。你把它丢出去，丢的越远越好！”
到最后，他甚至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里都带着惶恐和迁怒。
甚至恍惚间能看到那只布娃娃微微偏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那鲜红的微笑像是更扩大了一些，作为一只无生命的物质，对着他缓缓眨眼。
他眼前微微晕眩。
“……”戒舟衍则是相当冷戾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想让房主真正陷入恐惧当中的意思。
两边的威胁感同时袭来，房主哪怕想退后两步，离开这个房间都不行，只脚下微微发软，差点跪了下来。
在这种紧绷氛围当中，元欲雪倒是上前，将那只娃娃拎起来了。
修长的指尖扶住了布娃娃柔软的棉花身体，将它抱了起来。
房主原本该是它的主人，所以上次元欲雪将它留在了这里。
但是房主现在不要了。
“那我带走了。”元欲雪低头说道。

第132章 凶宅试住39
他的指尖和布娃娃圆滚滚的手指微微触碰了一下, 像是在握手一般。将那柔软的棉花压得微微陷下一个很浅的印记。
相比它的同类品而言，布娃娃很大。元欲雪将它抱在怀里，离开了房主的房间, 它那柔软的棉花肢体便搭在了元欲雪的手臂上，像是一个在急于讨要拥抱的小孩那样。
虽说这娃娃在修补之后，也远没有先前那么诡异恐怖了，但也实在难以被称呼为好看。
尤其是它那由棉线缝制的五官, 色调诡异的花裙子，苍白而隐约能看出一些断裂痕迹的四肢, 在黑暗当中, 便更显得鬼影憧憧, 像是某种诅咒用的特殊用具。
如果光是这只布娃娃孤零零出现在黑暗当中, 简直就是一出活生生的恐怖片。
哪怕它不会动作，光是摆在墙角边缘，都能吓得无辜路人魂飞魄散。
像是玩家这种身负道具、胆识又比较超脱的存在, 恐怕早就已经忍不住出手防备它了。
但此时……这具娃娃却是被抱在元欲雪的怀抱里。
于是哪怕是再诡异恐怖的娃娃, 在被元欲雪那双修长清癯的指节揽着，微微抱在怀中后，都显得莫名可爱起来。像是风格比较特殊的装饰，丝毫生不出阴森恐怖感。
戒舟衍视线也落在那一只布娃娃上。
他开始有些在意, 为什么那只娃娃能被元欲雪这样注意, 还动作轻和地抱在怀里。
当然这个时候的戒舟衍，也意识不到这种极其幼稚的恼怒感从何而来。就算直接告诉他，你是在生一只娃娃的气, 戒舟衍恐怕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要生娃娃的气。
他和元欲雪一并走上了二楼, 即将回房时, 戒舟衍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遮掩地落在元欲雪那双修长手指上。
或者再准确一些来说, 是被元欲雪挟着的那只娃娃上。
他微微垂下了眼，几乎无人能察觉他语气当中略含的一些情绪，戒舟衍似乎只是不经意的看着娃娃，忽然对它生出了好奇心来，随意开口：“你很喜欢这只娃娃吗？”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滴水不漏，却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泄露了内心的情绪。
“它有点丑。”
戒舟衍面无表情地道，自觉自己做的是十分公正的评价。
这个布娃娃就是很丑。
“唔。”元欲雪微微应了一声，将那只娃娃又往上抱了一些，将它掀过来，对着戒舟衍摆了摆手，“会吗？”
外貌诡异的布娃娃被更举高了一些，看的也更清晰了。元欲雪道，“这是小明和我一起缝出来的。”
戒舟衍微微怔了一下。
他的思路在“元欲雪居然会缝娃娃”——“现在看来，这只娃娃好像也没有那么丑的奇形怪状”——“不对，为什么元欲雪会和其他人一起缝娃娃”，这三个思路阶段当中快速的转换着。
最后戒舟衍神色微一停滞，相当诚挚地问出自己最关注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和小明一起缝娃娃？”
戒舟衍的语气听上去带着很浓烈的求知欲望。
小明收到那个任务的时候，戒舟衍还未来到别墅，当然不太清楚这个任务流程。
元欲雪抱着娃娃，简单解释了一遍。
由于任务缘故，元欲雪帮小明缝制了这只娃娃的一半部分。那些裙子和断肢都是由元欲雪缝起的。而此时元欲雪仔细端量着这只布娃娃——他的审美能力和常规人类的审美不太一样，所以他只是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想着戒舟衍的问题。
“很丑吗？”
戒舟衍继续沉默了一会儿。
他悄无声息的出神，一股毫无缘由的嫉妒感在内心翻腾。
如果是他来和元欲雪一起缝娃娃的话，一定能做的更好看一些。
戒舟衍毫无依据的想。哪怕他从生出意识以来，就从没做过所谓的手工活。
在这种短暂的嫉妒后，戒舟衍相当平静的催眠自己，将小明的那一部分记忆摘了出去。
他重新开始，十分冷静地端详着这只布娃娃。布娃娃的肢体仍然歪歪扭扭，由线条缝成的五官也依旧诡异的真实。但戒舟衍却神色异常肃然，他凝视着布娃娃，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和对方的棉花手微微触碰了一下。
戒舟衍低着眼，忽然说道：“好像……也没有那么丑。”
“很独特。”
“仔细看的话，还有一些可爱。”
戒舟衍顿了一下，改口：“很可爱。”
那只就算被元欲雪托在手中，加成无数倍，都如何算不上可爱的布娃娃，在此时戒舟衍的眼底，却仿佛被带上了一层光环滤镜般。
戒舟衍的语气实在太严肃端正，一点没有弄虚作假的意味。只是偶尔他的视线落在元欲雪身上，简直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夸这只布娃娃可爱，还是在夸缝制它的人可爱。
或许兼而有之。
而元欲雪也微微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捏着娃娃的手臂，抬了起来。就正好和戒舟衍的手指维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也形成了一个握手的动作。
“谢谢。”他在帮布娃娃夸道。
走廊的灯还未熄灭。但别墅当中已经相当寂静，大多数人都歇息了。
事实上这一夜他们入睡的时间的确很晚，先是房主到来，耽误了不少时间。加上后面一系列意外，现在已经近乎凌晨四点，再等待几个小时，便要迎来天亮。
如果不是夜色太过浓稠，元欲雪甚至会考虑去修理一下电梯——这也是他的任务内容之一。
但现在这个点，他也只是站在门口，和戒舟衍挥手作别。
他们各自回到房间当中。
“元欲雪。”戒舟衍忽然道。
他们隔得很远，戒舟衍此时说话声音又不大。按常理而言，应该听不清戒舟衍在说话。只是元欲雪的听觉何其敏锐，在戒舟衍开口后，他已经微微侧过头去。
“？”
戒舟衍心里的情绪很奇怪，那股汹涌的，毫无规律涌入胸腔的热度，让他很想开口表达什么。
他想到唇齿接触时传来的柔软意味，想到遗留在唇间的一点灼热温度。他下意识地回忆起那一个轻微接触的吻来，在现在像一个美好瑰丽的梦境。
他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但是那些感情太过复杂，连戒舟衍自己都无法厘清，更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皱着眉，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看到元欲雪在认真注视着自己，他细密的眼睫微微垂拢下，时而会遮住那一双漆黑眼眸。
对戒舟衍而言，人类的语言他也是在最近才学会的，也因此无法很好将那些情绪都转换为言语。最终他只微微抿了一下唇。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晚安。”
他最后说。
这一句话显得如此干涩，毫无新意，还结结巴巴地愣了半天。但元欲雪却认真等待了很久，并且最后对着戒舟衍，又重新点了一下头。
他抱着手上的娃娃，握着娃娃的棉花手臂，对着戒舟衍微微挥手，用很轻微的语气说：“晚安。”
…
这是一个十分疲累的夜晚。
所以尽管经历颇多，众人还是没多少精力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疲惫无比，所以一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当然了，这些人中，阿剑就是那一个意外。
只光想到自己在电梯中所看见的场景，他便觉得心中生出无穷的恼意来。
他闭着眼，却完全没有困意。脑海中开始回放着那一幕的场景，仿佛自虐般的清晰记忆着，睫羽微微颤抖。
其实阿剑现在也反应过来了。那应该只是在电梯剧烈坠落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而已，不提戒舟衍，元欲雪应该不会在那样不合适的时机下接吻，所以戒舟衍后面才会向元欲雪道歉。
只是为什么，戒舟衍道歉后，元欲雪却回答了他……
“没关系。”
他不介意被戒舟衍亲吻吗？
那样是不是说明，元欲雪对戒舟衍，也是有轻微的好感的？
而且为什么，他会觉得愤怒？
这个想法让阿剑骤然皱起眉头。
他紧紧地贴在枕头上，脑海中骤然蹿过无数纷杂画面，始终无法宁静下来。
但在这种暴躁情绪下，某种奇异力量却让他缓缓闭上眼，渐渐陷入了昏睡当中。
夜色当中，所有玩家的卧室一片静谧。
他们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眠当中。
要知道，虽然副本提供的环境和床褥都十分舒适，但也正是如此，玩家才更要谨慎，绝不能放肆陷入深度睡眠当中。以免夜间有鬼怪侵袭，还反应不过来，就这么平白死了。
但这一次，总是记得谨慎提防的玩家们却陷入了难得的、纯粹的深眠当中，甚至在身体上都反馈出十分满足的美妙触感来。
所以当他们半夜被门外的敲门声惊醒时，几乎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会睡得这么熟？
是因为今天太累了，所以身体疲惫才会如此吗？
玩家们的警惕心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薄弱起来，下意识的、意识朦胧的为自己不同寻常的睡眠深度做出解释来。
并且兀自觉得合理了。
外面天色还是漆黑，他们睡得又晚，却十分“满足”。
甚至有人心惊的想到，自己是不是将一整天都睡过去了——但一看手机上时间又惊讶发现，竟然才过去了两小时。
但他们却仿佛睡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一样精力充沛，状态绝佳。
玩家们有些怔愣。
而此时，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更加明显起来，熟悉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
“睡醒了吗？”门外的人似乎有些头疼地说道，“情况不太对劲。”

第133章 凶宅试住40
阿剑听到了元欲雪的声音。
他像是刚刚睡醒, 嗓音中还略带着一缕惺忪睡意，显得像朦胧的絮语，又含带着一分柔软。
一门之隔。
阿剑仿佛听见元欲雪靠在了门边, 平日总是很冷冽的音色，这时候却透出难言的一点绵软，像羽毛般细细搔过阿剑的耳垂。
元欲雪在外面，很温和地对他开口——
“阿剑, 你醒着吗？”元欲雪开口，语气又仿佛含带了一点焦躁意味, “开一下门。出事了。”
……
与此同时, 红姐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门外的人是元欲雪——他的音色很具特色, 冷冽又很悦耳, 光是听他说话都像是某种享受。红姐自然一下便分辨出门外的人是他。
元欲雪只是刚开口说了两句话，红姐便下意识地从床上走了下来，几乎没什么怀疑，便想过去给元欲雪开门。
她说道：“怎么了？大半夜来找我？”
她又有些觉得元欲雪行为反常——该不会是受伤了。于是她微微皱眉, 语气略带焦急, 严肃问他：“你没受伤吧？”
那人慢吞吞地回复她：“没有，不过有重要的事要说。”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处地点。
六层的房间中，老王睡的朦胧, 被敲门声惊醒后睁开了眼。
他虽然睡的熟，但是精力却很充沛，又因为脾气好, 被吵醒也没什么起床气。反而是下意识倾听起门外人和自己说话。
老王听见了元欲雪在喊自己的名字, 语气略微严肃, 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也一下子清醒过来, 抹了把脸。向着门外的方向望去，有些懵逼地说道：“元欲雪？你别急……我们仔细说，我先给你开门。”
另一边，身为玩家的小明也未曾幸免。
门被敲响，门外的人声音略微有些急促，含带一股焦急意味。
一道身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露出他乱糟糟的头发。
小明微微探出了一点面容，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他平时总是耸拉着眉，显得一副很没精神、又略微有些懦弱的模样。
但此时不知是不是睡得有些迷糊了，那副懦弱模样竟点滴不渗。他的眼角微微上挑，形成一个十分冷漠锋利的弧度，看上去竟不像先前那样，带着一股瑟缩，反而很不好惹的尖锐一般。
只是下一瞬间，小明睁开了眼睛，那股尖锐意味又被缓缓消融。小明的眼睛缓缓搭下来，像是一双狗狗眼一般，又是那副很好欺负的懦弱模样了。
听到敲门声音，他半点不急，反而又是往被褥当中缩了一会儿，整个人团成一座隆起的小山。接下来他又听见了元欲雪的声音，从门外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点诱导语气。
“小明。”元欲雪在叫他的名字，并不断重复着。
小明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露出稍微有些微妙的表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这时候，他却偏偏出声，带着一股柔软好拿捏的意味，很惊慌地回应着元欲雪的话：“元欲雪？你、你怎么在门口？半夜有什么事要、要找我吗？”
他像是被吓得要哭出来了。
如同听出他的胆怯，元欲雪的声音变得稍微强势起来，却没丢失那诱哄的意味，语速微快：“是有一些事，我怕你有危险，所以过来帮你。”
这对于一个没什么主见的人而言，是相当容易让人遵从的语气。
“过来，给我开门。”
元欲雪说。
——几乎所有人，都在某个深夜时刻，听见了元欲雪站在自己门口，在敲门询问。
其实大半夜来敲同伴的房门，是一件比较诡异的事情，就算是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做，都会显得十分的古怪而不合适。
但这个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偏偏是元欲雪。
他几乎自带让人信任的特质，几乎没人觉得这个时间点他来敲门，会有什么不妥。更不会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生气。
阿剑在听到元欲雪声音的时候，心底便微微柔软下来一些，天平失衡，生出过去开门的想法。
他甚至没顾上穿鞋，脚已经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了几步。却正因此，那股凉意从脚底升腾而上，一直抵达至四肢百骸，神智都为之一清般。
他忽然间想到了在之前，自己被鬼怪蛊惑时，从浴室中看到的场景。
……这两者景象分明毫无关联，但他就是莫名回忆起。
明明已经走至门口，指尖搭在冰凉门把手上，阿剑却陡然冒出那个想法来：
那会是元欲雪吗？
“……”
也或许是因为他睡前回忆的那些，实在让阿剑此时生出不知该怎么面对元欲雪的逃避心理。
他最终没有贸然地打开门，而是微微垂首，神色有些阴郁：“不好意思，刚刚才睡醒。出什么事了，直接在门口说吧。”
门外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手从扶着的门框上挪开了。
阿剑态度骤然改变，忽然间变得格外将人拒之于外。但元欲雪却好似不怎么介意。他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静，冷冽如同他平时给人的印象一样，娓娓道来：“时间停止了。”
“我们好像被困在了这个夜晚里。”
阿剑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机的时间。
和他刚醒来时看到的时间一样，但距离他醒时……怎么也该过去个几分钟了。
他们的时间的确停滞了。
在阿剑醒来的时候，他便意识到时间变量有点不太对劲。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但他的身体状态却出乎预料的良好。
这种生理上感知的差异，的确让阿剑种下怀疑种子。而现在元欲雪的说法则是确认了这一点。
主线任务中的一条，是要在别墅中度过一个月顺利存活。
如果时间就此停止，那他们的任务该怎么完成？
“事情变得有点麻烦。”元欲雪在门外说，“你应该还记得任务内容，现在这种情况……不知道要停到什么时候。”
“所以需要商议一下。”元欲雪的声音又变得微微严肃起来，他催促道，“你先出来，我们再去找其他人讨论。”
“……”阿剑的心微微乱了一下。
他的脸色在那瞬间，微微显得有点阴沉。随后又收敛起来，“可是用手机通知不是更快吗？”
阿剑说，“你在群里把人都喊起来吧，或者直接发个群通话也可以。”
为了任务方便，他们的确是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元欲雪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声音颇为无奈，“试过了，消息发不出去。”
阿剑顿了一下，低头在群里发送消息。
果然如元欲雪所说，时间停止，消息在不停地转着圈，最后变成一个鲜红感叹号，的确发不出去。
到此为止，几乎所有的怀疑都被解释了。元欲雪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你在想什么呢？别再耽误时间了。”
阿剑也很不想耽误这个时间。
也不太想用那个方法揭穿他——但是此时，阿剑的脸色又沉了下来，问他：“戒舟衍呢？”
“啊？”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迷茫，像是根本意识不到阿剑为什么忽然提起了戒舟衍。态度简直茫然的像是根本不知道戒舟衍是谁。
阿剑的脸色这时候已经非常臭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门口的人在说，“你先出来，我们再找其他人讨论”的时候，逼迫着他意识到了这个极大的破绽。
阿剑微微咬着牙，有点不甘心，所以声音都像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的：“戒舟衍不在你身边吗？”
阿剑如何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这个时候，他相当具有愤怒意味地骂道：“不去找戒舟衍，而是先来找我，元欲雪怎么可能……”
说到这句话时，阿剑微微一噎，已经说不下去了。然后很恼怒地迁怒门外的人——如果不是他，阿剑也不会思考这个艰难的问题。所以在极端迁怒之下，阿剑非常没有素质地骂人：“你是当我傻吗？妈的……傻X。”
门外的人：“……”
在阿剑已经开始骂人的时候，红姐已经忧心忡忡地过去准备给元欲雪开门，动作进行到一半，元欲雪也在催促她……红姐微微皱眉，忽然间想到一个不搭边的问题。
元欲雪是很少催促人的。
当然，也或许是今天的情况的确很紧急的原因。
但她的脑海中又莫名回忆起今天晚上的经历。
同样的敲门声，她受到欺骗，想要打开大门，是元欲雪拦住了她。
这个时候没有元欲雪在身边……他在门外。
但这两段记忆，不知怎么便联合在了一起，以至红姐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疑。
“怎么还不开门？”元欲雪却是有些焦急，又询问了一次。
红姐像是微微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阵细思情绪，然后不动声色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元欲雪，我刚睡醒，有点衣冠不整，怪难看的，怕你介意。要不然我去加件衣服再来……”
他的声音却很快传来：“当然不会介意，我们都是同伴，先开门吧。”
红姐冷笑了一声。
他和元欲雪多少相处有一段时间，知道他的性格其实很容易摸透。
在某些时候会显得相当的迟钝，但元欲雪却是很尊重他人的性格。怎么可能他大半夜来见她，在她说出“衣服还没穿戴整齐”的时候，没有退避，先行离开等待她整理好再过来，而是浑然不在意地催促她继续开门，
真正的元欲雪是不会让这种让人尴尬的情形发生，而对面的存在是什么玩意，便也体现的很清楚了。
“我呸。”红姐的声音非常的嘲讽，很冷漠地说，“给我滚。”
另一边，老王下床的时候，灯还没打开。
他年轻的时候眼睛是很好的，但是年纪上来了，夜里看的不算太清楚。也就是行动仓促，急着给元欲雪开门，猛地踉跄下扭了脚，发出一声痛声。
老王汗一下子下来了，准备给自己扭回来，还记得和元欲雪报备：“没事啊。我没事，刚才就是不小心崴脚了，不是撞鬼了。”
他害怕门外的元欲雪误解，以为他出事，直接闯进来了。
然后第二天还要帮他修门………这不是给元欲雪添麻烦了。
门外的元欲雪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老王会忽然提这一句。已经有些不耐起来，但语气却还很平静：“那你没事的话，快点给我开门吧。”
偏偏就是这一句话，让老王心中陡然生起一点不对劲来。他略微打量地看向门外一眼，忽然开始提问起来。
门外的人却是对答如流，包括只有老王和元欲雪才知道的一些小细节。
然后老王叹了一口气，说：“我问什么，你都能立即回答出来，准备的时间不短吧？”
而且对他突然开始提问的奇怪行为，一点疑惑都没有。像是早知道他会生出怀疑，而做好了万全准备一样。
总之老王慢悠悠遛完了人，才气定神闲地说，“不开。有种你进来。”

第134章 凶宅试住41
进展停滞, 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诱导都碰了壁，没有任何鬼怪成功。
那一扇门如同天坠之般, 牢牢挡在面前，起到了极佳的防护作用。
虽然大部分玩家和鬼怪之间，算是撕破脸了；玩家很直接的指出它们玩的角色扮演有多不靠谱, 演技多么拙劣……但就小明的这边情况来看, 却还是维持着相当和谐的状态。
他似乎被门外的“元欲雪”催促得微微颤抖，十分紧张，随时都在动摇着要听从它的命令一般，但脚下却始终没动。身体牢牢地盘踞在被子当中，躺的非常舒适, 声音却怯懦又畏惧：“一定要现在就开门吗？有什么事情, 可、可不可以不明天说。”
哪怕是这种相当正当的要求，他都表现的无比心虚，充满了让人反驳的空隙。
于是“元欲雪”又将现在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用极为严肃的语气对他道：“恐怕等不到天亮了, 只能依靠我们自己解决。你先开门, 我们要商讨一下。”
小明一边“哦哦哦”地应好, 一边身体根本没动，依旧躺在床中, 甚至微微钻进被窝当中, 露出了一双眼：“可是我很害怕, 腿软得站不起来了, 根本动不了……”
门外的鬼：“……”
它似乎都因小明这个理由无语了一下, 略微僵硬了瞬间, 才继续说道：“没关系, 你不要害怕。努力站起来，打开门，我才能保护你。”
“我在努力了。”
小明似乎被轻易劝说成功，发声道。
外面的鬼又焦急等待了一会儿，没见门被打开，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催促：“你努力好了吗？”
“站起来了，在靠近了。”
“元欲雪”的语气更凶了，隐隐含带着一些威胁意味：“你要是继续这样磨蹭，我就只能先去找别人了。情势很紧张。”
这样强势的语气，本来就极其容易操纵别人的想法。
尤其是小明这样性格又不坚定的人，几乎立刻听从。他像是一下子差点被吓得要哭出来，声音都略微哽咽：“你不要走。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门外的鬼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配合，稍微满意了一些，于是又悉心等待一会儿。
又过了数分钟，小明忽然答道：“不行，我腿吓软了。根本做不到下床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他哭哭啼啼地说：“元欲雪，要不然你先去找其他人吧，让我自己缓一会儿，等腿不软了我再过来。”
“……？！”
如果现在小明真的打开了门的话，他就能有幸见到对方黑的像是乌云一般的脸色了。
但此时，门外的“元欲雪”却像是稍微僵硬了一下，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涩意，几乎算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没关系。我就勉强再等你一会儿吧。”
他们这么打了一会儿太极。小明虽然嘴上说的十分诚恳，语气配合，像被恐吓得随时能妥协做任何事的模样。但身体却无比诚实，根本没从床上下来过。
而他甚至还在又一次推脱后，稍微惬意地改变了一下姿势。将松软的高枕挪动一下，垫在了腰背部。
鹅毛枕头挪动的细微声音，终于被门外听见了。于是那门外的存在，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十分阴沉狠厉起来，这下半点不像元欲雪了。
“你没有起来，没有想开门！！你在耍我！！”
“嗤。”小明低笑了一声。
他的言辞用语虽然仍旧非显得懦弱，但是那语气分明是带着一些嘲讽细微，哀切地说：“怎么会呢？元欲雪，我为什么会耍你？”
他像是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指责一样，羞愤地说：“你再等一会儿。我一定来给你开门——”
此时，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像是邪风猛地撞在门檐上，发出的剧烈碰撞声。
这么快就走了？
小明皱着眉想。
不经玩。
不过很快的，小明的神色便没有那么轻松戏谑了。他终于从床褥上站了起来。这一次目光很锐利，落在了门缝边的位置。
出于夜晚的安全问题，门紧紧闭合，也反锁着。
但此时，那细微得近乎看不见的门缝处，正渗出一股黑色的浓稠液体来。
说是液体，它又细腻如同气体，轻飘飘的从门缝当中钻了进来。
带着恶心诡异的意味，不断渗透进来。于是始终是嘲讽神色的小明，这会目光也冷淡地垂下，凝聚在了那一处。
“你回应了我。”
一股很古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如今听来，这绝对不像是元欲雪那样清冽的音色了。
反而十分怪异，听不出性别区分，像是古老录音机中放映的磨损、卡带后的糟糕的机械声调。
像人类声音，又绝不是人能发出的音调区间。
这种声音上的恐怖谷效应，莫名让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是邀请。”它说，“你在邀请我进来，不是吗？”
事情开始有些棘手起来了。
门在传说当中有着特殊的意义。
在一些情况下，它可以阻拦门外的一些诡异。
不受到邀请的“客人”，是不能登堂入室，侵害人类的。给鬼开门就像是主动邀请，也等同于建立了联系——不过这只是死的更快的一种方式。
还有一种忌讳，则是不能回应鬼怪的呼喊。
这也同样是建立联系。虽然稍弱，但也足够它们从这种联系当中，找到破绽，突破门槛的限制走进来了。
小明微微挑了一下眉。
好像玩脱了。
主要是他也没有想到外面那只鬼怪会如此难缠，还能通过这种方式钻进来。
不仅是小明发现了，此时在其他玩家的房间当中，他们也发现了不妙趋势。
门外其实安静了好一会儿，让他们误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了。
此时他们还在烦恼时间暂停，不知道被困的是自己，还是其他人都被控制了。
消息发不出去，门暂时不能打开。
玩家们正在房间当中思索对策，试图和其他人建立联系。比如阿剑，这时开始着手制作传音符，看能不能在此时生效。
只不过房中当中明明具有调温系统，但一股寒意越蔓延开来，越来越明显。以至他们微微偏头，终于发觉了房门口处，像是过于浓稠的血液一样缓缓渗进来的物质，顿时脸色变得有一些难看，
原来它们还能用这种方式“进来”。
玩家们脸色难看地上前一步。
……
鬼怪可窥人心，借用人最熟悉信任的形象，建立联系，便能从中害人。
它们所扮演的，都是能自然出现在这里不违和，又最容易获得人类信任的人。
其中有五只都化成了元欲雪。
而来到元欲雪这里的这一只——当然不可能像他的同伴那般简单一致了。
可它的外貌开始扭曲变换，这种变换持续了很久，在形态仿佛被彻底揉捏过一遍后平息下来，却没有任何变化。
它似乎模仿不了元欲雪最信任的那个“人”的样貌。
但此时它来到元欲雪门前，却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满以为自己的伪装完美。
它敲着门，发出了急促的声音，模仿着那个人的声音：“元欲雪……出事了。你醒了吗？”
元欲雪睁开了眼。
在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了的时候，元欲雪在清醒过来后，还微微怔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呆。像是刚睡醒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迟钝，睫羽很轻地垂落下去，眼中略微带着一些迷茫——对任何人来说，睡熟了都不是什么重要奇怪的事情。但是对元欲雪而言，却并不是如此。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睡眠啊。
一个战斗机器人睡着的话，也太奇怪了。
但在刚刚那段时间里，他似乎陷入了深入睡眠的状态，简直像是一个人类那样。
以至元欲雪被吵醒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甚至没有注意外面是什么东西。
但那股怪异的声音传来，让他开门的时候。元欲雪还是配合地望了过去。
门外的人自顾自地为元欲雪解释完了现在的状况，表明情势危急。
时间暂停了。
于是元欲雪也微微偏头看了一下天色。
他对时间的把控本应该是极为精准的，但因为刚才那个意外的休眠……元欲雪低头，还是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钟表停留在06:13:43。
外面的人一直要哄着他开门，语气十分的熟稔，半点没有作为陌生存在的自觉。
于是元欲雪微微偏了一下头，问他：“你是谁？”
这个提问很快收到了答复。
鬼怪很显然以为元欲雪只是产生了一些怀疑，在确认它的身份，于是相当平静的、没有破绽地答道：“我是戒舟衍。元欲雪，你怎么了？”
“………”
戒舟衍？
元欲雪听到它那个回答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觉得有些莫名的……好笑。
它一本正经说自己是戒舟衍的模样……非常自信，也非常有反差。
“一点也不像。”元欲雪微微侧了下头，他也不是在有意戳穿什么，只是相当平淡，不带私人感情色彩地评价。
但他的语气太笃定，根本没有一点迟疑，以至于充满嘲讽意味，像是在否定门外那只鬼的业务水平。
以至门外鬼怪变得情绪激动起来。
主要是它在变形上花费了太多时间，这个时候已经收到了其他失败鬼怪的消息，知晓它们都被讽刺一番，还未得手，于是变得相当易怒起来。
在元欲雪的“嘲讽”过后，它没有再说话。
又因为元欲雪和它对话了两句，这时候鬼怪已经采取了措施。
它彻底融化成一团难以形容的物质，身形像是一滩粘稠液体般，从门缝当中渗了进来。声音是一种诡异的机械音。
“我进来后。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戒舟衍了。”
古怪的声音说道。
元欲雪的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似乎极为容易被攻破。
只短短时间内，那黑色液体已经从门外渗入，并且数量庞大的黏在一块儿上。
那浓稠得像血水，又细腻的像气体般的黑色物质捏作一团，最后形成一张奇怪的五官，和类似于脸的形状，贴在了门上面，像是一张巨大的人皮面具般覆盖了视线的每一角。
然后它抬头，看向了元欲雪。
五官越来越清晰。
它看向元欲雪，声音诡异低沉地笑了一下，恐吓道：“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他？”
那团粘稠的物质拼做一块，形成的具备清晰五官的面孔，明明已经快成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一下子散了开来。
像已竭尽能量，无力支撑。眼睛、嘴巴、鼻子都跑到了奇怪的地方，成为了一副颇具抽象风的样貌。
这个模样和诡异的场景，其实是稍微有一些恐怖的。
但谁叫元欲雪根本没有任何感知恐惧的能力，又一下想到它刚才说的话。
“……”
漂亮的少年人微微偏开了眼。
不是因为恐惧或是不敢直视。因为此时他的唇角微微挑起，像一个很简单浅淡的笑意。
他的确被对方的话给逗得稍微愉悦起来。
甚至元欲雪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居然在微笑。
鬼怪：“？？”
伤害性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
一下子那张面孔扭曲得更加厉害，但是诡异的黑色物质却涌入的更多，隐隐可见快要拼成一个人形。元欲雪怔了一下，非但不躲，甚至还踏上前了一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刚扫描的时候，才发现不止他一个被鬼怪找上门了。
他垂着眼，注视着那只鬼怪，像是来自于高阶的审视，甚至让那只鬼都奇怪的感到警惕起来。

第135章 凶宅试住42
太奇怪了。
它想。
怎么会有这样完全感觉不到恐惧、甚至会让它隐隐具有恐惧感的人类？
就算是再经验丰富的老手玩家, 也不可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细微情绪，毕竟这是人类生来便具有的本能。但它从元欲雪的身上，却汲取不到一点负面的恐惧感。
元欲雪已经没时间和它继续玩闹了。
虽然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 他对这个自称为戒舟衍的鬼怪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还觉得有点有趣，但他刚刚扫描别墅时, 发现几乎每一处房间门口, 都守着这样的鬼怪。
想必它们也是用一样的手法在威胁人类——虽然元欲雪不认为他的同伴们会被这样拙劣的手法给迷惑，但是它也的确是一种威胁。
尤其是鬼怪在试探着从门缝中钻进来的时候。
元欲雪微微上前一步。
这个距离已经变得相当的危险，流淌成一张“人类面容”的鬼怪已经隐隐聚集成人形。只要再等待一会儿、不需要多少时间。便能彻底闯进那一道门，摆脱桎梏行事了。
但这样危险的距离，却因为元欲雪此时奇怪举动, 而让鬼怪微微停滞了一下, 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举动来。
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元欲雪低下头，他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指，竟然握在了房间的门把手上。
门把还没有被那股黑色物质覆盖, 甚至那些闯进来的液体, 像是有意识一样避开了那个地方, 但其他地方都覆盖满了诡异鬼怪。
但此时元欲雪出手, 却是转动了一下门锁。
一声很轻微的“吱呀”声传出来。
门被打开了。
这种忽如其来的举动，一时让鬼怪气势大涨, 更多的鬼气疯狂涌进来。
可是连鬼怪都很清楚, 元欲雪已经辨认出了它不是戒舟衍, 绝不会受它伪装影响。
为什么他会做出如此鬼迷心窍的动作, 甚至主动打开了门？
他是想死吗？
还是疯了？难道误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这个念头骤然充斥所有思维。
但鬼怪的思考能力实在有限, 既然元欲雪给了它一个光明正大进入的机会, 便没有必要用这种极为消耗鬼气的方式挤进来了。
戾气一下挤占满了它整个身躯, 隐隐成形的五官扭曲，那股鬼气高涨，暴涨成为一只巨大黑影，便向元欲雪扑去。
黑影扩张得好似遮天蔽日，几乎难以全部容纳进视线当中，盖住了人类那样一具瘦削清癯的身体。
但是下一瞬间。
鬼怪那……或许可以被称之为薄弱点的颈项，被一只极为清瘦的手紧紧扼住。
元欲雪没有动用鸿蒙刀，而是选择了较为节约能量的方式。
他那双修长手指当中却积蓄着极为强大的力量，造成的瞬间爆发力极为恐怖。
在那一瞬间，甚至隐约可见苍白手腕上浮起的一点青色筋脉，又能见到他在瞬间弓起的、很清癯的指节，只微微收紧，瞬间被元欲雪扼住的地方，便一下子消散开来，像是被打散了形体。
元欲雪的身体强度很高，尤其在他有意识抵御敌人，而暂时性提高强度的时候。即使后面，或许是高杀伤武器被拆解，身体配件又做了降级，他的身体上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也无人可否认他能带来的威胁力。
可怕得像怪物。
像是这只鬼怪，在被活生生扼散形体之后，几乎立即便收起了那些轻视傲慢。
它的身形在那一瞬间逸散开来，无比鬼魅，却像是被精准道具所捕获，元欲雪总是能十分准确地找到它逃开的方向，然后又狠厉利落的拦截。
在它那些薄弱点在被一次次攻破后，鬼气散开，身形变得无比淡薄起来，甚至已经难以移动。
这是不依靠任何道具的、纯粹的本身的力量。
鬼怪不知恐惧，但它本能对能消灭自己的存在而感到退避。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它所见到的，仍只是一双修长漂亮的手，和元欲雪微微垂下的眉眼。
十分冷冽。
外貌上来看很漂亮，但鬼怪完全没这种感觉，它只觉得——
太恐怖了。
它用那种诡异的机械音，艰涩地挤出断断续续的话：“你、你不是、人类……”
像怪物。
这种出于恐惧的控诉，让元欲雪微微怔了一下，很奇怪地承认。
“嗯。”
…
在元欲雪处理完面前这只不算麻烦的鬼怪的时候，他第一个前往的地方是戒舟衍的房间。
虽然理论上来说，戒舟衍是并不需要其他人帮助的——但或许是同在二楼的原因，元欲雪在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甚至没怎么思考思考。
在敲门之前，那扇门便已经被拉开一道很大的距离，露出房间内的装饰。
并且他的主人就站在背后，相当直白地望向元欲雪，像是很久没见到他那样。
男人的眼前还有一丝尚未消融的戾气，让他看上去极为不好惹。但他的视线在接触到元欲雪的那一瞬间，脸上令人忌惮的神色便瞬间消散无影，显得相当的好说话。
“怎么了？”戒舟衍垂眸注视着元欲雪，问他。
对戒舟衍而言，时间的概念会变得更加不敏感——他原本就是生活在没有时间的混沌当中的。
所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停滞很久，现在这个天色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而元欲雪已经感知不到他门口的鬼怪气息，所以对着戒舟衍询问了一下。
戒舟衍还真的有印象。
的确是有奇怪气息摸到了他门前，不过没有等它开口，脾气不算很好的戒舟衍已经将它吞噬了。
这对他而言，是不特意提及都记不起来的小事……根本到不了能被他注意的等级。
几乎在同一时刻，手持着桃木剑，脸色略微苍白，显然消耗了不少气力的阿剑也从一楼走了出来。
倒不是因为那鬼怪太难以解决，而是他的桃木剑上沾染了不少那些奇怪的黑色物质，以至于他清洗起来相当麻烦，反而精力消耗很大，此时的脸色自然显得稍微难看，十分苍白。
在解决完一切，包括清理道具后，他也彻底离开了房间，去观察一下其他人的状况。当然，出于某种并不算私心的原因，阿剑先来到了二楼……结果便撞到了元欲雪和戒舟衍在一起。
他一下子很难不回忆起自己先前所说过的话——
“如果是元欲雪的话，他会先去找戒舟衍才对”。
很显然，这一幕在此时也得到了实现。
这也从侧面，相当真实的佐证了面前的人是他如假包换的队友，但这当然不会让阿剑觉得有多高兴。
他甚至微微黑了一下面庞，僵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元欲雪站在走廊上，垂眸望见了他。
于是走过来询问他的时候，阿剑怔愣着，才反应过来，缓缓说道：“我碰到了。鬼怪模仿……”
那个名字被他含糊的盖了过去。
阿剑似乎认为，在这个时候提及元欲雪的名字，是一件相当羞耻的事情，于是只用了“同伴”来代替。
好在元欲雪的确没有关注这个细节。
阿剑表明他碰到了一只模仿同伴，试闯进入房间里的鬼怪……当然这个时候，鬼怪已经被他解决了。
“不算很厉害。”
阿剑诚实的评价道。
而元欲雪微微停顿一下，觉得奇怪的同时，意识到……这简直像某种拖延时间的手段。
而现在可能最危险，或者说最急需保护的人是谁——
“房主。”元欲雪忽然说道，“你去找其他人，我去看看他。”
当然，虽然元欲雪是这么说的，但是戒舟衍也还是相当不配合的跟在他身后，完全没有要去找其他人的意思。反正相对需要完成任务的玩家而言，他的确相当自由。
而阿剑微微黑了一下脸。也只能临危受命。
……
红姐将自己手上沾满鲜血的道具收了起来。
那一处道具被毁坏的相当严重，虽然不是一次性用品，但是现在也和报废差不多了。红姐微微叹息，也很难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计较。
反正危险比她想象中好解除一些。
她试探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因为晚上的经历，红姐也不敢再坐电梯，反而是选择从楼梯上走下去。正好撞见了踉踉跄跄从六楼爬下来的老王——他看上去稍微有一些的狼狈，和红姐对视时，还略微有些警惕，显然那和同伴一模一样的鬼怪，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心理阴影面积。
不过他也很快确认了，这的确是红姐没错，于是微微叹口气，小心的和她解释起先前场景来，所以他才会比较紧张。
老王虽然说的简略，但是红姐也很快理解他的警惕，谁叫她碰上了同样的状况。
出于同伴情谊，红姐还多关心了一句：“没受伤吧？”
老王是一个老玩家，虽然是一个没有激发任何天赋的老玩家，可以说战力并不强，但因为有充足过本经验，也不太容易在这个时候翻船。他点头道：“倒是解决了，只是觉得有些……”
有些奇怪。
他们在下楼的时候，还碰见了小明。
准确来说，是从房间门口，怯怯地探出头的小明——他的眼睛还有些发红，看上去还有些双腿发软，甚至还需要依偎在门上，才不至于站不稳，
不过他在看见红姐他们的时候，显然露出了相当高兴的神情，像是碰到了救兵一样。
显然，他也撞上了相同的鬼怪。
小明解释道，他虽然听见“元欲雪”在喊他。但一是觉得不太对劲，二则是胆量小小，所以并没有去开门。
等待了一会儿，发现外面没有声音了，他这才试探地打开门来，想看一看那些诡异之物离开了没有。
很明显，他相当幸运，外面不仅平静下来，甚至还碰到了自己的同伴。
红姐都为他的好运气而感到微微感慨了，想那玩意居然真的会走啊，她说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不过下次不要这么轻易开门了，谁知道那些东西还有没有离开，万一还在，你岂不是送命？”
小明当然不敢反驳，他相当乖巧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听话，还有些后怕。又随着红姐他们下去——据他说，他现在不敢一个人待着，宁愿跟着他们。于是又碰见了站在小萝门口的阿剑。
小萝房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了，阿剑微微皱着眉，守在门边，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
红姐的心思要细腻一些，立即就发现应该是出事了，上前问他：“小萝怎么了？”

第136章 凶宅试住43
“……她不见了。”
阿剑回过神, 平静地答道。
刚刚他已经搜索过房间内部和附近，没有看到任何痕迹，如果说是小萝已经遭遇了不测的话……那怎么也该会在房间当中看到一些挣扎痕迹, 甚至是不详的血迹。
但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但总之这总不会是什么好的征兆。在这个时间点, 诡异频发, 失踪和死亡基本上能挂钩了。
红姐的眉头显然也跟着皱起来了。她充沛的经验和想象力, 足以让她想到任何一种可怕的猜测。
她脸色微有些难看地走入了房中。的确就像阿剑所说的那样, 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遗留痕迹。
房间内的家具整齐，沙发、软椅都是平整又干净的，几乎看不出任何被使用过的迹象，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话——
此时的电视正在播放着一部电影。
电影声音被关闭了。因此只有画面在不断的轮播, 屏幕中诡异昏暗的光线, 投映在了墙壁上。
电影的题材相当的特殊，居然是恐怖片。红姐走进来的时候，也微微扫过一眼。正好看见在上演着一只鬼怪挟持人类的画面。
在“主角”一方的威胁下，鬼怪不做任何反省，反而将那只人类的脑袋活生生地咬了下来，露出猩红含着血肉的一张嘴。
而人质失去脑袋后，脖子开始疯狂地涌出血液来，极为恐怖。
这一幕非常的直白，也拍摄的很血腥。以至于红姐看见的时候, 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这样的题材……倒不是说红姐对恐怖片有什么意见, 作为无限世界的玩家，她的接受能力比正常人要高多了。
只是在副本当中这种特殊环境下，他们会尽量避免接触这种诡异影视, 以免引来什么麻烦。尤其是在这之前, 元欲雪还碰放过獨鬼的情况下。
但现在, 小萝的房间里，深夜中却播放着这样的画面。
红姐按捺下了心底浮起的一点诡异情绪，在微微沉寂之后，转过身，很冷静地说道：“……先去找元欲雪。”
元欲雪的确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人感到安心的人。
或许是出于他显示出来的超脱凡俗的力量，也或许只是性格因素。总之经历过先前那些事，他在玩家们心底的地位很微妙，以至于红姐在这种略微惊慌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想起的人……是元欲雪。
她并不需要元欲雪去做什么。
但在这个名字浮现在心头的一瞬间，她便像吃下一枚定心丸，莫名被安抚下来，眼底浮现出很沉闷的思索意味。
会有办法解决。
她镇定过头地想着。
而这个时候的阿剑，也无声的开口，表示他之前就见到过元欲雪。
“他和戒……”到底还留有一点心理阴影。阿剑略过了那个名字，继续若无其事地道，“去找房主了。很可能房主受袭了。”
这当然不是说他们有多么的关心房主死活。只是因为对方的生命和他们的任务息息相关，才不得不抽出精力关注。红姐微一颔首，没再停留，相当利落地转身离去，被吹拂起的外套甚至带起了猎猎风声。
小明蹲在门外也没敢进来。他听着他们在房间当中商讨，略微有些瑟缩地探出头来，看向了小萝房间内部。
视线没受到多少阻碍，正好能看到电视机。
观赏完那一段恐怖片的情节之后，小明微微眯了一下眼。
另一边，元欲雪他们早抵达了一楼。
鬼怪实际上能起到的威胁程度不算高。
甚至它们连气息都十分微弱，力量也算不上强大。
因此哪怕有鬼怪找到了房主门口——只要他没有蠢到真的给门外那些存在开门的话，应该也不至于受到致死的伤害。
元欲雪来到这里，见到的也是紧闭的房门。从外表看来十分完整，没有受到任何损坏。
也没有任何怪异的气息。
——但是里面太安静了。
元欲雪对内部进行了扫描。
……没有用。
反馈过来的信息，被什么阻隔了，以至一无所获。
其实也不算一无所获，毕竟碰到这样的情况，足够说明里面确实有一些麻烦出现了。
再得到回应之前，元欲雪也很干脆地选择了最果断的方法，虽然说会造成一点之后的小麻烦。
门锁被轻易的破坏，大门敞开。
而房间内部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可疑声响，元欲雪和戒舟衍进入时，出于对诡异状况的本能，他们都相当有经验的没将时间花费在无意义的寻找上，而是准确捕获到了房主现在所在的区域。
——黑暗当中。他们看到了一双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鲜红的眼，微微眨了一下，
如果现在换做其他任意一名玩家，他们大概都会被这一幕刺激的下意识地想要出手抵御。但如今站的这里的是元欲雪，他甚至意识不到这种场景的惊骇程度，相当平静地望了过去。
是房主。
当然，不是正常形态的房主。
他此时的状态变得极为诡异，像是一只蜥蜴那样，攀爬着贴在了墙壁和天花板的交接边界上。
作为一名身材保持的平平的中年人，他的身形就算算不上臃肿，也绝对不会有多修长健硕。至少那两只短短的手臂和带着松垮肌肉的大腿，绝对支撑不了他将自己吊在半空中。
但此时，房主正紧紧地趴在墙上，手指抠进了墙壁当中，身体微微的弓起，这副模样看上去十分诡异，像是某种无骨的昆虫，有种诡异的灵敏。
而像是蜥蜴一样贴在墙上的房主，在听见门外动静后看过来，发现元欲雪正盯着他时，毫不留恋地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方式，飞速地在墙壁上飞蹿。
目标很大，也很灵活。
元欲雪虽然有办法拦住他，但是作为一名战斗用的机器人，他的那些阻止方法都显然太过粗暴了，不适合用在需要被保护的脆弱人类身上。
在元欲雪靠近的下一刻，他们就清晰看见了房主钻进了房间的一个窄小管道之中——他的皮肤像是被融化了一样，骨头也被抽出，如同一只章鱼一样能钻进远小于自己体型的洞口里。
这一幕极其怪异，但房主的确以难以想象的方式钻了进去，并且迅速开始逃窜。
元欲雪：“……”
这样的房主，实在很难让人判定他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不过元欲雪在见到房主的第一时间，其实对他进行了一次扫描，主要是用以确认身份。
总之虽然他的体态有些许改变，但是生命体征波动相符合。应该还勉强能算作……活着的范围当中。
所以元欲雪并没有就此停手，而是很快确认了房主逃离的路径——
对方在管道当中游离的速度极快，简直超过了人类的正常反应速度。
但元欲雪的侦查速度也很迅速，不仅是扫描，光从那些细微的声响便能确认准确的方向和位置。
房主在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始终没有停下来。
元欲雪相当迅速地追上，他的速度很快，不过戒舟衍也跟上了，没被留下。当他们从那些难以想象的地方和刁钻角度跳上六楼时，正好看见了房主从管道当中溜出来。
他四肢并用，像是某种灵活又诡异的动物，在从管道溜出来后，飞速地攀爬上了通向某个窄小入口的梯子。
元欲雪认得那个地方。
在整个别墅当中，也只有他、小明和阿剑曾经上去过。正是之前的任务当中，小明需要去拿布娃娃的阁楼。
元欲雪没什么表情，跟了上去。
那一处只有一道狭窄的爬梯连通阁楼，并不方便攀爬，不过对于元欲雪这种身手的人而言，当然不算什么。
只是在元欲雪已经踩在梯子上的时候，他才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微微顿了一下，沉默地看向戒舟衍。
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只有一个人上去也可以。
他正准备问戒舟衍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便见戒舟衍忽然伸手，用手依托着元欲雪的膝弯部分，不在意对方踩在自己的手上——也不知道戒舟衍是怎么理解的，他还以为元欲雪这时候停下来，是因为那块爬梯缺了两杠，不好攀爬，才干脆让元欲雪踩着自己的手上去。
哪怕知道元欲雪的身手很好，在戒舟衍的概念当中，他也总觉得元欲雪很需要他的帮助。
“……”元欲雪稍微怔了一下，估计没反应过来戒舟衍的举动，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不用，我可以上去。”
也忘了问戒舟衍那句话了。
而在元欲雪从爬梯上，钻进那个狭窄的阁楼入口的时候——这次显然不像上次一样的顺利。
至少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碰到什么诡异阻碍，而此时需要面对的却是精神明显不正常的房主。
在元欲雪攀爬着梯子，进入阁楼的一瞬间，一张脸忽然从旁边探了过来。正是属于房主的脸。
他趴在地上，所以脸才刚好和此时进入的元欲雪平行。他阴森森地盯着元欲雪，伸出手将他一推。
这时候旁边传来了一句很轻微的训斥声。
“过来！”
元欲雪微微一顿。
哪怕这个狭窄的入口其实非常的限制行动，但元欲雪还不至于迟钝到会在这个时候被阴。他微微一偏身，躲开了房主的攻击行径，非常迅速地站进了阁楼当中，也没有理房主，而是看向了刚才出声的人。
而后面跟着的戒舟衍，远没有他这样的耐性了。
他看见了房主在推元欲雪。
其实戒舟衍已经学着克制了许多，相比他那混沌诡异的出生状态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理性了。
比如面对着元欲雪他们的“任务物品”，戒舟衍知道不能直接动手吞噬。
但他的神色却变得极为阴沉可怕，狠狠地扫过了对方，然后自认为下手很轻，却一下子便扭断了房主敢去推元欲雪的手腕。
在黑暗当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响。
大概是处于诡异状态中，房主居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尖叫声，也不像之前那样一下就被戒舟衍吓得腿软。反而是在被折断手后，飞快感应到了威胁，四肢飞速地摆动着向旁边逃去，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比他之前表现争气一些。
而此时，元欲雪的目光很平淡地扫过，将阁楼中的物品尽纳入眼中。
他们上次过来的时候，楼阁显得十分陈旧，积蓄着灰尘，四处可见层叠的蜘蛛网，空气很呛人。
但现在，阁楼当中简直是变化巨大。
那些陈旧的部位焕然一新，简直像是回到了最初建立好阁楼时的整洁模样。
里面甚至还添置了各种家具，虽然阁楼的高度不高，十分逼仄，但因为这些家具都是小号的，反而显得十分合适。从装饰的风格来看，很像……很像是一名女孩子居住的房间。
最中间的位置，甚至还摆放着沙发与转椅，正对着重台屏幕巨大的电视机。
被戒舟衍扭断了手臂的房主，像是被别人欺负的狗一样，四肢着地着飞速爬过去，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音。左右环绕在主人的身边，转来转去，恨不得能翘起尾巴一般。
房主的表情让这一幕甚至显得有一些滑稽，但事实上，看见人变成一只“狗”，不会让人觉得好笑，只有一种异样的不适感。
主人脚下微微拨动了一下转椅，似乎想要转过身来——
转椅没动。
她腿太短了，没够着。
“……”
这一幕让气氛稍微有些尴尬，但很快的，她便调整了过来，从座椅上站起，主动转过身来。
是小萝。

第137章 凶宅试住44
在这种时候碰面, 显然不算一件好事。
昏暗的阁楼、影绰的灯光、拉长的细瘦影子和被异化的像狗一般的房主，以及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小萝光是站在这里，都像在表明某种立场。
何况她现在的模样, 也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当然, 更不像是一个好人。
小萝的目光落在了元欲雪的面容上。
大概谁也没注意到, 此时, 作为一名显然不怀好意的存在, 她的目光却有一分不符合她行径的小心翼翼。连轻飘飘望过去的视线，都隐秘地含有某种难言的惧意。
不是出于对戒舟衍的恐惧，而像是害怕会直面元欲雪那样——
她害怕看到元欲雪对她露出的恐惧、厌恶，甚至是仇视的目光。
但这一切是无法改变的, 从元欲雪进入副本当中的第一天, 他们所见面的第一眼，就注定是从敌对、欺骗与不怀好意开始的。
小萝的眼睛生的很大，圆滚滚像是玻璃珠子制成一般的乌黑漂亮。她也会习惯性地抬起睫毛看人，从那一处角度，能完美展现出那双大的有些失真的眼珠，显得她无比天真可爱，极具欺骗性。
但这时候，小萝却微微垂敛睫羽，遮住眼中一点黯淡的光芒, 匹配着不同于她外貌的成熟, 带着一点怪异的违和。
她很缓慢地说道：“你看上去……不像很惊讶的样子。”
元欲雪若有所觉地望着她。
对于人类来说，来自身边人的“背叛”，是令他们难以忍耐的侮辱。
但是元欲雪没有这个概念。
他对情感的需求很淡薄, 所以在这一点上不会生气。
相比容易受到情绪操控的人类而言, 他的思维模式也更能理解为了不同的“目标”, 而使用不一样的方法。
就算是现在，元欲雪的明确概念也只有“他和小萝阵营不同”，这样而已。
元欲雪微侧了侧脸，他很平淡地回应了一些小萝先前那个问题：“嗯。”
不算太惊讶。
这种平静的语气，让小萝微微一顿，她像是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勇气，微微仰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精致面容让她看上去显得怪异的冷漠。但在看见元欲雪时，这种刻意的冷漠变得微微僵硬了瞬间，很难继续维持下去。
像落进了水中的雪花一样无声无息。
元欲雪没有用憎恶的眼神看着她。沉静又平淡，简直和今天之前的目光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注视着她。
注视着小萝。
他又问：“你想要杀掉他吗？”
元欲雪指的这个“他”，当时是房主。
小萝对房主，显然具备着浓重到可怕的杀意。但她却始终没有动手——虽说现在房主的状态也很不正常就是了。
于是元欲雪想了想，又改变了一下问法。
“还是你要把他变成这个样子？”
房主的身体匍匐在地，紧紧贴在地上，像是最忠诚的狗。在小萝站起身后，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蹭上去讨好他的主人，只是又被小萝厌恶地踢开。
她的鞋甚至在走动间，踩在那双粗糙的手上，发出了有点令人牙酸的奇怪的击打肉类的声响。
而此时，听到元欲雪的话，她有些漠然地低下头，高高在上地注视着房主，那点难得的内敛的情绪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半晌才开口道：“……是我要把他变成这样吗？”
“不是。”
小萝解释道，定定看向元欲雪，“是他自己。”
……
阿剑以鲜血为引，画出的引路符咒比之以往更具有感应能力。再加上他那只可以分辨鬼气的左眼，两相叠加起来，用在寻人这一方面，出乎预料的方便。
然而他的速度虽然很快了，背后却还是不时地传来催促声。
红姐看着随着他们攀爬而越来越高的楼层，已经从一楼走到了六楼，终于发出了“友善”的质问。
“你确定你那张小黄符没出错吗？”红姐说道，“现在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我不介意拿道具来追踪一下，确保准确性。”
“……不会有问题。”
阿剑微微沉默，还是为自己家传道术做出了轻微的辩解。
他以引路符咒给他的最后的提示，带领其他玩家上前，最后停了下来，指向了上方——
“天花板？”红姐皱着眉问。
“不是。”阿剑显然也回忆起了那天和元欲雪一起去阁楼取娃娃的记忆，很笃定地说道，“是阁楼。”
其实不需要引路符，阿剑也能辨认出这一处的异样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不会有那样浓郁邪恶的鬼气从那一处逸散。简直遮天蔽日，盖住了整片视野，拼命叫嚣提醒着他，那里很危险。
直觉也在警告他：
很危险。
要远离。
但发生异变的危险地方，却很有可能正是元欲雪所在的地点。
只一生出这个想法，想到元欲雪正遭遇攻击，可能独力难支，阿剑便更焦虑起来。他不愿再停留，只皱眉上前，来到了去往阁楼的入口。
那一截狭窄爬梯竖立，上面灰尘被拂去。而之前遮挡着入口的障碍物也被挪开，明显在不久前就有人来过。
声音似乎被什么阻隔住了。阿剑略一试探，发现面前也显然有结界隔离。
这时候红姐也看出一些不对，暂且放下私人恩怨，走至前方观察，准备帮忙：“挡住了？”
阿剑点头，说，“我来解决。”
哪怕阿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情况，他也丝毫未生退意，神色冷峻地取出桃木剑，轻声念下口诀，以一剑刺向那一处结界，隐可见金光显现——也骤然击破了前方的障碍物，遗留出一道畅通无阻的通道来。
在阁楼当中的几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只不过戒舟衍是不在意，元欲雪则若有所觉地瞥了一眼……向那边走了一步。
是以保护的姿态。
而看到这一幕的小萝，也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抿着唇，显得不太高兴。
但是这也是预料之中的场景才对。她和元欲雪已经是对立阵营。
不是同伴，甚至是敌人。
他当然要负责保护自己的同伴而防备她。
也是因为这一个动作，小萝没阻止外面的人进入。事实上，她从来不介意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他们的想法对小萝而言，从来不是需要关心的问题。
所以阿剑顺利地通过那只狭窄的爬梯爬入了入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飞快捕捉到了元欲雪的身形，见他没受什么伤，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视线就落在小萝的身上了。
他的左眼在瞬间隐隐作痛，不得不微微阖上。
阿剑和小萝实在是没什么交情，因此很快便明白现在的状况。
只一看她和元欲雪处于对立面，以及……脚下正匍匐爬行的房主，就足够知道她身上的不对劲了。
他其实早有一些怀疑小萝不对劲，一个在副本当中活下来的小孩，当然不会太简单。但这种预料之外的对立，还是让阿剑微微怔了一下。身后还传来了红姐的催促声音：“喂？怎么样了？”
阿剑沉默地爬上去，将通道让给红姐。一边紧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小女孩，缓缓解释，“小萝……”
“小萝也在这里？”红姐的语气，甚至是显得有一些惊喜的。
阿剑没说话。
反正等红姐上来，当然也能亲眼看见了——
面无表情注视着她的小萝。和身边那只不寻常的“狗”。
而红姐在来到阁楼，见到这样的小萝时，也果然微微怔了一下，神色阴沉起来。
不过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问身边的人：“小萝被附身了？”
阿剑沉默地摇头。
元欲雪似乎想要回答这个问题。而比他更先回答的，是小萝。
她似乎微微笑了起来，神色天真可爱，简直和以往每一个对红姐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样，很讨人喜欢：“怎么会呢，姐姐？”
“我没有被鬼附身。”她说，“我就是这样的。一直都是。”
那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这个疑问似乎都没有什么问出的必要，小萝此时的行径已经将答案鲜明反馈出来。而他们是和一只鬼，共处了这些天的时日。
在老王还在哼哧着爬上来的时候，阿剑已经将桃木剑指向了小萝，沉声问她，“你究竟要做什么？”
小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懒懒从阿剑身上挪开，只看向元欲雪。手握成拳，向上提起，便像有一条无形的锁链被攥在了她手中那样，随着她的动作，房主也被迫抬起头，发出古怪的类似于动物一般的哀鸣。
她先回答了元欲雪那个问题。
“是他自己要变成这样的”。
那时候的小萝这么说。
她握着无形锁链，垂眸望向房主，眼底是惊人的恨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坏。他们比鬼更像鬼，更让人害怕。”
而这个时候，老王也终于从下面爬上来了。
入口到底狭窄，他又微微有些发福，身手不算太矫健，上来的十分吃力。手臂还撑在入口处，探出了半个身子，勉强看清了现在的状况。
当他看到状态明显很诡异的房主，和站在房主不远处的小萝时，大惊失色：“小萝！”
小萝被打断了话，神色冷漠地准备继续开口，反正她也不介意老王会怎么看她。
便听老王又惊恐地道：“快救她过来，房主这是变成什么玩意了，咬人吗？”
老王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时候姿态诡异的房主，要比小女孩具有危险性多了。
其他人：“……”
小萝：“……”
元欲雪不恰当地，微微弯了一下唇。

第138章 凶宅试住45
红姐原本颇为糟糕紧张的心情, 都因为老王的话而被打消了不少，又因为看到元欲雪此时神色，那根紧绷的弦都仿佛松下来了。
——有元欲雪在的话, 那应该没问题吧？
她微微挑眉, 恢复了一点精力, 不客气地吐槽道：“老王, 你还是看清楚一点, 现在比较有危险的是谁？”
老王也就是刚刚从下面钻上来，那狭窄的入口让他进入的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攀爬进阁楼，映入眼帘的第一印象，都是凭借着他原本对各种人的“刻板记忆”。
他本来就觉得房主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小萝作为副本中的临时同伴, 还是一个比较柔弱的小孩子, 当然觉得小萝处境比较危险点，这才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尴尬。
但这么些年来，光是过副本的经验也不是摆着好看的，老王也很快意识到了小萝的状态其实有点不对劲——甚至现在的表情还显得阴沉可怕。
那不是一个孩童应该拥有的神情。
老王有些迟疑。
他意识到，他对小萝的情况，可能产生了一些误判。
而这接连的意外之后，小萝微微黑着脸，终于找回了自己原本的状态。勉强的维持住了现在话题的严肃性和阴沉脸色，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房主, 也就是这位徐先生。也是比鬼怪更可怕的……人类。”
说到人类这个词时, 她微微讽刺地笑了一下。
（老王小声地询问其他人：“她前面讲了什么，能简述一下吗？”）
小萝也就当做没听见那些小声询问了，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包括这栋房子的前任房主, 他们或许都能够用一个词来形容——你们人类真的是很会发明这些恰当的词汇来。”
她咬着唇, 冷漠地吐出一个词组来：
“人渣。”
在玩家们接到副本任务的时候, 其实很少会去挑剔背景设置上的不合理性。毕竟作为鬼怪肆虐，毫无常规逻辑的恐怖世界而言，它存在本身便已经很不合理了，所以才容易陷入某种盲区。
而元欲雪，他虽然没有这种盲区，又属于比较没有生活常识的那一类……总不能要求一个战争机器人去了解一些人类社会的人情与规则。
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么一个问题：
作为一栋凶宅，还是知名的能让历届房主都遭遇不幸、轻则破财，重则人亡的凶宅。
就算它的价格再低廉，也绝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水平。
而那些有能力购置的目标客户们，大多极为忌讳风水气运的说法，又哪里在乎一些微不足道的促销折扣，恐怕没人会将金钱花费在购置一栋名声极为糟糕的凶宅中，更别说搬进去了。
那为什么还会有无数有钱的房主，在上一个遭遇横祸后，又前仆后继地接手搬进来？
他们虽然嫌弃凶宅的名声，折在里面的房主却十分之多。
甚至导致别墅处于在售状态的空闲期，都十分的短暂。
在小萝的口中，这俨然又是另一个阴谋。
“或许你们都以为，他们是进入了别墅之后，才遭遇了不祥诅咒，甚至死在那里。”
“但不是。”她说。
“甚至，完全反过来了。”她挑起诡异的微笑，手中无形绳索更攥紧了一些，让她脚下的“狗”发出无声的哀嚎来。言语中有一分难言的冷酷，又像是愤怒，“是他们将不幸带到了这里才对。”
这一点完全不符合常规的推断。实际上这些人就算不进入“凶宅”，也一定会死。
因为非作歹，沾染上了太多怨气。是就算有祖荫庇佑，也活不了多久的人渣。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迟迟到来的……
报应。
贩卖毒品的人染上重病，开始渐渐形销骨立，从镜面当中，可以看见自己的血肉被吸干，皮肤松垮地贴在白骨上，眼眶或是其他的器官部位深陷下去，像极了刚从墓穴中挖出来的干尸……或者说那些离开了毒品，便活不下去的瘾君子。
但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日益干瘪收缩的身体，注意到瘦削得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外貌。仿佛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忽视了这一点异常。
连最亲近的妻子都只会在他起来之后，微笑的说早安亲爱的。而不是担忧地望着他说，你最近好像有些憔悴了。
靠拐卖人口起家的富商，身体里则挤占了越来越多的外来灵魂。它们争执着他的身体，在夜晚的每一分钟都不浪费地出来活动，以至他经常会做出一些完全不同以往的举动。
有时候会突然化起妆来，换上裙装。有时会像小孩子那样要玩玩具、像婴儿一样哭闹，在地上打着滚要喝奶。
像是那些游离的灵魂，都进入到了他的身体里。从最开始的几个、到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无数灵魂占据着他的身体，这种从灵魂上导致的急迫窒息感，几乎能让任何人的精神崩溃。
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这点，但身边的人却对他时不时的怪异举动视若无睹。
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发疯。
还有作恶多端却逃过制裁的强奸犯，中饱私囊导致楼房崩塌死伤无数的无良商人……这些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死有余辜的纯粹恶人们，却在身体开始“异化”，遭受死亡威胁之后而变得无比懦弱起来，愿意许愿付出一切，只换回一个活下来的代价。
而掌管副本的意识，也就是“祂”出现了。并且与这群恶人们做了一个相当利于他们的交换。
这栋别墅被建立了起来。
这原本是一处不受规则约束的、奇怪的空间，从存在的那一刻，便具有人类无法想象的力量。
而现在，在这片空间当中矗立起来的房屋。也成为了他们新的庇护所。
这些人将别墅购买下来，成为它的主人居住进来，就可以免于身体的异化，像从前一样愉快的逃脱这场属于报应的制裁，甚至还可以长时间的出行离开，只要他们及时回到这里。
怨气与恶意充斥着这片空间，别墅里也生出无数的鬼怪来，但因为依附于别墅，而无法伤害这些具有所有权的主人。
而随着时间推移，别墅对异化的抵抗作用也开始削减，而“祂”也告知了房主解决的办法。
十分简单——只要“献祭”一个人，就可以增强抵抗异化的力量，哪怕具有时效性，也足够用了。
至于“献祭”的方法，当然也很好想，不是什么委婉善良的手段就对了。
但这样的做法，后遗症却是肉眼可见到的。
——他们居然遭遇了来自祭品的报复。
这些房主们惶恐地发现，不用等被腐蚀异化这样委婉的方法，那些被他们害死在别墅当中的人，竟然成为了直接的鬼怪！
还是那种可以找上门来，报复他们的鬼！
那他们当初牺牲，又躲进别墅里，是为了什么？
而又因为这些鬼怪在别墅中诞生，却不依属于别墅，它们不受到别墅力量的排斥，还同样不被制约，很快展开报复。
但这时候，“祂”也再次出现，和房主定下了第二次交易的内容。
来自另一个位面的外来者们，会负责保护这些房主们。
而房主只要听话地服从“祂”的命令，给外来者下达命令，接受他们的保护就可以了。
直到外来者都死亡，任务失败为止。
这只是“祂”给予玩家的一场考验。而对于玩家而言，也只是一场任务。
可是对这个世界本身的、遭受不公的灵魂而言，是一场噩梦，是持刀的刽子手。
“我知道你们，也知道你们的任务。外来者，或者说……玩家。”小萝结束了那些除当事人外，其他人应该很难知晓的事迹叙述，也看向了他们。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破这世上所有的恶意一般，既冰冷又直接地望向他们，“他已经开始异化了。”
小萝说。
“你们可以猜猜看，为什么他异化的特征是这样的。”
小女孩垂下了眼，看向那只畏惧地趴伏着的“狗”，说道：“因为他喜欢表演。”
“地下表演，把人做成外表特殊的怪物，或者洗脑成动物，来吸引别人的目光，他本身也很喜欢。”小萝说，“他异化的程度已经很严重了，马上……就会死了。”
她抬头坦然地看向玩家们：“我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人类的身体，可以拿来献祭。”
“那么你们要这么做吗？”
她的声音很平淡，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睁大了，看向他们，像一只漂亮的木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道：“要去保护这样一个人渣，杀死我吗？”
光是要保护这样的“雇主”，已经很让人受不了了，更何况为了他杀人。
在极短暂的一阵沉寂后，阿剑很冷静地开口：“但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要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所谓的异化，不是你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们当然知道房主恐怕都算不上好人，那些被害死的鬼就佐证了这一点。但依旧抱着或许这名徐房主是那条漏网之鱼，出淤泥而不染的心思。
至少他们还没有碰见被他害死的人。
但如果是小萝说的那样的话……
小萝微微弯唇，笑了一下，眼底却不见笑意，平静无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了元欲雪。
元欲雪的睫羽垂拢下来，微微颤动着，若有所觉地想着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看，透出一股文弱又平静的意味，很不动声色。
元欲雪，我想知道你会怎么选。
小萝想。

第139章 凶宅试住46
玩家们对现在的小萝当然没什么信任可言。
小萝也的确因为现在的立场, 丧失了让他们信任的资格——她虽然自称是人类，但是也没人会忘记，小萝的说法只是“这具身体”是人类而已。
那身体当中寄居的“她”, 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占用一个人类的身体, 难道能证明她会是良善之辈吗？
阿剑手中始终握紧着那一柄桃木剑，因为极其用力，指尖浮起微微青白颜色, 冷淡地注视着小萝。
他始终是不相信异族的说辞。
而即便是其他态度稍显得缓和一些的玩家，望着小萝的目光，也更多的是左右犹豫。
他们总不能将信任与这样重要, 关乎生命的任务, 都交付在鬼怪的手中。
但是同一时间，身上的短信声忽然响起。
短短一截音乐极具标志性。
在时间停止下来，外面天色陷入永恒黑夜当中时, 所有的信号便都已经停摆了。
但是这具有着特殊含义的短信, 当然可以突破那些限制。
以往每次玩家们收到短信的时候，都以为短信来源于房主，它也的确以房主的语气发号施令。
但此时房主还正趴伏在小萝的身边——姿态兽化，受制于人。他当然做不到发送短信这样的动作。
其他玩家也意识到，与其说是房主交给他们任务, 不如说是小萝所形容的那样，是副本的意识在借着房主的名义给他们下达任务。
……那么是什么新任务？
在这种情景之下, 要扭开头，查看短信的内容当然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
所有人都微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在这种时候分心，好像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也就是元欲雪没什么挣扎神色, 在受到短信后, 他便微微低下头查看。
柔软的黑发垂落下来, 看着触感应该极其柔软舒适才对，一缕青丝略微遮住了侧面的脸颊。
只眨眼间，元欲雪便阅读完了那上面的全部内容。
这应该不是一条内容很复杂的短信，至少字数不会太多。
而小萝也没有他们想象当中那般卑劣，至少不会趁着这个时机袭击他们。
有元欲雪打破僵局，其他人也顺势看了一下手机当中收到的新短信。而阿剑的视线在接触到上面文字的瞬间，便下意识抿了抿唇——
房主，或者说是“祂”，下达的新任务：
“阻止房主异化死亡。提示：可以替他杀死人类作为祭品。”
无意中正和小萝所提供的信息，对应上了。
……要杀死“祭品”，用来阻止房主的异化吗？
阿剑紧握着的桃木剑微微一松，下意识地垂了下来，剑尖向下，几乎在那瞬间失去继续下去的意志。
依照他的家训，这剑应当指向魑魅魍魉，指向吃人鬼怪。却从来没有要依托这样的力量，杀死一个人类的前例。
何况相比起来，房主才是真正“吃人”的那一个。
几乎所有人的意志都有所动摇，像是平时的信念被颠倒过来。但元欲雪的表情，倒始终很平淡。
哪怕面对这种道德上的困境，他也依旧表现得十分平静，只是细密的睫羽微微颤动着，遮掩住了更多的情绪。
对机器人而言，当然不会有情绪方面的拖累。
在所有人都因为各种因素而开始犹豫，就算是态度最为坚硬的阿剑也开始神色消沉的时候，元欲雪的神色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因为他的目的始终都相当明确。
从来没有因为任何外在情况而改变过。
而现在元欲雪所想的，当然也是要怎么最精准的完成任务。
当他浏览完那条短信后，就像以前接收到的每一个任务和命令那样，记录进资料库中，然后元欲雪将手机收了起来，平静的面对着眼前的小女孩。
小萝也在定定注视着他。
她的身体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一样僵硬，无法动弹。小萝微微抿了抿唇，像是已经猜到了他们所接收的内容那样，很平静的问他：“元欲雪，你会……杀掉我吗？”
这一次的询问，远比先前的更直接，更挑破那一层如纸一样薄的、勉强维持的平衡。
没办法用任何言语规避。
也并不是无意义的考验，小萝只是想知道元欲雪的想法——他会不会因为任务而维护房主，杀掉自己。
你会吗？
在长久的沉默当中，小萝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垂了下去，遮住了其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与光彩。
她对元欲雪的了解还很少。
从最开始希望将对方留下来，永远的陪伴着自己。
到后面希望能看见元欲雪自己的选择，希望他能主动停留，希望他和之前所有的外来者，所有的玩家都不一样。
但是对任何人来说，在天平上两端的价值都是……不够平等的。
他们会同情她，却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做法，只是增添更多的纠结或是痛苦，但那对她而言毫无作用，只是废料一般的情绪。
但她所希望的，不过是自大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也就在小萝彻底阖上眼的时候，她听到了元欲雪的声音。
“不会杀你。”元欲雪很认真地对她说道，声音平淡，却清晰入耳，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
小萝一下睁开了眼！
但根本没等喜悦的情绪浮现在她的脸上，她又听见元欲雪补充了一句：“我会尽快完成任务。”
可是这根本是难以两全的事。
就算是元欲雪也不行。
女孩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算完不成任务，留在这里不好吗？”小萝认真对他解释，也是对元欲雪的邀请，“我会保护好你，让你留在这里，不会让你受伤。你永远的待在这里，和我一起不好吗？”
戒舟衍：“……”
他神色有点奇怪的不自在，又好像有点生气。
……类似于被抢台词的生气。
“我们可以一起看电视，我不会让你去修那些东西。你可以过得很快乐，很轻松，也可以继续让红姐来给你做饭——”
红姐在一边欲言又止。
她微微抽动一下唇角——什么情况，到她这里，怎么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就自顾自把她留下来了吗？
元欲雪依旧平静注视着小萝，倾听的态度显得很认真，将对方当成了平等商谈的存在，但是元欲雪的回复也相当果断：“对不起。”
“我不能留下来。”
也不会不完成任务。
如果小萝的话真的能实现，这对一个朝不保夕的、随时可能死在副本当中的玩家而言，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人类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因素所影响，选择不同的结局。
但是对于机器人而言，他们的定义当中不存在着妥协或是退缩，而元欲雪也没有这个概念，他能想象到的让他停下来的场景……只有死亡。
元欲雪在这方面很执着。
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这个任务，偏执得过分古怪。
小萝眼中的光也一点点的黯淡下来。她那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明静的，圆滚滚的黑眼睛，状态和之前一模一样，并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水渍或是雾气，但是其他人看着小萝，却总觉得……她和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不是失望之类的情绪，只是有点不甘心的挣扎。
“那就没办法了。”小萝喃喃自语，“虽然、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
元欲雪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还想要补充什么，“请给我一点——”时间。
这话还没有说完。
小萝却已经抬起了手，在一瞬间，黑暗的影子便布满在整间阁楼当中。
——那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光源被遮掩，如果只是失去光源的话，依照元欲雪的身体机制，也能准确视物。
但是那却是浓稠纯粹的、足以让人在其中窒息的“黑暗”，就算是元欲雪，也在这个时候停顿了一下。
无数奇怪的物质向他奔涌而来。
并不是恶意的攻击，而更像是要紧紧缠绕包围着他。
那种物质的本质像是现在遮住天色、让时间停滞下来的物质。既然是连时间都能蒙蔽的力量，被它缠上的元欲雪，也顿时被拖入了其中。
而戒舟衍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喊了元欲雪的名字。
难得的惊慌。
他的声音其实也被这种“黑暗”吞噬了，至少元欲雪这个时候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是耳垂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下一瞬间，他便感受到了戒舟衍。
准确的来说是，是攀爬上自己指尖的温热触感。
戒舟衍的手指和元欲雪触碰着，瞬间也被同样吞噬了。
他们相互成为了在这极致的黑暗空间当中，唯一的锚点。
很安静。
等身边的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元欲雪才发现，他和戒舟衍被关在了同一处空间当中。
那种纯粹的“黑暗”，甚至让元欲雪以为自己回到了曾经的实验室当中。在完成任务之后，便被关在狭窄而逼仄的“茧”里。
这种念头或者说是记忆，让他微微怔了一下，垂敛着眸。直到戒舟衍指尖温度传来，元欲雪偏头望过去，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实验室。
因为实验室中总不可能会出现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确认两个人都安全后，元欲雪说，“没事了。”
戒舟衍微微僵硬了一下，才松开了手，闷声回道：“嗯。”
元欲雪也开始观察起这片空间来。
这一处是依照别墅的力量而建立的空间，无从逃脱，也无穷无尽的广阔。
元欲雪试图对这一片区域进行扫描，确认位置锚点，得不到任何反馈。
并且他在扫描这一地点的时候，花费的能量相当巨大，也未曾触及任何物质。在略微的衡量之后，元欲雪很快便收回了自己的能量。
稍微有一点浪费。
他想。
戒舟衍站在他身边，冷戾的神色还未彻底消融。大概现在发生的事情也有一些超乎于他的预料，差一点便丢失了元欲雪的方位，这件事情哪怕想起来，都让他的神色显得异常的阴沉恐怖。
那个小鬼。
不过在元欲雪面前，戒舟衍还是注意着将这种恐怖一面收敛了一些，开始耐心搜寻这片空间中存在的物质，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显出很轻微的惊讶神色来。
这个地方，意料之外的比戒舟衍想象中要难处理一些。
这里是最开始由“祂”发现的奇异空间，也是依照这片空间，在上方建立了别墅。
但对戒舟衍而言，它的标志只有一个。
这片地方包含着这个位面的本源力量。
戒舟衍虽然可以吞噬它，但那也相当于吞噬这个位面的本源了，世界位面会因此崩塌——这种事情当然不会让戒舟衍这种人有什么反省之心，只是到那个情况的话，或许元欲雪也会受到波及。
元欲雪相当擅长正面的战斗，但对于被关在一个地方，需要逃脱，却没有什么经验——与其说是没有经验，不如说他已经习惯了相当暴力的破关。
在召出破鸿蒙，又在空间当中挥斩一刀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的时候，元欲雪便相当利落地将刀收了起来，没有再进行这样浪费能量的行为。
总之，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两个好像被关在这里了。
戒舟衍还在想着有什么办法出去的时候，元欲雪忽然之间，又微微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微的力度，加上元欲雪的指尖，更显得这个牵手十分柔软。
戒舟衍的反应相当大，简直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对劲，酥麻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蹿到了脊背，让他微微有些怔愣，觉得这具身体大概撑不了多久就会面临解体。
不受控制的奇怪感觉。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元欲雪做出这种举动，不算太深思熟虑。
只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戒舟衍或许会有一些不安。而他记得戒舟衍在处于恐惧状态下，需要亲密动作或者是肢体接触，起到安慰性的镇定效用。
又因为他是被元欲雪连带着进来的，元欲雪自认为要承担起一些责任。
所以这个时候，元欲雪也抽出了一些时间，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安慰道，“你不要害怕。”
“我会带你出去。”
戒舟衍这时候意识都已经混乱了，完全不知道在元欲雪心中，自己的形象变得有多么奇怪。
只是他虽然一无所知，但还是很纯粹的因为元欲雪来牵自己的手而高兴起来。光是指尖的接触，都能让他大脑空白一段时间，忘记自己刚才想做些什么。
戒舟衍微微垂下了眼，声音略微有些沉闷：“嗯。”
待久一点，好像也没关系。

第140章 凶宅试住47
但事实上, 这样愉快独处的时光恐怕持续不了多久。
对于元欲雪来说，他还需要及时的关注外面的情况——以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同伴们会打出团灭结局来。
但被困在这种纯粹的密闭空间当中, 能做的事实在太少。即便是元欲雪, 也不打算将能量浪费在无用的实验上。
或许他可以悉心等待空间力量的衰弱，会比较好找到足以突破的薄弱破绽。但至少在现在，这处空间力量处于最强盛巅峰的时候, 一切都显得十分徒劳。
所以元欲雪暂时抛开这点，开始考虑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有关他的任务。
元欲雪并不了解世事人情。但他在听完小萝给出的信息后，就注意到了一个或许很微不足道的问题。
这个副本的任务背景当中, 为什么有一段关于新房主要急于脱手这栋别墅的描述？
如果是普通的凶宅, 哪个倒霉蛋房主买了，想要将它及时脱手，售卖出去, 当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是通过小萝的话可以知道, 凶宅对他们这种人而言，非但不是某种可怕的诅咒，反而是最后能抵挡他们异化、帮助他们逃脱责罚的一处庇护之所。
至于在这其中可能遭受到的报复，或者付出的代价，简直就是微乎其微。
那它的每一任房主应该十分珍惜, 恨不得每日都住在别墅当中，又怎么可能会愿意转手将它售卖出去。
而在这里就又出现一个新的冲突点了：
每一任的房主似乎都是不得善终的。
他们中的一些人, 可能是因为玩家的任务失败，所以被由祭品化成的恶鬼给杀掉了。但是这样一来，更换的速度未免太快, 总不可能每一任的玩家都会任务失败。
那么另一种死法就很好猜测了, 他们不一定是被恶鬼杀死, 而是被这一位面的其他人类给“杀死”了。
而这方面的纠葛，当然不受玩家的保护。
准确来说，和“祂”达成交易的房主，难道会只有一个？
还是异化会按照顺序来报复那些人？
不会。
那些遭遇报复的恶人，在受到异化改变身体、无比痛苦渐渐步入死亡时，和“祂”达成了交易。知道自己只要住进别墅当中，成为房主，就可以躲去异化的报应。
但是房主只有一个名额。如果不是房主本人，入住则会遭到那些别墅当中生出的恶鬼的攻击。
所以诺亚方舟的船票只有一张。
这是唯一的、珍贵的名额。
前任那些被更替的房主，与其说是被鬼怪害死，或者说是被别墅诅咒的命运给盯上。不如说是被下一任“房主”盯上了，而被迫的、不得不让出这样一个位置。
或是死亡，或是破产，总之在失去别墅后，只有最后的末路。
像是这一任的徐房主，大概也受到了类似的压迫。而不得不放出了自己有意售卖别墅的消息，去安抚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然而对他来言，他必然是不会在最后签下转让别墅的合同协议的，因为那对他而言，也是唯一的传票。
不过元欲雪对他们这些内部纠缠不感兴趣，推测出这些来龙去脉，对元欲雪而言只说明了一个概念。
那就是房主的位置，是可以被夺走的。
既然在这个位面的人类可以对别墅的归属进行交易，那么元欲雪虽然是临时到来的玩家……又为什么不可以？
这实在是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也很符合机器人为了达成任务而不择手段的特性。
不过就算元欲雪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和大概的章程，现在他面临的情况，还是有些过于棘手了。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在被关进了“小黑屋”，还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的情况下，元欲雪要如何进行这种“财产转移”。
当戒舟衍看到元欲雪微微垂下睫羽，似乎在为这件事烦恼的时候，也略微有一些他无法理解的酸楚意味，仿佛从心脏逸散开来，传达至四肢百骸。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让戒舟衍难得感到了一些不愉快和对他来说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无力感”。
以至于哪怕他很希望和元欲雪在这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身体却很诚实的做出选择。
……他希望元欲雪，不用烦恼和不开心。
于是戒舟衍开始认真考虑吞噬这个位面本源的可能性，虽然会比较麻烦，但是只要准备充足，保护元欲雪也不算是太困难的事情。
好在这种可怕的想法没能被实现，因为在戒舟衍准备付诸行动以前，元欲雪已经考虑的差不多了，并且沉默地打开了一直漂浮在他身边，存在感却低的仿佛不存在的电子机械眼球。
元欲雪打开了直播间。
而直播间居然还能够使用。
在这一处隔绝了任何光线、物质，甚至包括时间的空间当中，直播间居然还不受影响，实在是一个让人惊愕的现象。
但是元欲雪很清楚，有很大概率可以连通直播间，因为它另一端的“特殊观众”，的确占据着十分特殊的地位。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慢慢增长的数字上，代表有更多观众来到了直播间。
元欲雪之前就思考过这些观众的具体身份，不过也是从小萝的口中，才正式地确认了他们的来历。
从别墅诞生起，便从怨气阴气当中生出的鬼怪，当然不会与它们的诞生之地隔绝联系。不管从时间上，还是形式上来看，它们才是最忠诚的，第一任的“住客”。
不知道为什么，元欲雪开直播的时间总是很短，理应来说没几个观众愿意来看才对，却总是有着各种奇怪的受众，愿意准时抵达看元欲雪那敷衍的直播，简直像被调教出了可怕的惯性。
不过他们的态度，从来就没有友善过。
弹幕跟着嘻嘻哈哈，嘲讽的显示出更多的内容来。
观众们看清了元欲雪所处的地点，老实说，还有一些惊讶——
“真可怜啊，居然被关在了这里。”
“一定是她非常生气，才把你关进来吧。”
“可怜，别想着出去了。说不定等她想起来的时候，你都已经老掉牙了。”
“嘻嘻嘻，别把人类想的那么强悍，他活不到那个时候的。”
“太好了，我去通知其他人来看热闹啦！！”
说实话，现在还能待在元欲雪直播间的鬼怪，多少都有点抖m的成分，还只有“恨”没有“爱”。
元欲雪不习惯这种被监视的形式，所以直播态度一贯敷衍。在观众看来更是只能用“嚣张”形容，光是精彩时间会冷漠下播，或者光给它们看空气，都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又因为元欲雪揭露了直播间的秘密，连其他老实的玩家都不愿意勤快开直播了，一下子娱乐活动骤减，更让观众们恨得咬牙切齿。
但这一次，元欲雪身处黑暗当中，微微垂眸，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
正好对着他的脸。
态度难得的认真。
在这之前，元欲雪当然没有接触过任何直播相关的知识点，这么些天都是混过来的。不过为了博得这些观众的好感，他刚刚还是特意去搜查了一下资料库中关于直播的经验，终于知道了这和“被监视”的区别。也勉强知道了一名“合格”的主播，该是什么样的。
而首先摆在第一条的隐藏规则——据说露脸主播的人气会比较高。
有很多不露脸的主播，甚至会将“露脸”当成达成多少人气之后的奖励。
于是元欲雪为了获得更多的人气，也相当端正了一下自己的态度。在略微的犹豫之后，就将特制的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
对元欲雪而言，虽然需要遵守“为了避免执行任务发生意外、避免影响同行者斗志，一代战争机器人必须时刻戴上面具”的规则。但这种是实验室定下来的、相对而言限制力较小的规则，优先级是在完成任务之下的。
何况元欲雪已经离开了那个实验室，被贩卖到了其他的“机构”，遵守规则只是他的习惯而已。
而在元欲雪摘下了面具之后，原本还在热烈发着嘲讽弹幕的光屏，忽然在瞬间，好像所有观众都同时掉线了一样。
如果不是右侧正在火速增加的人数，甚至让人难以意识到，直播间的观众数在那一瞬间开始疯涨到了高潮。
元欲雪继续调整了一下机械眼球的位置。
他在这一方面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只是很端正的站在机械眼球前，微微垂下眼，低着头。
脸离摄像头的距离很近，如果这是常规的直播节目，这大概就是能将脸衬托得极大的死亡角度，但元欲雪这张脸实在太能打，他来做这种动作，角度的确变得十分死亡起来——只不过是这次死亡的是对面的人。
肤色苍白如细雪堆就，极近的距离，几乎能够清晰地看见那没有任何缺陷的细腻皮肤。元欲雪的角度掌控的不算好，以至于靠的太近，甚至只能让面容露出半张。
但这半张脸便也足够描述，什么叫好看到令人疯狂了。
细密垂落的睫羽，像是深渊潭水一般幽静又漂亮的眼睛，当然，还能看见殷红的唇，像是点缀上了世间最美丽的艷色。
这是一张同时凝聚着冷冽与稠艷的一张脸。
他神色很冷，但是卧蚕眼尾的一点红痣，在这种拒人于千里外的冷冽当中，仿佛盛着最让人心动的瑰丽的梦。
对于直播间的那些鬼怪来说，它们不仅是鬼，更是于鬼气与人类的怨气当中诞生的造物。他们虽然没有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却比人更像人，吸收了人类的痛苦与怨恨，当然也有着属于人的欲望——以及审美。
而现在能抵达它们每个人所能想象出的审美巅峰的人，正端正地站在它们面前，用前所未有的温和态度在直播间中和它们说话。
“你们能连接到外面的信息吧？”
“所以，”元欲雪微微垂下眼，整理了能提供给它们的利益，“……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元欲雪当然知道他会面对的，是来自于鬼怪的挑衅和嘲讽。
所以他的态度很诚恳，愿意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相信在这种利益交换下，对方应该会对他能提供的利益十分感兴趣。
作为房间长久的“住客”，它们当然会想要成为主人。
只是元欲雪在劝说这方面的口才一贯不算很好，所以这只能算作备选方案。
可在元欲雪要提出他能给予的那些利益之前，弹幕就已经被刷爆了。
“好！”
“义不容辞！！”
“你们滚啊，我先来的！！！”

第141章 凶宅试住48
小萝的状况很糟糕。
她能调动那个空间本源的力量, 也正是因为她身上所具备的……那个优势。
才能在完全利于自己的主场下操纵它，达成囚禁元欲雪的效果。
并且顺便将那个在她意料之外，相当难以解决的戒舟衍给囚禁进去了, 属于意外之喜。
但随之带来的代价也十分鲜明，几乎让小萝难以消耗。
以她的力量，其实支撑不了连续将两个灵魂力量远大于她的存在, 强行关闭进那处空间里的。于是虽然目的达成，带来的负面效果也十分鲜明——她的力量消耗巨大, 能力被削减。状态看上去也极差。脸色苍白如纸，如同一只漂泊在空中的死去的鬼魂。如果她拿这张脸去骗人，说不定第一时刻就被揭穿了。
而因为强行消耗受到重创的小萝, 同时还要与眼前的人对质。
她其实没有什么心情。
这些人曾经或许可以称之为她的同伴，但现在他们显然是具有鲜明立场的敌人了。
尤其是小萝刚才优先出手, 将元欲雪关起来后, 他们之间的氛围便更加带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充斥着火药味的敌意。
红姐从最开始眼底潜藏着犹豫的难以置信，在这时, 态度开始变得无比强硬尖锐起来。
而阿剑的脸色则更加难看, 他的桃木剑指向了小萝所处的方向，一道雷击符正落在其中，劈裂了她脚下铺陈的木质地板，连阁楼都仿佛因此颤动。
阿剑还要再上前, 而小萝则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 她虽然受了伤, 力量也大不如前, 但是在她的主场之下, 要收拾这些人, 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不过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下手，只是在手抬起的瞬间，那一道黑影席卷了身边的房主，同样也包裹住了小萝的身影。
在下一瞬间，他们便消失在了阁楼当中。
只留下一双双失魂落魄的眼眸。
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
阿剑的身形略微踉跄，他的剑狠狠地插进了地板当中。锋利的剑气或是桃木剑本身的力量，击碎了裂开的木板。连阿剑那只拿着剑的手，都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了鲜红的印记。
他微微闭上了眼，看上去在竭力冷静下来，但那睫羽仍不安地颤动，显现出了一点难以平静下来的内心。
“去找她。”
小萝先出手，也将情况逼迫至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接下来便是追逃的双方。
阿剑其实一开始，并不相信小萝会真的对元欲雪出手，但现在元欲雪不知所踪，已经破坏掉了他们中间勉强维持着平衡的一支梁木。
而小萝的力量到底因为消耗巨大，而衰弱许多，他们又只能在别墅当中行动。要不然也不会被阿剑他们追上，两者相对对立，气氛便更具压迫力起来。
“为什么这么做，他哪里对不起你？”
在场唯一的成年女性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并不是要落泪的悲怆，反而带着一股凶性。红姐见小萝不发一言，只是用那双圆而黑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率先出了手。
真正打起来，红姐下手极狠。
而小萝在反应迟钝之下，身上也的确增添了许多伤口，房主虽然成了她的“狗”，却派不上什么用场。
不过小萝又非只有自己一人之力。在起了冲突到不死不休后，她也的确流露出了自己属于非人的诡异一面。转头召唤出了数只鬼怪向玩家几人袭去。
她面无表情的身处后方，看着玩家们在鬼怪进攻之下节节败退。阿剑燃烧精血以此作符，红姐则动用了自己的“天赋”，而老王也抛出自己压箱底的道具，勉强创造出了不被攻破的一处围墙。
小萝的眼神却依旧很冷冽，她是真正动了杀心，才会站在这里，看他们缠斗拼杀。
不过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杀招当中，小萝眼中也掠过了一分迟疑，这些人里似乎没有她记得的，某一个——
那个人的存在感多少有点低。
以至于这个时候未曾出现，就是连他同一阵营的玩家都没有注意到，只以为他是因恐惧而藏身在别的地方没出手。唯独小萝注意到这一点轻微的异样，于是稍微有些在意。
在这个时候没有看见他，自然会在意。
她起身上前，脑海中掠过一些细节，正准备命令别墅里的鬼怪替她去搜寻那个人的身影时，背后却突然刺过来一道极其鲜明的杀意。
——小萝立即转身，准备出手攻击时，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某种冰凉的丝线给束缚住，再难以行动。而她想要命令鬼怪进攻的时候，却也只发现身后传来冰冷声音，还有喉咙上抵住的一道锋利的、像是刀片一般的丝线。
“不要转头。我敢保证你再有一个多余动作的话，这颗脑袋就会掉下来。”
那声音语气十分平静，甚至算不上带有什么威胁意味，但是小萝很清楚，他说的是真的。
只要自己再做多余的动作，脑袋就会被他摘下来。
虽然对她来说，就算是肉体被彻底破坏，她也不会因此死亡。但是小萝却不希望杀死这具身体，于是她的确被对方威胁到了。
“让它们停下来。”
“不要做太大的动作，我知道你做得到。”
小萝的唇瓣微微抿起，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也是同一时刻，战斗中止，所有的鬼怪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像它们来时那样，缩进了影子当中。
悄无声息。
在那个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并且同时威胁小萝停手的情况下，其他玩家都微微有些晃神，下意识的以为那个人是元欲雪回来了。同时极其期望地望了过去，但在接触到那人的相貌时，才真正怔愣了一下。
红姐声音很僵硬，她微微皱着眉，迟疑地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小明？”
……
身为别墅的“原住民”，也是诞生于这片空间中的初始存在。那些直播间的观众们，显然拥有着比元欲雪所能想象到的更大的权限。
原本元欲雪只是希望它们能帮助自己传达一些信息，但是它们显然做得更好，能让元欲雪通过直播间，直接地接触到了外界的网络。
元欲雪最开始只有一部非智能，颁发给玩家的手机。
功能简单，只能用来通讯和收发短信。
但相比而言，观众们提供的帮助权限大多了，至少元欲雪能将自己的信息流插入了网络当中，为自己伪造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与完整的人生经历。
他再查询了一下这个位面相关的房产转移手续，显然，不管是什么样的手续，最需要付出的，是合适的金额。
元欲雪没有钱，在这之前也没有考虑过怎么赚钱。
不过，可以学。
哪怕元欲雪是战争机器人，侵入数据信息不是他的主要职能，这个位面的网络防护对他来说还是太落后和薄弱，入侵难度很低。元欲雪可以在自己的虚拟账户上添加一大笔对他来说无意义，但代表着巨额财产的数字。
不过元欲雪没这么做。
他只是用这个捏造出的身份，在地下市场当中赚到了一大笔，至少在表面上显得来源合法的财产。
在得到了这笔巨额财产的情况下，元欲雪参与了徐房主目前挂着的关于别墅101的出售竞价，再用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单方面确认了这笔交易。
不过在这个位面的合同转让手续中，就算是双方达成了转卖的意愿，也同时需要第三方权威机构的认可，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转卖步骤。
对这个第三方的要求，还相当苛刻。能够见证这种等级交易的第三方人选并不算太多，不过……
元欲雪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戒舟衍。
戒舟衍：“？”

第142章 凶宅试住49
——还有什么人会比桃花地产的投资人, 更适合做这个权威的第三方？
尤其是在他们交易的房产，属于桃花地产承建和维护的情况下。
这一步骤本来是必然需要元欲雪出面与人交涉，但因为戒舟衍的存在, 而变得无比的……简单起来。
在元欲雪注视下, 戒舟衍脑中都似有一瞬间的空白, 就算让他现在去吞噬空间的本源, 他也会毫不犹豫, 就更不必提做这个见证的第三方了。
一切万事俱备，通过网络上存证的电子协议, 元欲雪使用了一些小手段, 加快了审核的流程，单方面购买下了房屋的产权。
不管别墅或者说规则承不承认元欲雪是房主，至少在现在，这个位面的法律当中, 它的归属权已经发生转变了。
只是这样的“转让”显然还不足够。
必须需要房主本人的确认, 才算正式移交所有权才行。
虽然仍然受到限制，但元欲雪也在合同成立的瞬间, 隐隐感受到了被赋予的部分“权力”。
他不同于前几任的房主，只将别墅当成逃避报复的避难所。元欲雪的感官极其敏锐, 在那瞬间，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有某种奇怪意识接连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不算糟糕。
元欲雪和别墅内部的空间，产生了一丝微妙连接。
他原本身处无尽空间当中，蔓延出去的是无边际的黑暗, 但此时这种无懈可击的囚禁，也被元欲雪察觉到了其中的薄弱处。
他的权限虽然还不足以直接从这片黑暗空间当中离开, 但只这一点点的破绽, 已经足够让元欲雪寻找出破局的那一点了。
在略微思索了一下后, 元欲雪还记得做“售后服务”。
他走转过头面对着直播间，露出那张让人神魂颠倒的面容，微微的点头，礼貌地对着里面的观众致谢道：“谢谢你们提供帮助。”
弹幕上顿时又掀起了一波热潮来！
并且又紧跟着无数观众开始狂哭，自荐着希望能为元欲雪做更多的事，不仅限于连接这么一个破网络——
不过元欲雪很显然在这一方面上相当无情。在“利用”完了直播间这群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异常良好的观众之后，便果断地关上了摄像头。
这一下，直播间的哭嚎声比平时大了百倍。
而元欲雪在黑暗当中，拉住了戒舟衍的手，平静地对他道，“我们该出去了。”
“你要握紧我。”
他提醒。
戒舟衍还有一点失神。其实依照他的实力，完全不需要元欲雪护住他，不过他还是鬼使神差地一点头，握住了元欲雪的手，微微垂下了眼。
……
在元欲雪他们从那一片空间里闯出的时候，小萝这边的情况也陷入到了一个很……诡异的状态中。
鬼怪消失之后，小明也没有留手，几根银丝陷入了小萝的关节部位，让她的身体微微瘫软，牢牢地处于小明的控制下，危险程度骤降。
而其他人的目光，则是更复杂地落在小明的身上。
这可能是到今天为止，除去小萝暴露这一件事外，最让人为之震惊的设计变脸了。
甚至直到现在，红姐都有些没反应过来。目光怔怔地落在小明的面颊上，穿过他此时高束起的头发。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发型改变，露出五官眉眼，却好像让他变的锋芒毕露了起来。整个人的神态都似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让人难以用目光直视，仿佛随时会被他此时的神色所灼伤。
而此时，小明的神色其实并不危险，甚至还略显慵懒。
但他眼中却透出一种很恶劣的、兴奋的杀意，手中那可以摘下人脑袋的武器，还牢牢地固定在小萝的颈项上，一触即发。
“……”
阿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沉默地将刚才被击落在地的桃木剑给拾了起来，握在掌心当中。不动声色的一个微妙动作，便转动手腕，将桃木的剑端对准了小明。
小明也并不多在意他们的提防。
事实上，他这样的人，谁不会害怕呢？
他心思不纯，隐藏在他们的中间。如果不是今日的事情，恐怕在其他玩家的眼中，他也依旧是一个懦弱又需要保护的可怜新人。
小明很有心情地安慰他们，“别紧张，我又没做什么。”
仿佛刚才那些危险动作不是由他做出的那样。
而这个时候，老王也终于反应过来，按捺不住地想要询问他，语气还有点结结巴巴：“小明，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了？”
小明笑眯眯地眯起了眼睛，看上去实在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却半点没有之前懦弱温吞的模样，他开口道：“在这种副本世界里，我作为一名新人，想要隐藏一些实力，为自己提供更多的保障，不被人盯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是的，小明的确是一个新人。
不过他和其他新人有一些不一样——他是目前新人积分榜单上的第一名。
并且从他通关副本的第一天起，便相当长久的占据着这个位置。
如果不是那个诡异的乱码id玩家，偶尔会跳上榜单，夺走了他第一的话，他几乎就是在新人时期最受各个小队和组合瞩目的“新星”了。
其他人被小明的话说的一顿，他们当然没有和平日子过的太久，反而忘记这才是在副本当中的常规操作。有几个玩家，会对副本当中自己临时队友交心的。
虽然说小明这种性格反差，未免……太大了。
大的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而有些恐惧起来。
不错小明的话本身，倒是没什么差错。就算他有掩藏实力或者性格又如何，在小明刚刚还出手救了其他人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立场指责。
只是也不可能全无心机了。
像红姐便微微抿着唇，对他点了点头，说道：“谢谢。”
小明没回。
他除去胁迫了小萝，看上去也没什么其他粗暴举动。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刚才狠狠地踢了旁边的房主一脚，毕竟这玩意在旁边盯着心烦。
让房主在本身已经受到损伤、开始异化而生命垂危的情况下，又软软瘫倒在地，手脚不断抽搐，但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小萝则微微垂着眼。她这样的姿势，简直像变成了一只大型的、任由人摆布的布娃娃，看上去不知道有多乖巧。
但只要经历过刚才对峙的人，都不会觉得小萝有多好好对付。
小明这时候微微低头，已经扼住了她的脖子，开始低声说话，那架势都温和的好似暧昧细语一般，轻和得很。
“喂。”
小明的睫羽微微垂落下来，他这个时候，倒是还能看出一些之前乖巧懦弱的模样，但是说话的语气，却阴厉的让人不寒而栗。
“……杀掉她的话，元欲雪应该能出来吧？”
“……”
还是阿剑先回答他的话。
“不知道。”
阿剑冷淡地补充，“不要做冲动的事。”
“哦。”小明一边说着，他微微舔了舔唇，明明听了阿剑的话，却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手指中连接的那些丝线也越来越收束紧了。红姐见到小萝开始变得诡异苍白起来的脸，哪怕心知对方可能是某种非人生物，但这种时候，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要做什么？”红姐问。
“杀了她。”
小明想，难道自己的动作不够明显吗？
“……”红姐似乎诡异地沉默了一天，“就算是现在杀了她，元欲雪也不一定能出现，不如多盘问她两句。”
小明却像被他们的天真给感染了一般，噗嗤一声笑出来，眼中盛满了凛冽的杀意和一些嘲弄。
“我可不是为了元欲雪，只是顺便问问而已。”
“我的目的只有完成任务。”
他的眉头微微一扬，还显得有些轻快——
“不要忘记了我们收到的任务。要杀死她，作为祭品给房主续命。”
这个任务哪怕听过一次，也还是让红姐极为不适。她稍微有些忍耐不住地抿了一下唇，看向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小明，目光又落在房主的身上，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要帮这种人？”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异样。
“无所谓的吧。”
这时候小明才显示出了一些真正的疯狂性格来。
他手下的丝线缓缓收紧，眼底光芒很亮，仿佛有烈焰灼烧，生出诡异的快意来。
小萝的颈项和一些关节部位，都开始渗出血丝，而小明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这是他从始至终未改变过的目标，“只要杀死她，再捱过这几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你们下不去手的话，就由我来，我没有这种所谓的负担，那你们也不是行凶者——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就能躺着完成任务，不好吗？”
小明甚至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那双眼睛微微弯起，带着笑意，原本乌黑的眼眸，这时候浮现出了像玻璃晶体一样的淡淡咖啡色，盛着一点满足，仿佛在做一件让人幸福的事一样。
这种异样的冲击感，甚至比初见时带来的感觉还要强烈。
也在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就是真正的小明，而非是先前淡薄的有些怯懦的模样。
他们都被骗了。
红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已经和小萝闹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她也并不希望，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杀死她——至少不该是为了献祭给这个人渣一样的房主。
何况她的心里，当然也对元欲雪的失踪耿耿于怀，小明这种做法，和毁掉最后一丝线索也没什么差别。于是默不作声地取出了道具，没有攻击小明，只是用在小萝的身上保护她。
而阿剑也颇有默契，他从元欲雪失踪起，便十分寡言少语。接着红姐的动作，无声出手，一道符火点起，燃烧的火点一直落在了缠绕在小萝身上的银丝上，烧掉了几根关键的丝线。
而小明似乎对他们突然出手，也并不疑惑，只是微微挑眉，唇边笑意更深，眼底的棕色更加浓重起来。他像是嘲弄一般的，闷声笑了一下。
“白眼狼？”
他下一句话，就更加尖锐了。
“该不会以为，我不会连你们一起杀吧？”
刚才不管是阿剑，还是红姐老王，都消耗了不少体力。何况这时候的小明，也实在一幅不好招惹的模样。
汗水从额角滴落，一直落至红姐的唇角，略微显得有些苦涩起来。
红姐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和小萝打完一架，还要再为她打一架。
如非必要，她其实也很不想和现在的小明对上。
但没办法——对方开始发疯了。

第143章 凶宅试住50
场面一下子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小明本来也不算什么好人，刚刚意外救人，他连自己都还在回味——怎么回事, 脑袋坏掉了？
也或许是时机太恰当了。
不过这个时候, 小明当然也不会再脑袋坏掉的手下留情了, 而是相当果断地准备清除这些障碍们, 包括一开始因为太过震惊, 而还没来得及参战的老王，都受了这种无妄之灾。
那团团银色丝线向他们袭来, 如同拆分在空中的数片利刃, 刀雨般落下！
皮肤被割破，一丝丝血液飘散在空中。那点腥气仿佛更激起了小明的凶戾一般，受他操纵，凝聚成刀片的丝线愈加细密锋利, 杀机尽显。
此时阿剑微微上前, 挡在了红姐的身前。桃木剑与那银色的丝线相触，竟是像被腐蚀一般烫出了一道道磨损, 看上去剑体颇有损伤。阿剑面容未变，低声念符击去, 已然是被挑起了火气。但这个时候，小明反而又不纠缠了，他棕色的眼睛里如同有光华流转，眨眼又转换了目标, 不理阿剑的进攻，反而只向着自己最初的目标杀去。
他想要杀掉小萝。
小明的目标始终都十分清楚, 那些干扰对他来说根本无伤大雅。
其他玩家, 只是他在游戏当中的一点小配菜罢了。
小萝身上的丝线虽然被烧融了一些, 但仍然被封住全身行动，端坐着不能动。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了小明。
眼中清晰的映出小明挥斩过来的一只手，在瞳孔的倒映中，隐隐能看见那手上有着细密丝线，缠绕成一把刀的形状，她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缓缓闭上了眼。
而在这最后混乱的一击中，小明缠着丝线的手，却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那只手指节相当修长白皙，手腕苍白，甚至能隐隐看见青黛色的血管，显得清癯病弱，但这时，那力量却被稳稳接住了。
他力气显得不大，但像是四两拨千斤，柔和的接住小明那一下的力道，也很平淡地还了回去。好似刚才那一式不是杀招，而是什么友好的指点交流现场一般。
不过元欲雪还是因为力度有些超出预计，而微微“嗯”？了一声。
很轻，不过元欲雪身边的人大抵都听得见。
接下那一式后，元欲雪还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面前的小明。
“元欲雪！”
小萝惊愕地睁开眼。
几乎要以为这是幻觉，元欲雪身后的玩家几乎立即喊出了那个名字，红姐的眼睛微微发亮，她站起身，在那一瞬间甚至都显得容光焕发起来，头发被吹拂四散。
阿剑紧紧望着他，在那一瞬间，踉跄步伐得到支撑一般。忍耐已久的伤势终于可以在此时暴露出来，阿剑微微俯身，以桃木剑支撑住了身体。
元欲雪回来了。
阿剑不是那种在见到元欲雪后，会感受到的安心。而是单纯的在想，还好……你平安无事。
想到这一点后，阿剑连戒舟衍跟在元欲雪身边，都觉得不那么在意了。只要能保护好他，戒舟衍跟在他身边，好像也……
还是生气。
阿剑脸色更加苍白。
在被那一只手拦住之后，小明的笑容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的视线首先是落在了那只手上，以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速度，飞快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是谁。然后用赞许的语气叹息，“……元欲雪？你脱身的还蛮快的。”
这群玩家里面，小明的确是最欣赏，也最关注元欲雪的。
要不然也不会在杀死小萝之前，还问了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事实上，连小明现在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莫名，他为什么这么关注元欲雪的死活？
不过这个时候，小明还是带着恶劣的笑，微微抬起头。看向元欲雪时，眼前先浮现的是一片如山巅白雪般的皙白颜色。
苍白的肤，柔软殷红的唇。
几乎是一瞬间，那张脸便以极其强势的姿态闯进了小明的视野当中。
让小明那就算是见惯了无数撼动人心的大场面，也从未有所波澜的神色，在这时却微微空白了一下。
瞳孔微微收缩，让他现在的姿态看上去，甚至有一些天然的无害。
他怔住了。
然后有些迟钝地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他——是谁？
当然，这种蠢也就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
光凭借那张脸，小明实在很难将他与自己记忆中的画面对上。但是小明就是莫名的确认，这就是元欲雪。
何况他和元欲雪接触过一段时间，他对其他人的观察力一向透彻。从刚开始交手之时，便确定了那双手来自元欲雪本人。
“你怎么会……”小明一下子几乎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也的确很难有人不对面前这张脸失神。
小明很快地反应过来，微微皱起了眉。
他的神情当然不是不满，只是有些诧异的奇怪。
元欲雪也是出来的比较紧急，再加上戒舟衍在他面前没有特别奇怪的反应，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忘记将面具戴上了。
这种怔愣虽然没有持续多久，但对小明来说，已经算异常了。
他忽然往后退了两步，肩头微微耸搭下来，那些银色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虽然小明知道，元欲雪应该早就看出了自己的面目——
他猜测，应该是让元欲雪帮自己完成布娃娃任务时，他做的那些手脚被注意到了。
任务短信其实根本就不是元欲雪和阿剑在场时，小明恰好收到的。事实上他早就收到了，那只是他提前录制的录音，就为了借此向他们“求助”。而为了后续可信度，小明拿出短信的界面在元欲雪他们面前稍微晃了一下，没想到元欲雪的观察力如此仔细。
应当是注意到了上面的时间，便很快分辨出他是故意为之，有心伪装了。
只是亏元欲雪居然能忍耐下来，等到任务已经帮他完成，才透露已经知情这一点，确实让小明当时措手不及。
而这一次，就是他的第二次措手不及。
虽然真面目已经被戳穿了。但是这时后退一步的小明看上去挺乖，肩膀耸搭着，但还是显得肩背宽而直，眼睛也微微向下弯去，如同无辜的狗狗眼。
而这双自带无辜效应的眼神也望着元欲雪，虽然不发一言，却尽显“委屈”。
不过再委屈也没用……这里就没几个不知道他真面目的了，毕竟他刚才的表现非常“敞开心扉”。
倒是元欲雪略微观察了一下小明，殷红唇齿微启，听上去非常平淡地询问：“你要杀小萝？”
要说语气，元欲雪的问话，听上去也没什么波澜起伏或愤怒情绪。
但小明这时候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相当不错，他甚至还有心思暗搓搓为自己洗白。
“她可是拐走了你，我先对她动手，不过分吧？”小明开口，也不见他笑，只是作态可怜，“当然，我也是想要完成这个任务，才要杀她。”
杀死小萝，祭祀房主。不管玩家心底想法如何，这是游戏摆在明面上给玩家的最后一条路。
其他人看到小明这般态度大转变的怪异行为，心中都觉得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水。
尤其是红姐，微微皱着眉。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精神分裂的症状——
这语气怎么能显得那么无辜呢？
元欲雪是背对着其他人的。
能看见元欲雪忽然出现，其他玩家心里已经被惊喜充斥。视线当然也集聚在对方的背影、微微显出漂亮形状的蝴蝶骨上。
还有微长的、柔顺披在身后的漆黑黑发。真要说能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变化”，大概就是对方被埋在黑发下，微微侧过半个身体时，才露出的一点莹白的颈项。
不知为何，在看见那一点莹白肤色时，便觉得脸上略微有一些发热。
但这种反应也未免太奇怪了，不管是阿剑还是红姐，都下意识的将这归咎于在见到元欲雪之后，感觉到的高兴情绪。
元欲雪听完小明那个解释，不知道算不算将他的解释给听进去了。只是平静地点头，问他：“……那你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他指的“你们”，当然是小明和阿剑他们。
原来还是被看到了——小明心底略有一点遗憾，却丝毫不慌，只是羞涩地笑了笑。
其实这也与他先前伪装出的形象不符，毕竟从前他给人的感觉，更多是懦弱，而这个时候却更显得无辜，感觉像对元欲雪告状一样，仿佛刚才是其他人先动的手，欺负了他这个小朋友。
事实上小明也这么厚脸皮的说了。
“……我也很不解，”小明说，“我明明是好心救了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恩将仇报。因为不想杀小萝，便对我动手。”
他一边说，一边还微微叹息一声。
小明这话大体不算错误，只是顺序调换了一下，又微妙的省略了一些事实。
比如说最开始阿剑和红姐出手，是以保下小萝性命为目标。倒是小明对他们不算留情，双方才打起来的。
被小明这么一描述，简直好像阿剑几人就是他口中的白眼狼一样。
红姐哪里再顾得着休息，让元欲雪了解情况，她被这样的抹黑气的脸都稍微红了，差点蹦起来说道：“小明，你他妈别胡说……”
在她反驳的时候，元欲雪也微微侧过了身，似乎在倾听她说话。目光掠过了他们一眼，那半张脸颊也展露在面前，雪白得都似有些发亮。
红姐一句脏话碾在舌尖滚出了半截，看到元欲雪的脸，一时忘了自己想说些什么：“……”

第144章 凶宅试住51
那是一张真正如清辉朗月一般漂亮的脸, 几乎能达到所有人臆想当中审美的最高顶点，或者说他完全能统一你对美的理念。
在这张脸面前，仿佛冒出什么污言秽语, 都变成了一种侮辱。
也好在红姐那声脏话没说出来, 如果真说出来的话，她这会估计能恨死自己在美人面前这么糟蹋形象。而且不仅是红姐如此顾虑，仿佛多了一堆偶像包袱, 其他人都微微凝滞了之后，眼见眼前这一幕, 反应都变得十分迟钝起来。
……这是元欲雪？
这的确是元欲雪。
不管从他的声音、身形还是姿态间，都能辨认的出，这的确就是元欲雪本人。只是这一张脸, 何时会变得这么的、这么的……
他们一时想象不出形容词来。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了，这恐怕是元欲雪先前用过道具, 他们才没注意到。
生着一副这样的样貌, 用道具来遮掩面容, 都变得十分正常起来可。和那些单纯藏头露尾遮掩的人完全不一样！（小明：……）
毕竟这个副本里，他们都勉强还算做在正常人范畴内, 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但实际上在任务当中, 碰到不怀好意的人几率也极大，长着这张脸的元欲雪，不斜眼一下实在是太危险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 他们都仿佛遗忘了元欲雪那仿佛没有上限的恐怖实力，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拥有这张脸的元欲雪柔弱无比, 独木难支, 会引来很多不怀好意之徒, 当然需要保护起来。
不对。
这个副本当中, 也并不一定全是正常人。
红姐的眼睛又瞪向小明，感觉自己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态度前后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如果是她，恐怕也会过之而无不及，希望在元欲雪面前维持一个好形象。
但正因为如此，小明竟然口出狂言污蔑他们，便让红姐变得更加恼怒起来。
这仇她算是记下了。
也在受到美色冲击后，想起来还要对元欲雪解释，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损失。
只是她看着元欲雪的时候，却无法直视那张面容了。
虽然光是看着元欲雪那张脸，都像是某种视觉上的饕餮享受。但是红姐觉得自己一直盯着元欲雪的话，搞不好会因为承受能力过载而晕过去。
而且她的自制力不算太好，也坚持不下去太久这种过于挑战自我的行动。于是只能微微偏过头，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是他先想杀小萝做祭品，做的太过分了……我们不是要对他动手恩将仇报，只是觉得还需要再商议一下，而且你也没有回来……对了，也是他先开战的！”
红姐这会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利落飒气。连语句都稍微有一些结巴起来，语句混乱，又不敢看着元欲雪，看上去便是一份心虚模样。
连红姐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撒谎了，简直是被小明坑的欲哭无泪。
而阿剑？
阿剑便更指望不上了，他惯来不是什么话多的性格，从一开始便沉默寡言至今，也就元欲雪回来的时候，他才算有了一点人气的模样，看上去像个活人了。
又正好直面元欲雪，直接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这会连精神都开始有些恍惚起来了。
但是元欲雪听着她的解释，却十分认真，一边微微颔首，大概是认同了红姐的说法。
两边都听完，元欲雪也差不多了解他们如今那些争端的情况，看上去并不像是无法调和的矛盾事件（？），能用和平方式解决，当然会更好。
于是元欲雪又看向小萝，准确来说，是她身上的那些丝线。如果强行拆开，恐怕会损伤不小。
他的视线便挪移开，落到了小明的身上。
元欲雪犹豫地开口，殷红唇瓣微微张合：“……能不能借给我一点时间，先放开小萝？”
元欲雪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答应你，会在今天解决这个新任务。”
原本还显得十分冥顽不灵，甚至准备直接将意见不同的玩家杀死的小明，这时候却变得好像性格十分好商量起来。
元欲雪注视着他，郑重对他承诺时，小明微怔了怔，眼睛落在元欲雪身上，目不转睛。最后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来说道：“当然可以呀，我又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其他人：“……”
臭不要脸。
戒舟衍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今天的元欲雪将他“哄”得很好，戒舟衍心情目前处于奇妙的、高昂的状态中，才不屑于和这些人计较为伍。
要不然这个时候的戒舟衍，可能还要去找一下小明的麻烦。
虽然他的心里，也不算太高兴就是了。
在戒舟衍眼中，用拙劣的手段博得了元欲雪关注的小明，这个时候也相当自觉，上前将限制住小萝行动的丝线解绑，那些还没有被阿剑给烧掉的丝线，此时都已经收回去了。
身体的关键部位不再受制，可以说现在的小萝又恢复了她危险的能力。如果她想要逃掉，当然随时能逃掉。再不济，也可以召唤鬼怪反杀。
但只从刚才开始，发现元欲雪逃出来的时候，小萝惊愕了瞬间，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便紧紧闭上了双眼，看上去真正的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一般了。
仿佛闭耳塞听，拒绝了所有的视线，也拒绝了所有的听觉。
但如果能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此时小萝并不是毫无反应。至少她面容虽然诡异的情景，睫羽却在轻微地颤抖，仿佛面临着什么极为令她恐惧的事物一般。
——很奇怪的是，她和其他玩家站在对立阵营，对战的时候没有害怕。
快被小明杀死的时候，也没有害怕。
这个时候，元欲雪来到了她身前。小萝却开始害怕了。
“小萝。”
元欲雪轻轻喊了她的名字——纵使这对于小萝来说，可能也不是她的名字。
她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也没有动，仿佛成了一只真正的布偶。但是当元欲雪微微靠近的时候，却仿佛能听到她的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并不是通过唇舌发出的声音波动。听不出距离远近，也不像是小女孩的声音，只是显得有些稚嫩，仿佛饱含着怨气般，直接进入了脑海当中。
即便是元欲雪，也是在微微停顿之下，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别杀我。”
“求你不要杀我。”
“至少不要、由你来，杀掉我。”
奇怪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显得怨气沸腾，仿佛坠进了无穷尽的深渊当中，带着阴冷的意味。
元欲雪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此时的神色，也算不上与任何温柔词汇相关，只是很平静地、正式地对面前的人承诺。
“我不会杀你，小萝。”
这句话元欲雪是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来的。
当元欲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萝的睫羽又微一颤抖起来，弧度更加大了，像一只不肯停歇的蝴蝶。
元欲雪此时的声音，说话的语调很轻缓，就如同风轻轻吹拂过耳边一般，也吹拂着那只蝴蝶。
小萝恍惚间，听见了一个很轻微的叹息。
她听见元欲雪说：“……下次动作慢一点，这样才不会有误会。”
他很认真地告诉小萝：“你要给我解释的时间，和一些信任。”
小萝的颤抖渐渐平缓下来。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艰涩得仿佛是从嗓子当中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音调。
“我相信你。”她说。
小女孩的喜恶好像总是来的很轻易。信任也是如此。
“那我要用你的信任做第一件事。”元欲雪微微垂下眼，说，“可以把房主借给我吗？”
他现在的别墅交接合同，其实还不算彻底完成，因此掌握的，只有部分权限。
必须得通过现任房主确认意愿，签订纸质契约。
当然，房主的意愿到底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也没有人在意。
元欲雪这个时候要征求意见的也不是房主，而是他身边的小萝。
他很平静地将自己要转移“房主”身份的事和盘托出。没有任何修饰词语，平实无聊的像一场无趣报告会。
虽然听上去像是异想天开，但其他玩家的眼睛，当真微微睁大了一些，因为他们觉得元欲雪所说的这些话，说不定是真的可以办到的。
别墅归属上的手续，能扭转副本的设定吗？
而这个时候，元欲雪又问了小萝一句：“你愿意让我成为房主吗？”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不合理，但好像又显得有一些多余。几乎没有玩家意识到元欲雪为什么要问小萝这个问题，也只有戒舟衍，微微抬头，多看了小萝一眼。
那一眼其实含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当然，这个时候小萝完全没被威胁到。
因为不必任何人的提醒。她也会答应下来元欲雪的问话的，
那双黑沉沉的、看不到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一只布娃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小萝紧紧地盯着元欲雪，点头说——
“好。”

第145章 凶宅试住52
元欲雪把房主借走了。
房主现在的状态显然很糟糕, 他正处于昏睡之中……或者说昏迷当中，但是身形上的变化却已经十分明显。
背部微微弓起，骨骼奇异, 手部细长如麻杆一般支撑在那一具身躯之上。腿则微微蜷缩, 弯成奇异弧度，上面隐隐可见生出来的黑色毛发。
那当然不是人类的细密汗毛，至少汗毛是柔软的, 而房主身上的倒更像是动物的毛发，尖锐又粗壮。
元欲雪的睫羽微垂, 冷淡的注视着这位随时可能变成前任房主的徐先生。
他那张原本还算得上是和蔼的面容，此时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下颌收紧，骨骼突出。牙齿仿佛完全没办法被嘴唇包容在内部, 往外突出那尖利的一段，甚至不受控制地流出一点口涎来。
一股奇怪的腥臭味从中漂浮, 让他即便只是躺在那里, 都足够让人退避三舍。
不过元欲雪不属于这退避三舍的范围。
他似乎并不介意此时状态诡异的房主狼狈模样, 将之前借用别墅内的设备打印好的一份纸质合同，放在了他的面前, 才强制弄醒了还正昏迷的房主。
大概是被施加过意识暗示, 房主对于元欲雪的存在当然是极为警惕的，或者说是本能对即将夺走自己地位的人的排斥。在醒来的瞬间，他便对元欲雪咧开了腥臭的嘴部, 看上去仿佛一只充满凶性的狗。
而站在元欲雪身旁的小女孩，便这么微微低头, 望着龇牙咧嘴的房主。
仿佛被狠狠地踩着尾巴一般, 刚才还露出凶性, 看上去极为不善的房主顿时便又缩了回去, 匍匐着发出一声声呜咽。不过相比起来，说他是在讨好面前的人，不如说他只是十分的害怕。
对小萝的害怕，而衍生到对元欲雪的害怕。
而在这种恐惧当中，元欲雪强行按上了他的手，逼迫他签订合同，又按下了指印。
当然了，此时房主还未保留有清醒意志，甚至可以说他决绝不会同意这种荒谬的契约，不过至少表面上，元欲雪拿到了一份合同。
电子手续已经签订完成，再加上这一纸实体合同，别墅归属也顿时发生了最终的转换。
元欲雪又清晰的感受到了那股联系。
它连接到了自己的意识当中，带来的无限庞大的信息流，所含意志的巨大体量几乎可以冲破任何一人的精神世界，让他的意志就此被侵蚀消融。
不过元欲雪的精神力实在有一点不同。
他每一次通过资料库查询资料的时候，将面临的都是这样无比庞大的信息流。可以说精神力这一方面被淬炼的相当坚韧，何况机器人对信息的处理能力，与正常人类本来就不相同，也很难被其他的“杂质”所感染。
于是面对着这股连接而来，同时夹杂着怨气、阴气等各种负面意识，仿佛能让人发疯的信息流，他表现得相当的平静。
与其说是接纳了对方的意识，不如说是直接将那股从别墅诞生以来，就凝聚着的各种怨恨愤懑的情绪给同化了。那原本会让人更加发疯的意识，在元欲雪的手中，却像是化成一只乖巧猫咪，露出自己柔软的腹部来讨好。
以往的每一任房主，仿佛成为了“房子的主人”。
但其实在这种巨大的意识的侵蚀下，只是成为了以为自己能行使主人权力的一具空壳而已。
他们听从着“祂”的话，下着以为是自己思考得出的命令，但其实和其他猎物没什么不同，都只是提供能量的饵料。
不过元欲雪没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不清楚其他房主在接管别墅时的情况和他不同，只是觉得……没想到还挺吃力的。
这种消耗过的虚弱，甚至让元欲雪微微合上了眼，检查了一下剩余的能量。
能量也被消耗了，浪费的还挺多。
任务达成，元欲雪的脸色却略显苍白。
他微微抿唇，收起合同，往后退一步的时候，还略微有些踉跄。
而戒舟衍在他脚下踉跄时，已经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元欲雪，目光掠过他苍白面容，眼底极其明显的担忧，还带着一分恼怒的意味。
他当然会担忧元欲雪。
也莫名有点生气。
剩余的一些信息量也被消化完毕，元欲雪感觉自己和别墅产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联系，权限被放宽许多，能做的事也增加了。
在思考自己能利用这些权限做什么的时候——元欲雪还略微有些怔神，没反应过来自己还被戒舟衍扶着。
直到戒舟衍开始询问他哪里不舒服时，元欲雪才反应了过来，注意到戒舟衍手指上传来的热度，和他微微皱起的眉。
不要说戒舟衍了，就算其他人，这时候也围了过来，颇为担忧地望着他。
毕竟这件事……有点挑战系统规则漏洞的意思，有危险性，谁知道会不会受到什么阻拦，元欲雪又会不会因此受伤。
众人都神色紧绷，仿佛面临的是什么巨大的灾难。
小萝始终是站在元欲雪身边的。
她睁着黑亮的一双眼睛，抬头望着元欲雪，看上去有着说不出的担忧意味。元欲雪这时才微微一顿，他颔首道：“……成功了。”
元欲雪以为，他们神色这样紧张，应该都是担忧计划能不能成功，于是先回答他们最在意的这个问题。
契约已经达成，房主的权限彻底转移给元欲雪了。
但是戒舟衍他们所想的，当然是元欲雪有没有因此受伤，为什么签订下协议后脸色会那么难看。
于是戒舟衍听到元欲雪优先的这个回答，也略微有些不大高兴地垂下眼来，神色晦暗不明。他还扶着元欲雪的手又是滚烫的，带着一股热度。
“我不关心成没成功。”戒舟衍的声音很轻，除去元欲雪外，大概没人听见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脸色难看成这样。”
他像是有点生气一般的语气，让元欲雪有些迟疑起来。
毕竟元欲雪实在很少看见过戒舟衍生气的模样，尤其是对他生气。
他略微有些沉吟，不知道这时候应该做什么样的反应，比较能让戒舟衍消气。
他开始尝试去分析这种对于机器人而言，十分复杂的情绪解法。于是短暂犹豫之后，元欲雪拿手轻轻碰了一下戒舟衍的指尖，试探一般地说道：“……我没事。”
元欲雪语气平静地安抚他，“我不难受，事情很顺利。”
于是刚才还在对他生气的戒舟衍，紧抿的唇微微放松了一些。
不仅是戒舟衍被安抚到了，其他人自然也因元欲雪的话，勉强平复了焦虑的心情。
没受伤就好。
他们的要求已经降得很低了。
至于事情顺利这件事，其实不必元欲雪开口，小萝也清楚，房主转交的协议已经成功了，受规则认可。
此时，小萝眼底便更生出一点依恋来。她现在靠在元欲雪旁边，身影缩成一团，存在感很低。这时候异常紧张地扯住了元欲雪的衣服，然后在他的衣角上轻轻蹭了两下，说不清的亲近，看上去简直黏人的有些奇怪。
不过元欲雪是不在意的。
他低头看向小萝，又听见了那并非由喉咙发出的声音，犹豫了一瞬后，便将手放在了小萝柔软的黑发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阿剑的视线紧紧的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和那双正摩挲着小萝黑发的手上。
他……
阿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别扭地扭开了脸，不发一言。
红姐还在一旁略微有些脸红，倒是老王适应得比较快，性格也比较直爽不藏事，先上前一步询问关于房主权限转移的事，得到确切答复，觉得现在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老王听到元欲雪成为房主，比自己获得特殊道具还高兴，第一时间想到，就是他们终于不用做那样艰难的抉择了，这完全是副本在为难人啊。
“你不是坏人，也不会异化，所以应该不存在献祭这回事了吧？”老王喃喃说道。
当然，在这当前为止，最急需面对的直白问题被解决了之后，老王还意识到，元欲雪成了房主，还有更多的优势在——
比如他们需要保护房主，但元欲雪本身身手出色，需要其他玩家保护的难度大大降低。
何况元欲雪又没害过人，不会被祭品死后化身的恶鬼报复，省去很多麻烦。而且最重要的是，元欲雪才不会把玩家从别墅赶出去！
主线任务最重要的那一条，危机感大大降低了。
老王终于意识到了，相比一个难说话的人渣NPC来做房主，还给他们增添不少麻烦，自己人做房主，简直爽得不要再爽了！
这还只是主线任务，再大胆一些，比如有一条支线任务，是要获得房主的认同。这种任务老王先前也完成过，要获得某个NPC的信任、认同，甚至爱意。通常都是会被放弃的死亡任务。因为面对玩家，这些NPC都相当提防，对这些情绪价值，通常提供的非常的谨慎。
倒是这个获得房主认同的支线任务——这会房主都已经成他们自己人了，这认同还不是随便给？！
老王想的眉飞色舞，脸上表情都明显高兴起来了。故意搞怪地说，“元老板，你给我的认同要比其他人多一些啊，我想多捞点积分花花！”
这会红姐也缓过来了，显然也想到了那个支线任务，被逗笑了，然后立即板起脸，“去你的吧。”
元欲雪听他们来回斗嘴，自己都没意识到，唇边浮现出的很淡的笑容来。还很认真地答应他们：“好，会多认同。”
红姐一眼看到那张惊人漂亮的脸上出现的笑容，脸又是微微一红，撇开脸拂了一下卷发，不说话了。

第146章 凶宅试住53
其实成为房主之后, 元欲雪能做到的权限远不止于此。
元欲雪又和那隐藏的意识交流了一下，才缓慢开口，提及, “别墅内本身寄居着许多鬼怪，它们在别墅建立以前就在这里了。你们应该也和它们……接触过。”
元欲雪这句话说的有些犹豫, “他们通常会通过直播间，和我们交流。”
玩家们：“……”
老王想到自己先前，整天开着直播间，原来都是鬼在看。不天天撞鬼，已经是幸运了。有些尴尬地说道：“那还挺打扰他们的……”
元欲雪才继续说出沟通过后的内容, “我不能直接控制它们，但成为房主之后能和它们沟通一下。”
这也是元欲雪这种真正的房主所拥有的特权，像前面的几任, 最多也只能保证这些鬼怪不攻击自己。而元欲雪此时斟酌地说道：“它们同意了。大概会稍微……减少一下骚扰的频率。”
虽然是这么说，但大概率不会再搞出流血事件。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要不是戒舟衍还在一边虎视眈眈，兴奋的老王都有一些想跳起来和元欲雪拥抱了, 这时候也几乎是满含热泪地想：那你一定要好好沟通这个。反正他们也就是来做个任务, 只要合租一个月结束，也算打搅它们了。
当然，除去研究元欲雪可以利用房主权限做什么这些内容，前任的房主要怎么处理，也是一个问题。
没有了别墅的庇佑，这位已经成为前任主人的徐先生，身上的异化也愈加明显起来, 看上去已经完全脱离人形, 恐怕快命不久矣了。
不过在这之前, 他恐怕活不到异化导致死亡的时候。
因为对于这位前任房主而言, 他原本的房主身份，可以让除被他害死的祭品化身而成的鬼怪外的其他存在，都不能伤害他。
那些别墅中久居的鬼魂，当然也受到了限制，但并不代表它们就能容忍这个人类肆无忌惮的行为了。
而在失去了这一层身份后，已经有无数鬼魂在阴影当中潜伏着，阴森森地盯着这位前任房主。
除去它们之外，原本寄居在别墅当中，被前任房主害死而成的冤魂，更是在这个时候便悄悄地围聚在房间附近，随时准备报复。
元欲雪原本便对它们的存在十分清楚，更不必提现在继承了房主的身份之后，这种感觉便变得更加敏锐起来。
但他也没有出手阻拦他们。
一切的因果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可以了结了。
元欲雪低头看了一眼前任的房主，在他身上已经不具备任何人类特征，元欲雪也没有打算移动他，只是很平静地将对方放置在了这间房屋中，相当平淡地说道：“先出去一下吧，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处理。”
众人默契离开，又仿佛有志一同地将这位前任房主遗忘在了这里。
当他们离开房间的瞬间，从角落的阴影当中，潜伏的门窗之中，顿时升腾出无数淡黑阴影，无声地缠绕住了对方的身体。
……
玩家们所处的时间，仍然是停滞的。
不过这个时候大家也都清楚，肯定是小萝导致的，无声望向她，希望她能自觉一点。
现在的小萝跟在元欲雪身边，看上去极乖，和普通的小女孩也没什么区别。半点让人想象不出她是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其他人看她，她也不管。直到元欲雪开口，小萝才跟着无辜地抬起眼，在她眨眼的瞬间，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外界顿时变换天色。
小萝改变的只有别墅内部的时间，真正的时间流逝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玩家们打开手机确定了一下时间，发现几乎已经过去快一天了。
而距离他们完成的时间，也大概只剩一周多，便可以离开这个倒霉的副本。
老王看着手机，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随后才惊呼一声想起，他忘记了每天的直播时间任务！
老王连忙也去提醒其他人。
好在这一天还没彻底过去，用剩下的几小时拿来直播也足够了。
只是老王比较心惊胆颤，力求保险。
毕竟眼见曙光来临，要是这条任务失败了，也太倒霉了。他立即点开了身边的机械摄像头，等了一会，还有一些纳闷，怎么今天没有见到有观众出现在他直播间里？
老王平时的人气虽然不好，但也总有几个观众愿意待在里面冷嘲热讽他。
这会一个观众都不在，情况还是挺少见的。不过老王也就纳闷了会，便开心起来了。
毕竟先前虽然隐有猜测那些观众的属性，但元欲雪这会确认了他的想法，那的确都是鬼。两者间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没有观众，他的心理负担反而更小。
就在老王这么想着的时候，直播间忽然事与愿违地跳进了几个观众，老王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的身体紧绷起来。便看见这群平时很少进来就说话的观众，忽然刷起了弹幕，也不像平时一样是嘲讽他之类的，而是……
老王奇怪地转过身，看向元欲雪，“呃，元欲雪。”
“他们说让我播你……”老王神色看上去还略微有些茫然无措，要不是他的直播界面无法让其他人看见，他都有些想直接塞给元欲雪了，要不然不好解释。这时候汗颜地说道，“行、行吗？”
元欲雪：“？”
戒舟衍：“……”
元欲雪还没说话，戒舟衍就已经先开了口，脸色看上去十分的凶戾：“不可以。”
“可是……”
老王微微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那些弹幕上威胁他的话，十分纠结。又觉得将元欲雪推出去的话，好像是有一些的不太厚道，谁知道这些人……这些鬼打着什么主意啊。
戒舟衍大致也是看出了他的难处，冷笑道：“你和他们说，想看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
戒舟衍的话，当然通过直播设置被里面的观众听到了。
于是刚才还闹个不停满是威胁言论的直播间骤然安静下来。
老王内心默默感慨，果然还是戒舟衍比较吓人。不仅是吓他们，连鬼都怕他……
其他人倒也开始混直播时长，其实时间是足够的，不急着来，只不过也怕横生枝节。
这些观众先前还算老实，不过很快话题风向开始变了。
变得很奇怪。
阿剑面无表情地调整直播摄像头，对着角落。半点不管里面的观众和他商量着，说偷偷播元欲雪，它们给他提高人气，让他完成支线任务的提议。态度非常的坚定，以至于现在直播间都是骂骂咧咧的话。
红姐则也像是生气一般，皱着眉盯了直播间半天，最后关上了，看样子是要留着时长等会补。
而小明原本是不播的，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反而像是觉得很好玩一般，打开了机械眼球，随后嘻嘻哈哈地和弹幕聊天。
他这会儿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毕竟再装下去，大家也都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格。
小明时不时瞥一眼元欲雪，然后对着摄像头很直白欠揍地说，“是啊，不给你们看。”
“我能看。嘻嘻。”
——他直播间的观众，这会都是硬生生被他气跑了。
元欲雪的直播时间其实也不够，他先前为了“求援”，播了一会，但不足一小时，也需要补。
只是他还有些事，想通过直播间来做。
元欲雪微微抬起眼，看向了其他玩家，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在他们面前开始直播，而是准备另找一处房间。
毕竟这应该是只属于他的……任务。
倒是戒舟衍隐隐意识到元欲雪要去做什么，只不过他没干涉，难得将独处空间留给了元欲雪。
而其他人见元欲雪离开，也只以为他是累了。毕竟这一下子处理的事太多，又消耗心神。
……
元欲雪回到房间后，打开了直播间。
一瞬间，代表观众人数的数字极速上涨，抵达了一个很夸张的巅峰。而如果同一时刻，其他人还在直播的话，大概会发现他们直播间的观众都跑的差不多了。
元欲雪坐在一张柔软的座椅上，将机械眼球的位置调整在面前。虽然还是从下往上拍的死亡角度，但是没先前那个死亡，而且有一个很鲜明的好处，就是能看到元欲雪的全脸。
他正垂下细密的睫羽，从高处注视着它们。
弹幕又开始激烈的滚动起来，元欲雪低头看了几眼，发现有一些他不太明白，资料库里也查询不到的话，干脆就略过了。
元欲雪垂眸看着机械眼球，开口道：“这次还是要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成为房主之后，元欲雪让他们帮忙，要方便多了。不过元欲雪还是想好了能提供的利益，才继续说道：
“帮我调查所有在别墅里被献祭、或无辜被害身亡的人的全部事迹。联系一下他，让他告诉我，还有什么……遗憾，”元欲雪微微侧头，说道，“我会尽量去完成。”
没有什么人比这些“原住民”鬼魂更清楚发生在这栋房子里的事了，所以元欲雪询问它们，其实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是的，这是元欲雪准备在剩下的时间里，去完成的任务。
他能停留在副本里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所以只能尽力完成，作为成为房主的交换。
元欲雪对“代价”的衡量标准总是十分神奇，总之他认为，这是自己作为房主应该付出的，比如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原本还在疯狂刷屏的弹幕，开始渐渐停滞起来，到最后，只剩下完整的直播画面了。
这些鬼怪们在观察元欲雪。
它们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很多任房主成为别墅主人后，要利用它带来的便利去做什么，无非是逃脱报应，满足私欲。就算是元欲雪，也在用房主的身份保护队友，这无可厚非。
可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去为这个房子里存在的鬼……去做些什么。

第147章 凶宅试住54
元欲雪利用直播间带来的便利, 搜集了关于那些冤魂厉鬼的信息。
他当然还是不能离开别墅，但他成为别墅房主后，只需要配上一台能联网的机器, 便能做很多事了。
赚取的大笔金额在购买别墅产权后还未用尽，正好此时作为“赏金”。当然有无数人愿意为元欲雪效劳, 奔波在无数机构间、通过各类复杂繁琐的手续，为元欲雪翻找那一桩桩陈年旧案。
然后一一翻案。
可以说历届的房主结局都不怎么好，要么死要么疯，破产流浪的更是一大把。就算他们先前权柄滔天，到这个时候, 也没什么人给他们兜底了，最多是先前帮助过他们的人，怕被掀出来负连带责任, 所以才帮忙遮掩了一下。
他们这么惨，活的生不如死——更不必提很多人已经死了，对很多人来说, 都没什么报复他们的欲望。但元欲雪不觉得这样足够。
作为机器人, 他本身也没有什么人死为大，死后的一切该烟消云散的概念，很固执的追查了下去。
于是他们所做的那些恐怖到离奇，骇人听闻又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事迹，都被翻找出来，重见天日。
这种接连的恶性事件，甚至引发了一场小型的骚乱。人们要求严格审查, 连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幕后人都人人自危。因为性质太过恶劣, 这件事的处理等级相当高, 到后面形成了一场波及面极广的严厉打击。
因为那些在死后重掀出来的恶行太令人作呕, 和那些牵连甚广的恶行相比，他们后续害死了几个人，甚至都已经成为不了吸睛的事迹了。人们看到之后，最多只再感慨了一句那些活生生的魔鬼，果然做了很多坏事，再感慨这些人都这么年轻，悄无声息地死了，好可惜。
更多的信息，似乎已经无人在意了。
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些事迹被曝光出来，归根结底是源于那些没有姓名、只作为一个被害者数字的人。
不过总会有人在意的。
别墅101作为实打实的凶案现场，本来是要被封禁的，但大概是别墅本身的能力影响，倒是没走这个程序。不过这几天来，也依旧有许多的外人来往，轻轻敲开了门。
比如这对看上去颇为憔悴，年龄已大的夫妻。
妻子原本应该是保养的很好的，肤色柔白，手上也没什么茧子，只是眼角带着一点细纹。可她神色看上去实在憔悴落魄，带着白色的绒毛织帽，从那帽子当中，露出一络络枯白的白发，和她精心养护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丈夫则是一脸疲态，他微微弯着腰，高大的身形在不大良好的体态下显得有些佝偻。但他一手扶着妻子的脊背，轻轻安抚，好像脚下生着根一般稳固得坚不可摧。
这是一对相互扶持依偎着的失独夫妻。
他们很有礼貌地敲门——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然后询问了别墅主人，也就是元欲雪的意见后，进入到了别墅的内部。
这里是他们女儿死亡的地方。
当然，这个时候当然看不出任何死亡的痕迹了。地毯、花瓶、家具，甚至装饰全都翻修过一遍。没有血迹，当然更不必提从这当中找到尸骨。于是这对夫妻在得到了进入的权限后，也只是呆怔怔地站在大厅的中心，看着女儿在死亡前最后待着的地方，开始低声呢喃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很小，仿佛在和已死去的人对话，音量高一些便会惊扰到什么一般。
那点音量，绝对不至于骚扰到别人，只是元欲雪和其他玩家们的听觉器官都十分敏感，能清晰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在说着女儿错过的几年的生日，说给她准备了很多礼物，锁在箱子里，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
说对不起，他们的回忆不够快乐，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和妈妈。
混乱语句间，妻子开始很轻微的哽咽起来。
她哭泣着道歉，明明想表现出好的那面，却还是含糊地情绪崩溃了，说着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她的丈夫在一旁无措地拍打着她的肩背，在微微撇开头时，眼角依稀可见的是泪光。
仿佛这在无数年间，终于找到了让情感爆发的支点，这阵情绪来的十分激烈突然。然而在抽噎过后，他们却很快地调整好了状态，微微回过身，向元欲雪道谢。
谢谢元欲雪同意让他们进来看看女儿最后离开的地方。
也谢谢元欲雪做的这些事情，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
他们实在寻找了她太过漫长的一段时间，最痛苦的那段时间的记忆几乎已经快模糊了，只剩下如钝刀切肉般的连绵痛楚。
明明心里是很清楚的，这么久的失踪，女儿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但总是还心里惦念，万一她还活着的话，知道爸爸妈妈放弃了她，会不会心里很伤心？
最后一点的希望却吊着他们不断的追寻，然后不断的失望。
他们痛苦的实在太久了。
这种漫长的痛苦让他们无法好好生活，无法将剩下时间的重心转移到寻找女儿之外的任何一件事上。他们曾经想要去领养一个女孩子，填补这样惊人的痛苦。但却又临时反悔了。
他们的女儿娇气，脾气坏，还不知道躺在哪个冰冷冷的地底。如果知道他们领养了一个人来代替她，一定会非常的生气，也同样对作为替代品来到这个家庭的孩子不公平。
以至于现在，在真正得知女儿死亡的消息后，除了痛彻心扉的汹涌痛苦之外，竟然还有一丝丝卑劣的、让人崩溃的解脱。
红姐站在盘旋楼梯上，点燃了手中夹着的女士香烟，微微吐出了一口白烟。
她记得这对夫妻的脸。
当然了，红姐其实没有接触过这个位面上，除了前任房主之外的任何存在。她记得这两张脸，是因为在那个曾经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女鬼的记忆里看见过。
那是她死前的回忆。
玻璃房里温柔地浇花的夫人，为她端来甜点的父亲。还有她撒着娇，让他们同意她出门的样子。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她应该还住在那座无忧无虑的玻璃花房里。
最后红姐掐灭了手中的烟，默默下楼，准备送这一对夫妻离开。
而他们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情绪已经控制的很好了，只是还不断地对元欲雪说那些感谢的话。
“谢谢您。”
他们其实已经道过谢了，然而这句话像是说不厌一样，不住地挂在嘴边。
“谢谢你，真的感谢……”
这对夫妻略微有一些恍惚地说道，“已经可以结束了。”
元欲雪和红姐一并送他们离开。而在他们走出别墅时，那位夫人还摘下了头顶的帽子，对他们微微弯腰行礼，帽子底下压着的是仿佛含带风霜般的枯白发丝。
而在他们身后，那位并不相信人类玩家，始终未曾出现的那名女鬼，也缓缓显出身形，站在元欲雪的背后。
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在成为鬼怪以来，前所未有的悲痛情绪在疯狂的冲击着她的身躯，以至于让这名女鬼都显得稍微有一些慌乱起来，无比迷茫的应对着这种激烈的情绪。
她记得的。
她在死后的所有的空洞、后悔、恐惧的情绪都凝聚在了那一段记忆当中。
她真的很后悔，后悔相信那个男人，后悔率先离世后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悔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没能回家看一眼，后悔父母为了她的死后事，无尽奔波了无数年。
鬼是没有眼泪的，但这个时候她却仿佛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物质，从脸上滑下来，没显出任何的行迹。
她对着元欲雪，声音冰冷缓慢，是很标准的，“厉鬼”的声音。
“我的确有一件事还留有遗憾，希望你能帮我达成。”
在今天之前，她还是最排斥这个新任的房主，认为玩家的话都不可信，而不愿意接触元欲雪的鬼。
但她此刻，虽然语句听上去很不客气，只是声音却颤抖着，带有满满的哀求意味，向一名玩家请求道：“让我的父母……让他们，再领养一个孩子吧。”
“再告诉他们，不要太难过。”她实在说不出什么优美动人的话，仿佛文学课上学到的那些诗歌都随着她变成鬼怪，而带走了所有的情绪和感性。只在微微的停顿之后，说道，“要好好生活。”
……
从这个女鬼开始，仿佛打破了某种僵局。
渐渐也有鬼来找元欲雪了，愿望也五花八门。
比如收集回它们散落在外的器官，如果被用了，把他们的非法途径揭露出来，在死后也一定要进行“回收”。
比如也有记挂着自己在世的亲人的——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可能家境都不是很好。亲人、爱人没办法像那天的那对夫妻一样，准确的打听到元欲雪这里，也进不来别墅。于是愿望也变得相当朴实起来，就是给它们亲人一些钱钱，让他们在以后能过得好一些。
还有些鬼的遗憾比较离谱，让元欲雪给他们烧纸人祭品，什么车啊房子之类的。元欲雪还真的在网上找人去做了，可惜都不大靠谱，烧了也收不到。最后还是阿剑做了纸扎烧，鬼还真的收到了。
虽然手法比较粗糙，也足够说明阿剑这方面家学渊博了。
其实那些玩家最开始是不知道元欲雪在做什么的，只见到他忙的每天很少露面，脸色苍白，连身形好像都清瘦了一些——当然这点就是纯粹胡说了。元欲雪的身体因为是特殊材质，虽然现在变得像个人类，但体型是不可能发生很大的变化的。
总之当他们发现，元欲雪可能是在满足那些鬼的愿望的时候，都有些微的惊愕。
他们中大部分人，都被鬼附身过，或是知道它们那些很悲惨的过往，与无辜枉死的怨气。
惨不惨？
惨。
会不会让他们同情？
会。
但让玩家去为它们平怨，如果不是任务使然，应该大部分人……都不会这么做。
因为对他们来说，看通透一些，这些鬼只是NPC。
哪怕把它们当成真实存在之物，那也是另一个位面的存在。它们的故事，对玩家们而言，的确只是一个故事背景而已。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会再有任何相交的时刻。
就像不会有人为了书里的故事去做些什么，那对他们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事。
但是元欲雪既然去做了，他们也会去帮忙。
帮着帮着就觉得，虽然是没有意义的事……但至少是一件很好的事。

第148章 凶宅试住（完）
虽然元欲雪成为了房主, 但在剩下的几天副本时间里，每名玩家还是相当负责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虽然这时候已经不会有“不达标”后，可能受到的惩罚了。
阿剑和老王还是负责着打扫工作，小明负责洗衣缝补（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服务态度极度下滑, 不过目前为止没有投诉人员）, 红姐研究不同的菜色做饭, 元欲雪负责维修电器……和照顾好自己。
小萝做的事依旧不算多, 整天跟在元欲雪身后摸鱼划水。当然，也没有人训斥她，不是因为小萝年纪下, 而是现在大家都清楚她不算玩家了……
戒舟衍也不算玩家，不过他顺便分担了“照顾元欲雪”这份工作，成为了别墅里唯二的闲人。
在任务结束前的前一天, 别墅里出乎寻常的寂静，连没事总爱欠两下，说些让人暴躁的挑衅话语的小明，似乎都安分了起来, 在等待结束时刻的到来。
元欲雪还在房间内“工作”。
他要帮那些鬼怪处理遗愿，相当多的一些工作量都要通过网络完成。不过最近他倒不是在帮那些人死后化身的怨魂实现愿望了，而是别墅里的那些“原住民”也会来找他, 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
不过分的，元欲雪倒是都满足了。
他剩余要准备的事，正好能在离开副本前收个尾。
刚用完早饭不久，红姐来到元欲雪的房门前敲门, 给他泡了一些宁神的茶叶, 顺便询问元欲雪中午想吃些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 元欲雪那天之后, 又把面具戴上了。
虽然很不舍得就此失去一场美色上的饕餮盛宴，但元欲雪戴上面具后，其他玩家和他相处，的确都要自然了一些。
——也有后遗症。
比如这个时候，红姐和元欲雪单独说话，总是会显得有一些不好意思，会下意识微偏开头。
毕竟那时候元欲雪的样貌，留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浓郁强烈，她到现在都没有适应，还是会有点不自然。
红姐这几天都会让元欲雪点菜，这也是她后面发现的小技巧。元欲雪虽然不能直接决定，让每日的冰箱里多出什么食材，但他如果有比较强烈的意愿的话，每天提供的食材都会尽可能满足元欲雪的需求。
所以才多了这么一个点餐环节，这也是红姐专门给元欲雪的特权。
非常理直气壮的偏心。
红姐的这种体贴，显然不是对于房主的讨好，而只是单纯的对元欲雪这个人散发出来的善意。
她其实不清楚元欲雪契约别墅的时候，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能看见他在那时苍白的面容，无助地垂落的睫羽，还有微显踉跄的脚步。总之一切都说明，那时候的元欲雪消耗颇大。
在到如今，元欲雪每天都忙碌满足鬼怪的事，红姐就更觉得元欲雪看着太羸弱，身体又显得清癯，是需要补补来着。要不是别墅提供的食材实在有限，红姐甚至还能熬一些药膳给元欲雪调养身体。
而元欲雪也像之前一样，点了几道做法不算复杂，倒是他很喜欢的菜后，才起身，垂下眼很正式地感谢：“谢谢，麻烦了。”
红姐也习惯元欲雪这种礼貌到显得有点一板一眼的性格了，摆着手说不会麻烦。她不想占用元欲雪太多时间，问完后便准备离开了，只是视线又落在了元欲雪手边那杯宁神的饮品上，提醒他，“记得喝。”
元欲雪：“……好的。”
红姐离开后，元欲雪的确端起还温热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大概是因为作为机器人的元欲雪，之前从来没有摄入这种对机器人而言无意义又十分珍贵的食物，以至于现在很容易被满足，任何一点的味道对他来说都是极其难能可贵的体验，元欲雪不会在这一点上挑剔。
但是相比苦涩的、很难以察觉到回甘的茶水来说，他当然还是更喜欢那些带着甜蜜滋味的饮品——牛奶，蜂蜜水之类。
尤其在喝着略微苦涩、甚至还放着一两片药材辅佐宁神效果的茶水的同时，元欲雪就更是这么希望了。
在微微皱着眉，却完全不懂得拒绝的把那一剂苦涩液体喝完之后，元欲雪还是流露出了一些很轻微的情绪。比如他微微张开唇，吐出了一点舌头，舌根底下还黏连着一片很轻薄的药材，极近的接触让那股苦涩的意味更加浓重的翻腾起来。
他有点想将那片药材吐出去。
戒舟衍就是在这个时候进门的。
元欲雪微微歪着头，露出那一点嫣红的舌尖的时候。
这个动作由平时总是神色冷冽的元欲雪做起来，透露出了一分奇怪的、不配套性格的可爱意味。
至少这个时候，目光淡淡扫过来的戒舟衍微微僵住，很轻易的被那股可爱的感觉击中。
当然他这个时候，还不知道那其实是类似于被“萌”到的感觉，只是觉得有些心痒难耐，视线很不受控制地集中在元欲雪吐出的那一点舌尖上。胸腔中的器官更不受控制的跳动了起来，此时戒舟衍的目光，似乎又带上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戒舟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而注意到戒舟衍进来后的元欲雪，也很快收回了微微露出的舌尖，将那一片泛着苦涩滋味的药材强行地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不礼貌，所以没礼物下去。
完成这一系列的反应之后，元欲雪因为药材反上来的浓郁味道而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后又放松下来，对戒舟衍点头，“你来了。”
“……嗯。”
戒舟衍不知为什么微微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刚才元欲雪好像吞下去了什么？
他想。
奇怪，为什么他会注意到这样奇怪的细节。
戒舟衍的声音略微显得有些沙哑，他拉开了元欲雪对面的椅子，坐在他面前。
元欲雪说，“这件事还是需要你的帮忙。”
他调整了一下电脑的位置，让屏幕对着戒舟衍，露出磕上面的转让协议。
戒舟衍根本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好。”
不过他今天有些出神的模样，也被元欲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戒舟衍有些漫不经心的脸上，以为他在想什么重要的事，随后收回了目光。
元欲雪大概也想不到，戒舟衍现在想着的非但不重要，还显得有些奇怪，是他刚刚无意中……露出的那一点舌尖。
…
在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天之后，任务结算的那一日总算要到来了。
玩家们相当默契的围坐在大厅当中，而且他们的位置不知为何，和第一天见面，初次来到副本时围坐的顺序正好一样。
没有减员，在危险的副本中还挺稀奇的。
小明注意到了这一点，还有些莫名的笑了笑。
得到了身边老王那如临大敌的注视——这些天，在小明放飞自我后，他便显得很不好惹，老王没少被小明烦的头痛欲裂。
玩家们很少有这样平静的，只是等待着副本时间结束就能离开的时候。
他们每一次离开副本时，通常都是相当狼狈的。
要么是在躲避鬼怪的追杀，要么就是受重伤，一副随时快咽气的模样，只能等待着回到个人空间后修复身体，救回一条狗命。
副本当中的确处处隐藏危机，每一次都似在钢丝上行走，这样平静的，没有任何威胁等待结束的时刻，实在是奇妙又稀少的体验。
从他们来到副本的时间开始记录起，几乎同一时刻，耳边响起了提示的声音——
【副本&#183;凶宅试住
任务完成，玩家处于安全期中，请等待一小时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
主线任务：1.每日开启一小时以上的直播间（已完成）
2.凶宅试住一月后顺利存活。完成房主的特殊命令。（已完成）】
居然就这样轻易完成了。
因为中间没有生出任何的波折意外，甚至让玩家们都有一种过于顺利的——“啊，居然只是这样吗”的意外感觉。
不过也代表着，一小时的安全期后，他们就要分开了。
离开了这个副本，也不再算是同伴了。
阿剑微微呆滞了一下，像是忽然间下定了决心一般，那张平日总是显得冰冷的面容，这时候好像蹿上了某种奇怪的热气一般，停顿片刻后开口说道：“元欲雪——”
然而赶在他之前，却是小萝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投进了元欲雪的怀抱，狠狠地揪住了元欲雪身上的白色衬衣。
猛地被打断的阿剑：“……”
戒舟衍：“……”
他看上去有些生气的模样，但还是勉强冷静了下来，没动手，只是冷冷盯着小萝。
小萝其实一直清楚的，元欲雪会走，会离开。
他是玩家，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但是真正意识到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却还是很不能接受，整个人都在颤抖着，那双掩藏在元欲雪怀里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占据了整双眼，并且还在不断的扩大，显得有一些诡异意味。
她的声音倒还是很正常，小声询问：“你能不能不要走？”
但还没等到元欲雪的回答，小萝便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奢望了。于是她便又改变了一个说法，“能不能带我走。求求你，元欲雪……”
元欲雪对于小萝这种动不动爱抱上来撒娇的习惯，显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不过他还是很冷酷地将小姑娘从怀里拽了起来，然后很平静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不可以。”
其实小萝也知道不可以。
但她却只能没办法地抽抽噎噎，眼睛轻轻地瞥向了戒舟衍。
她觉得戒舟衍说不定会有带她走的办法，但是现在很明显，戒舟衍不会帮她。
于是小萝只能咬着唇说道，“可是你已经是我的主人了，现在要抛下我吗？”
元欲雪这次稍微沉默的久了一些，他的手指忽然放在了小萝的头顶上，修长漂亮的手穿过那一丝丝柔软的黑发，轻轻揉了一下，继续很平静地回答她。
“我不会是你的主人。”
这句话让小萝备受打击一般，她抬起眼，露出了那张苍白的有些诡异的面容。
然后在这时，元欲雪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做的事情，通过随身携带的轻薄笔记本，打开屏幕，展示给了小萝——
“今晚12点过后。你会成为新的房主。”
对于元欲雪的这个决定，其实其他人也不难猜到。
毕竟元欲雪会离开，他继续担任这个房主，也没什么用。将权限选择转给小萝，属于意料之中。
就像给自己安排一个新的身份那样，元欲雪也给小萝安排了一个合适的新身份，然后通过各式繁琐手续，已经将房屋的产权免费赠予给了小萝，税已经交好，一切安排妥当。
他还给小萝设立的账户上留下了一笔金额，以免以后应对各种尴尬状况。
在屏幕投映出来的微光当中，元欲雪淡淡垂下了眼，睫羽上仿佛都点缀着那一点悦动的光芒。
他对小萝说，“你才是自己的主人。”
小萝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加哽咽起来，她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好，我还需要你教我。”
她曾经最渴望的，便是统领自己的自由。然而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她却心甘情愿的想要把牵着自己的束缚，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然而在元欲雪平静的注视下，那种更多像是无理取闹的呜咽声，变得平静下来。
这种哭泣只是一种手段，当小萝知道自己露出这种表情已经没用的时候，就不会再用了。
其实元欲雪从来没有对小萝露出过暴躁的一面——对任何人都没有。
就算这个时候，他也只是沉静的，甚至显得有些温情的注视着她，看不出一点烦躁意味。
然而小萝却极其害怕，会得到元欲雪的讨厌，或者从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看到失望的神色。
那对她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压力。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她，目光依旧显得很平静，让他现在的神情，都好似变得无比温情起来。
“我知道你会做的很好的——”
元欲雪低头，语气很肯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做的更好。”
的确是这样的，这世界上没有比小萝更合适成为房主的人选了。
一切都不会再改变。
而这是元欲雪赠予她的，最后一点礼物。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小萝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元欲雪不会留下来。依照她的力实力，也无法强行留下元欲雪。于是只能在最后，表现出最后一点，讨人喜欢，说不定会让人怀念的模样。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元欲雪，眼底还有一点可怜的泪光。
“……好。”
她说。
在接下来一段来之不易的安全时间里，小萝霸占了元欲雪所有的时间。这件事也无可厚非，毕竟对于他们而言，同是玩家，就证明着总有会再相遇的那一天。
但对于小萝来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看着小萝乖巧请教着元欲雪各种关于以后接管别墅的问题的模样，老王忍不住的有一些走神，低声和身边的阿剑猜测起小萝的身份来。
其实老王怀疑过，小萝看上去像是某种实力强大的鬼怪。
又因为她能够操纵别墅内的一些鬼，所以他对小萝的猜测又分为两种，比如她怀疑小萝是“阴间的房主”，反正和人类房主能各管一半的那种。
这回，小萝倒是真的要成为房主了，也说明他先前的猜测错误。
老王忍不住嘟囔着的时候，因为元欲雪被霸占，而显得无所适从地待在一旁的阿剑，终于淡淡瞥了他一眼，望向老王，回答了他的疑问。
“她是房子。”
老王猛地愣了一下：“……房子？”
他其实很没办法将小萝和这个概念对上，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惊道，“房精？”
“……”
这个名词显然让阿剑有一些无语，不过他还是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吧。”
老王说，“……所以我们都住在一个小姑娘身体里吗？听上去怪怪的？”
其他听到老王话的人：“……”
他们其实都没往那个方向想，被老王一说，都觉得有点怪异的浑身不自在起来。
老王又有些纳闷，“既然她是房子，应该很清楚怎么管理别墅吧，为什么一直在问元欲雪问题啊？元欲雪虽然厉害，但他也只接管了一周多，没太多经验吧。”
老王的话音量不大，不过元欲雪何其敏锐，耳垂微微一动，听见了。
并且觉得老王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他很平静温和的对小萝说，“你会做的比我好的。”然后结束了这场提问。
只是想找个借口，霸占元欲雪的小萝：“……”
她有点郁闷地闭上嘴，狠狠瞪了老王一眼。
而同一时刻，戒舟衍则赞许地看了老王一眼。
老王：“……”
为什么都在看我啊！你们这样我有点慌！

第149章 安全区·浪漫森林
一小时的安全时间并不长。
至少对于小萝来说, 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以至于在安全期结束，那一时刻即将来临之前，她似乎有什么预感一般，紧紧地牵住了元欲雪的衣角。
那一片柔软的布料被她攥在了掌心中, 皱褶成一团, 从指缝间溢出来。
这次元欲雪没有将衣服从小萝的指尖抽出来, 他微微垂眼, 目光落在了小萝身上，平静又温和。
小女孩也像感知到元欲雪的目光，她微微抬起眼, 黑色的瞳孔在不受控制的放大，占据了整只眼睛，黑憧憧一片, 外貌上显得十分诡异。但那眼角当中，却是渗出了一点很迷朦的泪意来。
小萝应该是不会流泪的。
但此时过于充沛激烈的情感，好似暂时让她拥有了这种近似于人类的情感一般。
“元欲雪——”
在她开口的同一时刻，元欲雪听到了耳边传来的系统的提示声音。
【任务结束。将在3秒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中。】
“我们会见面的。”她倔强地像想要证明什么一般, “会再见……”
那句话的最后一点尾声，被吞没在一片黑暗当中。
元欲雪没来得及听完。
3秒的倒计时结束，元欲雪又回到了那片黑暗寂静的空间当中。
除去面前展开的系统面板上散发出的一点微光, 再见不到任何光源。
虽然是很压抑封闭的场景，但因为元欲雪是第三次来到这里，机器人的适应能力又实在超乎寻常，元欲雪已经很习惯身处在这个空间了。
面板上的文字浮起, 元欲雪拢着的睫羽望向它, 细密的睫毛上仿佛都沾上了那星星点点的星光一般, 映亮出很明亮的颜色来。
元欲雪伫立在那里, 安静地等待了一段时间，状态再一次调节到完美后，才点击了副本结算。
文字结算跟着显示出来了——
【副本&#183;凶宅试住结算
主线任务：1.每日开启一小时以上的直播间（已完成）
2.凶宅试住一月顺利存活。完成房主的特殊命令。（已完成）
支线任务：1.获得高人气直播间（已完成）
2.获得房主的认同（已完成）
？级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探索异常，副本NPC发生异变，副本等级改变，正在重新核定等级中——原B级副本重新核定——核定成功——判定为A 级特殊副本
A 级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700积分
支线剧情、特殊剧情额外奖励分结算中：4000积分（获得特殊任务加成）
存活分结算中：700积分
已结算积分：5400积分
单人副本评价等级结算中：S级
正在根据单人副本评价进行最终积分结算中：
……
最终已结算积分：27000积分（初始积分x5）】
这一次的积分获得比上次的任务更多，看上去倒是收获不少。
不过元欲雪还是微微抿了下唇，神色平淡。
他这次在任务当中，消耗掉的能量也不少……下次要注意。
元欲雪想。
其实元欲雪这次也没有怎么参加战斗，耗能应当不高才对。偏偏在最后，签订房产转移合同，正式成为房主后，为了应付庞大的、具备污染性质的信息流，元欲雪能量消耗得极快，以至于一个副本下来，只那一个阶段，让他消耗了近10%的能源。
想到这一点，元欲雪又微微垂下眼。
他不会像人类一样具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这个时候的元欲雪，却好似显出了一点低落的意味来。
如果不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元欲雪这样的神色落在别人眼中，恐怕颇能带动其他人都为他心碎担忧。
但好在，这一趟下来也不至于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元欲雪接受现状的调节速度很快。
他十分精准，又略带一些期待地点开了商城的二级页面，像以前一样，优先购买了“特殊能量体”这个置顶道具。
加上这次任务的积分，元欲雪还剩下28900的积分余额。这个不管在哪个阶层的玩家里面，都显得十分可怕的积分数字，在元欲雪手中却变得相当“拮据”起来。
虽然很想一次性把积分都用在兑换能量上，将那岌岌可危的能源池充满。但元欲雪还是相当克制了一下，只兑换了2万积分的能源，留下8900积分作为备用。
在20%的能源补充后，元欲雪的剩余的能量维持在了47.4%——这么看下来，倒是一个稍微让人觉得安心的数字。
检查完能量后，元欲雪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带着一点满足意味。甚至连元欲雪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便已经消失无踪了。而接下来的元欲雪，则更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其他刷新出的道具上。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元欲雪的面具终于没有损坏，平安无事的保留了下来（……），商城当中的道具【面具】没进行补货。
不过非常神奇的是，商城中增加了一个新的道具，名字是【智能升级面具】。
元欲雪看着这个介绍，略微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现在的面具也很脆弱，出于寻找备用品的想法，他跟着点击了进去——
【智能升级面具】
[简介：当当当！是否觉得用来遮脸的面具偶尔会感到不便，又易碎易损毁呢？智能升级面具来了，易容效果，柔顺贴肤，防火防水防盗不易损毁丢失！还在犹豫什么呢？快来买吧！毕竟能买【面具】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的玩家，一定会是我们的目标用户吧！]
元欲雪：“……”
总觉得被道具的简介微妙的嘲讽到。
不过对于元欲雪而言……他还真的很需要。
有被精准投放到。
元欲雪又去看【智能升级面具】的功能介绍。这部分内容倒是很正经。
作为新升级的道具，兼具了【面具】的功能效果，不会让人注意到佩戴的不合理性。又加上了更具隐蔽性、安全性的升级版功能。特意备注了在某些特殊场合，也不会被发现，十分合用。
主要是那个“不易损毁”的优势，吸引到了弄坏过两次面具的元欲雪。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总是会更愿意遵守预设下来的规则。
再看向价格。
非常良心。
虽然是【升级面具】，但是价格上倒是没升级多少，只需要100积分，
元欲雪的手指便落在光屏上，点击了购买。
那张轻薄的像是人皮面具一般的升级款道具，便柔顺地落在了他掌心当中。
元欲雪把原本的那只面具取下来，收进了个人存取空间中备用，试戴了一下新道具。
冰凉的面具落在脸上，便相当自然严密地遮住了皮肤。那张脸显示出的面容，化为了一名略显得清俊的少年，五官端正，当然不能说难看，甚至还算是比较清俊出色的。但就是显得非常的……普通。
那种你看见他时，还能记下他的面容。转眼便会遗忘了的普通。
不过这种特点，对于需要适应副本环境的玩家来说，其实是一点难得的优势，能帮玩家尽快融入副本。
除去因为元欲雪本身的皮肤太白，颈项皮肤都是细腻的苍白颜色，而显得面具体现出的肤色微黑一度外。光是看这张面容，几乎看不出任何元欲雪有戴面具的破绽。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
没有镜子，他虽然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觉得这张面具好像确实要自然一些，而且至少在以后用餐途中，会很方便。
100积分很划得来。
于是元欲雪购买完面具之后，又很平静地开始翻动接下来刷新出来的两个道具——

第150章 安全区·浪漫森林
【房屋地契】
[简介：买房人, 买房魂。试问谁又不想拥有一套大别墅和80年的房贷呢？不过因为别墅对你的喜爱，可能它会愿意打折哦！]
元欲雪：“……？”
作为一名机器人，元欲雪实在不明白买房的梗, 所以他的视线还是更快地挪移到了功能说明的位置。
【拥有一个10x10平方米的绝对领域, 功能未知。或许你可以在这里面成为神。】
元欲雪：“。”
虽然功能说明好像显得十分厉害, 但那句“成为神”实在太过不靠谱。以至于此时元欲雪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很平静地准备划过这个道具的时候, 又注意到了对方低廉到显得有些夸张的价格——
只要150积分。
而且还是一个功能性的道具。
鉴于它是元欲雪见到的除面具之外, 最便宜的积分道具。元欲雪看着它的价格略微犹豫一下, 还是考虑到那出色的性价比, 将它购买了下来。
【房屋地契】的图标出现在了个人存取空间当中。
元欲雪的视线在图标上稍微停留了一下。随后相当自然地望向了另一件道具。
【手工缝制的布娃娃】
[简介:不够漂亮，但或许有满满的爱。]
功能说明：【可以容纳一个灵魂的寄居。】
元欲雪的视线在看到那个缩略的图标时, 便微微顿住了。
虽然图标十分简单，像素模糊。但不难看出它外表的形态十分相像元欲雪和小明曾经在副本里缝制好的那一只。
那个和七、八岁女孩一般大小的，巨大的布娃娃。
副本当中的东西当然是无法带出来的。
但它却好似以另外一种形式, 回到了元欲雪的身边。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种巧妙的宿命感，元欲雪反而没有去注意它的功能说明，便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在了它的标价上。
难得的, 元欲雪想要买下它。
当然积分的价格也没有让元欲雪失望，甚至说的上是十分低廉了——只需要1积分。
简直像是某种纪念品，还是物美价廉的那种。
元欲雪垂着眼，将布娃娃买了下来。
还有一些其他的商城常驻道具，元欲雪暂时只对医疗药剂有兴趣。又因为个人空间中的“红药”还很充足，这次他也没有再进行其他补充, 便点击了进入安全区当中的选项。
……
副本内时间流速和主世界的流速并不相同。
但这次元欲雪进入副本的时间，刚好在主世界超过了三十天, 脱离了新手期, 这会倒是不会上新人积分榜了。
要不然死盯着新人积分榜的玩家们, 可能就会注意到那个不知名的默认ID又一次卷土重来，以接近快3万的恐怖积分，再飞速登上了第一的名次后。又以一种同样不可思议的消耗速度而飞快跌落了下来——不过这次元欲雪还保留着8600的积分。如果不是已经过了新手积分榜上榜时期的缘故，这次他甚至不至于直接跌出排名，而是在巨大的花销后，还能在上面占据一个颇高的名次。
事实上，因为这会元欲雪获得的历史积分总额超过了8万分，他下了新人积分榜，却登上了含金量更高的总积分榜。
总积分榜算的是历史积分（包括消耗的部分），囊括了有史以来、所有进入求生游戏的玩家。可以说进入的越早，活的越久，历史积分便越高，容易上榜。
一个进入游戏没多久的玩家，想要登上总积分榜，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而元欲雪这种三个副本下来，就能登上总积分榜单的——
如果他不主动告知，可能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不可能存在的意淫。
毕竟触发特殊任务的可能性太低，大多数玩家能活下来就是成功了，总会有副本基础分和存活分。
如果要获得2万积分以上……不仅要完美完成副本，还要达成支线任务和各种特殊任务。
副本里哪有那么多特殊任务可以给你做？能完成一次，已经属于能刻进墓碑的值得炫耀的事迹了。更不要说场均积分在2万以上……谁会想到，还有元欲雪这种场均积分就是夸张到离谱的存在。
而这种每场副本下来的离谱高积分，也让元欲雪在新人期结束后，就立即进入了总积分排榜。
总分榜的竞争十分激烈，在后面的名次，一分就能压出几十名。
元欲雪的名次，刚好很微妙的卡在了9999这个名次上。
总分榜总共才显示前一万名，九千名以后的名次，关注量比较小，因为随时可能被淘汰掉。
元欲雪就刚好处于吊车尾阶段，随时会被淘汰的那一类人。
和新人积分榜不同……那玩意从上榜到下榜，元欲雪都没注意过它曾经存在。
但这次的总分榜，上榜后倒是有邮件通知祝贺的。
元欲雪点开了个人面板中的通知邮件。通过那个邮件上面的链接，点进了总分排行榜中。
元欲雪不清楚榜单的含金量，对于能上总分排行榜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只是觉得自己倒数的名次，显得略微有一些低。
他以前在实验室执行任务时，虽然是第一代的战争机器人——同时代的机器人几乎都被淘汰掉了，元欲雪还被派遣在战争的第一线。就是因为他的任务完成率惊人得高，直至他发现“故障”时，没有任何一名战争机器人的评价能超过他。
作为倒数，是有些新鲜的体验。
元欲雪的视线只是停滞了一瞬间，便很自然的向上。
他当然也看见了那些相当显眼的、挂在积分排行前列的那些名称后面的巨额积分，不由得有一些的……大概是很轻微的、羡慕情绪。
他要是能拥有这些积分的话，就能把能量充满了。
元欲雪很认真的想。
当然，他的羡慕也仅限于此了，在生出这个想法后，元欲雪便很快地关闭掉了排行界面，开始探索起这一处新的安全区起来。
…
同一时刻，玩家的官方论坛中再一次掀起了剧烈的讨论。
原本总分榜中出现一名新面孔，即便这名新面孔的排名很靠后，但光凭借他的ID，和之前登上新人积分榜的那名ID相同，已经足够掀起一波讨论狂潮了。
顺便能让那些还有剩余位置的小队疯狂心动，想要将这明显极有潜力的新人给拉进队伍当中。
可偏偏这个时候，论坛官方宣布了更新时间，和下一次的更新内容——
这次的更新意义重大。
在下次维护更新之后，系统界面将会开辟新的“视频区”。
里面会自主选拔出一些玩家的通关副本剪辑视频，每名玩家只要支付相对应的积分，便能看到一些出色玩家乃至高玩的通关录像。
支付的积分，系统将会回收一部分作为手续费，另外的部分则会支付给那些高玩，作为他们放出通关视频的奖励。
不管对于哪个阶层的玩家来说，这都是一出十分惊人的消息了。
高玩拥有了除副本积分以外的一个渠道收入。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系统对视频的定价多少，他们获得的分成有多少，但很显然，这个机制能带来的积分变动是巨大的。
甚至会转变为另一个主要的上升渠道。
如果通关视频被多名玩家付费的话，甚至可能影响到总分榜的排名。
对那些操作出色、通关娴熟的高玩来说，带来的优势尤其明显。
而对于那些初级玩家或者说是中层玩家的影响，便更为巨大了。
他们的通关视频可能没多少人会看，但他们愿意为那些高玩的视频付费啊！
大部分副本是可以循环进入的，虽然因为玩家做出了一些改变，或者是背景、各类元素的变化，可能通关条件与通关难度都与视频当中不同。
但有了视频攻略，总比抓瞎进入要好。这是直接对存活率显著提升的影响因素，对于活下去就是最终愿望的无限玩家来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饵料。
尤其是高等级副本，死亡率简直夸张到了等于直接送死的地步，如果能提前观看过高玩通关录像，就能避开很多坑了。
当然，他们不一定能幸运地进入到自己看过通关视频的那几个副本中，但只是看一些高玩如何通关，也是十分珍贵的生存经验，是许多玩家现在迫切所需要的东西。
而不至于像之前，只有玩家们自发组织的论坛讨论贴。而且因为门槛不明，高质量的内容很少，真正的高玩也很少会愿意在上面分享通关的各种诀窍。
这一次的更新改革，简直就是轰动性质的。几乎所有玩家都在讨论更新后的视频机制。
以至于有一名新人登上总分榜的这个劲爆消息，反而没有人注意到了。
……
这次元欲雪登出的安全区，是个中小型的安全区。
不像“美食之都”那样被戏称为养老佳地，也不似“娱乐天堂”那样拥有最密集的人流量、数量最多的常驻民，灯火如昼，繁华忙碌。
这里就是一个很平常的、没有任何特色的安全区。
如果非要说的话，被称为“浪漫森林”的安全区，特色就是似乎人人都有“伴”，随时能进行一场浪漫的邂逅。
元欲雪走在路上，身边都是一对对“情侣”，时不时会在街头接吻打啵，当然，几个人在一起的也有，动作简直直白放纵到了极致。
这对机器人来说，属于资料库外的知识了。
元欲雪没有储存这方面的内容。
当然也有同时被卷入游戏当中，具有情侣关系甚至夫妻关系的玩家，但维持着稳定关系的同时，他们是绝对不会来到“浪漫森林”这种安全区的……因为实在是太危险了。
能来这个安全区的玩家，几乎都是来解放自我，解放压力的，追寻着荷尔蒙的邂逅。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直白一些，就是来追寻刺激搞一夜情或者几夜情的，相当开放。
以至于虽然“浪漫森林”安全区内的建筑标志物，大多体现出一股浪漫的设计原意，很多设施甚至是专为小情侣约会而设计出来的。不少地方都相当适合谈恋爱的情侣们去挖掘各种小惊喜，但是只要是脑子没毛病的情侣，都不会希望来到安全期后，对方就换了男/女朋友的。
这得多想不开，才来这里往自己身上找帽子戴。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开放的风气，元欲雪独身一人走在浪漫森林当中，其实是非常奇怪的。
他那张伪装面具所体现出来的容貌并不差，一个清俊的少年人，还独身，在这种安全区中实在是太过抢手了。
元欲雪在大街上观察一会的功夫，已经被十几个人搭讪过了。
男女都有。
还有上来便十分狂放的要带他去酒店里开房的——然后面对着元欲雪甚至可以说是略微茫然的眼神，有的会觉得有些微妙心虚，有人却更热血沸腾了，恨不得立刻就将元欲雪拐到里面去。
可惜元欲雪这时候并不想找住的地方，他只想找一家美食店面，坐下来进食，于是相当礼貌地拒绝了所有人的搭讪邀约。
面对那些暧昧挑逗的言语，元欲雪也只会平静地看着对方说道，“对不起，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态度斯文又礼貌。
哄骗失败后，这些人也就放弃猎艳的目标了。
倒不是说他们的品性有多么绅士，而是浪漫森林对这一方面管的很严。如果有强制性行为的话，会被直接从安全区中赶出去，还会被守卫拉黑。
就如同安全区的名字一样，这里的玩家可不会为了一棵树，便放弃一整座的森林。
何况元欲雪的样貌虽然清俊，但也没有好看到让他们放弃一切，乃至违规的程度。
元欲雪很快找到了一家心仪店面。
浪漫森林虽然不像美食之都那样，遍地都是餐馆店面，但是也不同娱乐天堂那样，难以找到落脚的地方。
严格来说，浪漫森林的店面还挺多的——虽然都是提供给情人约会的咖啡馆，甜品店之类的地方。
元欲雪进入到一家奶茶店中。
在身后的背景都是情侣们在全神贯注的亲吻，唇齿之间发出黏腻的水声时，元欲雪神色相当平静，他用视线扫过推荐的目录，发现没什么特殊喜好之后，便点了一款店内强推的饮品。
“请给我一杯多肉葡萄，再加上一份……熔岩巧克力蛋糕，谢谢。”
这家店是无聊的玩家们开设的。
而那名年轻的、扎着单马尾小辫的店主，在又一名店员死在了副本里，而他招不到新店员人手紧缺的时候，上前顶替了一下。此时很懒散地站起了身，目光掠过了面前的顾客，询问他，“要什么甜度？”
一边问话的时候，他随意扫过的视线忽然放慢，目光很鲜明的锁在了元欲雪的面容上。
这不算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甚至连店主自己本身，都要比他英俊潇洒多了。
但是当店主看见元欲雪那双微微垂下的细密睫羽时，好似心底也跟着被轻轻扫了一下，开始忍不住的心动起来。
可以说这个少年虽然面容长得比较一般，但那双眼睛却生得十分好看，甚至鲜少的挑起了他的一些欲望。
以至于他唇边立即就带上了笑容，不是那种应对客人的微笑，而是显得相当真挚的神色，带着一分分的勾引意味。
元欲雪还在看甜度：“七分甜，谢谢。”
从他点餐分量来说，可以看得出来是一人份。
他身边又没有跟着其他人。
店主越看越觉得兴致上来，觉得这么一名少年，和浪漫森林这个安全区格格不入，实在是显得有一些的……可爱。
店主微微舔了一下唇，说道，“请你。”
元欲雪：“……嗯？”
店主又很直接地问他：“今天有约了吗？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过？”
他打量了一下元欲雪的身形，像是在判断他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那一个。
这时候才发现，少年生的骨肉匀亭，身形也十分修长清癯，比他的脸还要吸引人的多，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类型，不由得便确定下来，调侃地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了的一点暧昧意味：“我技术很好。”
在浪漫森林的玩家，一向都这么直白。
而再次被性骚扰的元欲雪：“……”
他已经被骚扰过许多次，虽然还是有一些不明白这种邀请后面的含义，但也很清楚这应该是某一种交易。
元欲雪说不上厌烦，但是态度也显得很冷冽，很礼貌地拒绝了对方，再询问了一次：“不用。请问几积分？”
店主稍微有一些觉得可惜。他实在很少有这样心水的时刻，也很少就这样遭受过拒绝。
虽然如此，他也没有继续再死缠烂打下去，也不至于小气到反悔自己刚才说的话。
怕元欲雪拒绝，店主干脆给所有客人都免单了，站在台前微微侧着脸望向他，“我心情好，等会让人给你送餐。”
元欲雪微微停顿了一下，对他道谢道：“……谢谢。”
虽然这里的玩家都有一些奇怪，但是愿意送他食物的，应该都是好人。
元欲雪这么想。
他转过身，店主又一次打量起少年修长的背影，腰细腿长，也愈加觉得可惜起来。
他甚至有一种微妙预感，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机会。这种遗憾愈加凶猛，甚至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再去搭讪一次。这次说从朋友做起也可以，不必那样直入主题。
但他到底是有一些傲气的，被拒绝过一次，便不可能再上前纠缠讨好了，于是强硬地逼自己将视线挪开了。
大概十分钟后，元欲雪等到了自己的套餐。
他先将自己的那份熔岩蛋糕吃完了，这次的蛋糕甜度恰到好处，面包松软，流淌出来的温热巧克力也十分香醇。
吃这种蛋糕本来是很容易弄脏唇部的，不过元欲雪很小心，没留下一点痕迹。他食用完蛋糕，小心地把垫着的油纸交叠好扔掉。
元欲雪指节依旧白皙修长，唇角只沾上了一点巧克力碎屑，被他下意识舔了一下，然后便拿手边的餐巾纸擦掉了。
在其他“情侣”你侬我侬，一口蛋糕都要来回喂着调情，甚至要夹在唇齿当中、略微摩挲一下，才咽下去的时候。只有元欲雪在专心的——吃完了整块蛋糕。
速度很快。
身边还传来一些羞涩的打闹声。
元欲雪已经拆开吸管，把包装纸扔在旁边的纸箱里，开始认真地喝多肉葡萄了。
和他上次喝到过的含着茶叶的浓郁奶香不同，里面的果汁酸甜，清爽可口，再加上芝士奶盖的味道，非常容易让没接触过类似饮品的机器人着迷。
元欲雪好像很容易对人类概念中的“垃圾食品”上瘾。
因为耳边那些黏腻的水声开始越来越明显，又有一些新的情侣到来在等位。元欲雪的奶茶喝的差不多，干脆起身出门，将位置让给了后来的人。
他一边咬着吸管，一边离开了奶茶店，漫无目的地继续行走，在考虑要不要进入副本后，听见了从旁边隐秘的密林中，传来的一些急促的声响。
那声音其实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轻微，有意克制着。至少感官上被强化，通常听觉十分敏锐的玩家们都没有注意到，但元欲雪的听觉敏锐程度极高，几乎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些奇怪的声响，和急促的呼吸声。
“啊、轻，轻一点——”
那声音说不出是欢愉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急促中又压抑着一点喘息的音调。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催促着更多一些。
而回应他的则是更加粗重的喘息。
这种奇怪的好像含带着一点痛苦的声音，甚至让元欲雪误以为是有什么人类在求援。
总之他略微奇怪地望了过去，扫描了一下，才发现是两个交叠的人。
其中一人的腿部被抱起来，腰部抵在了树上，手很缠缠绵绵地环住了另一人的肩膀与颈项处，看上去像是十分亲昵的姿态。
有点像打架，但姿势又很亲近。
总之不会是威胁生命的事件——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元欲雪便淡淡转移了视线，只是脑海当中还是停留着那奇怪的姿势。
他们在做什么？
元欲雪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资料库中搜寻了一下，在发现一无所获之后，便更加迷茫了。
资料库中的知识应当是十分全面的，元欲雪很少会碰到这样一无所获的情况，让元欲雪更加产生了一些，原本机器人绝不会拥有的、轻微的……好奇心。
为什么会有资料库中所不具备的知识？
元欲雪更加想要弄清楚，并致力于往资料库中上传，补充这一点的空缺。
不过在这之前，元欲雪还是将通关任务，获得更多的积分，充满能源作为他的第一目标。
元欲雪不再关注这件事。
因为这次查看了总分榜，对那些排行前列的数字有一些概念的缘故，元欲雪甚至已经想象到获得那些积分后，可以充多少的能源。
这种并不算急迫的期待感，也让元欲雪决定尽快进入任务当中。
他并不怎么需要休息，反正在上一个副本当中，元欲雪休息得很好——而且机器人不会有疲惫感，停留调整这种行为，对元欲雪而言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元欲雪喝完了最后一点果汁，轻微地摇晃了一下，才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当中。干脆直接的点击了进入副本的系统界面，选择了“随机进入副本选项”。
一阵微光闪烁后，元欲雪消失了。
街边的行人对这种突然间进入副本的玩家见怪不怪，依旧缠绵的交颈，轻轻啄吻着。

第151章 恐惧航行1
船舱剧烈的晃动起来, 未被固定的零碎摆件从桌面和壁柜上倾斜着跌落，“哗啦”落地，磕碰出细琐声响。
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欢迎您进入新副本！此副本为A 级难度, 您将有五分钟安全期自由探索。】
元欲雪处于一间小型封闭的睡眠舱室中, 因为刚刚抵达副本, 没注意调整位置, 导致在那股晃动下, 额头也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某面坚硬的金属壁上。
他听见旁边也传来了类似的磕碰声, 然后是男性发出的轻微“嘶”声, 像是剧痛下，不经意间溢出唇齿的呻吟。
元欲雪很快确定完现在的状况。
他所躺着的睡眠舱是元欲雪很熟悉的那种样式——一般在执行任务途中, 会优先派发给人类战士使用。如果有多余的战略储备的话，也会让机器人躺在其中补充能量。
现下这张被使用的睡眠舱虽然十分简陋，好似是基础款的老式睡眠舱, 但元欲雪依旧清楚它的每一个部件。
清楚的能随时将它拆开再重组。
所以元欲雪也很快打开了舱门的开关。
他从里面坐起身，头部差点撞到低矮的船舱天花板上。
元欲雪的目光微微垂下，迅速扫描过周边的环境。
他现在身处在20㎡的封闭式房间内, 房间内的两边是这种基础款的睡眠舱，分上下两张，一共四张睡眠舱。
除此外则是占据了大部分房间面积的桌面、壁柜，两扇大衣柜还有半掩着的独立洗手间，黯淡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房间内狼藉的一片。因为刚才的颠簸, 桌面上的细琐物品全都滑落在地，乱成了一团。
元欲雪甚至看到了地上还有破碎的相框, 里面的那张相片被碎成细末的玻璃片埋住了, 折射出的光芒让人见不到清晰图像。
就在元欲雪仔细低头打量那张相片时, 门被很粗暴地推开了——这间房间是没有锁的。
“懒虫！残滓！你们这群只知道消耗食物和氧气的下等人——还在等什么！那么大的冲击流还没把你们这群睡得和死猪一样的东西弄醒吗！！”
闯进来吼叫的人是一名身高快接近两米的金发壮汉，他的肌肉虬结，被包裹在深蓝色的制服当中，健壮得像下一刻就会爆出来那样的饱满。五官则是明显的西方面孔，他吼叫的时候，热气从口中喷发，鼻翼甚至气得在微微扇动着。
元欲雪的目光和他相对。
很显然，这是一名副本原生的NPC，而且像是不够友好的那一类型。
元欲雪已经离开了睡眠舱，站在了他的面前。
壮汉看上去还有些想对他发火，不过很快地，他的怒火又被转移了。
因为房间内的另一人，居然还没从睡眠舱中爬起来！
看着那表明着运行状态的绿色指示灯，壮汉上前对着那架睡眠舱就是一脚蹬了过去，皮鞋底端和金属的剧烈摩擦震得人耳朵发麻，他极端糟糕的情绪，却并没有在这种发泄当中变得舒缓起来。
“死猪，”他的声音变得相当低沉，神色却更加愤怒起来，头发似乎都因此炸起来了。眼中蕴含着那种极其直白的恶意，恶狠狠地盯着睡眠舱的位置，“再不起来干活，我会直接将你按照违反纪律处理掉。甚至不用禀告第七层的那位舱长大人，就能直接将你、从舱门外、扔出去，看你的肉体被搅碎成一滩滩的烂泥——你明白了吗？”
壮汉的语气绝不是在开玩笑。
从他的动作来看，似乎随时准备这么干。
睡眠舱里的年轻人被撞得头晕脑胀，但被这种威胁的语气一击，还是很快慌乱了起来。
他意识到他可能碰见了进入副本以来的第一个关卡，通关不了会死的那种。
“请，请等一下——”他慌乱的声音从睡眠舱里传来，焦急地为自己辩解，“我已经醒了，准备出来，就是、就是……”
他的声音到后面微微低下去，简直显得有些绝望了，“请告诉我一下，这个怎么打开？”
“哈？”壮汉发出了几乎显得很夸张的疑问声，脸色更加阴沉下来，“你是在耍我吗？上船两年，不知道睡眠舱舱门怎么打开。”
“看来你准备违规到底了，这是对我指令的挑衅吗？正好，我也想处理掉你们这种恶心的下等人、弱鸡、残滓，每天都在偷懒不干活的废物……”
他开始高声叱责起来，最后的态度更是十分激烈，时不时瞥向身边的元欲雪，恶意的视线黏稠地扫过他的全身，很有借着这个机会地图炮的意味。
而元欲雪在他还开始发火的时候，已经上前顺手将还闭合着的睡眠舱打开了。
里面关着的年轻人立即从里面冒出了头。
他脸色煞白，只有额头部位微微发红，紧张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快速坐起来的动作甚至让他撞到了夹板的位置。不过他很快偏过头，翻身从睡眠舱中爬出来，在飞速看清现在的状况后，向身边同样黑发黑眼的元欲雪道谢。
“谢、谢谢……”
很显然，他分得清面前的两个人谁是一直在粗声辱骂他的，谁是帮他按开睡眠舱的。
“你——”
壮汉的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元欲雪敢做这样的“小动作”。
正准备找茬时，接下来元欲雪的话就打断了他将出口的辱骂。
“需要执行什么任务？”
元欲雪对这种被强制唤醒的紧急状态很熟悉。
通常是发生了突发事件，需要他去处理。
而这项任务显然、的确是非常紧急的，以至于把大量时间耗费在骂人上的壮汉被微微堵了回去，他一噎，脸色涨红地说，“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虽然极为不悦，但很快想到了什么，又重新恢复了那种微微得意，带着一点傲慢的神色。
就算现在不能处理这两个下等人，又怎么样呢？
反正他们即将要去执行的任务，也是九死无生。用那低贱的肉体去维修舰体，应该是他们的荣幸才对。他们很快就会死在任务当中，和被放逐出星舰，在巨大的压力中被碾成肉泥的结果，没什么区别——噢，或许还会更惨一些。
想到那副画面，他甚至愉快地微微哼起了歌。
他很快地，将这些人带到了他们该去的位置。
黑发的年轻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甚至同手同脚地走了一段路，额尖满是渗出的汗水。刚刚抵达副本，头撞上舱门的那一下，实在给他疼狠了，现在都还有些神智不清。
加上过于快速展开的副本剧情，恶意的NPC，陌生的环境，以及现在未知的那个任务——这一切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安起来。
对最开始帮助过他的元欲雪，便产生了一点雏鸟情节似的依赖。
现在的元欲雪，长着一张十分好接近的脸。
面容清俊，气质虽然冷淡，却因为他刚刚的举动，而被冲淡不少这种冷冽的距离感，看着很友善。
年轻人不断地拿目光轻轻瞥向元欲雪，终于按捺不住，紧张局促地开口：“我叫小萧。你、你也是玩家吗？”
他就这样傻愣愣地询问了，在不清楚对方是不是玩家的情况下。
元欲雪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正准备回答，就被一声怒吼的声量给盖了过去。
“你们两个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壮汉愤怒地吼叫着。
他面前穿着深绿色制服的男人，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当然不是因为壮汉对底下人那糟糕的态度，而是因为他声音太大，有些刺耳，空气中甚至能见到一些溅出的飞沫——男人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是那种很含蓄的嫌弃。
壮汉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男人对他的一丝厌恶，反而继续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来，谄媚热切的像是摇着尾巴的狗：“长官，我把人带来了，他们应该是最后两个还空闲着的下等人了。”
因为那个形容词，男人淡淡瞥了他一眼，纠正，“是第七层人，不是下等人。”虽然纠正了这个用词，但男人却没有要和壮汉计较的意思，看上去并不把这当做一件值得在意的事，他又看向元欲雪他们，“你们过来。”
他的态度看上去要比壮汉好上一些，但看着元欲雪他们的目光，真正如注视底层的垃圾一般。冷漠高傲，还有一丝几乎不掩藏的厌恶。
不过他还是很耐心地解释了，将元欲雪他们喊来的原因，“星舰刚才遇见了冲击流，和小型的陨石碰撞，第七层C2区域的推进器发生了一点损坏，现在需要你们去进行维修。”
“当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作业。”他微微挑动了一下唇，像是宽和一般地安慰他们，“只要把分发到你们手里的修复剂，倒进推进器里就好了。”
对这群几乎只会进行繁重机械作业的低等人，他当然不指望他们能真正的，去“维修”推进器。但是这种简单的，只是有一点危险性的体力工作，他们倒是很适合。
当然，也没兴趣听眼前两个人的回应，元欲雪和小萧领到了胶囊状的修复剂后，便被接近强制地赶进了一处舱室中。
舱室里已经站满了接近数百人。
他们一个个脸色死白，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呆滞在原地，手中拿着一样的胶囊修复剂。
在听到舱门打开的声音时，甚至忍不住期待地望了过去——在发现只是又进来了两个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时，眼底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舱室中安装的广播响起，另一空间中的长官在毫不留情地指挥他们：“五分钟后舱门将开启，请尽快穿上防护服执行任务。友情提醒你们，任务完成得越快，你们才能越早回来。”

第152章 恐惧航行2
并不算狭窄的封闭舱室内, 大部分人已经换上了厚重的防护服，在广播响起后不久，又一个个面如死灰, 手下却十分迅速佩戴上了头部的防具, 接连好了供氧设备。
在太空当中, 暴露出人类脆弱的肉体, 基本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他们虽然一脸颓废, 神色黯淡, 但对自己的性命还算看重, 于是将防护服都穿的十分严实，并且多次检查。
此时不断翻看防护服的动作, 甚至显得有些神经质起来。
元欲雪和小萧虽然来的最晚，但是在防护设备这一方面倒没有人苛待，正好还剩下两套防护服可供领取——只是那剩余五分钟的准备时间，显然有些太紧急了。
五分钟舱门打开, 那时候还没穿上防护服的人, 恐怕死的不会太好看。
小萧连忙把那一身沉重的设备往身上套，但这和普通的穿衣服也不一样，有一些机械零件部位需要特殊的开关方式, 还要进行组装。小萧在其中一步卡住，被拖延的进度让他束手无措起来，额头又闷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要知道穿不好, 后果可能就是死亡。
相比他动作生疏，元欲雪穿上这套基础防护服的速度就要快许多了。
其实依照元欲雪的身体强度，直接暴露在星际当中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毕竟战争机器人的机体, 是完全考虑为这种情况而设计的, 太空中任何能成为杀器的弊端, 都不会对元欲雪造成一分影响。反倒是穿上略显得沉重的防护服，更容易拖累元欲雪的速度。
但在这种情况下，为保持一致，服从指令，元欲雪倒是没在这时候显示出特殊。
他没穿过防护服，但对这种类似的战略物资了解的太清楚了，迅速而熟稔地穿戴整齐后，便看见了正满头大汗、卡在接合保护层这一步骤上的小萧。
元欲雪：“……”
略微沉默了一下后，元欲雪上前，帮他打开了一个简单开关，卡住的保护层才被顺利拉上。
小萧的脸上都泅出了一层淡红色，黑色的发丝因为汗水黏连在额上，唇瓣都在微微颤抖：“谢、谢谢。”
这时候他才发现元欲雪居然已经穿好防护服了。
更神奇的是，就算是这样，他还能辨认出元欲雪的面容。
元欲雪不怎么说话，只是很平淡地在关键步骤示意了几下。
而在元欲雪的引导下，小萧总算磕磕绊绊地穿好了防护服。
只是因为他对这个副本时代背景不怎么了解，来到副本短短一段时间内，一连遭遇了两次差点致死的考验，小萧可以说是幸运E中的倒霉鬼了。
偏偏又有个人这么帮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小萧想。
他发现元欲雪对这些设备，实在是很熟悉的模样。又想到他之前被打断的那个对话，没来得及确认元欲雪的身份……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点遗憾落寞感觉来。
他应该是副本NPC吧？
不过是那种很稀少的、小萧从来没碰见过的友善型NPC。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元欲雪已经指导着他，将头部的护具也戴好了——他的吐息被锁在了沉重的防护帽当中，又很快启动氧气供给，设备正常。
除去他那双在厚重的头部护具下，还在飞快转动的眼睛，小萧和其他人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差别了。
而这个时候，离舱门被打开，只剩下一分钟不到。
忽然间，一名正在神经质地不断检查防护服的男人，发现防护服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忽然崩溃了。
他以相当不符合年龄的悲惨声音，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妈的，该死的，为什么总是我碰上这种事，总是我倒霉——下等人，难道是我想成为下等人的吗？”他的情绪已经崩溃，吼叫道，“好不容易等待到的休假，却轮上这种事，成为被抛弃的废料，成为那些怪物虫子的食物。早知道，我还不如过劳死在——”
他几乎已经完全难以控制情绪。而身边的人正好在低声咒骂着命运，他疑心对方在鄙夷自己，便立即和人发生摩擦，甚至展开了暴力冲突。
一拳猛地挥舞过去。
要不是有防护服的阻隔，他忽然间击打出去的那一拳，足够将身边毫无防备的那人的下巴给击碎，而他犹嫌不够，像恶狗般撕咬了上去。
没有人去阻拦劝架。
除去刚刚来到副本内的玩家外，所有待在舱室的人都很清楚，他们只是作为驱使星舰推动的“燃料废渣”！
如果只是要他们攀爬上危险的星舰表面，艰难将修复剂倒进推进器里就可以完成任务，哪怕有意外，这样的牺牲他们尚可接受。
但谁都清楚，星舰刚刚穿梭过一窝巨齿虫的卵巢，星舰外部随时可能附带着那样的几只怪兽——
他们见过虫族进食的模样，那些第六层出身的战士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便被虫族塞进了巨齿当中嚼碎，露出的上半身甚至还在哭嚎，下一瞬间便被彻底吞噬，只留下掉落下来的大片肢体和肉块。
那样的怪物，那样的怪物！
连负责战斗的守卫，在它们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只从事最简单的机械工作的普通人——怎么应对？
上面甚至没有给他们派发任何的武器。
这只是一场卑劣的，用命和血肉来填补的行动。
“G317号！请注意你的举动！再不停止，我会以叛乱罪对你处刑！”
在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后，广播中传来了严厉的叱责声，紧接着，那个精神崩溃的男人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电击过一样，缓缓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不动了。
但是那股惶恐的情绪，却还是弥漫了开来。
小萧缩在人群当中，看着旁边都在颤栗的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个任务，恐怕不如自己想象中轻松。
虫族的口粮？
在这一句话中，他们的敌人是什么，也初现端倪了。
大概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有人的意志都进一步下沉了。
为了安抚那些传播开的惶恐情绪，广播略微停顿了一下。那股来自上等船舱、略显傲慢的声音，勉强带着一些耐心的安抚意味，“你们不必太过担忧虫族的问题，距离离开巨齿虫卵巢已经有三天了。星舰外部时刻都在对舰体喷洒驱逐虫族的药剂和让它们厌恶的气体，不必担心被它们缠上。”
其实只要稍微有一些关于虫族种族常识的人，就会知晓虫族不会因为任何“药剂”、“气体”之类的物质离开。
在这名上级安抚承诺的时候，元欲雪微微抬起眼，瞥向了广播的位置一眼。
不过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反驳言论。
就算是这样拙劣的借口，对于这群已经陷入疯狂的人而言，也是最好的安慰剂。
毕竟他们已经退无可退，留给他们的选择只剩一条路。
打开舱门的时间已经陷入了倒计时。在“宽慰”过后，那名上级自觉责任圆满，也没有耐心继续安抚下去了。
密闭的舱门在那瞬间打开四条通道，四面都映射进来一股极其奇异的射线。
狂乱风暴顿时从四面八方挤入这个空间当中，哪怕身处防护服的保护之下，也能感觉到重力压力骤增，与从四肢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胸前仿佛压上一层厚厚钢板，呼吸都十分不流畅。更不必说动作也因此僵硬迟疑起来。
那一条条通向黑洞洞外部的通道，凝聚着星空中的所有恐惧。
防护服中传来的讯息，正在催促着众人，立即走出这片安全空间，去寻找推进器的关键位置。
想要留在这里等其他人完成任务是不可能的。
那名长官会将留下来的人视为判乱罪，处以极刑，扔出外太空都算是最好的下场。
而现在，他们也回不去星舰，防护服上的氧气不足以他们在外界长时间停留，唯一的生路，就是像那名长官所发出的命令那样——越快完成任务，他们才会越早回来。
因此哪怕是十分不甘愿为任务卖命的人，也在这种压迫之下，被迫在星舰外部艰难爬行着，他们固定着身体，希望能尽快完成任务。还真的有一些人，在缓慢地接近到了推进器的区域。
元欲雪也跟着进入太空，步入了失重状态中。
但他此时的姿态，简直比待在船舱当中还要举重若轻的自然。
同一时刻，任务面板刷新在了元欲雪眼前，银色的文字浮现——
【副本&#183;恐惧航行激活
你从星舰上醒来，成为了第七层船舱的居民。
第一层至第七层，是天堂坠落到地狱的距离，代表着不可逾越的身份差距。身处第七层船舱的你，是最低廉的劳动力，是可再生的廉价资源，没有任何权利可言，拼尽一切，也只能勉强赚取满足最低生活需求的物资。
你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为何出现在这里，只知道星舰航行的尽头，船长所下的指示，是要探索资源丰富的宜居星球。
然而当你们抵达尽头时，未知的恐惧，悄悄潜入了星舰当中。
作为最底层的你，要活下来。
主线任务：存活至副本剧情结束
支线任务：1.（参与）杀死虫母
2.进入更高等级船舱】
杀死虫母？
元欲雪想着，是什么类型的虫母？
……他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倒是真的干掉过几只虫母。
元欲雪一边思索副本，一边也没影响他的动作，已经很快速地抵达C2区域的推进器处，为它注入了修复剂。
只是依靠他一个人还不够，起码再需要四份修复剂——对于那些上级来说，他们这百人当中，能有五个人完成任务，就是达成目标了。
但此时，一阵惨叫，忽然通过防护服内部的讯息频道传播给了每一个人。
“啊啊啊啊啊——！！”

第153章 恐惧航行3
“该死。”
在操作室内, 通过外部仪器观测到那些极速接近的虫影时，身着深绿色制服的长官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他的副手们捕捉到这样的画面，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指腹处渗出一点黏腻腻的汗水来，按在操作键上都有些滑手。
“长官……”他们有些无措地道, “现在要立即召回他们吗？”
“召回什么？”
听到这样的话, 男人近乎是有些诧异地瞪了他们一眼, 冷笑道, “难道你们要去修复推进剂吗？”
顿时再无人吭声。
对男人来说, 那一句抱怨式的咒骂, 当然不是对那些即将葬身虫口的底层人的同情，只是出于对修复任务即将夭折的烦躁。
虽然那些第七层人，只是最廉价的、随时可以补充的工具, 死了倒也没什么影响。但还要再提供一批防护服, 再一次和那些底层人进行交涉, 这样重复的工作量已经足够让他感到厌烦了。
他只是烦躁, 但对于那些正在执行任务的第七层人而言, 巨大的死亡阴影笼罩住了他们。
通讯频道中传来的惨叫, 几乎再惨烈不过, 混合着破音的哭嚎,
“虫子、虫子过来了！！”
“救命！救命！！他妈的放我回去, 让我回去！！！”
几乎谁也没心思计较那尖叫声像是要戳破耳膜一样的尖锐，莫大的惊恐情绪飞速侵蚀着他们的头颅。
他们想到来自那名大人的保证，告诉他们已经驱赶了虫子，那些恐怖的巨齿虫早就离开了才对。
但脑海中又不断闪动着记忆中的那些画面, 巨大的覆盖着钢铁一般坚硬外壳, 拥有锋利口器的虫子将活人塞进自己的口中, 大快朵颐的嚼下大片的碎肉与骨头。仿佛能闻见血腥味铺天盖地汹涌覆来，占据了所有感官。
他们一下子，已经恐惧的快说不出话来，一股腥臭的骚味在防护服中蔓延。
顾不得不能随意使用通讯频道，否则回去之后要面临审核的规矩。这些无比脆弱的人们已经调节到通讯频道，试图问清正在尖叫的人是什么情况——
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太空恐惧当中，会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并幻觉出有恐怖的虫族在袭击他们。
或许这人也是同样的情况。
但那堪称凄厉的尖叫声，却在一瞬间被切断了。
发胀的耳膜顿时得到了休息的时间，但这并不能让他们更好受。
诡异的安静，甚至比尖叫更让他们恐惧。
他们开始不断想象，那个尖叫的人是不是已经受害？虫族过来了吗？那些怪物就在身边吗？
然而下一瞬间，他们就知道频道是被人强制中断的了，因为此时防护服的通讯设备里，正传来那名长官大人高傲冷漠的声音。
“现在去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通道会打开的。”
他的语气十分冰冷，带着不耐烦的催促意味。仿佛死神无情低语那般，冷漠地扼住他们的命运。
“要不然，你们就死在外面吧。”
竟是不带有一丝掩饰。
他也没有解释关于看见虫族的那些事，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个疯子，在精神失常之下看见的幻觉。
这其中能推测出来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他们头皮发麻了。
在外面艰难爬行着的近百名第七层人，几乎有一大半的人，心里彻底被一层坚冰覆盖，从心脏发冷至四肢百骸。
他们脚下发软，拼命的急促喘息着，几乎被恐惧阴影笼罩得难以动弹。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彻底绝望，干脆什么都不去做了。
那些上层人，是要让他们去死！
从走出舱室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决定了他们无人关心的可悲命运。
无比浓烈的仇恨情绪浮上心头，与此而来的，则是更加浓烈的绝望。
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反而在这种恐惧的督促下，仿佛被激发了什么潜力一般，只觉得手脚都幻触一般的发热。他们想要尽快回到星舱之内，不愿意死，至少不要是死在虫族的口中这样悲惨。竟然突破了自己的体力极限一般，开始不断地向标注的推进器区域内爬去。
小萧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名。
他的体力其实比这些长时间得不到营养摄入、而十分虚弱的第七层人要好得多。何况在之前的副本当中，他的身体也受到了强化，因此哪怕在这种十分极端的环境下，表现也很出色。
只是他对这种事情，到底有些陌生，工具也用不明白，找了半天才找到推进器的方位。
他有些生疏的利用着防护服当中的器械，将那些机械臂伸出来，把自己固定在星舰表面上，一点点艰难地向那处爬去。
小萧对通讯频道中提到的，关于虫子来临的那些惨呼，还没有多清晰的概念。他毕竟不是原住民，就算看过几部科幻电影里的“虫子”，也没觉得多可怕。
对于他们的深度恐惧当然无法理解，只是一心一意地攀爬着，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预感，从脑海当中猛地蹿出，和一根针一样扎在头脑中。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曲了一下。在那股危险到来之前，下意识使用了自己手上所储备的防御性道具，撑开了一道狭窄的防护罩——
“哐”的一声，巨响袭来。
身处防护罩内的小萧，甚至被撞得有些头晕脑胀。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张无比巨大的口器。由尖锐的无数利齿拼接而成的螺旋型齿部包裹着它，而往上微微仰头，看见的是一只无比巨大的，外壳黑亮的……巨物。
无数细密的眼球遍布在它的头颅部位，那些眼球最开始在上下左右乱窜地滚动着，最后集中在了他身下的，那名人类的身上。
眼球当中的一只只细窄的白子部位，紧紧锁住了他。
巨大、恐怖的异形。
当然光是依照虫子的外表，哪怕再扭曲，也不会让小萧感觉到恐惧。
但是他看见了虫子口器中粘着的一些碎肉。
哪怕他身处防护服里，闻不到任何气味，都仿佛能感受到有一股带着血液气味的腥风，从对方的咀嚼齿部位扑面而来。
“……”
没能把这只美味猎物塞在口中的意外，也让虫子感到十分的困惑般。
耳边开始出现某种巨大物体掀动造成的气流，一只、两只……这样无比巨大的异兽，又从不远处飞来了两只。它们盘踞在小萧的身边，用复眼盯住了他，围住了这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小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在小萧的旁边，当然也有着其他来执行任务的人类。
他们从出现第一只虫子的那一刻，有些人吓得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也有人拼命挪着脚步，借由着防护服上的移动设备开始拼命地向外攀爬，那动作用连滚带爬来形容也并不夸张，努力地想要离开这仿佛地狱一般的地方。
但偏偏又是这样的举动，吸引了对动态物品十分敏锐的虫子的目光。
它们无数双细小眼睛组成的一只巨眼，在瞬间齐刷刷地望去。
有一只虫族开始挪动了一下，凭借着巨大的体型优势，很轻易地便追到了逃跑的人
“啊啊啊啊啊！！——”
无人能听见，那藏在防护服下的凄惨叫声。
小萧在注视着那一幕时，身体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似乎在颤抖，有些不忍直视般，但是眼睛却在紧紧的盯着。瞳孔之中，泛上了一丁点的红色，然后就在这一刻——
那只巨大的虫子身上，似乎有什么人形跳跃了上去。
速度太快，只能看清楚一点锋利的光芒，从它的头部顶端，一气切割了下去。极其狠裂地撕扯开了虫类那钢铁一般坚硬的躯壳。能看见在极致黑暗当中，虫子身上类似于血液的物质在一瞬间迸溅开来，那些惨绿色的液体洋洋洒洒落下来，甚至沾到了小萧撑出的防护罩上。
小萧眼睫猛地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似乎还有些茫然，视线又下意识追逐那道极快的身影。
那人极其轻松地从暴怒的虫子身上跳开来，借由防护服提供的移动设备，回到了机械臂牵连的某一个固定落点上。
姿态轻松的，简直……像会飞一样。
小萧甚至最开始没注意到，他身上还连接着机械臂，以为他是全凭出色的跳跃能力做到的这一系列动作。
不要说在太空当中，就算是在陆地上，小萧都没见过这样利落的身手。
而且，明明都是一样的防护服，小萧却像是被击中脑袋一般，头昏脑胀地想——
他好像知道他是谁。
……
那的确就是元欲雪本人。
他用的倒不是自己的破鸿蒙，那未免显得兴师动众，而且鸿蒙刀要消耗的能量也不少。
所以元欲雪用的，其实是防护服中所配备的武器。
虽然是最基础的防护服，但是出于生产时的硬性要求，上面同时装备了两种自保型武器。
比如最基础的α1型光剑和β4型的火焰冲击炮。
这种装备面对一些小型的幼虫或者虫卵，大概是有用处的。只是面对的是成虫类的敌人，基本等同以卵击石。
不会有任何人，在手持着这两样威胁力接近于无的武器的时候，还会想要抵抗。
不过现在，这两样武器是落在了元欲雪手中。
已经足够了。
被激怒的虫子开始愤怒暴走起来，而巨齿虫这种在虫族当中也显得十分团结的虫种，在发现同伴受伤后，另外两只虫也当即转变了手下的目标，而锁定了元欲雪。

第154章 恐惧航行4
元欲雪刚才那一下, 从顶端一直斩开了虫族的躯壳。
看上去伤势像是极为严重，但实际上对虫族这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物种而言，也只是单纯小伤罢了。它们的愈合力极其惊人, 在偶尔内斗时也会受这样的伤势，甚至用不了几分钟, 那些看上去十分恐怖的伤口, 便会愈合如初。
α1型光剑的杀伤力也就只有这么大了。
这也是很多人对虫子恐惧的来源。这样超出生物构造的惊人愈合力, 对很多物种而言的致命伤, 于它们来说也只不过是轻微伤势, 对虫子照不成毁灭性的打击, 但人类一旦失手，便会成为它口下咀嚼的食物。
所以在此时，星舰下层操作室的人观测到元欲雪能伤到虫子时, 的确被他利落的身手和熟练运用防护服上的机械臂就能达到的高移速所惊艳了一下。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
光剑对虫族能造成的伤害实在是太小了。
以至于他们哪怕见到那极为利落的一击, 甚至心中开始惊异, 原来第七层中也有不是废物、这样身手厉害的人。紧接着冒出来的想法, 便是可惜。
如果能给他更换一下武器, 哪怕只是α3型以后改进型号的武器, 这人也不会在虫子面前, 只能作为待宰羔羊。
但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武器太差, 起到的杀伤力有限, 那些虫子愈合的速度，是很可怕的。
空间站中那名长官副手，回身看着已经不耐烦地离开座位去抽烟的长官，甚至低声自语了一下。
“可惜了, 要是早点……能发现就好了。”
以往不是没有元欲雪这样身手厉害的人, 能给虫子造成伤害。但只要失手, 最后他们的死法，甚至比那些单纯作为食物，吸引来了虫族捕食的人还要悲惨。
虫子是具有一定智能的。
这是捕捉研究和行为观测后得出的结果，甚至他们还发现虫族拥有着极强的报复心理，对于反抗它们或者伤到它们的人，只要时间足够，会采用更加折磨人的办法。
一点点地咬断人类的四肢，用口器叼出他们的内脏。给他们注射能维持身体不死精神振奋的毒素续命，以一种漫长的等待方法，看人类随着血液流干而连毒素都无法续命的时候，在他们步入死亡的前一刻，再将猎物给吃掉。
具有可怕报复心的生物。
但这个位面当中。应该不会有人比元欲雪还清楚如何处理虫族了。
他当然很清楚，那一下根本不算致命伤。
他的目的也很直接——试探武器杀伤力。
同时元欲雪也很清楚通过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同时吸引住三只虫子的注意力。
此时他在机械臂的辅助下，神色冷淡平静。微微抬起光剑，对着那三只虫子，以光剑的杀伤性作为基准，清楚什么样的程度能致死后，开始观察它们的头部与下半部分甲壳相连的一点凹陷处。
通过对虫子身体构造的精确推算，找到了那一处微微凹陷线后，元欲雪在脑海当中迅速模拟了攻击的方法。
并且也在一瞬选定了耗时最短、消耗能量最少的那个方法。
至于危险性的推算……面对这种等级数量的虫子，元欲雪没有这个概念。
三只巨齿虫向那只挑衅它们的人类扑杀而去，元欲雪迅速跳跃而起，重新落在一只巨齿虫的头部。
在另一只虫族的钳部击打过来时，他用锁定在上面的机械手臂躲开攻击，绕开它巨大的口器，纵身一跃，落到了它的头部下方——元欲雪的动作看上去像是自由落体一样放纵，简直就像是不小心失手了。
但是机械臂延伸的长度，却正好拉扯住元欲雪的身体，让他抵达到了最合适的那个高度。元欲雪又微微一振手腕，光剑便插入了巨齿虫头颅和下半部分甲壳相连的一处凹陷部位，也是它最为虚弱的地方。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刺入。
元欲雪在光剑的剑尖上覆盖着能量，十分精打细算。只包裹住了锋刃的一部分，一下便穿破躯壳，割开一道极为深刻的裂口。
防护服上附带的武器，在一瞬间也换成β4型火焰冲击炮，对着那道裂开的伤口，往内部进行了轰击。
瞬间，本就被攻击的弱点部位顿时又被冲击炮给轰开，那光热在虫族身体内部轰炸开来。
如果此时有人能嗅闻太空中的气味的话，大概就能闻到那股来自虫族的、它的虫体被瞬间烹熟后，发出的一股腥臭气味。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元欲雪以常人难以反应的速度，迅速又将武器切换为了光剑。
在那一瞬间，他就着被轰炸开来，而迟迟无法愈合的巨齿虫伤口，又是往上一勾手腕，身体一跃而起。
那光剑在他的手中，仿佛成了什么神挡杀神的可怕武器，从那一处，一下子切开了巨大虫族的整个脑袋——
巨齿虫还未反应过来，仍维持着攻击动作，身体便摇摇欲坠。
下一瞬间，头颅便掉了下来，一直坠落进望不尽边界的太空中。
哪怕是生命力极为顽强的虫族，它们的脑袋被扭掉之后，也只剩死路了。
虽然还能保持一定的活性，但那也只是躯体神经自然而为的条件性反射。很快身体就会失去活力。
而干掉这一只虫子之后，元欲雪根本没给剩下的巨齿虫反应的时间，它们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复仇或者逃跑的概念，便能看见元欲雪已经如法泡制，用同样的方法，斩掉了它们的脑袋。
因为元欲雪速度太快，这一系列动作也太过一气呵成。甚至让他的动作看上去太轻易了。
像只是攻击了一下巨齿虫的某个部位，没进行其他操作，那三只虫族的脑袋便都配合的、利落地掉下来了。
元欲雪这种手段，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摘脑袋的特殊癖好。
而是对待巨齿虫这样的虫种，直接把它们的脑袋摘掉，是最省力的方法，最简单的途径。
元欲雪清理虫族的时候，一向只讲就效率，而并非炫技。
能节约能量，自然要节省一点——毕竟现在的能量还是他自给自足。
失去头颅后的巨齿虫依旧还在不断地扭动攻击，看上去十分吓人。
但是现在的它，确实不具备任何指向性攻击的能力。只要及时离开，避免被误伤就可以了。
那些十分恐惧，时时刻刻被虫族阴影笼罩的人，这时都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们呆怔地仰着头，望着虫子，又看向元欲雪。
好、好——
好厉害。
好强。
这几乎是唯一能出现在他们脑海当中的想法了。
那恐惧的来源，仿佛看过一眼之后，会在梦魇中持续出现的巨大虫体，却在刚刚被元欲雪轻易地摘除掉脑袋。
动作轻松的，甚至令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
虫族好像也就那样，他们来他们也能行，杀死虫子就是这么简单。
当然，说是这么说，没人会这么作死。
而且他们所有人都还记得，之前看到那些卫兵，清除虫族的时候可没有如此简单。
那场面只能用残酷惨烈来形容，稍不小心，便会落进虫族手中，或成为食物尸骨无存，或被玩弄致死。
但那样恐惧的阴影，强大实力带来的压制性的绝望，现在却好像被元欲雪刚才果断的行动力，给消融了些许。
虫族并非不可战胜。
当然了，恐惧依然存在。现在他们的脚都还有些许发软，不能移动。但因为元欲雪的存在，那股拖坠他们落下深渊的绝望感也消失了。
感觉就算再冒出几只虫子，他们也不会死。
三只巨齿虫仍在挣动，巨大的钳部狂乱攻击着。
常规的处理方法，应该是先行将它们的手脚砍掉。以免后续误伤。
但这个时候元欲雪为了节约能源，干脆没准备处理。
只要没人蠢到一直呆在那里不躲开的话，就不会有事。
可惜就是有人这么不走寻常路，因为看呆，半晌不知道离开危险区域——比如说小萧。
他的防护罩也正好到期，就这样光秃秃地暴露在了攻击范围内。
好在他总算还留有理智，小萧回神后想要离开，站起身，却正好感受到了剧烈气流。
那只漆黑钳部在视线中不断扩大，他瞳孔微一收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在他闭眼等待挨打的一瞬间——反正依照玩家的体质，也不至于扛不住。
忽然便被人轻飘飘地拎着，通过机械臂辅助，快速转移到了另一处。
小萧睁开眼，感觉自己在飞一般。
从他的视角来看，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机械臂使用得好，视角能够这么的……刺激。
天旋地转，感觉自己即将坠落或是碰撞到星舰器械的一瞬间，又平稳地转移到另一处。眼前的画面飞速转移，快的像是人死前的走马灯花。
他下意识地想要更紧地贴住身边的人，当然，触及到的是严密的防护服。
而且下一瞬间，小萧就被那人平稳地放下来了。
元欲雪看着还呆怔怔的小萧，原本想提醒他不要走神……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刻走神。
但是看他软着腿，站不起来的模样，只以为是被吓到了。便干脆将他放到了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然后对他伸出了手。
什、什么？
小萧根本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还以为对方是在讨要道具，差点将道具放上去了。
但他又反应过来，元欲雪是NPC来着，他要什么道具啊。
他顺着那只伸出来的手，看向元欲雪。定了定神，又盯着手指着的方向，终于发现元欲雪指的是自己放置修复剂的位置。
还是有些迷茫。
但他还是迟疑地，试探性地打开装置，把修复剂递给了他。
元欲雪拿到一管修复剂后，又去向附近其他几个人要齐了四剂。
毕竟他们行动的速度太慢，还不如元欲雪去跑一趟，把修复剂注入推进器。
其他几个人，当然也给了。
而这个时候，小萧听到通讯频道再次被开启。
是其他见证了巨齿虫死亡的人，发出的狂喜声音，几乎带着一点哽咽地告诉所有人：“虫子、虫子，被剿灭了！”
其实不必他通知，因为巨齿虫的体型太过巨大，它坠落的时候，几乎所有在星舰外部负责修复的人员，都看见了那从星舰上坠落的三只巨大的模糊虫体。
整个人的内心都被迷茫、不可思议、震撼，随即就是狂喜给充斥满了！
而此时，负责监控任务的操作室内，也有人发出了类似的惊呼，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赞叹意味。
“那三只巨齿虫，居然，居然被杀死了——”

第155章 恐惧航行5
听到这句话, 正离开座位烦躁地抽着电子烟的男人猛得皱眉。回过身，疾步走了过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意味训斥地道, “怎么回事, 你们动用了战斗系统？这种战争储备, 是能随意调用的吗？居然用在这两三只的虫子身上——他妈的谁擅自使用的, 自己打报告, 等着滚出第五层吧！”
说到后面, 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暴怒情绪, 怒吼出声，像是愤怒的凶兽一般
然而回应他的, 却是副官结结巴巴的解释，“不，我们并没有使用任何的战斗系统, 但是、是一个第七层人——他，他剿灭了巨齿虫！”
……哈？
第七层的底层人, 绞杀了巨齿虫？
那名长官差点将“你不是嗑药了吧”，写在脸上了。
就算是他, 独身一人面对巨齿虫这种虫种, 也并不一定能讨得好。又何况是一个第七层的低等人。
他甚至还没有带上武器！
——当然，如果防护服上所配备的那个基本武器也能算作武器的话就不算。
长官注意到，副官刚才用的形容词，还是“三只”。
这样的人居然能剿灭巨齿虫, 甚至不止是一只虫, 而是三只。
你在开玩笑吧？
长官脸上的怀疑神色太严重了, 以至于那名副官现下只想证明自己的话没有问题, 他没有嗑药、没有精神失常、更没有不要命到动用战斗系统, 于是连忙让开了位置。
现在的星空当中已是一片风平浪静，见不到巨齿虫的痕迹。
害怕长官的不信任，副官甚至立即重调出了之前那段时间的记录与视频存证。
于是长官也看见了，元欲雪跳动在巨齿虫的头部，身体在躲避中向下“跌落”，但同时机械臂伸出，长度正好固定他停留在一个微妙的高度。
然后他用刀划过巨大的头颅，紧接着，虫兽的脑袋就和配合着演戏似的，咕噜噜地滚落下来。
并且元欲雪，用同样的方法直接斩杀了三只巨齿虫。
他下手太狠，速度也太快，甚至没给那些虫子自我痊愈的时间，便已经解决掉了三只巨齿虫。
看着这一幕，连长官自己都怀疑这视频是通过特殊的方式合成出来的。
但当然没有必要，也不具备可行性。
看着眼前的画面，即便是傲慢的长官，也陷入了沉思。
而这个时候的元欲雪，已经将那些药剂都注射到了推进器中。
同一时刻，指挥室接到了外部传来的消息。
——他们已经完成了修复任务，申请回航。
事实上，这何止是完成了修复任务。他们甚至还杀死三只巨齿虫！
这些指挥们还是想强调这个问题。
副官有些踌躇地望向他的上级，“长官……”
“先放他们进来。”
长官微微低下头，手中的电子烟被他按在掌心当中，收拢进了制服上的口袋里。
他紧紧地盯着画面，从那根本看不清面容的防护服中观测他，似乎在试图找出那个杀死了虫族的底层人，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一样。
太……奇怪了。
毕竟是隔着器械来看，二是元欲雪的动作又实在很简单利落，看不出有什么技巧。
所以这些操作室中的人，倒是没有其他在现场的人那样心生震撼，觉得元欲雪有多么强得让人不可思议。但是他们还是形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元欲雪对机械臂的掌控能力，实在是太强了，而且战斗力也不差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出身在第七层，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的怪异。
星舰外界。
紧接着虫族被绞杀了的信息之后，又收到了回航的命令，有一些人甚至激动的差点从星舰外壁跌落出去。
不怪他们如此激动。在所有的任务当中，离开星舰外的工作是危险程度最高的，存活率仅有2%。
尤其是他们这次收到的任务，要直面虫族，死亡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百。就算是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也只是常规操作罢了。
但这一次却十分诡异的，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活下来的人……还很多！
从来没有见到过外出作业，还能有这么多人毫发无损地回来的。
存活率这么高，当然还有时长短的功劳。
虽然他们自我感觉外出的时间十分漫长，如同在地狱当中停滞游曳。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外出了十几分钟，就顺利完成任务，要回航了。
通往舱室的通道，也同时打开迎接着这些幸运存活的人。
元欲雪所在的推进器位置，其实离这一条通道的直线距离还算远的。但他使用机械臂十分熟稔，速度又快，反而成为了最快回到星舰内部的人之一。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他们用起机械臂虽然极其的不熟练，但是在绝望后又骤然升起希望的刺激下，仿佛身体被激发了无尽潜力似的。倒是一个个都没脚软，爬也要爬回来。
舱门闭合后，里面的器械对这群人进行了辐射检查，又简单的清洁消毒完后，才让他们从接入室进入星舱内部。
这时候，可以将防护服脱下来进行回收了。
元欲雪也已经将他的防护服解开来。
他毕竟是战争机器人，这种防护服对他来说，虽然使用上很熟悉构造，但它本身到底是一种阻碍，穿上不太舒服，会很奇怪。
防护服内十分闷热，哪怕元欲雪是不大出汗的体质，在解开之后，也露出了微微泛红的面颊。他柔顺的黑发散落开来，落在他的肩膀，勾勒出很斯文的气质来。元欲雪又将那些防护服整理好，放进了旁边的专门回收地点。
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又因为用上了新鲜升级的面具，长相也不算多么好看，几乎是不会引起其他人关注的类型。只是在一众要么喘息、要么惊魂未定的人当中，元欲雪的神色依旧显得十分醒目。
而且也正因为他刚才杀死了巨齿虫的身手，更让某些人死死盯住了他。
刚才靠得近的人当然注意到了，元欲雪就是那个杀死巨齿虫的人。
他们紧紧地注视着元欲雪，一直跟到了对方进入到星舱内部的时候，才确认了，这就是属于他们的人！
当然了，这个说法可能会有一些谬误。但是总之，他们想表达的是，元欲雪居然是属于第七层的人。
这个事实让他们有些无措起来，觉得不可思议得头昏脑涨。
在这之前，他们一开始还以为元欲雪是上面派下来的高等级战士，专门来屠戮虫族的。
虽然说他的武器实在简陋，装备和他们差不多。而且那些高层人，又怎么会愿意看管他们的死活。
而当防护服被解开之后，露出的又是一张相当年轻，年轻到甚至令人有些震惊的脸。
五官清俊，眼睛生的格外好看，他气质又很好，脊背永远是笔直的。在饱受疲累、而都一个个脸色蜡黄的第七层人当中，算得上是皮肤很白的那一类型。其实就算单从外貌上来说，也还是挺容易吸引其他人目光的。
不算一眼惊艳，普通中甚至有点平凡，但就是很抓眼。
连着元欲雪那较为清癯的身形——当前的审美是比较欣赏壮一点的人的，因为那代表了更强悍的力量。更强壮的人，总是更容易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但是此时有了屠虫的滤镜，他们看着元欲雪这样清癯的身形，都觉得十分欣赏起来。
他们的审美，仿佛在跟着这个人而改变。
之前因为对方的强悍而倍感敬畏的人们，又因为对方过于年轻而显得好接近的面容，有了一些表现的心思。
像是小萧，这时候他紧紧关注着元欲雪，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幕。
在发现他的确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一人——帮他打开睡眠舱，穿上防护服的那个人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地的宿命感。
小萧有些心不在焉地扒着自己身上的防护服。虽然之前不太清楚构造，但是他并不笨，再加上元欲雪先前教他教的仔细，都是关键点，这会儿倒是没被什么步骤卡住，很顺利地脱下了防护服。
他心头热切滚烫，有些想上前和元欲雪说话，正式感谢他先前帮了自己，忽然间肩头被人无意间撞了一下。
那一人跨步上前，挡在了自己面前，紧紧地盯着元欲雪，沉声开口：“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
小萧：“……”
小萧：“？？”
等等，你为什么突然抢了我的台词？？
并且他忽然开始热切地赞美元欲雪了，那样诚挚的、充满感情的文字功底，简直让人怀疑他之前可能是什么游吟诗人之类的职业。
而其他人，也微微弯下腰，鞠躬感谢元欲雪杀死了巨齿虫。
舱室中剩下的大部分人，甚至都是有一些怔愣的。
他们意识到虫族被剿灭了，但却并不清楚是被谁剿灭的，只看见了那跌落的巨大身躯。
此时，看到这些人向元欲雪感谢，再从他们口中的那些信息得知，那些虫族居然是被眼前的年轻人给杀死的，第一感觉就是不敢相信。
开什么玩笑？他们甚至能相信是那些上等人忽发善心，使用武器将虫族杀死，也很难将这个年轻人的形象，和“屠虫”对应上。
毕竟他们曾经亲眼看见过，那些凶悍吃人的虫子，有多可怕。
怎么可能。
元欲雪看着向他感谢的人，却是微微往旁边站了一些，甚至想要下意识地后退，以躲开他们鞠躬下来的途径。
就连面对着虫族的时候，元欲雪可能都没有这样的退缩反应。
不要怪元欲雪不解，他实在是有些迷茫，这些人为什么会感谢他杀死了虫族——
那些行动完全就是元欲雪的下意识反应，他的程序当中，就包括了要杀死具有威胁性的虫族。所以他刚才去自发定位虫族的位置，剿灭，而并非是被激发了救援机制。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完成了一件很普通、普通到之前只能作为日常的任务，元欲雪并不觉得自己有做任何改变。
但是面前的这些人类，情绪都十分激动。
是他还不理解，也不习惯的……奇怪情绪。
这种困惑不解，甚至让元欲雪显得面无表情起来，而十分的高冷。
但是他的“高冷”当然是可以让人接受的，这样的厉害人物，态度就算冷漠一些又算什么？
又何况元欲雪这种态度，其实算不上脾气糟糕了，没有对他们动手，也没有辱骂。那些上层人看着他们的目光，才真正是和盯着蟑螂一般的厌恶排斥。
下一瞬间，舱门又被打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终于不是压着他们的那些长官，或者是身穿灰色制服被压着的第七层人，而是一名深绿色制服的长官，和他身后同层的副官们。
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第五层的人物，实在罕见。
在舱门中的第七层人们，甚至从来就没有看见过那个为首的长官。
那名长官大概也想象不到，自己居然会有朝一日主动踏进这个地方，以至于脸色很不耐烦。和这些第七层人共处一室，仿佛都能闻到带着些许腥臭的气味，差点将他直接熏晕。
他微微皱着眉，放缓了呼吸。视线却直接的、准确地捕获到元欲雪的身影，有些迟疑地问他，“你，就是那个杀死——”
他问到一半，却是微微顿住了。
本来是想说，你就是那个杀死巨齿虫的人？
但是他们毕竟是在全程目睹，而这名长官刚刚又翻看了录像，路上就已经很确定元欲雪是那个动手的人了，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再问一句废话。
于是干脆转为另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杀死那些虫族的？”
说完，长官脸色又是一变，还是觉得，这也很像是一句废话。
元欲雪：“……”
他似乎也微微沉默了一下，对突然来询问的长官和他提出的问题感到不解一般。但还是很平静地回答：“用α1型光剑、β4型火焰冲击炮。”
长官：“……”
这个问题回答出来，好像更加公开处刑了。也更加衬托出了他们之前派出去的人的废物。
他怎么就能这样的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
而其他那些将信将疑，怀疑那些对元欲雪满口赞许的人，是被吓出了幻觉、才将希望寄托于一个第七层人身上的那些人们，在这些来自上层人的“肯定”之下，也终于惊愕地接受事实。
居然还真的是第七层人，救了他们。一时间，他们的目光都有些恍惚地落在元欲雪的身上。

第156章 恐惧航行6
这段问话, 只进行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便以单方面的沉默宣告终结。
那名深绿色制服的长官似乎有些无言以对。他因为脾气不好，总是睥睨着看人的狭窄凤目, 这会也放下了平日的傲慢和挑起的眼尾, 只紧盯着元欲雪。仿佛要从他的身上细纠出什么不一样的破绽来, 才能让他甘心。
但元欲雪神色很冷静寻常, 回复上又没有什么疑点。
甚至能说的上是很标准、标准到说出来都像是敷衍……但就是挑不出错的答案。
那名长官虽然仍是满腹怀疑：一名区区第七层人, 到底为什么能掌握杀死虫族的技巧？却找不到处理元欲雪的标准方法。
元欲雪又不是罪犯。
甚至严格来说, 还应该奖励他才是。
星舰当中, 所有能杀死虫族的战士都会收到奖励——哪怕他是个第七层人也是这样。
那名长官又走上前，他和元欲雪离近了一些, 目光像是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部位都细致打量过一遍。
因为身量颇高，他比元欲雪还要高出一个头。这时垂眸注视着元欲雪，眼底都似含着某种森冷的威胁意味。
高层人对底层人的压制力是毋庸置疑的。
就像是现在, 身边那些第七层人，都情不自禁地退开了一步,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气势所波及了一般。
长官神色冷冽地盯着元欲雪，“名字。”
“G223号, 在这个编号之前, 你的名字。”
在来到这处舱室前，这名长官便已经调查过元欲雪的相关信息了。
只是对他们这种底层人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书面式称呼就是来到星舰之后被授予的编号。
长官能查到的，也只有元欲雪的编号, 和他是以难民身份在最近被接收上船的。
但现在, 他不满足于只知道眼前人的编号, 而是要清楚他的名字。
在提问后的同一时刻, 这名长官取出了一个很小的银色圆柱体器械, 抵在元欲雪的颈项面前，只差几厘米，便能触及到那一片对比面颊肤色而言、而显得格外苍白细腻的一截皮肤。
虽然没真正触碰，但那股快被碰到的感觉依旧很奇怪，对元欲雪这种触觉敏锐的机器人就更是如此。仿佛被人拿手指隔空点着眉心，带来了一丝怪异的痒意。
元欲雪没有动，只是他微微垂首，睫羽垂搭而下时，目光很平淡地望了一眼圆柱器械。
长官也盯着他，很缓慢地一字一句地提醒他。
“不、要、撒、谎。”
元欲雪虽然没见过这个机械，不过他刚刚瞥了一眼，顺便将它扫描解构了一下，便立即清晰了它的作用。
用来测谎的仪器。
当然，还具备一点“小小”的杀伤力。
当它检测到面前人在说谎的时候，顶部会射出一道超光能冲击焰，直接击碎撒谎的那个人的喉骨。这种严重后果带来的压力，会让受测者更加谨慎，说谎的人更容易因心理压力而暴露。大多会选择直接吐露真言——谁也不敢拿性命去赌自己能不能骗过机器。
不过对元欲雪来说，这个仪器的作用有点鸡肋。
第一点是他被击碎了“喉骨”，也不一定会死。第二点是他也是机器，想要隐瞒自己身体数据状态的话，任何测谎仪器也挑不出元欲雪的问题。
不过这只是假设的情况，通常情况下，元欲雪没有撒谎的概念。
而且这个提问对元欲雪来说刚刚好。
他刚进入副本中，没来得及调查就先执行任务去了。对方如果问的是他的编号，元欲雪还不一定能答得出来，但既然是名字——
“元欲雪。”
他说道。
长官微微一顿，眉头上扬，看着没有反应的测谎仪器，缓缓将它收了回去。
紧接着，看着元欲雪的目光，便有些不对劲了。
这个时代，有“姓和名”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大多数的流民，都只能给自己取“名”。阿猫、阿狗、小明、小红这种，所以在登陆上星舰后，才会有这样统一的编号。毕竟不使用这样的编号的话，随便喊个名字，可能会有几十个人回应你。
“姓”则代表了传承，代表了一种可追溯的家族制度。像是元欲雪的名字，就显得十分正式，像是世家出身，绝不会是普通的流民。甚至已经让长官在自己的记忆里开始迅速搜寻关于“元”这个姓氏的传承者了……
越想，便越觉得元欲雪的来历不简单。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变成难民，还在被接收上星舰后，进入了第七层？
他只要稍稍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也不至于会被扣留在这种地方吧。
要么……就是他有心在掩藏自己的身份，怕被什么人发现。
而现在又是什么原因，令他不想隐瞒了？
长官想，元欲雪那时候倒也不像是被逼迫至绝境才出手的，而是主动去绞杀虫族，表现的十分出挑显眼，要不然也不会被他们所关注。
他愈想便愈觉得麻烦，本来只是来调查一下这个能屠虫的第七层人的背景，没想到牵扯出后面这么深的一滩浑水，他都觉得眉骨在突突地泛疼了。
不过这会他看着元欲雪的目光，倒是和缓了许多。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傲慢情绪，只是还有些复杂。缓缓道：“……好，我记录下来了。”
“这件事我会尽快上报，大概一周……不，三天内，就会通知你最后的奖励机制。”
不管是谁，只要能杀死虫族，就会受到来自星舰的丰厚奖赏。
尤其是这种单人作战绞杀了虫族的，还没人分功，论功行赏起来会很方便。
这种奖赏通常会是积分、物资、某些特权，当然，还有最最令人期待的，往上级船舱迁移定居的奖励。
所以通常来说，船舱上需要负责战斗的职位，虽然死亡率最高，竞争反而是最激烈的。尤其是低级船舱的人，都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改变命运。
元欲雪这种属于第七层、还独自斩杀了三只巨齿虫的人，最后奖励是进入第六层船舱的可能性很大。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些不足为人道的潜规则。比如第七层人的地位太低，就算做出这种巨大的贡献，也不会怎么被重视，上报的速度很慢。而且通常批下来的时候，也是每个季度的往上级船舱迁移的“定额”被消耗完毕的时候，最后的奖励，可能也就是一些积分或者物资了——还不一定保得住。
这其中的周期长能拖到一两个月，反正没几个是能在正常的一周内审核完成的。不过这个时候，长官以自己的身份做了保障，暗示了元欲雪，他不仅会在正常时间内审核完毕，甚至还会帮一下忙，推进这个进度。

第157章 恐惧航行7
元欲雪当然没接受到对方的信息, 和这种隐晦的示好。
他微微怔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想到：……奖励，什么奖励？
清除虫族对他来说, 只是最基本的日常活动。以至于要从中得到什么奖励之类的概念, 才是元欲雪陌生的领域。
对方却已经觉得示好完成，元欲雪应该接收到了自己递过去的友好。
虽然很同情元欲雪还要继续和这群第七层人共处一室，但是他不想蹚更多的浑水, 就只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了。
就像他们到来时那样傲慢、不可接近, 身穿深绿色制服的长官转过身, 带动的身上披着的斗篷被气浪微微掀动，发出飒飒风声。他依旧神色傲慢, 由身边的副官为他开路，简直就像众星拱月一般, 身边自然而然地让人退避开来一处空地, 离开了这个对他来说过于狭窄, 还混合着浓郁的第七层人的气息的舱室。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 这一次傲慢得目下无尘的长官，在临别之时, 多看了元欲雪一眼。
是带着斟酌的、打量的深不可测的目光。
元欲雪：“……”
他没能懂。
只是很冷静又十分平淡地想到, 好奇怪的人。
而在那些上级人离开之后，其他的第七层人也一气拥了上来，只隔着很近的一段距离——他们终究是不敢直接触碰到元欲雪的，只能距着这一米远，开始热切地“表白”着元欲雪，表达自己心中充沛的激动情绪和那激荡的谢意。
“……？”
元欲雪简直是比刚才更加不解地, 往后退了一步。
他甚至开始怀疑, 眼前的这些人, 难道是想——
和他学习杀死虫族的技巧吗？
……
并不算疲累的第一天过去了。
解决完突如其来的临时任务，还处于休假期间的元欲雪和小萧回到了第七层自己所处的舱室当中。
他们分配到的舱室，其实还属于很不错的那一类型，是人数最少、人均面积最大的四人间。
其他的第七层人，多的是住着六人、八人和十人间的，想要调换的话，还需要消耗积分，又需要一些小小的门路。
小萧和元欲雪一起回去的时候，简直接收到了他这辈子受到过的最为热切的注视——让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难道他做了什么很招人恨的事情吗？
为什么那些人的视线，能这么炙热？
虽然说他好像的确很值得被羡慕的样子。
当小萧和元欲雪一起走近舱室当中的时候，才有些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舱室内部仍然保留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因为剧烈的摇晃过后，满地狼藉。那些零碎的物品更是混杂在了一起，看着就让人头昏脑涨地疼。
元欲雪站在门口，睫羽微微垂敛，盯着狼藉的地板。
他只站了一会，便开始整理那些物品了。
虽然元欲雪是个刚抵达副本的玩家，应该分不清这些零碎的物品都属于谁才对。但他可以通过扫描上面残余的指纹信息，判定物品归属。
目前他接触到的只有小萧，所以只能分出自己和小萧的物品。
剩下的陌生气息有两份，所以元欲雪没理出来，只是负责将它们捡起，放在了公用的桌面上。
小萧和元欲雪不同，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玩家，又没有元欲雪那样分析物品归属的能力，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看着元欲雪整理。
但他站着的时候，看见元欲雪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的修长白皙的手，手指生的有些过分的好看，没留存下什么干过重活的痕迹，还有低垂着的、显得十分细密而长的睫羽，忽然就觉得有些心虚的不自在起来。也跟着连忙蹲了下去，他分不清那些混杂在一起的物品都是谁的，就跟着元欲雪打下手——而元欲雪将“他的东西”递给小萧的时候，小萧更是有种受宠若惊感了，有些结结巴巴，又不太好意思地说道，“谢、谢谢你。”
他站起身，把那些零碎的物件放到自己的桌面上。
老天保佑，桌子属于谁这一点，他还是分得清的。
而元欲雪的视线，又落在了躺在地板中心的，那一张相框上。
在他刚来到这个副本的时候，元欲雪便注意到了这张相框。
外面的玻璃已经完全摔碎了，那些玻璃粉末折射着光线，让人看不清晰照片的模样。这会元欲雪将它拾起的时候，倒是不受阻碍了。
能很清晰地看见照片上的人影。
是一对夫妻的结婚照。
照片显得有些陈旧了，微微泛黄，角落还有折痕。但能看得出之后它被它的主人保存的十分细心，也无损照片上的人的美貌。妻子笑意温柔，手捧花束。丈夫的眼睛微微瞥向她，满含爱意，简直是隔着一张照片，都能感觉到的浪漫幸福。
元欲雪取照片的动作很小心，微微翻过了相框，让上面的玻璃碎屑簌簌落下，而没有给照片造成任何的损坏。将那些碎屑都抖落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拆掉上面的大块玻璃——以免它会在后面脱落，反而割破了相片。
做完这一切后，再给照片换一个新相框，它也就和以前一样了。
元欲雪正准备将照片放回去的时候，也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他没怎么在意，直到门外的人推开舱门，视线一下子聚集在了元欲雪手拿的相框上。
那是一名很年轻的男性，身形在普遍受到苛待的第七层人当中，实在高大的有些过分。接近一米九，身体也并不瘦弱，反而有一层极为明显的肌肉。在他单薄的、一层灰色布衣的笼罩下被勾勒的极为明显。
还有一头相当鲜明、鲜明的有些刺眼的，像火焰燃烧一般的红发。
只是同他火焰般的头发不同，脸上的神色却非常冰冷，简直像是凝着一层寒霜一般，目光紧紧地锁定到了元欲雪身上。本便显得有些暴戾的神色，这会更阴沉下来了许多，透着充斥着爆裂意味的凶悍。
他的五官本来是生的很俊美的，偏偏脸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刀疤，贯穿了整张面孔。破坏了那股俊美意味的同时，更透出一股凶性，当他做出不满神色，以至于刀疤会微微鼓起的时候，这种凶戾便显得更加明显。他此时开口，声音中含着很不客气的威胁意味，配合着那张脸，简直凶得可止小儿夜啼。此时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当中挤出的那般愤怒阴森，“你在碰我的照片？”
那种质问的、愤怒的语气，也让元欲雪手下将照片放回去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了来人。
青年虽然生着一张令人惊骇恐惧的面容，但元欲雪这时候看见他的脸，反应倒是很平静。他扫过对方愤怒神色一眼，正要开口的时候，便眼见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步子跨的非常的大，几下就来到了元欲雪的面前，紧紧盯着他的手。
也是这个时候，红发的青年才发现，元欲雪不仅是在碰他的照片，甚至还弄碎了。
“你、弄坏了它？”
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可怕起来，火气升腾，那握紧的拳头，都能看见一层薄薄的肌肉上鼓起来的隐约青筋，神色看起来简直是要吃人一样的可怕。
“我警告过你，其他东西都无所谓，不要碰我的照片。”
而他的怒火根本没按捺下去，已经不去想所谓的规定和违规后的惩罚，便猛地一挥拳，仿佛都能听见劈开空气的破空之声——
元欲雪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颈项有微不可见的后仰动作。
他看上去像被吓住了，只下意识地挪动一下，这个距离还是十分危险，很可能被对方的拳头击中的距离。但事实上，却是正好、微妙地躲过了向他挥来的那一拳，对方的指节甚至只差一点便擦过了元欲雪挺直的鼻梁，带动的风声掠过了元欲雪的眼部，掀动了他细软的黑发，都跟着微微荡起。
元欲雪：“……”
一拳落空，显然是对方没有预料到的结果，不会他的反应很快，又准备接上。而且他的视线，还情不自禁地锁在了元欲雪指尖挟着的照片上，觉得元欲雪不会这么轻易地还给他，想要抢夺回来。便又更激发了凶性一般，恶狠狠地要继续动手。
这个时候，元欲雪当然也不止退避了，他微微掀开了眼，被激发的防御机制启动，正准备卸掉那只造成了“威胁”的手臂的时候，却是小萧发狠一般地撞了上来，挡在了元欲雪的面前。他不客气地按住了青年的手，手指用力地仿佛要将对方的骨头都给掰断似的，厉声问：“你他妈要干什么？！”
也正因为小萧挡在了面前，元欲雪的动作也微微停缓了一下，没继续。元欲雪收回那只手，站在小萧背后看着他，目光依旧冷淡平静。
青年正微微喘着粗气，很不耐烦，“滚，要不然连你一起打。”
好在小萧刚才也是听了全程的，知道眼前这名“室友”，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也就是刚才青年的质问太理直气壮，又直接对元欲雪动手了，以至他都没反应过来插话解释。
这个时候，简直气得牙根发痒，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恨不得直接把面前这人给揍一顿解解痒。
“你神经病吧？那是元欲雪动你东西吗？也不是他弄坏的——之前星舰颠簸，晃得厉害，所以东西都掉下来了，摔得满地都是。你的照片下面又没贴强力胶，当然也掉下来了，元欲雪就是好心帮你捡起来，要不然躺在地上，踩坏了算谁的，你是不是也要来碰瓷啊？”
小萧一边骂着，一边更觉得无语了，讽刺他，“相框是摔坏了，这么爱撒火，要不然你去把星舰给拆了？”
眼前的青年被吼得怔愣，刚才没注意到，光看见元欲雪拿他的照片，相框还坏了——
这个时候才发现，舱室内挂着的一些物品都歪歪扭扭，明显是经过了剧烈的颠簸。每个人的桌面都“干干净净”，东西都是刚刚重新整理过才摆上去的，位置已经乱了，和先前不太一样。
公用的桌面上，更是也整齐摆放着一些物品。
不要说这些了，就是现在的地面上，也有一些零碎的摆件还没拾起来。总不见得元欲雪针对着他，还将自己的东西都给推到地上。
就像小萧说的那样，星舰颠簸，本来也就是常有的事。
只是他先前没在意过东西会掉地上，反正也就是捡起来的功夫。至于他看重的相框，也是因为最近意志消沉，才忍不住拿出来摆放着，准备抬眼就能看见，一解思念之情。没想到这一茬。
知道是自己误会之后，就算青年脾气再不好，这个时候也僵住了。
脸上仿佛被人锤了一拳，火辣辣的疼得厉害，脸也忍不住有些发红，配合上他那张凶恶的面孔，看上去十分有喜剧色彩。
青年虽然看上去十分蛮横，但其实……不是那种很不讲道理的人。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冤枉了人，元欲雪非但没有弄坏他的照片……甚至只是很好心地帮他捡起照片之后。
他今天的情绪的确不怎么对，不过也太冲动了，才会生出这种事来。
相比他先前吼人时的凶恶，这会红发青年的声音，小的和蚊蚋声一般，断断续续，极其不好意思地道：“对、对不起。”
“是我的错，没弄清楚。”
元欲雪的兴致看起来不高，只是很冷淡地应了一声。终于得到机会，将手中的相框放在了青年的桌面上。
红发青年忍不住，视线又落了过去，注意到被清理干净的玻璃碎屑，神色更是不自在起来，半晌才说道——
“还有，呃，谢谢你。”
只是道歉还没什么，说完这句谢谢后。青年本是微微泛红的脸，这会已经红得更厉害，像是能蒸熟一颗鸡蛋一般，“希望你能……算了，原谅不原谅都无所谓。你要是生气，就揍我几拳比较好。”
他提出了一个很直接，很具有可行性的建议。觉得用这样的方法让元欲雪发泄，好像确实很不错。
说到底，还好他刚才失手，没打到元欲雪，要不然这时候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元欲雪：“……”
他要是真的不留力的、几拳下去的话——
青年罪不至此。
而且浪费能量。
元欲雪对这种“发泄”方式没什么兴趣，依旧语气很冷淡地回答：“不用。”
地面上，他的东西差不多都捡起来了。既然另一个人主人已经回来，元欲雪就不继续整理了，将相框放下去之后，便去狭窄的盥洗室里洗手。
听见元欲雪冷冽的声音，青年只以为他生气了——
也很正常，谁被这样冤枉还泄火，大概都会生气的。
青年自知理亏，依旧有些心虚。他上前，拿起了那张相框。
里面的一对夫妻，和他的样貌有些微妙的相像。
这是他最后一张，有关亲人的照片。
很幸运，没有其他损坏，照片也没有被玻璃割破。青年有些紧张地将它拆出来，重新藏在了怀里，感觉自己激烈过快的心跳，都因此变得平和起来。
“……”再找个机会道歉吧，红发青年想。
对于没有任何娱乐的第七层人而言，星舰设定的“夜晚”时间来临后，他们通常都会睡得很早。
小萧从绣着那个青年名字的贴身衣服上，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阿炎”。
倒是和对方的性格很相配的称号。
距离入睡前的几个小时，也足够小萧研究完睡眠舱怎么使用了，不会再发生之前那种慌忙间打不开睡眠舱，还要元欲雪来帮忙的尴尬事件。
只是在打开睡眠舱后，这种如棺材一般的设计实在让小萧有些不适应。他盯着那黑洞洞的舱室，没准备现在躺进去，就在外面开始研究这个副本的特殊背景设定与科技水平。一直到灯光熄灭（第七层的供能时间有严格规定），室内的气温变得越来越低时，才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睡眠舱是这种封闭式的样式。
——取消供能后的室内常温，足以把人冻成冰棍。穿着单薄的小萧，终于抵御不过这种致命的寒冷，准备爬进睡眠舱。
不过准备休息后，他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室友呢？”小萧问道。他也不是特别关心在意另一个人的存在，就是想到后，直接问出来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个脾气很臭的阿炎居然回答了他。
“他死了。”
从对面的睡眠舱中，传来阿炎沉闷的声音。
“去修理什么中驱光能调动器，因为那个傻逼指挥失误，所有人都死了，被绞成碎肉。”
小萧一时没有说话。
他早就应该意识到了，他进入的副本里，就没有一个是不危险的。
没有鬼怪，也会有别的威胁。
那个虫族，和副本里的……人。都会是威胁。
听到了阿炎的话的元欲雪，躺在睡眠舱中，垂敛的眼忽然睁开，轻微地颤了颤。
&#183;
除去那天，需要离开星舰去修理推进器外，小萧他们再没接触到任何有“危险性”的工作。
第七层人负责的工作一贯繁重又机械，但对小萧这种身体被强化过的玩家而言倒不算什么。
主线任务的核心是“存活”，只要不追求完成支线任务完成度，获得更多的积分；就这样得过且过下去，活到剧情结束通关副本，对小萧这种玩家而言，像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但那天阿炎说的话给他提了一个醒，在这个副本当中，低层人是没有任何地位的，什么时候就被推出去做炮灰也不一定，死亡随时都可能到来，所以他不能就这样停留在第七层。
支线任务中的“进入更高等级船舱”，其实和存活任务是相绑定的。
在小萧开始计划的时候，元欲雪这几天……就过得更轻松了。
一方面是其他人都热衷于帮他完成他那一份额的任务，另一方面大概是收到了上面的示意，负责管理元欲雪这一批第七层人的管理者，比如那名壮汉，对于元欲雪相当客气。
似乎已经认定了元欲雪会成为他的同事——被上调到第六层来。
依照元欲雪那“剽悍”的战绩，在加上有一名第五层（并且即将被上调到第四层）的长官的助力，元欲雪的身份改变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奖励很快下达，那名长官遵循了他的承诺，大概是走了某种绿色通道，让这件很快被上报，且在三天内就得到了处理。偏偏最后处理结果，却让人极为吃惊。
元欲雪没能被调到第六层。
虽然他获得了一大笔的积分和一些在第七层中显得十分珍贵的物资，但依旧不能改变这一点，他没能获得那个最好的、也最合适的奖励。
不要说其他原生NPC，就算是作为玩家的小萧，在这段时间了解过进入高一级的船舱有多不易后，都气的牙痒痒起来。
“我就说那个长官，看起来很不怀好意的模样，看上去那么殷勤，谁知道是不是私下用了什么手段，偷走了你的功劳——”小萧一边咬牙说着，一边叉子狠狠地叉在了硬邦邦的黑面包上。因为力气太大，甚至直接让面包裂成了两截，砸在了餐盘上，“要不然怎么会没能被调上去！”
小萧是真心为元欲雪考虑的，他以后会离开副本，也不着急。倒是对元欲雪这种原生NPC来说，当然是地位高一些更好，忍不住为他担忧起来。
元欲雪因为叉子碰撞发出的尖锐声响，没听清小萧的话，倒是提醒他，“不要玩食物。”
小萧顿时乖乖地放下了叉子，有点心虚。
毕竟同住一室，这三天来元欲雪和小萧的关系不能说很亲近，但也算不上差。加上小萧比较主动，这会也是可以一起共进午餐的关系了。
元欲雪接到最后的奖励通知时，倒是没其他人那样激动和不敢置信的愤怒。
严格来说，他还……挺开心的。

第158章 恐惧航行8
谁叫这对元欲雪而言, 属实意外之喜。
这“意外之喜”还正好符合了元欲雪的意愿。
积分对元欲雪来说虽然没什么用，但积分最后能兑换的食物很有用。
尤其是元欲雪分配到的物资当中，还包括了可以兑换第七层难以获得的某些特殊食物的“餐券”, 这就已经足够了。
第七层人通常食用的都是廉价的大批量生产的营养剂, 元欲雪对营养剂没什么兴趣，这几天也一直没使用过。因为大家都属于平时休息间隙时，甚至走在路上就顺便用掉一支营养剂的类型, 用时很短也很琐碎, 所以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元欲雪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第七层还是有餐厅的, 只是能去光顾的人很少。大多数人在昂贵的食物和廉价又果腹的营养剂中选择了后者，他们总需要将积分攒着用在更重要的生活资源上, 比如他们租住的舱室，都是需要花费积分的。没有睡眠舱的话, 他们会在星舰规定的“夜晚”时间, 停止供能的时候被冻死, 或者出去工作以规避。
而足够的积分, 还能让他们免于去进行一些危险的工作而丧命。
比起享受，当然是“活着”更加重要。
元欲雪没有这个顾忌。
他进入副本当中, 获得的身份地位是很糟糕的那种。
人际关系关系恶劣, 所以阿炎一开始态度会那么敌视。
存款的积分也接近于无。
如果不是元欲雪需要消耗的生活物资太少，一个普通的玩家甚至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
不过获得那令人觉得有些莫名的奖励后，元欲雪手头就宽裕不少了。
他可以兑换很多食物。
第七层餐厅的水平当然不会很高，但元欲雪很容易满足。任何能带给他味觉刺激的食物都会令元欲雪感到新奇，他会很珍重地品尝其中的滋味。
现在他总算可以稍微“任性”一些地购买了。
而小萧能陪元欲雪来餐厅，则是因为他随机到的身份比较好, 积分很充足, 来吃个饭还是吃得起的。只是小萧也不大看重口腹之欲, 所以点的都是比较便宜的面包类食物。
他抱怨的时候，元欲雪的点餐也上来了。是擀得很细的清汤面，细面如丝，洁白的面条被汤浸透，变成了令人充满食欲的油亮颜色，团成云朵般的形状。上面的面码则是酱好的肉丝和颜色鲜亮的小青菜，略加点缀便让人极有食欲。
汤还温热，用香高汤熬的无比浓郁，浸满了鲜味。
当然，要用挑剔的目光来看的话，至少依照小萧的眼光，这碗面也就做的马马虎虎。他在安全区中的品尝到的食物，无论从食材上还是烹饪的水平上都要比这碗肉丝面要精细许多。
不过元欲雪半点不挑剔，看上去甚至显得很期待——小萧都奇怪，他是怎么能在元欲雪那张冷冽的面容上，看出他眼角眉梢透露出的期待来着。
在那名服务员上完面后，元欲雪虽然心思都在食物上面，但还是微微点头向对方道谢后，才拆开了赠送的竹筷。卷起一团细丝面，送进了唇齿当中。
殷红的唇瓣被热气激得更显得殷红了一些。
氤氲的雾气升腾起，落在元欲雪的面容上。细密浓黑的睫羽上，都似沾着那一些水雾似的，让他平时因为面无表情而十分冷冽的面容，都被软化了许多，显得有点温柔似的。
元欲雪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却偏显得很斯文。一团团面条落入他唇中，很快咀嚼完，又挟着一点酱肉丝作为配菜，或是单独挟着两根被热水烫过还青翠鲜嫩的小青菜。吃完那份细丝面后，元欲雪才又用汤勺舀起一点熬煮鲜美的高汤，一点点品尝。
他喝汤的速度倒是不快，而且很小心，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柔软唇瓣在一点点进食过程中，也更显稠艷许多。
小萧看着他，莫名有些出神。他是对食物类型不太挑剔，也不感兴趣的人，但这会看着元欲雪进食，莫名觉得怎么看上去那么香……好像唇齿之间，在被刺激的不停分泌唾沫似的。
而且元欲雪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难道那碗面是其貌不扬的类型，实则十分美味？
元欲雪用餐的时候，当然是很专心的。
当他喝完一点面汤后，才略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忽然盯着他不动的小萧，和他手里那块刚才为止就没动过的黑面包。
小萧也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元欲雪似乎太久了，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自己啃面包，脸色有些发红。
他啃完面包，平静了一下心绪，看着元欲雪端起餐盘要放到统一清洗的地方去，又有些不忿。
虽然元欲雪好像对“奖励”很满意的意思，但他还是会想到，如果这时候元欲雪这时候能去第六层的话，他就会享受到更多更好的食物，而不是待在物资和服务都同样贫瘠的第七层了。
“那个长官，果然没能干什么实事吧……”
他低声抱怨道。
元欲雪的目光，却忽然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的位置。
小萧是有些玩家的灵敏直觉在的，所以他虽然没感受到什么威胁，却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催促着他。以至于小萧猛地回神，便看见了身后的人——
赫然是那天那个深绿色制服的、为首的长官。
小萧：“……”
多少有点背后说人被抓住的尴尬。
不过小萧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了，微微挑眉望向对面的人。
他不是原住民，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底层人”对“上等人”的恐惧敬畏，就算被听见了也没什么。
那名长官也微微挑了一下眉，看上去有些黑脸。
虽然小萧没指名口中的“长官”是谁，但他当然能根据语境推测，那个人是自己。
他偏偏还没有什么发火的理由，因为小萧所抱怨的事——就是元欲雪没能被调到第六层的这件事——的确和自己有着，不能开脱的联系。
以至于他调查过后，差点能被气得仰倒。
又颇为不安，想派手下去和元欲雪解释，又觉得不够正式，而且那些话也不好经由他人之口，索性就自己亲自来了。
第七层人轻易不能去更高的船舱，但上面的人想要下来，倒是没什么阻碍，随时可以。
不过也很少有高层船舱的人会这么做，除非是任务时间，要不然这于他们而言，是一件有失格调和身份的事。
所以在第七层，看到来自第五层的大人们，当然是一件很稀奇的现象。
尤其这位大人前往的，还是绝对不属于任何任务执行地点的“餐厅”。
一路走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情不自禁地看向这位深绿制服的长官了。
要么神色惶恐，要么神情恍惚，能反应过来对他保持应有礼仪，应该深深鞠躬退让的人都是少数，大多数都是直勾勾的，吃惊地盯着他。
也就是这时候长官没心思去处理他们的不敬，否则这些人都会受罚。
这名长官现在身处在餐厅，都好像是一个发光发亮，在行走的灯泡似的。
无数人怯怯地望过来，而他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地昏了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主动前往第七层这种地方，还不做任何的掩饰。
不过来都来了，后悔也来不及。
男人微微抿了抿唇，看向元欲雪，他接下来说的话，当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索性对元欲雪道：“我们去餐厅的私人隔间谈话。”
元欲雪平静地道：“第七层的餐厅没有隔间。”
长官：“……”
长官：“……那总会有什么人少一点，私密性好一点的地方吧？”
…
片刻后。
长官黑着脸和元欲雪站在了盥洗室门口，洗手池的位置。
确定过两边没人后，小萧非常自觉，知道这名长官说的事，大概和元欲雪没能被调上第六层有关，于是还挺配合，主动去盥洗室门口，帮他们看着过往行人。
镜子中倒映出长官的脸，更是黑的有些发青了。
为什么，他第一次在厕所门口，和别人密谈。
元欲雪看到他的神色，纵使他对人类的情绪极不敏感，也大致能发现长官此时的不满，略略沉吟后说道：“这里很符合你的要求。”
长官：“……”
好吧，自己选的。
他就不那么挑剔了。
别扭地做了心理准备后，长官才开口道：“这次你没被调上第六层的事，的确是我……要负主要责任。”
元欲雪：“……嗯？”
什么第六层的事？
长官还以为元欲雪是在询问详细理由，干脆自己交代了：“我最近和某个政敌争夺进入第四层的机会。他可能看我帮你推进审核制度，以为你是我这边的人，我是要把你插入第六层，乃至第五层，做我的眼线。不想让我手下势力增长，所以就拿你开刀，把你的奖励……往下压了一下。”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帮元欲雪走那个加急程序，他能升上第六层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却偏偏因为他想卖人一个面子，倒成了使绊子了。
元欲雪这会倒是听懂了。
他看着对方仿佛仍含带一丝不甘心的面容，平静的道：“没关系，这些奖励我很满意。”
长官却更以为他在说气话，微一咬牙，“我会负责到底。你可以放心，等我找到机会，会补偿你这一次机遇。”
元欲雪：“……”
元欲雪受之有愧，音色冷淡，又很决断地说：“不用。”
偏偏长官盯着他的目光，更显得执着锋利起来，“你可以不接受，但反正——”
“喂，你们说好了没有？”门外传来小萧有些无奈的声音，“拦不住了，有人要上厕所，很急。”
长官：“……”

第159章 恐惧航行9
尊贵的、来自第五层的长官从第七层的盥洗室里走了出来, 他面沉如水，步履极快，风声带动着身后的披风都猎猎作响, 如旗帜一般鲜明翻飞着。
被堵在门口，迫不及待想要进入卫生间的食客们, 一眼望见他深绿色制服, 意识到这是一名第五层的长官时，都微微呆住了。
他们可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景下碰到过这样的“上等人”。
一时都忘却自己是要来干嘛的了。
而那名长官被呆怔怔地盯着, 更是脸色难看了一些。他傲慢地瞥了那些第七层人一眼, 警告道, “不许说在这里看到了我。”
那群人：“……哦哦。”
难道是有什么他们不能得知的秘辛？
可是什么样的秘辛要在厕所里谈？
接着，这群人又用敬畏的目光送着长官远去。
而小萧, 则是连忙也跟进盥洗室里。正好看见元欲雪在镜子面前洗手。水珠从他的指尖落下，砸在雪白的壁池当中。
小萧恍惚着看了元欲雪的手指一眼——意识到那的确是一双生的很漂亮的手，手背很清瘦，骨节修长而分明。那些水珠滚落，都似将他的皮肤洗涤得更白如玉石一般。一点也不像是第七层人会拥有的手。
或者再准确一些, 不像“人类”会拥有的手。
只是这时候的小萧，还没来得及注意到这些异样, 只是略纠结地回过神道, “那个, 他是不是和你说……那件事啊？”
小萧也不清楚, 自己问起这个话题是不是合适。
元欲雪动作略一停顿，他想到最后那名长官给他的古怪承诺, 仍然有些不解。只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说, “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解释了一些元欲雪先前没注意到的问题。
小萧听着元欲雪的语气, 还以为事情进展不太顺利, 也没继续追问，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
那名长官为元欲雪许下的承诺没先来。倒是那名长官的政敌——也可以说是老对头，先到来了。
当然，元欲雪是不知道这点的。
其他人也并不清楚内情。
“G223号。”坐在高位上的那名大人，神色带着莫名的兴味，特意点了一下这个编号。
“将他带过来，再挑选其他一百人，来执行任务。”
这还是第一次，从上面过来的长官们，会特意“指名”一个编号。
要知道，他们先前要下指令的话，可是无所谓应征的人是谁的，只要人数足够就可以。谁叫这些第七层人在他们的眼中，大概都是一样的孱弱可欺，有什么可挑拣的。
难道在挑选一群羊去吃草的时候，会注意哪一匹更壮，哪一匹更瘦吗？
而领事者，也不知道这种“特殊”非但不是优待，还是某种噩耗前兆。
第五层的大人们离他们太远了。他们当然不会清楚那些第五层人，还是作为第五层执牛耳者的两位长官之间的积怨已久的隐秘消息。听到对方点名让元欲雪过来执行任务，还觉得十分荣幸。
大概就是一种“既然第五层的某一位长官如此欣赏元欲雪，那其他的第五层长官也会欣赏元欲雪”的心思。
何况元欲雪也的确很出色，从他没能进入第六层有那么多人为他惋惜就能看出来了——这个背景下的第七层人可不会多心思纯良性格淳朴，能让他们都担忧胜过嫉妒，可是很少数的情况。
于是领头的人很快便通知到元欲雪，有特殊的新任务。神色还带着些微的讨好。
“是一位大人特意吩咐下来的。”他说。
很显然，他们都觉得这次任务做完，元欲雪的功绩大概就足够向上升迁了，当然要趁机讨好一下。
而和元欲雪同舱室的两人，也被选上了。
小萧是自告奋勇的要去——看在他好像和元欲雪关系不错，能力也不弱的份上，当然被选中了。
阿炎则是因为能力相当出众被看中的。某些危险性极高（当然积分也多）的任务里总能看见他的身影。据说他是因为犯了事，被从高层赶下来的……哪怕是昔日辉煌，也很能说明他的确很有能力了。
所以虽然阿炎脾气差，又是没什么人缘的独行侠，这样重要的任务，领事还是选择了他这样能力比较突出的人去执行。
这一群代表着目前第七层人中顶尖能力的人，被带到了那名长官的面前。
和先前那名长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鄙夷神色不同。他看向他们的目光，甚至算得上十分客气，那双眼微微弯起，像是狐狸眼一样，带着些微的笑意。
视线从这群年轻力壮的第七层人身上扫过，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他很细致地打量过……这个编号是G233的少年人。
听到某个敌对方一改狗脾性，“纡尊降贵”地去帮助一个第七层人；又听说被他关注的那个人，是个样貌很清俊的年轻人的时候，他的确想歪了一瞬间，觉得这可能是对头看中的底层情人，才会花费心思将他调上来。
这会倒是得承认，他大概是想岔了。
因为眼前人虽说长相倒是还行，但又好像没到能令人色令智昏的程度，他们的身份，要掠夺美色再容易不过了。
难道是能力真的很出色？
他听到报上来的G233只用最基础武器，击杀了三只虫族的功绩。都以为那是夸大其词的说法。
或是他的死敌掩去了其他人的功劳，只放在一个人身上，自然能让他升迁成功。
可要是真的能力很出色，就更不能让他出头，作为敌人的左膀右臂了。
长官的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他微一颔首，让身边的人将任务布置下去。
他的副官上前，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厉：
“星舰即将穿梭进入I1007星域，预测探索将和成年期腹蚁虫群相碰撞。为了保护C7区域的驱动器中不被绞入腹蚁虫的卵和分泌物而停止运行或损坏，将派遣你们在13:00至15:00这段时间，进行守卫，绞杀接近的虫族。”
腹蚁虫是虫族中很特殊的一类分支，常规情况下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它们有某一特异的种族习性，就是喜欢产卵在能量溢出的地方，然后用分泌物将它封存起来。
比如说路过星舰的驱动器里。
它们甚至还能借助星舰的航行线路，将虫卵传播到更远处的星域——堪称星际时代的特色传播路径和殖民方式。
听到新任务的第七层人，脸却是白了。
就算腹蚁虫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如果他们要阻止它产卵繁殖的话，那就是主动敌对了。
腹蚁虫也是吃肉的。
人类和它们所品尝的肉类食物，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个任务的危险性非常之大，面对腹蚁虫群，要坚守两个小时，不让它们产卵，还不被敲骨吸髓地啃食干净？
要知道他们之前接过的最艰难的任务，也只不过是外出修理推进器。只是在任务的过程当中，顺便碰到了几只巨齿虫而已！
和真正的、和虫族对战，是两个概念。
以至于连第七层的领头者，笑容都微微僵硬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位高了他两个等级的长官：“……是不是弄错了？”
“大人，”他哭丧着脸说，“我们是第七层人啊，而且、而且和虫族战斗这种事，好像不属于我们的任务范围吧？”
他们没有威力巨大的武器，也从没有受过相对应的训练。
副官还没开口，那名长官倒是弯着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仿佛很讲道理地说道：“那是之前——现在不是很厉害吗？我可是听说，你们出了一个能独身杀死三只巨齿虫的人，想来应付一下腹蚁虫群，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星舰上的人口在减少，高层的那些大人，都有训练第七层的人作为卫兵的意愿，我就当作先帮大人们开扩实验一下好了。”他的语气如此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比最毒的蝮蛇还要狠毒。
这些话简直就是将元欲雪架在火上烤。
哪怕是小萧这种只想着过本，没把心思放在阴谋诡计上的玩家，都能直接听出这其中的恶意。
元欲雪当然也清楚，对方的尖锐敌意，针对的是自己。
甚至很有可能，这出任务就是因为自己而诞生的。
说其他人受了他的牵连，也没什么错误的地方。
但他神色仍然很平静无波，垂拢的细密睫羽遮住了那双漂亮的漆黑眼眸，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这种不受影响的冷静，在这种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冷冽无情起来。
而那名长官的视线，落到那张冷静的过分的脸上，又落在了元欲雪藏在灰色的长袖下，舒展的、修长的指尖上。确认他的状态是真的很轻松，而非作伪的镇定自若。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真有趣，是因为笃定自己能在这场任务中活下来吗？
可是躲过了今天，总是躲不过下一场劫难。
这次的领头者，还算是对自己带过来的人比较负责的那种。他这会却冷静不下来了，毕竟这是他手下最优秀的一批人，要是都折在这里还了得？
只能哀求地问道：“大、大人，可是他们实在没有那样的能力，我怕他们蠢笨，耽误了任务，要是驱动器因此受损，就算他们都以死谢罪也划不来。还是再考虑一下，或许可以换一个轻松一点的任务……”
他讨价还价的姿态，让副官的眉头高高扬起，正要怒斥他，又被他的长官按下去了。
这位大人以浑不在意的语气，微笑着答道：“你放心，如果损失的人数太多，无力看管驱动器安全的话，我会重新安排人候补的。”
他避重就轻，好像在回答领事的疑问，却是杀机尽显的堵死了对方的借口。
他要这群第七层人，血战到底。
驱动器当然不会损坏，因为这群人死光了的话，他会安排上合适的人顶上。
——至于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换上，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资源浪费的行为？
也很简单。
他就是想让他们死。
这其中不加遮掩的阴狠，让下面领命的第七层人躁动了起来。发出难以压制的喧哗声。
脾气本来就不好的阿炎，好像连那头红发都在愤怒激发下微竖起来，显得更加的鲜艳刺眼。他脸上的神色阴鸷，盯着台上的长官，骂了两句很脏的脏话。随后微微走上前，脸上的伤痕在那瞬间显得更加狰狞凶恶起来。拳头已经攥紧了，隐约能看见手臂上冒出的青筋，显示出了那只手臂可能蕴含着多么悍然的力量，在他一步步往前，紧盯着那名长官，准备动手的时候——
他背后传来元欲雪的声音，音色冷冽，好似夏日里一场解闷的雨水，让阿炎冷静过来，猛地止住了步伐。
“长官，我有一个问题。”元欲雪来了这几天，差不多摸索明白了这座星舰的科技水平。虽然比他认知到的科技水平稍弱，但大体结构相同，所以……
“星舰上应该配置了防止腹蚁虫入侵产卵的自主防御系统，为什么需要耗费人力去执行守卫任务？”
任何一艘被允许航行的星舰，都应该有这种基础设施才对。
像规模大到这种程度的星舰，就更应该如此了。
这个问题其实在他们被派出去修复推进器的时候，元欲雪就该提出了。
以这种接近原始的方法去维修，当然不比直接启动星舰的防御系统速度更快，效率也更高。
只是元欲雪刚刚抵达副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第一阶段的任务，没有询问的时间。
后面来到星舰外部，也没有追问的必要了。
但现在，却俨然是个摆在眼前的机会。
长官觉得元欲雪很有趣。
第七层人，大多是不清楚星舰上的应有配备和设备体系的。
不过元欲雪清楚，他也没有太惊讶，只以为这是他的那位敌人告诉元欲雪的。
这时候饶有兴致地打击他，“小朋友，你会不会想的太天真了一些，你知道星舰目前在星际中航行多久了吗？”
元欲雪当然不清楚，好在对方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371年。”
“三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系统老化，设备损耗。这种珍贵的战斗储备，当然要放在关键时刻使用，你凭什么以为，星舰要为了不牺牲几百人，就动用它？”
长官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淡定，因为他很清楚，这“几百人”里，甚至包括了他自己。
星舰上的这些武器的地位，可比大多数人来的尊贵多了。
考虑到主防御系统的使用年限与损耗，元欲雪其实想过这个关于长期没有基地停留补给、而导致系统不能轻易使用的问题。
他只是用更加平静的语气询问道，“那分支的储备防御系统呢？这个可以随时更换，不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吗？”
男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资料中说的，元欲雪是最近才登入星舰，既然这样，不清楚也显得很正常了。
“早就坏了。”他嗤笑着说，眼睛微微弯起，更显出一股狐狸一般的狡诈，极具嘲讽意味地道，“十几年前，A1区域的最后一个还能运行使用的储备防御系统也坏了。”
最早坏掉的那个，更是不知道落灰几年了。
元欲雪：“……”
他不知道是不是被长官嘲讽住了一样，居然略微迟疑了一下。
脸上露出有些不解的神色来。
元欲雪的确有一些的……不解。
“不能修吗？”不懂得人类委婉情绪的元欲雪，很直白地问道。
于是长官再次被他这和小孩子似的天真语气，给逗笑了一般。
——当然，是又气又笑。
明明长着一张很精明的脸，怎么问出来的，都是……这种问题。
“修理？”长官继续嘲讽，“如果能修的话，小朋友，会等到你来问吗？”
“这艘星舰航行了三百七十一年，最初进入星舰的那批人已经死光了。就算当初带上的技术人员——尤其是负责维修防御系统的那一批再多、再能活，这会也已经连骨灰都不剩了。”
更糟糕的是，鉴于这群人都是恪守规则的老派人物，只愿意将技术交给自己的直系血亲，他们的学徒没能学到多少精髓。而等这些学徒也死后，所有的维修技术更是彻底断代了。
现在星舰上的维修人员，只会最基础的修理操作而已。技能的巅峰就是配备一些修复剂，不要指望他们去做维修储备防御系统这种大工程了。
等再过几十年，这种断代情况会更严重。
元欲雪：“……”
长官继续孜孜不倦地嘲讽，“所以怎么修？你来修吗？”
元欲雪：“……我来修。”
“如果没有更多愚蠢的问题的话，我建议你们现在就能——”
长官微微怔了一下，狐疑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元欲雪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
他虽然不是专门的修理机器人，但是元欲雪的资料库当中，的确存储着全套的防御系统解构资料和维修方法。
必要时刻，他也会负责维修星舰上的损毁系统。只是因为他完成任务效率更高，实验室通常会安排他外出执行任务，而非将时间消耗在这种随时可以由另一个机器人替代的工作上。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智能机器人的存在。
要不然他们就会知道，元欲雪所熟悉的世界观，是维修任务通常交给机器人——人类负责创造与开源。
他才这样的不解，这艘星舰上的人碰见的困境，
总之，元欲雪虽然没真正上手过，但……可以学。
而且很可能学的会。
那名长官看样子，都像要被元欲雪的“大话”砸晕了，嘲讽神色僵在原地，看上去还有些呆滞。
他微微蹙眉，这会，倒不像之前那样轻松，眉眼总是弯得像个狐狸那样，满是笑意了。而是很重视，很谨慎地打量了元欲雪一下，问他，“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元欲雪：“很清楚。”
元欲雪脸上的表情，也过于镇静了，简直好像不清楚自己刚才说出了怎样令人惊骇的话。而“维修储备防御系统”这个话题对他而言，似乎也再平常不过，只是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一般。
那名长官又静了一会。
哪怕元欲雪的实力再强劲，哪怕他能杀掉数量众多的虫族，只要不是自己这一方的人，为了避免敌方的势力增强，长官只会更加迫不及待地寻找方法干掉他。
但如果他的能力，是技术这一方面的，还是无人可以替代的维修系统方面的技术，如果杀掉了他，则是整个星舰的损失。
那概念就不一样了。
就算是他自己，也不会轻易原谅做出了这种损害群体利益的自己。
所以他的心中，哪怕怀疑、犹豫，甚至是嘲讽情绪占了上风，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可能放过这一丝希冀，看着元欲雪死在没有意义的消耗里。
他没有选择，只能做一个可能被愚弄的“蠢货”。
“如果你想要以这样的方式，逃脱任务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长官的语气十分冰冷，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好似含着一股锋利光芒，“离下午一点还有很长的时间，我现在就会带你去往储备防御系统所在的区域。如果能修得好的话，那任务就不用再执行了，我会为先前的失礼，对你赔罪。但如果没修好的话——那今天的任务，你也不用去了。”
他的神色，透出一丝无情的森冷意味，“我会用最恶毒的刑罚处置你，让你后悔，拿这个借口来撒谎。所以你最好不要是我想的那样，在试图愚弄我。”
虽然是预设的场景，但他那森然的语气，简直好像元欲雪已经这么做了一样。
面对这种威胁，元欲雪的神色倒还是很平静。
在意识到长官正紧紧盯着自己——仿佛在等待自己的回应一般，才想了想，很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长官：“。”

第160章 恐惧航行10
在其他人还满心惊惶时, 元欲雪被带走了。
那些第七层人，虽然不懂元欲雪和那名长官交谈间提到的“自主防御系统”、“分支储备防御系统”是什么，但也清楚,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资源设备。
元欲雪举重若轻的态度，让他们觉得这坏掉的设备好像很容易被修好，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但后面那名长官怀疑又慎重的神色，锋芒毕露的威胁，又让他们心下隐约觉得——好像、好像这件事没有元欲雪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啊。
再一看那名长官的目光。
如淬着毒一般的阴寒冷厉, 鬃狗般凶恶。即便不是盯着他们, 而是注视着元欲雪，也足以让他们都为那泄露的一丝情绪胆寒了。
丝毫不让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如果元欲雪没能修好系统，一定会受到他口中的, 最残酷、最恶毒的刑罚。
这群被束缚在这里, 因为头顶的大人物未曾首肯, 而无法离开的第七层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个什么、储备防御系统修好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去面对那些虫子了？”
而且好像不止是今天，以后；不止是他们，其他人——
都不用去面对那些虫子了。
对他们而言，器械上的损毁, 当然比送活人去死要容易接受的多。
“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面对同伴简直算得上天真的幻想, 他身边的人却是神色颓然, “这么多年都没修好的系统，就算那个人真的会, 也不太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见成效吧……”
他欲言又止，不敢再想下去。
而他旁边的小萧, 更是听的心乱如麻。
元欲雪就这么被他们带走了。
那群上层人实在没一个好东西。
想到那名长官阴渗渗不怀好意的狐狸眼, 眼底流露出的杀意；和那些深绿色制服的副官对着元欲雪不客气的压制动作, 还不知道一旦离了人前，会如何的粗暴欺压。
便觉得一阵掀起升腾的怒意，手心攥紧，绷紧的手指泛出尖锐的疼意来。
他所见过的最善意的NPC，在吃人的副本当中，亦难得对人伸出援手的人，凭什么要这样被人欺压？
小萧的眼中极不稳定地浮起一点红光，汹涌翻动，即将占据整个瞳仁时，又因为拦在面前的手而猝然冷静下来。红光猛地褪去，他脸上还残留有几分空白的茫然。
原来是他失神往前追出几步的时候，却是被领头者拦住了。
领头者知晓他和元欲雪关系比较亲近，这时候也只轻叱一声，让他清醒一些，不要得罪了上面的长官。
“他要能修好那个系统，当然能安全回来的。”领头者神色也有着一些说不清的苦闷。他其实知晓一点防御系统的作用，在他当初登船的时候，那最后一个储备防御系统甚至还没坏。也正因此，更知道其中艰难，才不大信任元欲雪说能修好的那些话，只顿了顿委婉道，“当然，要是修不好，那谁都救不了他了。”
……
其实小萧所脑补的那些画面，多少带上了一些私人情绪。
比如这个时候，那些“押解”着他的副官，虽然有看守的意味，但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还显得有些客气。
大概是他们这一群只有武力值出色的卫兵对于这种“技术人员”的客气。
虽然也不确定元欲雪能不能修好那系统，但是他既然敢说出这种话，总是会一些这方面的技巧的。
长官带着元欲雪去的地方，是损坏了快百年的负责调配C7区域的储备防御系统所在处。
如果换在百年前，这里绝对是军事重地。不要说这样轻易的带人进来，哪怕是长官本人想要靠近，也要打上一叠报告，还不一定能进入中心区域，敢擅闯会被防御严密的光能武器射杀。
但它现在毕竟废弃近百年了。
就算门口还守着那么两个人，也最多是做样子的闲置。都不需要长官开口，便已经谄媚地打开门迎接，以为他们要进去视察——就算不是视察也无所谓，反正那里面实在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被带走了。
元欲雪也被押解着，跟在他身后。
当看见那个置身在巨大的凹陷巨坑中，停止了任何能源输送，以至显得灰暗晦涩的能源核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元欲雪的确没见过这样……具有废弃气息的能源核。
它的本体应当是像一个小型星球那样壮阔，散发着明亮光芒。但此时因为停止了能源输送，已经不再持续不停的转动，上面附带着的无数蔓延横生的金属管道不再像正常状态那般发亮，反倒生出无数锈迹，脏污与污垢牢固的堆积在角落处，形成零星的斑驳黑点，一眼看上去，便觉得它实在像一座……枯萎的，死去的“星球”。
暮色沉沉。
除去这个形容，也没有更恰当的形容词了。
元欲雪见过的那些能源核，状态怎么都不会差成这样，要么早就被修好，要么早就被替换了。
所以他此时微微怔了一下，却被紧紧关注着他的男人捕捉到，微微眯了一下那双狐狸眼，还以为抓住了元欲雪的把柄，声音蕴含着一些危险情绪，“你应该不会到这个时候说……你不会吧？”
那倒是不至于的。
元欲雪又多看了能量核一眼，才抵达了与能量核相连接的操纵面板处。
面板上的那些精密器件被放置了近百年，也不大灵活了。不过好在看守它的人没懒怠得不成样子，至少时常来清理过，没让台上落下许多灰尘。
C7区域的储备防御系统，元欲雪也是接触过，才发现这和他认知中的那个型号不同，要稍微原始一些——不过这也代表了构造会简单一些，更好修理。
如果是元欲雪认知当中的那套系统，损毁到这种程度，起码要修理24小时以上。
元欲雪已经开始动手了，一边拆解某些零件，一边让人去准备修理用的资源。
被指挥的副官十分茫然，小心翼翼看了长官一眼。男人微一点头，算是同意了。
元欲雪要的配件资源十分难寻，基本都是从长官的资源份例中调取的。修到最后，长官的脸都有些黑了——如果这是元欲雪临死前给他的报复的话，那元欲雪的确成功了，他大出血的不轻。
还有些东西实在提供不出来，元欲雪也不介意，略略停顿一下便流畅换成其他的零件工具，总之他时间安排利用的十分合理，一到就正好能用上，没有浪费一点时间，也不浪费任何一点修复资源。
长官从刚开始的狐疑，到后面看着元欲雪手下愈显得流畅的操作，倒也渐渐静下心来。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模样。
其实看人修理损毁的系统，本应该是很无聊的一件事。但狐狸眼的长官倚靠在一旁，只见元欲雪一双修长皙白的手指在无数金属器件中穿梭而过，竟像生出了一些兴味那样，渐渐看的出神。
虽然这光是维修的场面，也没什么有趣的。
还是身边的副官提醒，马上要到13:00——也就是他们约定好，让第七层那被挑出来的一百人去驻守驱动器的时间。
他才发现，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因为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这会长官对元欲雪说话的语气，倒没有先前那样的冷厉，反而斟酌了一下，显得很谨慎，“既然快到时间，你该证明给我看了。”
他的意思，是想看一下这储备防御系统的一些部件，能不能恢复运转——至于真正恢复到可以应敌虫族，发挥作用的程度，只是他那时候拿来刺元欲雪的话。
当然不可能真的要求元欲雪做到那种地步。
只要元欲雪能证明自己没撒谎，就是那个特殊的“技术人才”，就不会有人动他了。
元欲雪却没意识到。
他认知里的“修好”，就是“修好”的意思，不同于人类的弯弯绕绕，多番考量。
所以元欲雪低头看了手下的操作系统，还有些犹豫。
毕竟防御系统废弃了近百年，就算是留有储备的一点能源，这时候也接近干涸了。
要现在去进行调令的话，太麻烦，时间上也来不及。
元欲雪微微垂拢下睫羽，还是将自己的能源，分配了一些传输进去，用来激活能量核。
传输了接近2%的能量时，元欲雪切断了途径，声音很平淡，“好了。”
长官微一颔首，还在等待元欲雪为他展示，就听见耳边传来的轰隆巨响——
那颗沉寂已久的，开始生锈的能量核，上面遍布的金属管忽然亮起。像是连接着一颗心脏的血管开始不断的输送血液那样，让暮色沉沉的小星球重新活了过来。
它开始转动起来。
满室生辉，也满室都是蒸腾的热气与光芒。
那些副官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满眼惊愕，还没回神。
狐狸眼长官更是紧紧盯住那一颗能量核，眼珠都被刺得生疼也没舍得挪开眼睛。直到胸口传来沉坠的痛苦，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缓解，才意识到自己一时间惊异的忘记了呼吸。
不需要其他的讲解和证明，转动的能量核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座被废弃了将近一百年的储备防御系统，被修好了。
长官恍惚之间，往后退了一步。在看见元欲雪转过身来时，他猛地单膝跪了下去，深垂下那颗傲慢的头颅。
这样大的动静，当然也被其他人所发觉。
就算是最上面船舱的那些大人们，也都意识到这不寻常的震动，谴人调查。

第161章 恐惧航行11
精致的金边白瓷茶杯因为手下副官的回禀而失手跌落, 即便在上等船舱当中也价值千金的茶水这时浸湿地毯，却无人在意。失手的主人手边被烫的浮起红痕，却也不去看伤势, 只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下面半跪着的人：“你说的是真的？”
“C7区域的储备防御系统被……修好了？”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星舰的各个区域上。
“是谁修好的, 那个本杰明？他自称继承了他老师的全部学识技巧, 没想到不是大话。”
“不是他, 是一名刚、刚进入星舰的第七层人。”
…
“怪不得那群老东西最近老往资源库掏东西, 原来是在研究修复防御系统的方法？倒是冤枉他们了, 以后资源可以多批一些, 能干事就好。”
“……不是那几位大人修好的，好似是一名新人，现在还没调查出他的背景。”
…
“现在，立即和我去C7区域, 把人堵住。”
更有人反应迅速, 管他是谁的人，既然没放明面上正式介绍过, 能谁能收拢他, 以后就是谁的。
只是一个C7区域分支的储备防御系统，修好了好似对他们影响不大——毕竟他们不缺那点人力。
但既然他能修好C7这个区域的，是不是能修好其他区域的？
甚至是中心区域的自主防御系统。
一直到那些战争时需要用到的战略资源，和统筹战争的中驱光能调动器, 都已经在漫长时间当中陆续出现损毁故障, 还不知未来如何解决, 星舰能坚持航行到什么时候。如果有这样一名专业的“技术人才”, 无疑是他们现在最急切所需的王牌。
狐狸眼的长官对元欲雪, 已经只剩下“臣服”一种反应了。
元欲雪的能力, 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得多。
不过满打满算四个小时, 就能让损毁接近百年的储备防御系统重新恢复运转，这样的能力——
只是不待他为先前的失礼向元欲雪请罪，希望元欲雪能原谅他莽撞又粗暴的行为，接下来其他人的动作便反应迅速的出乎预料，在防御系统恢复运行没多久的时候，便已经有人找到这边来了。
又因为是上层人员，他不好阻拦，接下来，竟是没有再和元欲雪单独说话的空间，只能看着各方势力的人拥簇而来，用探究又谨小慎微的目光注视着元欲雪，小心翼翼地和他搭话。
倒是没有人嫌弃元欲雪那个“第七层”的身份。
这不是用脚趾都能想出的事么，能独立修复防御系统的元欲雪，怎么可能继续待在第七层，他不管去往哪层船舱，都是会备受礼遇的特殊人才。毕竟船舱当中能力出色者有许多，可能修复防御系统的……就只有这一个了。
哪怕元欲雪是死敌或是其他派系的人，现在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人，大概也只有一个想法：
把人挖过来！
何况现在的元欲雪，身份再干净不过了。
系统给他提供的背景，是无依无靠、刚刚登船的第七层人，本来是劣势，现下却让他成为了最炙手可热的、背景干净的“特殊人才”。
无数人的声音汇聚在一处，纵使他们再彬彬有礼，在这种不让分毫、明争暗斗的对话中，也显得太过嘈杂了。
换做其他人，可能都要被吵的头昏脑涨，也就元欲雪还能厘清他们每一个人的话，一句句毫无错漏地回复过去。
机器人的习惯让元欲雪保持了这种处理事物的条理性，也让方才争夺着的众人，竟然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勉强和平共处，听着元欲雪的回答。
他音色冷冽，但态度却不傲慢，是让人听着很舒服的音色。
元欲雪被请到上层船舱的时候，神色也很平淡。他的目光落在被端在面前的，清透而略带苦涩清香的茶水上。
相比茶叶，他可能更会被那些奶制品吸引。
不过元欲雪很快便收拢起这些微小的心思，微微垂下细密睫羽。
面前那些急切的询问，元欲雪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他们大概是真的很缺维修人员——整座星舰上一个智能机器人都没有，要修起那些大型的设备，当然会很辛苦。
元欲雪也不是专业的维修机器人，但是他们问的那些问题，他的确可以代劳解决。
“自主防御系统主体的损耗巨大，反应比之前迟钝了0.6秒，这在关键战时，是十分致命的……”就算在这种时候，那些上层人提及自己关心的疑问时，也依旧十分委婉，带着试探。
元欲雪却只是点头，答，“可以调整，重新规划灵敏度。”
接下来提问变得更加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几乎都忘却了上层人应当保持的礼仪和谨慎，“中驱光能调动器亦出现了部分损毁……”
“可以修。”
“粒子重构发射器也坏了，无法填补能量。”
这是对付虫族的重要低成本武器之一，从上次对战虫族而因为过度频繁的使用而损坏后，便成了这群上层人的心腹大患。
然而这时候落在他们面前的少年人口中，也依旧得到了他们以为的那个最动听的答复——
“可以修。”
“那核心供能转换器！”询问的人们已经越来越激动了，干脆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要不是还有其他人拦着，这时候都恨不得抓住元欲雪的手，目光灼灼，一表自己的激动褒奖之心。
星舰上最重要的核心，可以不是防御系统，也可以不是进攻的武力系统——最重要的，当然是给星舰各个区域供能，为航行、生存提供能源的动力系统。
而星舰上的能源转换器，已经从最初的上万个，磨损消耗到现在仅剩下三千个。这也是为什么一到“夜晚”，星舰会停止给下层空间供能维持温度氧气的原因，归根究底，除了森严体系对这些下层人的苛待外，核心还是能源不足，需要节约使用了。
这次元欲雪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答话。
刚刚激动的恨不得抓住元欲雪的手的上层人们，也反应了过来，维持风度地笑了笑，准备坐回去。再为自己显得有些过于苛刻，而越来越过分的要求道歉。
和能源转换相关的设备，总是最精妙而复杂的，元欲雪年龄到底不大，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获得的传承，但是要他去修理核心供能转换器，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何况之前的那些系统，也足够体现出元欲雪的价值了。
但这时候，他们看见了元欲雪微微掀开的眼，和细密交垂的睫羽之下，那双漆黑的眼眸。
湿漉漉的，倒映出他们的面容。
元欲雪全然不知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会多么的让人疯狂。
“需要确定一下是哪一类的能量转换器。”元欲雪说，“在I707之前的型号，材料足够，可以修。”
故作矜持按捺着的上层人们，差点彻底疯了。
…
而这时候被选拔出来，说是要去做任务，实则被安排着去送命的那一百个第七层人们，也得到了消息。
他们不必去星舰外部执行任务，绞杀腹蚁虫群了。
因为元欲雪就像他说过的那样，将C7区域的储备防御系统修理好了。这时候甚至已经开始发挥了它的职能，开始尽心尽力的驱除着想要靠近的虫族。
得到消息，被释放的小萧，目光中掠过一丝茫然。
但幸好，幸好元欲雪很厉害……
那要再见到他的话，是不是只能奋力升到高层船舱去了？
小萧居然一时之间觉得，这比支线任务带给他的动力……居然还要大。
其实除去小萧外，其他的玩家自然也开始竞争，各凭本事地进入到上级船舱当中。
能被分配到第七层的幸运E实在不多，其他玩家就算运气再次，也被分配到了第六层的地位，而非可以随意被派出去送死的炮灰。
又因为他们体质极佳，实力出色，有道具的帮助，能力很是出挑。再加上还有一些人觉醒了天赋，在杀死虫族上简直就是天生骁勇。很快被上层的人看重，投入各自的阵营，向上升迁。
某一排行榜玩家在和自己的队员们联络过后，帮他们调整分配了向上层船舱升迁的名额。
名为“夜哥”的玩家，起点也不过是第六层，但因为出色的能力，这会在等级森严的副本环境下，竟然在短短几天内，便成功抵达了第四层船舱的位置。
他换上了刚裁制下来的明黄色制服，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信息，起身出了门。
这也是他自己争夺来的机会，和他投身阵营的上级共同赴宴，宴会上有许多他现在的身份还无法接近的目标人物。
而宴会的中心，据说是一名很重要的……技术人员？
根据夜哥对任务的敏锐触觉，他几乎很快就锁定了，这应该是副本当中的重要剧情NPC。
只是不知道是正方还是反方的了。
夜哥微微思索了一下，再次和队员传讯，才行色匆匆地离开。

第162章 恐惧航行12
最后一步的精密操作完成, 零件相合无比地锲成一处，浑然天成如它生来就是这般。
也在连接成功的瞬间，无数隐秘的符纹漂浮而起, 其中贯穿着异样的金光, 绘画成一段繁琐精致的图纹。明亮光芒过了许久才消去, 只剩隐约浮现的星点金光。
损毁近几十年的设备, 又重新涣散出了生机一般,
星舰内负责统御主驱的核心防御系统中的那些损毁部分已被重新修好, 能源贯穿在其中飞速流转着, 元欲雪这才收回了手，脸色平淡地开始重新启用，让身边的人检查着防御系统的功效。
那些穿着特殊的研究人员白袍的年轻人，目光也顿时锁定在了操作面板传回来的反馈上, 大气不敢喘, 因为长久的劳累而苍白的面颊，这时候更是蒸腾出异样的激动而导致的殷红来。
“运转度1%。”
“运转度10%。”
“运转度50%。”
“运转度100%——”
检查到最后, 已确定程序顺畅, 可以正常投入使用的那些年轻人，已经忍不住言语当中的激动情绪，无比欢欣，迫不及待地向元欲雪禀告, “元老师！元老师, 真的修好了——”
因为过于激动, 他们的脸涨得通红, 带着这种情绪看向元欲雪的时候, 也免不了透出一些羞怯来。
毕竟他们虽然身为星舰上为数不多的“技术人员”, 负责设备的维修与运行, 但说来惭愧，他们平时能做到的，最多不过给设备多加保养，延缓它们损坏的时间，还是第一次做成实事，真的修好了停摆百年的防御系统。
当然，这也并非他们的功劳。
……而是老师教导的好。
他们的老师，当然就是元欲雪了。
但这群年轻的研究人员被送到元欲雪身边的时候，都是十分局促，甚至还有些拉不下面子的敌意的。
元欲雪虽然是天才，但是光一名天才，远远不足以应对星舰上诸多损毁或是开始老化的设备。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不能再重蹈覆辙，像之前那样因为最初那批技术人员老死，就传承断代了。
那些上层人不能保证元欲雪归在自己这边阵营，总是要让自己的人去学些什么东西才算不亏，这也算成为了众人的默契共识，都在往元欲雪的身边塞“助手”。
元欲雪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为这些特殊的机械知识，先前的那批技术人员，都有着老派而执着的概念，只愿意传授给自己的直系血亲。
要有人要在旁边“偷学”，当然是极其冒犯的行为。对一个这方面的天才而言，更是耻辱。
他们还强制派了这么多人，都已经做好了元欲雪会万般抵触，要如何安抚他的准备。
却没想到元欲雪脾气极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清楚自己在星舰上没什么根系，干脆照单全收了。
对这些来“偷学”的技术人员的态度，也并不恶劣，比正经的师生都要宽松一些。
那些技术人员最开始只站在一边，像是饕餮一般贪婪贪食着新鲜的学识，然后在一旁上手实验。结果遇到难题无法解决，手忙脚乱的时候，元欲雪却会在旁边旁观完后，忽然出声指教一下。
这样的回馈，足够让任何一个研究人员惊喜了。
他这样倾囊以授，反而让那些是抱着胁迫心思来的研究人员更不好意思，真正将元欲雪当成了老师。
他们原以为元欲雪是仇视他们的——当然，仇视也没有错，是他们压迫在先。但这位元老师偏偏品性太好，都让他们心生愧疚了。
哪怕元欲雪最开始似乎有些生气，不应允他们喊老师，让他们改口的时候，也死皮赖脸的没改口。
其实这完全就是一场双方认知导致的误会。
元欲雪一个机器人，根本没有人类那错综复杂的传承意识，也根本不介意其他人在旁边学习他怎么修理系统。
他只是一开始以为这些人是来监督他修理的。毕竟机器人对人类而言并非纯然可信，被挑选出来监察都是十分正常的事。
结果这群人沉默地在旁边看完元欲雪的修理步骤后，还要来帮忙，帮忙后有一些步骤失误，元欲雪便纠正了一下，结果就听他们喊他老师——元欲雪一时不查，差点没拼接错一个零件。
这称呼让总是无比冷静的元欲雪，都有一分的错愕。
他一个战争机器人，收了一堆人类……做学生？
学的还不是如何清理虫族这样的战斗技巧，而是修理系统这样微不足道的知识？
何德何能。
光是想一想，都让元欲雪觉得十分怪异了。
所以才让那些年轻人类改口，结果他们一个个十分惶恐，只道歉，但绝口不提改口的事，还小心翼翼地望着元欲雪，仿佛他刚才提出的是多么让他们为难的条件。
元欲雪：“……”
元欲雪：“。”
不是很懂你们人类。
不过他现在也已经能很平静地面对这个称呼了。
第一次修好了这样重要的系统，那些研究人员都激动得呼吸都急促几分，眼角眉梢全是喜意，迫不及待来报喜。
倒是元欲雪不用看，早就扫描确认过一遍的确修好了。让他们检查，也只是为了走一步程序。此时只是很冷淡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他这样淡然的态度，也让那些欢欣的学生们都有些羞赧起来，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这么不稳重。而且他们对着元欲雪，又有几分的羞愧心理，这时候便更显得殷勤稳重。上前想给元欲雪揉手揉肩，又想到老师似乎不喜欢他们触碰——又改成了端茶递水，体贴问候，把减缓疲劳的机器送上前，半点不见他们在别人面前的飞扬跋扈。
元欲雪其实不累。
但因为身边人类的行径，不习惯拒绝其他人好意的元欲雪，还是很配合地喝了他们递过来的滴了一点补充能量药剂的温水，殷红的唇瓣都因此更生出了些许艳色。
又坐下来，将手放进缓解疲劳的机器当中，被轻轻揉捏手腕放松，蒸腾的热意似乎都能逼出骨缝当中的酸疼疲惫。连元欲雪背后的座椅，都附带着按摩系统，不断揉捏着肩背部分。
这种会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对机器人而言，好像就是普通的揉捏接触了。元欲雪微微垂下眼，但他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眼眸依旧清醒冷冽，毫无困倦。
不过元欲雪虽然不觉得累，但他的学生们，却很一意孤行的觉得元老师累了。
虽然星舰上等待着元欲雪去修理的系统还有很多，但他们实在不忍让老师再疲累，强硬地推掉了后面的维修计划，排到了不知道多少天以后去。
就算这样，这群技术人员也依旧忿忿不平。其中一名年纪最轻的少年人抿着唇道，“他们将老师当成什么了？连轴转着去修那些防御系统，难道老师的身体是机器吗？！”
元欲雪：“……”
只是这些“工作”虽然被推了，还有一些无意义的、来自上层船舱的那些宴会邀请——
他的学生们犹豫地看向元欲雪，喊着，“老师，这个……”
毕竟这属于人际交往行列的，虽然很想为元欲雪做些什么，但要是连这种社交行为都干涉，就未免显得逾越了一些。只敢怯生生地在旁边劝说，老师要是不想去的话，当然可以直接拒绝，这船舱上绝不会有人敢为难他。
但元欲雪只瞥了被送到他面前的请柬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去。”
这一个字也足够让学生们心疼了。
推己及人，他们觉得元欲雪这种研究人员，只会愿意专心研究系统，对这种人际往来不会多感兴趣。
但元欲雪是从底层上来的，身边没有什么依仗，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被这样堂而皇之的送到身边而不被赶走。元欲雪也只能抽神去应付这些麻烦的宴会，来扩宽交际。
他们眼中有万般无奈无法述说的元欲雪，已经毫不留恋缱绻地从软椅上坐起身，打开了纸质请柬，瞥过上面的文字内容。
邀请人的名字他还记得。
元欲雪上次去的宴会，也是他主办的。
这位来自第二层的宴会主人非常的有品味，选的食物也都……非常美味。
毫无愧疚去蹭吃蹭喝的元欲雪合上了请柬。
……
“夜哥。”
和他同一阵营，在副本临时组队的玩家，小声喊了一下夜哥的名字。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微一相撞，下一瞬间，便挪开了眼。
夜哥没有回他的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在宴会上他们不要过多接触，以免被其他人发现。
通过这段时间的潜伏，夜哥已经确认过了，这些NPC的智能性很高，很不好解决……也很棘手。
虽然不是会直接对他们进行攻击的“红名怪”，但如果让这些人知道了他们玩家的身份，恐怕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毕竟是A 级副本，这些NPC的设置，甚至可以说本来就是副本难度的一环。
再强悍的玩家，也不可能和一整艘星舰的卫兵对抗。
在短暂接触过后，那人收到了夜哥的警告，也不敢再继续暴露，专心低眉垂眼，穿梭在宴会上的无数酒侍当中。
夜哥也回到了自己投入阵营的“主人”身后。
这样等级的宴会，他当然是不可能被安排座位的。
但能跟在位次前排的“主人”的身后，作为他的亲信出现，已经能够说明夜哥的手段能力了，能接触到其他很多玩家无法触及的内幕。

第163章 恐惧航行13
宴会觥筹交错, 既见衣香鬓影，华美精致的布料相碰撞摩挲间，折射着虹色的玻璃酒杯也微一碰撞, 里面的液体滚动, 掀出浓郁的酒香来。
即便如今出席宴会的都是上层船舱的大人物, 他们中间的斗争摩擦也从来不少, 言语来往间, 火药味更浓。
夜哥所投奔的主人是一个女人。
也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她黑色的裙摆铺开, 层叠的几重薄纱上铺着一层的两片, 像是一笼夜色上罩着的星空。她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因为裙摆不慎被什么物件挂住，而露出了微微不快的神色，夜哥这时候便上前, 不动声色地为她摘下了那片裙摆。
因为夜哥知情识趣的眼色，慵懒的笑意又重新攀爬上她的眼角。
“过来。”她微微摆了一下手, 像是喊一只宠物般, 让夜哥站在她身边。
夜哥并没有不快。至少从他的神色上看不出分毫端倪, 便这么站立在她的身边，丰神俊朗, 眼中略带一丝危险的煞气。
“这是我最近招揽来的手下, 叫做阿夜，身手很不错。”女人微笑颔首, “可以独自斩杀A级的虫族。”
于是女人对面的人也多看了他两眼，似乎饶有兴致地说道，“最近这船舱当中, 倒是多了很多出彩的人。”
夜哥只低着眼, 神色看上去十分冷硬, 但是他听到对面人说话的时候，不知怎么便有一种不大愉快的预感。下一秒，他便听见对方说——
“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要叫不知道什么出身的东西都能混上来。”
夜哥神色漠然，微微垂着头，显得沉默如一块磐石，似乎一点不在意被评价的那个“东西”是自己。
而女人被他一提醒，笑意淡了一些，目光轻微地擦过阿夜的身形，语气不变地说道，“那当然。”
看来分支任务进行的要艰难一些了。
他升入上层船舱的速度太快，女人已经准备压一压他了。
夜哥虽然不生气，却还是希望他们能快点结束话题，以免触及到更危险的地方。这个时候就如同他所想成真，场内忽然躁动了起来，其他人好像在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走去。就连夜哥面前那位总是高贵傲慢的主人，都不由得眼尾微微一挑，向着旁边望去。
她手上羽扇打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能从声音听出来，好似含着笑一般。
“宴会的中心出现了。”她说。
随后也不再继续和对面那人交谈，而是提着裙角，十分优雅地向某个方向走去。
——谁能让他的主人承认是“宴会中心”？
夜哥心里猛地闪过这个想法，又很快想起了自己之前探听到的那个消息。
那名很重要的“技术人员”。
虽然早就有所听闻，但是真正见到宴会中的景象时，才知道对他的形容没有一分的浮夸放大，这人的地位好似真正不凡，才会让这么多人关注他。
夜哥心里掠过许多猜测，但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沉默地跟上了自己的主人。
在无数交叠的华贵礼服当中，人群的中心，露出了那人苍白的肤色。
在宴会的诸多美人当中，元欲雪那张只是清俊的脸好像变得有些不大够看。但他身形很漂亮，身姿笔直而修长，气质又颇好，沉静如同美玉沉璧，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有多少人在看他，只将目光落在眼前的一处，这样淡然的态度，似乎也给那张寡淡无味的脸增添上了许多的艷色。
何况那些人说关注的，当然也不会是元欲雪的脸，而是元欲雪背后所代表的价值。
虽然人人都想上前和他搭话，但元欲雪一向难接近得很，这时候他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一块点缀着新鲜樱桃的流心蛋糕上，甚至已经上前切了一块，动作非常斯文地用配置在旁边的银色叉子切割，送入了唇齿当中。
一般这种宴会上的食物，都不是拿来品尝的，也只有酒有人拿来品尝。
做出这种动作，代表他在委婉地借用食物而拒绝和身边人的交谈，是种非常委婉又心照不宣的拒绝。
其他人当然不会觉得元欲雪是想吃蛋糕——只觉得他是迫于某种压力不得不进入宴会里，又不想和人攀谈，才无奈藉由进食的动作打发时间，让盯着他的人知难而退。
不过谁叫他们的耐心都非常之好，只笑吟吟站在一边各自攀谈，就是不离开，眼尾余光都落在元欲雪的身上，随时准备把握时机。
元欲雪没意识到。
虽然经常有人看他，但元欲雪只将这当成一种习惯性的扫视。
他出现在宴会上，因为格格不入而经受的扫视。
元欲雪最多只是觉得，他运气好像不大好，每次附近的人总是特别多，以至于他取食总是要注意一下剩余分量……就算是往其他地方走一走，也总是会变成人多的地方。
夜哥也从人群中，望见了元欲雪。
因为现在在场的十个人里，就有九个在看元欲雪，所以他也并不怎么怕暴露异常——不看他才叫异常。
在理直气壮的偷瞥后，夜哥也记住了他的脸。
这个NPC应该很重要，说不定会是推进剧情的重要角色。
夜哥心道。
联系上他之前打听到的消息，也知道了重要NPC的名字叫做元欲雪，之前好像误被流放到第七层——也是最近才回来。
据说目前的争议，是要将元欲雪调到第二层来，还是第一层。
不过这种大人物间的博弈，夜哥暂时没什么兴趣关心，反正元欲雪最后身处的船舱，一定是他很难以接近的等级。
一时竟有些懊恼，他最开始联系队员的时候，还因为他们最低都被分配到第六层而庆幸，没想到看似最倒霉的第七层船舱，才有机会触发隐藏剧情，说不定能接触到那时候的元欲雪——
不，要是那时候他有闲心，去第七层看看也好。
可惜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后悔药可言。
因为盯着元欲雪的时间太久，就算其他人都在看着元欲雪而不显得他举止怪异，依照夜哥现在的身份，也有些太逾越了一些。就在夜哥收回目光的时候，还在想，虽然是作为推脱社交的借口，但这名重要NPC好像特别偏好甜点一些……他已经见到他第二次去切那块巧克力流心蛋糕了。
而在元欲雪解决掉第二块蛋糕的时候，他略微空下来了一会。用这点短暂的时间考虑，去喝一点解腻的红茶牛乳，还是去拿用银制杯子装着的果浆布丁时，终于被身边觊觎的人逮到了机会，顺势端着酒杯找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元老师。”
元欲雪准备去倒牛乳的手微微一停顿，有些因为这个称呼而生出的无可奈何。
因为没有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吃东西的习惯，所以元欲雪相当平静地立在了原地，和对方微一对视。
他还记得对方的名字。
当然，这是录进了资料里的，也不太可能忘记。
“楚先生。”他说。
被记住了名字的楚先生笑意更浓，他微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您可以不用喊得这么客气，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的弟弟现在就是您的学生，我跟着他喊，应该不要紧吧？”
元欲雪：“。”
他觉得有点要紧。
在这位楚先生持之以恒地散发着友好态度试图拉拢关系的同时，另一人突然插话进来——这在宴会的礼仪上，本来是不被容许的行为。但他的确这么做了，而且还一举夺走了元欲雪注意力，含笑说道，“在聊着什么？不如待会再说吧，我准备的表演马上开始了，或许元老师会觉得有趣呢——”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就已经筹备好的人员将宴会的灯光调暗了两个度，原本中心舞池的位置被清空，地板两边忽然向外侧挪开，露出了下面一个凹陷形态的巨大空场。
两边强光落下，更是照亮了那中心处的位置。
有些人认了出来，那是斗兽场的花纹。
没想到这宴会厅下面，还藏了一处斗兽场。
不需等待多久，斗兽场的一端，金属制的大门缓缓向上打开，虽然还隔着银色柱体组成的门栏，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其中的东西了——
一时宴会厅当中，也是此起彼伏的惊愕声音。
楚先生更是瞳孔猛地一缩，差点一拳打到身边人的脸上，“你疯了？你把S级的螳齿虫带到星舰内部？”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有些无奈身边人的冲动，“有什么关系？我走了审批的，严密监控着、确保万无一失地送到这里。”
“而且你仔细看一下，斗兽场的四周都是星舰外壳的强化材质，顶端用的是SS级的防护罩，绝对不会让螳齿虫冲出来。”
注意到这一点，楚先生才勉强按捺下来，想也知道上面的人也不会允许他真正乱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这种东西……”
元欲雪一时没有说话。
相比他曾经杀死巨齿虫的战绩，其他人更清楚元欲雪在修好系统上做出的功绩，还以为他作为技术人员，是被这无比狰狞的虫子吓到了。也不想如果真的被吓到的话，元欲雪怎么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也好在防护罩的保护的确严密，元欲雪没有闻到一分关于螳齿虫的气味，这个场景对他来说和全息影像差不多——要不然他这个时候可能已经过去，把这只螳齿虫绞杀了。
当然，一只S级的虫族，就算只有一只，那也是十分棘手的。
这会其他的上层人们也冷静下来，拧眉看着这一幕。
他们也不是没看过“斗兽场”——说是“斗兽”，实则一般用的是比“兽”更凶猛的“虫”，但不管怎么凶猛，总要两边旗鼓相当才能斗的起来，要不然看的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斗兽场还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先露面的那个，是较弱势的那个。
这一端是螳齿虫，都“较为弱势”了，那另一端是什么？
难道还有比螳齿虫更凶猛的虫族？那防护罩还抵抗得住吗？
这群无比惜命的大人物们忧心忡忡，觉得这出“表演”也安排的太过头了一些。
显然楚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安排了什么？”他神色还有些愤怒，“两只S级虫族同时出现在星舰内部的话，我会去好好调查一下你是怎么通过审批的。”
他冷冷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元欲雪时，却又是一派温情了，“元老师，我先带您离开这里吧，您一定……”
楚先生看着元欲雪微微垂眼的淡定神色，将“您一定吓坏了”吞了回去。

第164章 恐惧航行14
元欲雪没吓坏, 其他人倒因此有些骚动。
安排“演出”的男人看向元欲雪此时神色，不知为何还有些遗憾地收回了眼。
他自知过火地讨好笑了一下，安抚道, “楚先生不要紧张, 我当然不会做出把两种S级虫族, 带到星舰内部, 放在一块这么出格的事情来——”
他这么说的时候, 倒是一点看不出先前的顽劣模样了。
神色倒显得十分真诚一般, 解释道, “再说了，这只是场表演，弄的血腥也不好看，万一坏了元老师胃口呢？当然只是来看个新奇。”
他有些古怪地笑了笑, 咬着“新奇”两个字的重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斗兽场上另一端的金属大门也缓缓拉开, 器械运转声巨大, 轰隆如同雷鸣, 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实在好奇那大门的背后，被困在银色栏柱当中, 能比刚才出现的螳齿兽还要更凶恶的虫族, 到底是什么来头——
令人奇异的是，那并非是任何一只硕大的虫族。
体型反差太大, 以至于还需要通过场内特殊设置的录摄机器和它转播出的屏幕，才能看清楚金属门后被关着的另一只“兽”。
不是虫族。
甚至不是生物。
而是一个……睡眠舱？
睡眠舱中还躺着一个人。
舱室的接缝处被封死，里面注入着高浓度的麻醉气体, 外面反馈呼吸、心跳、脑电波等特征的显示屏几乎完全沉寂了, 显示着里面的人只有相当微弱的生命体征。
只是外面观看的那些“观众”, 一时看不到这么多的细节，只以为他是借睡眠舱躲避，还有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嗤笑声。
似乎是以为那个人到这种时候不敢起身露面，才自欺欺人以为藏在睡眠舱里就没事，结果被人抬上来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吓软了，不能从床上站起来吗？”有人这么说。
那些以为会看到两只s级虫族相争斗，而感到些许不安的上层人们，在见到另一端的对象并没有那么危险的时候，也放下了担忧情绪，只是脸色变得更加奇怪起来——
刚才他们觉得太刺激，现在却又觉得太不刺激了。
“这到底是斗兽表演还是喂食啊？”
有人提出这么一个疑问，他们对虫族毫无美感的进食不感兴趣——而且这件事传出去的话，对上层人名声有碍。
此时，安排这次表演的人却满脸无辜，他不对其他人解释，对元欲雪倒是悉心解说，“这是我从一艘废弃的星舰上搜寻回来的人。明明所有设施已经停止，里面供应氧气能源的生命系统也停止运转了，但是很神奇的是，在睡眠舱里的这个人，还没有死——”
随着他的解释，人们也能看到那位躺在金属舱室中的人，似乎并不是在躲藏，而是处于深度的昏睡当中。
摄像头对焦了他在舱室当中的面孔。
透过睡眠舱上的一些金属线路，人们看清了他的脸。
他生着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容，仿佛由上天之手亲自雕刻出来的一般英俊非凡，五官各处都十分完美。
然而这样一张即便是在阅美众多的上层人眼中，也难以见到的极尽俊美的脸，落在他们的眼底，却让他们生不出一点爱慕的情绪，倒是下意识的觉得有些……恐惧起来。
这何等奇怪也何等的讽刺，如今能出现在这场宴会当中的，莫不是星舰顶端的顶层人物，拥有着残酷的暴戾之名。一贯只有他们让其他人恐惧的名声，倒从没有人能让他们感到畏惧。
但是只面对着这一张俊美的面容，面对着一个在深度沉睡的人，却从心中榨出了一点森冷的诡异。
仿佛那睡眠舱中压抑的，是什么极为邪恶的存在，让他们情不自禁地想要颤栗。
当然这种感觉很快的被压下去，甚至让他们觉得有一些可笑。
他们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不知身份的男人吓住，太荒谬了——在恐惧之后，剩余的情绪便只剩下厌恶与排斥了。
这种厌恶甚至让他们心里滋生强烈的恶意。
在这种环境下，甚至恨不得那睡眠舱中的人立即被那只螳齿虫当成食物吃下。
以至于原本兴致缺缺的神色，在这个时候变得十分聚精会神起来。
那群人一改常态，站起身紧紧注视着斗兽场，哪怕知道那些血腥场面没什么好看，这事情传出去还会为人诟病，却也仍然希望在这个时候，立刻看到那凶残虫族撕裂睡眠舱，吞下让他们觉得厌恶的那个男人。
元欲雪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躺在睡眠舱中的那具躯体之上。
苍白俊美，明明是无比陌生的面容。
因为隔着SS级别的防护罩，元欲雪也无法通过气息或是扫描来确认他的身份，但是那一瞬间，他的睫羽微微往下压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人是——
耳边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歇，那位一手安排者表演的人还在向元欲雪介绍着，他从废弃的星舰当中找寻到的这个“特殊”的存在
“原本是想将他扔出去喂——”那人的对话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在元欲雪这种看样子心性十分清高的技术人员面前，还是略加修饰了一下自己的词语，让他的行为看上去没有那样的卑劣残酷，“因为物资不太充足，只能被迫抛弃掉这个生命特征接近死亡的男人。然后就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好像所有的虫族都不会去伤害他，甚至像害怕一样往旁边躲避开，看上去非常诡异反常。”
当然，虽然他这么说，却也不觉得凶残虫族会害怕人类。只是觉得那个诡异的男人，说不定有什么干扰虫族的特质在。
在他解说的时候，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辐射折磨而变得更加凶狠的螳齿虫，在获得“自由”的那一瞬间，跳跃出了拦着它的大门，迅速来到了斗兽场的中央位置。
那样凶猛的动作，甚至让防护罩外的人们都开始微微躁动起来。
无比敏锐的嗅觉器官，可以让虫族在很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找到自己的猎物。
螳齿兽以肉眼几乎难以辨认出的速度，瞬间又跳跃到了斗兽场的另外一端。在和它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找到了那艘睡眠舱，和里面传出的包裹着新鲜血肉的味道。
在上面观看着表演的人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近这种虫族。意识到了螳齿虫的躯体有多么的狰狞可怖，每一支分开的刃足上，都散发着诡异油亮的光芒，锋利的齿部遍布着密密麻麻，能将肉轻易撕裂的细小锯齿。
完整显露的虫族，哪怕隔着防御罩，都让人感觉到了来自本能的恐惧。
然而这个时候，让他们情绪更激动的反而不是那种对虫族的恐惧，而是希望它能够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迅速地将他们盯着的那个给他们带来诡异感觉的男人厮杀分食。
但它却没有动。
就像是在映证着那个和元欲雪解说的男人的话那样，它没有攻击睡眠舱，甚至出现了向后退步的反常举动。
饥饿让它无比焦躁，那拿来绞杀敌人的锋利肢体，拼命地敲打碰撞着墙壁和地面，哪怕星舰的特殊材质十分坚硬，不可能被攻破，都在上面留下了凹陷的、清晰可见的刺痕。
发出的声音更是十分刺耳，哪怕隔着防护罩，都能清晰听见让人烦躁的高分贝声响。
不断刮刨着地面与墙壁的虫族，却始终没有去触碰那里面装着新鲜血肉的睡眠舱。虽然它的一双双复眼始终紧紧地盯着那个部分，表现得无比焦躁起来，像是马上要陷入暴走的形态——
之前只拿A级的虫族实验过，从来不知晓S级虫族居然也会像是忌惮一般，面对着这个睡眠舱迟迟不动手的男人，又跟着惊叹起来，“连螳齿虫都不动他，这个人身上看来真的有什么古怪——难道是让虫族十分厌恶的物质？还是能麻痹神经的气味？也不知道提取出来的话，能不能在抑制虫族上起到作用……”
他后面的那些话涉及到研究性质，仿佛对这点很关心。但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性格，只是因为他觉得说出这种话，元欲雪会很感兴趣。
他们这种技术人员，对这种能抵御虫族的存在，当然会感兴趣。如果元欲雪到时候向他提出请求，要走这个实验体，正好能和元欲雪借此建立联系。
但这个时候的元欲雪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而是微微站起身，仿佛要更接近那斗兽场一些。
这个时候，S级的虫族则因为斗兽场中，被注入了刺激性的气体而陷入癫狂状态。它开始疯狂地破坏着地面与墙壁，最后像是忍不住一样，将肢体伸向了睡眠舱，像是人类要挖罐头一样，想将里面的东西挖出来一般。
身后传来男人感慨的声音，“咦，开始动作了？看来‘神话’要终结了——不过元欲雪，你想要走他实验的话，我也可以现在终止表演，还能留下一些样本……”

第165章 恐惧航行15
透明度极高的防护罩, 几乎对视线不造成任何影响，却如同天堑般阻隔着双方。
就算元欲雪现在动手，也不一定能在那只螳齿虫攻破睡眠舱之前, 就打破双S级的防护罩。
时机太差了。
已经来不及了。
但元欲雪却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前, 身后的男人因为他将所有人抛在身后的动作, 还略微有些诧异。轻声喊着“元老师”的同时, 只看见元欲雪往前走的那几步——
元欲雪的身形是很单薄的。
但那一瞬间, 仿佛能看见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很紧, 像是即将射出去的一支箭般, 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力量。
以至于想要继续搭话的男人，微微怔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斗兽场中仿佛被抛下一团炙热火种, 一下点燃了滚烫的热油, 炸开一团爆裂火花。
氛围仿佛被推至最高潮，空气中都弥漫着暴力碰撞之后溅射的火花与血腥味。
那些高高在上的“观众”们，眼睛更是微微的发红，眼中仿佛涌动着澎湃的杀意。皆是对那让他们感到诡异厌恶感的男人, 即将被虫子分尸吃掉而油然生出的喜悦。
像是反抗了自己无法反抗的事物，而获得的一种懦弱卑劣的激动感。
而已经开始攻击起睡眠仓的虫族, 也无愧于它S级的评级。
那般尖利的爪牙, 便是连专门的防护系统都抵抗不了多久，又何况是一具只提供着最简单的呼吸设备的睡眠仓。
不过眨眼之间，已经被虫族给拆解的破碎。露出里面那充斥着新鲜血肉气息的美味来。
虫族的情绪中，仍然弥漫着那股让它无法理解的畏惧。
但它被饥饿长久折磨, 又在气体的刺激当中, 早就彻底丧失理智。
尖锐的刃足高高举起, 即将划破那具身躯的动作, 被元欲雪纳入眼中，看得十分清晰。
以至于眼角泛出一点猩红的颜色。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并非是来源于他的救援系统给他发出的指令，而是那一瞬间元欲雪他本身……想要去做的事情。
能量凝聚的鸿蒙刀已经被元欲雪握在手中，刀尖透出的锋芒无比晃眼，如同一层淡雪覆在刀刃上。
身后紧紧盯着元欲雪的男人也微微怔住了。
他看着他手中的刀，还有些许异色。不过也没多想，只是诧异——元欲雪的手中怎么会有刀？
这种武器对他来说，是否太过危险，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在元欲雪要以一刀击碎防护罩的同时，他的动作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眼中略含着一缕迷惑，看向了此时防护罩下的景象。
那只螳齿虫的动作，竟然停下来了。
像是画面忽然凝滞，那高高举起的刃足卡在了那处，以至于钓的身边准备看着它的屠杀戏码的观众们，都开始紧张起来，焦躁催促着。
“那只虫族在做什么，怎么只光呆在那里不动？”
“那真的是螳齿虫吗？看上去倒是也没多凶残。”
“该死……平时倒不见这虫子这么乖……”
事实上，虫族并不是像他们所想象中那般，突然改吃素了。
那新鲜血肉的气息，也无比具有吸引力，诱引着它去汲取血肉。
那尖锐的刃足停下来，当然也不是因为虫子会生出可笑的同情心，只是在那一瞬间，它感受到了让它再难以寸进的、无比恐怖的压迫感。
它的智力不足以支撑虫子有除了进食欲望之外的任何感觉。
但是此刻的它，的确是十分焦急的，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剧烈的痛苦。
如果换成人类的情绪，那应该是——
恐惧。
后悔。
颤栗。
它不应该去向那具催眠舱动手，以至于遭到了让它难以理解的恐惧打击。
元欲雪离的和防护罩最近，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人敢贴这么近了。
元欲雪应该是很令人瞩目的，只是因为那斗兽场中的诡异停滞，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无人注意到他。
借着位置上的优势，元欲雪比谁都更清晰地看见了，那睡眠舱中安静躺着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的男人，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醒过来了。
元欲雪微微抿了下唇，那股奇怪情绪消融，他没有那么不舒服了。
醒过来的男人，自然也看见了面前那只虫兽。
在睁眼的一瞬间，他的神色还有一丝茫然。
还不清楚状况的男人，下意识调节了身体状态，将那股奇怪气息压制了下去。
其实那股令人颤栗的恐怖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男人很好地将他掩藏了起来。
但是对于头脑简单，只有杀性的虫族来说，那股威胁感消失，它顿时便遗忘了先前对于这具身体的忌惮，反而是被那血肉气味刺激得更加激动，不再犹豫，迫不及待地展开了进攻。
依照S级虫族的力量，任何等级的防御设备在它面前都如同一张纸。
所以即便面前的男人，穿着最严密的防护服，也会轻易的被那只刃足给撕成两半，露出鲜美的血肉让虫族啃食，又何况现在的男人没有穿任何防护设备，全无保障。
很轻松就能被解决。
那刃足仿佛穿透了什么，发出鲜明的血肉穿刺的声音。激发了正在旁观的那些上等人的血腥念头，甚至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是极其失态的行为。
但当因为虫族快速袭击的动作而激起的一片烟尘散去时，他们却没能如愿以偿地看到自己想象当中的场景——望见的一幕，反而是那只螳齿虫的刃足，被一只属于人类形态的手掌，握在了掌心当中，轻易地拉扯了下来。
“……”
接下来的这些人类们，看到了最超出于自己认知的诡异景象。
S级的螳齿虫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般，只是被拽下了一只肢体——这对于好斗的虫族来说，还算是比较常见的情况。它们的肢体可以无限重生，所以这并非是什么严重伤势——但是它却十分惶恐地向反方向逃窜开来，连吐出的毒液，和那飞速斩去的尖锐刃足，都更像是慌不择路下，拿来阻止眼前人跟上的手段。
仿佛违反常识本能，它完全不想开始进食，不再好斗，而只想离开那个男人。
但那个男人却没有放过它。
他的动作非常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当摄像头再次反馈出他的身影时，能见到的是男人握住虫族的一只肢体的画面。
从那一只触足开始，虫族的身体开始迅速地瘪了下去。
像是里面的血液和支撑身体的物质，从中忽然蒸发成了水汽。坚不可摧的油亮外壳，因为内部的破坏而变得软趴趴起来，覆盖在它的身上。
庞大的身躯在那一刻，开始不断地坍塌起来。
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仿佛那只虫在他们的面前——被吃掉了。
又或者说被吞噬掉了。
睁开眼睛的男人，什么记忆都没有。唯一能留存在身体上的记忆，大概便是强烈的吞噬欲望。
身体上消耗太过的饥渴感，让他现在急需使用各种的形式，来给身体补充能量。
送到他面前的S级虫族，当然成了最方便的选择。
虽然那对他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的低微能量，远远不足以填满胃口。
但既然是免费送来的，又触手可及，他便也不挑剔那么多了。
在那只虫族逃跑之前——事实上在斗兽场中，虫族也逃跑不掉哪里去。
总之借由着这个动作，他抓住了那只虫族，并将对方身体内的能量全都消耗吸食了干净。
虫族固然有十分顽强的生命力，断肢都可重生，就算是看起来极为恐怖的致命伤，哪怕是内脏被掏空，也能迅速痊愈起来。
这样的修复能力，才让它们成为了恐怖的杀戮者，在星际中横行无忌。
像是螳齿虫这种等级的虫族，它所拥有的治愈力更是强劲。
就算是斩掉了它的头颅，它也能重新生长出一只脑袋，并且在这段时间里，仍保持着极大的杀伤力。
但是这让其他种族为之忌惮的顽强生命力，在它身体内部的能量被吸干的时候，便已经不复存在了。
它成为了一具干巴巴的皮囊。
虽然还维持着那庞大的身躯，但是却像是缩水过，已经变小许多。
此时虫体匍匐在地面，简直就像是一张纸片一般可怜。
即便已经变成这样怪异形状，它却仍然还保持着生命体征，在观察到男人的方位后，便拼命地向旁边逃窜离开。
对于它这样恐怖等级的虫族来说，或许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渴求逃命的时候。
而看到这一幕后，那些旁观的观众们，又从心底产生了最原始纯粹的恐惧感。
——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个人类……不对、他一定只是披着人类模样的怪物。而那只怪物，居然将一只虫子给、吸干了？
这一幕太过诡异，也太过恶心。
没能看到自己想象当中的血腥画面，反而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将虫族变成了这样诡异恐怖的模样。
这极大的反差，仿佛戳破了他们心中极为卑劣的心思，又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那样。
而对于具备着人类外貌的怪物残杀虫族的画面，比单纯的看到虫族残杀人类的画面，还让他们感觉到了异样和恶心。
明明身处这样奇怪的环境下，男人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头顶那半透明的防护罩，和那些正在旁观，满脸惊恐的人一般。
他只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眼前，苟延残喘的那只小虫子上。
它看上去十分恐惧，也十分痛苦。
不过男人不会对这一幕产生任何怜悯之心。
倒是想到了刚刚，虫族想要将刃足插进自己胸膛的动作。
他再次上前，跳跃在了倒塌在地的虫族身上，直面对方那颗硕大的异形头颅。
那双和普通人类无异，甚至显得过于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尖利的刀具。用很短的一段时间，将虫族的头颅以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撕扯开来，碾碎了。空气当中爆射出一团团的血雾，浸透了男人的身躯。
和其他虫族的异色血液不同，螳齿虫的血液好像正好是红色的。
这下那只虫族才彻底的死去了。
他站在血雾当中毫无反应，也不躲闪，只任由身上的衣物沾染上那些可怖猩红。虽然虫族的血液具有毒素，但是那些微量的毒素甚至腐蚀不了男人的身躯。
男人倒是也可以躲开那些血雾，只是他觉得没有那种必要。
他并不厌恶血液。
相比之前虫族被诡异吸干的一幕，人们才发现，这样直接的血腥画面，比之前更加鲜明的刺激了他们的视线，也更让他们感到恐惧起来。
毕竟那满身的红色血液——虽然是虫族的，但也总让他们想到某些不好的东西。
那是最直接的、最纯粹的，对于恐怖强大的未知存在，而生出的颤栗感。
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安慰，没有那么丢脸的，就是暂时无人因为这恐怖的画面而惊叫起来。
也或许是他们太过恐惧以至于失声，只能脸色苍白的死死盯着眼前一幕。呼吸都在那一瞬间仿佛集体屏息，无比愕然。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还有办法将它抓起来，重新关在牢笼当中吗？
众人心中此时无比混乱地想着，现场的骚乱以至于要举办演出的男人亲自出面，向其他人承诺完那用来阻隔的防护罩是SS级，绝对不会发生意外，才让混乱现场重新安定下来。
元欲雪也微微皱起了眉。
这对他来说是很罕见的情绪，通常情况下，元欲雪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
他此时倒也不是对男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残暴的行为而产生反感——要说残暴的话，他杀死虫族的手段也并没有比这仁慈到哪里去。纯粹是因为那迸溅的血液几乎弄脏了他的全身，而感到一点点不太适应。
……有点脏。
元欲雪之前并不觉得他是这么……不讲究的性格。
元欲雪在这么思索的时候，也将破鸿蒙收了回去。其他人看向他时，也只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作为一名高级技术人员被吓住了。
毕竟眼前这样远超于他们认知的场面，的确很容易将人吓住。
楚先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都稍微停滞了一下，凉意从心底蹿到四肢百骸，连他现在的指尖，都是苍白冰凉的颜色。
所以他近乎是疲惫地望向了安排表演的男人，语气甚至算不上是叱责，反而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你是怎么把它抓来的？”
男人看到这预期之外的恐怖画面，自己都觉得惊骇起来。安抚完了场内的人，他也是无奈地回应楚先生的话，“我不清楚，它之前一直是昏迷状态，我没想到它会醒过来——”
虽然还保持着生命体征，但那微弱的体征，很显然让男人将他提前当成了一具尸体。哪里知道他居然还能活过来？
活过来就算了，还能不依靠任何武器，就这样杀死了一只S级的虫族，而且手段还十分的残暴。一时让男人不得不多想。
楚先生简直一点不遮掩自己的质疑：“这真的是你从废弃星舰上捡回来的吗？”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起来，“这样危险的怪物，我绝对不会允许它还能待在星舰内部。”
其实不止是他，今晚之后，这足以让人做噩梦的一幕，也会让所有的人都赞同他的提议。
绝对不能留下这样恐怖的怪物！
男人苦笑一声，哪里还想要辩解，“不要说你，我也不会再把它留下来了，现在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把它安抚下来，带离斗兽场。”
楚先生的唇角紧绷着，“往里面注入高浓度的麻醉气体吧，总能把它弄晕过去的——”
也好在现在元欲雪离他们离得比较远，也没听清楚他们的讨论。
只是男人的顾虑非常的正确，他现在要急躁的是怎么将“怪物”弄回去了。
在吞噬了一些能量，又杀死了那只S级的虫族之后，他的状态似乎依旧没能得到抚慰，非常暴躁。身处在血雾当中，身上仍然是凛冽的杀意与让人无法直视的可怕气息。
那些上层人们，还只是觉得这场表演实在是太超过了。他们已经无法再接受这样让他们恐惧的表演，而开始抗议起来。
反正肉眼可见，他们看不到杀死那个怪物的场面了——它甚至弄死了一只S级的虫族！
而安排了“表演”的男人自然也被揪出来，上前向所有人保证。他会解决好这件事情，这场表演结束。
机关重新启动，舞池两边开始挪移，下方的凹陷斗兽场即将被合上，重新不见天日，元欲雪皱眉走上前。
而那个在血雾当中，仍然像是没有餍足的男人，忽然微微抬起了头，看向了他们。
他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上面的诡异景象。当然也注意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观看着“表演”的人。
那样阴鸷恐怖的眼神，也经由摄像机的转播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想看“表演”了，但大屏幕太明显，还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有些莫名胆寒，心中发出了更加强烈的糟糕预感。
甚至已经顾不上失礼，便想要立即离开这让他们感到无比恐惧的会场。
“阿夜，我们回去。”
她的脸色不大好，冷淡开口道。
心有余悸的玩家收回了眼，紧紧跟在主人身后，脑海中还是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是什么？
难道是任务中提到的虫母？
如果任务对象是那家伙的话，他实在没有完成支线任务的勇气。
下一瞬间，剧烈的震动忽然响起，差点让那些踩着高跟鞋的女士没站稳扭了脚。
身旁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惊呼声。
因为他们发现那个诡异的怪物，居然通过斗兽场两边的墙壁快速跳跃到了顶部最高处，开始一拳一拳地砸向那透明的防护罩。
双S级的防护罩是如今这些上层人们最后的保障，带给了他们无比强烈的安全感。
也正是因为对于它强度的信任，即便现在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众人也没有慌乱逃跑起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幕画面，觉得无比荒谬诡异。
他们身上的寒毛直竖，感觉到对方的猎物，仿佛已经从那只虫子变成了人类。
从高高在上的观赏者，变成了斗兽场中的一员，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也正因为此，他们仿佛要证明什么一般，哪怕脸色难看至极，却还是伫立在原地，嘲笑地讥讽道，“它要做什么？难道以为杀死一只S级的虫族，实力就强悍到能攻破双S级的防护罩吗？”
“太可笑了。”
“明明是玩物，竟然还敢蹦出来——”
但是那些从嘴中冒出的讥讽还未停止，正在嘲笑着他的人们，脸色却微微一僵，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眼球如同要脱框一般，眼睁睁地看着那原本应该坚硬无比的防护罩，居然出现了一丝裂纹。
在眨眼之间，那一丝裂纹便转换为无数的、千千万万条的裂纹，像是雪花一般，从防护罩的中心散开。
所有人的神色都凝住了。
他们感受到了防护罩在轻微的颤抖，虽然还没有彻底破碎，但是那无比汹涌的恐惧在一瞬间反扑，笼罩在心头。
“卫兵！！卫兵！！！”
有人暴怒地吼叫起来。
这次受邀参加宴会的人都身份不凡，所以安保系统也做的十分完善。
在这群上层人们已经顾不得体面，慌乱想要退场的时候，也有无数的卫兵携带着高杀伤力的武器向这边聚来，负责应对这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恐怖意外。
然而不等那些尊贵的上层人们撤离，遭受了巨大打击的防护罩从中间雪花弥漫开的位置，忽然间全部破碎，碎成了齑粉。
散落在空中。
浓郁的血腥气从斗兽场内冲天而出，落在了每一个人的鼻尖。
那个恐怖的怪物从里面出来了。

第166章 恐惧航行16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结, 周身弥漫着寒意，恐惧占据了整个大脑。
无数人的表情都僵在那一瞬间，不知该对眼前这一幕, 做出什么反应来。
但是比表情更先一步的, 是他们在那一瞬间凝聚的眼眸, 瞳孔微微缩小, 倒映出了一片血色的画面, 还有那个能凭空打破双S级的防护罩, 从里面冲出的、全身沾满了虫族血液的怪物。
“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的惨叫声, 在那一瞬间响彻，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很吵。
对听觉十分敏锐的“怪物”而言，他想在那一瞬间就将发出噪音的物品给毁掉。
他处于极其狂躁的状态当中。
明明那股对能量的匮乏感, 在吞噬掉那只虫子之后, 已经没有再那么急切了。
他不再需要补充能量，但仍未餍足的胃口，还是让他的目光转向了在场的其他人。
这些人都很弱。
甚至还不如刚才的那一只虫子能提供给它能量。
他判断完之后，心里却依旧生出那股让他烦躁的急迫感。
仿佛在催促他一定要去做什么事, 或者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这种感觉对于身为“怪物”的他来说极为陌生，以至于他甚至将这种急迫的感觉, 错认为了需要汲取能量的饥渴感。
“……”
还不够。
很烦。
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 开始锁定了在场的其他存在。
虽然十分孱弱，但是拿来填胃口的话，好像也勉强行得通。
他的目光只是微微掠过，但是那挑选猎物一般的视线, 却令那些上层人们的身躯都在颤抖。
就算面对的是S级的虫族, 大概都不会让他们这样畏惧, 但是那股本能发出的恐惧感, 让所有人都在失态。
卫兵已经赶到了星舰的内部，他们当然不可能使用那些大型的光能武器，但是如今他们手持的，都是现今最先进的武器，就是直接拿来对战一个虫群，也不会落于下风。
但这样强悍的武力，在面对着可以轻易杀死S级虫族的怪物面前，也变得十分的弱小起来。
混乱一片当中，元欲雪是最接近“怪物”的人。
居然还有人注意到这点，鼓起勇气，在危难当中去照应着元欲雪这个重要人物——他是目前唯一能修好星舰损毁的大型系统的人。
如果在这一场意外中阵亡，那他们就再也等不到那些重武力系统被修复那一天了。
元欲雪被微微握住了手腕。
身后传来楚先生焦急的声音，“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元欲雪像是微微出神，竟然没被轻易的拉扯走。
他身形那样单薄，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楚先生才发现，他的动作竟然丝毫无法动摇元欲雪的身体。
元欲雪倒不是被这副“怪物”模样给吓到了，他只是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他很确定眼前的男人，就是戒舟衍。
虽然是陌生的面容，但是外表形态对元欲雪而言本来就没有意义，他不靠那个认人。
可是现在的戒舟衍，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元欲雪观察的很仔细，他对目前的一切存在都是极为陌生茫然的，带着很浓郁的、强烈的排斥意味，如果非要形容他现在的暴躁状态的话，可能就是……
好像失忆了。
在楚先生还试图带走元欲雪的过程中，那些卫兵也已经开始攻击，武器对向戒舟衍开火。
他们毫无防备，那些光能武器开火后，巨大的噪音与光热在那瞬间爆炸开来。
楚先生的身体都稍微颤抖了一下，显然这样的场景让他害怕被误杀了。但是元欲雪十分习惯这些武器近距离开火的声音，倒是没有多害怕。
他的目光依旧只落在了戒舟衍的身上，看见了那些光能炮弹在炸裂开、发挥出自己最完整威力的一瞬间，便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给扑杀吞噬了，没能留下任何的痕迹，骤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幕显然超过了许多人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是怪物。
神情一时都变得更加惊恐起来。
他能独自以一种接近虐杀的方法，杀死一只S级的虫子；又能够扛下这种高火力的冲击……他真的有弱点吗？
有人露出绝望神色。
但这样熟悉的场面，却让元欲雪想到了自己之前在某个任务当中经历的一幕，电光火石般闪现在眼前。
他略微有些失神。
……是戒舟衍吗？
他想。
扶着他的那只手还在微微的颤抖。
不管是那已经冲出樊笼的怪物，还是身旁那些迸溅的硝烟，对楚先生来说都太过危险了。
他几乎是逼出了自己此生最大的勇气，才不至于让牙齿颤栗得太过厉害，从那碰撞之中挤出了一点声音，“跟我走……”
元欲雪这个时候才微微回神。
他也看见了对方十分难看的脸色，于是伸出手，却不是要和他离开，而是很轻微地推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音色平静，“你先走。”
“离开这里。”元欲雪说。
不管他是不是失去了记忆，元欲雪都不可能在现在的情况下抛下戒舟衍。
他当然不会走。
楚先生的眼睛又微微瞪大了一些，看上去对元欲雪的这个决定有些生气，想要就此离开，但又有些犹豫，可是这时候——
元欲雪方才说话的声音，在那些极尽喧闹的尖叫，在武力轰炸的噪音之中，却十分鲜明地落在了戒舟衍耳中。
那股让他感到十分暴躁的急迫感，原来并不是对于能量的索求和匮乏，而是一种更加急迫地、来自于本能中的压抑。
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所寻觅缺少的那一块拼图。
微微泛红的眼珠望向了那一处。
在闯出了防护罩之后，却没有明显动作的怪物，这个时候终于露出了他的攻击趋势来。
速度极快地，向某个地方扑杀而去——
几乎难以抑制住的尖叫声响起，他们笃定这只怪物终于找到了自己狩猎的目标。
他的攻击对象从一只虫子，变为了人类。而这一处宴会厅也变成了巨大的、毫无边际的狩猎场。
他们都是被攻击的对象。
怪物的速度很快，但是也足够所有人看清楚他的进攻轨迹。
——他理所应当地，选择了最靠近他的人。
站立着的元欲雪和楚先生。
楚先生倒还好，说难听一点，在这宴会厅中少有真心朋友，大多是为利益站在一起的合作对象，没几个会为一个合作者担心，他要是死了，只会有更多的人起来瓜分他的地位。
但是元欲雪，却是最近才被挖掘出的高级技术人员。
就算是派出了一些人去学习他的技术，对于元欲雪掌握的知识体系来说，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学识。
他一旦死了，恐怕这星舰之上就再也没有能够修复那些大型系统的人了。
于是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情都是十分紧张的。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过如此情操高尚的时候，明明自己也身处在危险之中，还在为着那个被攻击的人担心。
有人暴怒地嘶吼出来，“攻击！！攻击他！！不要让他过去！！！”
攻击那个怪物，阻止他——
然而这一段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那只怪物只需要伸手便能够到元欲雪，去撕裂他。
不要说那些最先进的手持武器对怪物来说，似乎丝毫没有作用。就算能起到作用，这样近的距离，也已经不方便他们再进行攻击了，否则那些武器的攻击范围也会波及到元欲雪两人。
楚先生也显然意识到了那只怪物的暴动。他望向进攻过来的几乎看不清的人影，瞳孔微微竖起，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去。然而瘫软的四肢让他腿脚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要死了。
死定了。
这是他内心中最后的想法，如果要说唯一的奢望的话，大概就是希望那个怪物能直接给自己痛快，而不是像那只螳齿虫一般被诡异的吸干。
元欲雪很清楚，戒舟衍失去记忆，现在的他可能十分危险。
他还戴着新升级的面具，外貌上的变化就算是原来的戒舟衍也不一定能认出自己，又何况是失忆过后的他了。
但是看向那满身血腥气味的人向自己冲过来的同时，元欲雪却没有什么紧张的意思。
高灵敏度的动态视力能让元欲雪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动作，如果要躲开的话，他也是能够很轻易的躲开——甚至还能带上现在已经瘫软的楚先生。
但元欲雪没有动。
他低垂的睫羽，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漆黑的眼眸与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对视。
“……戒舟衍。”
在戒舟衍到来前，元欲雪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实在很轻，又被掩盖在旁边嘈杂的吼叫声中，几乎难以听清，唯独能看见那殷红唇瓣，微微张合的形状。
但是“怪物”听见了。
心脏跳动得更加激烈，就算是其他人，也肉眼可观察到怪物似乎变得无比亢奋激动起来。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清楚“戒舟衍”是自己的名字，对他来说，这也不过是一个稍微耳熟一点的名词而已——他现在的高兴，是因为看见唇瓣张合，听到了那个人对自己说的话。
这一种认知让戒舟衍觉得无比兴奋起来。
元欲雪念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情绪抵达了新一轮的高峰，像是全身都被电流淌过一般，微微酥麻。那一瞬间带来的快感，甚至远胜于他将那只虫子吞噬完能量后的感觉。
他好像明白了那股焦躁感从何而来，并非是缺少能量。
但戒舟衍的动作依旧没有放缓，他以所有人都无法阻拦的速度，迅速地来到了元欲雪的面前，扑向了他，将那一具瘦削的身体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但这动作只是看上去十分凶狠而已，戒舟衍在暴动之下，竟还残存一分理智。小心翼翼地将手臂垫在元欲雪的肩背上，延缓了冲击压下去的动作，亦十分小心地没撞疼元欲雪，最多是那具身体的重量压下来，看上去有些让人吃不消。
其他人的表情已经十分难看了。
他们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出现，近乎惊恐地望着戒舟衍袭击元欲雪。
脑海当中已经浮现出怪物将人扑杀后，从脖颈处啃食血肉的场面。
但只要如今还有勇气盯着这一幕看的人——比如那位靠的最近的楚先生，就能发现戒舟衍的动作不是在啃食新鲜的血肉，而是很怪异、很怪异的那种……
拼命地蹭着元欲雪，从脸部一直到肩颈部位。元欲雪衣领最上面两颗扣子被蹭开，露出一片皙白如雪的皮肤，此时那皮肤甚至都被蹭得微微泛红，流出让人遐想的颜色来。
现在失去记忆而毫无顾忌的戒舟衍，因为无法克制住内心浮起的焦躁感，又不知道如何缓解，而变得相当直接起来。
想接触。
想触碰他的全身。
去摩挲每一个地方，仿佛皮肤饥渴一般触碰每一点裸露出的皮肤，恨不得将人都含进嘴里那样——但是戒舟衍又很确定，那不是食欲。他不想吃掉他。
最后不得其解，又无法抒发而展现出来的效果，就是这样显得有些莫名奇妙的行动。
被“投怀送抱”，又被蹭的满身都是虫族血液的元欲雪：“……”
浓郁的腥臭气味从戒舟衍身上出来，还捱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满身狼藉，一时竟然还无法挣脱开戒舟衍的钳制，第一次开始犹豫自己的判断。
或许刚开始应该躲开才对……！

第167章 恐惧航行17
衣领被蹭开, 依稀可见清癯漂亮的一弯锁骨，陷下去的地方露出了雪白得像是在发光一般的皮肤。只是这时候，那一点细腻的皮肤也沾上了血液, 过于浓郁的气息从压着自己的戒舟衍身上翻涌而来, 一直沾到元欲雪的衣服上也散发出了同样的气味为止——
元欲雪的眼睛好像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又一次做出了挣扎的动作, 这次的力气要比之前大许多, 被压住的手臂似乎都微微绷紧, 在禁锢的空间中很轻微地颤抖着。
这样的画面, 明明该是很“恐怖”的, 却不知为何旁观的人都看的有些耳热——有些奇怪。
好像不是在攻击。
“戒舟衍。”元欲雪微微偏开了头，以免让自己的唇部都触上那腥臭的血液。
只是这样效果很有限，而且随之而来的是更暴露了自己的柔软面颊, 他的脸上, 此时都蹭上了那些新鲜的、还未干涸的血液。
“松开我。”
元欲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而先前故意装作听不懂他说的那三个字的戒舟衍，当然不可能不明白，现在这代表着明确拒绝的“松开我”的意思。
他当然可以置之不理，反正他从来都任性肆意, 眼底也容不下其他人。但是在看见元欲雪那微微颤抖着垂下的睫羽的时候，他还是怔了一下, 然后老老实实地将自己从元欲雪的身上挪开。
——相比起这样肢体接触带来的舒服触觉, 和那匮乏感被填满的满足，他似乎更加不想要元欲雪讨厌自己，才做出了此时的妥协。
“为，为什么？”
太久没有开口, 此时声音还有一些干涩。
以至于戒舟衍开口的时候, 都显得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像是他最开始碰见元欲雪时表现的那样, 对说话都是很不适应的。
他那双还微微泛着一点红意的眼睛盯住了元欲雪，虽然放手了，但依旧很执着那个问题，“你，讨厌，我吗？”
不是讨厌。
……是太脏了。
这是元欲雪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他有些头疼地看向戒舟衍，只能很耐心地提醒他，“你现在太脏了，要洗掉那些血迹。”
戒舟衍：“……嗯。”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开始有些后悔，用那样粗暴的手法解决掉虫子了。
戒舟衍挪开了自己的身体之后，被他压住的元欲雪，也终于能成功地站起来。
此时他的身上也沾上了不少猩红血液，形象看上去十分的令人惊恐。
但那些眼力绝佳的上层人们，分明看到元欲雪在接受“袭击”之后，身上却没有增添什么伤口——如果那被蹭红的皮肤也能算做伤势的话。
而戒舟衍，在脱离了这种肢体接触之后，显然又变得十分焦躁起来。
心底强烈的、匮乏的空洞感愈加明显起来。
但他却难以再继续去触碰元欲雪，以免被讨厌。只能微微低下头，做一些小动作。比如将自己的手很用力地在身上干净的布料处摩擦，擦干净了那些明显的血液后，才轻轻伸出手，勾住了元欲雪的指尖。
仿佛只有这短暂的接触，才能让他现在平静下来。
大概是考虑到现在的戒舟衍失去记忆，对陌生的处境又十分紧张，元欲雪低下后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只是指尖接触这样的小动作，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于是沉默地任由戒舟衍牵着他的手。
得到默许，戒舟衍的动作也没更大胆一些，他低着头，微微地一摩挲指腹接触的部位，牵得更紧。
他这样的动作相比起先前屠戮虫族的凶残来看，简直称得上乖巧。
以至于那些在旁边差点被吓的心跳骤止的上层人们，一时都有一些无言，难以分辨出现在他妈的是哪种情况。
“……”
他们唯一能够修复星舰的高级技术人才没有受到伤害，当然好。
但是现在看见的一切，是他们疯了吗？
为什么看到那只怪物停下攻击性的动作，现在还很乖地牵着元欲雪的手？？
他们记得元欲雪的能力可不是驯兽。
大概是已经清楚那些火力对怪物没有任何作用，又因为现在他和元欲雪站在一处，未免误伤，武力攻击已经停止了。
只是那些卫兵仍旧十分警惕地看着他们，神色紧绷。
当然也说不准这种紧绷是因为良好的警惕性，还是他们面对这样的怪物，也很难不生出恐惧来。
元欲雪也示意停止攻击。
他保持着一个大概会让人感到安全的距离，和那些人交谈。
元欲雪当然是不会什么谈话技巧的，他对戒舟衍闹出来的一场恐慌也没什么感觉，于是只是很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将他带走。”
大概是终于想起了先前那个负责安排演出的男人，为了讨好元欲雪，对他说出的话。元欲雪这个时候也用出了这个理由，“他对我很有用，需要研究。”
戒舟衍沉默地站在元欲雪身后，光是看他现在的样子，温驯无害，实在想象不出他先前造成惶恐的模样。
不过就算他此时表现得再良好，在场的人也并非是鱼的记忆，所以他们痛苦地回忆起了刚才戒舟衍对他们造成的心理阴影。楚先生更是一脸痛苦地呻吟起来，“不行！！怎么能留下他？他太危险了——”
那激动的语气戛然而止。因为这个时候的戒舟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是杀意。
比他在解决掉那只螳齿虫时，还要明显得令人恐惧的杀意。
在这种恐怖的压制感面前，相比表达欲，楚先生还是选择了生命更可贵，现在闭嘴，比较安全。
而那些同样想要反对的人，在开始阻止元欲雪之前，就已经认识到了现在的困境。
要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个怪物还是准备肆意猎杀的态度。
虽然不知道元欲雪为什么能够安抚他，但是很显然，这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事件。
如果再次激怒了这个怪物的话，依照他刚才所表现出的危险性，他想要攻击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无法完整地离开这个宴会厅。
与其说是商议，但他们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那个怪物只用一个人，就挟持了宴会厅中所有的人物！
但是他们又实在不希望戒舟衍这样危险怪物会留在星舰当中，以至于一时间，气氛出现了奇怪的停滞。
在长久的沉默当中，悦耳柔和的女性嗓音，打破了这奇怪的现状。
“既然元老师喜欢的话，那就带走他，做……实验吧。”
开口的女人穿着黑色长裙，裙摆层叠铺开，姿态随性，以至于她此时也显得非常的有气势。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一个极有气魄的女人。
在这个时候开口，相当于包揽下了一桩巨大的麻烦，但也同样获得了一个不小的机遇。
夜哥微微抬头，看向了自己的主人，眼中略有打量。
她的脸色还略微有些苍白，但是神色却有着尽在掌握的笃定，不动声色地说道，“只是元老师，你要清楚，他——很危险。所以你得保证他之后不会失控，不会对星舰内部人员造成威胁。”
今天的情况，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样恐怖的怪物根本没有阻拦他的方法。而女人正好巧妙地将这个问题抛到了元欲雪身上。
她站出来同意这件事，相当于应承下全部责任，但她也不想为可能造成的糟糕后果负全责，同样也要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这是很公平的交换。
元欲雪也望向了她。
在之前的宴会中，他们见过很多面。
依照元欲雪的记忆力，当然不会忘记女人的名字。
但只在这个时候，他才如此专注地望向对方，眼中倒映出女人的样貌。
元欲雪感谢地微一点头，“我会的，苏小姐。”
他答应了。
并且记住了她的名字，显然是从此对她印象深刻。
这个时候，苏小姐才露出了一点笑容。
她十分冷静地让那些卫兵下去——虽然也是因为很清楚这些卫兵对怪物根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就算站在这里也没有用，但是这样的做法，呈现出来的俨然是态度极佳的诚意。
她又让侍者来收拾宴会上狼藉的一片，仿佛这一切就此揭过，再次回到之前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这一场可能死伤大半，毁灭性的灾难，却以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到的方式结束了。
那只怪物对他们唯一的星舰系统修理者，散发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友善意味，乖的简直像一只主动套上了止咬器的猎犬，再没有任何暴动迹象。
而他们也以同意元欲雪带走怪物为代价，换回了现在的最低伤亡损失，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当然，之前那恐怖一幕，在他们心底留下了再鲜明不过的阴影。事后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将那只怪物给弄死或者放逐出星舰内部，但是至今为止，事情似乎得到了一个妥善的处理结果。
宴会厅中摆饰很快恢复，但之前应酬来往的笑语，此时显然都被一脸的凝重之色取代了。
……
另一边，元欲雪暂时先离开了宴会会场。
当然，身边带着戒舟衍。
他们的手还微微勾着，是唯一的“亲密”接触。
相比以往，会有人无数人上前和元欲雪客套交谈，这会显然无人敢再和元欲雪搭话了，光凭他身边的煞神，避开都来不及。
连那些卫兵，都有一些神色恍惚紧张，想要躲避开元欲雪他们，并不敢将视线落在戒舟衍这个令他们印象深刻的怪物身上，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房中。

第168章 恐惧航行18
元欲雪只在第七层船舱的四人间中住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就因为所展示出来的特殊能力，被带到了现在的第二层船舱当中，并理所应然地在寸土寸金的第二层中拥有了一间极大的私人住所。
能源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会持续供应, 狭窄的睡眠仓也被换成了宽阔柔软的床铺——虽然元欲雪还不一定更习惯这种睡眠形式。
生活设备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一间专门调配特殊空气温度的植物园，供元欲雪在里面养上那些珍稀花草, 这几乎都是第二层人们的特权。
而元欲雪在这其中，又尤为受到照应。
也正因为此, 他才能将戒舟衍毫无阻碍地带回来。至少比他最开始来到副本中被分配到的房间，要合适带人回来。
其他条件不提, 光是房间当中的淋浴设备, 都比先前那间狭窄的盥洗室要好上许多。
元欲雪将戒舟衍送到浴室当中，虽然那些设备使用十分便捷, 几乎都是语音操控, 他还是帮戒舟衍放好了温水，又准备好了衣服。提醒他将身上血渍洗掉后，再换上一件柔软的新睡衣。
浴室的门此时微微合上，因此雾气飞快的扩散在两人的视野当中。氤氲的水汽似乎让一切都变得无比柔软起来，折射出一片柔软苍白的皮肤。
戒舟衍的视线没有受到这些雾气的干扰。也因此更清晰地看见元欲雪那微微散开的领口, 和里面显得过于修长漂亮的锁骨。
也看见那一片苍白的肤上, 沾染上的属于虫族的血液。
先前没有注意，但现在戒舟衍看见了那一点鲜血，便觉得极为不适应地想要将它擦掉般。他看着元欲雪帮他放好的热水, 那些话仿佛从耳边飞速掠过, 没留下什么痕迹, 只很直白地望着元欲雪, 对他说：“你, 也来，洗。”
当然，这个时候，戒舟衍的想法其实相当的纯粹，只是希望元欲雪能洗干净身上那些不属于他的血污。
元欲雪却微微摇头，“我去另一边。”
给他划分的独居区域极大，自然不止一个淋浴间。戒舟衍微微顿了一下，很缓慢地说道，“好。”
元欲雪离开了。
走之前还微微掩盖上了浴室的门。
其实在之前，元欲雪给戒舟衍介绍过那些洗浴用品，但他当时没怎么听，也并不使用。只安静的浸泡在缓缓升温的水中，轻微摩擦过后，便一下洗掉身上那些接近干涸的血渍。
他的身体好像格外的容易清理。
在彻底洗干净后，戒舟衍便从水中站了起来。
那些水珠从他的腹肌上滚落，白雾当中，犹能看到那简直像是上帝捏造出来的完美身形。
已经洗干净了。
戒舟衍对于因为自己身上太脏，而被元欲雪要求松开这件事耿耿于怀，既然现在洗干净了，心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理所应当地去找元欲雪。
他也不擦干净身上的水珠，这么赤裸地踩在地上，一步步向前。水珠滚落，将地板都打得湿润润的。
元欲雪之前给他找出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让戒舟衍换上。但是这时候戒舟衍失去记忆，他本身也不是纯粹的人类，对不穿衣服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羞耻感。
如果这个时候元欲雪站在他身边，要求他去换衣服的话，他可能就乖乖换上了，但这个时候他只想去找元欲雪，干脆连那套放在手边的睡衣都没去碰，就这么直愣愣地走出了浴室。
元欲雪在另一间淋浴间中洗澡。
他虽然没有和戒舟衍说过自己在哪里，但是戒舟衍却很快捕捉到那一缕熟悉气息，非常乖巧地走到了二楼，蹲在了元欲雪洗澡的淋浴间门口。
——他的记忆总是时好时坏，这个时候竟然还记得要敲门。
“唔？”大概是隔着湿润水汽的缘故，元欲雪的声音也显得十分的柔软。
“你已经洗好了吗？”元欲雪不需要仆人，所以他的房间当中也只有戒舟衍一个人。再加上元欲雪也很熟悉对方的气息，倒是很快辨认出了门口的人是谁。
透过透明的浴室玻璃，元欲雪注意到了倒映在盥洗室门上的那个身形是非常标准的体型，影子略微有一些奇怪，但是也没有想太多，只说道，“我马上出来。”
元欲雪的机体原本是有自洁设置的，但是几个任务下来，他的身体似乎有些怪异改变，更近似于人类，所以被弄脏了也需要清洗——又感谢这几个世界积攒下来的经验，从资料库的教学当中，元欲雪对这种常规的清洁形式，也变得十分熟稔起来。
他很快地用水冲洗干净，再去烘干室擦拭干净身上的水分，便换上了一件柔软宽松的浴袍，去给戒舟衍开门。
开门的同时，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怔。
反应各有不同。
其实现在的元欲雪包裹的十分严实，但是戒舟衍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具少年人身躯中的某一部分。
浴袍的领口当然是十分松散的，它交叠在一处，还是隐约露出了下面皙白如雪的一层皮肤。
很显眼。
一双修长而骨肉匀亭的小腿也露了出来，竟然是比那一件白绒浴袍还要显得更白上许多，又因为刚才浴室当中水汽的蒸腾，而附带上一层淡粉色泽。
是和元欲雪当时身上沾染着鲜血，截然不同的一种淡粉色。
戒舟衍好像觉得这种因发热而蕴含上的一点颜色很新奇，以至于异常感兴趣，他的目光落在那双腿上，微微向上扫去。
很漂亮的颜色。
他的词汇量一向不够丰富多彩，因此一时间也只能想出这个形容来——
心脏跳动的速度有些太快，让戒舟衍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危险感。他应该尽快阻止这种反应，比如挪开眼，但目光还是从那微微泛着粉色的脚踝，一直上升到匀称漂亮的小腿部位。
接下来的风景便被遮住了。
元欲雪刚才待在烘干室里的时间很短，以至于身上还是有些许湿润。
像是现在，便有一点点湿润的水珠，就顺着那双小腿滚落下来，积蓄在了他微微突出的脚踝位置。最后终于落在了地毯上，很快的便被地毯所吸收干净。
戒舟衍又看向那微微被打湿，显出一点印记的地毯，一时没有说话。
只是耳垂略微有些发烫。
至于元欲雪所注意到的东西，就要直白多了——或者说很难不注意到，毕竟戒舟衍现在没穿衣服。
换在别人身上，这个时候可能就要喊流氓了。不过元欲雪是个机器人，没有常规的羞耻感，穿戴整齐只是他程序设定中，关于人类常识的一条。
所以他的目光很短暂地扫过一遍对方的身体，在注意到下半身那个略显得硕大的器官的同时，还下意识比对了一下自己资料库中所记载的关于人类体型器官的基础数据。
元欲雪不清楚那只是平均数据，因此觉得那个地方好像生的稍微有些许的“畸形”了。
不过，这些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想法而已，他很平淡地望向戒舟衍，漆黑的眼中十分平静，“没有找到我给你拿的衣服吗？”
“忘记穿了。”戒舟衍说，其实也不算忘记，他只是单纯的比较着急，“想来找你。”
元欲雪想到现在戒舟衍失忆，说不定遗忘了一些人类常识，所以他决定将自己资料库中的常识内容教给对方，“我再给你拿一套。不可以在外面不穿衣服。”
“好。”戒舟衍说。
在外面不可以。
他记住了这个知识点。
然后视线顺势落下，最终又触及到那地毯上，一点微微深色的水渍上。
……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有许多人都睡不好。
就算已经将那只怪物交到了元欲雪的手中，他们却也无法安心。
只一想到有这样完全不受控制和威胁的杀器，就潜伏在星舰当中，简直就和告诉他们闯进了一群S级虫族的巢穴里一般让人无法安心。
但是在这些人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除掉戒舟衍，又不会为之得罪看上去对戒舟衍很感兴趣的元欲雪的时候。另一出重大消息砸来，让他们都无法再全心全意地考虑戒舟衍的事了。
甚至根本被刺激得忘记了。
毕竟星舰的航行目标，就是为了在星际之中寻找到一个崭新的、能支撑大量资源开采，最好环境宜居的星球。
然而这种宜居星球形成的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他们航行了近百年，也没有找到这个任务目标。
就在他们以为哪怕星舰内部的人员，再经历一次生老病死，大换血之前也无法找到这个宜居星球的时候，派出去的侦察舰终于传来了这能将人砸晕的好消息。
他们找到了一处十分美丽，资源丰富，且各类条件都适宜居住的无人星球。
这是继他们发现元欲雪能修好许多星舰系统外，得到的第二个巨大的好消息。
而且“无人星球”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真的没人，一种是里面的原住民科技水平远低于他们，可以随时消灭的人造型“无人”。很幸运的是，这颗被侦查到的星球属于第一种，省去了动用武力的麻烦。
能不发动战争当然更好，他们到底对于屠戮没有兴趣，感兴趣的只是里面的资源。
这样一偿宿愿的好消息，到底有些冲晕了高层人的头脑，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想到极其不合理的一点。
这样美丽富饶，甚至不曾遭受任何宇宙风暴袭击的星球，在充沛的资源下，为什么没繁衍出生命来。

第169章 恐惧航行19
在各方势力的平衡与明争暗斗中, 终于决定了将派出去探索无人星的队伍具体名额。
大概每一个派系的势力，最后都分到三到四人的名额，这些人也组成了有史以来地位最高的探索队, 负责登陆侦查的星舰。
以往这种任务都相当危险, 所有被派出去的人员，几乎等同于有去无回。
虽然“荣耀”, 但并不算一件好差事。
派出去的人，也几乎都是各个势力上所培养的专业的死士。而不像现在的配置, 几乎都是一些相当具有地位的人员——至少也在第四层往上。
也是因为这一次侦查得来的情况相当乐观。
这座星球美丽而温顺，没有殊死抵抗, 危险的原住民。他们选择的登陆地点, 也是一片近似平原的地形，生活着的都是一些小型温顺的食草动物, 几乎没有什么外在危险。
气候温和, 在近百年里都不会遭受宇宙风暴和射线直射。
探索这样一颗富饶平和的星球，从中掠夺那些丰沛的资源与财富，再加上完成任务，一全夙愿，能重新回到故星的兴奋感, 已经将他们全部网罗了进去。
几乎所有被分配到前来执行任务的考察队成员, 都感受到了一种与有荣焉的宿命与使命感。
他们行为将会被载入史册。他们在亲手创造历史。
当然，就算是这场任务最后被评估出来的危险性几乎等同于零，因为他们的特殊身份, 在登陆上这颗星球之前, 也必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无比严密的设备最完善的防护服, 随身携带的微缩型光能武器。
为了保证武力上的绝对压制和绝对安全, 甚至有人去求助于元欲雪, 希望他能对部分体积沉重的光能武器进行改造，至少可以佩戴在身边。
毕竟元欲雪是能够修复武器系统的技术人员，对这一方面当然相当了解。
而元欲雪先前虽然没有做过类似的操作，但是听着他们的要求，也凭借着原本便十分熟练的理论知识，将那些小型的光能武器改造成了能携带在身上的武器。
虽然杀伤力有些折扣，但对外出执行任务的那些人员而言，已经很够用了。一时让那些上层人又惊又喜。
实际上这样的工作对于元欲雪而言，并不算困难繁复，但就是非常的费神。
即便以元欲雪那对各种器械精准到可怕的掌握力，也消耗了一些时间——熬了大概两个通宵，才在考察队登上新星球之前将这些武器改造好。
元欲雪实际上并不需要依靠睡眠补充能量的缘故，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比较寻常。可是在其他人眼中，元欲雪的工作量简直沉重到显得他们在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压榨。
但因为大家都得到好处，一时也无人开口提起。
戒舟衍在这一段过程中，一直很强硬地留在元欲雪的身边，看着他改造那些器械。
在他看来，就是那些人的命令让元欲雪劳神这么久，以至于神色一直十分阴沉。
交接武器的时候，戒舟衍也陪在元欲雪身旁。
因为失忆，戒舟衍现在好像离不开人——元欲雪是这么想的。
元欲雪并没有像其他人要求的那样，给戒舟衍挂上桎梏行动的锁链，又将他带在了身边，以至于元欲雪给其他人讲解改造武器后的使用方法时，戒舟衍便用那极其阴鸷可怖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好几次那些前来交接武器的人，都以为自己会被戒舟衍给袭击，至少不能完整地走出这个地方了。
但因为元欲雪从旁牵制，他们最终没受什么伤，只是心理压力有些大，最后略微有些狼狈，踉跄急促地离开了交易的地方。
甚至离开很远以后，还对戒舟衍的那道视线心有余悸。
……搞什么。
他们想。
简直就像从怪物，变成了一只时刻守候在主人的身边，为他撕咬那些胆敢欺压的人的恶犬一般。
也就是他们现在实在是抽不出手来，全都在为了发现新星球的事而忙碌着，又在互相内斗，以求己方在这一次行动中分配到更多的利益，为下一次阶级划分做准备，要不然他们一定腾出手来，去收拾那只可怕的怪物。
这群人恨恨地咬着牙想到。
在配备的武器都经过一次升级之后，这只考察队伍终于以绝佳的完美状态，从考察舰内，登录上了新的星球。
之前仪器对新星球做了初步探查，已经确定了这片星球表面具有着非常充沛的氧气含量，并且没有任何有害气体和射线，他们就算现在将防护服卸下来，自由地敞开暴露在这座星球当中，也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还能吸收着比他们防护服中所储备的更加新鲜纯粹的氧气。
但是以防万一，并没有人这么做。
他们开始采集上面的各类资源——这种任务虽然可以交给机器，但他们要确保收集到的资料绝对没有任何偏差，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他们下一个长久驻留的母星，机器到底没有人类灵活。
泥土、空气、各类的植物，还有那些属于这座星球当中的原始动物——大概是因为食物太过充足，而又没有什么天敌，这座星球上的生命都显得有些呆怔，十分便于捕获。
穿着防护服的人们，很快地结束了这些动物的生命。并采集了他们的血液、骨头，放在了专门的储藏箱中，准备之后带回到星舰中。
为了绝对的安全，他们无法将任何新星球上的生命体带到星舰上，也只能用这样采集部分血肉的方法留样。
收集完这些常规物质之后，他们才开始搜寻这座星球最富饶的宝藏——就是那些丰沛的矿产了。
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足以作为硬通货币来交易的贵重金属，还有一些，则是实际性更强，也同样昂贵的能源石。
他们的星舰已经航行了几百年，就算是最开始准备得再充足，这些能源石也变成了他们如今迫切需要的东西。
一时收集的人都有些许眼热。要不是规定十分严苛，加上他们的出身都很好，甚至会忍不住想多带一些珍贵的能源石回去。
收集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负责坐标轴y011区域的两人组，这时候却碰到了不大不小的争议。
为了确保安全，所有登陆的考察队分组，会强制性的、最低两人一组。
通常都是隶属于同一势力同一派系的人，会分配在一组里。
但因为能参与进考察队的名额并不是均匀分配，总是会有一些人被拆分出来组队。因此负责y011区域的两人组，非但不是关系和谐的统一派系，还是先前有诸多摩擦的死敌。
相比其他组合那样融洽的氛围，他们从登上考察舰，到出来执行任务为止，都没有进行过任何的交谈。
一路上，十分沉默地抵达了任务区域。
然后在这一处充斥着形状怪异的植被和丰润水汽的小型密林当中，他们发现了由类藤蔓植物和泥土所编织组成的一处洞穴。
入口非常宽大，完全可以容纳下一人的大小。且看上去也并不算深，通过照射进去的光芒，完全能看清里面的景象，地上是积蓄的泥水，上面是藤蔓编织而成的顶端，有一些晶莹的、无法从外形辨认出品类的能源石正横插在洞穴当中。
洞穴趋势似乎是微微往下的，有一些奇怪下弯的弧度，所以能见度虽然不错，但是站在入口处，也看不清里面全部的景象。
关系糟糕的两人组中的其中一人，终于开口说出了今天他的第一句话。
“有点奇怪。”
——他说的奇怪，是因为最开始他们在星舰上，都看过自己所负责探索区域的地形图。当时反馈过来的地形，似乎并没有这样一出湿润的藤蔓洞穴。
“我记得地形图上没有山洞。”他补充。
“你记错了吧。”另外一人的回话速度，简直快到像是为了反驳而反驳。
事实上，他的确是习惯性的反对对方的提议，说道，“我怎么记得有——而且，就算是没有又怎么样？机器本来就不是完全准确，永远不会出纰漏，如果什么都相信它们的话，也不会要我们前来采集这些资源了。”
他的话实在是很有杠精的潜质，以至于另外一人微微抿了一下唇，透露出不太痛快的神色。
但他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个时机继续和对方争吵。却看见另一人，已经微微拨开藤蔓，想要向前走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出声阻止道，“你要进去吗？”
“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要采集眼睛所能看到的所有特殊资源。”他指向山洞当中，被埋在半截石壁当中的能源石。
“但是——”
对他的优柔寡断已经极其不满的男人，开口打断了他，“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大可以在外面等我。”
另一人看向那充满着泥泞的潮湿洞穴，大概是火气也上来了，冷着声音说，“随便你。”

第170章 恐惧航行20
男人这样倔强且一意孤行地要进入到洞穴当中的原因, 当然不是他有多么的勇敢，为了完成任务，可以悍不畏死。
而纯粹是因为在这之前, 他也已经翻看过无数遍关于这个新星球的调查资料，很确定这是一个气候温和又没什么威胁的星球, 在他们调查的这一片区域当中，甚至没有任何大型的、凶猛的野兽——何况就算是碰到了, 他身上所佩戴的超越这个星球的科技水平的武器, 也能够轻易的解决任何危机。
再加上那可以防御一切进攻, 甚至暴露在宇宙风暴中都不会被撕裂的防护服，他就更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地方了。
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留在洞穴外面的男人在愤怒过后，意识到他们违反了不能分开的规则, 也没有急着上前, 跟他那个同伴汇合。
反正他们相看两厌, 对方说不定也只是借由这个借口，独自喘口气。
在这样安全的星球当中, 实在没有必要紧紧地贴在一起, 还讨人嫌。
这么想着的男人，也正好看见同伴微微俯身，将暴露在洞穴稍微靠外一点地方的能源石给挖掘了出来, 装进了特质的储存箱当中。
他收回了目光。
有些意外, 这狭窄的洞穴当中所储备的矿石资源, 竟然相当的多。男人低下头开始执行任务, 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争议与不愉快。
长久的弯腰甚至让他的肩背都有些酸疼起来。等到直起身的时候, 男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进入到了洞穴的深处。
因为洞穴是在缓慢往下延伸, 他站在这里, 竟然已经望不到洞口的场景了。
男人也并不怎么在意，继续往前进。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洞穴比他想象中的要深一些。
前面有着更多的异种矿石，数量密集到他甚至有些采集不过来。
这个时候男人才有些后悔，在洞口和自己的同队发生了争执——再怎么样，也不应该给对方偷懒的机会的。
正当他准备折返回去喊人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眼前散发出一团莹莹的光辉。那光线极为柔和，诡异的绿芒映进他的眼中。
防护服可以抵挡住此时洞穴内的特殊气体，却隔绝不了视线。
他像是在深夜中见到火光的飞蛾一样，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往前走了两步，注意到眼前，是一块充满着能量，以至于在发光的能源石。
即便是那些拿来给星舰供能的、特殊制造的能源石中，也没有这样自然充沛的能量。他像是被诱引般上前，用特制的工具将它挖掘了出来。
那块能源石从岩石当中被彻底刨出来的时候，男人才注意到，那是一个十分古怪的形状——完美的像是被人特意打磨成的椭圆形。
他开始有些觉得奇怪起来，想要离开这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上前，有些痴迷地去触碰那颗能源石的表面。
本应该十分坚硬的能源石，反馈而来的触感竟然是微微柔软，甚至带着一些弹性的。
这样异样的触感，让男人寒毛直竖，心里终于被恐惧感攻破侵占，他微微咬着牙，脸部的肌肉在不断地颤动，瞳孔竖起，表情恐惧到了极致。然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完全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像被操纵的傀儡那般，继续触碰着那块“能源石”，然后微微用力，将它的外层给剖开了。
那根本不是能源石。
是一枚蛋，或者用卵来形容也可以——
破裂的卵中，顿时流出了一滩浓稠的淡绿色液体。
那股光芒也越来越亮，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满心恐惧的男人，终于被彻底侵蚀了心理防线。他紧咬着的牙慢慢松开，紧绷的脸部肌肉也松弛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枚卵。
在那滩淡绿液体当中，微微鼓动出什么东西，冒出了柔软肉色的一截。
是幼虫。
它拥有肉色的身躯，还没有生长出足够坚硬而显得软趴趴的外壳，身上有一圈一圈的诡异花纹，像是无数双复眼，从那滩液体当中钻了出来。
在接下来，那只虫子微微抬起了首部。
明明身体还是彻底的虫化状态，甚至生有无数分支的肢节，但是在它抬起的那一端上面，竟然生出了一张和人类外表无异，甚至显得十分柔软无害的人脸。
大概八岁小孩子的面貌，五官清晰，黑豆子般的眼部紧紧地盯着男人。
“我好饿啊。”
它开口说道。
见到这样诡异的景象，男人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被改造好的、最先进且威力巨大的武器，就放在他伸手可触及的地方，他却没有任何要使用它们的征兆。
“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我好饿——”
那只长着人类样貌的虫子，开始不断的重复起来。
诡异平淡，毫无语气起伏的重复性语句，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恐惧。但是被虫子紧紧注视着的男人，却并不退缩，他甚至微微张口道，“我要怎么才能帮助您？”
“把你献给我吧。”
从一开始就不断重复着“我好饿”三个字的虫子，突然停下了不断重复的话，对男人说道。
那些材质强韧的防护服配备有最完善的防护系统，任何外在的威胁都无法侵入其中，伤害到被它包裹着的人——前提是那个人没有主动脱下防护服的话。
就像是现在，男人毫不犹豫地摘下了防护服中的头部护具，双手从淡绿色液体当中，捧起了外壳还十分柔软的幼虫，将它放到自己的颈项旁边。
人类的颈项，散发着鲜美肉类的气息，又流淌着温热大量的血液，是最让它沉迷的美味。
那只虫子又像是蛇一样，攀爬上男人的肩膀，钻进了柔软颈项当中。
破开一条硕大的，鲜红的入口。
而那道鲜红的能看见内部组织的伤口，在供虫子钻进去后，居然瞬间愈合起来。
几乎在伤势愈合的瞬间，男人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
守在洞穴外的男人，终于因为同伴过久的离去而开始感觉到不安。
他未免去的太久了——
虽然极其不想涉足这在地形图中没有任何记载的洞穴，但是对完成任务的责任感，还是让他皱着眉踏进了那滩湿润泥土当中，想要寻找到同伴的身影。
洞穴比他所想象中更深。直到已经彻底看不见外面光芒的时候，男人微微皱起了眉，开始使用供两人联络的通讯系统——因为使用它联络会留下记录，再回去之后要打详细报告做解释，十分麻烦，他原本不想动用。
而就在他按下联络键的前一瞬间，他看见了在前方的，佝偻蹲着的那个身影。
“喂。”
稍微有一些焦躁的男人喊了他的名字，“阿德。”
追逐着同伴而进入洞穴的男人，并没有看见那诡异的卵和光芒，也没有看见地上淡绿色的黏液。这里一切都恢复正常，寻常的地貌也和他们所经历的任何一处地方一样。
但现在让男人气急败坏地皱起眉的场面，是因为他眼前的同伴居然主动摘下了头部的护具。
“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是违反规定的——你他妈不想活了？！”
阿德从地上站起身。他的身边还散落着一个打开的储藏箱，里面是一些被摆放进去的矿石，看上去还没有完成采集任务。
明明被对头训斥着，但他脸上居然还带着一股诡异的笑容，对着面前的人道歉，“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热了，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防护服对他们的保护十分严密，又兼具了装容各种武器，实在不可能再考虑到舒适性。
被这样厚重的防护服包裹，当然是十分闷热的。
可是在陌生星球，骤然打开防护服的行为也未免太乱来了，简直是完全违反规则条例的。
男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在等什么？快点穿上防护服。”
阿德也第一次没有出声反驳他，而是十分沉默地套上了那个护具，又一次道歉，“我不会再脱下它了。”
他这样态度良好，又因为他们是平级，男人也无法再更多的训斥了。他只是瞪着阿德，想到再回到星舰上的时候，他一定狠狠告他一状，让他受到处罚，从此彻底失去进入考察队的权利——肯定。
因为这一出意外，男人稍微有些心神不宁地收集完了剩余的资源，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了侦查舰当中。
进入侦查舰的时候，他们是无法直接进入星舰内部的。
因为刚从星舰外部，还是一个陌生星球上回来，纵使那是一处被机器鉴定过无数次，确认十分安全的星球，按照规定，他们还是先进入了接入舱，在里面被特殊的安全射线扫视检查。
至于他们采集回来的那些物品，也早就被送入到了隔壁的舱室中，受到了比人体还要严格的检查，确定那里面没有夹带任何的生命物质回到星舰当中。
正因为之前同伴的违规行为而心生怒气，打着狠狠告他一状的男人，注意到阿德在接受那些射线扫视的时候，稍微有一些奇怪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
颤抖的阿德稍微顿了一下，微笑着看向他，“我们的关系有好到——你来关心我身体的地步吗？”
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感到有些恶心的男人扭开了头。当然也是因为刚才，对方巧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稍微有一些发抖吧。
这次扫描的结果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都安全无恙。
他们被放入了第二个接入舱当中，将严密的防护服脱下来，交给专人处理。身上再被喷洒一些特殊的气体消毒之后，便可以正式进入星舰的内部了。
脱下防护服的阿德，简直像是沉迷一样吸了一下周边的空气，露出了稍微有些愉快的笑容，“真好闻。”
好闻吗？
他只能闻到身上被闷出来的一些汗臭味。
奇怪的癖好。阿德身边的人腹诽道。
在收集到足够的样本后，考查队的工作变得轻松起来。他们能够休息很长的一段时间，再继续去往新星球的另一片区域，收集更多不同的样本。
但处于休息期的这些考察队员中，有一名队员因为严重违规，被这一次的考察队队长喊到了办公室中。
“阿德。”队长的神色十分严肃，对他犯下的那个错误也十分重视的模样，“因为你违反规定，在这段时间里就不用继续收集样本了——去禁闭室反省一段时间吧。”
他十分的不留情面，也预想到了对面的青年，可能会对他提出的抗议。
然而实际上，阿德只是对他露出了有些诡异的笑容。

第171章 恐惧航行21
阿德从考察队队长的办公室中走了出来。
他精神似乎有些不济, 神色疲惫，眼皮耸搭着，眼窝底下是一抹淡淡凹陷下去的青黛色, 看上去十分没有精神的模样。
其他人看到他的模样，都略微有些同情, 猜到他大概是因为违规而被队长给训斥处罚了。
就那些和他关系好的同阵营同伴，也没有在这个时候上前安抚他, 以免戳到他的痛处。甚至不在意他从他们身边经过, 傲慢的甚至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一定是因为被对头告状在生气吧。所有人都这么想。
当然也不会注意到他的神色, 与其说那是过于疲惫，还不如说像是一只木偶般的面无表情。
此时，办公室内的队长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还透出一些有些回味的神色，像是刚刚享受完饕餮美味, 而生出的一种由衷的满足感。
他微微抹了一下嘴巴的位置。
在他的颈项上, 横贯着一道像是刚刚愈合的伤口。粉色的肉还微微鼓起来, 像是一条肉缝那样。
…
休假时间结束过后，阿德依旧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并没有被禁闭的处罚。
这样和最开始截然不同的保证, 让当初和阿德一起执行任务，又回来告状的男人没按捺住。在餐厅里看到被人邀请到这里的队长时直接站起身，语气生硬地质问起来。
他的做法太过直接, 也很不给面子。等同于在一大半考察队队员面前质问这位队长, 为什么没有做出公平的决定来。
“维亚……”
男人的同伴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神色有些局促和尴尬。
而队长只是神色诧异地望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起来, 语气很平和地说道, “这样吧, 用餐结束后，你和我一起回办公室，我会给你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
虽然非要去办公室谈话显得有些奇怪，但也没人多想，只觉得在众人面前商议这种话题，队长会有些尴尬。
毕竟他平时是那样正直的性格。
而维亚也没怀疑队长能对他做出什么——反而因为对方过于平和的态度，而生出一点愧疚心虚来。
队长这样的处理，恐怕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实在不该私自揣测对方，也不该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质疑他的权威。
这样想着男人，反而在辗转中，略微有些不安。
等到他们用完午餐，维亚反而是直接走到了队长面前，对他微微一躬身表示抱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对您的决定做出质疑。您是队长，对我们这次的行动有全部的统筹权利，也有自己的考量——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冒犯。”
他说的那样的真诚，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其他人都望了过来。
队长微微怔一下，看见面前的青年，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些遗憾神色，但语气却是无法挑剔的完美，“没关系，你能理解我就好。”
没能把维亚喊到自己的办公室中，它也并不遗憾。
对方的力量在这一批考察队成员里不算强悍的——对虫族来说，就是不够美味。
美味的目标，它已经看中几个了。
借着要商讨将要进行考察的星球区域图，它将队伍的副队长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中。
副队长当然不会觉得这次日常讨论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他带上了自己的资料，敲开了男人的门。
那位正直得以至于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队长，今天对他却热情至极。
起身迎接他的同时，手在门锁处落下，锁住了舱门。
这动作很隐秘。
又热情地让对方坐下的时候，队长宽阔的手掌，按在了副队长的肩膀上。
副队长还略微有些不解，不自在地抬头望向他：“队长——”
——接下来他看见了此生中令他最惊骇的一幕，也是他所见到的最后一幕画面。
队长的嘴部张开，像是下巴完全被卸掉一样，扩张到了人类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做到的大小。
整个嘴部都往外翻开，露出鲜红的内里与过宽的喉管。而本应该是队长舌头的部分，副队长却看见了一张脸从里面冒出来——
一个完全无法想象能置身在狭窄口腔中的物体，从队长的喉咙口处挤压出来。
上面是脸，下半身却是伸展开来的节肢部位，和已经开始坚硬起来的淡黑色外壳。
几乎已经无法再看见偏肉色的虫体了，只能看见那外壳部位上面形状奇异的花纹。接触到这样诡异的花纹时，作为人类的副队长产生了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来不及大喊和求救，声音像是被黏在了嗓子里那样。
那只虫子从嘴部飞快地弹跳出来，以根本无法看清的速度，趴在了副队长的脸上。
开始进食起来。
……
在两天内连续进食了几个人之后，它开始意识到这样做的弊端。
那些被它吃空的躯壳因为不方便现在丢弃，引起恐慌，只能由它分进行操纵。
但对人类事务的陌生，和一连操纵几只躯壳的麻烦，让它还是露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位考察队的成员，向他告状那些人的“玩忽职守”了。
总是魂游天外、在工作当中犯下了无数琐碎错误的阿德；越来越懈怠、甚至错过了队员的通讯信号的副队长，和几位原本作为领导的人员——
按照规章条例对他们进行了处罚之后，它的行动开始收敛起来，不继续觅食了。
一方面是连续食用几个优质人类之后，从中汲取到的营养与能量，足够抚慰从出生以来就饥饿无比的胃部。
一方面，则是现在开始怀疑的人也多起来了。
虽然将人关禁闭很省事，也不用它分心操纵躯壳，但是关久了，又这么多人同时犯错，当然会让那些多疑的人类开始调查。
哪怕依照它现在的能力，和简直是得天独厚的身份，它完全可以毫不顾忌地进食，甚至将这侦查舰内的人类都屠杀完毕，带着剩余的食物返回自己的星球。
只要它想，不会被任何人发觉。
那些人类找不到它，它也不会付出任何的代价。
但是不够。
还不够。
从这具身体的大脑之中，它得到了更多的信息，同样知晓了那座巨大的星舰的存在。
无数的人类，拥有具体规则体系的小型社会。简直就像是在星际当中不断漂移的人类城市一样，对于它们这类虫族的诱惑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它当然也不知不觉受到了蛊惑。
更多的野心在它的心中发酵了起来。以至于虫族能抑制住自己贪食血肉的本能，行为收敛了起来，非但没有在侦查舰当中继续进行狩猎进食，而开始了另一种行动。
它需要更多的力量与同族，和它一起分食整个星舰的人类，将那座星舰变成漂浮在宇宙当中的崭新的温暖虫巢。
虫族没有固定的成熟期，他们的繁衍方式，对于那些人类来说，也被称之为“寄生”。
利用队长的身份，将那些它挑选出的健壮男人带到办公室后，很轻易地用毒性气体让对方陷入了昏厥当中。
那些新鲜的血肉在不断地刺激着虫族的本能，但它却按下了大块朵颐的欲望，而是将他们的喉部切开，往里面塞进一枚又一枚柔软的带着弹性的卵。
那对人类的喉咙来说体型十分巨大的卵，居然完整地塞进了颈项内部。
再利用虫族的黏液进行修复之后，外貌上，原本狰狞得像是要让整颗脑袋都断掉的伤口很快修复完成，一眼望过去，看不出任何怪异痕迹。
就算仔细观察的话，也只能看见那一条颜色浅淡的肉色线条。
明明封存下去时那样巨大的一颗卵，在完成之后，也只是在颈边微微的有一些鼓起。
很快的，那样的鼓起也跟着消失了，像完全被吸收进去了一般。
而队长也以前所未有的温柔态度唤醒了他们。
这些人已经不再是食物，而是培养幼虫的温暖胚囊。
那些人类没有发觉任何异常，反而因为居然在领导的面前睡着，而露出了一些尴尬神色。
队长安抚了他们，提及大概是最近的采集工作太累了，才这样疲惫，语气温和地让他们回去休息。
这些封存着虫卵的人毫无察觉异样地点头，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也只是觉得脖子似乎微微地有一些发酸。
有人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脖子，想要活动一下。
而没注意到自己只是轻微的动作，脖子却立即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直角，捱在肩膀上——像是随时，那颗脑袋都会掉下来一样。
就算是从光滑的大门倒影中看到这样诡异的场景，他们也没露出任何惶恐神色。
仿佛已经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异样了。

第172章 恐惧航行22
在侦查舰上的考察队员们也严格执行了之前在星舰上的作息表, 而现在，已经是时间制定中的“深夜”了。
因为胃痛，在晚上只喝了点水的队员, 又因为难耐的饥饿，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难得在这个点里，来到了餐厅——这里虽然不是24小时营业的, 但会有多余的食物放在恒温餐盘中, 方便他们取用。
正随意拿了些东西准备填饱肚子的队员，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
那气味大得他实在无法忽视, 再加上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让他误以为有什么人意外受伤。于是他愣了片刻，站起身，下意识地往他听见的声音来源的地方走去, 看有没有什么人需要他的帮忙——
但接下来的一幕, 远超过他的常识。
他看见一个人趴在另一人身上，最开始他还以为他们是在做一些什么亲密的运动, 有些尴尬。但是下一瞬间，借着黯淡光芒，他看清晰了眼前的景象。
被压在地上的那个人，血肉被很凶狠地啃食, 露出了被血水染红的骨头，伤口简直像被什么恐怖的凶兽袭击了一般。
而压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人，嘴中含着湿淋淋的血肉, 一丝碎肉正从嘴里掉下来。
“你、你在干什么？住手！”
过于惊诧的这一幕，让队员下意识地出声阻止。
那正在啃食血肉的人, 也一下子顿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队员这时候才发现, 他虽然穿着考察队的队服，拥有着人类的身躯，但是那张脸却出现了明显的虫化迹象。
配合着那具人类身体，极为恐怖，他差点一个踉跄，惊骇的完全发不出声音。转过身便想逃跑，去拉响警报系统——
那个正在进食的怪物似乎也僵住了，一时没有动弹。
男人疾速逃跑着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他还正在惊魂未定的状态，想要攻击，便发觉了那人是自己的队长。
他的泪差点飙出来了。
因为对队长的尊敬和信任，他几乎立刻就放松了下来，眼中甚至都已经出现了一点惊恐泪光，艰难的呻吟道，“队长……有个怪物，有个虫族的怪物混进来了！我们去……”
他看见了队长对他微笑起来。
下一秒钟，那张嘴猛地张开，露出鲜红的喉道来。
片刻后，队长擦了擦嘴巴，动作优雅的像是刚刚用餐完毕。
他也的确是刚用餐完毕。
已经看到虫族的人类不再适合作为毫无所觉的虫族胚囊，所以他只能将对方作为食物给吃掉了。
那具身体的内脏已经被掏空，皮肤却重新修复完好，空荡荡的套在身躯骨架当中。
刚才还神色惊恐的想要逃跑的男人，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地跟在了它身后，面无表情的像一具傀儡一般。
队长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走到了走廊深处，也看到了那个正在食用着新鲜血肉的男人。
他的神色似乎看上去还有些许的茫然。嘴上和手上全是鲜血，地上更是一滩掉下来的肉块。
队长看到这样的场景，却有些高兴地走上前，“这么快就已经成熟了吗？”
这是第一只已经完成寄生，在人类身躯孵化的卵。
只是基因等级不像它那么高，还需要时间消化人类的记忆。
“看到食物已经忍耐不住了吧——但还是要注意一下，不要将痕迹弄得到处都是，也暂时不要被其他食物看见了。”
它像是长辈一样，循循善诱自己的同族。
教导它将虫化的部分收敛回去，不要随便在外面露出来。
教导它钻进人体内部，将内脏吃空的进食方法，而不是像现在搞的血肉横飞，大片的肉块与新鲜血液落在了地板上，还极其的难以清理。
又在它手把手的教导下，这只新生的虫族，将那具被啃食完毕的身体，变为了空荡荡的傀儡。
“好了。”它看着对方，已经想象到潜入那个规模巨大的、充满着人类的星舰之后，它从内部将人类集群蛀空的场景。不由的也露出一点甜蜜的笑意来，“我的眷属。”
…
这艘侦查舰在不知不觉当中，大部分的人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
要么成为身体内部已经被完全掏空的行走傀儡，要么就是变成了供虫卵孵化的温暖巢穴。
虫卵在未孵化的时候，也在不断地指使他们做出了一些非常轻微的改动。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发觉，那并非是他的真实想法，而是受到操纵。
这场悄无声息的换血发生的非常迅速。
采集任务依旧在继续，并且前所未有的顺利。
虽然他们还没有将收集到的资源物质送回星舰实验室中，但所有人都能确定，这就是一个美丽富饶又无比和平的星球。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星舰也将会在这里停留。
明明任务进行的十分顺利，繁重的任务量也让考察队的队员疲于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但是——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天生的对这种事情而敏感，因为身边人的诡异改变，而变得相当不安起来。
维亚端着自己的餐盘，心事重重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对面也是和他同一阵营的队友，因为被共同选入考察队伍，两人的关系显而易见地好了起来。这让一向不喜欢抱怨的维亚，也忍不住开口诉苦起来，“杰克，你觉不觉得最近安有点不太对劲……”
他有些烦恼地叙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虽然问他什么都答得上来。但我总觉得他最近沉默寡言了不少，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欸？”名字叫做杰克的男人抬起了头，脸上依旧是那股轻松神色，“你太敏感了吧。现在的任务这么累，你还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精力可真好。”
“我不是——”
维亚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看着面前的同伴那前所未有的豪迈吃相。
杰克面前的餐盘摆着一块三分熟的牛排，几乎只是相当简单地处理着煎过一下，牛排当中还锁着相当充裕的血水，和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杰克刚开始还拿刀叉，但不知道是不是太急躁的缘故，最后竟然直接上嘴撕咬着牛排，唇边淌出了些许新鲜的血水来，他咽下一口肉，微微舔了舔唇。
大概是注意到维亚的目光，他又转过头来，“怎么了？”
“不。”维亚有些恍惚地说，“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前的同伴，也和之前变了一个模样。
但是就在一天前，他们还友好交谈着一起从训练室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身边原本十分熟悉的人，却给了他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维亚放下了叉子，喃喃道，“或许我真的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了。”
悄无声息的侵蚀进行的非常顺利。
这让播下虫卵的队长，都不那么想回去了。
但是很遗憾的是，它接到了上层的命令，他们出来的考察时间过长，侦查舰上的能源不一定够用，必须在这两天内返航。
侦查舰上还有小部分的人没被改造，这是它遗憾的地方。
但是一想到即将回到规模更大的主星舰当中，面对一整个城市般数量繁多的人类，它又更加激动起来。
不管是食欲还是征服欲，都让它陷入了狂热当中。连那具被他占据的躯体的脸上，都微微浮起了酡红。
…
像英雄一般归来的考察队，虽然受到了足够的重视和迎接，但是在他们从侦查舰中回到主星舰的时候，还是先进入了接入舱，接受严格的扫描和检查。
在最开始面对侦查舰的扫描射线时尚且会微微颤栗的虫族，因为成熟强大起来，完整占据了这个躯体，这个时候甚至是微微带着笑意的。
当然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只是因为顺利完成任务，回到了星舰而心生愉悦。
他和副队长，以及平时关系“亲近”的几个副手都顺利地通过了检测。
那些考察队的队员们也都从接入舱中陆续离开。
虽然这是从外面回到星舰内部必有的仪式，但是探测系统从来没有响起过，几乎让人觉得它可能只是一个摆设性的物品。
星舰上太久没有遭遇过意外了。
像这样的检测，仪式性更大于实用性。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元欲雪，在这段时间里又多做了一些事情。
他暂时不用去改造携带式光能武器了，原本准备安排花费在这件事上的时间空闲下来，便顺便将检测系统重新升级了一遍。
又为它的内核补充上新鲜能源。
虽然只是程序上一个小小的变动，但是此时显出了效用来——
就在一瞬间，扫描过归来的某一考察队员的身体过后，接入舱中的光线忽然变为了极为显眼的红光。
而耳边也响起刺耳的警示音。
这样让人不安的变化，让那些先前神色还十分轻松的检测员们瞬间警惕起来。
舱室内的传音器中传来十分严肃的警告声，“不准动，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队长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在经过检测后，听见忽然发出的警示音的人——
他也正露出了极其不解的表情，脸色有些古怪。
队长看向了他。
那是最新一代，被产下卵的胚囊。
昨天才有其他虫族，刚刚在他的身体内部种下了虫卵。
它们的基因没它高，因此那颈项上甚至还留存有淡肉色的痕迹，脖子的地方微微鼓起。
是因为太“新鲜”了，才被发觉的吗？
它有些不悦地想到。
要知道在它的传承记忆当中，它们潜入人类的星舰或者星球，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意外。
负责检测的高层很快便来到了现场，脸色是肉眼能见的难看严肃。
几乎所有在检测部门工作的人都很清楚，刚才的红光和警示音是最高的S级警告。代表发现了虫族遗留的痕迹。
隔着一层舱室的半透明门，队长走上了前。
因为它是安全通过检测的人，又因为它占据的身体本身地位很高，身处第二层。所以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平时总是高高在上的检测人员，也对它露出了尊重的神色。
为首的那名检测员，尊敬地喊了他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队长说道，“我和我的队员还能在宴会开始之前，回到星舰里吗？”
消化了这个身体的脑子，它倒是很清楚那些上层人之间的规则。
它回到了星舰当中，理所应当的会有迎接宴会。
对面的男人露出了微微犹豫的神色，“大人，我们还要进行更加严格的检测。刚才的警示是发现了虫族本体或者寄生的痕迹，才会发出的最高警告。”
“啊——”队长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我们去执行任务的星球非常的安全，没有任何虫族行动迹象，怎么可能会不小心携带那种可怕的东西？”
“这个……”
男人也沉默不语起来。
事实上，在这样的警告被启动之后，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是直接将有问题的人杀掉。
只是因为这次派出去考察队的人员身份都不一般，检测员才不敢直接托大地处理掉。
附身队长的虫族从记忆传承中十分清楚，它们这一类的虫族寄生，是绝没有被人发现过的。
能发现的人族，早就已经被吃掉了。
人类对虫族寄生的固有印象，是寄生的人将会异化的十分可怕，且失去理智，露出虫族的某些特征——事实上被它们寄生的人也会，只是它们掩盖的非常好。
那个刚被寄生的新鲜胚囊，从各种标准和数据来看，都不符合人类对被虫族寄生的固有印象。
它倒不是担心会失去这么一个拥趸，而是单纯的不希望人类从检测中发现新的寄生特征，从而怀疑上他们这一群回来的人。
要知道这批回来的人类里，可是一大半都成为了胚囊或是傀儡。
正在这个时候，耳边还传来争执的声音。
那个被检测出身上有虫族痕迹的人正十分恼火，大骂着，“你们搞清楚一点，看着我的样子，像是被虫子寄生过那样没脑子的模样吗？”
任谁被武器指着，心情都不会好。尤其是他还是身份高贵，又刚刚立功回来的考察队队员。
所以他的动作十分暴躁，愤怒地指责，“是这个检测系统坏了吧！还是坏得离谱的那种！！”
被激发了灵感的队长，此时也委婉地说道，“是的。有没有可能是检测系统坏了？”
他对面的检测员沉默了一下，“可是就在最近，元先生还对它进行过升级。”
凭借这具身体的记忆，它清楚那位“元先生”，是一个来历不明，又凭借着维修系统进入了高层的技术人员。
看来的确很有手段。
心中生出一点阴冷念头，它很清楚，大概就是那个人升级的系统，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它也因此将对方划分为需要重点关注的人物。
它会将他一点一点的吃掉的。
这样的人类，让他留在星舰当中，实在是太危险了。
“或许就是他的升级，让检测系统出现了一些错误。”队长寸步不让。
于是对方稍微为难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松口，“待会儿我们会通知元先生，让他过来再次检查一下的。只是在这之前，我们要将这位大人送到专门的研究室里，再接受更加严密的检查——这也是为了那位大人，和我们整个星舰的安全。”
似乎为了安抚考察队，他还补充了一下，“当然，像您这样完全通过检测的大人，在进行清洁之后就可以离开了。”
检测员的等级虽然不如他们高，但是职能实在特殊。
从对方强硬的态度来看，想要直接带走那新鲜胚囊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它态度太过强硬的话，说不定后续还会被怀疑上——这具身体它暂时用的很好，不希望被强制性的更换。
只能寄希望于人类那个废物研究室，无法检测出虫卵痕迹，或者给出切实有力的证据。
要么它找到机会，直接将这个胚囊杀掉或者灭口。
这么想着的时候，它也终于点了点头。
松了一口气的检测员，这个时候才安排他们将被检测出问题的那个队员从队伍当中隔离出来。其他人经过清洁之后，则可以进入星舰了。
而那名考察队员虽然被怀疑，但是其他人对他还算客气。他并没有受到如何粗暴对待，只是在得知自己还要进入研究室被详细检测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难看起来，粗声骂了几句。
在骂声当中，检测员也拨响了元欲雪的联系方式。
态度十分卑微诚恳，请求这位大人再来一次，检查一遍刚刚升级完的检测系统。
元欲雪的地位是比他们高的，但他给人的印象，一向是脾性好的出奇。
在听到这样接近无理的要求之后，也并没有拒绝他们，而是约定了接下来的时间，会过来检修检测系统。
在挂掉通讯的时候，元欲雪才刚从改造武力系统的工作中腾出手来。
守在他一旁的戒舟衍也看到元欲雪这样忙碌的没有休息时间的场景，知道他等会还要去A1区的接入舱那边，也微微抿了一下唇。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情绪不太敏感的元欲雪，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戒舟衍失忆，又太过依赖他，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元欲雪偶尔会很敏锐地感知出对方的情绪。
只是他虽然知道戒舟衍在不高兴，却猜不出原因。
元欲雪想了想，大概觉得戒舟衍是因为要被耽误用餐时间才这样——他们一向是绑定在一起的，而戒舟衍的作息，通常又很规律。会提醒他用餐和睡眠的时间。
只能略微歉疚地对他点头，“不好意思，我要先离开一会，不用等我。中午吃什么？我让送餐器送过来。”
其实戒舟衍对于那些食物，没有任何偏好，他的这具身体，本身也不需要进食。只是因为元欲雪喜欢，他才会一直跟着用餐。
所以此时的戒舟衍，拒绝的速度非常快，“不要。”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元欲雪的心思当然不像人类那样千回百转。虽然疑惑了一会，但戒舟衍既然提出要求，他就不会拒绝，只答应下来，“好。”
在元欲雪简单清洗完手部，准备带戒舟衍去A1区接入舱的时候，忽然看见他的手伸到了面前。
戒舟衍手的动作很灵活，速度又十分快。元欲雪最开始没注意他那边，以至于哪怕以他的眼力，也只是恍惚看见了他手中捏着的是微微展开的金色糖纸，里面的东西被送到了唇边。
动作上的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加上戒舟衍这时候又开口提醒他，以至于元欲雪在停顿瞬间后还是配合了他的动作，微微张开殷红唇瓣，感觉到戒舟衍指尖的东西，被送进了他的唇齿当中。
很浓郁的巧克力香气从舌尖散开来。
因为这段时间太过紧密的联系，戒舟衍身上所携带有什么物品元欲雪都很清楚。但是这块巧克力，即便是元欲雪也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那块巧克力味道十分香醇，让元欲雪想到了他第一次进入安全区时，从那家甜品店中买到的包裹着一层糖霜的巧克力。
巧克力的体积还挺大。元欲雪将它从一边推到另一边，脸颊微微鼓起，眨了眨眼。
就这么带着些许茫然，和询问意味地看向了戒舟衍。
“？”
奇怪戒舟衍哪来的糖，当然也为什么戒舟衍要忽然喂给他糖？
但是戒舟衍却完全没感受到元欲雪的疑问。
只在接触到那双略微湿润的眼眸时，胸口处又十分鲜明地……好似弹动了一下。
那股从醒来的时候，所感受到的迫切需求感和匮乏感，同时涌来。
他仿佛听到了胸腔中的器官发出的剧烈的震颤中，情绪忽然变得十分的激动，连指尖，也在微微的发痒一般。
但他实在不清楚这种忽然出现的诡异冲动从何而来，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才能缓解这种奇怪的痒意。他只是看着元欲雪微微鼓起的面颊，又想再给他喂一颗巧克力了。
为了止住那越来越激烈的奇怪感觉——戒舟衍怕自己做出什么怪异的事来，所以微微合上了眼，头撇向一旁。
元欲雪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要这么忙。”戒舟衍的声音还略微有些喑哑，他十分坦率，也直接地说出了自己刚才不高兴的原因。
“看你累，我会，不开心。”
元欲雪又微微眨了一下眼。
大概沉默了一下后，他才缓慢地回应，“……嗯。”

第173章 恐惧航行23
检修工作开始的很快。
有些仪器不便触碰, 元欲雪要站在向外延伸的高处支架上，才方便碰到那些边缘角落的检测仪器。
只是正好支架的高度不怎么足够，不愿意在这种事上消耗更多时间调整的元欲雪, 只能微踮起脚，去触碰端口仪器。
他的身体几乎全向外探去，看上去有些危险——虽然元欲雪的身体平衡能力极强, 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方面出现问题, 但那些检测员们，还是露出了稍微有些担忧的目光。
下一秒, 就见到那个让他们所有人忌惮的怪物，不知何时从支架上攀了上去，就站在元欲雪的身旁。
他的身形似乎极为轻巧，以至于支架没有发出一丝的震颤, 简直像突然增加的重量不存在那样。
而悄无声息蹿到上面的戒舟衍, 也只是伸出手隔空框住了元欲雪的肩膀。让那看上去十分危险地探出身体的动作有了个支撑点。就算是元欲雪这个时候真的失足，也不至于从高处落下, 而是会落进戒舟衍伸出的手臂当中。
看上去任性，他的姿势又非常小心，虽然是一个接近于环抱的姿态，手指却没有半分触碰到元欲雪的身体, 当然也不会对他的检修工作起到任何阻碍。
所以元欲雪只是微微瞥了戒舟衍一眼，倒是没有说让他下去的话。
那目光仔细看来，还有些许无奈。
戒舟衍任性的理直气壮。
那些检测员这会看着戒舟衍的目光都有些不太一样了。
明明只是个怪物, 却因为元欲雪的包容而如此肆无忌惮——他们看着戒舟衍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些气得牙痒痒, 像是说不出的酸妒滋味。
要是他们在那里的话, 做的会比他更好。
检修工作很快完成了。
元欲雪换下专门的防护服, 将检测结果输入到随身携带的光脑当中，转化为相当简单直白的数据展示给了他们。
“检测系统没有任何错误。”
这是元欲雪所能预料到的。
毕竟他前几天才刚刚做过检修和升级，就算是坏，也不至于在这段时间里坏得这么快。
为首的检测员有些无奈地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郑重感谢后又说道，“打扰您了。”
元欲雪一贯不是什么好奇心过剩的人，但是他看着对方纠结神色，猜测出再进行一次检测，大概不是他们的本意，便多问了一句。
检测员对于他们尊敬的技术人员，当然是知无不言，立即将今天所经历的那些事简述了一遍。
元欲雪在听到有人身上显示出虫族印记时，微微停顿瞬间，详细询问。
对方立即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又提到，“那位大人已经被送到专门的实验室中检测了……或许是他无意中携带了虫族虫卵，本身并不知情。”
并不是所有虫族的卵都十分巨大，那些成年后体型庞大可怖的虫类，在幼年期时候反而小而隐蔽。以前也不是没有出过虫卵混进人类区域的惨案。
元欲雪感谢完他们提供的消息，又开始考虑……要不要去那处实验室中观察一下。
元欲雪还没表态，戒舟衍倒是很通元欲雪心意，微微偏过头，问他，“要去吗？”
“……暂时不用。交给他们吧。”
元欲雪对于人类的实验室还是十分信任的，虽然他已经发现了任务所处的这个世界，科技水平并没有他原本身处的实验室那样水平高超。
元欲雪又向检测员提出请求，能不能进入开始用于检测的接入舱看一下。
这本来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是因为元欲雪身份的特殊性，他又负责升级检测系统。所以检测员只是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便给他提供了防护服，让元欲雪进去接入舱，只是戒舟衍被强制性的留在外面。
毕竟让元欲雪进入，就已经是破例了。
戒舟衍被元欲雪交代过，倒也没怎么生气。只是紧紧地贴在透明材质的接入舱外部墙壁上，漆黑的眼珠注视着元欲雪，视线始终没有从他身边挪移开半步。
进入到接入舱内，隔着厚重的防护服，元欲雪稍微修改了一下防护服的部分功能，让外面的空气流入进内部，通过极为敏感的嗅觉，他闻到了——
一股极淡的腥味。
这和他从前所碰见的那些虫族的气味并不相同。
但他却警惕了起来。
即便是元欲雪，也有不曾接触过的虫族种类。
这不属于他资料库记载中任何一组数据的气息，却让元欲雪微微抿唇。
他简单进行过一遍扫描，没有奇怪的痕迹。
疑点到这里，似乎微乎其微。
但他就是十分确定，有什么东西藏在人群当中，潜入进来了。
是……虫族。
这是他作为战斗机器人，对自己狩猎目标的敏锐本能。
身体微微紧绷起来，元欲雪泄露出了一分杀意，又很快收敛。
元欲雪被挡在防护服下的那张脸，依旧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任何的紧张意味。可接入舱外的戒舟衍，却突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更贴近了一些。
他要进去。
手掌突然砸在用来隔离的透明墙壁上，声音震耳。
那原本材质特殊，应当十分坚硬的隔离金属微微的震颤着，在那突如其来的攻击下，像是要碎裂一般。
那些检测员们，顿时露出了有些紧张提防的表情来。
“喂，你在干什么？”
他们对于戒舟衍这个怪物的威名，也只是来源于一些同事口中的讨论。
知晓他曾经徒手杀死了一名S级的虫族，虽然畏惧，但对他本身也没有那至深的恐惧，才出声阻止了一下。
戒舟衍并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又砸了一下隔离的金属墙壁。仿佛能看见一些极为细小的痕迹，从他击打的部分散裂开来，扩散为雪花分支的形状。这样极其强悍到诡异的力量，让其他人微微一怔，脸色有些许难看起来。
有人上前想阻止他，只是手还没碰到，戒舟衍微微侧身看了他们一眼。
“让我进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看见了戒舟衍那双冰冷的眼眸。
像是世界上最极端邪恶的物质，只一眼便让人深陷恐惧当中。
那些阻止他的人彻底变了脸色，身体微微僵硬，伸出来的手指却在颤抖。
一边恐惧着，一边想要听从他的命令。
戒舟衍只是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便继续盯着接入舱内的元欲雪，视线不曾错开——
他感觉到了元欲雪在那一瞬间的紧绷。
他想要做元欲雪手中最锋利的剑，去做任何他想让他做的事，所以那一瞬间，戒舟衍几乎是蛮不讲理地认定着。
他需要我。
我要去到他身边。
而接入舱内，本不应该听见外面声音的元欲雪，却仿佛发觉了什么一般望了过来——
刚才还蓄势待发，像是野兽一般紧绷着自己躯体的戒舟衍忽然便放松起来，像是被主人用视线微妙安抚的大猫，只继续沉默地盯着他。
元欲雪没注意到那些检测员的奇怪举动，只是很平淡地从接入舱中走了出来。他相当迅速地脱下了自己身上厚重严密的防护服，看向随着他的步伐，也跟着接近着接入舱端口的戒舟衍，出来时很随意地问了一下，“嗯？怎么了？”
戒舟衍：“……”
他很迅速地瞥了一眼刚才自己破坏的痕迹，和那些脸色难看的检测员。又相当迅速地收回视线，知道元欲雪没有发现自己所做的坏事，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抱怨，“你，去里面，太久了。”
元欲雪的睫羽垂落时，微微颤了颤。
他待在里面的时间并不算久，但被戒舟衍这么抱怨的时候，还是答应了他，“下次会快一些。”
戒舟衍便又继续紧跟在他的身边了。
将防护服交给身边的人后，元欲雪才和检测员们道谢离开。
之前总是十分热切的检测员们，这会反应却显得有一些迟钝。
他们微微低着头，脸色略显苍白。在元欲雪和他们说完话后，才抬了一下眼，只是仍然不敢有视线上的任何接触，“好的。”
……
元欲雪仍旧没准备去实验室。
大概是他生来职责如此，和虫族作战像是他的本能。而这种本能的直觉，没让他将视线放在那个被检测仪器判定有问题，已经被带进实验室当中，进行更加严密检查的队员身上。
反而将目光锁定在了其他的、刚立下功绩，正风光无限归来的那些考察队成员上。
这只是私下非常隐蔽的猜测。
又因为那些人在星舰当中不低的身份，就算是以现在元欲雪的地位，也没办法直接将他们抓到面前，进行严密的检查。
元欲雪擅长遵守规则，也偶尔会采取适应人类社会规则的方法。
在了解过对方行程之后，元欲雪主动去要了两张给考察队成员接风的宴会请柬。
依照元欲雪的特殊身份，想要两张这样的请柬，当然是很轻松的事——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他身边总是带着那个怪物的话，早就有人主动地为他递上请柬了。
不过这个时候开口也不迟，当然也有许多人宁愿卖这个人情，哪怕危险一些。
这次元欲雪甚至提前了一些到场。
戒舟衍就跟在他旁边。
这只“怪物”先前的表现，实在让宴会厅中的大部分上层心有余悸。所以就算这会他显得十分“温顺”，过来找元欲雪搭话的人也少了许多。
元欲雪和他们交谈着，视线不时落在入口处。
而对于那些已经孵化成熟的虫族来说，它们对这次的宴会同样期待重视。
尤其是作为虫族一代的那只，它要藉由这个机会，寻找更多适合产卵的温暖巢穴。

第174章 恐惧航行24
衣摆上喷洒着的香水在座位上留下了极淡的蔷薇芳香, 而这样让人魂牵梦萦、仿佛能让人想起某些美好夜晚与月色的迷人味道，男人在闻见的瞬间，却是顿时皱起了眉头。
有人望过去时，注意到他怪异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看来庄先生对这类的香气很敏感……不太喜欢么？”
当然, 问的不是喜不喜欢“气味”, 而是喜不喜欢别的东西了。
被称呼为庄先生的人, 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考察队队长，带领队伍从新星球探索归来。还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搭上他这一脉的关系，得到一些关于新星球资源的一手资料。
那不自知露出了一点厌恶神色的男人，也像是猛地回过了神，依旧微笑着, 得体又丝毫挑不出差错地解释，“最近鼻炎犯了, 稍微有些过敏。”
将他这话当做含蓄拒绝的来人收了声, 露出贴心的“明白”表情。而那些揣摩着他喜好的人, 也都热切地搭上来，关心着他的身体, 很是嘘寒问暖。
以虫族的灵敏器官, 它们当然无法理解由人类调配出来的各色香水有什么意思。
对它们来说，反而是美味的食物上混杂了其他的怪异气息, 当然会让人失去食欲。
只是这一点小小的阻碍, 还不足以妨碍它继续挑选出心仪的猎物。
宴会开场不久, 它便已经看中不少的人类。
他们那样新鲜饱满、富含着生命力的躯体, 除去显而易见的美味之外, 也十分适合作为新鲜的虫族卵巢, 想必使用后能孵化出相当强大的下一代。
和“庄队长”交谈的这个男人, 只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热切起来。心中略微惊喜, 还以为是自己诚恳的态度打动了对方。
却完全没注意到，那眼神与其说是欣赏，还不如被称之为十分渴望的觊觎。
这些人正在攀谈的时候，忽然有人微微转过身，看见了走过来的人，喊道，“元老师。”
——也不知道是谁带起的风气，总是有许多的人喜欢跟着喊元欲雪为元老师。
元欲雪也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变得十分“麻木”起来了。
方才还热切着和这位炙手可热的考察队长打好关系的人们也纷纷转过头来，用着同样热忱的眼神望着元欲雪。
毕竟这位考察队长虽然代表着他们未来的方向，也掌握着一线的信息资源，但元欲雪也是不可多得，需要拉拢的重要人才。谁不想将他归在自己一方，成为自己的人脉？
只是他们的目光，在触及到元欲雪身边那个身形显得过于高大、以至于只是站在那里，都像是有一片阴影投拢而来的“怪物”的时候，笑容还是微微僵硬了一下。
顿时拉开了即将凑上去的脸。
这只怪物怎么也在？！
元欲雪也得益于此，相当顺利地没有被拦在外面和人攀谈，顺势进入了他们社交的中心范围当中。
最里面的人，当然是那位庄队长了。
在听到有人称呼着“元老师”的时候，原本热衷于观察自己的储备食物，或者是虫卵胚囊的虫族也顿时打起了精神，多分了一些关注在来人的身上。
它也一眼望见了元欲雪。
依照元欲雪的体型标准，对它来说其实是完全不合格的狩猎对象。过于瘦削，显得无比的孱弱的身形，不适合做作为培育第二代虫族的胚囊。
哪怕是作为食物来看，都略微有一些硌牙。
但这个时候的虫族，还是给予了元欲雪足够的重视。
这当然是因为其他理由——只光说那让它不知不觉中吃了一个暗亏的检测系统，便足以让它对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人类心生警惕了。
很危险的角色。
要杀掉他。
只是视线的略微相触，元欲雪目光冷淡，看上去就像最标准的那种不问世事的研究人员，看不出有什么武力上难解决的地方。
而他面前的庄队长，目光带着探究和打量，在伪装之下，看上去像是单纯的敬佩一般。
它主动上前，伸出手来——它已经很擅长于模仿人类的社交举动了——大方地说道，“之前一直只听闻您的名声，没有见过面。如今一看，果然是龙凤之姿。”
它这么热切地伸出手来示好。但元欲雪的反应却偏偏很奇怪。
非但无视了它那一只伸出来的手，还微微侧过身，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它的举动那样，只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了他身边身形高大的“怪物”的手背之上。
甚至还嫌不够亲近似的，竟是将身体都靠了过去。
半边身体靠着，微微压在戒舟衍的手臂之上，看上去竟是十分亲密的姿态。也更显得完全忽视了面前那位如今炙手可热、风头正劲的队长。
伸出手来的虫族，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类礼节中的慢待与尴尬。
偏偏这时候那些人精似的上层人们，也不出来为它解围。
只面上笑容不变，神色温和站在一旁，半点不指责着元欲雪的无礼。
这也是没办法，他们虽然想将这位庄队长拉拢到自己的阵营来，但是元欲雪也是一个不可代替的技术人员，在后续发展中，显而易见比这位考察队长要重要。
干脆就两边不得罪，装看不见好了。
受到冷待的虫族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几乎有着掩盖不住冰冷和残酷念头，缓缓收回手。
这仿佛是下马威一般的行径，让身边和谐气氛，都增添上些许意味不明的硝烟味。
实则元欲雪这次被误会的不轻——
他非但不是针对，还正因为刚才那仿佛刻意忽视挑衅一般的动作，才按住了戒舟衍那蓄势待发的手。
只在虫族对元欲雪生出杀意的一瞬间，那念头便被戒舟衍所发觉。
戒舟衍从来到这个副本起，就极为任性妄为。
在感知到杀意的那一瞬间，他就想直接将眼前的东西弄死了。脸上的神情虽然还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却已经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修长，看着像是被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却含着极为恐怖的力量。能很迅速地像是之前处理掉S级的那只螳齿虫那样，捅破对人类而言算是坚硬，对他而言却脆弱的和豆腐没什么区别的头骨。
只是元欲雪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到底比较了解，也提前发觉了戒舟衍那掩盖在不动声色的神情下的杀意。
元欲雪还不够确定庄队长的身份，也不打算现在就动手。所以在戒舟衍伸出手来的一瞬间，也只以为对方是和自己一样，发觉了眼前“人类”的不对劲，才想要动手，便自觉地上前一步，拿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未免不保险，又将整具身体都微微倾斜过去。从动作来看，就像是将那只手臂环抱在了自己的身体当中。
如此，戒舟衍便变得很难挣脱开他的动作，擅自行动了。
毕竟元欲雪对戒舟衍，也不可能用那些太粗暴的压制方法——比如扭断对方的手这样。
在机器人的概念当中，也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其实是显得有些许亲近过度的。
戒舟衍虽然也没有这个“亲近过度”的概念，但是他的身体反应却是很完整地反馈出了那种紧张。在元欲雪的身体靠过来的时候，他仿佛触及到一片什么极为柔软脆弱的物质般，动都不敢动，也不敢挣脱。
也是奇怪，元欲雪明明身形清癯，身上都不见有什么肉，偏偏压在人身上的触感，却又那样鲜明。
再加上那双冰凉细腻的手指，微微触碰了戒舟衍的手背，戒舟衍就有再多的想法，也在那瞬间头脑空白了一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元欲雪压制住了。
做坏事被发现，也不好继续下去。
被逮住的戒舟衍垂下眼，似乎是知错能改地安静下来，也没有抽回手。
元欲雪的确从庄队的身上，感受到了那股极为浅淡的腥气。
但一是他的资料库中没有对应的相关数据资料，无法确定对方虫族身份和寄生危害途径。二是现在的情况，他也不可能放任戒舟衍动手，然后被当成危险物关押起来。
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调查。
这么想着的元欲雪，视线便又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他其实不是擅长于和人类社交的人，但是这个时候也主动开口，与对方交谈，要交换联系方式——只是这时候其他人，还以为元欲雪这是在下人面子后的客套话。
只是被元欲雪注视着的那只虫族，除去开始被慢待的不悦外，又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让它极为不适的阴冷气息……落在自己的身上。内里感觉甚至生出一种异样的警惕感来。
它们虫族对于危险的感受同样敏锐，也因为自身的强大，通常感觉到的，都是能让它们伤亡惨重的危机。
第一时间所想到的，当然不会是眼前的人类能给它造成什么威胁。只是本能导致，想要尽快脱身。
为了不引起怀疑，虫族操纵着自己所做成的第三具傀儡，也是考察队当中地位颇高的那名副队长走过来，插入了谈话当中，做出有事找他的模样。
是最自然的脱身方法。
然而在他操纵的那具傀儡靠近时，原本元欲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微微一偏，看向了端着酒杯走过来的副队长。
和庄队身上只是很浅淡的一股腥味不同，对方身上散发着的，像是血肉严重腐败后的恶劣气味。
元欲雪不能确定庄队长的身份，倒是很快确定了这具身体的不寻常。
他已经死了。

第175章 恐惧航行25
死亡的时间甚至已经过了很久, 以至于那副皮囊已经封不住血肉溃烂之后溢出的气味
只是在场除了元欲雪之外，似乎无人注意到他身上的异味，也不曾注意到那位前来交谈的副队长的异常。
宾客们保持着优雅的礼仪和微笑上前，伸出手来, 酒杯轻微碰撞。里面的酒液晃荡着, 甚至微微撞进了对方的杯中——
当然, 戒舟衍或是注意到了那个死人的味道。
只是他似乎很习惯这种气味了，只是微微瞥过一眼，便懒得再多分出一点心神来。
副队长的目标，也很明显。
他微微俯身，在庄队长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而庄队长也恰时露出惊异神色，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两人耳语几句, 便又像是十分歉疚一般, 对着其他人微微颔首，“还有事, 我先离开一下。”
其他人虽然遗憾, 但猜测说不定是考察队的事，要强行跟上不大合适。还是体贴地留给了对方安全距离。
“庄队, 那下次再约？”
“我私人邀请, 庄先生下次一定要赏脸。”
庄队长一一应承下来, 态度客气。
它的目光相当隐秘又贪婪地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计划这里面有哪些人, 是可以被它当做优质的孵化器的。
正当它肩并肩地要和那位副队长离开之时, 才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极为冷淡的声音。
“等一下。”
元欲雪其实很少开口, 但几乎所有人都辨认得清他的声音。
因他音色极为冷冽又悦耳, 很具特色。
温燥的宴会空气当中，更像是一捧细雪落在心间，光是和他交谈都像是某种享受一般。
只是对于此时的虫族而言，它却极为厌恶这个人类在这时出声阻拦。
越来越强烈的警惕与危险感，让它有些不符合常规的急躁起来。
勉强按捺着转过身，它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对元欲雪道，“还有什么事？元老师，我现在行程不便。或许可以私下改个时间闲聊。”
它这样的表现，相对于之前元欲雪对它的忽视行径，几乎已经像是示弱的姿态了。任谁看来都会觉得元欲雪在找它的麻烦，太过于咄咄逼人。
但是这时元欲雪上前，却是完全掠过了它。目光全然落在了副队长的身上。
很显然，他刚才那句“等一下”，是对着副队长说的。
虫族：“……”
这么一来却显得它刚才委婉推脱，十分的自作多情了。
然而没等虫族继续心生杀意，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它不得不将心思，都放在操纵这具傀儡之上了。
此时的元欲雪靠近了，那双黑沉的睫羽微微垂落下来，像是敛住一片阴影般，望不清他此时眼中情绪。
“抓住他。”元欲雪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语气急转直下的冷冽起来。
那双眼眸微微抬起，漆黑瞳孔中倒映出眼前人的样貌，“不要让他离开。”
自从之前出过意外后，宴会厅中倒是有了更多的卫兵。
只是这些卫兵虽然听从元欲雪的话，但此时元欲雪的命令是对着另一个上层人，他们当然不敢动手，很是犹豫了一下。
不过元欲雪的话，也不是对着他们说的。
戒舟衍就在他的身边。
他上前几步，像是拎起一只耗子般，轻松地将对方的身体都提得微微离地，那股可怕的压制力，也让挣扎的动作变得无比轻微起来。
被完全控制住行动而不能动弹的副队长，明明身形也颇为健壮修长，这个时候却被衬得十分瘦弱可怜。因为脖子被向上牵扯的衣领牢牢勒住，他的面颊甚至都已经憋出了一丝酱红色。看上去像是喘不过气了，用极为惊恐又愤怒的气音训斥道，“你要做什么！”
这样大的动静，让那些卫兵都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戒舟衍，然而经过先前那件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武器对他来说没什么作用，更像是心理性的安慰。
几乎不用戒舟衍特意威胁，也无人敢动。
气氛似乎凝滞在这一瞬间。
虽然是元欲雪开口之后，戒舟衍才上前去将那人控制起来。但此时因为戒舟衍身上煞气太重，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元欲雪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
甚至有一些上层人，脸色苍白地看向元欲雪。即便是指责的语气，都忍不住用的十分温和，简直像是在商量一般，“元老师，你先前答应过，就算将他带在身边，也不会闹出任何的事情来，现在——”
现在当着他们的面，戒舟衍还光明正大地劫持了一个人。
元欲雪说完那句话，顺便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拼接了一个小玩意。
他最近奔波在修复各类星舰系统上，身上便也带上许多用的趁手的小零件。只在那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用手指将那些零件在口袋当中拼接，做了一个相当简陋的反应器。
这个反应器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功效，只是在启动的时候，会发出亮光与警告声——
也并不需要任何的功效，元欲雪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此时他上前，便将那只反应器，抵在了副队长的面前。
“他被虫族控制了。”那只临时拼接出来的小型机器，在元欲雪的指尖，映出极为刺眼的红光来，将他皙白的手指映得涂上一层丹霞红色般。
这种红光给人的潜意识形象就是“危险”，其他人也意识到了什么，但是第一时间，还是对元欲雪的话表有怀疑。
实在是戒舟衍的手法太过粗暴。
而副队长此时也脸色更加难看，竟是开口骂道，元欲雪算是什么角色，说他被控制，他就被控制了吗？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绑架他？
这下子戒舟衍倒是正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那目光更加邪恶阴沉起来。
但他之所以没有动手，也是因为清楚，和这样一个道具上火没意思。
还在操纵傀儡的虫族，不知为何心中的危险警示越来越明显，连带着它的神色也往下一沉。
元欲雪当然也没有生气。
甚至在确定过自己的猜测之后，便再没有看过副队长一眼。
他身边还围绕着许多时刻警惕的卫兵，而此时元欲雪上前，低声和一名卫兵说了些什么。
那些卫兵对于元欲雪这样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技术人员，都是十分的敬仰的。加上元欲雪的要求，其实也并不算过分，便对他指了一下自己腰间某个位置。
下一次瞬间，被安放在作战服内的一把刀便被拔了出来。
那只是为了考虑到某些特殊时候，光能武器被影响之后无法使用，需要用到冷兵器的极端状况，才摆放在作战服的刀。
因此元欲雪即便将这个武器拿到手里，也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场景有什么威胁感，至多只觉得元欲雪虽然是个技术人员，但是拿起刀来的模样倒很适合。
那把刀落在他的手中，仿佛天生相合一般，黑色刀柄与他皙白左手形成了强烈对比。以至于某些人在担忧他该不会失手伤到自己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承认，元欲雪此时的模样……其实是很令人觉得触动的。
提着刀的元欲雪，便这么上前，走到了副队长的眼前。
到了这个时候，也依旧无人觉得元欲雪拿刀具备什么危险性。
他们能想象到的元欲雪最凶恶的模样，也只不过是他以那把刀威胁副队长，让他交代一些隐秘。但接下来，让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状况出现了。
元欲雪手上的速度很快。那些将武器指着戒舟衍，试图在这种情况下保护那位倒霉的副队长的卫兵们无人反应过来，便见元欲雪手腕微微抬起，真正是手起刀落，利落的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眼前一道雪亮银光闪过之时，他手中锋利的长刀便从还在叫嚣的副队长的额间，一气划到了腹下。
这样一道长的伤口，也只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刚才叫嚣的人顿时便失去了任何声音。那道被锋利刀尖划过的伤口，像是红线一般浮现在皮肤上。因为刀锋实在是太快，甚至连皮肉都未曾向外微微卷起，伤口细腻。
但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很清楚，那刀绝不止轻轻的触碰皮肤，留下了一层血痕，而是真正地深入下去，贯穿出了一道极为狭长的伤口，便是人类坚硬的骨头也在那一瞬间被轻易地劈开。
而这样悍然的、简直算得上惊天一击，是由元欲雪挥斩出的。
刀锋上沾染的些许血花，因为此时锋刃向下的动作，而从那寒光之中缓缓淌下来。
那一道刀式如果只是表演的话，可以被人称之为惊艳漂亮。但正是因为它切实可怖的威力，便让这一幕变得无比令人心生寒意。
其他的人都惊愕地望向突然动手行凶的元欲雪，见到他微微向下垂着的手腕。像是合掌便能圈住的一圈，皙白如雪，又是很清瘦的一截，细腻不见任何痕迹，甚至还能从苍白近透明的皮肤下，看见那微微浮起的一层青色筋脉。却偏是这样漂亮的、看上去无比适合被悉心照料揉捏的一双手，却使出了那样雷霆的一击。
元欲雪此时还微微垂着眼眸，神色十分冷淡，与平时没什么差别。如果在那一刀之前，看到这一幕的人大概只会觉得他气质斯文，冷冽凛然。只是在那一刀发生过后，便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一幕发生的实在太快，几乎眨眼之间尘埃落定。
又似乎实在太慢了，以至于那些人思维纷乱，神色错愕。
而这个时候，戒舟衍大概明白元欲雪的意思，便也不再继续拎着那个副队长，而是略微有些嫌恶地往旁边退开一步。
那具身躯摔倒在地上，而此时，他仰面向上，眼睛还未闭合，面容仍停留在那像是十分愤怒的神情上。
然而从他额尖至腹下的那条“红线”起，皮囊骤然间向两边翻开，像是脱落的皮。但此时，皮下露出来的却不是血淋淋的肌肉和内脏，而是一团不明物质。
软塌塌的皮肤起不到任何遮掩效果，能看见他的身体内部，像是被蛀空了一样。
血肉，内脏，全部都没有了。
唯独有一团极为污臭的东西，塞在一腔皮囊里。
而那团污秽物品甚至还在徐徐地蠕动着，元欲雪也并没有看向那个方向，只是将刀往前一掷，刀锋顶端正好插在那黑色东西的身上。
那不明物体被钉在地上，顿时不再动弹。
从它被切开的两端来看，像是被切断的虫体，也像是一团肉瘤。
在场的这些上层人们，哪里碰见过这样的景象。
所以元欲雪在掷刀解决掉那个遗留问题后，又非常贴心地解释了一下，“他早已经死了。身体内部被吃空，支撑着那具身体的，是这一团……”
元欲雪垂下眼，思考了一下，因为他的资料库中没有准确形容的文献，所以停顿了会才解释道，“虫族的部分躯体。”
虫族的自愈能力极强，切割自己的身体作为分身，是它们惯用的手段。
当然，就算此时的元欲雪不解释，也绝不会有人误会他杀人了。
那样千疮百孔的皮囊，哪里还算是活着的人——
再一想到自己刚才还和这样的副队长交谈过，碰杯饮酒，肢体接触，顿时便觉得喘不上气。
一股又惊骇又恶心的念头席卷上来，主要是视觉上的冲击刺激太大，现在还惊魂未定。
又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更深层的恐惧。
毕竟刚才的副队长表现的……和活人一样。
那他们的身边，还有没有这样的“活人”？
又什么时候见过手段这么可怕的虫族？
而此时的庄队长，也脸色难看地望着被轻易劈斩开，猝不及防露出里面全部内容的傀儡。
那苍白难看的脸，甚至微微诡异的扭曲了起来，极为骇人。
——虽然只是杀了它的傀儡，但刚才的那一刀，简直像是落在自己的身上那样。
不过这时候，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这样的扭曲难看，才让此时神情异样的庄队长，没有那么显眼怪异。

第176章 恐惧航行26
“庄队长……”不知是谁在这时候提了一句它的名字, 脸上是很鲜明的惊悸神色，显然是出于震惊，那目光在无措当中, 又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它的身上。
——它作为考察队的队长, 也同样也是和那名副队长关系密切的人员之一，别的不提, 就光是刚才那副队长是来找他的，在这种情况之下, 别人想到它在其中的作用, 也并不是件令人诧异的事了。
而它的神色, 在此时异样难看起来。
它微微咬住了牙, 紧抿着嘴, 简直像是下颌都咬紧得在颤抖一般。
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只转眼, 它便像是极为惊惧地，对着元欲雪露出了难言神色，“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怪物。刚才喊我出去, 恐怕是想杀了我，多谢元老师救我一次。”
明明恨得要死, 偏要对元欲雪要露出感恩神色来, 仿佛当真是全不知情的受害者一般。
元欲雪的目光也又落在了它的身上。
那一瞬间，模拟出来的心脏跳动声仿佛极为震耳, 录进了它的耳中。
它额尖渗出些许汗液，有些紧绷地等待着元欲雪对它的评价。
不知为何，那明明是孱弱的人类, 它也不如被脆弱的傀儡一般, 毫无反抗能力。可是此时眼见着元欲雪望着它, 却莫名生出了一种或许会被他那一刀狠狠劈开的错觉来——
半晌, 它方才听见元欲雪对他说的话。
“无事。”
哪怕听了它的感谢，元欲雪也没其他异样神色。只是这样冷静淡然地应了一声，便撇开了眼。
它心里那生出的阴郁念头，甚至想直接暴露，大开杀戒的想法，方才骤然地停歇下来。
瞒过去了。
但是危机仍然没有解除。
出了这样耸人听闻的大事，宴会自然也继续不下去了。
那些上层人们情不自禁地聚在了元欲雪的身边，似乎在他旁边就要安全一些似的。
也仿佛骤然失忆，忘记方才那惊天一击，和元欲雪抽刀砍人的凶悍——毕竟一相比这傀儡的惊骇恶心，元欲雪方才的抽刀动作仿佛都被无尽的美化，让他们觉得那是很纯粹正义的场景了。
“元先生……”
“元老师——”
那些人走上前，神色紧张。一声声地喊着元欲雪的称呼，声音都叠在一处，脸色苍白难看至极，“这样的怪物，只这一只吗？”
有虫族操纵的迹象也就罢了。只是这人内里被蛀空，还能够如常言语行动，潜伏在他们身边。
这样的傀儡，未免太恐怖了一些，实在让他们惊惧。便更加急切渴望地看向了元欲雪。
“……应该不止。”元欲雪倒也不是故意恐吓他们，略微思索后答出这么一句。
眼见身边的人脸色更加苍白。还有的人略微犹豫，视线便顺着元欲雪的指尖看过去，似乎想从他的手指当中，看见挟在其中的那个“检测器”。
明明方才对戒舟衍还不假辞色，但因为元欲雪这一回，他起了点作用，他们连看着戒舟衍的目光都温和许多。面对着元欲雪，更是含蓄的不似平时，略带一点恳求地说，“那不知道元老师你能不能把这个检测仪器借给我们去查探。要是让那些虫族傀儡混进星舰当中……实在是寝食难安。”
庄队神色古怪。
只是它早便已经猜到这群人绝不会轻轻放过，因此也不敢发出反对声音。
只是想着，它是一定要除掉元欲雪的。
这个人太可怕了，还身具能发现出它们行迹的仪器。
元欲雪：“……”
他微妙的沉默了一下。
事实上，这哪里是什么检测仪器，只是他随手做来的小型反应器，好找个借口，对那只傀儡动手。
这时自然也是很生硬地拒绝道，“这个机器有特殊的操作方法，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用不了。”
先不提这样的借口算不算生硬，只是他说完后，顿时有人露出失落神色来，元欲雪又说道，“所以检测……我自己来。”
众人：“……！”
元欲雪自己操作，当然更加万无一失。
但他们又对刚才的画面心有余悸，觉得让元欲雪去做这样的事情，未免太危险了。还是坚持问能不能派人去学——有人坚持他手下的人机敏，训练起来，说不定还是能派上一点用场的。
“……不必了，”元欲雪道，“总共也不用多长时间，不费精力，还是快些把这些傀儡查出来。”
元欲雪实在不太会找借口。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侧开脸，睫羽垂敛着，看上去安静又坚定。
他这样的态度，落到别人眼中，便显得很“舍生取义”起来，以至旁边那些人，神色都有些许动容。
其实这件事对元欲雪而言，的确不算耗神。
他已经很熟悉那腐烂傀儡的气息，找出来很简单。
……
闹出了虫族傀儡混进来的事，震动极大。
然而宴会所占用的区域实在太广，中心区域所发生的事，还有许多人未曾发觉。
只看见卫兵都被调去中央大厅里当中，还有些许茫然地去派人打听消息。
检测的人群主要锁定在刚回归的考察队里——
因此那些考察队人员被半强制的“邀请”过来时，还有许多不知情的。
他们便这么被莫名其妙地围了起来，带去一处刻意划出来的隔离区。
不管这些人是已经被寄生成功或是成了傀儡的异族，还是那些幸运活下来的人类成员，都对这样莫名的举动感到十分不适，而怒斥那些卫兵们。
这本来应该是给他们接风洗尘的宴会，怎么却将他们当成犯人般羁押起来？
最后还是考察队队长，上前安抚他们——它当然不是自愿的，只是因为已经惹上一身腥，再不表态，太惹人怀疑了。
那些虫族全都是它的下级，当然十分的听从他的话。
便是连那些人类，也听信这名队长的威信。
它想法也很简单，既然元欲雪无法发现它的身份，当然也不可能看出那些虫族的身份。
至于那些傀儡，既然已经暴露了，就算被杀死也没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为了掩盖死亡才用上的——又何况，元欲雪也并不一定就能这么精准地分辨出傀儡的状况。刚才它手下那具傀儡被杀，也可能是正好撞上了。
被带过来的人里，其中有一人是维亚。
他也是属于被很快速地安抚下来的一名成员。
维亚看着这样的场景，不知为何奇异地联想起来了什么，眉间微微跳动着，隐约有些猜测。
他并不害怕。
只是有一些的不安。
他的身旁，正好站着的是阿德——那名和他组成过短暂的两人队伍的敌对阵营。
不知为何，维亚偏过头，看见对方仿佛消瘦了不少的身躯和那苍白的面容时，心底扭出了一股很不对劲的毛骨悚然感。
那并不等同于之前他对于政敌的嫌恶，而是单纯的恐惧感。
队长安抚完他们，却并没有说接下来有什么事。
然后一名身形清癯，样貌生的十分清俊的年轻人上前来，手中掏出了一个十分小型的仪器。
他的身旁，是一群手持重武器的卫兵们，看上去像是蓄势待发地保卫这个年轻人。但隐约之间，又好像是将武器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作为近来风头正盛的考察队，受到这样的对待，他们本应该十分愤怒才是。
但是维亚意外的没有感觉到恼怒，反而十分坦然地接受了那武器对准他们，心中隐约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的确是出事了。
元欲雪站在他身前——
其实他甚至不用如何仔细分辨，在这群人被领进来的瞬间，整座大厅中都被那股腐臭的气味所掩盖。
哪怕气味掺杂着十分浑浊混乱，他扫过一眼后，也能分清楚那些恶臭气息是从哪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人数还不少。
当然，除去这些明显已经死去许久，还被驱使着尸身的人外。还有一些人，身上也有些许的不对劲。不过这个时候，不是元欲雪要处理的对象。他又上前了一步，将那那被他简单拼接出来的显示仪器对准了面前的人。
维亚紧绷着身体，像是被检阅的军人一般。
这过程并没有他想象当中复杂，元欲雪只是拿着仪器在他面前微微晃了一下，便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似乎是通过检验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检验？
就算是维亚也觉得，这实在是太过随意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其他人这时候对他便又十分恭敬磕，将他带离隔离区域。维亚走出来的时候，也察觉到自己似乎是离开了那些武器的进攻范围。
而他旁边的那一个人——也就是阿德，似乎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元欲雪手中的“检测仪器”微微亮起。
在同一时间，他开口道，“是。”
戒舟衍神色颇为懒散，正上前准备将那人控制住的时候，身边那些卫兵们，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十分反应敏捷地先将人控制住了——
戒舟衍：“？？”
刚才那句话，元欲雪分明是在和他说的！
戒舟衍还在震惊当中。
那被抓着的阿德，正神色诧异地抬起头要说什么，已经有人对他动手了——
刹那间，他的身体被光剑刺破。
这样的伤势，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致命，但是一瞬间，那股所有人都能闻见的腐臭腥气也顿时占据了全部感官。
充斥在大厅当中。
几乎也只下一瞬间，一枚光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划破出一道狭长伤口。
他的身体内部，是空的。
流出来的并非是血，而是一团不明的黑色物质从中掉了出来，像是一块巨大的肉瘤那般，仍在缓缓挪动着。
而刚才还露出诧异神色的“人”，眼中顿时失去了光一般，掩面倒塌下去。
维亚往后退了一步。
也有人扶着他，大概是以为他被这惊骇的一幕吓住，宽慰道，“他已经死了，所以才杀了他……是因为虫族控制住了他。”
维亚当然知道。
甚至这时候他才生出一种恍然大悟感来。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
他究竟和怎样的怪物，待在同一艘侦察舰上，共处一室，甚至度过了漫长一段时间。
维亚颤抖的厉害，那些考察队员们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们的情绪还算镇定，没有直接崩溃，但脸色已经是再难看不过了，不断质问道，“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当中，其实还有着更多的受害者，只能将每个人的隔离区域划分得更大。有他们的上层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如你们所见。”
“你们当中的一些人，被寄生了。”

第177章 恐惧航行27
——那个仪器, 应当不会有检测错误的时候吧？
正在被检测的人看见眼前修长白皙的手指，视线停顿了瞬间，晕晕乎乎的这么想着。用那张不知为何被汗水略微打湿, 显得有些发红的脸, 侧过头去看指向自己的武器的时候，还有些出神。
虽然第一下攻击不至于死, 但如果真的莫名捱这么一下的话，但也实在是太冤了。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 便已经通过了检测, 被人迎接着带到其他地方去了。
和眼前白色长衫的元欲雪擦肩而过时, 他注意到了眼前清俊的年轻人微微垂落的睫羽。
他面容白净, 神色十分平静。
而那些人似乎都十分信任他的模样。
这人终于想起了, 这个熟悉的年轻人是谁了。
在他离开星舰去考察队前, 曾经见过他一眼。是最近才从低层提升上来的技术人员——能修好星舰的武器系统和能源系统的事，着实是那段时间最大的新闻了，也让元欲雪这个名字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只是那个时候的元欲雪是所有人都想得到他, 也所有人都想利用他。
但现在看来，他的地位好像和以前有些的……不一样了。
刚被检测完成的人这么想着的时候, 也重新站到了人群当中。看着元欲雪拿着那一个精巧仪器, 在每一位考察队员的身上扫过。
他侧过身，询问身边亲近些的同伴, “他手上拿着的机器叫什么？”
“……不大清楚。”同伴含糊地说，“好像是元欲雪自己制造出的机器。”
“估计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同伴说。
“说做就做出来了吗？”询问的人微微有些咂舌，也为元欲雪这仿佛无所不能的神奇能力所惊叹, 目光又重新落在他的身上, 又飘忽地落在那一点凝白指尖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 元欲雪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以往他这么微微停顿下来的时候，通常便说明眼前的人“有问题”了。
一时，无数的人紧绷神色。那些卫兵手中武器，更是对准了元欲雪面前的青年。
那人似乎有些紧张，额头渗出些许薄汗。看着元欲雪的神情，简直像是哀求了。
元欲雪微微垂眸，大概是注意到了那些蓄势待发的武器，和眼前人的局促不安，竟然多说了一句评价，“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那句话，便是对眼前的人额外说的了，“颈部会有异样感吗？”
那人有些莫名元欲雪对他的关怀，但还是松了口气般说道，“……还好。”
事实上他的脖子酸了很多天，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下意识避免了可能带来麻烦的回答。
元欲雪的目光又很轻地从对方的肩颈部位掠过，收集了一些预想当中的资料的时候，说了一句，“好。”
便通过了对方的检测。
站在了下一个人的面前。
直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被检测出是傀儡了。
虽然不清楚检测仪器有没有错漏的可能，但很确定，没有一个“人”是被误伤错杀的。
地上那些倒下去的可怖尸体，虽然被带离简单处理了一下。但地面上仍粘上了些许的血迹，不可抑制的腐烂内腔的腥臭味，更是依旧漂浮在整座大厅之中，让人的嗅觉都变得有些麻木起来。
元欲雪站在一人的身前，手中的检测仪器亮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眼，被红光映亮的五官显得极为清俊，肤色显得格外的白，在他的视线与眼前人轻轻交睫的瞬间——未曾等到元欲雪发出指令，而那些卫兵们也还没动手控制的时候，眼前的傀儡忽然暴起。
操作这具傀儡的倒不是庄队长，而是一只二代的虫族。
即便它们的傀儡被斩杀，对于本体造不成任何伤害，但是这样一个人类如此轻松地挑出他们所操纵的傀儡，又一一将它们清除，本便是一种极为挑衅的行为。
那些傲慢的凶戾的虫族，便有些是按耐不住的。
想要给眼前的人一个教训。
当傀儡忽然暴起时，它的速度太快，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它准备扑到元欲雪的身上——
那些卫兵们顿时动用火力，但是那些武器贯穿了对方腐烂空旷的身躯，却没有像之前一样，一下子便让那具身体倒下来。
因为这具傀儡和之前不同，并非是单纯的分身工具，在那瞬间，附带了一些虫族本体的意识。
这能让虫族能够更好的操控这具身体，只要不被彻底碾碎，就能继续行动杀人。
同样的，意识处于傀儡内部的虫族，也要承担部分的伤害触感。只是这点疼痛对忍耐力极其强悍的虫族来说，从来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
元欲雪微微抬起了眼，似乎是有些诧异对方的行为……毕竟它选择发起攻击的对象，是自己。
就算是在上一世，元欲雪也很少被虫族作为攻击目标。
它们几乎都会下意识躲避这个人形兵器。
元欲雪的身边没有武器，这样近的距离也已经来不及借用其他人武器。
他也不想将能源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元欲雪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伸出那只修长漂亮的手，凝雪般的指尖，让空中仿佛落下一道光般。
大概所有人都未曾意识到，这一只手能够极其轻易又粗暴地折断对面人的脖子，而画面将会何其凶悍。
只是在这个做法达成之前，戒舟衍这次终于先行动了一步，站在元欲雪身前。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大概只能看见戒舟衍微微抬手的动作。只是对于元欲雪而言，倒是清晰看见那只手仿佛撕裂了什么一般，也在一瞬间袭向傀儡的身体。
眨眼刹那，它的身体便被捏爆了。
血肉腐烂成一团，溅射在了地上，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什么奇异的压力与重力从天而降，将它碾压成了肉泥一般。
腐烂的腥气彻底飘了出来，其他人脸色略微有一些苍白，他们低头看向那一边血肉淋漓的地方，第一个冒出的想法，竟然是不合时宜的觉得这样一来，大厅恐怕很难清理了。
被彻底捏碎了。
因为附身在傀儡的身上，能承担对方部分感触的虫族，竟然感觉到了一股锥心之痛。
那并非是反馈在它的身体上的，而是直接扎入脑海当中一般，刺痛尖锐，让他的脸色都变得无比的虚弱起来。
它甚至发出了一点微不可闻的闷哼声，头上渗出汗水来。
好在不止它这样反应异常，它身边的那些人类，也同样做出了不太稳定的表情，看着地上那一滩软烂的肉泥。
戒舟衍手上倒是没粘上什么血。
只是那具身体被碾碎同时，他的鞋间沾上了些许黑色的虫族躯体与腐臭液体。
戒舟衍对于这种场面，当然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他以前所处的环境，要比这糟糕多了。戒舟衍甚至露出了略微讨好的神情，转过身想要看见元欲雪对他的夸奖——
元欲雪：“……”
戒舟衍：“。”
元欲雪此时的神情，让戒舟衍想起了先前印象深刻的一幕。
比如因为身上沾了太多虫族血液，或许腥臭而被元欲雪拒绝的那一幕。
戒舟衍：“。”
他似乎又把自己搞脏了。
戒舟衍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刚才场面太让人心中打鼓，戒舟衍退步，围着他的人更加失措地向后退了一大步，看起来简直像是多米诺骨牌引起的连锁反应的那样，还颇为滑稽。
元欲雪也只是很无奈地看了戒舟衍一会儿，便说道：“……过来。”
“下次不要这样。”元欲雪说道。
倒不是因为“太脏”，只因为那只是一具被操纵的傀儡身体，没必要这么做。
戒舟衍低着头说好，小心把蹭脏的地方往后藏了一些，
考察队当中，某人脸色已经变成了病态的苍白。
明明它的意识已经收回来了，只是从这具身体的内部，又不断反馈出仿佛被碾压成碎片的剧烈痛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种痛苦当中，它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向了戒舟衍，目光又落在了如今还在不断的杀着它们傀儡的元欲雪身上。
它太疼了，以至于没注意到戒舟衍其实看了自己一眼。
而一代的那只王虫，也正讳莫如深地望着元欲雪，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棘手。
太危险了。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它想。
……
考察队的人已经经过初次的检查了。
几乎所有的傀儡都被找出来消灭，他们的身体——如果那一层皮囊还能被称之为身体的话——在失去了那块虫族肢体的操控后，便迅速的腐烂为一团黑色物质。被人很小心地处理掉。
这次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那些被虫族们吃空内脏，又被做成傀儡的人，是归属各个势力的上层精英。
原本以为这次是十分成功的考察行动，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人悄无声息的死去，变得无比的诡谲起来。
探索新星球的任务被暂且搁置了。
对于这些天生利己，以至于显得十分冷漠的上层人们而言，也只不过有小部分的人为自己这方的牺牲而伤心悲悯了一会，便继续考虑更加残酷的现实了。
剩下的活人与星舰的安全才是被放在第一位的。
没有任何征兆，外表也看不出异常的虫族傀儡进入星舰内部这件事，必定要严格追查。
因为他们必须得弄清楚，还有没有更可怕的虫族通过考察队的身份，潜入了进来。很显然，他们的检测机制太过落后，以至于没办法应对这些不安定因素。如果不是元欲雪的仪器，他们大概还正沉浸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当中，丝毫不知道危险靠近。
考察队虽然通过了初步检验，但没有任何人敢保证他们不会出问题。
于是那些人受到了更加严格的隔离审查，被迫关了起来——谁叫他们备受怀疑。
而那在进入星舰时，便被检查出身上有虫族痕迹的队员，更是在本来检测无误、即将能离开实验室之后，因为这场突发事件，重新被二次关押起来。
如果不是这次考察队的身份都极为重要，且归属各个势力，等待他们的大概只有全员流放或被杀一个下场。
…
虽然虫王早就清楚这件事情，恐怕没办法那么简单解决了，但现在的棘手程度还是超乎想象。
它附身的这具身体十分好用，身份贵重，身处第二层。
但是所牵涉到的事件却太过敏感，哪怕它竭力显示着自己的“无辜”，它的上级，甚至坚信它被牵连，但它本身，却还是被带到实验室严密监控起来。
按照这样的趋势，它无法继续顺利地在星舰当中捕猎和产卵，侵蚀这座人类星舰。
这是前所未有的困境，它们潜入人类群体当中，从来没有这么迅速的暴露过。
甚至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它还发现了那群人正在请求那个让它吃了大亏的人类——也就是元欲雪，在重新研究检测系统。
他实在很有一些本领。
下一次被发现的，很可能就是它们这些成熟体的虫族，或者正在孵化当中的虫族了。
绝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王虫想到了它在被严密审查之前，接触到的一些人类，在它们的身体产下了自己的虫卵。
此时那些虫卵虽然没有成熟，但是已经可以控制那些人类，做一些不违反他们强烈认知的事。
于是某种刺激驱逐虫族的药剂，在某位上层管理的据理力争之下，很快地被运送到了实验室中，要求对考察队使用，用来测试虫族的存在。
那其实是一些只能对付C级左右虫族的低级药剂。对它们的种族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但是为了尽快脱身以及洗清嫌疑，它会让那些药剂，变得有用起来的。
算的上是“壮士断腕”，它准备让一些基因等级不算高的虫族主动自爆，造成一场杀戮，和仿佛药剂生效的错觉。
在药剂被投入使用的前夕，虫王拿自己的精神力连接了一些低基因等级虫族，告诉了它们应当在什么时候爆发，露出自己的虫躯，开始屠杀人类。
这场行动被它描绘成了一场进食盛宴，虫族的本性当中，天生渴望血腥与屠杀。
它们来到了充满人类的星舰当中，却因为虫王的计划而无比忍耐着，本来就是违反天性的行为。
这下子虫王发起了攻击的信号，又因为先前制作的傀儡被杀所受到的刺激，现在被拘禁的暴躁，像是一气能被宣泄出来。它们感到了本能的兴奋与渴望，恨不得现在就直接开始大肆屠进食，占据这艘星舰了。
但其实虫族的数量太少，远不足以它完整的统治下这艘巨大的人类星舰。它要确保万无一失，当然要孵化更多的虫族，让它们像植物根茎一样扎根于星舰当中，慢慢吸干这所星舰的养分。
这些低等虫族，当然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属于被抛弃的一环，只是为了帮助更多高等级的同族洗清嫌疑。全心全意将目标当成了剿灭人类。
虫王占据着人类的身体，似乎也有了人类本性中狡猾的那一面。
……
实验室中，用来刺激虫族的药剂被制作成雾化状态，即将注射入隔离室当中。
当收到上级的这个命令时，他们以为这只不过是寻常的一次、被迫执行固执上级的奇思妙想——毕竟这只是用来刺激低等级虫族的药剂，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记载中从未出现过的高智能虫族也露出破绽来。
所以在进行实验的时候，实验员们并没有如何的紧张。甚至还在思考着这类的虫族药剂用在人类身上的时候，是否会带来一些不良影响。
和隔离室里的人通话过后——他们目前仍认为考察队的人只是单纯的人类，所以语气也非常客气，几乎是带着一种商议的语气。
里面的人员并不配合。想来也是，谁被当成虫族抓进实验室中，当然都不会开心配合的。
只是有些人的目光阴沉过了头，脸色极为可怕狰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实验室外穿着专门制服来往的人类。
在看到那些新鲜血肉的时候，都仿佛能感受到诱人的食物气息，闻见皮肤底下温热血液流淌的香气。这种惊人的恶意让他们的脸沉下来的时候，显得极为可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正十分贪婪垂涎地盯着来往的众人。
那些实验员们看见它们的表情，只觉得心头略微怪异。但这也只将这当成了对方宣泄不满的方式。
实验员并没有如何在意，在通知过一声后，仪器开启，实验室的隔间里边顿时布满了药剂挥发出的白色气体，那浓稠的白雾甚至遮蔽了里面的人形。
有人在轻微咳嗽——
这是很自然的反应，那些药剂似乎会对呼吸道造成一些影响。
就在实验员们低头去注视着屏幕当中反馈出的数据的同时，他们忽然发现其中一些人的身体数据变得极其不寻常起来。
脉搏从正常的速度飙到了一分钟280下，连血液流速和脑类活跃程度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这种发现令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是这些虫族药剂对人体产生了一些不良影响，而慌乱地想要将它们阻止释放时，却发现此时的实验室白雾中，有什么巨大的形体在充沛的水汽中，仿佛充气般的生长起来。
已经发育成熟的虫体，完全撑破了那具人类的皮囊——如今它们已经不需要这种低贱的外貌束缚作为伪装了。
成熟后它们拥了不一样的外形，但攻击器官都十分明显。巨大的节肢晃动着，虫体部分则完整的暴露出来，是一种十分畸形可怕、从未被资料所记载的恐怖形象。
……是虫族？
有“人类”变成虫族了？！
众人第一时间望过去，除了看见于头颅部分生出来的层层叠叠的尖锐口器外，再注意到的，就是它们迅速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几乎便撑满了整个隔离室的面积，并且仍在持续撑大着——
在占据了整个隔离室空间之后，那些比特别金属更坚硬的甲壳，挤在了透明的观察壁上。
隔离室的墙壁，被挤压出了一丝微小的缝隙，似乎在轻微颤抖着。那平时甚至难以注意到的细小痕迹，在这个时候落入眼中，变得无比的恐怖起来。
不知道是谁惊恐嘶喊一声，惊醒了所有人的意识。
有人几乎被吓得跌坐在地，不敢动弹，但还是紧接着屁滚尿流地站了起来，启动着实验室的攻击系统。

第178章 恐惧航行28
实验室里的武力配置, 其实已经是星舰内最顶端的设备。但是因为能容纳安置的规划位置太小，性能上也做了阉割，总不能和星舰外部的光能武器系统所相匹配。
而即便是现在最先进的光能系统, 在面对着S级以上的虫族时，也要经过非常艰难的对战, 才能攻破虫族的防御——对比起来，只是用来预防内部判乱的实验室的攻击系统，在对手是可怕虫族时，简直就像安慰剂一样，效用微乎其微。
那些隔离室中的武器，完全无法突破虫族坚硬的外壳。
而那些光能炮弹轰击在它们的身上，也不曾像人们奢想中那般轻易贯穿它们的身体。
几乎只造成了极其轻微的伤口, 那伤口甚至还在虫族超乎寻常的自愈能力下迅速愈合。
阻拦不了它们。
甚至唯一能起到的作用, 就是在这些武器攻击下，让虫族变得更加狂躁起来。
太可怕了。
在理智被这极剧的惊恐彻底割裂时, 这些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生理上的颤栗的实验员们，终于在最后做出了最准确明智的选择——
他们启动了实验室的防御系统，将自己藏身在严密的防御罩中。
万幸，因为实验室的特殊性, 这里的防御系统, 和星舰的外层材质几乎是同一等级的严格。
而异化的虫族们在打碎了隔离室的金属墙壁后, 像是一直蜷缩着的怪物终于展开了自己的身躯, 从里面逃窜出来，完整露出那些异形可怖的攻击器官来。
咚！
剧烈的震动。
咚咚咚！！
仿佛要穿透耳膜的声响。
那些虫族们的视力非常好, 瞬间就发现了那些躲藏在就近的防御罩中, 穿着白色外衣的孱弱人类。
它们开始发狂般的攻击防御罩, 想要将那些让它们垂涎的人类, 挖出来咬碎他们的手脚和头颅，满足从抵达星舰开始，就一直在忍耐的胃部。
坚硬的防御罩在这种程度的冲击之下，似乎也开始震颤起来。
防御罩笼罩的面积分明很宽阔，但那些躲在里面的人，却忍不住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和其他人紧挨在一起，仿佛这样才能减缓一点致命的恐惧。
他们感觉到自己像是变得无限小，被装在了一个透明玻璃罐里。
而外面的生物，就是随时能将他们从罐子当中勾出来取食的怪物。
尖锐的足刃不时敲打在防御罩上，那样巨大的器官仿佛随时能击打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碾压成一团肉泥。
而那些虫族也的确展现出了自己超乎寻常的智力，它们甚至刻意地将自己那张异形扭曲的脸，头颅部分的复眼，长着无数尖锐齿序的舌头，刻意地紧贴在防御罩上面，像是在故意的恐吓他们一般。
“我们会进来。”
“我们会把你吃掉。”
它们的行动无时无刻的不在传达着这样恐惧的信息，让那些心智还算得上坚定的实验员都脸色难看地蜷缩成了一团。
坚硬的防御罩面对着外面巨大的怪物，像是随时都能被打破。
他们无处可逃。就这样可怕的猎食者包围了。
其实相比于这些实验员，本来应该更危险的，还是那些同样被关在隔离室当中，却没有虫化的那些对象。
隔离室的金属壁，明显是拦不住这些异类的。
那些人也的确被吓得在颤抖。
只是他们当中有真正适合当做食物的人类，但更多的，是被埋下了虫族的卵巢，只是尚未有所察觉的胚囊，还有的是完全成熟的高基因等级虫族——那些虫族看见这些基因等级较低的虫子开始恢复原形肆虐之时，从心底燃烧起来的好战暴戾几乎让它们忍不住的想要变身，加入这场捕食当中。
它们的能力比那些低等级虫族更高，身躯更加庞大，足刃也更加锋利，可以轻易的击碎那经受了几轮攻击还仍未破碎的防御罩。
但是因为虫王的命令，它们只能强行压抑本能，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待在隔离室当中。
为了不让它们的存活，看上去太过刻意。所以虫王也对这些低等级虫族下了死命令，要求它们不能食用仍处在隔离室中的真正人类。以至于那些人死光后，它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会受到一些不应当有的怀疑。
这些恢复原形的虫族，也只能像是刻意忽略那些考察队的人，不去取食。
偏偏这些实验员，又难以接近，这让它们暴躁起来。
又继续收到了虫王的新传讯——
[不要再继续待在这里，分开去别的地方。那些人类士兵已经过来了。]
虫王的态度相当冷淡，直接的命令着它们。
实验室中的警报系统，早就已经在它们闯出来的时候开始响彻整片舱室。负责守卫星舰的最高武装力量，也在很短的时间内，整集完毕，出现在实验室外。
它们不能被困在这里，还必须得造成更大的骚乱和恐慌才对——
这也是符合虫王想法的。
它需要所有人都看见，这些虫族的存在和“被消灭”。
当然或许也心存着一些小小的报复心思，和他难以抑制的对于人类的恶意。
去吧。
去杀死他们。
用这样的方法，作为对人类的宣泄和即将到来的恐怖事件的预告。
再次遗憾地看向即将被击碎的防御罩一眼，那些可怖的虫族，忽然移动着庞大却灵活的身躯，离开了实验室。
那些仍在颤抖的人类还在祈祷着。
直到耳边的声响彻底消失，他们才瑟缩地睁开眼，意识到那些怪物离开了。
……
“将军。”
有人在进行禀告和战情分析。
星舰内最强悍的进攻部队整集在了一处，像是最锋利的刀刃。
那可不再是单纯用来保护那些上层人的卫兵，这些队伍当中，囊括了曾经对外出征，与虫族直接对战的将领。有无数煞名赫赫，极少出现在人前的大人物。
他们带领着自己的士兵，目标是从实验室内逃出来的虫族。
那些首领们充满煞气的面容映在光亮武器上，眼中掠过了极为冷硬强悍的杀意。
“编号Z70，代号‘猎虫’行动正式开始，全员进入一级任务警备状态。”
所有人的通讯设备当中，传达这一句话。
“收到！”
哪怕是那些威力强大的光能武器，也很难直接贯穿虫族坚硬的躯壳。
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攻击行动当中，虫族的体力在被不断消耗。它们身上的伤口总是比上一次更加致命，而自愈的能力也因为次数果断，开始不断延缓。
虫族的数量太少，而人类战士太多。
他们完全可以用最基础的战术，不断消磨着这些虫族的攻击力。
那些人类当中最精英顶端的战士，的确让从来横行霸道的虫子也吃到了不小的苦头。
它们大概也想象不到，自己会这样轻易丧生在孱弱的人类身上。
“嘭！”
巨响传来，被异形狠狠摔在地上的身体传来无法忍耐的痛感，肌肉紧绷，仿佛身上的骨头都被一寸一寸碾断。
剧烈的酸痛感觉。
然而即便是这样，那些战士还是挺着这样破败的身躯上前，狠狠攻向了面前虫族的致命弱点处。
这些用前人伤亡换来的经验，让他们已经得知了这些虫类的弱点在于那无数双重叠在一起的复眼上。
武器攻破眼前巨大的虫体，有人将它的眼睛斩下，而更多的人则是围聚在那只怪物的虫体之下，攻击着它庞大身躯。
属于虫族的，腥臭的，带有腐蚀性的血液，一下子洒在了身边人的躯体上。
到处都是虫族的气息。
即便他们身穿防护服，那防护服也被这具有腐蚀性的血液入侵，造成了强烈损毁，甚至露出了底下人类的“脆弱”肉体来。
有人被这些充满毒性的体液所伤，忍不住流出了一丝痛嘶声音。
更多脆弱的痛呼，则被强行忍耐住了。以免被那听觉感官十分敏锐的虫族发现他们所在的地区。
夜哥也被淋了一身血。
他的状态没比那些NPC好到哪里去。
防护服破损严重，他的身体如果不是在道具的庇佑之下，大概早就被腐蚀血肉，露出沾着肉白骨来了。
就算他经历过无数凶险副本，也很少落到这样狼狈的样子。这令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所进入的这个副本的确非常凶险可怖，危机四伏。意外随时都可能到来，而非像表面上那样平和。
他其实是主动要求加入这些士兵的——是的，相比于星舰上的护卫，他们的定位更类似于士兵。
而这次所参加的行动也是一级战备任务，属于军功当中的一种。如果他能顺利的在这次猎虫行动中活下来，并表现出色，大概就能暂时摆脱现在第四层的身份，升入到第三层中。
当然，夜哥并不是为了一条支线任务，就这样的拼命。
而是他身为副本当中的高玩，又作为一支队伍的队长，他必须保证自己的任务进度时刻处于第一线。
对于他们目前为止主要的敌人——比如那些虫族，也要有着足够的了解，收集更多的副本信息，以免他的队员会在不知觉中违反了这个副本当中潜性的规则而死去。
在负担着这样巨大责任感的同时，这些疼痛也变得值得起来。
而且他已经有所预感，只要执行完这场任务，他的权限将会抵达前所未有的提升，也能够顺利的进入军部。
身体像是要随时散架一般传来剧烈的痛感，连他的视线都略微有一些恍惚。
然而眼前的虫族也正处于临死前的狂暴挣扎状态，又有许多的毒液、也或许是血液凝在了他的身上，在被那股腥臭气味完全覆盖之时，他抽出武器给出了最后一击，劈向对方的眼睛。
夜哥听见了那只虫族被绞杀的声音。
它倒下了。
战斗结束了。
与此同时，夜哥也听见了前面的首领对通讯器说道：
“编号737虫族已被捕杀成功。”
剩余还活下的士兵们互相扶着对方奄奄一息的身体，将他们从那些沾满毒液坑洼不平的地上拉起来，以免身上的防护服被浸泡损毁，造成更加可怕的二次伤害。
夜哥虽然是临时加入进他们队伍中的人员，但是通过他不俗的实力，大致也是通过了其他人的认可。
那些士兵们都对他露出欣赏友善的神情来，显然是认同他加入到他们的队伍当中。
而那位带领着他们的首领人物，也微微回过身，问了他的名字。
“阿夜。”他说。
首领大概是打听过他的出身，“待在那些人手下作为仆人的话，实在太浪费你的才能。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加入我的支队当中，我会给你比现在更大的权利与地位。”
夜哥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甚至他本来就是为这个来到这里的，不是吗？
借着这次危机，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他大概是副本当中迄今为止进度和权限最大的玩家了。
这些虫族虽然消灭起来异常艰难，但是夜哥看的很清楚，在强大完备的人类武力系统当中，要考虑的或许只是代价和时间问题。
明明他也得到了想要的回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夜哥的心中却出现了强烈的悸动与不安感。
仿佛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幸一样。
这种不安在上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失去了他近半的队友。
……
元欲雪在一开始，并不清楚那些虫族主动暴露，并且已经逃窜在星舰当中的事。
他现在的地位在星舰当中不低，没收到消息，只是因为这样血腥残酷的暴动，大多数人都认为没有必要闹到元欲雪这样的技术人员面前。
似乎很多人都忘记了，元欲雪曾经斩杀那一只傀儡时的下手利落——或者认为，当时的傀儡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而误解了那一刀的威力。总觉得元欲雪，是十分需要他们保障的文职人员。
元欲雪所在的住所身处第二层，加上元欲雪不怎么和其他人来往，挑选的位置十分偏僻，正好和实验室离得远。
哪怕那些暴动的虫族全都跑了出来，也并没有影响到他本身。
就算是判断出那些虫族抵达元欲雪居所的可能性极低，出于安全考虑，还是有两队以上的武装队伍被派到元欲雪的居所附近，负责拦截那些虫族。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安排，某一只逃窜的虫族在闯入靠近元欲雪居住的安全范围时，便被安排在外的武装队伍合力围杀。
因它本就受了重伤，麻烦很快被解决了。
戒舟衍微微撇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只小虫子被碾死之后，又平静收回了目光。
——那其实离着元欲雪具体所在的区域还很远，就算是以战斗机器人那样敏锐的听力，也不至于隔着星舰层层设备，注意到那边的状况。
但元欲雪好像就是注意到了。
他还在重新升级新的检测系统以及规划虫族样本数据的时候，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一般。即便他没有嗅闻到任何有关虫族的气息，却还是微微偏过头，往某处看了一眼。
脸上露出了很淡然的疑惑神色。
于是元欲雪放下手中的升级模型，很快连接了他专属的管家——每位上层居民都有专属管家，这还是元欲雪第一次主动联系对方，想要了解到什么事情。
管家当然展示出了自己的专业素质，为元欲雪调查了他想询问的事，并给出了准确的回复。
的确，离他的住所区域不远处，有一只虫族逃窜了出来。如今已经被士兵给成功捕杀了。
管家又解释道：“因为距离安全区域警备还很远，所以暂时没有通知您。我可以向您保证，危险已经解决，您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他又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提高警戒等级？我将为您调领来更多的士兵，保证像这样的意外不会再发生。”
元欲雪不知为什么，微微怔了一下，睫羽垂拢着，听到管家的话时才回神，说道：“不用。”
元欲雪的重点，当然不在于安全保障，他追问了对方那句话：“虫族……逃出来了？”
“是的。”管家又主动禀告了实验室的异状与暴动。
那些极为特殊，未被记载的虫族居然会现在暴露，这是元欲雪所没有预料到的。
身为一名主要任务是以武力强制碾压的战争机器人，他大概也很难想到虫族会使用抛弃部分同族、洗清嫌疑的手段。
在他想来，这些在资料库中完全没有记载的新品种虫族应当会十分小心地掩饰自己才对，才没有做好在这个时候应战的准备，也没有及时监控它们。
那些虫族出现，他当然不会继续待在房中升级检测系统。
事实上，元欲雪因为自己没有及时杀掉它们，而感觉到了略微的苦恼。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低落情绪。
这是他的失职。
在感受到元欲雪那略微的情绪变化的时候，戒舟衍几乎立即意识到不对，警惕起来。
他是个天生没有什么成型世界观和道德感的诡异存在，因此也难以理解，元欲雪为什么会因为一件完全和自己无关的事感到低落。他只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自己本能反应的举动。
微微靠近了些，锁住了元欲雪的手。
元欲雪略微有些诧异的看向他：“？”
戒舟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手指所接触的位置十分的柔软。
元欲雪手腕很瘦，能看见清晰骨节微微突起，很轻易就能圈在手里。皮肤又皙白如雪，触感细腻得像是只用一些力气，便能让那处轻易泛出青红。
哪怕戒舟衍很清楚，元欲雪的身体实则非常强悍，他还是忍不住，因为自己刚才稍显急切用力的动作，而小心翼翼观察元欲雪有没有被捏红。
拉着元欲雪手的力气，顿时变得很轻微，像是要随时松手，想碰又不敢碰。
“……不要，不开心。”
戒舟衍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
他安慰人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笨拙。
男人忽然微微俯下身，将自己的鼻尖贴在了被握着的手腕上。
轻轻地磨蹭了一下。
这短暂的接触显得十分的柔软异样，尤其是这样的动作，还是由戒舟衍这样平时总露出凶戾一面的人做出来的时候。
这样的场景原本应该是十分违和的，但是元欲雪却并不觉得怪异。
他微微垂下眼，那股因为微妙懊悔而产生的低落情绪，在那一瞬间被戒舟衍的意外动作打散，他很缓慢地说，“嗯。”
又认真地和戒舟衍解释：“没有不开心。”
元欲雪是这么觉得的。
他只是该去执行任务了。
戒舟衍的脸莫名开始发烫起来。
贴着元欲雪的手腕，他仿佛能听见从苍白清癯的手腕上，听见正在微微振动的脉搏声。
是元欲雪的声音。
那声响好像在轻轻拨动着他的耳垂一样，以至于让戒舟衍的耳垂显得有些痒。
也或许不止是耳垂痒，而是哪里都痒。
他并不是觉得害羞。只是在和元欲雪经过这样短暂接触过后，身体自然而然所出现的反应。
皮肤变得高热起来，模拟的心脏器官也在急促跳动。这样的本能反应和身体数据上的变化，让戒舟衍觉得十分奇怪。
开始考虑到这具身体的耐用性。
它仿佛支撑不下他的力量，大概会在什么时候解体吧——戒舟衍产生了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如果可以的话，戒舟衍还是希望不要来的这么快，因为目前为止，他想待在元欲雪身旁。
戒舟衍闭上了眼，在努力忍耐消化着这样古怪的感官同时，仿佛能听见元欲雪刚才所思索的想法一般，主动开口：“……想和你一起去。”
元欲雪垂着眼，“好。”
他其实之前答应过戒舟衍，在这种情况上要和他一起。
但是这个时候的戒舟衍，应该不记得了。
能拿来相处的时间很短暂，戒舟衍只碰了一会元欲雪的手腕，便松开了，和他一起离开居住区域。
不提戒舟衍敏锐的直觉感官，只元欲雪进行初步扫描，穿过了特殊星舰材料造成的阻碍，迅速确定了在远处的那些异种虫族。
这种专门设计出来，为了捕杀虫族的侦查能力，就算虫族进行了伪装也很难不被发现。又何况它们现在是在星舰当中肆无忌惮的大肆屠戮，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气息。以至于让元欲雪迅速找到了他们的具体方位。
猎杀开始。

第179章 恐惧航行29
惨叫声。
仿佛要穿破耳膜般, 惨戾致命的惨叫声。
鲜血从耳朵里流了出来，他微微晃了一下脑袋，感觉那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得更快起来。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耳朵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仿佛近在耳旁的惨叫声只是他在严重损伤下产生的幻听。
也或许是他的精神还活跃着, 意志在持续尖利地发出噪音, 警告着他不能再继续下去。
否则只有死。
可是他也没办法停下来。
更多的血液从他的同伴身上流淌了出来。
……
这是一支十分倒霉的队伍。
他们的首领和大部分的精英成员, 因为一名上层人物的命令, 被强制性地调离, 去贴身保护那位身份尊贵却“娇弱无比”的大人。这也代表着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大幅的降低, 几乎无法在这场战争当中取到任何的功绩。
总军团首领的安排, 是让他们撤退前往后方, 作为支援的候补队伍。
毕竟他们的实力，已不足以再支撑下去了。
却偏偏如此的倒霉, 在撤退的途径中, 碰到了一只逃窜在这里的虫族。
身为星舰上被培育的士兵, 他们的使命就是战斗。不可能在碰到敌人的情况下还退缩——何况，他们也实在没有退缩的机会了。
那只危险的虫族发现了他们。
而且更加不幸的是, 这只还并非是在重重围杀之中，身负重伤, 仓皇地逃出来的虫族。而是一只没有碰上任何队伍攻击，以至精力极其充沛, 战斗力和危险性都维持在最高巅峰的一只、极度危险的虫族。
它能轻易地杀掉两支配置完整的星舰军队。
又何况是他们这一支，被抽掉了脊梁，缺少主指挥和精英成员的后备队伍。
在战斗之前, 他们多少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但也没有想到, 这一幕来临时, 是多么的惨烈。
好疼。
太疼了。
全身上下都像要全部碎裂的疼，骨骼深处传来的痛楚甚至让他们恨不得立即死去以求安息。
但是更加痛苦的是——这名年轻的士兵，在微微抬起头时，血液从他的耳朵和眼睛同时滚出。而他看见了自己的战友在被那只虫族玩弄着一般挟在刃足中，拉扯着手脚。
它可以很简单地杀掉手中的猎物，但却非要玩弄他。
眼眶中有更多积蓄的热流涌了下来。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分辨不清那到底是血液还是眼泪了。
元欲雪的速度很快。
他虽然探查到了星舰这一层范围内，所有虫族的准确方位。但是在前往救援的选择上，却多耗费了一些思索的时间。
按照常规的任务行动轨迹规划，它应该优先抵达最近的虫族所处于的位置。
但是在经过短暂的思索调整之后，元欲雪优先选择了即将和人类生命体发生冲突的那个虫族。
——在没有被激发救援机制之前，元欲雪是意识不到他需要去支援那些人类的。
但他就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样细微得不足以影响任何任务内容的举动。
此时的元欲雪，也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举动代表了什么。
他只是非常迅速的，以一名战斗机器人执行任务的最高效率，抵达了虫族所侵犯的地点。
首先映进元欲雪眼里的，并非是虫族发育完成之后坚硬而黑亮的庞大虫体，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进行收集资料，将这以前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虫族的体态特征记录进自己的资料库中。
他的视线落点，是眼前那些受到极严重的身体损坏，躺在地上，以轻微的呼吸频率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死去的人类士兵们。
他们并没有发出任何的求援信号。
诡异安静，像一具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而危险程序判定缺陷的元欲雪，此时也没被触发救援警告，本来不应该去执行多余的救援任务。
但此时，他的目光却锁定在了被虫族捏在刃足之中，身体几乎只能用支离破碎来形容的那名士兵身上。
元欲雪进行了简单扫描。
它确定了那具看上去像是已经死去的人类，的确还拥有着生命体征。
这大概要归功于虫族的恶劣习性，它们不吃提前死掉的人类，认为那影响了口感的鲜活。
戒舟衍已经走上前了，但他仿佛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看了元欲雪一眼。
元欲雪神色平常，仍然是冷冽沉静模样。
他的侧脸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生的很漂亮一般。皙白干净，睫羽微微垂拢着，看上去是一个很没有威胁感的姿态。
但是戒舟衍只是在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决定了将眼前的猎物先让给他。
毕竟现在的元欲雪，看起来很想亲自动手的模样。
而那经过一番“运动”消耗的虫族，也终于感受到了饥饿。
它不再玩弄手上的人类，而是准备将人类送入那层叠的利齿当中，一丝丝地嚼烂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危险、可怖的气息。
——那样可怕、强悍的气息，它只在高基因等级的虫族面前感受到过。只是作为同族的信息素，哪怕它们再为好斗，也不会对于同族有这样强大的恶意。
但是那股气息是不同的。
他想要杀掉它。
在意识到这点后，虫族准备进食的动作也略微地停顿了一下。
只在这停顿的瞬间，一刃刀光便从它的左肢部位解下，久未被攻破的坚硬躯壳，仿佛在那瞬间碎裂，轻易地便裂开一道巨大伤口。从伤口处剖下，那只左肢便被彻底地斩下解体。
虫族的肢体，连着它所攥着的那具人类身体都一并掉落下来——
肢体落地，声响巨大，虫族的血液迸溅。
那具身体却被接住了。
是元欲雪所接住的他。
只是因为右手还拿着破鸿蒙，元欲雪只能以一只左手轻轻拎住伤员的身体。那具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可怖伤口，仿佛要在下一瞬间碎裂的身体十分孱弱。但值得庆幸的是，他十分顽强的、坚持地活着。
元欲雪看了伤员一眼，考虑他的安置地点。
大概是意识到此时元欲雪的为难，戒舟衍微微上前，接住了那个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的士兵。
没在意对方大片鲜血和虫族体液蹭到了自己身上。
戒舟衍从来都只因为杀人而沾上过血，这还是第一次，要去“救人”而弄脏。
那些瘫倒在地上，死气沉沉，仿佛已经死去的士兵们又微微仰起了头来。
那些血液糊住了他们的眼睛，但是在一片红色液体浸染的视线当中，他们看见了从虫族的手中，逃过一劫，还活着的同伴。
一时间信息的冲击量极其的巨大，甚至让他们都已经无法很好具体化此时的心情，只是从内心爆发出了一些极其欣喜的感触。
或许还有一点点的，从麻木的心间流淌而出的希望。
因为沉重的伤势，他们的意识还非常的迟钝。除了脸上的神情微妙变化外，也做不出其他的反应，只是不断地回想：
……有人过来了。
支援到来了。
战斗获救了。
这些信息像是尖锐的针扎在他们的心中，从而刺激起了一点颤抖的神经波动。
不疼，只让他们麻木神经感到快意。
他们甚至意识不到，只是个位数的增援是多么的不靠谱。反而眼光灼热，望向了那个人的身影。
相比于人类士气的振奋，那名受伤的虫族表现便不那么友善了。
虽然被很快速地解下了一只肢体（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手的部分），但事实上，强大的重生断肢能力，让它迅速地重新长出来了一只刃足。
这只肢体甚至比先前更加坚硬，更加强大，可以轻易撕碎那些士兵身上所套的烦人的小玩意。
而它也意识到了，眼前的人不是虫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这样的判断，不知为什么，让它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一般，更加轻蔑起来。
也因为自己刚才居然因为迟疑，而被人类所伤害了肢体而感觉到了屈辱和愤怒——
此时，它眼前的元欲雪立定在面前。
相比虫族而言过于小型的身躯，让虫族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手中的那把长刀雪亮。
属于虫族的体液，正顺着刀尖往下缓缓滴落，在地面上，烫出一片腐蚀性的痕迹来。
然而那刀面上却仿佛覆盖着什么特殊的能量，以至于滴血不沾。
就像是眼前的元欲雪一样，他刚才的那一番动作也没有让一点血液沾到身上。
虫族本能对危险的直觉当中，仿佛出现了一些不对劲的感触——明明它的身体坚硬到那些光能武器都无法攻破，为什么只是一个人类，还是那样看上去原始的、有些可笑的冷兵器，竟然能突破它的防御。
但是这些微的疑惑，很快便被抛到脑后。
因为眼前的人又有了一些轻微的动作。
虫族用来捕捉敌人动向的精密动态视力在这一瞬间被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它甚至能够观察到元欲雪在微微震颤的睫毛，和仿佛蓄势待发要往前走一步的动作。
和微微抬起的手腕，手中握着的刀。
太慢了。
虫族发出了一声极其恐怖诡异的高频率嘶鸣，那样的高频音调能对人体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即便是那些穿着防护服，可以隔绝掉大部分音频的士兵们脸色都略微苍白了一些，又何况是元欲雪这样身上毫无防备的“普通人类”。
在尖啸之间，虫族尖利的刃足，和上面所分泌出的毒液，同时向元欲雪袭去。
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让这只庞大却无比灵活的怪物恼羞成怒。它无数双复眼，微微滚动着，甚至往外伸出，露出猩红的无数枚红点般，锁定了元欲雪的位置，也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动作。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一直被虫族紧盯的人，忽然间消失了。
是的，对于虫族而言，它所能感受到的画面，就是那名人类忽然间消失了。
这种奇怪的现象，甚至让它以为对方是使用了什么隐匿身形的高科技，所以它没有犹豫，依旧向那处攻击着。
而从来没有考虑到另一个可能——比如说因为元欲雪的动作太快，而瞬息间离开了它视线的锁定范围。
无声无息的战斗机器人出现在了它的身后，身形轻巧敏捷得像是飞行一样，跳跃落在了虫族躯体的某一处，几乎不存在停顿的时间，接下来便是极为悍然的一击。
没有任何的多余架势，是纯粹的杀招。
在那一瞬间，破鸿蒙的刀身上包裹住的一丝能源，形成了除去刀刃之外，一柄更加锋利的、陷进了躯体当中的刀。
元欲雪是很少用到这一招式的，除了需要节约能源之外，最重要的也是尚未有如此强悍的生物，值得他这样的一击。
但这时候的元欲雪，却仿佛暂时没考虑到能量消耗，第一次显露出了极为锋利的杀机。
雪亮的刀光同时绞碎了虫族的头颅和上半身。
——元欲雪刀落下的地方，实际上是头颅上的复眼，然而鸿蒙刀的伤害牵连的却远不止那一处。
脑袋被彻底的搅碎。
无数不知名的黑色物质从天空中落了出来，又在那一瞬间被波及的刀气所再次绞杀。血肉器官的水分在那一瞬间蒸发干净，变成一层飞灰一般出现在视野当中。
与此同时来的，则是巨大的虫族悍然倒下的身躯。
迸溅的血液、血肉、和一些零落的器官，虫族巨大的虫体，与那一层淡淡的飞灰，一起落了下来。
而元欲雪落地的时候，似乎转移了一点方向，以至于落地点要比原本预设中远一些。正好避开了那些倾塌下来的血腥肉块，甚至连那些像烟一般轻飘飘的飞灰，都未曾落在他的身上。
在斩出那一刀之后，便已经笃定了战局。
所以这时候的元欲雪并没有回头确认，他手中的长刀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便抖落了无数的暗色液体，同时元欲雪也收了刀。
那刚刚轻易绞杀了虫族，让它连自愈都来不及便立即死去的一刀太过震撼，也实在太快。有许多人甚至一直注视着，却未曾看清那一幕。
只能望见那巨大的虫族，那仿佛无法抵抗的强敌，骤然倒下来的画面。
年轻的士兵们，这时候的反应都很迟钝。
他们的脑海，似乎无法很好的消化着这样庞大的信息流。只是呆怔怔地望着。看见了清癯少年背对着他们，一截苍白无比的手腕握着乌黑刀柄，缓缓地将刀收归入鞘。
那不曾被他们注意到的冷兵器，在少年手里，居然能成为这样可怕的杀器。

第180章 恐惧航行30
曾经有无数与虫族的战争当中, 虽然获得了胜利，但是所有参与战争的士兵都换上了严重的精神障碍与事后应激病症的案例。
就像是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哪怕从虫族口中逃生，这次事件也会给他们留下莫大的心理阴影。
仿佛人血脉当中，就有对于虫族本身的强烈恐惧。
但在他们看着那样强大的虫体忽然倒下的一幕, 忽然便觉得心底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他们所惧怕的虫族, 似乎也没有那么的强大, 不可抵挡。
至少他们现在所看见的, 不是虫族将人体撕碎食用的血腥画面, 而是少年人此时拿着刀的身形。
之前看到战友被救下时, 勉强活络过来的神经, 在这一刻似乎彻底恢复了活性。
他们呆怔怔地看着元欲雪的身影, 脑海当中浮现的, 并非是会留存许久的强烈心理障碍与恐怖画面。而是元欲雪抽刀解掉那只虫族肢体，又再一次武器出鞘, 以一己之力灭杀整只虫族的画面, 在不断的循环播放着。
脸上温热的水液淌下来, 遮挡住了他们的视野。但是这一次，视线面前再也不是阴郁沉沉, 仿佛永远掀不开的血色。
他们活过来了。
从身体到心。
几乎所有还有知觉的人，都在微微仰头, 怔怔望向元欲雪。
这种时候，他们好似很难想到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才是合适的。
想不起来要上前道谢。
想不起来去询问他到底是谁，哪支队伍的首领，他们在活下来以后, 一定会十分正式地感谢他——
这群士兵们只是分外沉默的, 像是从墓地中爬出来的尸体, 支起自己破碎的身躯。
用着格外灼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元欲雪。而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很冒昧无礼的举动，尤其这个人还是刚刚救下他们所有人的、一名强悍无比的强者，态度应该表现的非常谦卑才对。
幸好元欲雪作为机器人，不适应这些人类社会的潜性规则，当然也不是会在这方面计较的人。
他现在所思考的，是怎么处理面前这堆伤员。
他们看上去好像受了极大的刺激。
元欲雪自己虽然对和虫族对战这种事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这些虫族有多恐怖，但他却非常清楚，这种事对人类而言，是很难消化的灾难——
他们大多数在身体强度这方面并不擅长，面对这些危机，感到害怕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所以才需要保护。
在他思索着什么的时候，一名勉强还能活动的年轻战士站了起来。
踉跄走了几步之后，隔着几步远，看向了元欲雪。
他身量其实是要比元欲雪高一些的，但在现在，他微微躬身，才能以一个仰起头的姿态望向元欲雪，目光灼烫，仿佛在微微发亮。
是已经陷入绝境黑暗的人，被人硬生生拉扯回来之后所迸射的，难以直视的生命力。
“谢谢您，”他声音嘶哑地说，“谢谢您救了我们。”
他那样灼热的神色，甚至让旁边的戒舟衍都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当然，这时候的戒舟衍还没无法形容出危机感这个词，他只是觉得不太高兴。
突然间，很不高兴。
戒舟衍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默默评估了一下对方的身体状态。
如果不是很清楚，动手脚会让对方受伤虚弱的身体直接崩溃，而那个时候元欲雪大概也不会太高兴的话，他或许已经忍不住动手了。
还负责扶着伤员的戒舟衍，第一次感受到了棘手。
而元欲雪看见他走过来感谢时，目光停驻在他身上的时间，久了一些。
元欲雪主动走上前，来到他面前。
其实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这时候至少也要先寒暄关心一下，比如询问对方的伤势如何，这才是正常的人情交际往来。
但是元欲雪望向年轻士兵的时候，扫描过对方的身体状况，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便直接向他要了带在身边的特殊通讯器。
年轻的战士微微一怔，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将带着自己权限的通讯器，交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他这样做其实是十分危险的行为，如果后续出现某些问题，追查到他的通讯器上，他需要负担全部责任。
好在在元欲雪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接过对方的通讯系统，只是拿来连接了自己内线频道。
和“管家”联络之后，确认自己名下的医疗队会被及时调来这里，为这些重伤的士兵们提供救援后，元欲雪才将通讯器递还给了对方。
“需要联络其他人救援接应吗？”
关于人类士兵统筹安排上，元欲雪认为眼前的青年应该比他更加清楚。
将通讯器递还的时候，年轻的士兵和眼前人是距离最近的时候，以至于他的身体都绷紧了。
他并没有触碰到那一片柔软皮肤，只是感受到一股携带冰霜般，积蓄着凉意的气息，压覆传来，仿佛触碰到了自己的手指那样。
这种奇异的、像是幻觉般的触感，甚至让他微微发怔，缓了半天才意识到元欲雪刚才问了自己什么问题。
“……已经有支援人员在赶来了。”年轻的战士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在他们遭遇虫族事，便已经将险情发送了出去。只是现在整个星舰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警戒中，哪里都需要人手，即便其他支队想调令人员来帮助他们，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不过也应当很快就能过来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士兵才意识到，元欲雪好像不是专门赶来的救援人员——那他是谁？
他茫然地想，心底还是滚烫。
元欲雪站在他对面，像是微微回神，颔首应答。
在刚才，元欲雪消耗了一些能量，对那些伤势严重，生命体征极为不稳定的人类调节了部分身体状况，以及做了一些精神抚慰。
他们的精神稳定下来了。
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疗机器人，在这方面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但应该足够这些重伤人类撑到医疗队伍到来。
“简单”处理完现在的状况之后，元欲雪便准备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
戒舟衍也将手被救下来的那个伤员安置好，瞥了那个年轻战士一眼，无需提醒，跟上了元欲雪。
也只有他能跟上战斗机器人巅峰时刻的速度了。
而那名年轻的士兵，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没来得及询问救援者的名字——他身上也受了一些伤，在大声呼喊的时候，会牵扯到胸口伤处，骨头微微震颤的疼痛着。
但他还是竭力上前，想要问清楚元欲雪的身份名字。
很可惜的是，元欲雪离开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哪怕听见回应，那名年轻士兵也听不到了。
……
在星舰这种人类主场之中，虽然消灭这些虫族只是时间问题，但就像是最开始，所有人类都能意识到的那样——
他们需要付出代价。
这种代价可能是在战后报表中被呈上去的一个数字，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是真真切切的生命。
大部分的支队就算是人员完善，也没办法像那些精英队伍一样，拥有着最顶级的武装配置，最身手敏锐的队员和经验充沛的指挥官。
在对战虫族的过程当中，他们这种“先驱队伍”，通常是伤亡最惨重的。
愁云惨淡。
又是一只正在等待支援的队伍。
他们的任务甚至不是直接斩杀掉眼前这名虫族，而是拖足够长的时间，消耗掉这只虫族的精力和自愈能力，等到它疲惫的时候，便是后面的那些精锐部队赶来，将它杀死的时候了。
明明只刚开始战斗而已，他们却已经有了数目不小的伤亡。
骨头摔裂，防护服破损，精神与肉体同时被压迫，这支接受过无数模拟训练，自认为能抵抗很长时间的队伍，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被击溃了意志。
太强大了。
太可怕了。
那是凭借他们无法战胜的怪物。
这只虫族的智力甚至尤为发达，它甚至很快的锁定了潜藏在这一群人当中，队伍的总指挥。
无数双复眼凝聚在一起，聚成了一只巨大的、滚动的眼球，锁定了他们的指挥位置。
被盯上的那名指挥，也顿时感受到了被异族窥伺的毛骨悚然感，他的精神仿佛要被压断，理智将要崩溃，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但他还是竭尽维持着稳定状态，发出指令的同时，又看向了那只虫族袭来的肢节，瞳孔微微缩紧，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滚，试图躲避开黏着毒液的刃足。
然而那只庞大的怪物，却拥有着与体型完全不匹配的可怕速度。
造物主仿佛把这种偏心发挥到极致，以至于那名指挥分明已经意识到攻击到来，却无法躲开，被攥进虫族的刃足当中。
急促的喘息。
这名指挥在一瞬间，凭借着自己最后未被击溃的意志做出事——并非是试图逃生，而是关掉了自己的通讯系统。
他害怕待会的惨叫声，会直接传进通讯系统里，让其他士兵本来就不够稳定的精神，在刹那间因为他的惨叫被瓦解导致崩溃。
虫族那只凝聚在一起的巨大眼球，紧盯住了自己的猎物，仔细看去，里面还有无数只小眼在不断浮现。
它似乎并不算饥饿，于是没有急切地将这名指挥的血肉拿来安抚自己。
而是从头颅某一个位置，生出了一只像是长管道般的口器。
像是蚊子拿来吸血的器官。
只是这口器不是用来“吸”的，而是将虫族的消化液灌注到这具窄小的人类身躯中。
将头顶砸破一个孔，把消化液从大脑里灌进去，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消化液会顿时腐蚀掉这名人类的大脑。又从头颅和脖子的连接处流淌，顿时消融皮囊中的所有内脏，还不会伤到那层薄薄的皮肤。
到时候，这具身体当中的所有物质将会化成一滩软烂的血水，装在已经软塌下来的皮囊中。微微一晃就能听见水声滚动，像是一只人皮水囊。
这液体对于虫族来说是再鲜美不过的“汤汁”，用来吸食，别有一番风味。
即便这只虫族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食用过人类，但是它生来便有的记忆传承，已经将全部步骤灌注到了他它的脑海当中，让它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眼前美味。
仿佛意识到了接下来，那不同寻常的残酷死法的男人，即便拥有着悍不畏死的勇气，也在那巨大的口器之下，绷紧了身体。
他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的，却是某种利刃破空声。

第181章 恐惧航行31
长刀将那只虫子绞成一块块碎肉, 落在地上时，那些残余的肢体还在试图扭动愈合，就被某种无形力量碾碎吞噬。除去一滩恶心粘液，竟看不出来它先前留存在其中的痕迹。
指挥官感觉自己被人拎了起来, 在强烈的晕眩窒息感之后, 传来的并非是身体被穿透、肢体被啃噬的疼痛, 而是很奇怪的——
他睁开了汗涔涔的眼睛, 在光陆怪离的世界之后, 看见的是那只虫族轰然倒塌的画面, 以及他平静地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被救下来了。
先一步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 是他此时的动作。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 那个人现在还拎着他的衣领, 只看见了瘦削苍白的青年，和他手中那柄仿佛蕴含着某种不祥气势的长刀。
少年正伸出手, 将刀上的血液抖掉。
戒舟衍负责最后的清洁工作, 他的能力用来“打扫”现场实在很好用。
轻易将已经丧失反抗能力的虫族吞噬之后，才微微偏过头来对元欲雪说道, “清理完成。”
这支队伍虽然负伤，但很显然精神状态还不错。所以元欲雪在刚刚偏头确认过他们的状况，这才回神道，“去下一个地点。”
他们之间的对话十分简短, 带着一种旁人难以插进去的默契, 就好像已经执行这种事熟练做过千百遍。
以至于此时的指挥官微微睁大了眼睛，开口：“等、等一下！”
他竟然奇异地反应过来了，通过刚才那简单对话, 清楚这两个忽然出现, 又有着强大力量的人, 还要去清理接下来的其他虫族——
“你们是哪一支队伍的？”
作为指挥官，即便是队伍实力不算强劲的指挥官，他也十分清楚，在那些精锐部队当中，有一些可以媲美S级虫族的强大存在。
元欲雪和戒舟衍便被他当成了这种特殊存在。
实在也不怪他，虽然元欲雪在那些上层人中已经刷了无数次遍的脸。但那样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宴会，反而不会邀请像指挥官这样每天都要沉浸在严苛训练当中的士兵。
以至于他们在星舰上的等级虽然不低，却并不知晓最近风头极盛的、据传可以修复他们的武力系统的技术人员长什么样，自然也认不出元欲雪，
属于哪一支队伍？
这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元欲雪虽然赶着离开，但还是抽出一些时间，回答了这不算复杂的问题。
“没有队伍。”
在这简单答复后，元欲雪便和戒舟衍继续前往了下一个探查出的虫族现身地点。
“不是任何一个支队……”明明危机已经过去了，但是此时的主指挥官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烦躁的、热烈的、令人不安的。
脸也开始微微发烫，仿佛陷入了某种期望当中。
虽然元欲雪回答了他的那个问题，但他还是进行了符合逻辑的脑补。
这样强大的人物当然不应该归属于任何组织，应该是军部上面用来专门培养出来的，特殊的“人形兵器”吧。
从某一层面上来说，他居然微妙的猜到了真相。
哪怕明知道不可能，主指挥还是生出了强烈的、将他们调到自己队伍的想法。
他所带的这支队伍，虽然等级不算高，但他的军衔却很高。
又因为他这些年的军功积攒起来，一直没兑换些什么，不管有没有可能成功，只是试探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其实元欲雪一路上，已经听到过很多这样的话了。
“你们归属哪支队伍？”
“能、能不能……我们支队拥有非常优秀出色的资源，现在还缺一个副指挥，如果需要的话，主指挥也是可以缺的，能不能请你们加入我这里……”
“拜托了，请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面对这种邀请——姑且能算作是邀请吧，元欲雪还感觉到了难得的茫然。
大概是他之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希望他加入队伍内部的人。大多数人类会嫌恶他来的实在太慢，也不会有人对一名战斗机器人提出这样的邀请，需要的时候调用就可以了。
以至于元欲雪在最初拒绝的时候，还表现的有些生涩。
如不是事态实在紧急，大概他还会被迫停留更多时间。
元欲雪没有答应任何人，直接导致的情况，就是在这样警戒的一级战时状态当中，有不少的意见直接传往了军部总处。
甚至不乏一些资历十□□后，地位名誉极高的大人物对着军部施压，简直像是三岁小孩讨糖那样不讲理地要挟道：“不管他是什么人，你们都把他给调到我这里。这要求不难吧？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地对待他，就算把我的位置让给他坐，我退居二线，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啊……”
军部中心一边处理虫族出现的事件，一边对于这些毫不掩饰的讨人申请，感觉到十分头疼。
不仅是那些地位十分高权势又得罪不起的大佬，还有一些衷心耿耿的骨干精英。要是让这些人离了心，他们的支持率会肉眼可见的下降了，可以说都是无法轻视的人物。
换在平时，这些人肯定早就去调查清楚，不管人能不能派出去给他们，至少要给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但问题就在这了。
他们根本没派去什么特殊的“人形兵器”啊！！
谁知道那个优秀出色到这些支队全都来讨人的士兵，到底是什么身份？
元欲雪和戒舟衍处理虫族的效率实在太快，只要是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那些虫子几乎都被利落灭杀。
这样快的速度，加上军力资源被占用的匮乏状态下，他屠虫的具体影像记录甚至根本没来得及被传出去，军部能收到的反馈也不过是一切情况顺利。
直到来讨人的人太多了，这本应该战后去处理的事件，才被提前放上了行程。通过强行抽调的星舰监控，确认这两人的身份。
——结果确认之后，反倒更加麻木了。
甚至他们很不信邪地调查了数次，才确认自己的调查方向没有出错。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军部的人。
甚至准确形容一些，连战斗人员都不是。他们在星舰当中的地位，尤其是被问的最多的那个黑发带刀的青年，是属于技术人员那一层面的。
最近星舰上的新贵，元欲雪。
另一个人就更扯了，在星舰上根本就没有合法的身份，登记状态是一级危险物以及另一人的“宠物”……
施压的人太多，军部那边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调查这两人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这么多人来要人。
或者下意识地认为，是元欲雪把他那个“危险宠物”放出来攻击虫族，那强悍的战斗力被人给看上了。
但现在的情况，又要求他们给出交代。
于是只好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冷汗，死皮赖脸地联系了技术部门的那一群领导，试图讨要元欲雪过来，看能不能把他调来军部。
技术部门：“……”
面对这种要人的要求，他们倒也不是第一次碰见，也是打太极习惯了。
可以说元欲雪这么个人放在这里，谁不想要啊？最后斗争出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们谁也没得到，只将各自人手亲信派到他手底下来学习那些技术。但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为什么军部的人会来讨要元欲雪？
可以说，元欲雪除了能修理武器系统之外，应该和军部这些人毫无联系才对。
但就算元欲雪不去军部，他也会负责修理武器系统啊。
于是负责接线的领导，又很不确定，且十分茫然地询问了一下，在确认他们要的就是那个元欲雪，而非同名同姓的其他人之后，下意识地就将思维拐到了某个方向。
比如说，是军部的某一名大佬，看上了元欲雪的样貌。
所以他们还尚且能压抑着怒火，好声好气地解释。
元欲雪实在不适合作为某些“身份”被送到军部去。如果那名大佬喜欢的话，他们可以提供更多的、专门为此准备的，容貌出色，身形柔软的男性。
结果对方听出来了，十分汗颜。
又直愣愣地为己方辩解，倒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还惦记这些事：“不是啊，我们军部没那种龌龊的心思，我们只是想要把他带上战场——就单纯是出任务的那种！你们懂吗？”
对面这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时间甚至长的让他们都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才语气很微妙地，重复问道：“上战场？”
“嗯。”
“会时刻有生命危险的那种上战场？”
“的确是很难不具有危险性的……”
“神经病！”对方骂了一声，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他们珍贵的技术人员，现在有人打电话过来，要将他派上战场？
不管元欲雪是得罪了哪一个派系，他们手下的人居然做出这种浪费星舰资源的下作事，绝对不能原谅！
……
正在执行任务的夜哥，发现明明在这样警备的战时状态当中，却还有一部分的人手被抽调出来，执行了一个看上去十分怪异的任务——
他们在准备第六层居民的迁移。
这当然是十分怪异的现象，通过这段时间，他已经很清楚在这艘星舰上的等级严明。
对于那些“下层人”，几乎每一个身处上层的人，都有着明显的鄙夷情绪与固执的歧视。不是在某些特殊任务下，几乎不会让下层的人触碰到上层船舱，又何况是这样大规模的转移。
其实这些事明明是与他无关的，但是心头躁动着的某种不安情绪，还是让夜哥抽出空闲来，询问了身边的同伴。

第182章 恐惧航行32
得不到解答。
他的那名同伴显然也并不清楚, 只是用略微带上一些轻蔑的语气抱怨道：“谁在乎这些？不过说实在的，你也很讨厌这份任务吧，为什么非要我们和那些下层人接触啊……”
这的确是要他们来接触第六层人的工作。甚至在刚才，夜哥还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一名队员。
对方和他眨了眨眼, 因为就在众多NPC的面前, 需确保安全, 没有和他交谈。
问到这里还得不到答案的话, 应该已经足够了。
夜哥本不该选择去做更多多余的事, 但他心头鼓噪的不祥预感, 还是让他做出了相当不理智的出头举动——这对现在需要保持低调的他而言, 明明是极为不利的。
但夜哥还是找到了自己的长官面前。
对那名军衔极高, 知道不少机密的队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对方有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夜哥一向寡言少语, 他居然对这种事产生好奇，实在让那名长官感到有趣。
夜哥依旧神色冷硬, 微微垂下了头。
好在这并不是什么极其机密的情报, 不至于只是询问，便会被拉入紧急系统接受调查。
而正好这名长官对于夜哥又十分的欣赏, 想要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副手，所以将更多权限之外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名长官只是略微整理了一下措辞，便神色地告诉了夜哥他想知道的“真相”。
依照他们现在的武力配备，要将虫族全部消灭, 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所以最后临时批复下来的决定, 是要启动第六层至第七层的“毒气”系统。
那是专门针对异类生物而研究出来的特殊武器，释放出来的气体能够将密闭空间内的异种生物杀死。
显然，这对虫族也十分有效。
且就算不能直接毒杀高等级虫族, 也能让它们的身体产生“麻醉”效应, 变得十分迟钝。
到时候还能生擒一些样本, 送进实验室当中。
而他们的工作量也从将虫族杀死，到驱赶、引诱虫族抵达第六层封闭就可以了。
倒不必怀疑，那些虫子会想要逃窜出来。但那些还留在低层的人类就成了最好的诱饵和血食。没有那些军队的攻击，它们甚至能够更肆意的沉浸在杀戮“进食”当中，不会有明显的逃离念头。
这些军队的保护范围，并不囊括那些低层人。
一时间，夜哥的思维空白了一阵。
他并非是这个世界的原生NPC，所以很难理解对方几乎只能用残酷无情来形容的手段。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地问道：“那些毒气……也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吗？”
“当然。但这种伤害很有限，是不致命的。”
“可是那些进入下层船舱的虫族……”他感觉自己很难组织现在的语言，只能略微显得无力地问，“毒气发挥作用还要一段时间，如果它们被激怒的话，能直接将那些虚弱的人类都撕碎吧？”
“……”
大概是看出了现在夜哥不对劲的情绪，他的长官微微皱眉，但还是说道，“的确是这样。”
“但是，阿夜。”他说，“这是必须付出的牺牲，你不必因他们感到介怀。”
“我们能将第六层的大部分民众带出来，已经是军队在做出讨论之后的人性化举动了。”
多么可笑，这些显然是要牺牲第六层至第七层、大部分人类的人，居然标榜自己做出了“人性化的考虑”。
大概是他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他的长官神色也稍微有些冷淡，询问他：“怎么，难道你有什么特定的人要带出来吗？”
他之前调查过阿夜，知道他是从第六层升上来的。
这样的出身并不算好。
虽然不希望他继续和那些低层人有什么牵扯，但是他对那里面中的一些人留情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这个时候，这位长官居然显出了些许的人情味来。
“如果你有什么人必须要带出来的话，我可以特许你增加几个名额。”
这对于这名长官而言，也只是他权限当中的一项，倒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不过这时候，长官还是非常好心地提醒了他一个注意事项。
“你要快些去了。”看过时间后，长官平静地说道，“毒气系统会在二十分钟后启动，启动之后，就不会被允许开启了。”
……
现在的夜哥，正浑浑噩噩地站在迁移入口处。
他的手中渗出些许湿润意味来，通讯器差点被他捏爆。
外壳碎裂开的尖锐刺角，扎破了他的手掌心，那股疼痛才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现在绝对不是慌乱崩溃的时候。
那些接到他消息的队员，十分重视，也不问缘由，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赶了过来。
在看到有许多的人往第五层迁出的时候，神色还有些许的莫名。
在这个时候，他们也只以为那些人是要去执行什么特殊的任务，而他们没被选上。
夜哥抬起了头，从阴郁神情中醒转。
“夜哥？怎么了？”
看到他们的队长毫不遮掩地向他们走来，这群队员们有些茫然，不安地面面相觑。
先前明明是队长警告过他们，不要在这些npc面前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现在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居然让队长都不注重这些了——
直到看见自己队员的同时，他的神色才微微平缓了一些。只是在点明人数后，又有些怔愣，略微沉寂后道，“只有你们……老王，他们呢？”
“老王他们暂时过不来。”一名队员解释道，“他们还在出个任务，腾不出手，好像因为是封闭式环境，所以暂时联络不上，不过看到你的消息，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了吧，也就十几分钟——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那一瞬间，队长过于难看的脸色，几乎让他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喊出最初的有点匪气的称呼。
不是那种他们没完成好任务的愤怒，现在的老大简直就像快要死掉一样难看的脸色，让他们都变得心慌意乱起来。
夜哥的脸色的确像鬼魂般苍白，他现在几乎无法思考，像是凭借本能，混乱解释了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毒气将会放出，到时候还停留在下层的人，生还概率将会非常的小。
他的声音虽小，但那些在旁边负责核验的士兵，倒是目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便如常转回视线。
很显然，他们也知道真相，只是在他们的世界观中做出这样的事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那些玩家们，脸色立马就变化的和他们队长一样难看了。
很自然地想到了还停留在第六层的同伴。
“那还剩下多少时间？”
夜哥对于时间的计算一项也相当精准，此时他几乎不必看机械，便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时间已经到了。”
那些收到指令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操作开关。层层叠叠的金属门即将放下，封死出入口的同时，夜哥忽然站了起来：“让我进去。”
那些士兵们也不认识他，甚至对和“低层人”交好的夜哥有些鄙夷。所以只是语气并不算太好地警告道：“想进去可以，但你就不要想继续出来了。”
“……”
就连身边的那些队友们，也是在慌乱中一把拉住了夜哥，带着难以描述的慌张与绝望，“夜哥，你……不要冲动。”
不要冲动。
就算他进去，也只是平白增加伤亡而已。
夜哥的眼睛开始微微泛出一些红色，是戾气上涌的表现。
他应该去做些什么——
阻止他们吗？怎么阻止？
杀了这些即将关闭舱门的人，让里面的人都出来？
他们很弱，夜哥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是在那之后呢？
他还要继续停留在这个副本中，停留在星舰中。他应该如何躲藏，如何保证自己与同伴不会被星舰上的条例处死？
在这些无穷无尽的顾虑中，在那些对同伴的担忧和痛苦中，夜哥思维混乱，微微弯下了腰。
像是一名胃病犯了的患者，疼痛难忍。
他也难以忍受自己此时的卑劣。
他做不到。
他无法去反抗数量与实力都远大于自己的群体，保护不了自己的队员，只能卑劣苟活着。
或许也可以安慰自己。他凭借现在的位置，至少做成了一些事情，比如救下了部分的同伴——
在他这么混乱想着的时候，又听到了身边同伴接近悲悸的声音。有人在劝说他：“夜哥、你冷静一些，不要这样。”
他怎么样了呢？
血从手心中一滴滴滚落下来。
他已经很冷静了，冷静地面对着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现实。
腰背深深弓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一道略微陌生、但他好似又十分熟悉的声线，骤然闯入了耳中。
“…等一下。”
站在身边的年轻人，拥有苍白的肤色与清癯身形。那句话是和守卫着的士兵说的。
他上前，似乎和对方短暂交流了一些什么。
夜哥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其实他们也并没有见过几面，但此时，他迅速地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那个让他曾经的“主人”十分在意的NPC……当然他们也十分在意，甚至怀疑他是什么重要的剧情角色。
现在是——
他也有什么，想要带出来的人吗？
元欲雪也是发现一些队伍的行动计划，并非是将虫族直接杀死，而是试图将它们赶到（或者说引诱）至某层舱室的时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
他似乎对这种危险性的行为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于是在杀死虫族的过程中，顺便询问了一名领头的指挥官，这种计划方针是针对什么。
对方的确职权不低，也正好知道接下来的计划，没有什么顾及，毫无保留地将这件安排告诉了元欲雪。
得知具体缘由，元欲雪也十分冷静。
他其实……是碰到过类似的事的。
为了更多的利益，付出一些可以接受的代价。
只不过那种时候，一般负责牺牲的都是战斗机器人。
和他同一时代被制造出来的第一代机器人，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彻底损毁报废，成为可利用的元件。
只是在那种情况下牺牲的，从来都没有人类这个选项，这毕竟违反联邦法律。
总之在得到这出消息后，元欲雪也来到了这里。
接下来就是和对方的那段对话了。
夜哥像是抓住一支芦苇的溺水者，抬起头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名士兵还在和元欲雪有序禀报着现在的情况。
不知元欲雪对他提出了什么情求，此时他略微犹豫了一下，态度还是出乎意料的好，“如果是您的话，也是可以延缓宽裕一些时间的。实际上，在彻底关闭入口的15分钟之后，毒气才会释放。在这段时间，如果您要带什么人离开的话……”
这些话听的，夜哥又抛出一分希望来。
是不是能藉由那个元欲雪的特权，宽限一些时间？如果他的队员们还能赶到的话，他也能及时将他们带出去，绝不会让这些人拦着……
但是接下来元欲雪的话，又将他微微浮起的希望，重新打进了冰层当中。
“不用了。”元欲雪说。
他拒绝了那名士兵的提议。
夜哥已经微微有些晃神了，没听见元欲雪的下一句话。
“我只是想进去。”
元欲雪很清楚，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上层颁布下来的命令，就像在之前的任务中，被实验室命令着留在即将被武器摧毁的基地那样。
但是他活下来了。
“是我们。”
他身边高大沉默的“一级危险品”，忽然开口强调到。

第183章 恐惧航行33
守门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面对夜哥时理直气壮的嘲讽, 在元欲雪面前仿佛就低了一层，简直算得上是温声细语地劝说他：“元先生，我们并非想要为难您。只是里面太危险了, 毒气系统很快启动, 您万一出事, 我们承担不起……”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承担。”元欲雪很平静地说。
他不是喜欢为难人的性格，但此时看着士兵们的犹豫神色, 还是微微侧头说道, “还是说你们愿意放弃执行任务？”
“这……”
这样的话, 就更令他们为难了。
好在元欲雪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威胁, 也只不过是提出了另一个设想。既然他们觉得行不通, 也没有非要让人去实现的意思。
那些士兵们本来不管从船舱等级还是各自地位上，都无法限制元欲雪的行动，之前的那一声提醒, 也更多是出于本身尊重的层面。
元欲雪既然这样“不领情”, 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只能神色仍很尊敬地往旁边退开一步，为元欲雪开门。
同时还十分警醒地又一次提醒他，“不管您要进去做什么, 也只有15分钟的时间。15分钟毒气系统启动后, 我们必须将门关上, 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职责。”
“我知道了，”元欲雪又说, “不过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你们现在也可以将门关上的。”
他这话说的平静。只是让那些人的脸色便更微微苍白了一些, 有些摸不准元欲雪的意思。
正处在极度的恶劣情绪当中的夜哥, 也神魂落魄地看了元欲雪一眼, 脑中飘过莫名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想寻死吗？
没等他更多思索, 元欲雪便已经和他身边那只巨大的危险“宠物”进入了本该严密封锁的金属门内部。
那些士兵们倒还是不敢像元欲雪说的那样直接将门关上，只是启动了配备的防御机制，以免里面的人擅自闯出来。
在元欲雪离开后，空气中那仿佛带着一点冷冽气息的风霜气息，也消融于无。
夜哥忽然缓缓直起身来。
明明他现在留在这里，也只是图增烦恼而已。
但是他不知为何，一时没有离开。
只剩15分钟。
他等得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叫元欲雪的NPC会给他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从第六层迁移入高层的入口，远远不止这个通道。只是这是距离最近又恰好规模最大的一个。
其他的通道口，因为没有元欲雪这么一个意外，已经早早按照程序封锁。
那些金属门在关闭的同时，就仿佛是古地球时期，某些为王宫贵族建造的陵墓之中放下的那道锁墓门，锁住了所有的活气与生息。
第六层、第七层。
这皆属于船舱当中的低层，里面没有任何的娱乐设备，影音系统极少，普及的只有依附着管道，分布在各个区域的广播器。
这些低层人，甚至直到那个“毒气计划”已经被启动后，才从各个区的广播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播报的人是一名男青年。
口齿清晰，音色和缓，比他们先前听过的那些下达命令的上层人声音都要好听许多。
然而就是这样的声音，却像是毫无波澜地宣布了他们的“死讯”。
“……虫族将被驱赶于第六层船舱至以下船舱，请在以下船舱的居民做好危机防御，保障存活……”
“……通往上层船舱的道路已经关闭，请勿试图损坏星舰设备，造成不良影响。15分钟后毒气系统将会启动灭杀虫类，请尽量处于密闭空间内，穿戴防护服。如没有类似设备，可进入睡眠舱中防止吸入恶性气体，预计将在一小时后结束，逮捕虫族……”
在一系列听上去简直算得上是“贴心”的报告后，是如同地狱一般冷漠的宣判他们的死讯。
“希望各位能顺利度过危机存活。”
广播的最后一句说道。
老实说，这位广播员的态度可比先前的那几任要讨人喜欢不少。语气平和，没有难以遮掩的厌恶和鄙夷。
然而他带来的消息，就算是这些下层人们再不懂所谓的毒气系统、捕杀计划，也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和那些恐怖的虫族关在一起。
舱室内还会注入那成分不明，也不知会不会给人体造成损坏的气体。
会死。
他们能从那仿佛若无其事的广播当中，得出的最直接尖锐的播报。
——他们会死。
就算是平时再坚韧的人，也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些恐惧神色。
难道他们就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饵料吗？
或许对于上层人来说，的确没什么区别。
恐惧，绝望，哭泣，顿时笼罩了底层船舱。纵使他们的人生已经足够不幸灰暗，但面对死亡，还是难以抑制的恐惧起来。
而那些不幸留在底层船舱的玩家，更仿佛脑海迎接了一记重锤。
虫子会进入船舱？
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那仿佛只是代表着更多积分的支线任务，这时候才叫杀机尽显。
留在底层，就会死。
不住颤抖的双手，强硬地环抱住了身体。
…
有一些心思活络、平时机敏的人。曾经被选入进入上层去工作，因此知道那些隐秘的通道口。
他们不愿意就这样死在这里。不论是被驱赶进来的虫族，还是那成分不明的毒气，对于他们来说都更像是一场噩梦。因此他们踉跄奔逃起来，希望能借由这些通道逃出去。
下层的居民私自前往上层船舱，是极其严重的罪名。但就算是被抓住了，也比直接死在这里要好。
更何况他们说不定还能有逃回来的机会，不是吗？
——这是他们先前用来安抚的、自欺欺人的想法。
其实他们本身也很清楚，既然上层下达了通知，就绝不可能留给他们这样一个漏洞。
当他们抵达那一道道向上层迁移的入口通道处，能看见的只是严密封锁着的，他们从未见过的金属大门。
挡住了所有的希冀。
那些心思无法安定下来的下层民众，像是被打断了腿骨一样，一样十分颓丧地靠着那扇金属门坐了下来。
没有人会来驱逐他们了。因为他们是注定被关在这里放弃的人。
“呜、呜——”
有人痛不欲生地抽泣起来。
“放我们出去，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
金属门隔绝了全部的“噪音”，不会有任何可怜的乞求声传达出去，以至于激起士兵们那不应该拥有的同情心理。
“这群该死的，该下地狱的上层人……”
还有人含糊不清地怒骂起来，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的愤怒都显得十分的克制。
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着。
不知道是源于愤怒还是极端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在这样异样的窒息氛围当中，他们听见了某种重物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类可怕的物种正在缓缓地接近他们。
来了，那些被驱赶到这里的虫族们。
它们在寻找新的事物，
尚且沉浸在强烈恐惧中的人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想要试图躲避这些可怕的怪物。
然而他们根本无处可逃，拥有极为敏锐的嗅觉器官的虫族，可以轻易的找出藏在这里的人类——
当视野当中，那只怪物现身的时候，众人才发现它那样的高大。
高大得几乎可以抵达船舱的层高顶端，哪怕他们奋力睁大了像要碎裂的眼，也无法将那庞大怪物容纳入视野当中。
它来了。
没等恐惧满心满眼地占据他们的身体，可是接下来的画面，又远超于他们的理解范围外。
那只虫子忽然从背后被人径直劈开，在他们的面前，那只怪物被劈成了两半。
从巨大的、异样扭曲的头颅，一直劈到它脱垂出来的尾甲。
撕裂的血肉，迸射的血液落在地上。
以至于一时之间，他们甚至分辨不出来这是虫族用来恐吓他们，击溃他们意志的画面，还是那只虫族真正的——断裂成两半了。
……要吓人的话，好像也没有必要这样折腾自己吧？
那些民众们几乎可以算得上有些茫然地想到。
下一秒他们才注意到站在血肉当中的那两个人。
元欲雪劈开了那一只虫族，身上却未曾沾上一点血迹。它踩在那断裂成两截的血肉当中，微微侧过身，望向身边的那个人。
戒舟衍将那仍在挣动的巨大的虫类，吞噬进空间当中，风卷残云，一下看不见更多痕迹。
元欲雪似乎略有所思地看了戒舟衍一眼，终于在片刻沉寂之后，提出了一个自己略微有些在意的问题——
“你吃这些东西。”元欲雪顿了一下，尽量平静地说，“没问题的吗？”
那些虫族到底看上去比较污秽。元欲雪倒不是介意这些，只是怕继续吸收下去，会对戒舟衍有什么影响。
戒舟衍：“……？”
……
为了时刻监控虫族动向，第六层至第七层内的星舰内部监控系统被实时启动，画面同步传输到了军部最高指挥部当中。
这原本是用来监控虫族动态的摄像，却在此时录制到了一些格外不一样的内容。
就算是已经生出无数各大队伍指挥前来讨人，撞在一处后大打出手不肯退步，这样看起来简直像是搞笑版面的新闻的事——军部对元欲雪的认知，也只是稍微有些难解决的人而已。
直到他们看到这样的录像，无数的疑问，一同被灌入了脑海当中。
他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强？
他进入到即将被放弃的底层船舱干什么？
还有，毒气系统还要继续运行吗？

第184章 恐惧航行34
因为元欲雪的出现, 竟然让他们对要不要继续之前的计划，产生了难得的迟疑。
哪怕在一小时前，他们大概也只会烦躁对方私自进入低层封锁区, 并不会对他受伤感到什么动容。
但现在元欲雪展现出来的价值, 已经很能让他们犹豫了。
牺牲置换这样的人, 值得吗？
不过很快的，他们就没有纠结的余地了。
因为这群人发现元欲雪似乎并不需要他们在他和计划当中做出抉择——这想法甚至让他们自己都觉得诧异起来。
可是元欲雪好像真的想要那样做。
他提前用自己的方法选择——那么只要在毒气系统启动之前, 把所有的危险源头杀掉, 困境就不存在了。
简单粗暴。
……
戒舟衍这次在吸收虫骸之前, 还略微犹豫了一下。
显然是想起了当时元欲雪和他的对话。
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不是吃, 只是在吸收它的能量。”
高大俊美的青年，看上去甚至显得有些委屈。用那双带着很鲜明情绪的眼睛望向元欲雪，为自己辩解：“不、脏。”
元欲雪当时说：“我不会嫌弃你脏。”
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元欲雪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太对劲, 补充，“也没有觉得你脏。”
总之导致的直接后果，还是现在戒舟衍的举动还略微迟疑, 元欲雪在旁边静静看了他, 也没有催促。只是在离开时, 突兀过去握住了戒舟衍的手腕，声音平常, “去下一个地点, 我定位好了。”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具有安慰性质的动作。算不上暧昧, 朋友之间也会如此。但戒舟衍原本略不平静的气势, 在那一瞬间软化, 像是某种被微妙安抚到的大型野兽，继续跟着元欲雪去追杀虫族了。
那些虫族被驱赶到第六层船舱各条通道入口，可以说相聚并不远，地点十分集中，倒是比之前元欲雪在整艘星舰中搜寻的时候，获取情报要来得轻松一些。
那些原本用来捕捉虫族动向的摄像头，也全部都放在了元欲雪两人身上。
不知为何，在拍到他们相牵的手时。智能镜头却微妙的停留久了一点，还拉近了一个大镜头。
特写。
军部那一堆笔直的直男直女大佬：“……”
总觉得不懂的知识增加了。
他们早就应该知道的，这名叫做元欲雪的技术人员——当然现在也不确定是不是纯粹的技术人员了——好像和那只被他强行留在星舰当中的危险物关系，不大一般。
从见面的第一时刻起。
不过他们的心思，也就微妙悬浮了这么一瞬间，便立即将关注都重新投入在两人的战斗分析上了。
至于那些情感经历，这群军部大佬们还没有闲心去关注小辈的私人生活。
最多只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是太黏腻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动作，但是那个表情真的是……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甚至高过了他们对于戒舟衍奇怪能力的探究。
在元欲雪的计划当中，最好是在毒气系统启动前的15分钟，将所有来到低层船舱的虫族都解决掉。这也是最无害的方法。
只是他虽然平均在解决每只虫族上的时间，只需要花费一分钟，但是在漫长通道当中穿行，却消耗了大部分珍贵的时间。
以至于他解决掉扫描确认的最后一只虫族时，已经超过启动毒气系统的时间了。
不过并不长，也只超时了四分钟而已。
这个时候如果系统只刚刚启动，它里面适当的气体并不能迅速灌注在整个船舱当中，能起到的危害相当小，已经算是及时止损了。
而元欲雪也没有意识到，因为他的出现和顺便将虫族全部打包的行为，军部已经紧急中止了那个毒气计划。只认为是自己所处的区域当中，气体还没有蔓延来这部分。
他找到了通道上某一区域的监视器。
对机械极为敏感的机器人，当然早就注视到了监视器的镜头，在随着自己转动，并诚实地将他和戒舟衍的动向传达给了某一个终端。
只是元欲雪不在意被录制下而已，如果需要的话，他也能很轻易的破坏监视器的摄像头，只需要一点轻微的剩余电流。
而此时，他和戒舟衍将最后一只虫族杀死后，没有收拾对方的虫骸。
虫族的血液流淌在地面上，将地面都腐蚀成一些奇怪的坑洼状态。而那些血液甚至积蓄在了元欲雪的脚下，仍在流淌，
他踩在一滩鲜红的血液之中，偏偏肤色极为白皙，唇红发乌，神色又极为冷冽，严重仿佛盛着落雪。
以尸山血海为背景下，莫名有一股极为妖异的气质。
他看向摄像头，并靠近一些。
让那具有高捕捉性能的机械镜头，直接将自己整具身体囊括其中，清晰映照出每一处的细节。
元欲雪微微靠过来，漆黑的眼睛，紧紧地锁在机械眼的一点红光上。
不知为何，此时摄像机传达的终端的那群军部大佬，都有一种被人锁定的感觉。
元欲雪发现了他们。
并且用摄像机所注视着他们。
身体不知不觉从那舒适华贵的软椅当中坐起来了一些，这群军部大佬们正襟危坐，双手叠于一处，微微扬起的下巴，隐约可见年轻气盛时的卓越风姿和气魄。
双方就这样隔着一只机械眼对峙一般，甚至有一位大佬下意识地先开口了，又尴尬地闭上嘴，想起来这机械眼是单向的，元欲雪那边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而这时候的他们，也终于听见了元欲雪先开口。
“虫族已经解决了。”元欲雪说，“这只虫族躯体保存的很完好，可以让实验室采集研究。毒气系统并不需要启动——这是一种浪费能源的行为。”
元欲雪看着机械眼的红点，很平静地陈述。
今天的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了在很久之前，于实验室中和研究员对峙的场面。
战争机器人本不应该提出任何私人化的意见。但他那时候却做出了在程序之外的分析。要求去即将被摧毁的基地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可以只有自己一个，派更多一代机器人前去，是一种资源浪费的行为。
研究员们只认为这是一种战术分析，所以也并不意外元欲雪会提出要求。
只是最后的结果，当然不同他所想。为了保证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实验室派出了几乎所有的第一代机器人。
而最后也只有元欲雪回来了。
其他机器人的元件，被收集起来作为研究材料了。
这一幕的情景分明和那个时候没有任何的相像，但却又好似是时光交错的意外重叠。
元欲雪的睫羽忽然微微低垂下去，浓密纤长，鸦羽般细密，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像是思索一般，很缓慢地申请道，“可以吗？”
这句话似乎带上更多私人的情绪。
这是当年的元欲雪没有说出的话。
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态度实在太好了。
这是此时浮现在军部大佬们脑海当中的概念。
他们以为做出那样叛逆举动，不直接反对计划，只是一言不合地冲进去弄死全部虫族以达成目标的元欲雪，应该是个很难搞的人物。
这样的天之骄子通常傲慢自负，难以应对。而且从他的行动轨迹中也可以看得出，元欲雪是绝对不赞成启动毒气计划的那一类人。介于他是从底层升上来的，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他说不定是对那些低层人难得的“亲近派”。
他当然会对做出决定的军部有着难以想象的抵抗与敌意。
此时成功做到了他想要的，应该是极其意气风发，要么愤怒，要么嘲讽地威胁他们立即停止计划。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出色的筹码了，当然可以拥有决议权。
但偏偏，这时候元欲雪表现出来的态度，实在太好了。
让他们这群本身脾气都十分难搞，本质人厌狗嫌的高层，都有些难以习惯的谦和有理。
多少年没见过（有实力还）脾气这么好的人了。
原本那一两分的不甘心，也在这种态度之下被打消了。
拥有力量却并不自负，冷静又礼貌的年轻人，实在是太过难得了。
尤其是，他还很强，强得离谱，还买一送一某个可控的怪物，甚至自带和技术人员那边接洽的人脉。以至于他们一下子就兴起了将对方搞到自己这一派系，来当做下一任接班人培养的念头。
此时会议上相互交错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就比先前变得更加有火药味一些了。看着对方的目光倒像是多年前，他们都还没上位，互相竞争那桌边交椅时的目光。
先前还是他们的部下想要人，这会这群大佬们却有那么点想亲自出手明争暗斗的意思了。
他们互相阴渗渗地假笑了一下，几人都戴着望不透的假面。
……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平静地等待着军部传回消息的元欲雪，也如愿以偿地从广播当中，听到毒气系统被终止的消息。
封锁也会很快结束。
元欲雪倒没说什么，只是戒舟衍偏头看向他，总觉得元欲雪这个时候是有一些……开心的。
只是接下来广播的内容，就让元欲雪感觉有些诧异了。
那广播宣布完“封锁结束”后，居然又详细描述了一下，毒气计划为何临时终止——是因为元欲雪独自进入低层船舱，绞杀了虫族，为他们争取了机会，又向军部反馈。于是军部在会议讨论中，决定临时终止计划。
来龙去脉，都交代的十分清楚。虽然没有直接说明，但广播传达的意思，是希望低层船舱的人都要清楚，他们侥幸活命，是谁救他们逃离出了这种困境当中，不要忘记感恩。
元欲雪：“…………”
他听的莫名其妙。
而且还有一种很……很奇怪的感觉。
难以形容。
和先前的一些触动不同。
如果这个时候的元欲雪是人类的话，他大概就会清楚那种感觉叫做“尴尬社死现场”。
但作为一名战斗机器人，他实在想不出这样生动活泼的形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机体像是漏电一样，背后略微有些酥麻感，身体似乎都有些微微发软。
虽然以他的机体材料，是绝对不至于漏电的。
戒舟衍看见元欲雪面颊颜色，还略微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元欲雪就更……奇怪了。
元欲雪当然不会清楚，这其实是那群军部的大佬在斗争之中主动递出来的橄榄枝。其实是作为某种友好意向传达的，为元欲雪造势，主要是宣传他那可怕的武力值。
而这群大佬炫耀起来，当然是比较浮夸的。

第185章 恐惧航行35
“老大。”身材略微瘦削, 像是猴子一般灵活的男人蹿了进来，将取出来的密匙递给了他，“麻烦已经解决了, 那些老家伙决定终止毒气系统——听广播里说，是那个叫元欲雪的人把虫族都杀了, ‘救’了我们, 他们才终止的。嗤，我才不信, 上层人哪里有这种好人，肯定有什么阴谋, 是随便推出来的借口吧……”
被他的聒噪吵得眉心都在微微抽动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接过他手中的密匙之后, 冷冷地说道，“闭嘴。”
瘦猴骤然安下来了。
毕竟他们老大的脾气可是一向不算好。
拥有着一头夺目红发的男人身形极为高大, 他样貌生的很好，只是脸上一道刀疤，显出许多戾气来。那身灰色的单薄衣料中, 隐约勾勒出他身上线条略微明显的肌肉。如今处在这极隐秘也狭窄的地方, 竟像是委屈他的身高, 手脚都有些摆放不开。
元欲雪……
他还是记得元欲雪的。
男人有些出神。
之前自己那个讨人厌的室友。只不过在那一次误会之后——他差点对对方动手，结果发现元欲雪只是帮他捡起摔碎的相框的尴尬误会——他的印象才有点改观。
阿炎想。
这只是很小的事情。他却从那时候起, 一直觉得心里有些许不对劲。
或许是因为他提出可以打自己两拳解气，对方却婉拒了他的歉意的情况下。
总感觉欠了点什么。
也是从那天起，他也发现自己那位平时极为讨人厌的室友, 也变得顺眼起来了。
甚至顺眼到阿炎都有些想直接对他坦言自己的计划, 将他招纳到自己的阵营当中。
只是没等这个步骤实施, 元欲雪便被调到上层去了。
之后他的消息传来的便少了, 虽然阿炎想知道也能知道，可他认为不应该将信息资源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私人事情上。
只是零星听到一些消息。
听说他很厉害。
听说他能修复星舰上各类损毁系统，以至于成为特殊技术人员，才成了那些上层人人迎奉的贵宾。
后来那些模糊的念头便一直被阿炎压了下去。甚至在之前，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想到过这位意外和他殊途的前任室友。
他也没有想到再次看到元欲雪，是在那种情况下。
阿炎一直清楚那些上层人从来不把底层人的命当做是命。
但是这次的毒气计划，已经冠冕堂皇的不要脸到了甚至懒得遮掩的地步。
阿炎却不能坐实不管，只是他在带队狙击着虫族的时候，也没想到会碰见元欲雪。
元欲雪大概也看见了他，但并没有多注意。只是将他当做和那些需要保护的民众一样的存在。
阿炎藏在角落当中，看见了他斩杀那虫族的一击，堪称酣畅淋漓的利落。在他看来十分棘手的异种，在元欲雪的手中，竟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那样。
解决的手段利落到甚至让他怀疑，那虫族是不是只有长相凶恶，说不定杀伤力只如同一只D级小虫——当然，这也是绝不可能的。
那就是他们最后短暂的见面。
甚至眼神都未曾相触。
看着老大忽然沉默下来，瘦猴见他神色凝重，还以为他是在思索一些攸关生死的重大计划，顿时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阿炎接下来的吩咐，却听见阿炎忽然开口道：“的确是他做的。”
“啊？”瘦猴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老大这忽然跳跃过来的话题，以至于显得十分呆呆傻傻地喊了一声。
“就像是广播中的那样，他进来杀掉了虫族，于是强行终止了计划。那些老家伙大概是卖给了他一些面子吧……最后，还是要靠其他人解决这件事情。”阿炎冷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瘦猴呆怔模样，似有犹疑，忽然间想为他澄清，正色道，“我在一边亲眼看见的。”
“哦……”
瘦猴当然不至于不相信老大的话，他只是有些奇怪，老大为什么忽然间这样郑重地他提起这件事，为元欲雪辩解。
那个元欲雪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显得有些呆。瘦猴又看见他的老大低下头，点燃了那一支昂贵的、现在已经失去生产来源的实体香烟，烟丝被点燃，那股令他难以理解的气味飘了出来。
白气缭绕当中，阿炎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自顾自说道，“……算了，我和你提这些干什么。密匙已经拿到了的话，计划还是提前吧。那些人已经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再不反击，就已经来不及了。”
瘦猴这才恢复到平时的状态当中，猛地点了点头。
“还有，小萧那个家伙，你给我盯紧一点。”阿炎说，“他不是很对劲。”
“难道是上层那边的人？那我们的计划还要不要让他参与？”提到正经事，瘦猴的神色倒是严肃了不少，放松的姿态都紧绷了起来。
“他应该不是另一边的人，只是……”手中夹着的香烟微微颤抖了一下，掸落了些许烟灰下来，阿炎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微微一凝滞，略微有些意味不明，“他不是任何一边的人。”
……
从那一天起，去技术部门讨人的人，就不止那些各色党派了，军部居然还横插了一脚。
他们比那些维持着和谐表象的上层更加野蛮，十分直接。
以至于最后闹得连这表面上的微笑都坚持不住了，差点最后掀桌，开启骂战。
这边觉得你一个军部，好端端要抢人过去。星舰上的那些系统维修和新一代技术传承该怎么办？武力配置少一个人也是无关紧要，毕竟现在也没什么战争。但是星舰上的诸多系统，目前能进行修理与升级的人也就只有元欲雪，他还要负责教导“学生”，抢走他，相当于直接断了他们的根。这才指责对方蛮横无礼，完全是磋磨人才。
军部虽然在嘴皮子上闹不过这群政党，但是他们的权力大许多，简直就是带着武器来商谈的。也顺便在会议上放出了元欲雪斩杀虫族的录像，冷笑着评价：是谁在磋磨人才？他每天待在你们那里，陪你们应付那些无聊宴会与派系关系，才叫做浪费人才。自己手下那群人没用，都是废物，元欲雪待在那里这么久也没个能学成出师的，干脆就别学了，元欲雪让给他们也让的够久了。
军部还放出了最开始元欲雪外出星舰任务，杀死三只巨齿虫的视频，以证明人本来就是该进我们军部的，只是临时让给了你们，现在也该还回来了。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是从军部抢的人。
这般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逻辑，更是将那些政党派系都气的够呛。
与预想中轻易得手的情况完全相反，双方皆不肯退让，最后造成的结果，反而是元欲雪这段时间暂时的清闲了下来。
不过对他来说，其实也算不上清闲。
再一次谢绝了来自军部和某场交际宴会的邀约之后，元欲雪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当中。
因为他的“工作”性质，他的居所内部也进行了非常轻微的改造，在地下室中，建有小型设备齐全的实验室。
这座实验室是完全经过了上层批准的，甚至还有人想要调拨人手，跟到元欲雪的私人实验室来学习，只是被婉拒了。
元欲雪也没用它来做过些什么，除了研究上次可随身携带的光能武器之外，便是将这一次的虫族组织取出来提取基因，分析后上传到自身资料库当中。
那具完整虫骸倒是已经提供给了星舰的官方实验室作为实验材料。而元欲雪现在所用的部分组织，则是从戒舟衍那里要来的——他吞噬后保留了一些，虽然只是一些碎裂虫骸，但也够用了。
元欲雪不仅是单纯提取基因而已，除去上传资料库，也分析了这类虫族的某些种族特征。除去对它们的弱点分析，也记录了具体的气息和生物数据。
原本元欲雪想要升级检测仪器，让它们能够对这类新型虫族产生反应，还因为生物数据不足，正处于技术难关环节。这群虫子本来也还能再隐藏一阵，只是偏偏想不开，给元欲雪送上了最重要的基因样本。
他们主动现身的话，那检测仪器的最后一丝技术难题也可以突破了。
战争机器人感受不到疲累，所以这段时间，元欲雪都处于长时间升级检测仪器的状态。
戒舟衍倒不是不能理解现在的元欲雪。
只是看他又陷入了之前的忙碌状态中，还是略微有一些的……不高兴。
如果不是那些人类，现在的元欲雪不会这么忙。
他在这方面，实在帮不了什么忙，毕竟他连人类的语言对话都是最近才说的顺畅。
也只能很安静地蹲在元欲雪旁边，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的凶兽。
而另一边，王虫虽然不清楚能够将它们从人类的躯壳当中辨别的检测系统已经在研制当中，而却也还是陷入了极端暴躁不安的情绪当中。
元欲雪、元欲雪，又是元欲雪。
它已经不记得这一个人破坏了自己几次计划了。
从最开始它们回到星舰，引起怀疑。到最后宴会上，他的那些奇怪仪器生效，将它们所有傀儡清除——并让它们也因此被高度警戒，被严格看管之下，而无法自由地在星舰当中寄生产卵。到现在，指挥那些虫族主动现身转移目标。偏偏这些成虫都没能给星舰上增添什么恐慌，便以它预料之外的速度被人类围杀……连这件事！都和那个元欲雪有关。
有关元欲雪的声势，已经是挡不住了。听说军部也在争取他的支持。就算是处于隔离看管当中，王虫也听到了相关消息。它当时甚至有些许的诧异，在技术层面上，元欲雪破坏了它的计划就算了，怎么就连杀死成虫这种事，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它甚至努力去确认了一下，这两个不同渠道听到的名字，是不是一个人。
就是一个人。
简直就好像是某种魔咒或者阴影，如同天生的宿敌一般努力针对着它。
虽然因为它们在隔离室当中“备受惊吓”，又借着那些主动暴露的虫族，暂时性洗清了身份上的敏感，王虫从严密监管当中脱身，有一些自由行动的空暇，大可以去产卵或进食，它却也一时没有了这样的心情。
必须得先消灭那个元欲雪才行。
他对它们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第186章 恐惧航行36
虽然暂时能离开隔离室, 但因为曾经被列入重点怀疑名单，现在的王虫仍然属于敏感人物，当然不可能和现在地位身份日益水涨船高的元欲雪相接触。
这具先前令它十分满意的考察队队长身体, 已经不再合适，需要更换了。
它看中了几具新的躯体, 尤其是军部几个高层人物。但是在无数机械眼监控下, 暂时无法不暴露身份地占据他们的身体，只能先利用着它先前布置下的几个孵化皿。
未孵化的卵操控他们的意志, 无意中改变想法。在几乎完全不符合程序的情况下，王虫审批下一堆的文件, 终于获得了和元欲雪见面的机会。
因为实在太过急迫，它的这些手段做的并不算太高明。
如果有意调查, 也很容易揪出它现在的身份。
但是现在的王虫，也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反正需要重新换一具身体, 就算的身份引起怀疑也不是什么大事。而这具庄队长的身躯，他会让它以一个十分合理的方式“死去”。
它的计划被耽误太久，以至于现在的情况, 已经不容许它继续延误下去了。
获得了进入元欲雪居所的资格, 王虫挑选了在星舰上被划分为“深夜”的时段, 来到了元欲雪的住所当中。
既然是星舰时间规定的“深夜”，大部分的能源灯都转入了深夜模式。一路走来, 通道寂静黑暗，像是处于深夜的森林当中。
只是元欲雪的居所是很显眼的。在这样黯淡的夜色当中，仿佛一轮悬挂在远处的明月一般, 散发出明亮银白的光芒。
别墅门口的几盏迎客灯亮着, 尤能看见整座居所的能源被启动, 光芒从玻璃窗中映出, 像是由光线所绘制的图画，莫名显出一分文雅漂亮的意境来——虽然深夜时段，各处区域本该进入节能模式。但是这样严格的资源管控，对这些上层人而言，其实限制不大。
不过元欲雪其实是不习惯将自己的居所装扮的灯火辉煌的类型。
他现在的住所正处于高度能源的运营状态，也只是因为实验进入关键时期，如果不启用最高能源化模式，在一些仪器运行中能源不足，会导致突兀终止。
总之王虫来的，倒还挺是时候的。
因为元欲雪刚结束了一次阶段性的实验，从实验室里离开，正好是能腾出空闲的时候。
他坐在只开了一盏主灯的一楼大厅中，身体微微陷落进柔软沙发里。随手可触及到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只剔透的玻璃杯，里面盛着淡金色的液体。
元欲雪本不应该感觉到疲累，也并不需要休息。只是当一阶段性的实验结束，在需要等待生物合成结果的时间里，元欲雪几乎是半强制性地被戒舟衍带离了实验室，来客厅中坐着。
“实验结果好之前，我会喊你。”戒舟衍说，“不会失误。”
就像元欲雪对时间的精准把控那样，戒舟衍也一样能做到。
“你每天，都待在那里。”戒舟衍连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都是十分含蓄的。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仍然面无表情，没流露出一分危险情绪，只是那双漆黑眼眸紧紧盯住了元欲雪，像是某种危凶兽般，“太久了。”
……很久吗？
元欲雪没什么感觉。
但此时他发觉了戒舟衍不大高兴的神色，在很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答应了他的话。
“休息”一下，也可以。
总之最后争取出来的结果，就是元欲雪暂时性地离开了实验室。
他换下身上的严密实验服（常规而言是用来保护研究员不受伤害的，但元欲雪是为了不让自己身上的物质影响到实验结果）。在那身衣服被解开，外面略微显得冰凉的空气涌进来后。元欲雪认为他应该是将触觉感官给调整的过高，要不然不会有现在的鲜明触觉……冰凉，舒适。
比穿着实验服舒服。
元欲雪的“休息”，一般就是指休眠状态了。在戒舟衍的身边，也能确保这是足够安全的环境。
之前元欲雪只在能量极低，为节能时进入过这种状态。
而现在在大厅中，准备进入休眠前，元欲雪注意到了摆放在手边的玻璃杯，和里面沉着一点金色的液体。他伸出手去微微触碰杯壁时，也感觉到了那正好十分合宜的温度，从杯壁中传来。
元欲雪之前关掉了家居内的智能调配系统，所以除非是有人特别命令，桌面上本来不应该会有这杯水的出现。
而现在它的来源就很好想了，是戒舟衍倒给他的。
在触碰到杯壁温度时，来自蜂蜜的甜蜜芳香气息也像瞬间鲜明起来，满溢在空气之中。
元欲雪接过，很平静地喝了一口，睫羽安静柔软地垂着。
让他略微有些上瘾的甜蜜气息，也随之溢散在嘴里。
是他最喜欢的那类饮品。
明明对于机器人而言，摄入人类的食物只是一种单纯的消耗而已，并不能带来任何的能量补充。但只是这一杯蜂蜜水，却让元欲雪觉得仿佛身上轻松许多，像是肢体变得柔软起来。他更深地陷入在沙发当中，懒洋洋地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这样的变化，元欲雪自己可能察觉不到，只是戒舟衍不经意落过来的视线，便觉得现在的元欲雪，显得十分的……
戒舟衍开始是有点不高兴的。
明明还正生着气，但因为这一幕实在太能攫取住他全部的视线，竟然看着微微有些失神。于是元欲雪偏头望过来时，正好撞见了他的目光。戒舟衍也忘了需要在这个时候收回视线。
戒舟衍倒也没有觉得尴尬。
被发现就发现了。
只是这个时候元欲雪注意到他，所以也微微偏过头来。他从沙发上略坐起来一些，身体往他的方向前倾靠近了一些，像是想要正式地对他道谢。
“谢谢你给我倒的蜂蜜水。”
元欲雪说。
于是戒舟衍偏偏挪开了眼。
方才偷看被逮住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尴尬——也或许是因为他并不清楚尴尬这种情绪。只这个时候好似有什么奇异情绪在疯狂发酵。
脸颊上似乎蒙上一层热度，让戒舟衍这样的人，都鲜少做出了回避姿态。
“嗯。”戒舟衍很低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其实还是有些生气的。
不过戒舟衍永远学不会将这种愤怒展现在冷暴力这个层面上——严格来说，那还比较像是惩罚他自己。元欲雪和他说话，他没办法不回应他。
而元欲雪将杯子转了一个边缘时，似乎有些出神，想到一些事。
这个副本当中，戒舟衍从睁开眼起，他的状态就不处于正常阈值中。
最基础的世界观还在构造，除去一些本能性的攻击状态外，人类世界的常识以及文字沟通都无法很好地运用。
或者说并不是他不会用，而是他没必要去进行这方面的学习。
他是不需要和其他任何人类有所联系的。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有点类似于当时元欲雪第一次见到戒舟衍的时候——不，甚至是比那个时候更加糟糕，简直像是重归了初始化的状态。
但是这样的戒舟衍，却因为元欲雪，在慢慢地适应着这个世界的规则，甚至有的时候会做出非常的“人性化”的举动。
像是戒舟衍突然塞到元欲雪嘴边的那颗糖，又或者是现在默不作声，倒好的一杯温度最为适宜的蜂蜜水。
好像是有一些变化的。
而现在的元欲雪也察觉到了一些这样的变化。
只是并不清楚是好是坏。
他没再说什么，微垂着眼，慢吞吞地喝完了半杯的蜂蜜水。
透明的玻璃壁中所呈现的液体，像是流动的某种宝石一样漂亮。而搭在杯壁上的一只手，在淡金色折射光线的映衬下，也更加显得修长而白，像是玉一般莹润，被精心雕刻出来的手指。
一点点氤氲的热气从杯口中冒了出来，丰润水汽浸润中，嫣红的唇也显得格外的艷丽起来。
淡黄色的主灯光线照射，让这一幕显出一种格外柔软的、温馨的氛围。
像是被人藏在心间最柔软旖旎的梦。
戒舟衍的眼睛捕捉到了每一处细节，不知为何，他自己的喉结都微微滚动，一股奇异的干渴感觉涌上来。而明明对他来说，人类的食物才是最不必要的消耗，他既不需求任何食物，也不像元欲雪那样会对浓郁滋味起兴趣。
只是现在的戒舟衍发现，他好像也很需要一杯水——最好是和元欲雪一样的蜂蜜水。
杯中的液体已经被饮去大半，只剩一点淡金色的液体略微粘稠的留在杯壁边缘。戒舟衍盯着那道缓缓下降的水位线的同时，也站起了身，想要为自己倒一杯同样的蜂蜜水。只是这时候，房屋内部的管理系统忽然响起清晰的机械提示音：“主人。二层船舱的庄云先生来访。”
“庄队长”通过了审批，获准进入内部。所以他的来访消息，也只是提醒了元欲雪一下，而并非上直接传到星舰的警戒中心中被时刻监控。
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下一次系统报告的时候，已经变为了“庄先生已经进入居所内部”。
如果元欲雪现在启用了房屋的防护系统的话，大概是能将这位深夜来客挡在外面的，只是这个时候，元欲雪微微抬起了眼，语气很平静：“让他进来吧。”
唯一不平静的，反而是戒舟衍了。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闲暇时间，要被无聊的人占据。
他微微磨了磨牙，有些不悦起来。

第187章 恐惧航行37
一路畅通无阻。
虫王来到了那笼罩着一层温暖光芒的别墅内部。
对方同意了进入请求, 那当然是最好的。
如果不准备放它进去的话，倒也有其他的方法，只是稍显复杂了一些。
在大厅中相见时, 灯光柔和。元欲雪端正坐在它面前，姿态倒是比先前在宴会当中所见到的要柔软许多，像是那一层锋利光芒收敛。
大概是处于自己的地盘, 元欲雪眉眼都十分温柔, 唇部有种希望的殷红，连平日苍白无血色的面容，都被蒸腾的水气微微熏红一般。
他这样的模样, 倒是显得十分的没有威胁性，就和一个普普通通的文职人员一样。
只是先前元欲雪做出来的事情，已经足够让虫王清楚他这个人到底有多么的危险了。
戒舟衍起身, 站立在元欲雪的身边。
他身量实在是很高, 即便是这样平时着王虫, 都像是俯视姿态，透出一股难言的傲慢意味来。
那是平时的王虫最厌恶的姿态, 但是此时它居然没有多加注意这人的冒犯，而将视线都放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疯狂的杀意升腾。
但它却改变了注意。
在来之前，王虫已经想清楚将元欲雪吃掉的方法。甚至连如何食用的步骤, 都在脑海当中仔细剖析过一遍，这些细节想象让它难言的兴奋起来。但是此时它却意识到，如果要换一具身体占据的话, 又有什么人的身体，比现在的元欲雪更合适？
他身份极高, 备受各区域的信任。甚至因为先前那些事, 在下层也有着极高的名望。
他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又因为元欲雪的怪癖，并没有那样严密且系统复杂的监控摄像，哪怕动手，也难以被人发觉。
至少比那些军部的人好下手。
庄队长那张总是不假辞色的面容上，此时却露出极为友善的笑意来。那一点点的冷淡杀意仿佛在某种情绪当中削弱消解，只有它自己十分清楚，恶意正在疯狂的蔓延滋长。
“听说元老师最近在升级检测虫族的系统？”
“是。”元欲雪回它话的时候，总是显得十分简短，而透出一种由衷的冷淡来。
王虫笑了一下，似有若无地提及某个话题。
“我和考察队的队员被关进隔离室的时候，那些虫族就是当着我的面变成了那些怪物的，现在想来，那天的场景也如梦魇一般让我痛苦。也不知道，那样明显的异种为什么没有被检测系统发现——如果元老师真的能够升级成功的话，那真的是一件好事。我也不必再日日心惊胆战地想着那件事情，或者什么时候一个人就当着我的面变成怪物了。”
他这番话简直像是敞开心胸和元欲雪诉说一般，神色当中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音调里，略微显得苦涩起来。
只可惜元欲雪并不是一个好的倾听对象。他听着王虫的话，似乎陷入了一丝些微迷茫当中，不解地看着它。
那种情绪可以总结为——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简直不通风情到了极致。
连王虫都在心中想到，这个人类怎么比自己还不像是个人，一点人情交际都不清楚。
但就算元欲雪不接话，它也能顺畅地将话题继续深入下去。拐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也是因为这样对情绪敏锐的外交手段，几乎没有人会将它和潜藏的虫族扯上关系。
此时王虫的笑容更真诚了一些。
如果观察足够仔细的话，还能发现它此时的瞳孔也微深，像是一道竖瞳，注视着元欲雪，用足够温和细心的态度引导道，“……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必须得做些什么。”
“元老师，我相信你。所以想将一些信息提供给你——这一定会对你升级检测系统有帮助，能帮你找出还有没有潜藏在星舰当中的虫族。”它十分清楚，该用什么样的“好处”去诱引什么样的人。
元欲雪不需要财富，也不需要权势，只能从这一方面激起他的兴趣。
而很显然，它选择对了。
在玩弄人心这一方面。作为异类的虫子，它汲取这种把戏的速度甚至还要超过一些人类。
元欲雪微微从座位上坐起来了一些。他的身体前倾，很轻微地侧了一下头，像是猫咪看到了毛绒球。漆黑的眼珠，更像是某种珍贵极致的宝石般流转着异样华贵的光彩，倒映出此时，王虫带着笑意的脸。
他像是真正被调动出了兴趣。
元欲雪那张总是平静冷淡的脸，此时带着些微的好奇般询问它，“你能给我提供什么样的信息？”
王虫张嘴欲说什么，偏偏视线在触及戒舟衍的时候，又恰到好处地收回了嘴边的话，露出略微有些为难的神色，“这些信息十分隐秘重要，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戒舟衍：“……”
什么意思？
想要和元欲雪独处吗？
他微微皱眉，一时间差点说出“我不是人”这样的话来，只是又抿着唇忍住了。
戒舟衍看着这不请自来的“客人”的神色，更加危险难看起来。
元欲雪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戒舟衍的身上。
“戒舟衍。”元欲雪喊了他的名字，语气很随意，“可以麻烦你去帮我把之前改造过的系统——最后一个功能，手动确认开启吗？”
王虫虽然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功能，但也知晓元欲雪这明显是答应了他的条件，将戒舟衍支开的借口而已。
一时之间，那张人类皮囊上，又附上了淡淡的笑容，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运筹帷幄。
它的确是有些许的忌惮这个看不出深浅的怪物的，如果能将他支开的话，能省下不少麻烦步骤。
戒舟衍微微顿了一下。
他像是不理解为什么元欲雪会选择支开他那样，于是垂着眼睛，微微蹲下身，靠在元欲雪的沙发旁边。
骨架和身形都极高的男人，这么蹲下来的时候，也并不显得小巧。反倒因为他肢体修长，试图缩成一团的时候手脚都委屈的摆不下，倒还真显出了一点可怜意味，像是即将被抛弃的大型野兽，仰着头看向元欲雪时，只对元欲雪露出的服软神色，很让人犹豫。
他有些倔强地望着元欲雪，没动。
而这时的元欲雪，也只是很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伸出了一只手来，从沙发的边缘垂下去。正好触碰到戒舟衍摆在他身边的手指。
很轻微的解除，像是安抚一般。
元欲雪又说，“去吧。”
像是意味不明的强调，“我一个人没什么问题。”
戒舟衍便更加显得沉默了，但还是算不上太甘愿地行动起来。
他站起身，因为刚才小心翼翼蹲下的姿态形成的反差，此时伸展肢体，便更显得身形无比的高大修长。他虽然始终注视着元欲雪，但到了最后，反而还将目光分薄给了一些王虫。
真正是带着冰冷杀意，毫不掩饰的厌恶的目光。
结束那带着威胁意味的一眼后，才有些许不甘愿地答道，“好。”
戒舟衍离开，去做刚才元欲雪让他做的事了。
而王虫的笑意，到这个时候才彻底浮现在眼底。
元欲雪的住所当中，因为他自己性格问题，并没有安排什么照顾生活起居的人。
偌大的别墅里，更是除了他和戒舟衍之外，没有其他干扰的人，这个时候便正好方便了王虫行事。
只剩它和元欲雪。
它会很快。
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侵占元欲雪的身体。
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起来，甚至慢腾腾地，已经扩大到了十分诡异的模样——嘴角往外裂开，占据了整颗头颅三分之二的巨大位置。这样诡异的神情，任由谁来看，都能瞧出此时“庄队长”的不对劲。
偏偏元欲雪落在它脸上的目光，还是那样的冷冽平静，甚至让王虫都略微有些怀疑，是不是它此时的外貌变化不够大，为什么元欲雪和之前看上去没什么差别。
但不管他是故作冷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王虫都已经不在意了。极速扩张到极致的唇部向外翻开，张大的嘴露出殷红的喉口，可以看见有什么奇怪的物质，从那狭窄的喉道中钻了出来。正是一张长着人面，下半身是花纹绚丽的节肢物体——
一只虫族。
这样足够让任何人都瞬间失去理智的恐怖景象，元欲雪的神色倒依旧是冷淡，甚至还有些显得好奇似的，微微偏头，去观察那钻出来的虫族的外形。
这样出乎预料，显得有些“轻视”的反应，甚至让那正准备袭击的虫族，都意外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类怎么回事……
只是忽然之间，它身边忽然间光芒大亮，漂浮的空气当中，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一只又一只的机械眼球，它们也显然处于启动状态。
机械眼的位置，也对准了王虫和元欲雪的方向——指示灯正在一熄一闪的亮起，正处于录制状态。
这大厅当中的机械眼球的数量，甚至多到让人觉得麻木的地步。
元欲雪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它，唇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这就是他之前让戒舟衍去打开的研究出来的新系统的最后一个功能了。
元欲雪不喜欢被监视的生活，所以他的身边基本上是没有监控摄像的。而这个功能也是它临时研制出来，在启动的瞬间，便会激活房屋当中的无数机械眼，将监控到的场景，连接到星舰内部的安防系统，同步的摄录进去。
元欲雪先前不能确定“庄队长”就是虫族。
只是在之前那些虫族主动暴露他们的虫体状态，才从那些相同的气息和特征中，确定了“庄队长”的身份。它是虫族，还是力量十分充沛，正处于实力巅峰状态的一只成熟虫族。
那么它现在主动前来寻找自己的目的，便很容易猜测的出来了。
猎食，寄生，或者产卵。
在它向元欲雪提出要单独相处的要求的时候，元欲雪便清楚它准备动手——当然这一点戒舟衍也很清楚。
所以他让戒舟衍去启动了这个未免意外，被后备研制出来的监控系统，将它们现在的状态，全都直接录摄了下来。
毕竟“庄队长”的身份和其他人不一样，元欲雪想要杀了它，总要拿出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它就是虫族——否则如果它能逃跑，还被反过来诬陷，就是一件坏事了。
而现在，再也没有比这更铁证如山的证明了。
此时王虫仿佛察觉到如今的状况，那连接着虫体的人脸拟态上，都浮现了一点铁青颜色。

第188章 恐惧航行38
被算计了。
这是此时王虫剩下的唯一想法。
又一次。
从进入星舰开始, 它不知道被元欲雪这个人阻挠了多少次，而这次则更是夸张，甚至直接暴露了它的虫族身份。
它可不会心存侥幸的以为那遍布在空中的电子眼, 只是用来装饰的物品。
也的确同它所想，机械眼监控到的画面强制性地插入了安防系统当中。当画面里监控到虫体的瞬间，便立即激发了一级警戒系统。
负责安防的人员，顿时将这超出他权限等级的高危画面向上回禀——然后更绝望的事情就发生了，他们发现这只虫族出现的地点，是目前安全等级已经被提升最高绝密的元欲雪的居所当中。
无数人, 无数双眼, 此时都盯住了通过机械眼摄像头传播来的清晰画面。
此时那呈现在屏幕上的画面十分诡谲，张大的、占据了整个头颅的巨大嘴部，从中钻出的人面虫族，还有它此时和元欲雪正对峙的场景。
哪怕处于深夜，这令系统高度警戒的现场已经触发了警报。
当任的安防部高层也不敢拖大, 直接紧急传讯了各位高层，简述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惊吓的那些人直接通过特殊微粒子通道过来。
一时之间，灯火通明，军部的那些大佬仓皇间扣上衣领，白着一张脸来到了安防部。
那脸色实在相当不好看, 不是被现在的气温冻的, 而是被传播来的画面给惊吓的。
星舰当中还有潜藏得更深的虫族，且那虫族已经确认了身份, 是在星舰当中身份不低的庄云队长——该死的, 早就该想到考察队浑身都是问题。
当然最最糟糕的问题, 还属于它此时挟制了元欲雪。
在他们想象当中, 现在十分危险脆弱的元欲雪本人，此时倒是神色寻常。还抽得出空来，微微看向镜头，对镜头对面的人强调了一次，“庄云已经被虫族彻底取代了。”
王虫当然知道元欲雪是在和谁对话。
它也几乎被对方十分嚣张的行为激怒了，黑色的躯壳上，那花纹变得更加绚丽起来，简直能直接呈现它现在起伏不定的心情。
连接着虫体的，是看上去十分诡异又十分秀丽的人脸。它甚至露出了一些笑容来，嘴角很僵硬地向上扬起，像是被操纵的人偶露出的僵硬表情，“就算我暴露了又怎么样？隔这么远，你以为他们来得及救你吗？”
就算是最近的警戒队，也来不及进入元欲雪的别墅中支援了。
在知晓自己被算计后的愤怒平息下来，它反倒显得十分冷静了。
整个虫体从庄队长的身体当中钻了出来。
这场景看上去实在非常诡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想象得到那巨大的虫体是如何从人类狭窄的喉口当中钻出来的。
当整只虫体抽出之时，那张人的皮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散发出浓烈的腥气，连坚硬的颅骨都像挤成了一张薄纸般，被剧烈地捶打过。
虫体抽离之时，这副皮囊就已经彻底的溃烂而无法使用了。
当然，王虫也并不在乎。
他的整只虫体并没有直接恢复成圆原型的大小，然而，即便只是现在约二人多高的模样，看上去也足够让人惊骇得背后发凉了。
诡异、健硕的节肢肢体，略微坚硬的甲壳上的艳丽花纹，以及现在本应该是虫族头颅齿部的位置，却长着一张看上去十分秀美的人脸。
即便它没有那些成熟虫族们的体型巨大，看上去却远远比他们更危险。
毕竟它比那些成虫们，具有更加完善的类人智商以及成熟的逻辑。
此时那张脸上，笑容也变得更加阴冷起来。
“谁能够救你呢？”
在它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王虫早就发现了，那只遵循着元欲雪的命令、启动完系统的恐怖怪物，也已经赶了回来。此时就站在不远的楼梯处，那十分尖锐的、带着威胁性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住了它。
这样的距离，对戒舟衍来说，眨眼间就能抵达，并不安全。
甚至很危险。
王虫对戒舟衍似乎有种天生的诡异抵触。像是在它的传承记忆当中，碰见天敌时的敏锐敌意。
但是此时的它，已经被多次失败的愤怒完全冲破了理智。以至于面对着这种威胁眼神，也丝毫感觉不到害怕情绪。只是用依旧空洞扭曲的表情面对着元欲雪，唇边十分尖利地讽刺着，“难道你以为你的那只狗，来得及救你吗？”
元欲雪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时，却被王虫的话突兀打断。
他的脸上也并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反而像是有些迷茫一般。微微皱眉，“什么狗？”
元欲雪的资料库中，“狗”对应的就是单纯的脊索动物门犬科动物，绝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含义衍生。所以听到虫族对他的讽刺之时，只是很平静地反驳到，“我没有养狗。”
虫族：“……”
怎么会有人类的语言学比他还要差劲。
而此时那只被他讽刺的“狗”，也已经极其危险地靠近了。
王虫本能地对那让它感到威胁的存在产生了反抗意识，它的虫体上撑开了无数的小洞，微微翕合，像是正在呼吸的气孔。
下一瞬间便有无数细密的丝线从“气孔”当中喷洒了出来。
它们像是一道道银色光束，凝成一团纷乱线条。组成一种仿佛专门绘画设计过的曼妙图形，又以精妙图形织成了一道道的巨网。
那网仿佛连接成一处诡异的屏障，将它和元欲雪隔在了同一处狭小空间内，而戒舟衍则被隔在外面。
被那些“线条”所触碰到的一些机械眼，几乎立即损坏。那由十分坚硬的特殊金属制作而成的外部部件被瞬间消融，在还没落在地上时，便已经蒸发成了一团的水汽。
而那些触碰过机械眼的“丝线”，此时已经染上十分诡谲的色彩。
像是由一团油墨浸泡过，是极为不祥的颜色。警告着所有人不要轻易地触碰到它，否则便会被那上面的毒液消解成一团被快速蒸发的液体。
又何况是那些“丝线”本身，便十分锋利，几乎可以立即割断一个人的脖子。
元欲雪身边，也不乏这样细细密密的“丝线”。
虫族的表情出现了部分异化，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五官在诡异扭动着，像是勉强拼接在一起的抽象画。以至于它那张秀美面容的拟态都即将保持不住。
从它不知哪个部位发出的类人声音，正在十分阴险地警告着那只“狗”——
“你当然可以过来。然后看是你先让我立刻死去，还是我先把他杀死。”
依照虫族的生命顽强程度，加上王虫的霸道基因，要一击致死，是很困难的。
但这样的威胁，实际上十分幼稚可笑。尤其是对于清楚元欲雪能力的戒舟衍而言。
——但他却的确，被威胁到了。
被这种极其拙劣、慌不择路的话威胁到。
哪怕戒舟衍现在的目光，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已经将此时的王虫登上了心中的黑名单第一位，厌恶到即便在吞噬之前，也要狂躁地将它的身体撕成接近液体的碎片，但戒舟衍的目光的确是不能够直接杀人的，尤其是对于王虫这种已经发育完成、躯体高度抗性的虫族而言。
元欲雪注意到戒舟衍暴戾的接近失去理智的神色，还略微皱了一下眉。
他不认为这种话能威胁到戒舟衍，所以对他的失控尤为在意。
……怎么了？
而王虫见到戒舟衍的确有所犹豫，那种终于成功了一次的快感，与计划被打败之后、深深的挫败与痛恨相对比，实在太过鲜明。
那一瞬间的感觉，已经盖过了它对于戒舟衍的本能惧怕。而微微转动了眼，继续故计重施地和机械眼背后的人类对话——
它当然不能够就这样轻易地杀死元欲雪解气，而需要利用他的身体，为现在的情况做些可挽回的弥补。
这种支配权又重新回到手上的感觉，让它十分的沉醉。
“我知道，你们听得到我的话，也看得见我，和我谈话吧。”
王虫的这句话，是和监控器背后所连接的部门说的。
在十分短暂的停顿过后，对方显然反过来接管了机械眼的线路，借由上面的通讯系统和它对话。
“你有什么目的？”
很显然，他们已经看出了这只虫族超乎于它同类的智商和危险程度。
它十分危险。
但是它既然没有直接攻击元欲雪，就证明了还有可以洽谈的余地。
“请不要伤害他，我们会满足你的任何……合理需求。”这句话说出来时声调低沉，略微带着一些咬牙切齿。
元欲雪听到他们的话：“？”
首先表示出自己所重视的筹码，其实是在谈判技巧当中十分失败的行为。
但是他们也实在害怕，不这样直接说明自己诉求的话，这种没有理智的异种会直接杀死元欲雪。
首先保存下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王虫也当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停止你们对这片区域的监控，打开通向各个星舰船舱的通道，打开对资源、水源、食物库存的封锁机制……”它的这些话显然是为自己接下来的逃跑路线所做准备，或许还有一些更深层的阴谋。每提出一个关键的关卡，便让监控对面的人脸色微微发白，唇瓣紧抿着握拳，却没有办法直接拒绝它的条件，甚至还在考虑如何通过一些手段，将这些措施的损失性降低到最少——就被突兀地打断了。
当然，是元欲雪打断的。
元欲雪实在是不清楚，他们怎么能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商谈”起这些条例的。
听了半天之后，才意识到虫族是将他作为了人质。
……将一名第一代战争机器人，作为人质。
这个事实，元欲雪甚至反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才出声阻止了王虫与对面的继续恰当。
准确来说，是做出了解释。
“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元欲雪很平静地对机械眼对面的人说道。他神色十分平淡，那样冷冽的面容，甚至显出了一些傲慢的意味来。
现在的元欲雪，哪怕是用着那张姿容平平的面容，此时也像具有着奇异的、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魔力。
“准备这场连接，只是想让你们看一下……它是虫族。”他的目光，也从那些漫天漂浮着的机械眼中，转到了眼前的王虫身上，“如果出什么事的话，我只是在自卫。”

第189章 恐惧航行39
——这是挑衅么？
听到元欲雪的话, 那张扭曲怪异的人脸上，出现了极其阴沉到可怕的神色。
虽然需要留着元欲雪的性命作为交易, 但是要惩治一个人，又不伤害到他生命的方式，也实在是太多了。
冷淡盯着元欲雪的眼睛，变成了一种直竖起的充满恶意的虫瞳，在王虫的凝视下，那些银丝正在微微地颤动着，靠近元欲雪。
然而下一刻所发生的事情, 即便以它的思维活跃程度, 也很难理顺清晰。
元欲雪一点都未曾躲避开那些逐渐靠近的，几乎快要捱蹭住面颊与耳垂、正微微颤动着的丝线。反而伸出手来，忽然间握住了它。
这一幕在王虫眼中，简直匪夷所思。
事实上战斗机器人的机体十分坚韧, 是由极为特殊的材质制作而成。以至于元欲雪面对着这样可以消融一切的毒液的时候, 也有着相当良好的抗毒性。
这让他那双看上去很孱弱的手，不至于顿时被毒液所融化消解。
但是丝线锋利的本质却未曾在这种情况下受到影响。元欲雪握住那些丝线的手，也顿时被那本身的锋利特性勒出了数道红痕。
红痕印在手上, 倒不像是什么可怕的伤势，而是更增添了一分稠艷颜色。像是某种装饰物一般，甚至带着煽情的暧昧意味。
要只是这样便也就罢了，偏偏元欲雪，却不像是想要就此松手的模样。
他的手更深地攥住了那可怕的丝线，破坏了由丝线织成的奇诡规律的图案。那一大片的、像铺成了烟雾似的丝线, 被他徒手扯了下来, 搅做了一团。也因为这样不顾忌的粗暴动作, 原本看上去皙白柔弱的手上, 更被割出了一道又一道锋利的伤口，血液从那伤处涌出，一下子便染红了银色丝线。
伤口遍布在元欲雪的手臂各处，衣料早就被割破，看上去竟显得有几分凄惨。血更是溢出的无法止住。
其实这完全是元欲雪凭借着自己机体优势在胡来，十分暴躁地强势破关。
如果是普通人去碰那丝线，就算不被毒死，恐怕也早被削的血肉模糊，连骨头都会磨平。
只是元欲雪身体太过强悍，才只割出这样一道道伤口来，像是被锋利极快的刀尖微微抹过，疼痛都感受不到，更不必提元欲雪本身也感知不到疼痛。
那伤口甚至陷的都不如何深，只是血涌出来的模样看着吓人。
这样的伤势，加上元欲雪身为战争机器人的自愈能力，几乎不到半日便可修复。
这还只是让它自然修复的状态，如果用上能量加速愈合的话，几乎只在一分钟之内便能修复完成了——只是元欲雪不打算在这方面浪费而已。
毕竟手臂上这样轻微的伤害，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多大的影响。不会迟钝，也不会失手，就实在没有什么强行修复的必要了。
但是此时的虫王，已经被元欲雪这样莽撞，却偏偏还搏出一条活路的疯子行为，给彻底的震撼住了。
因为它比谁都更清楚，那些丝线其实是杀人的利器。
它神色略微迷茫地看向被元欲雪攥成一团的“丝线”，简直好似没有了任何杀人的作用。
那张人脸的肌肉紧紧绷起，瞳孔似乎都略微有些溃散地震动着，显然是震惊至极。
为什么它的毒没有对元欲雪起到一分限制作用？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花架子一般。
只是它这边在震动于那丝线毫不起作用这件事，另一边，其他人也情绪激动起来……只是是为其他方向。
连接着电子监控的另一边，那些高层已经猝不及防地发出了惊呼，希望元欲雪能够冷静下来一些，那目光更是紧紧地锁在了元欲雪的手上，看着那被勒出的无数条鲜艳伤口，以及从中流出的新鲜潺潺的血液，只觉得心痛不已。
这可是元欲雪的手啊！
王虫觉得伤的太轻，他们却是觉得伤的太重。
平时都细心地供着的研究人员，此时手被割成这样，还不知道会不会留有什么后遗症。
简直让人捏一把冷汗。
偏偏他们还无法泄火，谁都能看见，元欲雪是主动去碰那些看上去十分危险的丝线的。
而另一旁，不需要通过镜头传达，在不远处能够用眼睛直面这一幕的戒舟衍，便看得更加清晰了。
他之前也是见过不少血腥场面的人，此时却不知为何，在视线触及到那些鲜艳的颜色从元欲雪的手中涌出来时，只觉得脑海都似振动，微一晃神。
某种极为急促和焦虑的情绪，同时从心里催发而出，让他一瞬间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可怕。连那双眼睛的眼白都似被墨染黑一般变成全黑色。
也就是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都被元欲雪所凝聚，才没有注意到此时戒舟衍那极为可怕的脸色。
元欲雪倒是发觉了，即便在这样危急的状况之下，他也微微侧过身，飞快瞥了一眼戒舟衍的面容。只见他微微垂着头，神色黯淡不清。
元欲雪压下了心底的怪异情绪，继续破坏那些丝线，直至来到王虫面前。
……如果不是戒舟衍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有晕血这样可笑的毛病，他几乎都要以为，那种心悸的感觉是恐惧所致。
可是他不害怕别人的血，却害怕看见元欲雪在自己面前流血。
戒舟衍此时发出的声音十分轻微。就算是以虫族那极为敏锐的听觉器官都未曾捕捉到，更别说那些电子眼监控能捕捉到这样低的音频了。
“不要。”
元欲雪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此时戒舟衍抬起了头。
元欲雪又飞快瞥他一眼，看见了戒舟衍此时神色，不知为何，他的脸色苍白的有些怪异。
“不要流血。”
他像是喃喃自语般。
其实以前的戒舟衍，看到元欲雪受伤时，反应是没有这么大的。
但现在不知为何，也或许是和失去记忆相关，他已经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画面了。
尤其这时候，更多纷杂的记忆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一幕幕光陆怪离的快速闪烁过去。让戒舟衍想起了许多在这具身体之前的事情，他却因此而感觉到更加急躁。
他以前……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元欲雪受这些伤。
血液几乎要将半身染透，血液从手臂处一直顺着光洁手腕下滑，要将袖口都打湿的元欲雪。
撑着一柄黑色长刀，半跪垂眸，勉力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元欲雪。
……
这一幕幕像是化成一支可怕长钉，从他的头颅上方猛地贯入，将他直愣愣地插在原地，不得动弹一般。仿佛再轻微的举动，在这个时候都化成了极为剧烈的痛苦。
此时戒舟衍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他对着元欲雪那边，微微伸了一下手。
元欲雪正好在看他，能够清楚地看见戒舟衍此时脸色的苍白，一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才颤抖着。连着他的一双眼睛，都不再是被全然的黑色占据，而是变成了一股淡淡的猩红色。
旁人看来应该是十分诡异可怕的场景，就像是看见从炼狱当中逃出的恶魔一般。
只是元欲雪，却觉得现在的戒舟衍……好像和哭过了一样。
哪怕戒舟衍和“哭”这个字仿佛挂不上任何的联系。
只是那一瞬间，元欲雪还是身体微微一颤，身为机器人而过于迟钝的情绪，让他很难意识到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但他又好似的确接触到了戒舟衍的浓烈情绪一般。
他很需要自己。
在这种“挑衅”的时候，还堂而皇之走神的元欲雪，显然激起了王虫的愤怒。
它开始发疯进攻起来。
于是元欲雪决定这场战斗不应该再持续下去，他应该更快一些——速战速决。
一把将所有“丝线”所织成的网都破坏掉，那些丝线挽在他的手指当中，像是一团雾气般飘走，落在地上。
手上更增添了一些伤口，血液从被划破的手腕一直流淌到他的指尖。以至于元欲雪一下上前，扼住了王虫那只怪异的头颅时，它从惊骇当中回过神来，第一时间，竟然是用那分舌去触碰滴落在它附近的血液。
浓郁。
十分浓郁的血液从那伤口的位置流淌出来。
过于美好的滋味，甚至让它一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惊惧以及武器被轻易破坏的愤怒，而沉浸在那股极其浓郁的血液的味道当中。
太美味了。
哪怕它的唇只是触及了一点。
它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美味的实力，蕴含着极其浓郁力量的血液，以至于一瞬间差点让它觉得，之前所品尝过的人类都是极其不新鲜的腐败烂肉。没有任何血液能媲美的了如今的美味。甚至让它想要不顾一切，直接将元欲雪当做食物进食。
脱身、威胁、利益，那都是它未来需要去做的事情了——
然而在这种短暂的迷醉之后，那极具威胁感，让人招架不及的进攻铺天盖地涌来。
元欲雪扼住了对它来说极为危险的地方。
它感觉到自己头颅的部位仿佛在被什么消融一般，开始溶解起来，以至于它发出了“嗬嗬”的虫嘶。
元欲雪其实还挺奇怪的，为什么在这一瞬间就能锁死虫族的弱点——而它甚至还没怎么反抗。根本没发觉，那一瞬间王虫舔舐了他的血液，而被迷惑了几秒。
这几秒已经足够元欲雪做很多事了。而元欲雪也理所应当地将那愣怔当成了虫族的轻视。
元欲雪最顺手的武器，并非是破鸿蒙。事实上，他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大型人形兵器，身体的每一处都能作为武器，自然也包括了此时他伸出的手。
只是有些耗能。
手心出凝聚着极其纯粹的能量，在那一瞬间所产生的能量冲击，甚至能直接将一只虫族的身躯连带内脏都烹熟。
只是因为王虫基因足够强悍，发育成熟的外壳也足够坚韧，才多坚持了一会。
所以此时，虫族发出的像是窒息一般痛苦挣扎的声音——实际上那根本不是窒息，而是虫体弱点在被不断溶解，生命奄奄一息的挣扎。
元欲雪是真的想要杀了它。
而且还是很速战速决的那种，才会选择比破鸿蒙更耗能的方法。
意识到生命被危及的王虫，当然不可能就此坐以待毙。只是它那庞大的节肢肢体在伸出攻击的同时，就已经被元欲雪所发觉，另一只空闲的手很平淡地伸出，就这样折断了虫族那极为坚硬的节肢部位。
一截截。
被转眼之间就斩掉了无数肢体的虫族，甚至来不及感受那痛感。
它头颅部分的拟态几乎已经保持不住了，开始浮现出虫族的复眼以及尖锐的齿部，面部迅速地转换着，虫体与人类面孔在不断的交织。
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胀大着，从那些电子眼中，完全能看见它开始变化的形态，身形膨胀到数倍。
但它那个最脆弱的那个地方，始终被元欲雪紧紧地扼住，以至于形成了一个身体巨大头部窄小的姿态。
某种奇异的像是来自于地狱当中的火种，在开始不断的烧灼着它的虫体。它疼痛的想要左右翻滚，以期盼脱离这种剧烈痛苦当中，可没有任何的作用。
这时候才无比鲜明地认知到——
它要死了。
即将死在这十分难缠的人类手中。
元欲雪手上的血，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滴落在虫体部位。
而此时，那股极为诱导它的气息，却像是某种催命的毒药一样。
它这个时候才意识到。
或许那只“狗”才不是怪物。
真正的怪物是它眼前的人类。
不——他真的是人类吗？
他根本就是某种极其可怕，基因等级更高的虫族才对吧？
也就是这样，他才会一次次的破坏着自己的计划。因为他的目的是要自己来亲自支配这座星舰，怎么容许其他虫族入侵地盘。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成功大半。再不寄生的情况下，便已经赢得了无数高层人类的信任，让那些人类心甘情愿地将统治的钥匙送到他的手中——
在这些混乱的思考当中，王虫微微张开了它的发声部位。
此时所发出的，早已经不是模仿人类的语言，而是它们虫族自己的语言系统。
在旁人听来，是一种十分尖锐的高频音调，几乎能够直接捣入人的耳道当中，将脑浆都搅和成一团浆糊的尖利声音。
那些在旁边的监控器，都因为这种高频率的声调而损毁了大半。
但元欲雪却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他高高在上，如同神明——又或许是更高等级的生物，审判着眼前入侵地盘的虫族。
它开始投诚，“难道您不希望找出星舰当中的其他虫族了吗？我还有许多的部下，它们都潜藏在这里，听候我的命令，如果可以的话——”
王虫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将您尊为尊贵的虫母。我的基因后代全都听从虫母的调遣。但它的投诚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元欲雪对它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我不需要。”
元欲雪很平静、毫无波澜地回应它。
有了高等级的虫族基因序列，他当然能够更加快速地升级检测机器，不会有任何的漏网之鱼。
元欲雪已经完全把这只虫子对于“更高等级基因生物”的投诚，当成了对方想要提供有限的情报，来换取存活的机会了。
说实话，元欲雪对于这样的情报，还真的不够感兴趣。
他自己也能够做到。
元欲雪回应的话。倒是用人类的语言说的。
然而那只虫族微微怔住，它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所束缚住一般，却拼命挣扎，翻滚起来，疯狂的想要脱离那样无形钳制，内心极为崩溃地想着。
元欲雪果然听得懂虫族的语言！
他果然是更加可怕的、高基因等级虫族！
而哪怕在这个时候，他也记得伪装自己。连对话都是用人类的语言和它交流的。
那些人类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招来的是什么样的恶魔，
在这样剧烈的恐惧当中，虫族却没有来得及继续挣扎。
不过它倒不是彻底被元欲雪杀死，而是元欲雪见到自己手下一空，那只王虫在自己的面前，碎裂成一片片的细碎形状。
它的虫体像是被完全的拆解，成为那些零散的构造。从肌肉、到血液、到里面的无数器官。
直到这一部分的器官，又被拆封成更加细腻的单位，紧接着像是被剧烈碾压过，榨成的液体，漂浮在自己的眼前。
不过那些虫族的“液体”，又被某种透明的囊所兜在了里面，以至于倾洒不出半分，更碰不到元欲雪此时的手指。
他只是能看得见。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
这样的攻击手段他虽然从未见到过，但是类似的风格，倒是很好联想。
元欲雪侧身去看向戒舟衍的时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从背后微微拥住了他。
元欲雪当然不习惯于这种只有人类之间才会拥有的亲密接触。但是此时戒舟衍的气息极为不稳定，那微微急促的吐息，一直喷落在了他的后脖颈处，以至于那片皮肤，都变为了一种淡淡的红色。
戒舟衍将面容埋在了元欲雪肩颈的当中，或许挺拔的鼻梁存在感十分鲜明，一直轻微触碰着颈项。
一股极为湿润的气息落下，有些发痒。
这样奇异的触感，甚至让元欲雪忽略了其他的肢体接触。
戒舟衍面容虽然埋在了元欲雪的颈项处，但是他的整个姿态却很强势，几乎是将元欲雪的身体都嵌在了怀抱当中。是一个极其亲密，甚至带着一点依赖意味的拥抱。
身体紧紧的贴着，手腕则被很轻微的触碰着。
元欲雪此时的手臂上，还带着撕裂那些丝线所造成的伤口。戒舟衍很小心地避开了它们的痕迹，将自己的手放置在元欲雪的手腕之下，很轻缓地托举着。
又将手指与对方的指尖微微紧扣，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很轻地蹭了一下。
“……戒舟衍？”
元欲雪问。
他当然意识到了，现在戒舟衍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
戒舟衍又很轻地磨蹭了一下，才极其僵硬地开口回应。
他先前对人类的语言系统，已经掌握的十分不错了。然而现在开口的时候，又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一样，带着比他第一次和元欲雪见面时更加生涩与奇怪的音调，十分僵硬地开口：“不要让我再离开了。好不好。”虽然是询问的句式，语气却很笃定。
他又说，“我能杀死它吗？”
戒舟衍很认真地询问着。
元欲雪知道他所指的“它”，是那只王虫。
一时之间所感觉到的，甚至是有些许诧异的情绪——已经变成那种状态的王虫，居然还活着吗？
他犹豫的时间略微有些久，以至于戒舟衍又从背后微微蹭他一下。
这样亲密的接触，实在让元欲雪觉得更加不适应起来，身体略微有些紧绷，只是那并非是对戒舟衍的排斥。
他不讨厌戒舟衍。
又因为戒舟衍紧接着所抛过来的问题，元欲雪的思维也立即转向了其他方向，回答他，“……可以。”
元欲雪其实并不在意虫族是死在谁的手里。毕竟对于他而言，消灭虫族才是排列第一的任务，至于方法途径，不是值得在意的问题。
反正机器人也是没有“功绩”这种说法的。
于是那只虫族，在元欲雪的面前，又被合成了原本的模样——
至少是看上去和原本一样。
只是分成两截，上半部分是头颅，下半部分是它的下肢。
不管是它的头颅还是下肢，此时都有着明显的生命体征。
下肢因为某种刺激而剧烈地摆动着，头颅则是已经完全化成了虫体。然而即便是从那只虫族的头颅当中，也仿佛能看出它此时极尽惊恐的情绪。用来发声的器官正在微微震颤着，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不管是虫鸣还是人声。
下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虫王，又被继续化为了先前的一滩碎肉，又聚集在一起的半液体状态。
像是有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微微搅拌着那股液体。
像是在搅弄一团鸡蛋液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那股液体继续重新凝聚，形成了新的形态。
只是这时候不再是清晰的头颅与下肢分开的形态了，而是它的各类器官都被奇怪地扭曲在了一起。
可就算是这样扭曲的形态，在外观上也没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像是那些不应该待在那个地方的器官，就是如此顺畅的从虫体中生长出来那样。
这样十分诡异的奇怪形态，又没有继续维持多久，便重新消融为了那股奇怪的液体。
元欲雪微微偏了一下头。
依照机器人的情绪系统，他并不觉得这简直能让任何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画面，有多么的可怕。也并不觉得戒舟衍的行动有多么邪异，令人恐惧。
他只是从这一些征兆中，发觉了现在的戒舟衍，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生气。
现在的元欲雪，实在是被抱的很紧，以至于他甚至无法挣脱开，回过身去看此时戒舟衍的神情。
只能伸出手，微微覆在他的手上，说道，“已经可以了。”
语气一如往常般的平静。
只是比起之前的冷冽，略带了一些安抚的意味。
戒舟衍微微顿了一下。
他有一些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嗯。”
于是那只王虫才算是彻底死去，又紧接着被吞噬。
灯光忽然间熄灭。
而那些漂浮在空中密密麻麻的电子眼，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部损毁了。

第190章 恐惧航行40
虽说即便没有光源, 也不影响元欲雪视物，但现在的氛围, 着实是古怪了一些。
旁边是无数碎裂的电子眼，而王虫的虫体虽然已经被吞噬干净，但它先前吐出的无数丝线，还是像云雾一般盖在了地上，昭示着曾经发生过的那场战斗。
甚至连空气当中，都隐隐飘散着那股古怪腥味。
在这种情况下，好像实在不是什么交心的好时机。
何况在机械眼损毁失去联系之后, 元欲雪也清楚, 人类那端一定十分关切着现在的状况——毕竟如果这样特殊的虫族逃窜出来的话，对于星舰和人类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戒舟衍还很固执地拥抱着他，虽然手臂看着十分松垮地搭在他身上, 也圈住得并不紧, 但元欲雪却偏偏没什么好办法挣脱开来。
戒舟衍毕竟不是他的敌人。
元欲雪微微侧过头，想要调整一下现在奇怪的动作。他感觉得到，有什么湿润温暖的物品微微擦过自己的脖颈。那股激发起的痒意, 甚至让元欲雪有些想要避开退缩。
可是不管躲到哪里，也只能紧捱着戒舟衍的胸膛。
那一点露出在外的莹白皮肤，已经染上一层很淡的粉色，红了个彻底。
元欲雪不怕疼痛，但是对于这种奇怪的痒意，却十分的不适应。
那点很淡的、从肤骨中透出的淡红色, 甚至从他的肩颈部位一直染上了耳朵的部位。
耳垂微红, 微微发烫。
元欲雪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敏感成了什么模样, 他只是竭力地想要扭过头来, 注视着现在的戒舟衍。
因为实际上不讨厌戒舟衍的靠近，他此时的语气，甚至显得非常的平和，“戒舟衍，你先松开我一下。”
“……不要。”
那像是要将他整个镶嵌在怀抱当中的人，第一次拒绝了元欲雪的要求。
为什么？
还是不开心吗？
元欲雪也是能察觉到之前戒舟衍情绪的不对的，所以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倒是没有继续强硬的要求，只是和戒舟衍商量道，“可以待会再抱。”
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的行为，元欲雪也就只和戒舟衍做过一次。
——还是之前因为任务，要诱导出“规则”，在密林当中的那次。
或许是因为“有经验”了，所以再做一次的时候，元欲雪也没有多么的排斥或者不适应。
而现在的状况，元欲雪认真思考了一下，将它归咎于戒舟衍在危机之后发生的应激反应。
先前在凶宅任务进行时，戒舟衍在电梯里也有过类似的应激反应，需要通过肢体的接触来保持镇静和安慰。
虽然刚才的情况怎么看，怎么像是旁观的人比较容易应激。
元欲雪不介意在这时候安慰他，但对方太过紧密的拥抱和警醒地揽住他的双手，让元欲雪无法自由行动，也无法将现在别墅当中的状况传达给人类那一方。以至于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继续拥抱安慰的时机。所以他在短暂的思考过程中，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要处理一些事……不用那么害怕，我可以先牵着你。”元欲雪说，“等到你想要松开手为止。”
这样的接触，应该也能安抚“应激”的戒舟衍。
——这个条件，还是由元欲雪“主动”的条件，听上去的确十分诱人。
至少戒舟衍心动了。
隐没在黑暗当中，戒舟衍的那双眼微微垂敛着，掩住了那像是凶兽一般十分冰冷的兽性。他的眼角都是微微泛着红的，只是不像是元欲雪看来的，那样带着一点可怜意味的眼角通红，而是一种浸透戾气与煞气，十分令人可怖的血色。
也就只有元欲雪会觉得他可怜。
他不想让元欲雪看到现在的自己，然而那意动又如此真切，简直化为了实体一般。在黑暗的寂静当中，他甚至要担忧自己胸膛器官跳动的剧烈声音会被元欲雪所听到。
半晌。
戒舟衍说：“……好。”
元欲雪提出的要求，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也甘之如饴。
只是在那双牢牢桎梏着元欲雪的手松开之前，戒舟衍忽然将面容又靠近了一些，像是抵住了少年人修长颈项那样。他微微沉重一些的喘息，也跟着洒落在了元欲雪露出在外的冷白皮肤上。
“在这之前，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要求？”戒舟衍很平静地说道。
他的神色也很冷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的波澜，唯独略微急促的呼吸，透露出些许不平静的意味。敛着的眼中，像是隐含着狂骇风浪一般，涌动着令人心惊的恐怖欲望。
偏偏元欲雪现在的姿势也看不见。
他略带疑惑地问，“什么要求？”
“让我……碰你一下。”戒舟衍说着。
他这一次，一字一句地吐字十分缓慢。而元欲雪听到这样的要求，想都没想便要答应下来。偏偏戒舟衍赶在他回答之前，又优先细化了一下这个条件。
冰凉的指腹伸出，挨住了元欲雪温热的唇部。
戒舟衍的声音，甚至微微显得有些沙哑了。
冰凉的手指在颜色略微稠艷，格外柔软的唇瓣之上，微微摸索了一下。
“……碰这里。”
……
当摄像机彻底报废损坏，军部便和元欲雪失去了联系。
尤其是因为元欲雪现在的安全等级极高，他所居住的别墅也调整了保密等级，除去他自行安装的那些机械眼外没有任何的监控设备。因此就算军部打开了最高权限想要侵入元欲雪别墅的线路当中，也无法通过这个方法得到任何的有效信息。
他们难言的焦虑起来。
虫族的突然出现、元欲雪的安危、和最后看到的一闪而过的身影，紧接着便是彻底黑掉的镜头画面。都像是一团沉沉乌云般压在他们心间，难以抒发出内心的古怪情绪。
在这种时候彻底失联，实在不是一个好先兆。
虽然在那监控摄像头彻底黑掉之前，他们所看到的画面好像是奇异的——元欲雪占了上风——但是他们也很难以这种乐观的心思去揣测下去。
毕竟那只虫族看上去与之前出现的虫族十分不一样，拥有着人类的面容以及极其出色的伪装能力和思考能力，它甚至能和人类谈判，争取利益最大化。
就算是元欲雪暂时能够控制住它，也不一定能杀得了它。
最糟糕的情况，是失手被杀。
而如果好一些，也不禁让人想到某些两败俱伤的画面——这对于他们来说，便是以玉石碰砖瓦，实在是吃亏。
尤其是对于技术部门而言，他们就更加焦虑了。
哪怕之前曾经看见过元欲雪杀死那些虫族的录像，知道他的实力其实很强，强到能被军部挖角，但是元欲雪的外貌和性格都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了。清癯斯文，冷静谦虚，又像是刚刚成年的年轻人，简直比那些大腹便便的权贵们看上去让人有保护欲多了。
而且他杀死虫族的方式也并不显得那么炫技，看上去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视觉震撼。
以至于一旦出现这种状况，他们便很难放下忧虑滤镜，开始疯狂担忧元欲雪的处境。
而且还有一个在场的不稳定因素，就是他们看见了在之后忽然闯入画面当中的戒舟衍。
监控也是在那时候彻底坏掉的。
也就是元欲雪这段时间将他管得实在太好，许多人甚至都忘记了这只怪物待在星舰当中有多危险。
曾经在宴会当中所见的怪物屠戮场景，那让人生出梦魇的恐怖画面，几乎已经快让人遗忘了，却随着刚才一瞬间的记忆陡然苏醒。
他们想到了戒舟衍的本质，其实是十分可怕凶戾的怪物。
元欲雪将他带在身边，哪怕被训的再好，也说不定会有反扑的那一天。
而现在，不就是最好的反扑时机吗？
他们没看清那只虫族骤然被化成一滩诡异液体，身上皆被解体的场面。只能看见闯进画面当中的戒舟衍，忽然向着元欲雪袭去——因为这个时候，画面正好彻底转为黑暗，所有的监控摄像头都被损毁，再不能够提供一分一毫的信息。所以他们也并不能确定，那样的动作是否能算作“袭击”。只能明确的确认，戒舟衍的目标好像正是那时候对他毫无防备的元欲雪。
谁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呢。
糟糕透了。
仿佛一瞬间，最坏的隐患都在同一时间爆发。
而正在所有人都头痛欲裂，集结的军队已经出发围在元欲雪的别墅附近，只是不敢贸然进攻，在等待着上层命令的时候，其中一道别墅那边的监控画面，忽然被修复了。
元欲雪勉强修好了其中一台电子眼监控。
因为时间太过仓促，所以现在传播来的讯号还十分的卡顿，经常会出现跳屏以及画面黯淡的问题，不过总体来言，倒是足够用来通知其他人消息了。
众人只看见画面忽然亮起。而出现在眼前的，正好是元欲雪的上半身和下半截苍白的面容。
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这下能看见的画面被扩宽了一些。
元欲雪状态看上去还不错——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口，除去现在已经被包扎起来的手腕。精神也还算稳定，正微微垂眼，平静地和他们汇报：“虫族已击杀，目前危险因素正在排除。”
元欲雪实在很贴心。因为他这样及时的报信，让所有人紧绷的心都顿时安放了下来。
只是他们也不敢轻视元欲雪遇敌袭的事，于是和他提出申请，希望现在去派人检查一下情况，和有没有某些潜在的危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确认元欲雪的安全。
这也是众人没有明说的，他们害怕现在出现在监控画面当中的元欲雪，是某种技术合成的影像，真正的元欲雪早已遇害，当然要仔细检查过才放心。
那栋别墅也不能再居住了，虽然僻静，但是安全等级也已经明显跟不上现在的元欲雪。
元欲雪只以为他们是要来调查那些虫族所留下的痕迹，当然很配合地点头。
商讨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任何值得疑心的地方。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寻常的点的话。就是现在出现在镜头当中的元欲雪，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唯独唇部殷红稠艷得过分，像是搅碎的花汁所涂抹染上的颜色，甚至能透过那样艳丽的颜色中，感受到唇瓣应该是透着一股温热意味的。
还有元欲雪始终未暴露在镜头当中的左手，向外延伸出去，像正牵着什么那样。

第191章 恐惧航行41
好在最后调查得出的结果, 算是皆大欢喜。
元欲雪的确未曾出什么事。
那些士兵们神色严肃，队伍严整，进入之时, 连目光都不敢往外稍稍偏移, 怕这样就算冒犯了元欲雪。便这么整齐肃然地踏入了元欲雪所处的别墅当中, 检查了现在的情势。
那给他们汇报情况的影像的确不是用某种技术手段合成的。元欲雪也好端端地坐在别墅当中，没出什么意外, 实属惊喜。
进来的士兵们，按照自己上层的命令，将现在元欲雪身处的环境都记录下来带回去，每一处细节都拍的十分细致——尤其是留存下来了此时元欲雪的影像。
他身上倒是不曾受什么重伤, 只是缠绕着一条条绷带的手臂，略微显眼了一些。
雪白绷带仿佛将他的手缠成更加清瘦的形状。
绷带颜色白净, 都尚且不如元欲雪的肤色如融雪一般的白皙，竟形成了极其古怪的色差，因此也显得格外的引人注意。
但除此之外，却没有别的什么明显外伤了。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值得让他们注意的怪异地方的话, 就是让这些士兵们也觉得十分忌惮的怪物, 如今正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元欲雪的身旁。
他的手还正和元欲雪相牵，两人的手指都生得修长，如今交握于一处, 竟给人奇怪的相配感觉。
元欲雪的手腕微微垂搭而下, 戒舟衍接着那一只顺势垂下的手，就只守在元欲雪身边注视着他。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突兀闯入的外来者。他微微扬起头，玩弄着元欲雪的指尖, 很专心一般。
男人之间互相牵手本来便少见。
如果在平时看见, 免不了要让人生出什么怪异想法来。
但此时元欲雪的神色冷冽平静, 很寻常一般。
那只怪物更是不曾给予他们半点关注，神态亲昵。
于是这样融洽自然的场景，硬生生没让他们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觉得两个人的相处状态，好像天生就该如此这样。
而且，这说不定是元欲雪某种牵制戒舟衍的方法也说不定——毕竟他们知道元欲雪有特殊的“训教技巧”。或许牵着怪物的手，也是一种特殊的限制方法，让他无法发狂？
这些士兵们猜测的本意，简直可以算得上荒谬。
偏偏最后得出的结果……好似也有点殊途同归的意味。
戒舟衍的确因为这种接触而稳定了下来。
十分意外的，元欲雪倒还真的起到了一些人形镇定剂的功效。
确认完元欲雪的安危，便是将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了。那些士兵们，便又去探查虫族剩下的虫骸——
只是提及这个问题的时候，让他们随意搜查的元欲雪，才难得露出了略微犹豫的神色。
还有一些不适应。
戒舟衍那边所收纳虫骸，已经是实在无法拿出来了。
几次的重构和溶解，剩下的那些物质，也无法再进行任何的生物研究。
元欲雪不是很会找借口的人，只能略微平淡生硬地解释了一下。因为之前的战争太过激烈，所以那虫族已经……一点虫骸都不剩下了。
实验室那边如果需要一些实验样本的话，倒是可以把之前虫族吐出来的那些丝线都收纳回去，收集起来研究。这也是元欲雪特意保留下的一些物品。
那些士兵们倒很配合，应了声“好”，再穿戴特殊道具，收集那些“丝线”。
因现在夜色太深，他们也怕元欲雪经过这一晚的冲击乏累，正是疲惫不堪的时候，不好打扰。又确认了一遍，不需要将星舰内的军医叫过来后，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这些队伍都是精英士兵，纪律严明，还有一些曾经被元欲雪从虫族手中救下，才格外尊敬。于是就像是来时那般，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十分小心翼翼，甚至没有弄乱一点别墅内的装饰，只带走了那些虫族进攻后剩下的“丝线”，便销声匿迹。
而那些军部和技术部门的高层，得到确切消息后，的确安定了一些。
他们虽然也十分焦虑地想要直接见到元欲雪本人才安心，但也清楚今天这一夜实在过得太不平静。元欲雪既然要休息，也不便打扰。他们私下互相钳制得出的默契，就是等到明天再去问候。
太多的信息，在今夜乱哄哄地、一股脑地涌动上来。
虫族被杀死了。
而他们预想当中，是绝对威胁的那只怪物，也并没有背叛。听元欲雪后来提供的信息，还是他杀死了那只伪装的虫族。
而元欲雪现在也安然无恙，正处在别墅当中。
这群高层们略微有些焦躁地伸出手，挠了一下脸颊——怎么总觉得有那么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好像没什么用啊。
不过当下，他们还是有些能做的事的。就是将那些本来已经解禁，查验之后“没有问题”的考察队队员，给重新关起来了。
连作为队长的庄云，都已经是虫族伪装。那些人的身份又怎么能让人安心放下，相信虫族不处于他们之中。
而且这件事，更是引发了他们更多的怀疑。
那些没变成虫族的人，真的就安全吗？
如果这只是一种转移视线的手段——毕竟虫族比他们想象当中，要聪明的多了。
可以说这些猜测，也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
而正被重新控制起来的考察队员，也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深夜当中，便被从各自的居所当中束缚起来，带起来集中管理。
他们当中的人类，或是孵化者，是疲惫不堪。
而其中一些成熟期的虫族，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它们虽然不疲惫……不知道为什么，从不久之前，它们仿佛感受不到王虫的气息了。
而现在这些士兵们将它们羁押起来，也充满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
无数士兵缓慢撤出之后，别墅便又恢复到了平日寂静当中。
虽然客厅里，还有一些家具和地板被变身之后的虫族所破坏，地上也都是零碎的电子机械碎片。但元欲雪只启动了家居系统让它自行清理，便没有那么多的心思，继续消耗在上面了。
戒舟衍还守在他旁边。黯淡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却像是微微有些发亮一般，注视着元欲雪。
两个人的体温本来都稍微偏低，但只因为这短暂时间内的细细摸索牵手，竟在指腹间生出了一些温热温度来。
没有其他人碍眼之后，戒舟衍感觉那只仿佛要逃窜出来的怪物，又被狠狠地关回去了一般。
原本极暴戾扭曲的情绪，也受到了足够的安抚。让他此时的神色，简直像是一只乖顺小兽般毫无危险。
“……元欲雪。”
大概是微微停顿一瞬间后，戒舟衍才极其缓慢地吐出元欲雪的名字。
就像是元欲雪此时微微带着温度，还泛着稠艷红色的唇部一般。他的唇齿之间，也显得有些发红。
甚至嘴角的一端被轻轻磕破——那绝不是元欲雪故意报复所致，实在是之前戒舟衍的动作太具有侵略性，而元欲雪本来便十分的生涩，经验生疏，才在失神当中，无意留下了这样明显的痕迹。
元欲雪看过去的时候，都在那伤口上略微停留的久一点。
他似乎有些在意。
戒舟衍当然注意到了。
并且很擅长地利用着自己唇部的伤势。
元欲雪落过来时，偶尔会有些闪避的视线，竟会让他觉得心底涌起极为细密的热度一般。
他一直半蹲在元欲雪身旁，而此时那一直理直气壮地牵着元欲雪的手忽然松开。
戒舟衍的手生得很修长，能轻易将人揽在怀中的长。此时，手掌便顺着元欲雪那一截略微纤瘦的腰肢攀爬上去。他的神色毫无促狭亵玩之意，偏偏那手掌之中传来的温度，却十分的明显。
掌心也停留在一个很安全、绝不会显得出格的地方。
戒舟衍微微垂下眼，声音低哑的显得有些危险。
“元欲雪。”他说，“去休息？”
他用的是询问的语气。
元欲雪那双细密黑沉的睫羽，也沉沉地压坠下去，看上去简直如同困倦不已一般，像是下一秒都睁不开眼睛。
然而只在那一个含糊的字，即将从他的嘴中挤出时，元欲雪又想到些什么，微微侧了下头，柔软的黑发顺着肩头滑落。
夜色当中，也能见到他那双漆黑眼珠，如同某种华贵宝石般流光溢彩。
元欲雪神色倒是很放松的，只是口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来，“不可以。”
他顺势起身，戒舟衍本来也便没有怎么刻意压着他，只见那垂落下来的柔软衣料，在眼前微微晃了一下。
戒舟衍不解。
他眼前的人，已经神色清冽许多，对戒舟衍道，“实验反应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准确说，他现在去还略微超了一些时。
戒舟衍：“……”
纵使他也拥有着对时间的惊人把握力，很清楚元欲雪说的是真的。但此时戒舟衍的神色，还是略微空白了一瞬间。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那该死的实验。
半蹲在地上的男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欲雪去换实验服。而他在短暂僵硬后，也起身去换了同样的实验服。
大概也是这次是和虫族的高基因等级王虫交战过的缘故，元欲雪也采集到了更多的关于这类虫族的特殊数据。所以当他再次进行实验时，有了不小的突破。
最后的结果，便是比他想象中更快的得到了升级检测系统的途径。
更改过算法后，新升级的检测系统已经能够探查出被那些虫族所寄生的人类躯壳了。
元欲雪在花费了一晚上的时间得出了实验结果之后，也顺便将这实验成果同步送到了研究院以及军部那边，开始进行大范围的机械改造。
翌日，也的确有不少上层的人物登门拜访。
不过他们来寻找元欲雪，倒不是因为知道了升级成功检测系统的事。
而是想到昨天元欲雪受惊不小。虽然虫族已被绞杀，他们也为元欲雪和戒舟衍申请了相对应的功勋奖章，但这件事本身，就最后让相关的涉事人员都感觉到了不小的心理压力了，
元欲雪是他们重点保护的人员，竟然还能生出这些事端来。
那名批准了虫族进入元欲雪别墅的行程的高层，已经彻底被他的对立党派打击，而且划入了重点怀疑名单当中，如今已经押解到了专门的隔离室里。
连那名高层自己，都对为什么昏了头做出这样不谨慎的批复感到十分的震惊一般。却无法说出任何能使人信服的理由。便是他手下那些派系的人，都特意过来元欲雪这边赔礼道歉，然后继续为未来党派的出路而头疼去了。
只是这些私下的政治斗争，都不在元欲雪所关心的范围内了。
不管是军部，还是技术部门的那些上层，都存着一些想拉拢元欲雪的想法。
因此他这一受伤，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上层都前来，各个嘘寒问暖。丝毫看不出在旁人眼前的傲慢与蛮横。
哪怕元欲雪已经再三澄清过，他并没有在那天受什么伤，但元欲雪当时手臂受伤，是众人曾看见过的画面。
他们也没想到依照元欲雪的自愈能力，一晚过去，那些伤口都已经愈合了。看见元欲雪穿着严整的长袖，还以为他伤势依旧严重，于是送上了各类的外用的医疗仪器，又或是那些除去疤痕的药物，考虑细心体贴到了极致。
最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些送过来的药物当中，竟然还有几瓶明显是出自于玩家手笔——不绑定的“红药”。
元欲雪收到之后，都略微有些无言以对。
他的个人存储空间当中，倒是也存了一些的红药。只是这样轻微的伤口，哪里需要用上道具。连昨天戒舟衍强硬地给他上药，元欲雪都觉得戒舟衍紧张过度。
这实在是一种资源浪费，于是这些药物，元欲雪都没收下。
其他人却只觉得元欲雪是不爱结党的性格，正准备倾力向他推荐，表达这只是一些小小心意。他能早日好起来继续研究检测系统，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他们送来这些物品，也是为星舰未来人类大势着想。
这次元欲雪拒绝的，就更直接了。
也猜到这些人，可能还没有注意到已经发去研究院的实验成果，于是主动提及。
“检测系统已经升级好了。”元欲雪平静地道，“现在就可以重新进行排查了。”
那些还想继续献殷勤的人们，都是微微一怔。
虽然他们都知道元欲雪要升级检测系统的事情，但是这样的“升级”，和重新研究也没什么区别了。
修复系统和创造新系统，也是两种的概念。
他们只将这次的升级计划，当成一个十分久远的目标……又或者说他们虽然想到元欲雪能研制出来，但却没有料到速度会这么快。
简直说不出是惊喜为多，还是惊吓更多了。
这些人简直都处于魂飞天外的状态，干巴巴地应道，“好，好的。”
……
既然升级检测系统已经完成，那那些原本在实验室检测中都“没问题”的考察队成员，自然是要被带进特殊舱室内检查，实验升级后的检测系统了。
这一次显然比之前的每一次排查，都更正式一些。
甚至还是极为隐秘、单独的进行的。
那些考察队的队员们，被单独带出来，还很莫名，也只以为是像以前那样的常规检测。
却没想到被置入了一间十分寂静的封闭式舱门内部。同时还被特殊座椅困住了手脚。
当舱室内部的灯光打开之时，他们感觉到自己像是全身都被照透，无处躲藏，每一处都被看得十分清楚。
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只解剖台上的青蛙，马上要被解剖查验内部每一处。
而且比起这些检测仪式更加兴师动众的，很显然还是那些配备在舱室当中的特殊武器。
那些黑幢幢的武器枪口指向了他们。
这里简直严密到有些过分的武力配备，简直好像已经确认了他们是虫族，要随时绞杀一般。
因为这群考察队队员的出身并不算太差，博闻强识，所以其中的一些队员，甚至能够认出那些武力配备中的一些型号——光是某个射线武器γ17，能一瞬间将巨大的辐射压制在一个点面中，坍塌暴射出来，是极为可怕的魔鬼武器。
被它所攻击的人类，哪怕穿着防护服，都会瞬间化为一滩血水。
而这样的高危武器，不是用在对战虫族上，却用在一次“普通”检测中，这些可怕的前兆，都让他们生出了一些十分不好的联想。
……不会要将他们当成虫族杀死，在对外宣布这漏洞百出的“真相”？
异样的、冰冷的检测方式，被束缚在了座椅上无处可逃的他们，在面对着那些指过来的武器时，只感觉自己好像到达死期一般。
他们甚至觉得，这就是一场将他们处死的隐秘处刑。
那些死刑犯们被带出牢房的时候，大概也和他们此时的状态相同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没有得到任何的相关信息，而是被无比隐秘地安排到了这里。
他们也不是没有见到过那些上层这样残酷果断的手腕。
很显然，星舰那些上层们，大概是无法再容忍有虫族可能潜藏在星舰当中的危险。于是干脆选择了那个最简单的方法，只要将他们全部杀死，不错漏一人便可以了。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这些逻辑，实在非常说得过去。
……
在纯人类的维克被带入这间检测室内，他便迅速完成了这一段的逻辑推理，并且诚恳地认为，这将是自己的死期。
这让他本来便显得十分虚弱的脸色，变得更加惶恐起来。
他看向了舱室内部隐藏的摄像头。
虽然被严密的限制住了现在的行动，但是维克还没被堵上嘴，于是正好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他的精神在这段时间当中高度紧绷，以至于此时显现出来的有些不稳定。他拼命保证着自己是人类，咒骂那些可怕的虫族以及潜藏在他们当中的异种。
后面又开始拼命的请求，希望能见一面那位在军部高层的父亲，在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之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漂浮在空气当中的鬼魂一般苍白，不断地质问他们。
“我父亲他们知道了吗？”
“你们不能这样毫无理由地拒绝我，我是第二层的居民，擅自——处理我，你们这样做是违反星舰法的。”
“求求你们再确认一下，我真的，我真的只是人类——”
他这样强烈的抵触，甚至让那些负责检测的人员都神色狐疑起来，愈加的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害怕自己被查出来。
不管是他们内心偏向怀疑的指标，还是在任务当中的规定条例，都令他们无法发言和维克交流。
得不到任何回复的维克，也接近于绝望。
他只能喃喃自语地解释，“那让我死之前，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我父母？我真的很抱歉，很抱歉没有像他们期望的那样陪在他们身边……”
大概是死亡的恐惧阴影太深了，他甚至忍不住落下泪来，哭起来的模样十分的狼狈。而在他强烈的恐惧当中，机器启动了。
那启动时的声响十分的轻微，只是“咔嗒”一声，但是落在维克的耳中，却如同惊雷劈在耳边一般，像是一道巨响。
他几乎以为，那就是启动那些可怕武器开关的声音了，忍不住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地惨叫：“啊啊啊啊——”
[检测结束]
[通过检测。为人类生命个体。]
在绿灯亮起的同时，那些负责检测的人员，以及在旁边旁观的军部高层们，都露出了略微有些无语的姿态。
搞什么啊？你明明是一个人类，为什么能显得这么心虚，和虫族卧底似的？
但因为通过检测，他们现在确定了维克属于人类，还是高层的居民，也不像之前那样的态度冷漠了。
也因为任务暂时性结束，他们暂时可以通过通讯设备和里面的人对话。有人充满调侃地说道：“嘿老兄，先停下来不要喊了——你自由了，先出来，给下个人腾腾位置。”
其实不用他们提醒，这时候也有专门的人员进入了检测舱内部，将他从座椅禁锢中放了出来。
维克睁开汗涔涔的眼：“？”
“……”

第192章 恐惧航行42
手脚发软地被人搀扶着带出来时, 维克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看向身边人那从未有过的友好态度，微怔了一下，简直像是梦游一般地问道, “……我自由了？”
“是的。”
“你们不杀我？”
那人开着玩笑道, “你是人类, 为什么要杀你？”
如果换做以前的，维克一定会为自己刚才的懦弱表现而做足羞耻姿态。
但是历经过刚刚那一关死劫, 现在他只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平和。就算是丢脸一些又怎么样，只要能活下来，便已经实属不易了。
他抓着对方衣服的手指，都是微微颤抖着的。
虽然清楚现在不该抱怨, 但是维克还是忍不住开口，盯着他们，脸色苍白, “不会等到哪一天, 又忽然把我抓进去吧。”
这样反复折磨的次数实在太多, 哪怕维克坚信自己的无辜, 这时候也很难不意志动摇了。
那些带他出来的人，倒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恼火。
毕竟经历这些事, 恐怕谁都会惶恐。
加上维克也是因为外出的考察任务, 才遭遇上这些事, 算得上为星舰而牺牲。此时他们的态度，便显得更加耐心一些，为他解释, “你已经完全自由了——之前是实在不能确认你的身份。但刚刚经过的是元先生重新升级过的检测系统, 可以锁定虫族目标。这一次的检测结果你既然通过了, 就已经恢复你的正常权限了。”
事实上, 在刚才的检测结果出来后，他的名字便已经从怀疑名单上被划去了。
维克略微有些恍惚。
他也清楚，在这艘星舰上，唯一能被称为元先生的人也只有那一个。
……是元欲雪吗？
他还记得这个十分古怪又绕口的名字。
在之前做初步的筛查时，好像也是他为自己所做的检测。
而这次就像以前那样，他安全通过，没有被击杀或者放逐，甚至重新恢复权限，仿佛已经和过去的那些危险分割了一样。
维克隐约觉得，这些噩梦好像真的结束了。而这个名字也在他心底奇妙的发酵起来。
元欲雪、元欲雪……
脸色苍白的青年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大概也是因为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他略微想了一下，忽然对身边的人提出请求。
“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维克看见身旁的人，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们提及现在元欲雪的安全等级很高，不能够随便确定见面的申请。维克也只是解释道，“我没有其他的恶意，只是想将我在外出执行考察任务时知道的一些情况……告诉他。”
……
先不提维克的要求能不能得到满足。现在的元欲雪，正在观察着另一间检测舱室，和里面的考察队员检测结果。
因时间太过仓促，加上升级检测仪器的成本也十分大。即便是以元欲雪的效率，目前也只改造出了两部升级的检测机器投入使用当中。
其实光是检测也有一定危险，那些虫族暴露后，脾气可不会太好。
以至于元欲雪最开始提出想要在检测时旁观后，还不被允许。那些审核资格的高层都认为那太过危险——直到元欲雪提出了他对付这些虫族的经验比所有人更加充足这个理由，并且给出了足够分量的证据。
再加上元欲雪自称升级的检测仪器刚投入使用中，他必须在场，确保仪器的使用过程当中发生意外，他也可以及时进行调试这种种理由，那些顽固的高层们才微微一噎……总之非常不甘愿地同意了元欲雪的要求，还犹有些后怕，以至于又做了些准备。
现在，元欲雪就身处在后续改造的其中一间连接检测舱室的监控层中，和其他的高层们被共同保护在这最严密的舱室当中。
这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整艘星舰当中最安全的地方。
就算是虫族发现他们的痕迹，也要通过七层以上的高等级防护才能进入到这所舱室当中。光是用在破坏防护罩的时间，都足够火力系统让虫族死一万次了。
此时正在做检测的、被带进来的青年生的十分英俊，正是满脸的傲气。
他看上去实在没有旁人那样的紧张，在被锁在座椅上的时候，也只不过微微挑了一下眉头。
看向着那些隐秘的武器的同时，更是分毫不见惧怕之色。
检测很快开始了。
大概现在做检测的人员都未曾发觉，如今这满面镇静，像是丝毫不害怕的年轻人，其实是一只虫族。
也是荒谬，这一只真正的虫族，反倒不像那些纯粹的人类那样紧张。因为它心知自己的基因等级极高，那样低贱的人类，又怎么可能辨别的出它的身份？
就算是这些检测系统，也只不过能检测出那些身体都被蛀空的低等级傀儡罢了。
像它这样完美的伪装，所体现出的生理数据，和普通人类都是完全相符的——就像是它在潜入星舰之时，不是也没被人发觉吗？
然而，这样的自信却在检测仪器扫过它的时候，而被打破了。
它的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沸腾一般，以至于人类身躯的腰背微微弓起。那身仿佛天衣无缝般披在它身上的皮囊，却在此时给它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灼痛感，让它甚至想主动去撕扯身上的一身皮囊。
不对劲，不对劲——
在监视器连接的另一段，看见这一幕的元欲雪微微起身。
这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的警惕重视，只是天生战斗机器人对于敌人的本能。
哪怕闻不到它的气息，相隔着屏幕，也无法进行扫描。
只是从那样微小的反应动作中，元欲雪便能判定这是一名虫族了。
如果此时不是他不在检测的舱室当中，恐怕这个时候那些检测员的工作只剩下处理虫骸了。
而感觉到极为不适的虫族，依旧被牢牢地锁在那座椅上。
可哪怕它不主动去撕扯人皮，此时在身上的皮囊已经撑不住了。只是一瞬间，完整的人皮忽然爆裂开来，不知是血液还是什么内脏，猛地流了一地。
属于虫族的鞘翅与触手，从那碎裂的皮囊中抽出，上面还挂着一些零碎器官。
忽然显出虫体的虫族，似乎还有点没回神的虚弱，像是刚刚从虫卵中孵化那般。
虫族的身形，也开始迅速的膨胀起来。只是不知道那座椅上的限制是何种材质，居然也牢牢地锁住了它，跟着它的体型而变化。
就算是再愚蠢，这个时候它也该明白了自己的暴露。
虽然虫族直到现在也不清楚，那些低等的人类是怎么能够看穿它高等级基因的。
只是既然暴露，它也毫不留情地抽出鞘翅刃足作为武器，开始碰撞舱室的大门，像是真正发狂的怪物。
身上艳丽纹路闪烁，有种诡异的恐吓感，能让所有看见它此时形态的人，心中都微微一颤。
只是现在它面对的，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而现在的情况，也和之前那些虫族逃窜出去不相同——那个时候是人类一方毫无准备，只能凭借着一些可随身携带的武器与精英士兵去抓捕。这次的检测，却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大型的武器一项都没缺。
既然准备万全，操纵武器的人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当然丝毫不会被这令人感到颤栗的场景所惊吓。
在虫族开始露出行迹，检测结果得出时，便已经冷漠地启动了武器。
那只虫子其实远比先前那些逃窜出来的虫族要强悍。但也不知是未曾反应过来，还是如今的人类准备极具针对性，它竟也来不及反抗，便在那些武器攻击下被活生生烹熟内脏，在一时间便失去了活力。
而镜头另一端的元欲雪，在看见这一幕后，也沉默半晌，才又坐回了原来的座位。
他的睫羽微微垂下，投落的一片阴影，在苍白肤色上显得更为明显。
而其他人也在惊异，竟然真的查出了虫族的行迹。
即便他们极为相信元欲雪的能力——否则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安置这些武器。但真到这种时候，还是像被打上了一记强心剂般，仍留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触。
元欲雪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
这种天分，也太可怕了。
哪怕那些一心想着将他挖来军部的高层，都好似被这一幕震撼的心尖都微微跟着震颤了一下。
他在这方面的才华，实在是太过出色了。连让他去做其他事，都成了一种浪费一般。以至于军部那些人的心情，都略微有些复杂。
那只虫族不加防备，加上准备充足，很快被解决。
如今已经绞杀，立即有人前去检测舱中，将遗留下来的残骸收拾干净，辅以消毒，以免有任何死灰复燃或者是造成遗害的可能。
仪器自然也被仔细的清理过，以便继续接下来的检测进程。
下一位被检测的，也不是单纯的人类，而是被寄生的虫族。
只是它比先前一只要聪明一些。不知是不是那消灭过虫族的舱室，或者遗留下来的气息，让它觉察出了一丝危险。
它在进入检测时，便神色略冷了些。当它手脚被那座椅困住后，更是仿佛觉察出什么，竟然主动暴露出虫躯，开始攻击舱室——这一番异动，还有些让人意想不到。
只是那些检测员都有了经验。只耗费了一番功夫，还是将它斩杀在了舱室当中。
只是它破坏了一些仪器，为了确保安全，这一间检测舱室便不能再继续使用了，也启动了隔壁那间。
连检测的进程，都因此延缓耽误。
最后检测得出的结果，实在不容乐观——比他们预想当中还要糟糕许多。
真正像维克那样纯种的人类反而是少数。
这支考察队的成员，早就被那些虫族给侵蚀透了。
现在检测的这名年轻人，也是在被紧锁在座位后，检测器中便传来了警告的提示。
只是不同之前检测出那些虫族一样，发出的是高危的红色异种警报。那些经过检测，披着人皮的虫族，甚至会直接露出虫体。
这次受检人依旧保持人形，神色焦虑，仪器上显示的是黄色的中等警告状态——
[检测结束]
[暂未通过检测。非人类生命个体。]
但也没有说就是虫族。
这不寻常的警报声发出之后，那名被检测的年轻人，大概也是知晓情况不太对。也像是惊弓之鸟般，露出了极为慌张又有些恐惧的神色。
他又强自冷静下来，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那些险恶又傲慢的虫族。
只是已经知晓这些虫族智力超乎常人、又极善于伪装的检测员们，已经不大相信眼前这看上去很是迷茫的年轻人就是人类，反而更偏向于这是虫子的伪装。
又何况是仪器也确认了，他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类——
座椅上的禁锢收缩得愈加让人疼痛，他也不敢反抗，只极为诚恳地试图向检测员澄清自己的身份，“我的确是人类，不是虫子……”
也是因为他没有立即现出虫躯，这些武器才不曾开启。
但是眼见着他辩解神色，那些检测员的神情又略微的紧绷起来，互相商议了处理方式。
眼见要操作着武器时，连接的通讯器里，却又传来了新的指令。
“等一下。”
指令的音色极为冷冽，也极好辨认。
那些原本准备动手的检测员们，因为听出了元欲雪的声音，意外地共同停止住了自己的操作。
而元欲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略微有些慌张起来，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我要去亲自确认他的身份。”元欲雪说，“稍等。”
检测仪器会有这种中等等级的警告，也是元欲雪预料中的状况。
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他才必须参与检测程序。
这些人的确不对劲……但不是虫子。
在元欲雪身边的高层，当然也听见了元欲雪说要过去的话。一下便都站起来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讨后，那些上层的依旧不赞同，
原因是那么危险的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有虫族失控。
但元欲雪表现的实在固执，他身边还有个戒舟衍这样不管不顾，只听从元欲雪的怪物的助力。于是最后也没拦住，只能又加强了一层防护，十分头疼地陪着元欲雪来到了检测舱室的外面。
“可以进去吗？”
这是元欲雪在抵达舱室外面的第一句话。
这下又更加将那些人惊吓的不清，纷纷果断的拒绝，这次神色更加笃定，绝不会让步的样子。
光是来到这外面，就已经足够冒险，是他们最大步的退缩让步了，又怎么可能安的下心让元欲雪进去冒险。
不过元欲雪也只是试探性地问一句，只以为他们是不希望任何人进入打搅检测程序，便也没有继续坚持。
他也不是一定要进去才行——哪怕只通过在舱室外面扫描出的生物波长和特征，也足够元欲雪确认他的猜想了。
以防万一，经过扫描后，他还和戒舟衍低声确认了些什么。
戒舟衍应当也看的出来才对。
其他人眼巴巴望着元欲雪，见他凑到戒舟衍耳旁说话。戒舟衍也卖乖地微微弓身听着，几乎都要捱到一处了，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忿忿。
虽然是元欲雪主动靠近，但他们都还觉得，是戒舟衍不怀好意——挨那么近做什么？离远一点！
只虽然这么想，到底没敢直接上手制止。
元欲雪倒真的只是为了确认扫描结果，以免他们继续将检测出有问题的“虫族”清除。
直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快在戒舟衍身上扎出一个洞来了，元欲雪才和戒舟衍分开了一些距离。
他神色也还十分平静，一字一句道：“他的确是人类。”
这样的一句答复，给的实在太过笃定了。
就算是那些极其信任元欲雪的高层，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他们相信元欲雪，但不是会盲从的人，略微沉吟道，“可是那些检测出来的结果——”
“他被寄生了。”
元欲雪对付虫族的经验实在是太过丰富，这时候也能找出对应的状况来。
虫族通常都是卵生，而它们的卵要孵化出来，有时候需要借助一些“卵巢”，而这其中最常见也最容易获得的，能孵化出高级虫族的“卵巢”，便是人类的身体。
这几乎成了它们孕育后代的主要方法之一。
当卵彻底结成，在人类的身体扎根下去，而成熟后，人类也被蛀空，成了彻底的虫族了。
那会是元欲雪要消灭的敌人。
但现在这些人，对元欲雪而言——他仔细地扫描过对方的生理数据，虽然有被寄生的异样。但不管是他们现在的身体虫化部分，还是正常的精神思维，都能被规划在人类的范围内。
人类从来都不会是战斗机器人的狩猎对象。
在条例当中，还是机器人在不影响任务下的首要保护目标。
元欲雪虽然危险判定机制坏掉了，但也不会让自己升级后的检测仪器，杀死一名人类。
不过对于那些高层而言，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位面的人类而言……被这种高等级的虫族寄生，对他们而言，和彻底转化为虫族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进行孵化，是极度危险、破坏平衡的炸弹。
只能在这种时刻扼杀。
眼前的人神色严肃，在转头看向舱室方向时，也略带一丝怜悯。
然而这点怜悯，却半点不能让他们的杀意动容，只更加严厉地道：“……我们都知晓，他是为任务牺牲的受害者。但是历来被高等虫族寄生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只会变成屠戮同族的异种。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先放逐他——否则等他转换为虫族之后，绞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留在这里，是对星舰上全体人类的一种威胁。”
他们并没有什么报复的私心，即便是再关系恶劣的党派，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借着这个机会排除异己。
但面对这种虫族入侵的危险，他们不可能心软。
元欲雪也清楚。
他的目光，又落在舱室的方向。睫羽微微垂着。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内部的构造——但对于元欲雪来说，他的视线在刚刚穿透扫描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个年轻人无比仓皇的脸色。
“……我可以试验一下。”
其他人还没有意识到元欲雪是什么意思，正略微愣怔地望着他时，便看见元欲雪微微抬起的眼。眼珠漆黑，神色也冷冽，但此时给人的感觉，却不是冷淡的。
他目光很笃定，仿佛不清楚自己所说的是什么疯狂的言论：
“将他身上的虫卵剖离出来。”
“如果不成功的话，他变成了虫族，我会亲手剿灭他。”
还是那个问题，元欲雪不是专业的医疗机器人。他的医疗知识，只能停留在试探的程度。
但对这个副本位面的人类而言，他们只想到……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做出这样的实验，试图通过手术，剥离寄生对人类的影响，试图阻止转换。
可最后的结果，却都是失败。
那些虫族的虫卵，既然依赖着人类的身体发育，在“播种”在身体内部的时候，无数的管道就将它和人类的血管、心脏、大脑相接连在一处，已经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来就是如此的“整体”了。
要取出虫卵的话，倒也是很简单，只不过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取出。
将它硬生生地从人类的血肉与内脏间剥离出来，但剩下的那个人，也绝不会是活着的状态。
后续做出这样的实验，大多数都只是需要那一枚虫卵用以研究。
但是他们现在听着元欲雪的意思，却更像是想要……救下来被寄生的人。
这样极其耗费心力，且完全得不到相应利益回馈的任务，恐怕谁都不会想费力不讨好地去做。
听上去也像是天方夜谭。
但或许是元欲雪能达成的那些“奇迹”，都实在是太多了。
不管是短时间内升级检测系统，还是他曾经面对虫族时表现出的超乎寻常，完全不符合他予人印象的战斗力，都可以算作打破常识、完成的“奇迹”。
以至于他们一时之间，考虑到的竟然不是这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而是觉得这对于元欲雪而言……未免太累了一些。
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这么剥削元欲雪，有点缺德。
“而且还不确定，虫卵的影响有多大。”
在那些大人物因为元欲雪说的话，而开始反省的时候，元欲雪又开口道。
“……不只是考察队的人。”元欲雪说，“之前和任何虫族有所接触的人，都需要进行排查。”
在元欲雪发现那些“傀儡”之前，先前考察队的人回来星舰时，可是处于极为风光的状态，说是自由散漫也不为过。
加上考察队的人，身份都不低，自然也能接触到许多高层。
而这种接触所辐射开来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很容易便能想到虫族的野心，恐怕目标是占据整艘的星舰。
“虫族的繁殖能力很强，用卵传播寄生的话，对它们来说达成条件并不困难。”元欲雪给他们描述了最糟糕的困境，“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没有在不自知的状况当中被寄生……包括我，也同样要经过检测才行。”
连在场这些高层当中，都难以有人一口笃定自己，绝没有和考察队的人相接触。
或许他们也在某种无知无觉的时刻，就被寄生了。
毕竟从眼前这些人的例子来看，恐怕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已经变成了虫族的寄生体。
众人哑然。
半晌有人开口，微微叹息着，“我们会尽快组织检测步骤，所有曾接触过的人都会被涵盖在内，确保无人遗漏。”他们当然也很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处理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那如果真的探查出来，有许多的人都被寄生，甚至还包括了他们中的一些……难道真的能够这样简单的处理，将所有被寄生，即将变成虫族的人，都放逐或处死吗？
就算是他们狠得下心，也要防止这样大的颠覆处理，引发的内部问题。
元欲雪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存在。
现在看来，简直有些心软得过分的元欲雪，所提出的解决方案能达成的话，反而是影响最轻微的。
将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年轻人的身上的感觉，实在是让他们这些人，都生出了一些难得的羞耻感。
半晌，才有人语气温和地答应道，“我们也会让研究院那边，将摘除虫卵的研究提上进程。也要拜托你了……如果无法研究出来的话，元欲雪，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我们相信你。”
元欲雪还想说些什么，倒因为他们这会郑重其事的神色给看的忘记了。
……早知道应该再兼修一门医疗机器人芯片才行。
……
那原本应该会被处死或者放逐，在实验室里检测出了虫卵迹象的人，在经过测试和元欲雪的确认之后，因为身体内部的虫卵的发育程度还很低，目前为止不会造成威胁，于是他也被安然地放了出来。
只是此时的手腕和脚腕上，都铐上了警示危险的生物手环，虽然没有刻意阻碍他的行动，但显然以后的出入限制极大。
在他感到屈辱之前，那些人也并不隐瞒，直接上前，将现在所发生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他。
当然也包括了他被寄生的事。
刹那间，知道这种真相的青年，差点一瞬间心智崩溃起来。
但他多少是有些察觉的。
这段时间的怪异变化，时常会做一些自己从前不做的古怪举动，爱食生食血肉，间断失去的记忆……这些征兆，都让他的心情似一下沉坠到了谷底。
他想到有记载以来，那些被寄生的人类，无一不是最后变成了虫族，身体甚至受到远远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和痛苦。而没有变成虫族的人，当然是……在这之前，都死了。
一时之间，连神色都变得麻木起来。
他看着那些人，将他从舱室之内带出去。看上去不像是要在这个时候立即处决他的模样，竟还生出一些讽刺的笑容，问他们，“要讲带去哪里？流放？还是换个地方处决？”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更愿意被直接杀死，这样反而是免受一些折磨了。
“……”那些将他带出来的人，竟是微微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解释道，“你不会死的，也没有人准备处决你——至少现在起不会，已经被元先生阻止了。”
“元先生说的。”另一人补充。
“他会研究将卵虫从你的身体里剖出来的方法，阻止变异，所以这段时间，你需要配合他一些。”
相比那些心思顾虑更多的大佬不同，这些检测员们，反而更加信任元欲雪所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丝毫不讲道理和逻辑的。
觉得既然是元欲雪说的，那就一定可以做到。
原本已经面如死灰，只打算选时候埋在哪里的青年骤然听到这样的安排，却是微微一怔。
和他所知道的那些惨淡未来不同。
这样总会让他感觉……自己还没有被人放弃那样。
在这名年轻人知道，本来自己差点就被处决，只是被元欲雪所拦下来，还提出了那个新的解决方法时，心里那股像是死里逃生的悸动感，便愈加的明确起来。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只是在被带着离开舱室的时候，像是才活过来那样，长出了一口气。
在来到听检查员所说，元欲雪所停留的地方时，他还微微停留了一会，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因为他现在虽然身份特殊，但最多算是“病人”，没有被剥离上层行列。
那些带着他出来的人，倒也还算尊敬，并不催促他。只是在旁边等着，见时间略久了一些，才微微提醒了一下。
他像是猛地醒过神来，才迈动脚步，跟着他们走出去。
只是又微微回头，望向那片曾经被人所停留的地方，喃喃自语道，“……我会配合的。”
他倒没有备受打击到出现癔症的地步。只是虽然元欲雪已经不在这里，也不会听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的脑海当中，还是勾勒出了那寥寥几面后所记住的鲜明形象，是元欲雪的样貌，语气虚弱却又显得很坚定般，“我相信你。”
“也……谢谢你。”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就越显得飘忽轻微，就算在他身边的那些检测员也未曾听见。
偏偏已经离开这个地方的战斗机器人，在继续前往那保护的极为严密的监控舱室，一边和戒舟衍说话的时候，步伐微微顿住。
像听见了什么。
他回身，望向身后的某一处。
当然，在别人看来，元欲雪望的是那不见尽头的长廊通道。
因为元欲雪停下来，戒舟衍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顺势跟着蹭过来，身上略微摩挲了一下元欲雪的衣服，简直不放过一分可以亲近的时候。
那张俊美至极、甚至显得有些邪气的面容，此时却半点不见架子，他微微垂下那双眼。旁人看了觉得戒舟衍乖戾冷漠，但这会他望向元欲雪的目光，却像是有些委屈一般地望着他，怪元欲雪和他走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还要分神。
元欲雪也的确很快地醒过神来了。
“不好意思。”他低声对着戒舟衍一道歉。
戒舟衍目光便又垂得更深了，语气还是听不出什么波澜起伏。
“……不要道歉。”
“走吧。”
元欲雪想，之前大概是他听错了。
这次走的时候，他又微微握住了戒舟衍的手，温暖触感从指尖交叠而来。戒舟衍只是很短暂地一怔，便不动声色地重新握了回去，从指缝间穿插，直到他们抵达监控舱室的时候才松开。
面对其他人望过来时那带着一点恼怒痛惜又愕然的神色，从来不在乎其他人目光的戒舟衍，倒是觉得有这样的目光来做为辅料，也不错了。
后面的检测过程中，倒的确又生出了一些麻烦，甚至还有一些虫族，当真成功从舱室中逃窜出来了。
它们的战斗力，显然比人类们之前碰上的那些虫族还要强悍得多。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低估了强度，让他们损毁了舱室的防护程序。
不过他们的准备，实在是很充足，以至于没生出大乱子，那些虫族便被制服了。
元欲雪几次站起来，又坐回去，“……”
等到今天的检测进程结束——那些检测机器，也要重新进行调试的时候，他竟还略微地有一些失落。
该回去了。
元欲雪起身的时候，仍还带着一些失落地道，“今天再更新两台检测仪器吧。就要准备新的设备了。”
新设备，当然是用来取那些虫卵的。
这些考察队的队员，除去一些已经转化为虫族的，大多数都是被寄生状态，纯粹的人类个体寥寥无几。需要“手术”的人还有许多。
戒舟衍：“……”
戒舟衍的表情，又是空白了一瞬。
今天还要研究？

第193章 恐惧航行43
现存的那些医疗设备都检测不出虫卵的具体位置, 极为棘手，不过元欲雪倒是暂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他的扫描机制比这个位面的任何检测设备都更加先进，能精确锁定虫卵所在, 没有比他本身，更合适的工具了。
只是要将它从中取出来, 又不伤害到人类身躯的话，总是要费一些心思的。
元欲雪又开始思索，他之前为什么不兼修医疗机器人的职能了。
不过他的机体设备的功能当中, 至少有一些和医疗相关的功能，比如说精神安抚这一项。他当初在这一方面的考核虽然很差劲, 但在这种当做强效催眠使用的话, 却也勉强够用。
元欲雪做了很多次练习。
只是取出虫卵这件事，理论水平再高超，最终还是要落在人体实践上。
而元欲雪的实验对象, 这个时候也已经到来了。
……
他也是第一个被检测出来，被虫族寄生的年轻人。
只差一点, 便被当做虫族伪装成的人类，在检测舱室时便被处决了。
年轻人神色平和, 倒是没有什么抵触意味。
这几天来他虽然被严密监控着, 和以前的生活落差颇大，但他的心理测试水平却很完美，又十分配合实验进程。
如果不是他手脚上所装置的代表着危险的监控手环, 估计都没人注意得到这个青年人是惨被虫族寄生的实验体之一。
他的生活和之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十分配合着那些实验员在他的身上取样、检测。
对扭转寄生这件事，显然是抱有极大的期望，也极其配合。所以才会被选取为第一位进行虫卵摘除的寄生者。
事实上在检测之前, 他还一贯是神经最为紧绷、情绪敏感的考察队成员之一, 谁也想不到他为何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这样不管从哪方面看来, 都心理素质十分出色的青年，在来到元欲雪面前的时候，却露出了一点羞怯的意味。
“元、元老师。”他开口，只是微微看了元欲雪一眼，便又立即垂下眼睛，很尊敬地道，“我准备好了。”
他的面颊还有些许泛红。再来到元欲雪的面前之后，手指便情不自禁地微微弯曲，像是十分紧张，指尖捏着自己的衣角。
戒舟衍当然跟在元欲雪身旁，看着眼前的人，不知为何，便变得极其不悦起来。
那是一种本能的排斥意味。
他讨厌这个人。
可戒舟衍因为跟在元欲雪身边，一贯伪装的出色，连排斥和敌意，都被包裹成了元欲雪未曾发觉的模样。
那人也跟着没注意到戒舟衍简直是过于冷戾的眼神，还兀自低着头，一幅局促不安的神情。
元欲雪在将注意力都放在人类身上的时候，是很能注意到这些人体代表着紧张情绪的肢体语言的。
他也只以为对方是对接下来将会进行的实验而感到紧张——毕竟要活生生剖开自己脖子的话，恐怕很少有人能做到不紧张。
元欲雪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对方的颈项上。
那是他所检测到的，虫族将卵寄生的具体部位，也在这之前告诉过他。
随着元欲雪那样专注的视线，青年人似乎变得更加局促起来。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像是害怕有什么不够整齐的地方会显得失礼。
而那片被元欲雪所注视的颈项，也开始微微泛起红色来。
那股热度甚至一度从他的颈项当中，开始上飘到面颊上。
视线一直不敢和元欲雪有半分接触的年轻人，终于鼓起勇气，试图看他一眼——
只微微抬起触及的时候，便猛地扭开了眼睛。
显得更紧张了。
元欲雪当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身体数据的变化，体表温度升高，心跳加快，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变得更加迅速。而这一切，恰好都是十分紧张的具体反馈。
元欲雪不大是会安慰人的性格，所以他只看了对方一眼，用很平淡的语气道：“你好。跟我来。”
这已经是他能释放的最明显的友好信号了。
可怜那个年轻人，这会只差同手同脚地走路了。
他被元欲雪领着，带到了等会进行实验的实验室中——这里现在被装置的更像是医疗室。
他换上了特殊的服装，经过了消毒舱室。
元欲雪也换了身衣服，经过消毒隔离，现在穿着的，有点类似于医疗师所穿着的白色长袍。
又因为场合和实验的特殊，即便是戒舟衍，平时频繁地和元欲雪待在一处，这个时候也被迫待在了外面。
他也只守在实验室的外面，透过那一层金属门，很平静地站着，像是最忠诚的守卫，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别的动作。
——在这种时候，戒舟衍一向“识大体”的让（特定的）人心疼。
元欲雪这时候都已经穿好了最后一层严密的防护服，微微扭头看向入口通道，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我会尽快出来。”
他知道戒舟衍听得见。
戒舟衍伸出手，指尖微微在门上轻叩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共有的默契了。
而那名实验体的年轻人，已经自觉地躺在了设备上。
贴合人体的机械设备，其实绝不应该让使用者感觉到不适才对。
这甚至比他平时所睡的床还要更加柔软舒适，上面附带着正在挥发的让精神安定的药物，让年轻人升起了波浪般层叠到来的困意。
但是周边纯白无垢的茫茫白色，和那些巨大的连接着人体的设备，还是让他的心中生出了一分的恐惧来。
恐惧是因为知道接下来要进行什么。或许他也会以这样不人不虫的姿态死去。
那太难看了，尤其是落在那个人的眼里。
但因为想到接下来为他进行实验的人是谁，年轻人又强行将自己的身体钉在设备上不能动弹，努力抑制住恐惧。
元欲雪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特意发出的脚步声，也代表着某种提醒。
他不需要实验助手，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助手，都无法达到战斗机器人所需求的精确程度。
戴着彻底遮住面容的口罩，元欲雪看向他的时候，便也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细密的睫羽微微垂下来的时候，笼罩着一片阴影，元欲雪这副样子甚至与人一种特殊的陌生——青年人看着他微微晃神，总觉得元欲雪长着的，不是他印象中的容貌。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过陌生了一些。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阖上眼，试图配合元欲雪的工作。
打开呼吸麻醉的设备的同时，元欲雪也对青年开始了“精神安抚”程序。
用能量所激发的特殊精神波段，起到了相当良好的安抚情绪、精神抚慰作用。青年大概还是适宜体质，所以起效极快。
那原本还十分紧张的青年人，在这种特殊的精神波段情绪安抚下。只感觉自己的思维顿时平缓下来，不要说恐惧了……只剩下了舒适。
非常舒适。
并非肉体上的感觉，而是精神上的。
明明他的神智还十分清醒，但总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梦中，又来到天堂，那样安静惬意。
连他自己也不得不赞叹这种神奇的功效——他还以为是那呼吸麻醉的气体所导致的。
在这种十分静谧的氛围之下，年轻人也彻底陷入了昏睡当中。
元欲雪在检查过对方的生理数据之后，也开始取出虫卵的进程——
他的手很稳，事先规划后，所持的刀刃不会有任何偏离。
只是这样以往拿来杀人的手，此时却是用来救人的。
刀刃切开对方温热的皮肤时，那些血液也开始流淌出来。
元欲雪微微皱了一下眉，有些不适应这样下手的触感，然而他也只不过停止了一瞬，便迅速进行了接下来的处理方案，止血、止痛。
在常规的视线注视之下，对方颈项中所露出来的，只是正常的身体组织部位。
那些猩红粘稠的血肉再次被元欲雪强自剖开。
只有元欲雪在使用扫描功能后，才看见原本粘稠的血肉当中，包裹着一块十分巨大，带着荧光的“肿瘤”。
从外表上来看，如果不去注意它的那诡异古怪的颜色的话，它的确只是一块普通的、类似肿瘤的肉块。
但是此时元欲雪休息的，却是在那荧光色的一层外皮下，所映出来一只透明的、柔软的弯曲物体。
已经隐约可以见到未来成熟后的成虫模样。
元欲雪的视线，略微变得冷淡起来。
但现在的他，却只能控制攻击的欲望，很小心翼翼地去注意那卵所连接着的地方。
像是蛛丝一般细密的线体，从卵中生出，缠住了人类的血肉。
即便是再锋利的刀，也十分的难以割断那些“管道”。
那一片管道太过细密，再加上元欲雪的手虽然很稳，但是在人类脆弱的生命面前，还是有些许的投鼠忌器。
先前被止住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淌下来。
在那些覆盖在手指间的温热当中，元欲雪睫羽微微颤了颤，最后将能量重新覆盖在自己的刀尖上。
在极其精密的操作下，刀尖处碰到那些接连的“管道”的同时，便将那些蛛丝般的线体所消融殆尽。
这是元欲雪最开始寻找到的方法，效率不高，也还是第一次在实践上生效。
他的面容上也并没有露出半分的喜意，目光专注，只是继续重复着这样枯燥无味的工作。直到那些“管道”全部碎裂被挑出。而那枚带着诡异光芒的虫卵，从对方的颈项与身体当中彻底剥离出来为止。
脱离了人类血肉养分的喂养，在之前还带着诡异荧光的虫卵，只在那一瞬间，光芒便黯淡下去。
在不停地扭动着的幼虫，也仿佛失去了生息一般，蛰伏在虫卵当中。
元欲雪将取出来的虫卵关在特殊的实验箱中。才又给青年的颈项止血——至于缝合和恢复，在医疗器械的帮忙下，也很快处理完毕。
对方受到的伤害比元欲雪想象中要小，这也是因为寄生程度不深。
在麻醉的效用消失之后，想必就能很快清醒过来，只是因为剧烈的失血，有被剖开了颈项这种要命的地方，对方的脸色有些许的苍白——而现在元欲雪的脸色，倒也没有比他好上多少。
他的脸色也真正苍白如纸一般。
元欲雪不会因为剧烈的失血而丧失战斗能力。某种程度上而言，能量更像是驱动他的血液，所以在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持续性的、漫长的流失能量的状态，元欲雪的反应，才会比他想象中更大。
那张口罩下的面容，更是带着一点病气的苍白。
确认过设备运行无误，元欲雪换下了实验用的白袍。
将最后的结果告知给相关人员，让他们接收经过“手术”的青年，和那仍具备着生命体征、被锁在实验盒当中的虫卵。
一边有条不紊地传达了所有的后续事宜和处理信息，才一边走出了实验室内部。
他大概是真的有一些恍惚了，以至于走出来的时候，明明感应到了戒舟衍就在他的面前。正想要停下和他说话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收住步伐，又或者算错了距离，正好撞进了戒舟衍的怀中。
戒舟衍低头看着元欲雪的时候，神色依旧冷淡，眼里却透出一点不明的狡黠意味。
也无人注意到他刚才故意靠近的小动作，便这么极为顺势地，拥住了撞在他面前的元欲雪。
少年人的腰肢强韧却极细，很轻易便能圈在怀中。
大概是因为刚刚从那医疗室当中出来，元欲雪身上还带着一些安神的特殊气体。
如今戒舟衍低头闻到的时候，竟然觉得那气息十分好闻。
也或许是因为那股味道是从元欲雪身上所散发出来的。
“抱歉。”元欲雪说，“有点走神。”
元欲雪原本是应该从戒舟衍怀里退出来的——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了。只是那一下力气实在太小，以至于戒舟衍都没有注意到，依旧揽着他，没松开。
而元欲雪只是动这么一下，正想提醒戒舟衍时，发出的声音，却是略微带着懒散意味的一句，“……好累。”
说完，元欲雪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会说出……“累”这种话。
战争机器人当然是不会觉得累的。
元欲雪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反常，正准备进行机体自检的时候，却感觉戒舟衍又靠过来，在他耳旁蹭了一下。声音带着很奇怪的、至少现在的元欲雪无法理解的涩意。
“好好休息。”戒舟衍的声音有些喑哑，很奇怪，像是带着些许颤抖一般。

第194章 恐惧航行44
青年活了下来。
元欲雪剖出虫卵阻止异化的计划十分成功。那些寄生的卵从他的身体当中取了出来, 而他除了这几天虚弱一些，需要卧床静养外，再没有其他的后遗症。
等休养结束, 再去进行检测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正常通过检测了。
这一项方法，的确是可行的。
可惜除了元欲雪自己以外，再没有人能复制这样的成功。
而那天之后，元欲雪也的确“休息”了一段时间。
他在这段休息的时间里, 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机体状态——很幸运的是, 他并没有出现任何程序或硬件上的程序错误。元欲雪略微有些迷茫, 只能将那天对戒舟衍说出的那句话, 归咎于长时间没有进行过这种持续输出能量、最后导致的一些混乱。
不过元欲雪也只休息了那几天而已。
还是在戒舟衍略微显得强硬的要求下。
在观测到那些身具虫卵的人, 身体内部的虫卵在不断成熟后——因为每度过一天便更危险, 剖离虫卵的危险性也会变大，元欲雪还是又进入了工作状态。按照每个虫卵的成熟程度重新列下名单，开始进行“手术”。
这场特别的手术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而元欲雪也习惯了控制这种能量流出的程序, 对能量的把控更加精准。
除去能将能量节约到最小消耗外, 他也适应了之后的“后遗症”。没有像那天一样，精神略微恍惚, 甚至还会撞在戒舟衍的身上了。
只是元欲雪的脸色, 依旧显得苍白。
他每天待在实验室或者别墅中，少见星舰当中模拟出来的日光系统。因此肤色本便显得白，稍微有一些身体上的“不适”，那变化便在人群当中更显得显眼了。
一眼看去，在人群当中像是在发光一般。
脸上唯一有点浓郁颜色的, 大概也就是他殷红唇瓣了, 因为有肤色相衬, 更显得同涂抹过花汁一般艳丽。
只是元欲雪自我感觉没有哪里不适的地方，他已经很习惯这种频率的能量输出了。戒舟衍却仿佛将那天元欲雪给他的印象铭刻进了心里那样，始终无法将现在元欲雪的表现“更新”代入进去。
以至于每一次，都觉得刚做完实验的元欲雪是十分虚弱的。
当元欲雪从隔离出的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还在整理刚刚扣上的衣扣，戒舟衍便已经上前，直接将他抱起来，准备带他回别墅。
元欲雪第一次碰上戒舟衍这种举动的时候，的确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抱他的人是戒舟衍，也没怎么挣扎，只是让戒舟衍将他放下来。
“你说很累。”
元欲雪认真地看着他，解释：“那已经是三天前我说的话了——而且那时候我也没有很累。”
可平时总是一点就通，甚至于和元欲雪有着别样默契的戒舟衍，这时候倒显得像是被写入了古老错误程序的固执机器人一般，不断地重复着，“你现在看起来很虚弱。”
“会晕。”
“会跌倒。”
“需要我抱着——”戒舟衍说，“或者我可以给你推一架担架来。”
元欲雪想象一下自己躺在担架上的场景：“……”
最后和戒舟衍商议出的结果，也是戒舟衍最后的退步——就是他可以不抱着元欲雪，改成背也可以。
在他眼中的元欲雪，就是十分虚弱、需要仔细保护的。
元欲雪：“……好。”
检测系统的升级部分，倒是不需要元欲雪继续费心了。上层们临时组建出来的研究队伍（其中有大部分甚至是元欲雪的“学生”），已经能够很好的承担这样的任务。虽然创造很困难，但是在有具体教程下的复制并不艰难，很快便升级了更多的检测系统。
只是除了这样的好消息之外，随之而迎来的，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除去考察队外，果然还有数不清的人同样被种下了虫卵。
每一个人接触过的人，都需要经过检测。
纵使比例很低，但因为基数太大，最后的数字也很精神了。
需要进行“手术”剖出体内虫卵的人，每天都在变多。
能解决这些麻烦的，还只有元欲雪一个。
其他人当然也想试着将虫卵从体内剖离，阻止异变。
然而他们却实在没办法在不伤害寄宿体的情况下，完成这样的“手术”。即便内心再焦虑，也无法比拟元欲雪的水准。
以至于连那些过来送被寄生者资料的人，见到元欲雪的时候，都会露出一些羞愧的神色来。
他们实在太没用，而元欲雪的压力……也实在太大了。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对不停投入任务当中的这种模式，已经十分习惯了。只将这当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任务。
除去能量的消耗，让元欲雪略微有些犹豫之外。这个任务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的难度——他甚至不会因此而受伤、阵亡，比之前执行过的那些任务，都要温和许多了。
只是在元欲雪解决这些虫族遗留下来的麻烦的时候，星舰的那些上层，也在面临着新的麻烦。
考察队的厄运，让他们暂时放弃了对那颗富饶星球的探索。
但因为虫族带来的麻烦，在这段时间都被有条不紊地解决，以至于一层会议当中，又有人重新将探索星球提上了议程。
没等到这些不同的派系间争斗出最后的结果，他们目前的会议主题，便变成了另一件令人头疼的棘手事。
——那些第七层的、对于他们来说是可再生的人肉消耗品的底层人们，掀开了前所未有的反抗。
虽然上层人占据了全部的资源以及武器优势，但他们得知这样荒谬的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确实有些莫名的心慌不安，眉心隐痛起来。
有人甚至直接嗤笑道，“怎么可能反抗，他们才不知道反抗叫什么，毕竟他们生来的基因里就写着……”
那人具有贬低意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接下来其他人的话打断了。他的脸色也因此略微难看了几分。
“密匙不见了。”
那名打断他的人说：“看来他们确实发现了基因的秘密。”
……
第七层人生来就是第七层人。他们是无用的废料与垃圾，即便被随意的压榨，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反抗心思，仿佛从基因里刻着的，就是懦弱和被支配的认知。
这些话并不是那些上层人对他们洗脑的战术或者贬低，而是事实如此。
拥有火焰一般灿烂红发的男人在打开基因库，看着里面诡异生长着的东西的时候，脸色也不免冷戾了一些。
星舰在航行的过程中，会接收一些失去星球，流浪的人类群体。又或者是原本航行的舰队损毁之后，活下来的人们。
那些流浪的人们，是星舰上的主要人口来源。但是第七层的人口增长，始终是太快了。
第七层人不具备婚配权，不可能产生后代。
那些流民人数的补充，在第七层人每日受着严重的剥削和做着最具有危险性的工作的情况下，应该只是杯水车薪。
可他们的人数没有日益减少，反而就像是蟑螂一样顽强的、飞速的增加，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样的异常。
那些接近于奴隶制的统治，在长久的时日当中，却不曾迎来任何的反抗，这种现象显然也是极其反常的——反抗被镇压是一回事，但是没有任何人对他们的处境提出异议，也没有发生任何小型的冲突，就很值得让人深思了。
他们像是生来就认同了这种制度。
这是刻在他们心里，让他们共同遵循的……规则。
而红发男人的眼前，就是第七层的秘密了。
一眼望不到尽头，数不胜数的半透明舱室中，浸泡着的都是刚刚培育出来的人体。
那些储存在基因库当中的基因，会在第七层的人数不够充足之后被提取出来，迅速的繁育成这样的人类。
然后按照基因当中为他们特意规定的程序，成为任劳任怨的工具。
这几乎是所有大型星舰建设当中默认的潜规则，也是在所有第一层人当中，共通的“秘密”。
甚至直到那些第七层人死掉之前，也会被留下同样的基因。然后在不知道多少年后，又被重新选入繁育计划当中，重新培育成这样的人类。
虽然本质上而言，这样的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更像是血缘极为亲近的双胞胎兄弟。但是仔细想来，却仿佛是毛骨悚然的命运。即便是死亡，也逃脱不了被奴役的命运。
阿炎——他曾经也身居第一层，大概属于星舰上最概念标准的那种“上层人”。
只是因为他的祖辈、父母，都在致力于反抗这样的制度，值到他为止，因为做法太过激进，在争斗中失败，被下放到第七层。
他所属一脉积攒的权利，几乎全被剥夺，分食殆尽，而他更是隐约受到上层针对，不管表现如何，都不可能从第七层再晋升上去。
唯一对他的仁慈，就是他的基因无法被复制，等到他死亡，就能迎来真正的解脱了。
身为第七层人，只能随意被人侮辱驱使，是从生到死都只能贡献自己卑微体力的垃圾。但是阿炎却从来没有哪一天，被这样繁重的艰辛生活和精神折磨所磨灭意志，反而更加确定了他原本的那个目标。
将现有的制度，全部揭翻。
他的脸上，又出现了一点暴戾的神色。
那些可以渴饮着低层人的血踏上去的人，他也要全部将对方拉下来。

第195章 恐惧航行45
有关第七层人的秘密, 被反抗军，也是那群上层人口中的“暴徒”，全部公之于众了出来。
基因库、培育、繁殖……
几乎所有人，都知晓了这样的秘密。
首先最痛苦、也最受到冲击的, 当然是那些数目众多的第七层人。
他们在这之前, 从未为自己的未来或者命运有过任何的抵触, 但命运对待他们, 也从不曾善待。
从“有记忆开始”便认为自己是下等人，需要为那些上层人竭尽全力付出，榨干最后一丝精力, 负责无数疯狂压榨他们的高危工作。
那些来自于高层的苛待, 也从没有让他们生出反抗的心思。
但是这宣扬出来的秘密，实在让他们无法接受。
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变成了可以被养殖的猪、牛、马那样。
而且更让他们接受不了的, 还是这样悲惨的命运, 将会延续到无穷无尽。
等到他们死了之后，他们的基因也依旧会被储存在那些基因库里。在一百年甚至几十年, 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们的时候, 被重新培育成人。
然后重复这辈子的任务，重复那些枯燥繁重、对人体有着毁灭性伤害的工作, 直到再一次死去为止。
就像是生生世世, 都被困在同样的樊笼之中。
这样的刑罚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
因为即便是连死亡，都不是解脱的尽头。
就算是那些从第七层, 因为某些功绩而成功升到了第六层的人, 也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出身——居然是这样的可悲不堪。
如果哪一天他们犯下严重错误, 再重新被贬低到第七层的时候, 也要再重复这样可怕的命运吗？
这些被曝光出来的真相，让那些像是工蜂一样始终投入在辛勤劳碌当中的第七层人，也生出了剧烈的反抗排斥来。
原本他们基因当中所锁定的命令，是让他们无法反抗星舰上的任何“规则”的。
可是他们的领头者——被第七层人称之为首领的男人，通过密匙重新改写了他们的基因，让他们重新拥有反抗的权利。
那些目前还生存在营养舱当中的一具具身体，也被提前从中释放了出来。
首领告诉他们真相，赋予他们新的学识和不被束缚的基因，但这样还不够，要彻底阻止这些的话，只能从源头做起。
反抗它，推翻它。
那些人也自愿加入了反抗军中，让现在的反抗军人数，达成了新的巅峰。
光是第七层人的人数，就已经占去了星舰上九成的人口。
更别提那些从第七层升上来，正因为知道了自己从前的命运而开始摇摆不定的低层人，早在战争打响前，已经被反抗军偷偷收编。
这对上层人而言，原本只是略微棘手的麻烦。
他们以为只要通过镇压和清洗记忆，便能解决这一切。可从那名首领掌控密匙开始，事态就在不断地向糟糕那一面发展着。
他们的首领，就是那个被从第一层所贬下去的阿炎。他比他们想象当中，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即便第七层的人数占了上风，但高层却统领着目前最尖端的武器系统。
但是很遗憾的是，那些足以灭杀虫族的大型武器系统，大多数是无法在星舰内部使用的。
除非他们愿意承担破坏星舰的后续代价，忍受自己这一方的士兵在使用大型武器的过程当中被波及死亡。
还有处理一系列的后遗症需要解决。
对于他们来说，和这些低等的第七层人玉石俱焚，几乎是无法接受的结局。
而那些可以使用在内部战争中的小型武器，因为储备本来就不算太多（里面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之前元欲雪所改装而来的），又因为在先前抓捕虫族的过程当中，消耗了许多。
在面对狡猾的人类同族的时候，便显出十分的局限性了。
以至于这让他们认为随时都可以毁灭的乌合之众，居然愈加的壮大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些第七层人的手中，竟然掌控了许多他们本应接触不到的武器。
很显然在上层人当中，有着他们的内应——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也代表着他们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策划着今天的行动。
这种策划甚至不是一年、两年的短时间内达到的，而是通过十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达到的反抗效果。
有这样条件做成这些事的人，也唯独那名第七层现在自立的首领了。
阿炎，从他的父亲那一代起，便开始策划的反抗。
甚至让他们觉得阿炎之前在斗争当中失败，被打落到第七层，也是一个早就已经被策划好的阴谋。
他十分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楚在第一层中，他绝对达不成想要的目的。
只能去到第七层，收敛锋芒，让所有人对他的注意与警惕都移开——因为他对那些第一层人的劣根性太清楚了。
高层人总是认为，只要人堕落到第七层之后，便绝不会再生出任何反抗的心思来，而甘心成为被奴役的牛马。
在这种完全被忽视玩弄的情况下，他才有机会重新组建自己的军队，并且藏下了这样数量繁多，甚至已经可以和上层所对抗的武器。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上层的星舰内部安全等级最高，防护率最严密。
但是实际上整个星舰底层的面积，是比上层要广阔许多的。
这也代表着有相当一部分的能源厂、食物能量与弹药储备都封存在底层当中。
原本只是压榨这些底层人的生活区域的做法，在内部的战争开始打响了之后，便让底层成为了能够完全自给自足，封锁着的完美城堡。
那些原本用来隔绝区域释放毒气的大门，已经被重新改造成了无法被攻破的堡垒。
这些反抗军们彻底占据了第七层、第六层的位置。将他们的入侵领域打造的固若金汤，没有任何人能够攻入，还时常发动一些闪电战。
但是在失去了第七层、第六层船舱的供能之后，原本应当可以统帅着整艘星舰的上层人，却开始变得有些许的捉襟见肘起来。
事情开始愈加麻烦起来了。
就算是早有这样的预料，但这还是这群傲慢的上层人们，第一次生出这样清晰的念头。
而那些他们认为的乌合之众们，已经开始缓慢地进攻第五层。
这些被他们进行过基因测试，认为顽劣愚笨、无法教化，只能做一些最低微的工作的低等人。
被他们认为无法造成任何威胁的人——在解开了基因的束缚之后，原来也能做成和他们同样的事。
甚至因为已经没有退路，如果反抗被镇压，结局甚至不止死亡那么简单。他们还需要看着自己的基因被复制下去，然后继续成为被永久奴役的奴隶。
这样可怕的未来与前景，让第七层人真正是破釜沉舟，生出了无尽戾气，以至于在战斗中十分狠厉。就算是死亡，他们也要确保着自己的未来，不会是那样悲惨的结局。
人的潜力一向是十分可怕的。
而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作为战士，他们便更加显得骁勇起来。
他们甚至比得上那些装备无比精良、受过最好的教育和培训，身经百战的士兵们。
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数，也比那些精锐士兵们要多的多。
那些上层人们始终不肯承认，第七层人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给他们同样的资源和教育，他们能和那些上层人们做的一样好——甚至比他们做的更好。
这样的观点，甚至已经颠覆了他们世代以来所传承下的观念，颠覆了所有的大型星舰上共通的潜在规则。
当这群人站在会议室中，看着屏幕上所浮现的星舰内部图里，越来越多代表着危机和沦陷的红色小点蔓延的时候，脸色终于忍不住变得更难看起来。
那些红色的区域，每一秒钟都有变化，每一秒钟都在侵蚀更多的领域——那代表着这些反抗军，已经完成占领，破坏了监控和线路的领域。
以为最多只是动用武力设备，便能轻易抑制的暴乱，终于已经变成了他们也无法掌控猜测的情况了。
明天和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楚。
……
相比这些上层人们，更痛苦的，反而是那些玩家们。
他们并不是出于这个位面，并没有受到从出生以来，便在不停的影响着他们的世界观的改造。
因此就算知道了所谓第七层的真相，知道那些第七层人们所正在策划的叛乱，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奴役也好，反抗也好。但前提是这些事，没有将他们也卷入其中，并且将这些始终把自己凌驾于这个位面的NPC之上的玩家们，也绞的粉身碎骨的话。
他们直到现在，才隐约感觉到了这个副本，最大的恶意在哪里——
任务的颁布很简单。
支线任务中“进入更高等级的船舱”，和主线任务的副本存活任务也有着莫大的关联，促成了他们去完成支线任务的动力。
从一开始，这个世界观便极其完整的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从第七层划分到最高的第一层，层数越往下，便权限越小，越身不由己，危险与冲突也更大。
晋升的途径和方法，都已经展现在了他们面前，因此他们有一个极其明确的目标去努力，并且大多数人，都如愿以偿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是现在这一出愈演愈烈的叛乱，却让他们闻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不幸气息。
他们的起点，最低也是从第六层开始，看上去像是极其幸运的初始条件了。
而他们当中的不少玩家也已经通过自己努力爬到了第五层。甚至巅峰高玩，已经抵达了第四层、第三层。
但是在主线任务的“存活至副本剧情结束”到来前——这个“副本剧情”，到底指的是什么？
如果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叛乱呢？
如果在叛乱之后，所有的秩序都被重新颠覆。他们现在所得到的地位，是不是也都变成了飞灰，所谓的“更高等级船舱”，是真的还能够成立吗？
当然最糟糕的是……当他们选择努力进入高等级船舱的时候，就相当于已经默认了星舰上的现有规则。
在他们不清楚情况的时候，星舰上两股权力的争斗，他们已经选择了其中一方，既上层人负责掌控权势的那一边。听从他们的驱使，遵循他们的命令。
如果玩家们知道有选择阵营这一点的话，当然会慎之又慎。
但是在他们还没发觉到这个剧情节点的时候，就已经自动投靠了其中一方的阵营。
当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如果是另一方阵营获得了胜利，他们会怎么处置玩家？
成王败寇，在战争当中的失败者，当然是由成功者所主导的。
糟糕一点，或许是被剥夺地位。他们所努力争取的支线剧情积分，彻底失败。
但是从那充满恶意的主线剧情来看，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最后的结局。
……被杀死。
如果另一方获得了胜利的话，他们最后的结局，只有在被新秩序的围剿中被杀死。
这才是真正的副本中的杀机，有别于摆在明面上的虫族威胁给他们带来的……杀机。
可笑的是，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利。
他们能够做的，只能是参与进这场战争当中，确保自己所属的那一方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
只是以往，这些在副本当中可以扭转乾坤的顶尖高玩们，在面对着数不清的敌人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至深的无力感。

第196章 恐惧航行46
储备的系统出品的药物资源, 已经全部消耗完毕，青年只能去领取那些军部下发的治疗药品。
因为医疗器械数量不够，所以他们能分配到的, 也只是一些不熟练使用药品的年轻医疗师。
雪白的绷带被拉开, 相当粗暴地裹在了男人健壮的身体上。那些开裂的伤口里面涌出的温热液体, 很快便渗透了胸膛上雪白的绷带, 医疗师看上去也相当没有办法, 只能更多拿出了一些绷带, 重新缠在他的胸膛上。
“夜哥……”
看上去神情有些崩溃的青年，忍不住地喊出了他们队长的名字。
即便是面对着那些可怕的鬼物, 或者是杀伤力值极高的怪物，也永远像是一面城墙般矗立在他们面前的老大。在旷日持久的、见不到希望的战争当中，居然也会被那些NPC所持有的武器击伤。
当他因为过于疲累和受伤而倒下来的时候，这群年轻的玩家们甚至听到了自己信仰在崩塌的声音。
他们当然知道，夜哥已经很努力了。
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他的身后。
但是这场战斗到达尾声, 只能选择撤退的时候，他们居然毫无反抗之力。
只能看着那些武器设备，像是催枯拉朽般被摧毁。
他们预感到了那空洞洞的可怕未来, 像是张着嘴的怪兽在等待着吞噬他们。
已经……结束了。
夜哥的神色看上去有一些的黯淡，头发上和面颊上，是一些已经干涸的血渍。
那些开裂的伤口，以及身体上的疼痛, 并不会使他意志消沉，毕竟在他的新人时期，他受到过远远比这更严重的伤害……他现在神色的黯然与失落, 完全归咎于对心理上的打击。
在那名忙碌的医疗师离开之后, 夜哥身边只留下了一名还看守着他的队员, 也是队伍的副队长——其他的玩家已经马不停蹄地继续奔赴进入了战争当中。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权力，能够留在为伤员准备的战后营地。
现在的夜哥看上去相当的失意。
他总是冷漠的，强大的掌控着副本。
而此时神情上却鲜少出现了疲累神色。带着一点难以遮掩的困倦。
他的队员们，还从没有见到过这样虚弱的队长。
“对不起。”夜哥突然说到。
几乎眼眶都开始有些发红的队员，有一些茫然地抬头望向了他，“夜哥……”
“是我的错。”他说，“是我的决策失误，才会让我们小队陷入到这样尴尬的困境当中。如果队伍最后会……团灭在这个副本里的话，我应该承担全部的责任。”
“夜哥！你不要把什么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他的队员，几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反驳他。
随后这名副队长也神色黯淡，低下了头，“我也有错，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为什么副本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他试图想用一些轻松的话来安慰他的队长，拼命的举着以前副本的例子，“……那时候也很糟糕，不是吗？但是我们最后还是从那只鹿皮鬼的手里逃出来了，是唯一一支攻陷了那个S级副本的队伍。”
在他试图安慰的时候，他的队长已经用单手拆解下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十字架。
那冰冷的像是金属质感的物体，从他的手中，塞入了副队长的手里。
夜哥的声音已经显得十分的低落，连脸色都是灰败而黯淡的。
像极了生了绝症，在生命尽头的患者，很干涩地说道，“如果最后是团灭结局，你用这个道具逃出这个副本。保留队伍的积分与名号，去招收新的队员，我们的小队……永远不会湮灭。”
那十字架上的尖锐边角，似乎划破了青年的手掌心，让他感觉到了无比尖锐的疼痛一般。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如果不利用S级的道具，说不定他们谁也不能从这个副本中活着离开。
所以到这个时候，他反而没有去安慰队长，而是非常冷静地争辩，“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的话，那么我想，没有人能比你更有资格。”
“我不可以。”他面前的队长，却是接近冷漠地说道，“我必须得为我的判断失误，导致的团灭负责。”
“他们是我的队员。”夜哥这么说写的时候，他带着严重的贯穿伤的身体也艰难地转过身，将那缠着雪白绷带的背部，面对着自己的队员，“……我得和他们留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
在这种时候，青年也终于忍不住眼眶中要溢出的那些液体了。
过了一会之后，夜哥才听到他哽咽的声音。
“这不是你的错。”
青年又重复了一遍，却没有再将那个道具推拒给队长。
而是站起身离开了。
走向了外面，奔赴代表着他们最后的抵抗和挣扎的战场。
……
战争所波及的速度太快，即便元欲雪被严密的保护在最中心的区域，也开始不断地听到前线传播回来的消息。
他这些天都在进行逆转寄生变化的“手术”，等到所有被寄生的人，都完成了虫卵摘除后，本来他所负责的任务应当已经结束了。
只是那些军部的上层，又十分难以启齿地、对他颁布了新的任务——
希望他能改造一些在星舰内部自主运行的能源系统。
这样的任务，对于刚刚进行完极其消耗精力的“手术”任务的戒舟衍而言，当然只能用繁重来形容。
如果不是现在争斗的情况已经日益糟糕起来，他们也绝不会来请求元欲雪做这样的事。
这种压榨性的行为，以至于连来通知元欲雪的人，脸上都带着为难和惶恐的神色，显得踌躇又尴尬——即便是这个时候元欲雪对他们发火，恐怕他们也很难反驳，反而只会愧疚地承担。
还没有任何一名上层人，需要承担这样繁重的任务。
然而元欲雪却没说什么，只是很平静地接下了新的工作，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
这对他而言，的确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新任务，只能用驾轻就熟形容。
既然他们需要，那元欲雪就会去完成。
至于会不会感到疲累——战斗机器人不会因为这样简单的任务而感觉到疲惫。
甚至因为在制作能源系统当中，并不需要使用到更多的自身能量，这样的任务对于元欲雪而言，甚至算是轻松的。
当然，元欲雪也因为改造升级能源系统的事，清晰知道了星舰上发生争端的两方阵营。
他并不是没有阻止的能力。
只是对于元欲雪而言，因为双方都是人类，而非是有虫族异类入侵，对于他而言，他没有任何要“阻止这件事发生”的概念。
他所服务的对象，只是人类。
至于星舰上权力的跌宕与更换，对他来说是不需要去注重的事情——反正都是人。
战场仍在迅速的扩大。
反抗军们已经从第七层，占领到了第四层。而剩下的上三层星舰，比他们想象当中要更加牢固和难以攻破。
舍弃了那些劣等资源的上层人们，在这场斗争中，第一次表现出了优势，于是蔓延的战火，在一时之间变得平息起来。
战局僵持了下来。
这样平静稳固的局势，也只不过持续了三天。便由上层人主动提出，希望和他们反抗军的首领……也就是阿炎，进行谈话。
这场斗争发展到最后，已经变为了战争。
而战争除去进行到最后的成王败寇，也有很大可能是在中途进行商谈，“和平”解决。
阿炎带领着一些士兵，进入了目前双方势力范围接壤的区域，开始谈话。
上层人愿意付出的代价，是能够恢复阿炎第一层的身份，并给予他永远不被打入下层的特权。
甚至允许他，将身边组建的一些亲兵队伍带在身边，他们会赋予他们足够的权限和武装。这以后会成为阿炎的私兵，成为永远掌握在他这一脉下的锋利无匹的武器。
可以说，只要他现在同意的话，阿炎能获得的荣耀和财富就在手边，唾手可得。
但阿炎想要的却不是这些。
他懒懒散散地说道，自己对重回那个无聊的阶级没什么兴趣。
他现在想要的，是彻底的解放第七层的居民。消除每一层的阶级歧视，赋予第七层居民足够的人身权利，确保他们的生命安全——如果一定要做什么危险而繁重的工作的话，也必须保证他们能够得到相应的、符合付出的报酬。
而那用基因制造复制体的行为，当然也会被永远的列为禁止行为。
可以说他的方方面面，都是从反抗军（也是第七层人）的利益方面所考虑的。
而他本身所获得的利益，却不怎么提起。
但这样给予群体权利，而非是个人权力的行为，对于那些上层人来说，却是更难以赞同的条例。
他们露出了受到冒昧的神色，这场谈话也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
事实上，他们也早有准备。于是在谈话提前结束的那一瞬间，潜藏的军队以及各类的杀伤性武器，对准了前来和谈的反抗军们。
比起割下肉，为满足不知足的秃鹰，他们显然更倾向于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阿炎是他们的精神头领，杀死他，反抗军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击溃。
而被无数武器指向脑袋的阿炎，却露出了略微显得危险的讽刺笑容来。
他很缓慢地垂下头，平时总是显得暴躁冲动的性格，在这个时候，却显出了一分带着阴险的沉稳来。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事情，实在改变了他太多。又或是他原本就是这样深藏不露，让人胆寒的阴沉性格，只是掩饰的太好。
总之，他微微垂首后，略微摩挲了一下左手上所套着的戒指。
在抬起头后，那双总是带着激昂情绪的眼睛里，却有一丝很沉着的冷意。
“你们不会以为，我对你们提的要求是认真的吧？”他冷笑着说，“以为在做出了那么多事情后，还能够理直气壮的，以为只要做出退步……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他的指尖，很轻地敲在桌面上，目光却无比的冷戾。
“我只想让你们血债血偿。”
那些对准了阿炎的武器端口，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转换了一个方向。
和他们来商谈的上层人，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
他望向身边的人，哪里还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十分惊怒地询问：“你什么时候——收买了他们？”
“不，没有，我从来没有收买他们。”
阿炎说，“只是像你们做的一样。”
“改变了他们的基因而已。”
这是他给予他们的新的礼物。
既然这些上层人，使用基因锁链控制住了低层人。那他也能够用同样的手法，将无法反抗的基因写在那群士兵的身体当中。
事实上，这些听从他调令的士兵，脸上的确露出了极其痛苦挣扎的神色，却无法抗拒自己的行动。
站起来的阿炎，这时候才露出了让人更毛骨悚然的笑容。
……
从那一次的和谈开始，作为契机，反抗军终于打开一条通向上层的缝隙，攻击占据了第三层星舰。
情势开始变得无比混乱起来。
在他们的概念当中，只有低层人的基因，才会被记录在基因库里。
但是阿炎不知道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居然能够改写那些中层人的基因顺序。
一时间势如破竹，十分凶悍地侵入到了上层人的领域当中。
原本暂时稳固的局势，在被强硬打破之后，便无可挽回的倾颓起来。
上层已经彻底混乱了起来。
能源被封锁，士兵被强制性的“策反”。
宴会和任何的社交性活动，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强制性的终止。
会议越开越多，每一次的讨论都愈加激烈。
——会议室当中悬挂的屏幕上，那些代表着沦陷领域的红点也在无数次的翻倍增加。直到最后那张星图上，甚至看不到没有被红点侵入的区域。
以往总是会爆发出激烈争吵的会议室当中，这一次却是惊人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已经知道……来不及了。
最开始，以为会十分轻易被镇压的一次反抗，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除去最关键的，阿炎掌握了那个可怕的基因锁之外，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在最开始，就没有足够重视这个势力。
如果他们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去倾尽全力地直接打压对方的话，说不定还能将反抗军消灭在最初还未成型的时候。
然而他们的傲慢、轻视，他们的不想付出更多代价，自以为随时能够解决这些麻烦……只是要稍微棘手一些的可笑想法。都给反抗军留下了滋长的空间。
他们像是养蛊一样，眼见它的力量越来越强悍。直至今日，已经可以轻易的反扑他们了。
甚至是吞噬他们。
许久以后，屏幕上的星图被关闭。
那坐在会议室首位的一名中年人，才开口结束了这场会议。
他的面容，还是显得十分的年轻俊美的。只是在这个时候，也不免透露出些许垂垂老矣的疲态来。
那声音有些许的嘶哑，却还是在最终说道:
“我们投降吧。”
接下来的一切，就更加混乱了。
对于这名会议室首位的领导者，他的地位就像是阿炎在那些反抗军当中的地位一样。
但是即便是由他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些傲慢惯了的第一层人，也很难以接受。
怎么会认输？
怎么会到这样的程度？
他们生来尊贵，继承了最为优秀出色的基因和地位。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一个第七层人，带领着的那些基因低劣的士兵所打败——
这一切都太过超出他们的常识。
于是有一些高层人，带领着自己的私兵，不愿意承认这令人畏惧痛苦的结果，独立了出去，决定将战争进行到底。
还有一些人，却赞同了那名首领的意见，选择投降，用来减少伤亡。
第七层的反抗军，也终于驻扎进入了高层星舰当中。
只是虽然大部分的人选择了投降，他们还是需要抽出军力，去应对那些仍然在反抗的上层人。
在这群上层人的军队当中，玩家则占据了主要的战力。
倒不是说他们对于维护这个统治有多么的忠心耿耿，而是他们十分清楚，依照副本给他们的提示——当他们所选择的阵营落败之后，绝不会有什么愉快的未来。
但就算是这些玩家再怎么厉害，他们所发挥出的出色力量、奇怪天赋、和那些从系统中兑换的无数神奇道具，在面对着彻头彻尾的人数、武装力量压制的时候，还是变得十分无力起来。
秩序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当然，这是对于反抗军而言。
对那些上层人而言，他们所面临的，将是彻头彻尾的混乱与惩罚。
那些糟糕的斗争，终于在最后，也蔓延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因为能源供应被截断，就算是元欲雪所在的实验室，也无法再支撑这样剧烈的能量消耗。特殊供能已经被停止，也无法再继续进行一些研究了。
于是这反而成了元欲雪在来到这个副本当中，最“轻松”的两天。
他这两天都待在别墅当中，无事可做——戒舟衍倒是很满意，因为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和元欲雪待在一起。他还略微学习了一下厨艺，很成功地将元欲雪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
元欲雪倒是真的没有想到，戒舟衍还有这样的天赋。
而且并非是私人情感作祟——元欲雪是真的觉得，戒舟衍那些实验出来的菜品，相当出色。以至于每次戒舟衍过来问能不能帮他“试试味道”的时候，元欲雪都很积极主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任务之外的事，也这样的热切。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天元欲雪居所附近的安防系统，倒是比先前更加严密起来。
这并非是上层所调派的，而是那群士兵们自行组织的巡逻。
他们愿意保护元欲雪这样的技术人员。
在目前为止，无比混乱的上层星舰当中，也唯独只有元欲雪的居所附近区域，依旧维持着极高的安全性和私密性。
但是在上层被彻底攻破了之后，就连这样竭力维持的情景，也变得不安起来。
……
反抗军的分支队伍，在入侵到第二层的时候，发觉了只是一个小小的居住区，附近的安保系统甚至比那些实验室、能量库都要完善，第一时间所想到的，当然是这里肯定住着某位地位极高的上层人。
事实上，他所猜测的方向也没有错。
如果不是一名地位极高的上层人的话，当然不可能在这样混乱的形势下，还有这么多的士兵被派遣来保护他。
反抗军的小首领一想到那些汲取着低层人的血液，过着无比奢靡安全的生活的上层人，在这种时候都还不离开舒适的别墅区，小心躲藏起来。眼前便顿时勾勒出了一张极其傲慢的面孔来。
——直到上层被攻破了，这些人还仍然觉得自己应该像是贵族一样被严密保护起来。
他忍不住便露出了有些厌恶的神情。
痞里痞气的男人，虽然有着自己的姓名。但是对于其他人而言，他的那个外号更加广为人知，也流传的更广。
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也真正是如那个外号一般，无比的灵活敏捷，没有任何人能从他手下讨着好。
“瘦猴首领。”虽然是这样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甚至有些像恶搞一样的外号，但是这么称呼着他的士兵，却十分的尊敬，“那些在附近巡逻，负责保卫任务的士兵们已经全部抓住了。只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愿意说出那里面的人是谁。”
控制基因缩的办法只有首领才做得到，所以他们在面对这样倔强的士兵时，纵使能够打败住他们，却无法控制住他们为己方所用。
但就算是不说也猜得到，一定是在上层人当中，都十分重要的“大人物”。
瘦猴首领忍不住露出了更厌恶的神情——明明是被压榨的人，到这种时候，却还要为那些上层人卖命。
这些人和那种蠢猪，也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只冷哼了一声，“他们不说也无所谓，我们进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正好那些士兵的小首领，也被压到了瘦猴的面前。
对着那正被压制着跪在地上的人，瘦猴甚至露出了有些恶意的微笑，“到时候我会把他的脑袋摘下来，挂在你们面前的。”
他说出这样的话，更类似于恐吓。因为即便是瘦猴，他也没有权利擅自处理这些可能会起到某种作用的上层人。
必须得将他们送到首领，也就是阿炎的面前，才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但是对于那些上层士兵，就不是如此了。
他们并不清楚反抗军之间规章制度，只认为这些反抗军都是十分野蛮凶恶的，那些蛮狠的形象早已经铭刻在他们心间，当然也认为这群人，会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举动，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
被压在地上，牢牢的控制住行动的士兵，开始用力地挣扎起来。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气，差点让那些钳制着他的几名反抗军都没按住他。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愤怒地挣扎着，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瘦猴。
那一时间，瘦猴居然还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仿佛他是什么欺凌弱小的反派一样。
他冷哼了一声，让其他人用机器把这名士兵锁起来。目光望向了别墅的地方，冷声道：“进攻。”
别墅的防御系统早就停止运转了——这当然不是只对元欲雪这样，而是在第二层星舰上，这种需要强耗能的系统几乎已经全部停止。
那些还在反抗的上层人，先前还想过将元欲雪转移到第一层当中。只是还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还没有料到战火蔓延的速度会这么快。当他们再次想要转移的时候，第二层已经彻底沦陷了。
没有守卫的士兵，这群反抗军们的确很快地侵入到了元欲雪的居所当中。
元欲雪其实是没有什么领地意识的。
在发现有陌生人入侵之后，第一反应也只是探查了一下对方当中有没有虫族的痕迹。
在确定那些只是单纯人类群体之后，便收起了攻击性的程序。
相比起他来，还是戒舟衍反应比较大。
露出了明显的敌意——戒舟衍当然不会愿意有任何人，侵入元欲雪和自己家。
尤其是当他们还持有着明显敌意的时候。
还是元欲雪微微拉了一下此时的戒舟衍。
在这段时间里，元欲雪也已经很习惯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了，在戒舟衍应激的时候，时常需要这样的抚慰。
所以这样牵手的动作，他做来也十分的寻常，
只是戒舟衍显然还没“习惯”，在指尖与戒舟衍交触的时候微微一顿。接着便明显的老实了不少，乖乖坐下来。
在这么短暂的交触时间里，那原本便行动极其敏捷的反抗军，也已经进入了别墅的内部。
相比起那些每次进入元欲雪的居所，都十分小心翼翼的士兵们，这群反抗军的表现便显得粗暴多了。在破坏了门口的简单防御系统后，鱼贯而入，相当不顾忌地占据了整个阵地，某种金属的冰冷气息从身上飘荡出来，带着肃杀的血腥气息。
作为首领的瘦猴，在进入的同时，手边还夹着一支危险性极高的光能炮。
那光能炮的重量对于人体来说，几乎是无法承担的负担。
然而瘦猴的其中一只手臂，已经被改造成了机械状态。他的体质显然也极其的古怪，和正常人不同，才能使用这样可怕的武器。
而此时，他正将这武器面对着别墅当中的中心区域，试图搜寻着别墅主人的行迹。
光用肉眼当然是很难发现的，但是旁边副官身上所配备的那些探索仪器，倒是很诚实的显示了这所别墅中的活人，都身处哪一处。
瘦猴只微微瞥了一眼，便将光能炮对准了那个地方。
声音带着一种轻蔑的冷淡。
“我只给你们三秒钟的时间，从里面出来，不要妄想蒙混过关。”
刚被元欲雪安抚好的戒舟衍，听到这讨人厌的声音，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顿时又起伏不定起来，神色亦是变得十分的冰冷。
闯进他们的家。
还敢说这样的话。
元欲雪倒是也听见了对面人的话，看见有些生气的戒舟衍，微微捏了一下对方的手指，让他待在这里。准备从现在坐着的沙发上站起来——事实上，他原本也没有打算躲藏，只是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是视线的盲点，被遮住了身影。
瘦猴还在懒洋洋地数数，“三、二……”
戒舟衍当然不会听话的被丢在这里。
他微微按住了元欲雪的肩膀，比他先一步跨出去。目光很冷淡地扫过面前这一群人。
很好解决。
吃掉他们的话，大概不用一秒钟。
戒舟衍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危险起来。如果不是元欲雪在这里的话，那些反抗军们大概也能享受到那仿佛从本能深处所生出的极致恐惧了。
当那张英俊到甚至显得有些邪肆的面容出现在视野当中时，还调节着武器端口的瘦猴，的确略微怔了一下。
他之前毕竟只混迹在第七层当中，当然不可能参加过那些上层的宴会。
自然也不会知道，在上层人当中，极有名气的戒舟衍——当然这种名气是贬义的那种，谁不知道他是从星际当中捕获回来的不死怪物。
瘦猴只是在见到戒舟衍的第一时间，便觉得极其的不舒服，以及极其的……危险。
几乎第一时间，他就确定了，别墅的主人就是他。
或许是军部的某个高层将领，他们在之前没见面的时候，说不定还交手过。
想到这里的时候，瘦猴自然已经将对方当成了难缠的对手。
同时心里还在想着，抓住了这条大鱼，要怎么回去向他的老大邀功——
“你就是别墅的主人？你叫什么？”瘦猴问。
而先前被瘦猴所扣押下来的小头领，情绪却更加激动起来。
甚至挣脱了那仪器的束缚，像是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拼命的挣着。
他的眼睛都略微有些红了，因为被压制住的动作，也没能看清站起来的人是谁，声音嘶哑地向瘦猴请求道，“求求您，不要伤害元大人……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第七层人的事。”
事实上，元欲雪大概是所有高层人当中，对低层人最友好的人了。
小头领对元欲雪为低层人做的那些事，都印象极深。那个时候虽然为元大人感到不值，这个时候却是庆幸起来。
他们应该不会做什么吧……
又想到瘦猴的粗暴态度，这名小头领，心又继续沉坠坠地掉落下来。
他可不像是想留情的模样。
瘦猴听了，心中略微有些无语。心道你就扯吧，光是那个人的样子——一副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能养出的血腥气的模样，你也能说出这种的借口来。
“没有做过对不起第七层人的事？”瘦猴说，“那等我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那心是不是黑的。要是不是黑心，我也就相信你的话了。”
当然，这样的话也只是瘦猴嘴上凶恶罢了。这样的人，他当然要交给首领处理。
只是他正在这么冷嘲热讽地回话的时候，被戒舟衍按在沙发上的元欲雪，感觉到了从瘦猴说出那句话后，戒舟衍身上暴涨的杀意，借着这个机会，也挣脱着站了起来。
目光平静如水一般，落在了瘦猴的身上。
戒舟衍给人的存在感很强，可以说当他在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他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目光全被他给吸引住了。
但是当那人站起来的时候，众人的视线，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偏移在了那名相貌俊秀的年轻人身上。
黑发白肤的年轻人，神色冷冽，气质略微显得有些冷淡。
望着他们的目光，也像是一团冰雪簇拥着落下来，带着一点凉意。
只是这样的冷淡，却不是会让人不舒服的傲慢。
相比起那些望着他们仇视、厌恶的目光，竟然没那么的讨人嫌，反而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可是沐浴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之下，瘦猴的脚却差点没软。
他当然记得这张脸，可以说是那群上层人当中，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张脸。
瘦猴又想到了之前自己的老大，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一定不要得罪元欲雪，要将他好好的请过来。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就也算了。只是要注意礼貌，将人保护得好一些。
毕竟元欲雪属于他们星舰上的共同财富。
而他之前说了什么来着？
呃，摘下他的脑袋？
又当着元欲雪的面，说的什么来着？
……剖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瘦猴冷汗都快下来了，只觉得这一出，如果被记录下来的话，那到时候就是他回去被摘脑袋剖胸了。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第197章 恐惧航行47
而这个时候, 元欲雪那略微显得冷冽的目光，还是落在了瘦猴的身上。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重复了一下瘦猴刚才的那句话。
然后很平淡地询问道, “你是要攻击我吗？”
——元欲雪不会去干涉人类群体当中的斗争, 这是他的天性与本能所决定的。但人类如果选择攻击他, 又是非实验室所下达的命令的话，会被元欲雪所判定为与任务相冲突。
他的任务是要活下去。
而任务的优先级, 是比保护人类的优先级更高的。
这个时候的元欲雪，在威胁到任务后，当然也会开启攻击模式。
一个处于巅峰状态的战斗机器人的战力，本来就相当可怕。
尤其是当他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进行战斗的时候。
元欲雪的视线, 在扫过眼前人的时候，便已经平静地分析出面前群体战力的生理数据以及战斗方式，包括他们目前所携带的武力配置, 都已经扫描的十分清楚。
一旦展开冲突时，元欲雪能比他们想象中更迅速的瓦解对方的战斗能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露面起，那些原本严格的遵守着小首领的命令、将手中武器对准别墅主人的士兵, 一时间，竟显得有些许的犹豫起来。踌躇地微微压下了手中武器的发射端口。
那些武器端口，便很隐蔽地对准着其他方向。
士兵们看上去都相当的局促不安。
他们现在的表现, 当然是极为不合格的。
但是身边的那些战友，看见身边人的动作，都是心照不宣地共同移开了那危险的武器, 而不是互相监督叱责着身边人的动作不标准。
他们都是知道……元欲雪的。
虽然对于这些低层人而言, 知道元欲雪这种上层人长成什么模样, 像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但实际上，元欲雪早就是在他们中间最出名的上层人了。
他也是唯一对低层人也心存怜悯的上层——从很多事中都能看出来。
他所升级的那些星舰系统，避免了低层人很大一部分的伤亡。让他们不必为了维持那些系统的运转而无辜牺牲。
之前星舰当初出现了虫族的行迹，上层人决定牺牲下两层船舱的居民诱捕那些虫族的时候，他们所看见的录摄记录里，也是元欲雪的出现，解决了那对他们绝大部分人而言的灭顶之灾。
还有一些意外被寄生的低层人……听说也是被带到了元欲雪面前，进行了特殊的“手术”，剖出了体内的虫体。而非是被放逐或者“人道毁灭”。
那些人在被带走之前，几乎不敢想象自己能够活下来。
这群第七层人对于英雄形象的想象，无疑就是阿炎所能带给他们的印象。
但是如果让他们勾勒出心中的另一个英雄的话——恐怕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反而是元欲雪这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上层人了。
而且他的形象，远远比阿炎带给他们的尊敬畏惧感，要显得更柔软。几乎凝聚了所有对于美好事物的期盼和臆想。
这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感激，甚至足以让他们在小首领下达攻击的指令后，还会情不自禁地将对准他的枪口挪开。
如果继续下去的话，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很卑劣的人一样。
好在这个时候的小首领，也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手底下所做的小动作。
现在瘦猴根本来不及注意到他们。他的表情从刚开始起，就显得十分的……古怪。
那张原本还算是俊朗的五官，这时候都快皱在一处了。
他的眼睛却睁得很大，那双黑色瞳仁映射出元欲雪的面容，又像是震惊，又像是不知所措。各种复杂情绪调节在他面孔上，显得十分古怪。
那一瞬间形成的怪异表情，如果不是现在的场合实在是太严肃的话，大概会忍不住让人有些发笑起来。
很快的，那看上去有些搞怪的表情，又顿时变为了一种惊慌情绪。
瘦猴突然丢下了手中所扛着的光能炮。
那分量颇足的光能炮在落地的时候，甚至发出了一声很夸张的巨响声，让瘦猴也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又微微颤了颤。
接下来，他毫不犹豫地半跪俯身，左手撑地，而右手从胸前横过搭在肩膀上，是一个很标准的礼仪。
在实行了严苛的礼仪之后，瘦猴微微抬起了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元欲雪，“对不起，元……”
就算是在老大面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严肃的瘦猴，全身都弥漫着不自在的气息。
然而他却还是让自己显得老实起来，开始回想这些上层人中间那些麻烦的礼仪标准。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最后决定跟着刚才的那个护卫队队长喊，“元大人，我并不知道是您。”
他命令着手下的人将武器放下，不要将这样危险的光能炮对着人——虽然说那些士兵早就已经偷偷地将武器的端口往下压了。
“刚才的那些话是我肆无忌惮地瞎说扯的，您不要和我生气……就算是生气，也不要有误解。我们队伍有很严明的纪律，绝不会做出这样残暴的行为——尤其是对您。”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元欲雪的反应，依旧没从地上站起来。而是继续维持着这样恭敬又弱势的姿态，将他的老大教给他的话术，全部一股脑抛了出来。
“我们希望您能……跟我们回去。”
瘦猴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说客。他本来也就是负责武装方面的头领，可从来没有负责过劝降这样的事。
“当然，我们不是想要求您为我们做什么，不会压榨您任何的能力和天赋。这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邀请，只是因为现在正处于战争当中，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所以需要将您带到更隐秘、安全一点的地方——我们发誓，您会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虽然按照老大的话，他更希望将元欲雪直接劝降，归于自己这一方。但是因为瘦猴刚才的糟糕表现，他这回也不太敢提这件事了，而只是退步，邀请对方和他回去，以客人的身份，
“……”元欲雪正在卷起袖口，露出一截苍白手腕的动作微微顿住。
他已经做好了被面前的军队攻击……而他反击的准备了。
但因为对方不知为何突然停手止战，只是相当谨慎地邀请他。对于没有主动攻击条例的战斗机器人而言……元欲雪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他一瞬间的茫然神色，大概也被人看进了眼中。
元欲雪现在的模样，实在是看上去，有些被“威逼”后的……不知所措那样。
细密的睫羽微微垂落着，在雪白的肤色上沉落一点阴影。
这副模样看上去非常沉静无措，有一种莫名的脆弱感。甚至能够让许多人瞬间遗忘他曾经在虫族面前展示出来的可怕武力值，而被他那副实在是斯文的外表所蒙蔽。
觉得元欲雪只是一个单纯的技术人员，在这个时候，还要受到对立阵营的逼迫和威胁。
——是的。虽然瘦猴的表现十分的真心，但他那副天生便痞里痞气的反派脸，加上过往那些事迹的黑历史，简直像是满脸都写着不怀好意。
哪怕语气再诚挚谦卑，看上去也像是在阴阳怪气、强行逼迫元欲雪投敌那样，仿佛下一秒元欲雪不答应，他就会果断杀人灭口。
当然，元欲雪是不这么觉得的——他连真正的阴阳怪气都看不出来，就不要提误解瘦猴的意思了。
但那些跟随着瘦猴的反抗军们，并不知晓阿炎对于元欲雪的看重，也并不清楚在这之前，首领对瘦猴所交代的那些话。
只觉得瘦猴首领这一会儿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看上去实在是一肚子坏水的模样——他们哪里知道，是瘦猴也没想到元欲雪会出现在这里，才阴差阳错生出的误会。
虽然被命令着放下武器的时候还在庆幸。但现在看着元欲雪的反应，又觉得他们简直像是从天寒地冻中被回温过来的蛇，反而还咬了元欲雪一口。
多少有点恩将仇报的意味。
此时眼见到元欲雪那十分迷茫而低落的神色，更是眼睛也微微撇开，很是不敢看。
瘦猴估计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形象在别人眼中有多么的恶劣，以至于造成这极其离谱的误会。
——天知道，他也只是想做个好人啊，也的确只是为元欲雪的安全着想，怕他留在这里，继续被其他首领所带领的队伍误伤。
他自认为在“讨好”来的。
毕竟现在上层星舰已经彻底乱了起来，这里迟早变成战场。根本没想过强迫元欲雪那回事。
他见着元欲雪没应声，又想到元欲雪属于技术人员，当然会多考虑那些科研条件。
于是又从自己的肚子里再挤出了一些墨水，向元欲雪保证，他接下来所待的地方，绝对会比现在的条件要更优越许多，毕竟搞科研的话，外在条件也是很重要的。
那些实验室，他们都已经攻占下来了。
而目前第二层船舱已经截断的特殊能源，他们也随便元欲雪使用。
想拿来研究什么都行。
当然了，就算是不研究什么也行。
这么把肚里那点墨都挤出来了之后，他才继续紧张又期待地抬头看向元欲雪，颇有几分不安。
实在是害怕他之前的表现，直接将眼前人吓走了。
元欲雪也只是在因为要不要继续动手这件事情所犹豫——但当前瘦猴突然转变的态度，危险警示结束，他还是停止了攻击趋势。
那一截微微撩开的衣袖，已经露出了其下皙白的皮肤。
大概谁也想象不到，那样清瘦的一只手腕当中，蕴含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而勉强收住了势的元欲雪，看着眼前的人，只是非常沉静地点头。
他对于掌权的人类是哪一方并不关心，这种心态表现在外在上的呈现，就显得非常的随波逐流。
他被安排在这里，元欲雪就会留在这里。
如果其他人要将他安排在其他地方的话，他也会配合。
在不和他体内所设定的程序、或者是颁布的任务冲突的时候，元欲雪一向显得十分配合顺从。会以自己的方式来适应着外面世界的规则——作为机器人，他也很擅长去适应。
长久的注视着眼前人的元欲雪，在瘦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地抬头望向他的时候，微微颔首。
亲眼看见元欲雪答应下来。瘦猴的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狂喜。
这简直算是他任务当中的意外收获了。
能将元欲雪带回的话，就算是老大看到了他们传回来的记录影像，也不会对他动手了吧？
瘦猴心有余悸地想。
他对元欲雪也是真信任，就这么大咧咧地丢下了手中的武器，上前站在元欲雪身侧，就像他曾经护送过的某些重要人物一样，姿态十分谦卑。
只是这好像也成了某种无声的催促。元欲雪看了他一眼，踩着那张柔软地毯向外走去。
还没离开别墅大门，他的目光又略过了那一名被机器束缚，牢牢限制住行动和发言的护卫队队长。
虽然对方是自愿组成队伍，在元欲雪别墅附近巡逻的，并不受到官方调令。
但元欲雪因为他经常出现在附近，也还记得他的脸。
那双睫羽微微垂敛，目光从对方的面容上略过。
那名护卫队队长情绪显然非常激动，要不是他现在被机器束缚得太死，说不定光凭意志力都能挣脱开现在扣押着他的人。
只在当元欲雪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他才微微愣怔了一下。老实下来。
脸颊滚烫，像是翻腾着某种热血。队长用一种相当难以言喻的担忧目光，望向元欲雪——
很显然，他也和那些反抗军士兵们，认为这满脸不怀好意的瘦猴首领，绝不会轻易地放过元欲雪这个上层的顶尖助力。
元欲雪的脚步停了下来。
细密而长的睫羽轻轻颤抖，他神色依旧冷淡，目光从队长的身上抽回，望向了瘦猴。
“他——”
元欲雪神色倒也还算得上冷静，只是音色冷冽。
只是刚刚发出一声短暂的音节，瘦猴猛地想起来，也跟着扭过头，紧紧盯着那名队长。
瘦猴倒真不是要故意威胁着元欲雪什么，纯粹就是当元欲雪出现的时候，他早将其他人的存在都给忘记了。
这时候才想起来，这名被绑着的护卫队队长的存在。当即心脏便往下一坠。
既然是能够护卫元欲雪的人，至少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良好。
再简单一些，这护卫队可是元欲雪的人。
他们负责保护元欲雪，再四舍五入一下，大家也是同事了。而他刚刚却将这群人绑了起来，行动间还十分不客气，这不是落元欲雪的脸吗？
——顿时脸上笑容都快僵硬了，一边给元欲雪道歉，一边十分无力地解释（狡辩）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这我们也没有想到是自己人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一下隔壁士兵的后脑勺，语气严厉地说道，“还不快把家人给放了。”
护卫队队长：“……”
那些士兵倒也是真的不含糊，将队长从那些压制他的机器中解放出来。又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把他的武器还给了他。
瘦猴吩咐下去，让手下的反抗军们，将这群支护卫队的人都放了。
明明是一件好事，但此时，护卫队队长的心情却是跌宕无比。
他看着元欲雪被带走，顿时只觉得。现在的安宁都是元欲雪委曲求全，牺牲自己愿意跟他们走，才换来的。
……如果大人不同意的话，他们是不是还要拿着自己这些人，来威胁元大人？
想象无限地延伸下去，顿时便给队长增添了许多心理负担。甚至接近苍凉地想到，如果不是他们，元大人也不会被这样威胁着离开，顿时只觉得心中怒气勃发。
只是他又想到，这是元欲雪为他们做出的牺牲，不能白费了。于是拼命的忍耐着。连拳头都已经紧攥在一起，紧咬着的牙关，也阵阵发抖。
这样充满着怒意的神情，当然是不怎么好掩饰的。
瘦猴看见了他那仿佛无限屈辱的神情，还略微皱了一下眉，想不通，怎么放他离开，也足够尊重，这人还一副不乐意的神情。
这群上层人，真是有够毛病的。
他虽然暗暗腹诽一下，但因为对方不会有什么威胁，便干脆也不去管他。只负责将元欲雪带回去。
瘦猴跟在元欲雪的身边，便是最好的护卫。身边的那些士兵们也接到他的指令，排成两列，将元欲雪牢牢地包围在里面，提防着有可能会出现的攻击。
而这时候的瘦猴，也终于注意到了紧跟着元欲雪的戒舟衍。
——他对于当时看见戒舟衍时的惊骇，还是耿耿于怀。
如果不是后面出现的人，居然是元欲雪的话，他大概是绝不会将注意力从这么一个危险的怪物身上挪开的。
从这点上，瘦猴倒是和那些上层人们形成了一些惊人的默契。他虽然不知道戒舟衍以前的那些“战绩”，但也觉得戒舟衍这么个人呆在元欲雪的身边，好似就是某种不稳定的因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于是也有些警惕地盯着戒舟衍，见到他根本不搭理自己（当然也不搭理其他人），只是一幅冷漠神情地跟在元欲雪身边。他们说话的时候，还伸出手来去牵住了元欲雪露在外面的指节。
元欲雪也让他牵着。
这样亲近的动作，便更让瘦猴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了。
“元大人。”瘦猴跟在一边，眼睛微微眯着，去看戒舟衍，“他是？”
元欲雪回了他的名字，“戒舟衍。”
“哦。”瘦猴说，“这位戒先生也要跟着我们吗？或许我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更好的位置……”
瘦猴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有某种极其诡异的冷风在自己的身后微微吹拂。那仿佛是渗入骨髓的冷，也让他微微僵硬了一下，忘了刚才自己想说什么话。便听见了元欲雪拒绝，“不用。我们一起就可以。”
元欲雪的目光又微微偏移，落在了戒舟衍的身上。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停顿半晌才忽然开口说道。
“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还是元欲雪从他的资料库定义当中，找到的最符合他们现在相处模式的词语了。
战斗机器人原本是不应当有朋友的。
但是戒舟衍给他的感觉……就算是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会很好。
对于戒舟衍来说。“朋友”关系，也是他的人际关系里最亲密的词了。
所以听到元欲雪这么介绍他的时候，他胸膛当中的那枚器官又开始错乱起来，不知为何有股奇怪感觉弥漫过来。既是酸涩，又显得很柔软，让他也跟着遮掩住了目光，消融了一些神色上的冰冷攻击性。
正被那股奇怪的寒意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瘦猴，感觉到自己好像忽然又变轻松了一些——他只能将那刚才的奇怪感触，归结于这段时间没好好休息，有些肾虚了。
又跟着元欲雪的话，仔细打量了此时微微勾着唇的戒舟衍，似若有所觉地说道，“朋友啊……”
他怎么觉得这个朋友，听上去不太对来的……
这么想着，瘦猴的视线又落在了两个朋友之间的、略微显得亲密的搭在一块儿的指尖上，更加觉得难以理解了。
他想到自己这么和老大勾肩搭背就算了，还这么牵着手……瘦猴猛地打了个颤，有些一言难尽地挠了挠头。
想着到底是元欲雪他们对朋友的定义不太准确，还是他对朋友的定义有些误解啊？
不过瘦猴也只是这么纠结了一会儿，便没继续想了。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将元欲雪安安全全地护送回去。
……
现在星舰下层，也早就不是之前被占用大部分资源空间，却被压榨着连能源都不能保证充足供应的区域了。
一方面，它被改造成了更适宜居住的城市。另一方面，也建立了目前的武力库中心。
尤其是第七层，想要进入其中，甚至要受到比先前进入上层时更加严苛的考核。
当然，元欲雪大概是没有这样的烦恼的。
他直接被带入了最核心的领域。
当手下人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告诉他们，瘦猴首领将元欲雪带回来的时候。就算是自觉一切尽在掌控的阿炎，都跟着略微怔愣了一下。
他以为见到元欲雪，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至少要在他们将第一层也攻破的时候，才能见到他才对。
毕竟阿炎觉得，依照元欲雪对星舰的贡献，怎么他也应该会被分配到第一层星舰里。
且就算是在第一层的那些上层人中，也应该是最被严密保护的核心人物才对，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就被他们带回来了。
阿炎还特意仔细询问，确保他们没有神勇到在一天之内，便直接攻破了第一层星舰的防护系统。
他们目前所突击的区域，最多深入到第二层。
也的确是在第二层星舰当中，就将元欲雪给带回来了。
意料之外。
阿炎想，唯一能够解释这种现象的，也就是那群上层人恐怕并不怎么看重元欲雪，而让他留在了第二层。
甚至就这样轻易地被他们“俘获”了。
想到这一点，阿炎反而没觉得怎么开心。反而是冷笑地想到——那群蠢货果然永远都是蠢货，光顾着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却连元欲雪这种对星舰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才都不重视。
也或许是因为元欲雪是从下层升上来的，又帮助了许多低层人的缘故，才会隐隐被排斥在权力范围外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阿炎的神色便又略微变得动容了一些。
他站起身，也顾不得现在正在例行的策略会议商讨中，便提前结束主持，“我去见他。”
“等一下。”他对面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那身盖住了全身以及大部分容貌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拖曳在了地上。
“还是我去见他吧。”身着斗篷的年轻男人说，“我和元欲雪的关系，还是比首领和他之间要好一些的。”
这么说的时候，他还略微微笑了一下。又补充道，“尤其是会议，现在还需要您的主持。反正我的发言环节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也不需要什么参议表态，我去比您去更加合适。”
这么说话的时候，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身斗篷也略微掀开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黑发黑眼和一张过于年轻的容貌。
说话的人，是小萧。
他早就加入了反抗军当中，如今也获得了并不低的地位。
按理来说，他和阿炎的关系应该很好才对。但是这个时候，双方之间却像飘出了一些奇怪的硝烟味。
阿炎倒是知道小萧指的“关系不好”是什么——大概是因为之前，他和元欲雪因为照片而起了争端的事。
事实上元欲雪对他的印象，的确应该只停留在那个过于暴躁的形象上才对。
阿炎的唇微微抿紧。
神色看上去也显得不悦起来，坐下来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也没有比我好上多少。”
小萧和元欲雪之间，关系也只不过比他融洽上一点……一点而已。
但他虽然这么说着，又考虑到要给元欲雪留下好的第一印象，居然还是让小萧去了。
小萧离开后不久，会议也很快结束。
阿炎遣散了其他的成员，一边给小萧发了信息，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先将元欲雪带过来。
一边略微思索了一下，让手下将先前被他们俘获的一名军部高层带上来。
这名军部的高层，也是最为激烈抵抗反抗军的人员之一。
他虽然已经被俘获，但是手下的权利没散，已经交给了他的兄长。
他的兄弟所带领的士兵，也时常和他们发生着激烈冲突，是一具极难啃的骨头。
这名高层被带上来的时候，神色略微有些萎靡。显然是受过了一些刑讯。
但是身上，倒是没什么明显的伤口，待遇不算太差，也是因为阿炎还抱着策反他的心情。
他也是他们目前所捕获的，地位和实权最高的高层之一。
不过这个时候阿炎让人将他带上来，却是为了给元欲雪出气。
他有意在军部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选择——你们军部不在意的人，会在我们反抗军这里获得最高的待遇。
他的想法倒也直接简单，只是单纯的为元欲雪抱不平，再看看能不能借由此，在元欲雪心中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来。
也算让这个软硬不吃、只知道消耗粮食的军部高层，发挥一下最后的余热。
被扣押上来的高层，也被解开了言语上的禁忌，只是肢体还被束缚着。
他冷冷的地盯着阿炎，在能说话之后，便用一连串不带脏字的话，极尽恶毒地讽刺着阿炎。
这种程度的侮辱，对阿炎而言，还不到能让他生气的程度。
只是很冷淡地、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说够了吗？”
上层跪在阿炎的面前，抬起头来，也只能看见他那双黑色的皮鞋。
换在平时，他也只会觉得屈辱。但阿炎其实不是很喜欢折磨俘虏的类型，更懒得将他们扣在面前，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
到这种时候，高层仿佛察觉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仿佛风雨欲来般。
“你要杀了我？”
阿炎冷笑一声。
上层极其警惕地盯着阿炎，仿佛下一瞬间，这名反抗军首领就要拿出什么可怕的刑具折磨他。
所以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带着一股鲜明的恨意，心沉沉坠落下去，嘴上却不给自己留后路，“随便你做什么，我也不会将任何我知道的秘密告诉你。”
阿炎才懒得拷问他知道什么秘密。
这又不是在他负责的领域。
只是带着些许嘲讽的看向那名高层，说道，“待会元欲雪会被带到这里。”
他的本意原本是想嘲讽对方的不知珍惜。既然他们不好好保护元欲雪，那由他们反抗军来接手，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只刚说完这句话，刚才还一副硬骨头的高层，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看上去神色苍白。
他的眼中，还燃烧着一点愤怒，就这么看着阿炎。
阿炎对对方突然像是看向负心汉的眼神，“？”
他半晌才开口，神态和语气中，都略显疲态，“你非要针对他吗？”
明明知道这个时候，绝不应该发泄情绪。但高层还是忍了又忍，最后冷声质问他，“……元欲雪现在应当很虚弱，但他都是为了解决那些虫族产下的寄生卵。要不然现在，不用分星舰第几层，我们都得死。这架属于人类的星舰，也说不定早就被虫族给占据了——不管你是第一层还是第七层，他从来没有辜负过任何人类。”
阿炎：“？？”
这些他倒都是清楚，只是还不懂，为什么眼前的人突然就开始夸起元欲雪了。
难道到了这种时刻，这群傲慢的上层人反而知道珍惜了？
“我们或许对不起你们，但是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连你现在能够活下来，能够组建反抗军，都得益于那个时候他阻止了虫族，要不然就算是你们这些低层人，难道能逃得过虫族的追杀吗？所以——阿炎。你但凡还有一些良心的话，都不应该用刑讯元欲雪来获得什么。”
他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要讯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只希望你不要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阿炎：“？？？”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的脾气本来也不太好，是硬生生被多年来的苦难所磋磨成沉稳阴沉的模样。
所以听到对方莫名其妙、颠倒黑白的指责之后，差点冷笑了出来。
这个冷笑就显得非常的邪恶，非常的反派。
正当阿炎准备质问，你是不是这段时间把脑子给摔坏了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阿炎顺势望去——
小萧的脸色有一些不好，就这么呆站在门口，盯着阿炎。
当然，最重要的当然不是小萧，而是这个时候的元欲雪也正看向他，略微有些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元欲雪好像真信了那个人的话，认真地看着阿炎，询问他，“你要刑讯我得到什么吗？”
作为战斗机器人，元欲雪没有痛觉，任何刑讯手段对他而言都不生效。在他考虑要不要告诉阿炎，不用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的时候，戒舟衍已经是杀意暴涨。上前一步，挡在了元欲雪的面前，神色不善地盯着阿炎。
阿炎：“…………”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高层，牙都在痒，“你他妈有病，是吧？”
小萧说，“首领。”
阿炎心想，还好小萧在，他清楚自己是把元欲雪找来做什么的，应该能替自己解释一下。
还好，要不然真说不清了。
正松口气，回头准备让小萧替他解释清楚时，便见小萧沉声道：“你没有告诉我，你是想要利用元欲雪。”

第198章 恐惧航行48
阿炎：“……”
他这会, 仿佛都听到自己在抽气的声音了。
“……你他妈也有病？”
……
虽然被小萧狠狠背刺了一通，但是在小萧那满脸“无辜”、戒舟衍阴沉又具有杀气的目光下，阿炎还是口齿略微有些含糊地, 对元欲雪解释清楚了他的目的——准确来说, 是他根本没有什么不好的目的。
他让人将元欲雪带过来，只是想要在这场战争当中保护他。又或许，还有一些未曾说出口的感谢导致的。
那名成事不足的军部高层, 更是已经被阿炎吩咐带下去。他们换了一个更正式的场合谈话, 阿炎在试图挽回一下自己在元欲雪脑海中的印象。
……应该是解释清楚了吧？
他想。
在价比黄金的茶叶所浸泡出来的一层寥寥烟雾当中，阿炎抬起头，看向了对面年轻人的面容。
分明是很寡淡的俊秀五官, 但在这样的烟雾氤氲之下, 竟然显出一点惊人的艳丽来。
他又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目光。
“我知道了。”元欲雪说。
看上去竟然像是不怎么介意那些人所扣在他身上的“不怀好意”。
解释清楚, 阿炎便又跟着站起身, 略微一点头，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遮掩自己现在的惊慌。
“那我就先告辞了，如果有什么需要, 可以直接通知配给你的智能系统，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阿炎略微停顿了一下, 语气略微和缓地道, “希望你在这里能过得愉快。”
准备离开时, 他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扫过了此时正跟在元欲雪身边的戒舟衍。
就像是面对着这种极具侵略感的人，天生具备着敌意一样, 阿炎对于戒舟衍的存在也极其警惕在意。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放任这样的危险元素待在元欲雪的身边。
但是戒舟衍的关系, 明显和元欲雪亲近许多。
他这样的身份, 加上之前的误会, 本来便很尴尬，实在不好在这样的事上又指手画脚些什么。
小萧的眼睛，还黏在元欲雪的身上，专心致志地，像是在微微发亮一样。
他看上去显然是很想和元欲雪叙旧的。
刚才虽然是小萧负责去迎接元欲雪，但是因为阿炎催得实在太急促，让他立即将元欲雪带过来。于是在来的路上，他们也几乎没能说上两句话。
在这种时候，便格外的希望能继续留在这里。
可惜阿炎因为他刚才的行径，多少也有点私人恩怨，“怀恨在心”。
要是之前，小萧要留在这里也就算了。
但现在的他，对小萧可不算放心，害怕将他留在了这里，对方会对元欲雪更说一些更离谱的、抹黑他的话，这时眼睛都微微眯起，声音中略带一些危险意味地警告他，“小萧——”
那话里的威胁意味，实在是浓郁，是在隐晦地提醒他。
“接下来还有需要你出席的会议。”
小萧哪里不清楚会议的安排，接下来那几场不大不小的会议，他就算不出席也可以，但是这时候阿炎话里的警告意味，都快化成实体摆在他的脖子上了。
他只能略微遗憾地起身。有些后悔自己心血来潮，刚才只想着坑阿炎一把，没想到现在这么快就回馈到自己的身上了。
“元欲雪。”他眨了眨眼说，“我之后再来见你。”
元欲雪也还记得，他在来到这个副本之后所认识的第一名玩家。
他微微抬起头时，漆黑的眼瞳中也倒映出对方的面容。
“嗯。”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
阿炎的话倒不掺杂任何水分。反抗军并没有要求元欲雪做些什么，而在这段时间当中，元欲雪也的确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
他所居住的地方被开放了最高级的能源权限，底层人所拥有的科研人员，并不像高层人那样充沛。所以现在能用到这些能源权限的，几乎只有元欲雪一个人。
那些无比珍贵的能源系统，被专供到元欲雪的面前，他可以使用它们继续之前的那些高精密研究。
甚至考虑到人员上的不足，连他以前的那些“学生”们，都从被俘虏的状态当中释放出来。送到了元欲雪的面前，只是因为他研究的时候，可能需要一些配合的副手。
就连元欲雪的出行自由，也并没有受到限制。
虽然他每次要离开房间的时候，身边总是会跟随着许多的武装部队。
也好在元欲雪本来就不是乐意外出社交的性格，所以这种“大费周章”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几次。
而借由这一段无比空暇的时间，元欲雪将一些武器系统全都改进完毕，重点制造了用来对付先前那类特殊虫族的武器。
——虽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些虫族已经从星舰上失去踪迹了。
负责将元欲雪带回来的瘦猴，因为那天出去执行任务的视频影像被人传了回来，让首领看见了他先前对待元欲雪的轻慢态度，还是没逃过一劫，被阿炎给惩罚了一顿。
而好不容易挨完惩罚和禁闭的瘦猴，显然是有些不服气的。
他怎么知道元欲雪会在那里！
老大罚的也太狠了，一定是元欲雪又偷偷告了他黑状。
瘦猴本来也不是稳重性格，越想越气。
只是当他偷偷来到元欲雪所在的住所，准备找麻烦的时候，被守卫告知元大人现在还在实验室里，又被稀里糊涂地带进了监控室中等待。
正好看见了那时正在进行研究的元欲雪——
他穿着特制的白色长袍，神色很冷淡镇静。似乎是出了什么实验上的意外，其他人的脸上都不免显出一些焦急慌乱的神情，但元欲雪却莫名有种统筹全局的冷静感。在他的指示下，原本出现意外的药剂，回归到了正常的药物反应。
他手下的那些都不算年轻的“学生”们，在做一些副手任务的时候，都略微显得有些忙乱。
但只要元欲雪出现在他们身旁，就能将一切都十分具有条理地安排好。
瘦猴是以他那见鬼的武力值，而成为了小首领的。
可以说他从来没有正视过那些研究人员，大概是和这种文职人员，天生就不太对头。
也因为瘦猴从有记忆起就在第七层，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良好的教育，就连认字，都是后续阿炎强制逼着他学的。
就算是进行那些简单的基础教育的时候，也像是天生对知识不感兴趣那样，属于大龄的逃学不良青年。
但此时，他看见元欲雪这么一个，哪里都和他不对付的文职人员的时候，竟然从那些精深的看不懂的研究中，生出了一种由衷的……钦佩感。
上一次让他生出这种钦佩感的，还是他的老大阿炎。
而且这种钦佩，和对老大的那种佩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大概就是瘦猴虽然总是不屑地说着那些人没什么用，星舰的维持和安全，最重要的不还是看他们的拳头够不够大。
但这么嘴硬时，真正看到这种好像很厉害的研究人员的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些微妙的憧憬来。
原本气势汹汹地想要来找元欲雪的麻烦，最后却反而是蹲在监控实验室的屏幕前看了半晌，脚都蹲麻了，也没敢进去找人麻烦。
那些看着瘦猴首领的守卫，一开始是在劝说首领不要进去打扰元大人的研究，他们待会儿会替他通知元欲雪。
瘦猴不甘不愿地答应了。
但真正等着元欲雪做完研究出来，将那身特制的实验服换下，已经从实验室里离开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去告诉元欲雪瘦猴首领来访，瘦猴反而像是反应很大一样，一下子拉住了他们的衣服。
“别——”
瘦猴有些惊慌地说到。
他的脸都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你们不用去打扰他，我这就走了。”
瘦猴略微带着尴尬的神情，准备拔腿就走的时候，还回过头偷觑他们一眼，警告道，“千万别告诉他，我曾经来过这里。”
而正知道瘦猴受了惩罚后，怒气冲冲地去找元欲雪麻烦，而觉得有些不妙的小萧，也过来准备阻止瘦猴做出些什么倒霉事来。
正好看见瘦猴和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从元欲雪的住所方向走出来。
身边甚至都没跟着人，还从没有见过他这么一副低调的模样。
小萧顿时眉心一跳，觉得瘦猴肯定是闯了什么祸，正上前拦住他，略微严肃地质问的时候，瘦猴还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转头看向他，目光游移不定。
等听清楚了小萧质问的内容，瘦猴倒是重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回怼他，“我怎么可能做那么过分的事情？”
瘦猴平时虽然不靠谱，但的确不是做了事不认的性格。
小萧犹疑地看着他，那目光直看的瘦猴心里发毛，又有点好似被人撞见的不好意思。
“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走了。”瘦猴颇有些不自在地地说道。脸上更出现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
只是相比他平时的按捺不住，这种不耐烦更像是用暴躁在掩饰什么。
小萧最后倒也是相信了他，便松开了还拽着瘦猴的手，“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小萧还是先进了元欲雪的住所，去询问那些守卫，确定瘦猴的确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才略微放下了一直紧绷着的眉眼。
还真的误会他了。
也或许是这么久以来，瘦猴毕竟是个首领，也知晓事情的轻重了。
小萧这些天倒是一直习惯性地会到元欲雪这里来，也是因为有一层他们俩熟识的关系在，就算表现的亲近一些，也并不显得奇怪。
只是从那天起，瘦猴也开始乐意往元欲雪这里跑了，只是他从来不和元欲雪说话，甚至都不会见面。
偶尔撞见元欲雪的时候，还会神色非常紧张地走开。
来这里，也只是自顾自地偷偷从监控室看着元欲雪做实验，要是元欲雪出来了，他反而跑的最快。
阿炎也听说了一些，还有些奇怪。去问瘦猴是不是想继续学习这方面的技能——学无止境，他要是愿意的话，阿炎还是会尽力帮他安排的。
瘦猴面有菜色：“……不用了吧。”
从那天起，倒是没来的这么勤了。
小萧最开始的时候，还害怕瘦猴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但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随便他去了。
而小萧自己，反而和瘦猴是两个极端。
瘦猴一般是赶着元欲雪进实验室的时候来，而小萧自己，似乎总是能赶到元欲雪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来探望。从来没有浪费过一丝空闲时间。
此时他看见元欲雪换好了日常服饰，走出来的时候，完全无视了他身边那只大型怪物威胁的目光，微笑着迎上前，“元欲雪。”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自己最近搜罗的新鲜材料和一些特殊的能源石递给了元欲雪身旁的人，作为他过来时的礼物。
这些礼物对于现在小萧的地位来说，并不算珍贵和难寻。
只是他每一次过来的时候，都会变着花样的带，便显得格外的有心意。
“小萧。”
刚刚还侧过身和戒舟衍说话的元欲雪，也一下注意到了现在迎上来的人。他略微偏过头，眼中也倒映出此时小萧的身影。
元欲雪的声音很冷淡，但这么咬字清晰地喊出他名字的时候，总是给人一股被全心全意注视着的重视感。
而那双眼眸扫过来的时候，小萧感觉心中被某阵凉风拂过一般，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觉，一下便觉得放松许多。
如果说最开始是因为要叙旧，和对元欲雪的感谢的话。现在小萧来的这么频繁地看望元欲雪，就单纯是因为最近他的心理压力，实在太大了一些。
而来到元欲雪身边的时候，却能感觉到那些复杂心绪被缓解的舒适感觉。
他微微弯着眉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元欲雪说起话来，告诉他现在外面的形式（当然是经过了一定形式的美化的），和一些新鲜的趣事。
虽然现在戒舟衍盯着他的目光极其可怕，他最开始几次的时候，还会被戒舟衍这种隐秘的视线所震慑到，但在清楚只要在元欲雪面前，戒舟衍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之后，他便愈加显得在危险边缘左右试探了。
反正戒舟衍这么黏着元欲雪，也不会有脱离开他视线的时候。
小萧几乎是带着一点的报复意味的这么想着，心中还有更多的腹诽。
只是在腹诽着戒舟衍寸步不离元欲雪的时候，还莫名的有些酸味飘荡出来。
——就算他再寸步不离，这也是元欲雪在心中默许的。
而和元欲雪已经分开这么久的他，也只不过是个稍微认识一点的人，好像已经无法再更加靠近一步了。
小萧最近是真的忙，所以他只是和元欲雪说了一会话的时间，手腕上所带着的通讯器，便不断地响起，提醒着他接下来要去进行的会议。
再看到最后一条通讯提示是阿炎发过来的时候，就算是再想继续这一段难得忙里偷闲的轻松时光。小萧还是不得不对元欲雪比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接起了手上的通讯。
又和阿炎保证，接下来他一定会马上出现在他应该在的地方，这会人已经到门口了——虽然说他现在还在元欲雪的面前。
挂完电话之后，他才略微带着点苦恼笑意地对元欲雪说到，“我要走了。”
元欲雪依旧不太擅长那些人类当中的社交技巧，无法正确的感知负面情绪，看着小萧略微苦恼的神色，也只是很平静地说道，“再见。”
小萧又很快速地微笑了一下，又低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我应该不会再过来了，毕竟现在……实在太忙了。”
他叹息一声。
元欲雪虽然觉得，这种事情不必特意告知他，但还是表示了理解。
“任务顺利。”
这已经是作为战斗机器人最诚挚的祝福了。
……
在离开的时候，小萧却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离开元欲雪的居所。
他所乘坐的飞行舰，也不动声色地改变了驾驶途径，来到了元欲雪居所附近的一处隐秘角落。
正被带到他面前的那些年轻人，是那群元欲雪的“学生”们。
他们虽然是被俘获的上层人，但因为是元欲雪的“学生”，又要在实验当中作为副手，才获得了其他俘虏都无法拥有的良好待遇。甚至还有一些行动自主权，可以出入元欲雪的居所附近的区域。
只是这些待遇，当然是有一些微小的条件的。
此时的小萧，几乎是冷漠地注视着他们，按照阿炎所教给他的方法，重新巩固了对他们的基因指令。
“好好待在这里做你们的研究，不要去做一些多余的事。也不要试图向他传达你们某些‘正义的’、亟不可待的求救。”小萧无表情地说道。
他嘴里的那个“他”，很明显指的是元欲雪。
这个时候的小萧，才真正显出了一些作为反抗军的高层首领，略微可怕的一面。
“要不然我会杀掉你们。要知道我有无数的方法和借口，可以让元欲雪不去追究你们的去向。”小萧说，“你们明白了吗？”
那些学生们，神情中浮现出一些恐惧和屈辱起来，但面对着小萧的威胁，还是很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就算是小萧不说，他们也不会去要求元欲雪去做些什么。
大势已去，他们也实在没恶毒到将现在的元欲雪，也拉入这个吞人漩涡当中。
而做完这一切的小萧，继续去往了会议地点——
这次会议不是某种日常例会，而是他们这些反抗军首领所聚在一起的特殊会议。
因为除去小萧外，其他首领几乎都是和阿炎相处许多年的同伴，所以这时候会议室的氛围竟然显得十分轻松。
位次的排列也并没有那么讲究。甚至现在的瘦猴已经很待不住地踩在一张长桌上，低着头和阿炎说话。
小萧进入了会议室当中，便也代表着这场特殊会议正式开始了。
阿炎也并不奇怪他的迟到，只是抬头看了小萧一眼，便重新启动了手边的器械。
虽然这场会议的形式看上去极其不严肃，但是商讨的事情，倒是极严肃的事项。
他们已经占领了所有上层星舰，就算是有一些秘密的暗室区域，还未曾被攻破，那也只是那些残兵败将在盘踞着最后的稳定地点，负隅抵抗而已。
这艘星舰的统治权，已经彻底归属于他们了。
也是到了这种时候，反抗军们才意识到要接手一个这样庞大的星舰，相当于统领一个人类城市，需要付出多大的精力。
小萧也是因为要担任星舰的管理任务，才会变得越来越忙碌起来。
而在这种情况下，还显得十分不稳定的高层人，便成为了最大的麻烦。
要知道他们的人口，可是占据着整个星舰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在庞大基数下，便显得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了。
要留着这么多的人，再加上他们先前那些恶劣行径，以及天生对低层人的鄙夷厌弃，显然是一个十分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而现在他们会议商议的主要内容，就是要如何处理这些不够稳定的人。
主要的处理方案，都是由阿炎先提出来的。而他在上方缓慢地说出自己的决定后，暂时还无人应答，倒是小萧先开口，轻笑了一声。
“你确定你要将那些上层人全部杀死？”
“当然会保留一些特殊人才。”阿炎现在的表情，几乎可以说的上是斯文的，却远远要比他在前方拼杀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凶戾，还要更加的可怕，“毕竟星舰的运转还少不了他们，如果全部处理掉，日后的运转将会十分艰辛。”
“至于其他那些上层人——”
“我对惩罚他们，或者让他们赎罪都毫无兴趣。现在要最快速的稳定下来我们所获取的优势和安定的局面，只能用鲜血来镇压。”阿炎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认为这些对我们心存恶意的危险人群，有什么留存下来的必要。”
小萧赞叹道：“你现在的样子，和他们打着低层人就是流淌着低贱的血脉，而应当被奴役的模样，开始有一些相像了。”
阿炎还没回话，其他的那些首领们，却已经气得头发都快炸起来了，暴怒地一拍桌子，指责：“你——”
“瘦猴。”阿炎说，“你们都坐下。”

第199章 恐惧航行49
因为阿炎的开口, 即便是对小萧有着诸多不满的那些小首领们，也只能忿忿不平地重新坐下来。
“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阿炎说, “我永远也不会将自己的利益放置在最高处。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存在, 你可以亲手来杀了我。”
小萧认真地盯着阿炎的眼睛，有些意外的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
可是那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有这一天的话, 他应当已经离开这个位面了。
然而这时候的小萧, 也只是微微撇开了头。
“拭目以待。”
纵使不管是小萧的话, 还是阿炎的回复, 都很让那群偏心的小首领们感到满意。但是他们将爆发的第一个点, 已经被这样平淡地抹平解决掉了。
在阿炎神色很平静地低着头，去翻看那些呈上来的战争资料的时候, 小萧忽然又开口, “我只能提醒你一件事。”
“不要让元欲雪知道这件事。”
在他提起元欲雪的时候, 原本还一副神游天外状态的瘦猴，忽然微微直起了身, 脸侧过来，像是在仔细听他们的谈话。
小萧也不介意被他听见。
阿炎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静地补充, “他不会去阻止这种事……”
“他会。”
在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小萧便忽如其来地打断了阿炎的话。
“你知道的, 他会。”
那语气显得十分笃定，即便是阿炎, 也在这样略显得不走心, 却非常坚决的语气中微微垂下了眼。
“就像那个时候他去帮助第七层人一样。他也会去帮助即将被你杀掉的那些上层人——所以首领, 如果你不想让他掺和到这些事里来的话，就不要让他发现这件事。”
小萧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神色简直冷漠的可怕。
如果他不主动自爆的话，恐怕谁也不会发觉他其实是一名玩家。而那些即将被杀死的上层人里，甚至有许多是同为玩家的外来者。
他只是不够在意而已。
阿炎的思绪有些混乱，有很多反驳的想法。
比如那个时候的第七层人，是完全的被压迫者，所以元欲雪才会帮助他们。
但是那些上层人，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情，都可以说是死不足惜。光是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显示着对低层人的无情剥夺，是对人权的讽刺和蔑视。
元欲雪又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而和现在掌握着星舰全部权力的反抗军作对。
但是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唇瓣却微微僵硬着，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反驳。
他看着现在已经挪开了视线，在看着刚呈上来的作战图的小萧，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小萧的心神，像是已经完全落在了眼前的最新地形图上，对自己刚才的话也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然而在阿炎即将开口回应他，他却忽然开口说道，“元欲雪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相当坦诚的承认，原因是和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所以元欲雪处理事情的方法，也必然和阿炎的手段不同。
也和他本性上的冷漠不同。
瘦猴仿佛感觉到了一些风雨欲来的气息，他有些不安地看向阿炎，但还是很信任他的所有决定，只是有些踌躇地喊着，“老大……”
“我知道了。”
阿炎的唇紧紧地绷成一条直线。
他现在的神色，竟然是有些微动容的。
那些铁血的手段，在想到元欲雪在知晓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后，也略微有点动荡。
那也或许是他在做出决定以来，唯一的犹豫时刻。
但很快的，他便将这样懦弱的动摇，全部封存在了那一张完美的、冷漠的面庞当中。
“我不会让他知道这些的。”
元欲雪只要做一个手上干干净净的研究员就好了。
……
“药剂可以加进去了。”
那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提醒着正拿着试剂出神的研究员副手，要在这个时候给出些反应。
正在兀自发呆的研究员，在听到了这一声提醒之后，像是全身一震，手忙脚乱地将手持着的药剂投入了正在翻腾的反应器当中。
只是他到底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即便是现在加进去，也难以补救。
那正在翻滚的反应器，也逐渐变成了极其诡异的颜色，甚至开始凝结起来——就算是不做试纸测试，他也清楚这份药剂已经被损毁了。
因为知晓自己不合时宜的发呆，导致实验失败的研究员正满心愧疚，有些心虚地抬起头，看向刚才提醒自己的元欲雪。
“元老师……”年轻人的声音还略微生硬，有些干涩。他的眼睛又低了下去，像是不敢再看元欲雪那样，“对不起，我走神了。”
元欲雪却已经伸过手来，将已经损毁的反应器取出，放置在特定的容器当中带走。
“没事。”元欲雪低下头的时候还快速地测验了一下药性，“可以补救。”
“不过……”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声音虽然冷冽。但望过来的目光，却仿佛带着一些温度般，“你要去休息吗？”
就算是元欲雪这样迟钝的机器人，也看出了此时年轻人的心不在焉。
——下意识就想要推辞拒绝的年轻人，在看到元欲雪修长的手指和他手中携带的特殊容器时，又不免有些心虚。
他再待在这里，也只不过是给元老师增加更多的麻烦而已。
略微有些失落的年轻人，眼眶已经开始泛起格外明显的颜色：“好，好的。”
在元欲雪带着特殊容器离开，去下一个仪器那边的时候，年轻人忽然开口道：“元老师！”
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只要他喊元欲雪，对方就会给他回应。
这个时候的元欲雪也微微回过身，目光很平静地落在他的身上，却莫名显得温和起来。
那身白色的特殊防护服，因为他的动作略微带起一些褶皱，像是被风吹拂过而形成的痕迹一样。
在那样令人安心的目光下，年轻人却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在想着什么。
他实在是不顾一切地想要告诉元欲雪那些事，并不一定是想求些什么，只是他实在承担不了这样巨大的压力了。
但是理智却也很清楚，如果元欲雪真的去做些什么……就算是元老师的地位再高，那些反抗军也绝不会允许他干预到这些对外的战争事宜当中。
甚至还会将本来便立场有些尴尬的元老师，也拉进麻烦里。
他现在本来就已经自身难保了，难道还要去害元老师吗？
藏在实验服下的手指，都在微微的颤抖。
年轻人却露出了和紧绷的身体完全不相符的傻气笑容，若无其事地说，“没，没有事……我只是想说很抱歉。我会很快的调整好状态的。”
元欲雪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的面容之上，未曾离开。
半晌之后，学生才听见了有些轻微的一声，“嗯。”
元欲雪回过身，只是微微垂敛的睫羽之下，遮掩着一片很淡的阴影。
元欲雪所待的住所，和以往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静谧安全，连着那些珍稀的能源，也一如往常一般的源源不断地提供进实验室当中。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点的话，大概就是今天的安保系统比以往更严密了一些，在外巡逻的队伍更多。附近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如果元欲雪选在这个时候出来的话，大概率会发现自己被拦在里面。
在星舰的船舱的最高顶端，也爆发出了最后的战斗。
震耳欲聋的光能炮攻击声中，身穿着防护服的阿炎，像是煞神一般冲在了最前方。
他的防护服其实已经出现了许多破损处，肩膀上仿佛是被某种火焰剧烈烧灼之后残留下的痕迹，然而在这些武器攻击当中，他还是安然无恙地走到了最深处。
在那拥有着最顶尖防护罩的密室的防御系统被轰然攻破之后，阿炎走在最前方。他身边的那些小首领们，都谨慎持有武器保护着他，将那些小型光能炮的端口指向了前方——但实际上，如今还盘踞在这一处密室里的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他身上不要说有攻击性的武器，甚至连一些防御保障都没有了。
又或者说，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因为很清楚，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就算是他使用那些防护罩作为保护手段，也会很快的被击破。
站在巨大的光屏面前，看着那上面的最后一处区域也被红点占领的男人，在听到那些闯入的整齐的行军声音后，也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光屏，转向了他们。
“你们来了。”
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像是已经料到了这样的未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愤怒和惶恐而造成的面部神经上的混乱，他现在，微微露出了一些古怪僵硬的笑容，看上去实在颇为诡异。
阿炎听到了他身边的瘦猴有些厌恶似的，骂了一声脏话。
原本应该是不怎么在意的阿炎，在看向对方的微笑和那一双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莫名烦躁起来。
这只是败者最后的挣扎而已。
他已经没有任何阻止自己的方法。
即便是很清楚这一点，但是阿炎心里那一点让他烦躁的不妙预感，还是越来越扩大起来。
那一名中年男人，也是之前抵抗的上层人当中最为顽强反击的势力头领，在看向他们之后，忽然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们会杀掉我们。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是我获得了胜利的话，我也会这么做——我们是一样的人。”
对于这样的挑衅，阿炎还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他身边的那些小首领们都有些不耐烦起来，眼里杀机尽显。
——谁叫他的话的确也没有什么错误，首领已经决定好了，会在最后杀了他们。
可是这个时候，男人只是死死盯着他们，此时所暴露出的一些表情，都说明了他此时的精神已经在崩溃边缘，而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
他没有再继续挑衅，而是看上去有些莫名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们应该知道，先前我们所探索到的那个宜居星球吧——我们将他命名为‘星源’，就是生命的源泉的意思。很美的名字，对吧。”
“可是后来我们还是放弃了对它的探索。”
男人直勾勾地望着他们，“当然，除了那个考察队被虫族寄生混入的意外之外，让我们错过这样一颗可以供人类繁衍生息的星球的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在那上面，发现了一些其他的生物。”

第200章 恐惧航行50
那颗星球的星球核深处, 攀附着一只巨大蠕动的生命体。
在最开始，即便以星舰上持有的最高科技，也无法通过扫描和检测, 最终确认那生命体的物种来源。
但是在他们捕捉到那些虫族尸骸后，经过研究和提取基因数据，又再一次派遣了另一支隐秘的考察队，进入到星球核内部进行勘测后，终于确定了那生命体的来历, 甚至做出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猜想。
男人诉说的声音极其缓慢，带着让人极为不舒适的阴沉意味, 那双盯着他们的眼睛，也像是某种潮湿粘稠的虫类攀爬在身上一样，让人很不自在。
那些小首领们, 听的全身都开始发痒起来了。但他们极其不耐烦地想要上前打断他, 直接将这个最后的高层人首领俘虏起来的时候，却还是被身边的阿炎给拦了下来。
“让他继续说。”
阿炎平静地俯视着他, 显然不介意给他这些时间。
只是他现在表现的再运筹帷幄，仿佛任何言论都无法影响到他。但实际上, 那只握着武器的手却微微攥紧了一些, 有些湿润的液体，从掌心当中渗了出来。
那股隐约之间的不祥预感, 越来越浓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目光开始显得有些空洞起来。他的视线落在了空气当中的某一虚幻点上, 透出一股重病之人般, 难以掩饰的沉沉暮气。
他几次开口, 又猛地停顿。这么耽误到甚至连阿炎都开始有些焦躁的时候, 他才继续道：“后来我们终于确定了那是什么。”
“那样的生物体。简直完美符合在失落典籍当中记载那种传说中的生物——”
“虫母。”
他微微扬起了头, 声音高昂了一些，“是沉睡着的虫母。”
虫族的繁衍问题，对它们一向是某种灾难。可对于星际当中的其他物种来说，便是唯一的幸运了。
要不然以上帝对于虫族这种物种的诡异偏爱，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这种强横的、野蛮的血腥物种，几乎可以入侵到整个星际。
而虫母，则是在第二场宇宙大爆炸发生之前的传说了。
据传它可以疯狂无限制的繁衍出虫族，并且让它们在短时间催化内成长为成熟体，为虫母掠夺新鲜的营养物质，这种营养物质，当然是各种生命体——到现在为止，虫母几乎只是一个名词上的概念。几乎没有人再发现符合这个概念的生物物体。
因为它一旦出现，代表的甚至是无数个宇宙位面的灭亡与灾难。
但面前的男人，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说出了这个几乎能让星际都为之震动的噩耗。
阿炎握着武器的掌心愈加收紧了一下。
对于那些过于年轻的第七层人，他们没有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和普及，对于虫母的概念，更是停留在一个含糊的名词概念上。
在男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觉得畏惧或者不可思议，而是有些茫然地望向了他们的老大。
但是阿炎当然知晓，如果那颗星球上真的栖息着传说当中的虫母的话，对他们而言将是一个多么巨大的灾难。
他微微扬起的脖颈，甚至都有些许绷紧了。有一些很细微的汗水从他的额上渗出。
但这个时候，他的神情几乎是有些冷酷地质问他，“星际概念上的虫母，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够让现在局势更加混乱？就算是真的有虫母出现，在它进攻之前，也足够我将你们都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男人已经微微仰起头来，继续用那股有些诡异的目光盯着他，“你以为我是想求饶吗？”
“我早就说了，我对你们的本性十分清楚，就像我了解我自己一样。”
“你能想象吗？就像那些潜伏进星舰当中，给我们造成了无比巨大的混乱与麻烦，拥有着类人类的智商和无可比拟的伪装能力、以及强悍的肉体与强烈攻击性的虫族，在那颗星球当中，却有无数只这样的沉睡体。大概一千只，又或者两千只？现在应该已经增加的更多了。等虫母苏醒了之后，它们会为了虫母而出去猎杀与捕食各种能够提供能源的生物，而苏醒过来的虫母，还会源源不断地继续孵化着这样多的虫族——”
阿炎甚至有一些后悔，没有在刚刚直接将他杀掉了。
这样代表动乱的糟糕谣言，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星舰上的，连传播都不应该被允许。
在他思考着如何将这危言耸听的言论，严格的控制在听到这些话的军队当中的时候，男人已经开口补充，“我没有骗你。”
“并且我可以告诉你，虫母已经在苏醒当中了。”
“它快要醒来了。”
在说出这最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之后，男人才露出了有些神经质的微笑，“依照星舰全速航行跃迁的、不考虑能量消耗的速度，要多久才能离开这个中型宇宙位面呢？我帮你们算过了，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
“而虫母苏醒后，它的那些子嗣们出来，依靠我们对那些虫族残骸所做的数据测试，它们捕猎完现在这个宇宙位面所存在的能源体——只需要三天。”
“三天的时间，就足够让你们和我们变得一模一样了。”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地伸展开那略微显得有些佝偻的身体，向前走了一步。
正处于高度警惕中的反抗军们，已经将所有的武器都指向了他。但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尖利地笑了起来。
“这场战斗，我早就已经清楚我们不可能赢了。但我也不需要赢。只需要将你们留在这里，多一天，再多一天就好了。”
那双猩红的眼眸，略带着一分恶意地扫过了眼前人的面容，“我会等着你们的。”
在另一个世界。
所有卑贱的血统，都应该为他们反抗上层人的行为而付出应有的代价。
怎么说着的时候，他似乎从自己的大衣当中，取出了什么武器来。从外貌上来看，极像是供给随身携带的小型光能炸弹。
而这样危险的动作，也被视为了他是想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自爆，达到同归于尽的效果。于是几乎在瞬间，那些防护罩被撑开，挡在了阿炎的眼前。
无数的光能炮贯穿了男人的身体，让他在一瞬间之内，便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男人在一瞬间跪倒在地。只是他的眼睛还仍旧睁大着，略微带着些许猩红的眼瞳，还在死死地盯着阿炎。而他已经僵硬的身体，被牢牢地锁定在无数贯穿他的光能炮之间。
他的手从上衣上滑下来的时候，那个小型的炸弹也随之掉落下来。
对武器极其敏感的阿炎才注意到，那只是一个伪装成小型光能炸弹的香烟盒。
他是故意的。
男人是主动求死，而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这一瞬间的认知，让阿炎也开始暴躁起来。
他当然很狠心，但是这些上层人的恶毒程度，相比他起来，实在是有过之而无及了。
阿炎现在甚至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像是被拖拽着跌进了深渊。他以为他不会畏惧这些高层人最后的挣扎和报复，却远远没想到……他们报复的代价，或许是自己承担不起的。
他真的疯到希望整座星舰，都和他们的统治一并消亡。
现在阿炎很清楚地意识到，男人的那些话，并非是让他们陷入混乱与不安当中的谣言，而或许是……真正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男人完全可以不告诉阿炎虫母苏醒的消息。毕竟这样高保密等级的讯息，在反抗军刚接手星舰的繁忙时刻，并不会第一时间被那些首领们所注意到。
说不定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已经迎来了虫族的复苏，陷进无尽的掠夺杀戮的绝境当中。
但是他却非要告诉阿炎这最后被隐藏的秘密，看着他们既想要艰难的挣扎求生，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模样。
用这最后的几天，作为心灵上的折磨——就算现在开始，全力以赴地开启星舰的跃迁路径，也绝不可能逃脱的出被追杀的范围。只是让他们死亡的速度，被延缓一些时间罢了。
这或许也是他想看到的。
不知不觉，阿炎的掌心，竟然被他紧攥着的手指掐出猩红的血迹来。
那些血液，一点一滴地顺着指缝落在了地上。
真是……
“到死也这么恶心。”阿炎垂眸俯视，极为冷漠地说道。

第201章 恐惧航行51
不得不说, 男人在死之前所准备的最后的报复，也成功延缓了原本阿炎开启屠戮的步伐。
他将那群原本应该处理掉的高层人，重新关在了星舰上层的监禁室内，连看守都不再像以前一样严密, 而开始着手去处理另一件事。
现在剩余的时间……已经没空暇让他去思考处理他们的去留问题, 以及应对那些不定时爆发的暴动了。
优先压迫在他们头顶的利刃，从高层人变为了虫族。
等死？
不可能的。
阿炎还没有活够。
而他带领着第七层人反抗, 也绝不是为了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去送死。
只是到现在危急存亡的时刻, 就算是再重新改进星舰的推行系统, 加速行驶，也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就算说他是心存侥幸也好，阿炎在彻底占领星舰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率领了自己最信任的同伴也是朋友，穿上严密的防护服, 重新接近了内那颗被命名为“星源”的星球。
就像是阿炎看过的那些，对这颗星球评定的初始资料上显示的内容一样。
它从表面上看来, 实在静谧沉静，景色美不胜收。
因为不曾遭遇过宇宙风暴侵袭，上面的状态都呈现着一种初始形态的自然美感。这样美丽而静谧的星球, 实在很难以让人相信, 它其中潜藏着足以让整个宇宙位面都随之毁灭的灾难, 是那些虫族的栖息地。
阿炎虽然是第一次担任考察的任务, 但他在之前利用特权调查到的资料, 以及他出色的学习能力，都让他十分迅速地适应了身份的转变。
而原本的高层首领, 大概是出于报复诛心的目的, 并没有损毁那些探索星球的资料和研究方法, 大大咧咧的将这些本来是绝密的数据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让阿炎能够较为轻松地找到他们之前的探索路径，按照之前的研究方式，很快找到了通往星球核的途径。
然而愈是往下探索，便越觉得心惊。
事情到了这种局面，阿炎反而希望，那只是敌人用来恐吓、报复他的谎言罢了。
但是这种可能性，简直比让那些高层人感到由内而发的忏悔和愧疚还要困难。
机械中映射出的淡白光芒，照亮了在洞穴深处的庞然巨物。
那些潜藏在地底的虫族还未苏醒，它们埋藏在巨大的卵中，像是茧丝一般透明粘稠的丝线物质正包裹在他它们的身上。
巨大的虫体几乎已经发育成熟，可以透过那略透明的物质，清晰看见它们还正在生长的尖锐刃足。
阿炎曾经正面过它们。
光是一只这样的怪物，便已经是毁灭性的灾难了。
偏偏这样的怪物，在现在的地底，却有着成千上万只。
那一枚枚的虫卵，从上向下延伸而去，无次序的排列开来。
它们发育的如此完美，只是复眼的位置仍微微合上，看上去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但想必，只要虫母需要的话，它们随时都能从那一层薄薄的茧中出来。
——然后人类将面临的，就是接近于单方面的残酷杀戮了。
跟着阿炎的那些首领，基本上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批人。
要不然也不会有胆子在身处极其糟糕的境况下，还能违背自己的基因，跟着阿炎做出在旁人看来极其离经叛道的举动。
可是这样胆量极大的反抗军，在面对着这些数不清的成熟虫体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属于人类本性当中的怯懦情绪。
有人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踩到了什么延伸出来的矿物，所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样他们连呼吸都会下意识放缓的地方，显得十分的震耳。
其他人不禁望向他。
而那人的脸色，也更加显得苍白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乎是提心吊胆地看向那些如同随时都会醒过来的虫族躯体，在发现它们没有奇怪异动的时候，才很漫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这样一出意外，依旧让他们开始变得无比紧绷起来。
通过防护服里配置的通讯器，阿炎听到了来自于自己同伴的、略微带着颤抖的疑问声音。
“老大……”
也真正是六神无主，他们才会下意识地喊出之前对阿炎的称呼，“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的虫子？”
因为虫母，就沉睡在地核的深处。
阿炎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而是采集了在洞穴当中留下的一些生物样本，带回星舰上研究。
虽然他也很清楚，可能最后得出的结果，就像他想象当中一样糟糕。
紧绷的神色在防护服当中，实在看不清晰。
只是有一些粘稠的汗水，从他的颈项上滑落。
“回去吧。”阿炎的声音，都有些许冰冷地说道，“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
临时组建而成的特殊考察队重新回到了星舰上，然而就算是那些天生乐观的反抗军首领，也因为那天所看见的情景，而变得有些消沉起来。
他们觉得，那应该是他们一生中所见到的最可怕的场景了。
那些接近成熟的虫族，蛰伏在茧囊当中，蓄势待发着，只要它们从中苏醒来，便会是这个宇宙当中最可怕的天灾。
他们就算是再没有心眼的盲目乐观，也很难不放在心上，更清楚那天所看见的场景，绝不能流传出一分一毫的消息，要不然将会造成多么可怕的暴动——
这样沉郁的心情，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阿炎将后续从那颗星球当中带过来的生物样本的分析结果，也告诉了他们。
他们才知道，一切居然还能变得更糟糕。
数据上所显示的结果，留下这些液体的虫族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活跃时期。
就算他们在之前，再也没有接触过类似的虫族和虫母的数据，也很清楚这样活跃的数据背后，和之前高层首领所提供给他们的信息，都证明了这只虫母将要苏醒。
再联合一下之前，他们所听到的那些话——
就算这群人再没有应对虫母的常识，也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了。
那个令他们所厌恶鄙夷的“疯子”，说的似乎并不是些什么疯话。
那些小首领们，真正慌乱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阿炎这里得到某些安慰。
但他们的首领，却绝不会是隐瞒着某些真相，以获得暂时的安定的性格。
阿炎将现在的情势，几乎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身边的那些同伴们。甚至所说的话，比之前的高层头领死前用来威胁他们的话，更加直白而不加掩饰。
这些除了承受过上层人的奴役，几乎没有面对过如何残酷情景的年轻人们，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愤怒无比的神情。
瘦猴的拳头更是直接砸在了桌面上。
磕破皮肤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而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那群人，“这群恶心的残渣，宁愿一起死，也不愿意让人类的文明留存下来……”
他的做法，真正是让下层人，以及中层的那些居民，都陪着星舰上的这些上层人去死，几乎是最为极端的自爆型做法。
然而最为让人愤怒的，却还是这种自爆型的袭击，却好似要成功了。
从会议开始的时候，便一副出神模样的小萧，在听清楚阿炎的话之后，反应也略微显得有些大。
他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盯着阿炎。
小萧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着。
他几乎猜测出了，主线任务当中所指的在“剧情结束之后存活”，可能不仅仅是指第七层人反抗的这一层剧情，还有第二层的剧情，则是虫母的苏醒以及虫族的追杀屠戮了。
对于这些星舰上的人而言，他们就算是再加以逃亡，也很难在虫族袭击之前，成功地逃离出去。但是对于玩家们，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他们总是要离开这个副本的。
而或许在虫族找到他们之前，如果还活着的话，就是等到剧情结束的时候了。
在这种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就算是小萧平时显得再不积极，这个时候也微微绷着身体，看向阿炎：“你打算怎么办？”
“首领。”小萧很冷静地询问，“你要怎么处理？”
“现在逃已经来不及了。”
阿炎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只是他这时说的这句话，也很明显表达出了他的意愿。
“虫母还没有苏醒，如果在它苏醒之前……”
在阿炎做出略微思索的神色时，小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相比于坐以待毙，又或者无法逃脱，不如直接主动出击，或许放手一搏后，还有那一线的生机。
“我提醒你一下。”纵使是小萧作为刚来到这个位面的玩家，并不清楚那让所有星际人都几乎算是闻风丧胆的虫族血腥传说。
但他在这段时间里，也到底凭借自己的特殊身份，了解到了一些信息。
其中便包括了在星际爆炸时已经消失了数万万年的，有关虫母的记载。
“如果你想要试图去攻击虫母的话，那么它现在已经诞出的那些虫子，恐怕都会为了虫母而发疯。”小萧几乎是冷漠地指出这个事实，又说出了那些典籍记载上的其他信息，“而且你恐怕忘记了，虫母它之所以恐怖，除去它能繁衍虫族的可怕生产力外，也是因为它本身能造成的伤亡，便不容忽视。”
“在那些典籍的记载当中，只要一只虫母，就可以毁掉整个星球。”
用来繁衍的虫母，却拥有着比所有成熟虫族都更加可怕的战斗力。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小萧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动，他只是很平淡地、像是陈述着一个平平无奇的事实那样，“你确定，以现在星舰的最高战力水平，能够杀掉它吗？”
“……”阿炎也没有反驳，只是询问道，“那么你的意思呢？”
“当然是立即离开。”
小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能逃多远逃多远。总比在这里等死，被它们捕捉到，立即变为虫子体内的食物与能量要好，不是吗？当虫族醒来的那一刻，优先捕捉的都是最近的食物，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星球的能量，能够比一艘大型星舰上的人类能提供的能量要多了。”
“可我们逃不掉的。”
“你怎么知道逃不掉？或许只要跑得足够远，那些虫族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营养物质，重新返回去饲养他们的虫母呢？而且你所判定的虫母的苏醒时间，本来就不够准确。现在逃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小萧平淡地说到。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心虚退步。
他其实并不是擅长逃避的性格。
也很清楚自己所说的这些话，只不过是表面上听起来的最佳选择、与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真正所想的，其实是等那些虫族追上来的时候，他作为玩家，已经离开了这个界面了。
至于存在于这个副本的星舰与人类文明该如何继续延续，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但是对于阿炎来说，他显然猜不到小萧所打着的主意。
只是接近于无奈地掀动了一下唇角，“与其将命运交给飘渺不定的几率——如果失败了，我们都会死。”
可是你们死亡、存活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还是那些高层人的首领做的太绝，宁愿星舰毁灭，也要将你们带下地狱。
小萧当然有一万种理由，去反驳阿炎的决定。
就算是其他的小首领，都极为听信阿炎的话，但是在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找死选项、和能拖延着带来渺茫希望的选项当中，选择逃避几乎是每一个人的本性。
小萧也有信心，自己可以劝说他们同意一起调转星舰，迅速逃离的决定。
他可以用无数精妙话术，来给对方编织一个美好的未来景象。然而在他真正开口准备蛊惑他们的时候，因为脑海中突然闪过的身影，声音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有些难以为继起来。
就算是本性再自私的小萧，也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可以跑掉。
如果星舰在最后没有逃脱虫族的追杀，那么留在这个位面里的人——
都会死。
包括他所关注的元欲雪。
明明就算是再心切，这个时候，陪着这艘星舰上的人类一同悍然赴死，也是极不理智、不可能存续的行为才对。
偏偏现在小萧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奇怪的情绪堵住了。
即将开口的话，也迟疑的只见唇瓣开合，未曾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连他自己都有些无法置信，在这个时候极为不合时宜的心软。
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的“病”又犯了。
偏偏这个时候，阿炎却看见了他纠结的神色，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神色稍霁，在短暂的停滞之后，才放缓了声音开口道，“我已经决定了。”
“不能放弃。”阿炎此时的神色，已经褪去了那些动摇的惶恐与焦躁，低垂的眼，也望不清其中倒映的情绪。“我能选择的路，只有一条。也只能留在这里，直到和星舰迎来同一个结局为止。”
……
整艘星舰，都陷入了紧急的战备状态当中。
氛围一时间变得十分古怪起来，那开始严格控制的能耗，几乎比这群反抗军们在最开始进攻上层星舰的时候，还要更加严苛一些。
很显然，面对那些被过于安定的生活腐蚀了的上层人，这些反抗军们一致认为，虫族才是最为可怕的敌人。
那是能让人类都为之灭绝的灾难。
阿炎从来不是一个会隐藏那些事实的首领，他痛恨那些上层人对于底层人的隐瞒与控制，所以才不愿意变成那样的人。
而在拉响了紧急的战备警告之后，星舰上的每一处船舱当中，里面装置的传音器里，都传来了阿炎的声音。
他像是完全不害怕引起骚乱一样，将从原本的上层人首领口中所得到的消息，和最后他亲自前往星源星球所探查到的结果，都十分公正、没有任何偏颇地宣告了出来。
只存在于传说记载当中的可怖虫母，正在苏醒当中。
阿炎没有刻意地削弱虫母可能会造成的灾难，也没有盲目地表现出，能够铲除它的自信心。只是很平静地，将所有的把握和后患都公布出来之后，才说道，“各位，现在星舰的存亡，已经抵达了最后的关键时刻。”
“我将召集星舰上最精英的士兵集结成出征队伍，去完成组建后的第一个公开任务，也是最后一项任务。”
“唯一的退路，就是在虫母苏醒之前，杀死它。”
“我们将会一直抵抗到最后的毁灭到来之前，到灭亡为止。人类文明之火，生生不息。”
“我也希望，在最后能抛开所有的仇恨与矛盾，征兆在星舰上最顶尖的人类战力，去执行好任务。”
在有显示屏的舱室当中，人们仰头的时候，就能看见阿炎那略微显得苍白的面容。他脸上横贯的伤疤，都显示出一股锋利的锐气来。在显示器中的他，显示出了从未有过的成熟神色，极其平静地说道，“……我会留存到最后一刻，和星舰上的各位共同存亡。”
“为了人类。”
而就算是没有显示器的舱室当中，从广播里传来的声音，也最后停滞在这四个字上。
一间封闭的舱室中，响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里是用来关押那些战败的上层人、以及他们手下的私兵的地方。
在听到这简直是让人惊骇、又难以置信的恐怖消息的时候，这些士兵们第一时间的想法，甚至是难以去相信，认为这只是那些反抗军们拿来污蔑抹黑上层人的某种话术手段。
他们几乎有些茫然地想着，自己所效忠的主人，怎么会刻意隐瞒下虫母在苏醒这样严重的消息，只是为了将被低层人掌控的星舰留这个地方，面对虫族的捕食——
他们也并不清楚阿炎今后将会对他们做出的处置。而在他们现在的认知当中，所代表的是上层的主人们，主动放弃了他们，以死亡和鲜血来作为自己的报复手段。
这些士兵们受到的教育，当然就是对主人尽忠职守。
然而自愿牺牲生命是一回事，就这样被放弃，让整个星舰都为一己私欲而覆灭，又是另一件事。
这样的剧烈冲击，几乎不下于他们听到虫母复苏的消息。甚至是有些偏执地钻进了死胡同里，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所效忠的人，竟然轻易地就放弃了他们。
还放弃了他们的亲人、爱人，和朋友。
而现在站出来勉强能够接手局面，愿意做出最后的抵抗的人，却是拥有着低贱血脉的第七层人。
他们也很想将这视为某种攻讦上层人的手段，但是接下来的通知，也不容许他们再这么想了。
因为那极为仇恨他们的反抗军首领，竟然让人来通知了他们这些消息，又问他们要不要加入远征的队伍当中。那些虫族的出现，居然是真正存在的。
他们至死也不会为这低贱血脉的第七层人所效劳，但是在面对共同的、强大的敌人的时候，心绪竟然出现了些微的动摇。
在整艘星舰当中，有着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以及满载着漂浮在星际中寻根的人类文明。
阿炎在广播当中所宣布的那些话，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给这群上层士兵听的。
反抗军足够强悍，但在很多情况下，是借助人数上的优势，以及阿炎用基因锁更改意识的能力。
虽然他极为看不起那群为上层人压迫的帮凶们，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群人当中，拥有着十分出色的军事人才，以及个人单兵实力极其强悍的士兵。
他们经过多年的训练与作战，所拥有的经验能力，是在短时间内被强行培育出来的反抗军们所无法媲美的。
在之前，阿炎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再慢慢训练反抗军们。但是在现在的生死存亡之际，他甚至愿意启用这些并不让他信任的、上层人所培养出来的武力队伍。反正再糟糕的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最差也不过就是一起死亡罢了。
而那些士兵们，只要愿意加入远征队伍的话，会被立即释放出来，进入到紧急训练状态当中。
甚至有着特殊才能的士兵军官，也可以恢复自己之前的地位，甚至重新掌握自己先前的队伍，只要他们有最后的战力。
这样宽容的待遇，也令他们无法在欺骗自己。如果不是真正到了即将灭亡的时刻，那些反抗军们根本没必要给予他们这样大的权限。
一直以来所坚定的信念，都开始动摇起来。
而那些玩家们却早已注意到了，这可能是最后给予他们的生存机会，当然毫不犹豫的宣布效忠。
虽然对抗那些极其可怕的虫族，看上去便死亡率极高，但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机会了。
甚至不仅仅是这群士兵们有所动摇。
很多被关押着的星舰高层都无法相信，他们所视为首领的那个人，居然能够因为一己之私，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虫母在苏醒的信息，保密等级实在太高。即便是那些统率着各个部门的高层首领间，所知晓的人数也寥寥无几。
而这屈指可数的人数当中，还有一些已经在战斗当中身亡。以至于这样隐秘的消息和疯狂的报复，一直到最后才传扬出去。
这样的事件，显然也让他们的情绪受到了打击。
如果他们的确是被命运所眷顾的那一方，是正义的那一方，为什么他们中间的人，会做出不惜让整个星舰灭亡的事来？
而最后阿炎宁愿将他们释放出来，也要组成去杀死虫族的队伍，也让他们现在的心绪，变得十分复杂起来。
在一夜的辗转难安之间。忽然有一名身份极高的星舰高层俘虏，提出了要和阿炎对话的要求，说他有关于虫母的一些特殊信息可以提供。
就算现在是特殊时期，也绝不能错过任何对付虫母的线索。
听闻这名高层在不断地强调“这个消息你们的首领一定会感兴趣”的阿炎，的确在训练军队的无尽忙碌中，抽出时间接见了这名身份尊贵的高层。
而对方在见到他的第一瞬间，便开口说道:
“其实也并不一定……只能送死，或者等死。”
听到他说“送死”这个词的时候，阿炎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这名高层因为知识面汲取广泛，对虫母的了解，甚至远胜阿炎。
当然也很清楚，那虫母的可怕程度，几乎是无法战胜的。
它出现的本身，就是某种命运宣判了。
高层略微扬起头看向阿炎。这些天的挫折以及俘虏生涯，几乎让他变有些消沉起来。只是眉目当中的傲慢情绪，依旧在此时完整体现，几乎是显得有些趾高气昂地说道，“或许你并不知道……在星舰当中，曾经隐藏着五架备用的超星舰船体。”
“它的体型很小，可承载的人数仅为一人，能承载的物资都十分的稀少。但却采用了目前技术最尖端的航行器推进系统以及防护系统。依照现在星舰的速度，已经没办法在虫族吞噬过来前就逃出去，但是这样小型的超星舰船体，跃迁速度是现在星舰的两倍——绝对能够成功的在剩下的时间里，逃出现在的位面宇宙当中，是最后的安全体系保障。”
“这些超星舰的秘密，不仅要顶端的高层，只有拥有非常特殊传承的家族继承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如果不是已经到了这样危机的时刻，他是绝对不会暴露这最后拿来保命的秘密的，“我可以告诉你超星舰船体所隐藏的位置——只要你愿意将其中的一艘星舰分给我。”
放过他，来换取剩下的四艘星舰的逃命机会，当然是十分合算的买卖。
“我只需要其中的一艘星船，至于剩下的四个位置，你想分给谁都可以。”他又不厌其烦地重复道。
以自己最为隐秘的秘密，换取存活下来的机会的高层，却没有看到此时的阿炎展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甚至他现在神色上过于平静的表现，隐约让高层觉得有些不安意味袭来。
好像有什么超出他的掌控范围了。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阿炎从最开始面无表情的无聊，到最后已经只剩下明显的厌恶了。
男人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气息，他以为是阿炎不够相信自己，才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其中的一架超星舰船体在哪里，你可以上去检查，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
“不用了。”阿炎站起身，面无表情的告诉他，“我知道。”
“当初提出超星舰船体方案，用来应对某种极端情况的人，就是我的祖父。”
“我很清楚那些船体摆在哪里，顺便可以告诉你——不是五架，而是六架。”
这名高层真正地愣住了，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阿炎口中所说出的信息。
阿炎早就知道船体存在，只是单纯地想要留下来而已。
如果他离开的话，就真正成了害死星舰上所有人的霍乱起源了。
他不会这么做。
也是因为早就想到这个超星舰船体的存在，所以在面对着自己身边的同伴的时候，阿炎所说的话……一直都是他会留在最后。
从那个时候便已经下定的决心，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样一个人而动摇。
开始觉得无趣的阿炎，很冷漠地离开的时候。那名高层吼叫着，声音惨厉的几乎有些嘶哑，他跟阿炎的身后，大声地质问他，“你是疯了吗？难道你不想继续活着吗？就算你愿意为了那些没必要的人去死，难道你的那些同伴朋友，也要跟着你一起去死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阿炎，脚步略微停顿下来，眼中掠过一点寒光。
他没想到，原来还有人也知道星船的消息。
为了不出意外……
阿炎转过身来。以为他改变主意的高层大喜过望，但看见他眼中略过的杀意的时候，又猛地醒过神来，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
处理完一切之后阿炎，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当中。
不够放心。
他始终觉得，那些星船是某种隐患。
他也不希望自己时刻会受到这种诱惑的动摇，于是便单独前往了他所知道的那些隐藏着超星舰船体的地点，将那些星船们，一艘又一艘的毁掉。
只是在来到最后一艘，也是隐藏的最隐秘的一艘星船的时候——面对着之前那些星船，一直显得下手十分利落的阿炎，却忽然开始犹豫了起来。
在即将启动自毁指令的时候，他的那双手，微微弯曲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看向这艘星船的目光，也像是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一般，凝滞在那里。
这也几乎是他作为首领，第一次有所私心的时候。
……他是星舰的首领，也是接下来杀死虫母计划的最主要的执行人。
他和其他的首领，都不能离开，因为一旦他们离开的话，不管是谁，对于正在竭力以赴面对虫族的士兵们，都是巨大的打击。如果连首领都逃跑的话，那些士兵们，又怎么还有背水一战的勇气。
阿炎本身的自尊，也绝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成为逃兵。
但是其他人……那些不需要上战场的人，就算在这个时候离开，倒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阿炎在劝说着自己。
因为那可耻的私心，甚至让他即将启动指令的手指，都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拼命地忍受着某种无形物体的鞭挞那样。
也第一次出现了犹豫和痛苦的神色。
只是在他的额尖，都开始低落着冷汗的时候，那只手掌却始终没有覆盖上去。
……
虫母正在苏醒的消息，几乎已经传遍了星舰当中的每一个角落。
就算是元欲雪所在的地方，被保护得极其的完善，元欲雪在最后，也还是听见了这个消息。
那些“学生”们，还没有来得及因为自己的亲人、朋友都还活着这件事而高兴的时候，便接连地听到这样可怕的噩耗。
心神不宁得以至于在进行实验的时候，都犯了许多的低级错误。
他们看上去十分惶恐，有些笨拙迟钝地去补救着自己的错漏。
一边对着站在旁边神色平淡、并没有叱责自己的元欲雪，露出了极为羞愧的神情。
那双通红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凝聚着。以至于他们开始不顾忌地拿着肮脏的防护服，开始拼命地擦拭着什么。
“对不起、元，元老师。”
学生的语气，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难以掩饰的低落和愧疚。
元欲雪也没有询问他们犯错的原因——因为即便是战争机器人，也清楚自从那个消息传来之后，他们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是为了什么。
只是那些将心里的恐惧、惶恐与不安压抑到极致的学生们，还是在又一次的失误之后，情绪有些崩溃起来。
平时的敬畏感，好像都无法阻止他们。几乎是难以控制地对元欲雪倾诉，“元老师……”
“我曾经看过资料当中描绘的虫母，当时就在想，那应该是人类永远无法战胜的灾难——”
“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它原来还会出现在书本以外的地方。”
“元老师，最后我们……”他的唇瓣开始微微地颤抖着，眼中升腾起某种湿润的东西，“我们都会死，对吗？”
元欲雪正在进行着的实验，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错过时机，那些药剂也变成了十分古怪的颜色——这是元欲雪第一次在实验当中出错。
然而他只是很平淡地将失败品放在了一边，那略微显得有些冷冽的视线，落在了对面人的身上。
“不会。”
“你们不会死。”
他说。

第202章 恐惧航行52
明明只是这样简单的安抚话语, 相比那些每时每刻都在星舰当中游说演讲，用来鼓舞士气的演讲员的词汇，这样的话, 甚至算不上热切。
何况不管换做谁, 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刻意说出难听的话。这样的安抚, 应该很寻常才对。
只是不知为什么, 正陷入精神崩溃中的学生，却这样轻易地被抚慰着平静下来。
甚至有一种很荒谬的笃定与信任，在飞快地占据着他的思维。
仿佛只要是元欲雪所说的话, 就一定会成为既定的事实一样。
仿佛他不是在安慰鼓励，而是在承诺一样。
——既然他说, 你们不会死, 那就一定不会死。
学生还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抬起眼的时候，眼皮底下延伸出淡淡的红色来。
他在这群被送到元欲雪身边“学习”的人里, 实在是年纪很轻。所以才会掩盖不住自己的想法与脾气，总是会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私人情绪来。
此时他的眼睛大睁, 似乎忘记眨眼般，愣住了。干涩的眼睛里，很快又浮现了许多雾气。在他的眼睛闭上的时候，便见到某种晶莹的液体，从上面滴落下来般。
“我知道的。”
他略微有些哽咽地说，“元老师，我知道的——”
不管是思维, 还是语句, 这时候都略微有些混乱起来。但他此时微微咬着牙,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所弥漫出来的, 是一种很依赖的信任感。
“我相信您……”
在越来越昏暗无望的未来下，元欲雪是唯一能够支撑他理智的支点。
年轻的学生从齿缝中，弥漫出低哑的一句，“谢谢您。”
那天的实验最后也没能进行下去，因为心不在焉的人实在太多。就算是元欲雪这样迟钝的机器人，也能看出他们潜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恐惧。
其实到了这种时候，继续研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元欲雪干脆给他们放了一个假，让他们回去休息。
那些学生们像是才醒过神来一样。
这段时间给予他们的心理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这会反应过来，眼下都带着些许的无措，像是被赶走的即将流浪的小狗，又如同惊弓之鸟，十分惶恐地对着元欲雪拼命的道歉，“对不起，元老师。我们不会再犯错了，不要让我们离开——”
“不是因为你们犯错，实验有失误是很正常的事。”元欲雪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现在的神情没什么太大变化。
也的确没有生气。
只是元欲雪还要继续开口的时候，看见眼前那些人那失魂落魄的神色，简直好像是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都像要在这种时刻熔断一样。
即将出口的话，便又顿了顿。
而这个时候，正好戒舟衍因为元欲雪提前宣布解散，而进入了实验室里等着他。元欲雪便也跟着坐在他身边，将身体微微倾斜过去，靠在了戒舟衍的身上，神色仍不见波澜地告知他们，“是因为我也需要休息了。”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找这样的借口，元欲雪还是略微显得不自在。
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别处，正好是戒舟衍所在的方向。
“……所以很抱歉。”元欲雪那过于细密而纤长的睫羽，此时微微地低垂下去，几乎要触及到戒舟衍的衣料上了，“不能再继续实验了，先解散吧。”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戒舟衍忽然也坐了下来。
为了让元欲雪能靠的更舒服一些，戒舟衍改变了一下姿势，让元欲雪的身体更大面积地靠在了自己身上。那一双极长的手也伸了出来，揽住了他的肩头，像一个虚虚拥住的怀抱。
掌心当中的滚烫热意，几乎要透过衣料，烧灼到元欲雪身上那样。
元欲雪也微微顿了一下。
听到这个理由，那群学生们总算没那么害怕了。只是另一颗心又吊起来，更加惶恐地关心了一下元欲雪的身体状况——在听到他只是很平淡地回答“只是这些天太忙，没什么事”后，也依旧没有放下心来。
只是在他们上前，准备更悉心地查看的时候，戒舟衍忽然看向了他们。
那一眼极为可怕，令人惊骇。
淡红色的眼珠在注视到他们的时候，这群可怜的学生简直像被天敌盯上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起来。
戒舟衍虽然没说话，只是唇齿微微开阖，嘴型他们倒是都无师自通地读懂了。
“滚”。
这还是戒舟衍第一次对他们不客气。
——当然不是说之前对他们就有客气过了，只是那时候的戒舟衍一般懒得理他们，还是第一次展现出这样明显的敌意来。
于是这些学生在戒舟衍的驱逐的目光下，又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僵硬地转身离开。
直到他们走到大门外了，才有些恍惚地反应过来，又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问清楚，结果那些守卫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如同傀儡一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几乎是不怎么客气地把他们赶走了。
而在那群学生离开之后，原本还微微倚靠着戒舟衍的元欲雪，忽然在那一瞬间坐直了。
感受到元欲雪的力道，揽着他的戒舟衍微微一怔，松开了手。
戒舟衍神情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刚才瞬间的愣怔，透出了一点端倪。
他也反应过来了，元欲雪不是真的不舒服，只是为了让那群学生们无所负担地离开而已。
只是本应该极为了解他，不至于相信这种不算高明的借口的戒舟衍，在那一瞬间却实在是当局者迷的……心乱了。
他之前的情绪极其紧绷，从对那群学生的态度里，也能窥见一二。
当元欲雪靠过来的时候，戒舟衍的身体甚至是僵硬的。
他调整着姿态，想让元欲雪靠得更舒服一些，而完全忘记了去检查元欲雪的身体状态。
直到这个时候，元欲雪坐起来后，望了过来，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毕竟元欲雪在他的面前，其实从来没有说过“我需要休息”这样的话。
通常都是需要戒舟衍催促着他，甚至严格地监督着他才行。
戒舟衍反应过来的也很快。神色不见任何端倪。在元欲雪又一次看向他时，已经能平静地表现的像是自己从来没有误解，刚刚只是在配合元欲雪那样了。
他倒没有因为自己无意间“受骗”而觉得生气，只是有点猝不及防的、仿佛被揭穿了什么的心虚。
不过既然元欲雪没事，戒舟衍也算放心了，沉默地松开从刚才开始，就忍不住有些弯曲紧绷的手指。
他是真的以为元欲雪有哪里不舒服。
又因为心慌意乱，才看不出来这只是善意编造的借口。
明明是这样细微的动作，戒舟衍脸上的神色也丝毫不见异样，却偏偏被元欲雪所注意到了。
元欲雪的目光，先是落在他不再紧绷、微微放松下来的肩颈处，然后又略微低头，视线像一阵很轻薄的风，落在了戒舟衍方才松开的手上。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找的借口，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让那群学生安心下来，倒是成功的“骗”到了戒舟衍——
元欲雪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才略微抿唇，开口，“抱歉。”
“之前没有和你商量好。”元欲雪又重新坐到他旁边，“我没有很需要休息。只是希望他们先离开调整一下。”
因为几乎没做过这样的事，所以现在的元欲雪看上去还颇为生疏地解释。他的目光又落在戒舟衍的身上，有些迟疑地说道，“我没有想到你也——”
信了。
这么一个微妙的细节被戳穿的时候，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的戒舟衍，身体比刚才绷得更紧。他的神情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在元欲雪的眼里，莫名的显出一种很紧张的意味。
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戒舟衍说，“我只是……配合你。”
停顿了半晌之后，戒舟衍才突然开口，很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是不是想加入那个远征军队伍？”
戒舟衍的这种话术，实在不算是太高明，不过对元欲雪来说够用了。
元欲雪倒是真的很轻易地被转移注意力，他点头说，“是的。”
从远征军队开始挑选精英士兵，杀死虫母的消息传到了元欲雪这边开始，他便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依照戒舟衍对他的了解，当然能猜到元欲雪的想法。
他表现的再明显不过了。
戒舟衍是没有常识的“怪物”。
只是他虽然不知晓所谓的虫母有多可怕，也能从那些宣传广播当中知晓，成为远征兵，刺杀虫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可是这个时候的戒舟衍，却没有阻止元欲雪，只是十分冷静地说道，“你去的话，要把我带上。”
这句话的音调，比先前低沉一些，透着很随意的意味，但落在耳中，却十分清晰。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戒舟衍失忆了。但其实这样的话，戒舟衍在失忆前就和他说过很多次。
是因为他总是不习惯将对方带在身边吗。
元欲雪略微停顿了一下，垂着眼：“……好。”
……
相当意外的是，元欲雪所交上去的远征军入队申请被驳回了。
这还是他自从被反抗军带到这里之后，所提出的“要求”里，第一次被拒绝。
远征军的选拔非常的严苛。
所以每时每刻被拒绝的人不计数，毕竟它只筛选最精英的士兵，只是普通战士的话，在虫族面前，去了也只是送死。
但是依照元欲雪的那些简历来看，如果他也进入不了远征军队伍，恐怕这个星舰上也无人能成功应征了。
元欲雪倒是没有什么被拒绝后的受挫反应，而是调查后，直接又重新提交了第二份申请。
这一次，则将他之前所经历一些对付虫族的经验所填写了上去。
虽然元欲雪本身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被提起、甚至写在文书上的事迹。但这是他参考过其他通过远征军选拔的士兵的申请后，生成的通过率最高的申报数据。
格式标准，资历经验宠物，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十分符合需求，甚至远远超过了选拔的标准。
申报被驳回并没有冷却时间，审核的很快。
虽然申报的人数极多，但因为现在的特殊状况，处理申请的效率极高。又何况是依照元欲雪的身份，这种申请，便被处理得更快了。
上午提交的申请，几乎只过了两个小时，元欲雪便收到了新的回复。
被再一次驳回了。

第203章 恐惧航行53
那一张轻薄柔软的纸质批复, 被捏在了手指之间。元欲雪翻动它的时候，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某一处鲜红的印章十分显眼。
元欲雪低垂着眼，查看上面回复的内容。
只是在看到“驳回”这个批复的时候, 他还是显出了略微的茫然来。
抬着头看向戒舟衍的元欲雪, 像是在低声自语般地询问道, “……我不合格吗？”
声音像是含带着些许疑惑, 听的戒舟衍莫名心软。
纵使元欲雪提供了他在这个位面里，远超常人的对战虫族的经历与辉煌的军功，他的履历，也几乎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可是驳回他的申请书上，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具体的理由。
在驳回理由那一栏空空荡荡，只是直接给予了结论，——便是不予通过。
戒舟衍看到了元欲雪垂着的睫羽。
他像是有些失望, 又很认真地去翻阅那张申请表格, 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被遗忘的细节。细密的睫垂落下一片阴影，纤长错落着像在颤抖一样，连着戒舟衍的心都跟着一颤。
“你很出色。”几乎没什么犹豫的, 戒舟衍这么笃定道，他看着元欲雪的目光专注得有些可怕, 像恶龙锁定住了他觊觎已久的财宝，“——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出色。如果你没通过的话, 只能说明……”
戒舟衍的目光, 略微阴沉下来。
他此时的神情, 冰冷得有些骇人, 像是在筹谋什么一般, “那是他们的问题。”
而戒舟衍最擅长的, 就是“解决”问题了。
戒舟衍当然也无法理解, 怎么会有人会去拒绝元欲雪。
这一次，元欲雪倒没有继续递申请了，而是请求申诉。
收到反馈后的速度也很快，由挑选远征军的负责人来亲自为他“答疑解惑”。
过来的负责人，甚至还是他的熟人。
小萧。
这段时间的确太过忙碌，说是身心俱疲也不为过。小萧的神色看上去略微有些憔悴，一副睡眠不充足的模样，眼底带着淡青。
但他面对元欲雪的时候，态度还是出乎意料的好，未曾开口，便先带上了些许的笑意，极其温和地问他，“怎么了？”
等发现元欲雪在意的果然是申请入队却被驳回这件事，也不由得露出了有些迟疑无奈的神情——
他早该知道，阿炎将这个问题抛给他来解决，绝不是抱着什么好心思。
他咬牙骂着首领。
但是这个时候的小萧，也已经顾不得会让元欲雪失望了。
他十分郑重地看着元欲雪，“我不认为你加入远征军，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我知道你很强，对付虫族也很厉害。但是我们需要你留在星舰上。这里有比解决掉虫族这件事，更需要你去做的事。”
这些话，小萧连自己都觉得借口拙劣，却扯的十分认真。
元欲雪微微歪着头望向他。
他的语气倒很平和，没有因为小萧刚才的话而生气，“还有什么事情比杀死虫母更加重要？”
在小萧反驳之前，元欲雪更加平静地道:
“如果不是这样，你们应该也不会在星舰上层召集士兵加入了。”
小萧微微语结，无可反驳。
的确是这样。
这事都严重的让阿炎那样睚眦必报的人，都暂时性的放下恩怨了。
其实小萧也很清楚，他是自己的私心，才不愿意让元欲雪去远征军。
他也很清楚，不管最后的刺杀虫母计划有没有成功，去执行任务的人，显然都要遭致疯狂的报复，活下来的几率极低。
不管从哪种角度来看，小萧自己不会去送命，也绝对不会让元欲雪去做为星舰能继续运转下去，而被烧灼的一坯尘土。
哪怕他是副本当中的NPC，小萧也希望元欲雪最后的结局，会比自己更好。
可是面对着此时极为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元欲雪，小萧却发现，原来拒绝他，比自己想象当中要更加困难——
于是他只略微思考了一下，便愉快地决定推锅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要知道虽然是他提出的不让元欲雪加入远征军的队伍当中，理由是“如果人类能最后存活下来的话，需要高级研究人员进行战后星舰重建”。
但是主要确定下来的人，却是首领阿炎。
小萧觉得阿炎的心思，也越来越难猜了。
他认为阿炎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却是最需求的开括者。
拥有着过于理想的主义，和某些非常奇怪的个人主张。只是在对待元欲雪这一件事上，却显示出了出乎预料的各种偏向决定。
只是这种偏向，也是小萧乐见其成的。
总之在非常短暂的思考后，他果断地将这个锅甩在了阿炎的身上。
小萧微微一叹气，露出了十分犹豫的神色。任谁都能瞧得出他此时的为难。
“并不是我不想，元欲雪，我没有同意的权力——因为这件事，是首领决定的。”
小萧缓声道。神色显得十分脆弱，甚至还显出了一些难言的内疚似的，“我们也只是遵循首领的命令。只要他不批复的话，恐怕谁也不能批复给你。”
小萧的这种话，其实是单纯的推托，让阿炎背锅，让元欲雪只能放弃。
只是由元欲雪来看，却更像是在提醒他。
所以他相当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将那张被驳回的申请书微微收起来，像小萧道谢后，才说道，“我知道了。”
小萧倒是还想和元欲雪再待一会儿。只是他最近要负责的事情，远远超越了他的精力值极限。
只是和元欲雪说这么一会话的时间，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眼角绝带着一些雾气。
到最后，反而是他自己有些许不好意思，先行告辞了。
而小萧也没有想到，从他推脱中，元欲雪也竟是直接找到了阿炎那里。
……
经过上次那次高层约谈的事，阿炎颇觉烦躁，决定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会议之外，谁也不会再私下见面。偏偏只这么决定了没几天，又破例了。
此时元欲雪就坐在他的对面。
两人单独商谈，氛围看上去有些许尴尬。
不等元欲雪先开口，阿炎却是先想起了什么，目光闪烁，“你是因为远征军的事来找我？”
“嗯。”元欲雪应了一声。
又很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阿炎会驳回他的申请。
“……我只是还没有想好。”
和元欲雪面对面的时候，阿炎显然就没有那么坦然了，甚至略微有些局促。
目光略带一点心虚地偏移开来。
他有些出神，思绪不断漂浮，最后的落点。是回忆起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心软，所鬼迷心窍地留下来的那艘超星舰星船上面——
他很确定，自己不是因为想做逃兵。
他留下那艘星船是为了……
阿炎又极其迅速地看了元欲雪一眼，仿佛目光都被某种烈焰烧灼一般，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双手也蜷缩着，握得很紧。
“你一定加入远征军吗。”
火热的气息从他的唇齿当中吐出，简直烫得像要将唇瓣都就此烧融一般。
阿炎在和元欲雪交谈，却又完全是在走神。
他也很难想象到，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荒谬的、违背原则的决定。
他一直认为，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会后悔，会时时刻刻都在这种复杂的内疚情绪当中被鞭挞着，但是当他看到元欲雪的那一瞬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并不后悔。
至少他此时，面对着元欲雪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他活下来。
如果是将这个机会给予元欲雪的话，好像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灼热的呼吸又从唇中溢出。
元欲雪站起身，微微前倾的动作，让他好像和阿炎靠近了一些那样。
少年人的目光澄澈，这么望过来时，像是星空落在了眼中一般，既是星际一般深沉的漆黑颜色，也有着一种极其浪漫的像是星空的光芒。
那点光芒，甚至将阿炎都要灼烧完毕一般。
“我确定。”
元欲雪说。
阿炎的目光在短暂落点后，又偏移开来。他感觉到自己连着指尖到心跳，都在轻微的颤抖着。偏偏到这种时候，他还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一点连阿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神色还是没有一点波澜，好像并不为元欲雪的回答，而感到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
目光很平淡地落在面前，需要他继续进行批复的文件上。阿炎忽然拿起手边的钢笔，在上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在答复元欲雪的时候显得相当随意，像是懒得在意这件事情，只是在元欲雪的质问下，才仓促地给出了元欲雪一个处理结果那样。
“虽然我仍旧认为你不够适合，但是如果你要坚持的话——”
阿炎的声音冷淡至极，他所握着的钢笔墨水顺畅流淌出来，在纸面上泅开一点四散的墨痕。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力道，而让笔尖将纸面划破，“二月二十号。将是远征军去往星源的最后时机，也是虫母苏醒前的最后时刻。在那个时候，它会比之前更加虚弱许多。而那些守卫在旁边的沉睡虫族，也会为了供养虫母苏醒，而不停地往里面输送能量，也会是防备性和危险性最低的时刻……”当然等到虫母醒来的时候，便会成为危险性最高的时候了。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这种极其机密的情报，他和元欲雪毫不顾忌的说了太多。阿炎略微咳嗽一声，及时将话题转移到了正轨，“……如果你一定要加入远征军队伍的话，在我们即将出征的时候，也就是二月二十号那天凌晨，元欲雪，你来找我。”
似乎是意识到这样的话，可能会会造成什么误会。
阿炎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很快地补充，“我会交给你一个特殊的任务——在大部队的登陆之前，你要驾驶推动力比其他星舰都更高的星船。提前登陆星源，检测虫族的活跃数据，以便确定我们在什么时候才能成功的发起伏击。”
这种类似于侦察兵前线的任务，元欲雪之前经常执行。
所以在听到的时候，也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反对意见。
“好。”
侦察兵的伤亡率通常都是最大的，但这对元欲雪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具有挑战性的任务。
“元欲雪，只能是你一个人。”阿炎的目光，却微微沉了下来，透出一种很复杂的意味来。
他强调道，“这项任务是最高机密，应应用保密原则。所以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加入了远征军队伍。也不能告诉其他人，你即将进行的任务——我只会隐秘的将你加入进远征军的名额当中。”
对于将出征视为荣誉的士兵而言，这种显然是极其让他们失望的隐藏方法。
只是对元欲雪来说，只要能去往目标星球执行任务，实行的方式，反而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事。
——不过这个时候的元欲雪，在很短暂的停顿下，竟然微微摇了一下头。
他在意的当然不是那些可能获得的荣誉（反正战斗机器人也从来没有荣誉这种奖励），而是另外一件事。
“……我需要告诉戒舟衍。”他说，“我答应过他，不能独自离开，所以也不能隐瞒他这件事情。”
“他要和我一起前往星源执行任务。”
阿炎不知为什么，便忽然有些暴躁起来。
只是想告诉他一个人吗？
那莫名的升腾起的怒火，几乎此时湮灭了阿炎的理智，他的目光微微垂下来，显得有些许的冷淡。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还是没有告诉元欲雪自己的打算，只是十分冷淡地说道，“可以——那你只能告诉他一个人这件事。我也会让他加入远征军。到时候，他会和其他人一起登陆星舰，去执行刺杀任务。只是在这汇合的路程上，你们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他微微扬起颈项，又强调了一遍。
神色略微显得不满。
只是在路上分开一段时间——元欲雪接受了。
他也并不是会要求特殊权益的性格，如果不是关系戒舟衍的话。
虽然阿炎对他提出的特殊要求，的确有一些怪，但元欲雪接受了。两人在达成“友好”的协议之后，元欲雪便离开了阿炎的会议室。
而阿炎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下的那一叠实体文件。
因为后续的那些意外发展，他已经完全没办法分心去处理这些文件。
以至于后面签上的签名，都成了十分奇怪的模样。
那上面的的文字，大概实在是心烦意乱，无意间写下的，竟然成了另一个人的姓名。
阿炎微微抿唇，将那叠文件烦躁地扔进了碎纸机当中。
……
时间的确太紧急了。
或许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这支远征军的准备能更加充沛，各个队伍之间的磨合也会更加的默契。
但是距离计算的虫母苏醒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犹豫的契机了。而今天正是在他们的测算当中，最适宜出征的时机。
二月二十日，出征日。
军队们集结待发，在这一刻，不再划分那些阶级与星舰层级的分别，他们只作为代表星舰的士兵出发。
让自己的身体，变为最后能推行着星舰的动能。
作为领队的阿炎，在出征仪式开始之前，却并没有登上自己的星舰，而是用这为数不多抽出来的时间，去做了一件自己的“私事”。
把元欲雪带过来。
未免他不能及时和戒舟衍分开。
戒舟衍当然是不愿意离开的——哪怕元欲雪已经和他事先说明，他只是去执行特殊的单人任务，他们还会在另一颗星球上碰面。
只是对于戒舟衍来说，这段时间他几乎很少有和元欲雪长时间的分别的时候，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也像是难以忍受起来。
还是阿炎在过来的时候，相当冷嘲热讽了两句，便强硬地将元欲雪带出来。
看着始终跟在身后，那神色简直只能用冷戾来形容的怪物，阿炎却是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元欲雪要乘坐的星船，只能提供一个人的舱位。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地去跟着远征军行动，要么……你考虑一下趴在星船外舱上面跟着走？也算是一起了。”
戒舟衍当然也是极其厌恶阿炎的——不过除了元欲雪外，他也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从刚才开始，更是从没有看过阿炎一眼。
只是在阿炎进行这番嘲讽的时候，他居然微微偏过头，很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脸上是略微思索的神色，最后竟然定格在了“满意”的这个情绪上，几乎是对他有些赞许地道，“你说的也没错，这么安排的话也可以。”
阿炎：“……”
他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难道这个人听不出他刚才的话，是在讽刺吗？
趴在超星舰星船的外舱部分，不要说那些宇宙射线，光是星船形成的跃迁冲击，便能够将人体给压成纸片了，难道他刚才的话里，讽刺的意味还不够明显吗？
就算是阿炎，在见到戒舟衍不带挑衅的赞许神色时，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难道他刚才真的不在讽刺，而是给出了什么绝佳的好意见？
将他从这种怀疑人生当中拯救出来的，还当是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叹了口气，望向戒舟衍的目光，也依旧和往常一般平静，对他迁就的有些过分，“戒舟衍。”
戒舟衍的目光，便又像平时一样，粘稠地落在他的身上。
“回去吧。”元欲雪说，“很快会再见的。”
戒舟衍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
看上去是想说些什么。但是这段时间，他实在很听元欲雪的话。以至于养成的习惯，是下意识的不会拒绝元欲雪。
即便面对着这种完全违背着他本身意愿的建议，也是。
他微微低垂着头，看上去莫名显得失落。但还是在元欲雪面前，微微蹭了他一下，答应下来，“好。”
很快会再见的。
很快他就能见到元欲雪。
戒舟衍垂敛的眼中，透出很沉郁的暗色来。
然后元欲雪，伸出手和他牵了一下。
指腹是温软的。
戒舟衍眼底的沉郁，又飞快地褪去。
而阿炎在旁边，身体略微紧绷。
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些像是不耐烦的神色。
他微微偏开视线，目光在落到他们牵着的指尖上时，像是被烫到一样仓促挪开。只是催促着元欲雪，要尽快去驾驶星船。
那只抱臂的手，却是微微地收紧了一些。
阿炎作为此次出征行动的首领，的确是不能离开太久的。
所以他在带领元欲雪来到了那艘星船面前时，只教给了元欲雪简单的操作指令。便带着戒舟衍离开，登上了自己的星舰。
阿炎倒也不是很希望和戒舟衍同处于一艘星舰之上，只是对方实在是太危险，安置在哪里都是麻烦。
光是此时戒舟衍散发着的阴沉戾气，都有些让人不敢靠近。
不要说其他普通的出征军队，就算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瘦猴，看见了没了缰绳的戒舟衍时，都露出了明显的抗拒神色，纠结地望向他。
仿佛在暗中指责：老大，你为什么要害我？
连瘦猴都撑不住，未免给其他无辜的出征队伍造成心理压力——阿炎还没有过分到在这样危急存亡的时刻，还要给他们制造一些可以避免的压力——于是只能一咬牙，牺牲了自己，将戒舟衍带进了自己的星舰当中，跟随自己一起去往“星源”。
戒舟衍登上星舰之后，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安静。也没有闹出什么事来。
也或许是因为元欲雪不在，他连去给阿炎找麻烦的心情都没有了。
戒舟衍只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合上了双眼。
从坐下起，戒舟衍的动作就没有任何的变化，连呼吸和其他生命体征都极其轻微。
相比起一个活人来，更像是被精细复刻出来的雕塑一样。
阿炎也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可以说是相看两厌了。
另一边，执行着“特殊任务”，登陆上星船的元欲雪，也听到了舱室内部被激活后传来的提示声。
阿炎的形容的确没有任何夸张的地方，这艘星船内部极小，配备完各类设备后，所能容纳的位置也极其狭窄，堪堪足够一人而已。
而此时，原本的驾驶位置，在星船开始运行之后，便自动转换为了半封闭式的睡眠仓，可以由人躺进去休眠——虽然大小仍只能用狭窄形容，但是对于舱室内部可利用的空间而言，已经算是非常舒适的了。

第204章 恐惧航行54
驾驶室内部安装着无数的精密器械, 从启动开始，便发出淡淡微光，极像是星空般。
提示音正在不厌其烦地提醒元欲雪现在需要躺进睡眠舱中, 以免在接下来的高速航行当中, 会受到某些剧烈撞击的影响而受伤。
当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才会开启自动唤醒系统。
在这一过程当中，星船都会是全程自行驾驶模式。
元欲雪之前是战斗机器人，还没有体验过这样体贴舒适的、几乎每一项功能都是为人类所考虑的星船——他之前的那些驾驶舰, 是纯粹为战争而发明的, 自然要用来装载更多的武器和防御系统。对于空间内的舒适性，便牺牲了许多。
像是驾驶室的睡眠舱这样的东西, 元欲雪更是第一次使用——毕竟不管是怎样的驾驶系统, 都无法比拟战斗机器人操作的精准性。
他还是依照提示, 躺进了睡眠舱当中。
半封闭式的舱体，在感应到驾驶员的进入后，才彻底闭合起来。
眼前的视线受到阻碍。
抬头所看见的, 是一片透过层层玻璃体所呈现出来的雾蒙蒙的蓝色。
有点像是充满雾气的天空，也更像是某种特殊状态下的海洋。
虽然通过扫描, 可以穿透这种视线上的阻碍，但是元欲雪没那么做。
他的全身都被一股冰凉的液体所包裹起来, 颇像是之前被放置在实验室的“茧”中休眠的触感。
元欲雪依旧睁着眼。
身边的提示音，还在温和的提醒着睡眠舱即将关闭。而里面的人也会进入休眠状态。
那些液体当中，大概也包含了一些麻醉性的物质。
如果是正常人类, 在睡眠舱彻底闭合的时候, 里面的主人也应该陷入昏睡与休眠当中了。
只是对元欲雪而言, 他还有闲暇分析了一下那股液体的成分效果, 顺便将解析结果在脑海当中排列出来。
总之非常清醒。
等到舱门彻底关闭的时候, 星船也启动了。
通过星舰内部所打开的航行通道，星船很快进入了宇宙当中。
星船的航行速度极快，体质不足者将会感觉到剧烈难以忍受的晕眩与疼痛感，睡眠舱能够有效的减缓这种不适，但依旧无法彻底的隔绝航行带来的微妙震动。
元欲雪微微闭上眼，通过反馈来的这些微不足道的震动感，开始计算星舰的航行时速、航道路线这样对于正常人类而言，根本无法判断，也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数据。
这对于元欲雪而说，更像是一种侦查性的习惯。
而就在这种对旁人而言十分无聊甚至无法理解的侦查当中，被浸泡在液体当中的元欲雪，忽然睁开了眼。
那些粘稠的液体，正覆盖在元欲雪的眼睛上。而他睫羽的轻轻颤动，在这些液体当中，都掀起一丝波澜来。
元欲雪虽然没有真正地去往过“星源”这颗星球。
但是他在之前，对星舰与它之间的距离做过简单的航道规划与运算。这个时候便察觉出了，这好像不是正常的航线——
而且如果以这个星船的跃迁速度的话，他们现在至少已经抵达了“星源”附近的小型陨石冲击，可就元欲雪现在所感受到的震动感，他们可没有经过任何的陨石冲击流。
——星船运行系统出错了吗？
这是元欲雪第一时刻产生的想法。
按照超星舰星船的运行速度，现在元欲雪离“星源”，搞不好已经是一个很不妙的距离了。
元欲雪的睫羽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手，想要将睡眠舱给打开——只是它的内部，居然没有任何的开启指令系统。只能在之前设定好的时间结束之后，睡眠舱才会自动运行唤醒。
仓促间，元欲雪抽出眼看了一眼设定好的时间。
在七天后，睡眠舱就会自动打开了。
元欲雪：“。”
那他恐怕都已经航行出这个星际位面了。
从某一程度上而言，元欲雪倒是无意中道破真相了。
他没再犹豫，手中所凝聚的刀刃成形，同他一起被浸泡在粘稠的水液当中。
即便是在这样狭窄的空间当中，又有着奇怪的营养液作为阻力，也依旧不影响元欲雪出刀的精准程度。刀刃击破了睡眠舱当中最薄弱的闭合部位，裂开了一道缝隙。
如梦似幻的星云一般的“天空”，仿佛被刹那间击破，一下子失去了能源供应而创造出的瑰丽色彩。
元欲雪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向着那缝隙当中，插入了破鸿蒙的刀刃。微微一撬，缝隙裂开的更大，无数新鲜的空气涌入的同时，睡眠舱中的那些珍贵的营养液体也随之溢出。
元欲雪从睡眠舱中坐了起来。
湿漉漉的黑发披在他的肩头，那些透明的水液在顺着黑发滴落。一下子将本来狭窄的舱室，弄得更加潮湿了起来。
正常情况下，睡眠舱打开的话，里面的营养液应该已经被消耗的所剩无几，又有干燥系统，元欲雪就算是从里面钻出来，也应该是浑身干爽的，哪里会是现在的这副狼狈模样。
只是他现在强行提前打开，破坏了其中的一些精密器械。元欲雪检查过了——之后能修好。
所以没再继续管。
纠正航线更重要。
而已经被破坏过的睡眠舱，也难以恢复成原本的驾驶座位。
元欲雪也只能略微狼狈地将下半身浸泡在其中，伸出手来，去够着操纵台上的操作键。
虽然和元欲雪之前所接触过的星船驾驶系统不同，但他在这一方面，实在太过有天赋。也很快便调出了航行图——在看到屏幕上所浮现出来的航行轨道的时候，元欲雪忽然有些哑然。
就算是出错，也不应该错到甚至离开了这个宇宙位面……这么离谱。
只是现在的元欲雪，也来不及去追究这些问题。
他在试图改变星舰航行线路的时候，才发现在设定当中，这是最高等级的命令，无法修改，只能继续执行。
只这么一会，星船又进行了第二次跃迁，更和“星源”所在的星际区域背道而驰。
这样棘手的情况，让元欲雪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属于个人的“绝密侦查任务”，似乎并不是阿炎想让他去做的。
他真正的想法，是让他离开。
为什么要这么做？
元欲雪的神色，略微夹带了一些困惑。
要这么离开吗？
当然不可能。
元欲雪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让手指能够更加轻松的触碰到操作台上的无数精密按键，睡眠舱当中的营养液被拨动着又溢出了一些。
元欲雪的神色略微冷冽。那双微微沉下来的眼中，不含带任何情绪，只专注地倒映出那些操作台上的按键。
释放出来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渗透进操作台当中。
开始修改星船上的最高程序，试图接手星舰的核心系统。
就算是元欲雪所掌握的知识位面远远在这个时代之上，但是面对着凝聚着目前人类科研最高成果、拥有极强的自我防护能力的星船系统，要彻底侵入接管，还不损坏其中的航行能力，对元欲雪而言，也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他的手指飞快地落下弹起，触点精准，没有一丝颤抖。眼中的暗色，更是浓郁的快接近融化一样。
……
另一旁，远征军队伍中的部分星舰已经落地。
为了供养虫母醒来的能量，大部分的宠物，大概都已经失去了平时的警惕性。但是为了防止它们有一丝发现的可能，星舰所着陆的地点还是十分偏远。
而着陆后的士兵们，需要通过外骨骼机械设备，也是通常人类概念当中的“机甲”，前往通往星球核的通道处。
这还是在人类战争中的第一次大规模的运用机甲——在之前可没有这么精良的装备，也没有这么多体质足够驾驶机甲的士兵们。
甚至上很多被挑选出来的士兵，他们的基因等级并不足够运用这种对人体消耗极大的机甲。只是几天的驾驶，就有可能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无法想象的负担。
但已经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甚至连他们的首领自己，都没有能活着回去的信心。像这样的一点后遗症，在人类的存亡面前，也已经变得无比微不足道起来了。
在离开星舰舱室的时候，作为领袖的阿炎，看向了坐在一旁，像是雕像一般面无表情的戒舟衍。
“需要给你配备机甲吗？”
阿炎礼貌性地询问了一下。
戒舟衍依旧没理他，只闭着眼，看上去冷漠至极。也没有要继续下星舰活动的意思。
阿炎倒也只是随便问问，但看着他此时的反应，还是极其嘲讽地哼笑了一声。
“那你就留在这里，运气好的话……”
我们都不用死，你还有和元欲雪见面的机会。
至于运气差的话……
阿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星舰。
虽然这次远征军选拔的人数很多，但还有一大部分驾驶着战斗舰，停留在星球的上空。
只有其中最精锐的部队，才跟着阿炎的领队来到了地面上。又驾驶机甲，跨过了极其漫长的路途，在抵达那条通道后，才跟着阿炎从通讯器中下达的命令，收起了自己的机甲，换上防护服，一步一步踏入深不见底的洞穴当中。
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不能发出任何的声音。
而在先前的简单训练当中，受训内容就包括了不管看到怎样可怕的场景，也绝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还没有深入到星球核深处的部分，阿炎就看到了与自己先前来考察的时候，所望见的一般无二的恐怖景象。
无数的蛰伏的虫族。
不，那些沉睡的虫族，甚至数量更多，所占据的区域更大了，才会没走几步便见到它们的活动领域。
甚至连那包裹在透明丝线当中的虫体，都变得比之前看上去的进化程度更高一些。这一切都在说明着这群虫族的确发生了某些特异的变化。
这种变化的契机，当然是虫母了。
随着虫母的苏醒，它们也更具战斗力了起来，随时都能为了虫母而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掠夺战争。
这支在几天之内组建起来的远征军，在这种时候却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质，哪怕面对这种地狱般的场景，也没有任何犹豫恐惧，只紧绷着身体，随着阿炎的带领更深入星球核内部。
哪怕他们见到这些地底的景象后，已经很清楚这是一项有去无回的任务。不管杀死虫母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他们都不可能从洞穴中活着回来了。
可是让这群虫族真正苏醒过来的话——
牙齿微微咬紧，莫名的压抑氛围，溢散在空气当中。
事实上，潜入的计划比阿炎想象中要轻松。
越深入星球核的内部，里面的虫族发育等级就愈高。只是这也代表它们需要给虫母供养更多的能量，以至于这些虫子其实处于极其虚弱的状态当中，那些透明的丝线，在不断裹缠着它们的身体，像抽取血液一般吸吮着能量。
偶尔有警醒过来的几只，则被阿炎困在防护罩中，悄无声息地抹杀了。
为了隐蔽和节约火力，他们甚至没登上机甲，纯粹是靠一些小型武器和肉体硬生生猎杀的。
阿炎面无表情地换上了新的备用防护服，至于原先那件，因为沾染了太多的虫族血液的气味，已经不能使用了。
他们将防护罩留在了原地，用来遮掩虫子死亡后的腐烂气味，但是这样的手段，显然是隐藏不了多久的。
“要尽快。”
阿炎在通讯器中，简短的命令道。
已经有虫族开始警觉了，他们更应该争分夺秒。
在经过最初的那段狭窄通道后，他们才发现建设在星球核深处的洞穴，巨大的像是人类的城市一样——甚至已经初具城市的雏形了。
它们在模仿着人类的建筑物。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只能说明虫族的智力已经发展到了某个极具威胁力的阶段。
阿炎愈加沉默起来，面容冰冷。落在那些沉睡虫族身上的目光，都带着一股很浓郁的杀意。要不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恐怕他会停下来，将这些虫族都全部绞杀。
只是当真正深入到星球核的内部，根据探测器传来的数据，发现虫母就在面前的时候……阿炎却微微皱起眉来。
总觉得……有点太过顺利了。
阿炎想。
甚至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的伤亡。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才对。

第205章 恐惧航行55
本以为潜入虫母所在的洞穴, 应该是一场很艰难残酷的行动。
但是直到远征军深入到最核心的那个洞穴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再受到任何的阻碍。
在洞穴的门口，攀附着四只巨大的黑色外壳的成虫——和之前他们在星舰上看到的虫体相似。它们此时不再被包裹在丝线形成的“茧”当中, 而是完整的暴露在空气下。
是苏醒的、无比强悍的成虫。
那一瞬间，阿炎全身都绷紧了。
但他想象当中的残酷战斗并没有发生。
这些虫族的体型, 远比他之前在星舰上所见到的那些高等虫族还要巨大，想当然的, 也会更加难以应对。
但事实上，直到更多的士兵潜入进来, 那些虫族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像是一只只被风化的精细雕像。
对于战斗极其敏锐的瘦猴，仿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从通讯器中传来的声音, 正在有些诧异地询问, “首领——”
“好像有一些不对。”
“这些虫族……已经死了。”
按照以前的记载来说, 守卫在虫母洞穴旁的, 应该是最为强大的虫族才对。
它们那样庞大的身形, 以及充满着威慑感的刃足也说明了这一点。
可偏偏令人不可思议的, 是它们没有任何的生命体征了。
阿炎皱着眉，极为大胆地接近这些虫族, 才发现它们的身躯虽然依旧庞大可怕, 显露出这种高等级的杀戮生物的强势基因, 但实际上在那具外壳下, 所有的东西都被蛀空了。
虽然这种联想十分的不合理——但阿炎还是想到了之前被那些虫族所蛀空的人类身躯。
难道虫族也会被寄生、吞噬吗？
那张冷戾面孔上的提防情绪已经越来越浓重。
阿炎一时间沉默片刻, 命令剩下的士兵们在原地整装待发。
而他上前独自检查完了四只巨大的虫族, 发现这些生命力极其顽强、难以被抹杀, 只有全身碎成粉末才能宣告死亡的虫族, 此时的确以这种极其诡异的死法死去了。
警报重新解除。
他们继续深入了星球核深处——
可阿炎始终安抚不下焦躁的情绪。
他带领着军队继续上前,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梭过那几具已经变成了空壳的虫族。
在接下来的道路当中，具有强腐蚀性的粘稠液体溢出，缓慢铺满了整个“柔软的”洞穴。
空气中所传出来的奇异香气虽然被防护服所隔绝，但是那强腐蚀性的液体，居然开始消融防御力极强的防护服。
而眼前的通道，也再不是由灰白色的星土层构成，而是某种异样的、猩红的、柔软具有肉感的物质构成，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身处某种巨兽体内那样。
阿炎没有任何犹豫地颁布了新的指令。也顾不得在这个时候继续节约能量与武装消耗，他们直接登上了机甲，操纵着巨大的金属躯壳继续往前，以免被那股腐蚀性的液体所吞没。
难以掩饰的压抑氛围，在军队当中蔓延着。
哪怕已经处于机甲内部，材质良好的隔绝性，使他们现在发出一些微小声音也绝不会被虫族所发觉，可是此时的士兵们，却还像是不敢呼吸一样，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吐息频率与心跳。
而随着他们越往洞穴深处深入，便也越容易发现环境上一些微妙的、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那些仿佛活着的“肉壁”当中，他们能从中看到一条条起伏起的筋脉，在贯动着什么。
将某些能量，通过肉壁开始源源不断地传输往一个地方。就像是血管给心脏供血的形式一般。
而他们顺着那些开始流动着的能量，也很快的找到了这处洞穴当中的“心脏”。
其实也不会出乎意料，整个洞穴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虫母而出现的。
“心脏”当然就是虫母。
一大片古怪瑰丽的颜色出现在了面前。
虫母的体型极其巨大，以至于明明能够容纳于一座城市高度的洞穴，居然像是完全被它的身躯而塞满了。
一时间，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类士兵都陷入了精神混乱当中。
蠕动着的节肢状虫体，呈现出一股诡异的肉色。它的身上遍布满了极其诡异瑰丽的花纹，那些士兵的视线只是微微一触及，便感受到了一股剧烈的晕眩感以及对精神的冲击感。
它顶端的部位，模糊呈现出人类的五官形态来。
那微微闭合的两条缝，仿佛就是正垂着的眼睛。
士兵们很快地瞥开了目光，剧烈的心悸，又开始不断的消化这种让人感觉到十分异样的恶心感。
与普通的虫族不同的是，虫母的身上，从它某截柔软的身躯当中，猛的抽出了一双色彩瑰丽的、类似于蝴蝶的翅膀般的物体，闪烁着某种怪异的光泽。
只是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光泽是由着一只又一只细密的卵状物镶嵌在其中形成的。
那些是虫卵。
这种异样的形状，让人第一时间生出的感触，便是觉得极其的恶心。
只是阿炎在注视着虫母的时候，那股恶心感却被忽然强烈的篡改起来。
他下意识感觉到反胃的生理机制告诉他，这种虫族的产卵方式十分诡异，违背人类的常识。
可是大脑中开始分泌出的异样激素，却给予了与身体的排斥感，完全不同的相反意味——
他的大脑开始告诉他，这一幕“很美”。
美得让人心颤。
兼具着生命延续的违大使命般，值得任何游吟诗人的歌颂。
那双蝶翅一般的器官颤动着，挤压出那些色泽不同的卵状物，呈现出某种瑰丽的美感，像是凭借着美貌，而俘获着猎物的柔弱生物——当然，阿炎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自己的不对劲。
虫母恐怕还有一些比较特异的功能。它在窜改着自己的大脑，让身体自动分泌出“喜爱”、“怜惜”、“保护”这类的正面情绪，来保证自己的生存。
只要看到它的人，不需要它做什么，都会受到这种类似的基因改造。
继续拖延下去的话，搞不好他们会真的不忍心杀掉这个无比恶心的大虫子。
阿炎冷声下了命令：“关闭视觉探索系统，启动光能扫描定位。确定方位α137-A77，开始进攻——”
所有积蓄着的武力系统，都是为了此时而准备的。
那些有着巨大的辐射性与杀伤力的炮弹，向着虫母那柔软的肉色外壳发射。像贯穿之前那些虫族一样，毫不犹豫地去贯穿它的躯体。
像是感觉到了虫母所受到的危险，在星球核的洞穴外部，无数蛰伏着的虫族，骤然从暴怒当中醒来。
它们的身体还并没有发育完全，但却强制性地撕开了那些包裹着自己的透明丝线，这种行为会使它们折断一两只肢体，但虫子毫不顾忌，暴怒地爬了出来。
它们的虫母，正在受到攻击。
很少有人听过虫族的叫声。
人类们甚至一度以为虫族没有发声器官。
而他们现在才发现，原来虫族的声音也是可以当做武器的。
此时那极为尖利的、超过了人耳所能捕捉的剧烈高频声音响起，而且是无数的虫族的警告，拧在了一处。
几乎像是某种声波武器般——即便是身处在机甲的防护当中，也有着许多精神力不济的士兵，感受到了那仿佛要将大脑给劈开的剧烈疼痛。
他们开始感觉到胸闷、窒息、像是被某种沉重的物体剧烈碾压，几乎吐出血来，在这种尖叫中晕死过去。
有不少已经失去了操纵者的机甲，在瞬时间熄灭停留在了原地，但剩下的士兵们，却已经无法抽出时间去关心自己的战友，他们的目光，只停留在最核心处的虫母身上。
快一点，再快一点。
要赶在那些虫族们过来保护它们的虫母之时，先将虫母给杀死——
然而在剧烈的尖啸声中，始终站在最前方的首领阿炎，心头忽然一悸，猛地操纵机甲避开了什么。
但是却有更多的机甲，未来得及操作，被缠绕在一些透明的黏稠液体当中。
机甲所检测到的虫族生命体征，非但没有因为那些攻击而变得虚弱，反而开始不断的增强。数据立即飙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上，报警系统开始尖锐地响起来，和那些虫族们的声波攻击会和于一处。
巨大的肉壁当中，那沉睡着的、毫发无损的虫母睁开了眼睛。那是极其类似于人类的器官，只是那双“眼睛”里，挤着细细密密的无数瞳孔，转动着转向了面前的那些“金属玩具”。
它很饿。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什么比这些经过精英选拔的士兵们，更优质的食物呢？
虫母那张类似于人类的面孔上，裂开了一点诡异的“笑容”来。
阿炎的眼中，掠过极为激烈的情绪，之前的那些奇怪的关窍，忽然间便凝成了一道绳索般——
为什么负责守卫虫母的强大虫族，仿佛被吞噬干净般成为空壳。
为什么他们一路顺畅的进入核心内部，甚至没有什么伤亡。
测量有误。
虫母提前苏醒了。

第206章 恐惧航行56
他们的计划还没有正式实施的时候, 便已经夭折了。
连能成功进入到洞穴的内部接触到虫母，都是在某种推力之下有意为之——如果不是这样，刚醒来的虫母怎么能够这样迅速地汲取到新鲜又富有能量的血肉呢。
在无数虫族蛰伏的巢穴当中, 要刺杀昏睡的虫母，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计划。
又何况是现在的虫母，已经醒了过来。
在过去的典籍记载当中，对于虫族的强大从未有所掩盖。甚至直言不讳地说人类完全不可能对抗虫族，如果不是那场星际大爆炸的发生, 大概现在的宇宙早就被拥有虫母的虫族所统治了。
哪怕是那一点微弱希望的胜算，在这个时候也直降为零。
阿炎还是太自负了一些。
妄想以人类的血肉之躯对抗虫族这种几乎可以说是被上帝偏爱的高等生命。但此时的阿炎，却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双眼瞳微微抬起的时候，透出一种猩红的颜色。
血液从他的眼睛、耳朵、齿缝中流出来, 满溢的腥味，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这样的腥气当中。
然而他的神色却是如此的冷冽，眼中像是冰川中积蓄着跳跃的火焰, 眼底的仇恨化为了某种更加鲜明的情绪。
通讯器中的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挫败或者是慌张。
那些因为虫母的突然苏醒，而被打乱了计划的士兵们，正在仓皇当中，却听到了阿炎那几乎如同一针强心剂的命令。
“开始进攻。”
“A1小队展开高等级防御罩，武器更换为欧伽发射炮。”
“A2小队保持高机动性队形……”
“A3小队……”
即便他们从虫母苏醒开始, 便被一种巨大的、绝望的窒息感所淹没。但是此时阿炎的命令还是直接侵入他们的大脑当中，让思绪不被停留下来, 想象之后的糟糕后果, 而是下意识地跟着首领的指挥去完善进攻的阵型。
什么都不去想, 什么都不应该想。
他们的任务, 就是杀死面前的虫母！
那些躁动着的成熟虫族, 被虫母命令着，停留在了外部。
当这群士兵们开始操纵着机甲，飞快消耗着生命也要和它奋力一搏的时候，能量的消耗也抵达了极致。以至于身体内部属于食物的气息，显得更浓郁美味起来，激发了虫母难言的、渴望的食欲。
所以它阻止了自己的子民们将要这批食物处理好，送到它面前的行为。
而是很有闲暇的，和他们多玩一会儿——哪怕它已经十分的饥饿了。
只是之前吞噬的四名强壮虫族的身体，获得的能量让它善于忍耐下去。
而虫母更希望将人类身上，那股香气催发的更加成熟美味一些。
这些人类的挣扎，是让它沉醉的添加剂。
就像是在处理食材前，要保持着它的新鲜程度那样。
虫母的“蝶翅”微微颤抖的时候，便有无数的虫卵从上面坠落了下来。
它们从落地之后便极快的孵化出来，只是因为成熟程度太低，并不像是常规的虫族形态，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畸形的肉块。
它们是虫母的眼、嘴、分身。
这种畸形的肉块，顺着虫母操纵的那些丝线，攀爬在了机甲的外机身部位。
原本使用极其特殊坚硬的金属材质制成的机甲，外机身居然被那些“肉块”所吞噬——它们寻找的地方也十分的精确，几乎都是驾驶舱的位置。
于是那些士兵们，能够看见驾驶舱面前裂开了一条缝隙，黏连着某种粘稠体液的半固体状态的怪物要从外挤进来。
在闻到到人类的血肉香气之后，它们的顶端部分进入后，凝固成了虫族的口器状态。而头部的形态极其不稳定，像是装在一口皮囊当中流淌的液体物体，偏偏吞噬的速度却实不容小觑。
“……！”
士兵们的面色，也难看起来。
不断有不堪忍受的惨叫传来——
但没有人停下来。
甚至有许多人，即便在那些畸形虫体已经钻进驾驶舱的时候，也没选择立刻去处理掉这些可能威胁生命的怪物，而是为了保证机甲操作延续和火力供给，继续快速地操作着，将进攻目标锁定着虫母。
阿炎作为远征军的首领，也是机甲队形的中心，他必须非常的小心，不能被任何的丝线或者那些诡异的虫卵所触碰到。
他不能失误。
在这种极度专注的情况下，阿炎甚至没有注意到机甲的通讯提示中，传来的一道微不足道的通讯——
通讯信息上标明着“侦查记录”。而核心内容只有一句，就是表明星球核内部的虫母活动异常，推测虫母应该提前进入了苏醒期。
这种情报信息换在之前，其实是非常重要的。
只是对于远征军目前的情况来说，已经太迟了。
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再逃跑。
唯一的活路，就是和虫族进行正面的冲突。
只是发出这一条侦查信息的星舰十分的出人意料。如果阿炎现在注意到的话，大概也会错愕一瞬间。
毕竟那是……本来应该已经逃离出半个星际，设定的最高命令就是不断驶离这个宇宙内部的超星舰星船上所传来的信息。
本来绝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的星船上所传来的信息。
……
美味的食物虽然诱惑力大，但是真正被食物所伤的时候，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光炮第一次击破了虫母坚硬的外壳，有一股奇怪的腥味飘荡在空中。
它巨大的翅膀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因为疼痛一般，那些卵也从空中掉了下来。
被高强度的操作压榨和心理压力逼得几乎要崩溃的士兵们，在见到终于伤害到了虫母的时候，那一刻所爆发出的士气可想而知，好像眼睛都亮了一些。
只有阿炎脸色更加冷淡了一些。
咬紧的牙齿当中，那些猩红的鲜血也顺着唇缝一点一滴的漏下来。
他不认为，只凭刚才造成的那一点杀伤力，就能杀死虫母。
哪怕心中早就有所预感，只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阿炎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微微闭上眼，心像沉进深渊当中。
而原本热衷于玩弄自己猎物的虫母，也决定开始进食了。
从肢体当中抽出来的“翅膀”，又往外抽出许多，拔出了数条鲜红连接着的外骨骼，看上去更加诡异许多。
而它彻底展开来时，密密麻麻的虫卵从中滚动出来，无穷无尽，见不到终止的时刻。
几乎一瞬间，便淹没了那些机甲，即便是处于原本空旷的空间当中，他们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地方了，变得极其狼狈起来。
再好的操作精度，在这个时候也生不出什么作用。
阿炎的机甲同样被那群虫卵所覆盖上。
就算是再迟钝和乐天派的人也看出来了，他们和虫母的差距……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机会。
真的到了这种时候，阿炎的思维反而是极为混乱的。
他想到了自己死亡时的模样，说不定会很难看。
想到或许自己不应该组建反抗军——至少不应该这么心急，要不然那群上层人的疯子，也不会拖着整个星舰去死。
想到在计划失败后，那些还停留在星球上空的队伍，能否执行他们最后的任务。
想到那些在星舰中等待着他们的人类，在计划失败的消息传来后，将陷入怎样的混乱当中。
这一切都是一场灾难。
而最后停留在阿炎思绪当中的画面，居然是一件显得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虫母提前苏醒，原本预设航行的时间就不太充裕了。也不知道元欲雪能不能及时乘坐着星船逃出去，早知道就算会引发他的怀疑，也应该提前让他出发……
少年人平静的面容，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并不是多么惊艳美颜的五官，却让现在的阿炎变得很印象深刻起来……
他微微睁开眼，有些厌恶现在自己的颓废状态——
他在来之前说过，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们的命运就是埋葬在这里。
阿炎攥紧了自己手中的基因匙。
在来之前，他对它做了一点小小的改造，现在最大的作用，是同时引爆在洞穴内的数千机甲，最后孤注一掷的能量冲击，说不定能杀死虫母。
玉石俱焚——只是虫母是“玉”，他们是“石”，如果真的能够结束这一切，那他们简直赚大了。
只是现在的阿炎真正接触过虫母后，也不确认这最后的杀手锏，能不能杀死它了。
可哪怕是最后一点机会，他们也没有放弃的权利。
阿炎手上的血，渗入了基因匙当中。
他所乘坐的机甲，外壳部分的光能扫描定位系统已经被彻底腐蚀损坏。而在生命最后的尽头，他也实在没必要顾忌那些意识改造或者精神污染了，阿炎重新启动了视野探索系统，阴鸷的目光盯住了那只现在显得更加诡异的虫母——却突然发现，在那些无数重叠在一起的虫卵当中，唯独有一片地方是空旷的。

第207章 恐惧航行57
视野当中, 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些虫卵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样，居然避让开了那片地方，露出底层的猩红肉色地面来。
当然真正的原因, 是因为在那个人进来的时候, 便极其迅速地清除掉了那些坠落的虫卵, 才会造成这种视觉效果。
那个人只是光站在那里, 便极为吸引人的视线了。
毕竟在这洞穴当中, 除去那只巨大虫母，就只有驾驶着机甲的士兵们。
哪怕士兵因为某些意外从机甲中脱离, 身上也会套着严密的防护服。在这种情况下, 一个穿着正常衣着的人类的出现，反而变得极为怪异起来——甚至让人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乱感。感觉他会不会是那些虫族化成的人形。
总之。肯定不是正常人类就对了。
这种猜测也不算离谱。
毕竟先前在星舰上的那些短暂接触, 已经足够人们认知到这些虫族可以化为人类的形态，而且差异性极小。
就算是最初的检测系统, 也没有检测出这些虫族的特征。还是在后续的仪器升级后，才发现了虫族的异常。
这样的猜测, 让人微微晃神。
阿炎的眼睛, 紧紧地盯着突兀出现在视野当中, 那道显得极为特殊、格格不入的人形。
在看到那熟悉的清癯背影的同时，便仿佛有所察觉。
但等他真正地望见了那张脸时，才是晴天霹雳——
为什么元欲雪会出现在这里？！
阿炎很确定，他是亲自将元欲雪送上星船的。所以这会儿出现在这里的人, 也绝对不该是元欲雪。
排除掉那个不可能出现的选择，剩下的情况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是有虫族变成了元欲雪模样？
可是在这洞穴当中, 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虫族绝不应该知道元欲雪的长相才对。
那么就是他在人生的最后, 临死前所生出的奇异幻想？
阿炎一时之间竟有些许哑然, 自己都摸索不清脑海中的想法。
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眼前浮现的是元欲雪。
他的心绪很难不浮动，这一幕幻觉实在是太过真实了一些。
阿炎甚至看到那孤零零出现在洞穴当中，与周围场景极为不相符的人，在微微抬起头望向他。
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阿炎居然觉得，这哪怕是幻觉，也是他在这地狱当中见到的唯一的美梦。
元欲雪也发现了阿炎的身影。
虽说这些机甲的外壳都长得差不多，但他通过扫描，还是能准确捕捉阿炎所在。
一时之间，那视线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唇齿翕合，做出一个口型，像是在询问什么问题。
阿炎对读嘴型倒是并不了解，但是在那一瞬间，却仿佛福至心灵般的感觉到了元欲雪是想问些什么。
“为什么把我骗走”？
元欲雪在认真地质问他。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元欲雪的确在问这个问题。
这一点简直让元欲雪耿耿于怀。
他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差点错过任务的低级失误。
而阿炎，则是显得有些茫然了。
这幻觉未免也太过紧跟时事，竟然还知晓他和元欲雪两人的秘密。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幻觉？
难道是因为他潜意识当中，其实是不想将元欲雪送走的？
可是不应该啊……就算他后悔，也只是会后悔没有尽快让元欲雪登上星船才对。
这段短暂的迟疑，也让阿炎停下了自爆同归于尽的动作。他目光略微诡异地落在了元欲雪身上，像是在打量着什么。而接下来的场景，却是让他的瞳孔微微紧缩起来。
虫母或许是刚刚才注意到元欲雪的存在，毕竟人类对它而言，实在太过渺小。
但注意到后，它便陷入了躁动当中。
一股比那些士兵们更加浓郁美味的气息，从那个人类身上飘散出来。从虫母注意到开始，便陷入了某种致幻似的沉迷当中，根本无法转移开注意力。
好香……
好优质的食物。
那些密密麻麻的复眼，在一瞬间望向了元欲雪的方向。挤挤嚷嚷着，几乎要从它巨大的眼眶当中脱出来，掉到元欲雪的身上。
这种情绪上的波动，导致它的翅膀剧烈地震颤起来，更多的虫卵从中落下来。
甚至那只虫母的本体也开始从巢穴当中挪出——这对珍贵的虫母而言，是很稀少的现象。
无数的刃足，从它的背部伸出来，像是没有延展限制那般抽出，攻向了元欲雪。
明明清楚这可能只是一个诡异幻觉而已，可阿炎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却仍然察觉到心脏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要上前替元欲雪挡住这一击。
他的反应能力虽然很快，但是现在乘坐的机甲已经在刚才的战斗当中毁坏七八——阿炎眼睁睁见到那些刃足落了下来，而元欲雪似乎也注意到了，没有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而是微微转身。
视线锁定了漆黑粗壮的虫族刃足。
纵使比他先前解决过的那些虫族都要巨大且力量强悍一些，但元欲雪此时的神色并没有任何波动。
手微微弯曲，手腕沉了下来，自腰间握住了冰凉的刀鞘。
如果不是阿炎现在过于紧张，大概也能注意到此时元欲雪姿势上的不同。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战斗戒备状态。
那截极其清瘦的手腕下，正抵着一柄隐约闪烁着寒光的长刃，此时正好抽出——
元欲雪在一瞬间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准备斩下那些袭来的刃足时，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来自虫母的刃足在刹那间，忽然被某种无形物质所斩断，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只是坠落到一半，又被那物质包裹吞噬了进去，再不见踪影。
一道高挑得有些不像人类，充满着戾气的身影，骤然竖立在元欲雪的旁边。
阿炎：“……”
如果说他在死前所见到元欲雪的话，是最后的不甘导致。
那为什么他在临死前还会看见——戒舟衍啊！
阿炎那一瞬间的神色，实在称得上是五彩斑斓。
呼吸停滞，半晌往里冷抽了一口气。
无法理解。
这也太晦气了。
站在元欲雪面前的戒舟衍，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刚才有攻击过来的那些刃足一样。
身旁还有不断蠕动的虫卵怪物，他也没去看，一脚碾成齑粉虚无，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元欲雪。
“……你来的晚了一些。”
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但到了后面，不知怎么又放软了一些。反而显得像是在讨要安慰般。
分别的时间在戒舟衍这里都是以秒记的，以至于只是很短暂的一段分离时间，也显得极其漫长起来。
“。”
想起自己先前答应过戒舟衍的话，元欲雪竟难得的沉默心虚了一下。
“有一些意外情况。”元欲雪略微咳嗽，“……阿炎给我规划的航行路线是错的。我在中途更改回来，所以稍微浪费了一些时间。”
如果不是这出意外，元欲雪应该是能更快地找到虫母的。
不过能让他们这样和平交谈的时间实在没有多久，因为身后的虫母，第一次陷入了暴动当中。
——虫母之前虽然被那些奇怪武器所击伤，但得益于强悍的愈合能力，那种伤口，甚至不配称之为伤势。
可是方才失去了那些刃足，便是切实的对虫母的损伤了。
从它传承记忆以来，没有任何一名虫母，会受到过这样的伤害与侮辱，以至于此时的它暴怒起来。
受虫母的影响，那些孵化的虫族也狂暴不安地围绕住了中心的洞穴。
当然，令虫母这样激动，还有一个重要的诱因，便是它闻见了元欲雪的味道。
虫母从来没有这么渴求过。
那是刻在基因记忆当中，也从未接触过的至高的美味、纯粹的力量。
它要得到他。

第208章 恐惧航行58
寒光既现。
因为虫母此时的情绪变动, 那些从它的鞘翅当中所落下来的虫卵，也开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暴乱当中。
它们保持着半流质的形态，却增添了更多的进攻性, 一些已经依附在机甲上面的虫卵, 更是变成更加怪异的外形, 腐蚀性增强，从那一隙被撬开的缝隙当中钻进去，似乎狂烈地想要吞噬着什么。这忽如其来的异变，也让那些原本便精神紧绷的士兵们发出了更加恐惧的咒骂声。
他们已经知晓自己未来命运, 也做好了牺牲打算。但这群士兵们哪怕再心理强悍，这个时候也接近于崩溃了。
流淌的汗液。
通红的眼。
紧扣着的牙齿当中, 泄出一点喘息和带着恐惧的颤音。
只是在那些形状特异的虫卵怪物, 将要拥入机甲驾驶室的同时, 却忽然见到一阵寒光亮起。
像是某种特质研发出来的光能武器一般, 在它的笼罩下，那些虫卵在顷刻间不见。
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但仔细观察望去，还是能看见那些虫体仿佛被碾压成了一抹细细的灰烬, 飘散在空气当中。
几乎是只在那一招之下便被击杀溃败。
安全起来。
但这群士兵们，还是一时间陷入茫然。
第一时间所想到的, 当然是他们什么时候研究出了这么厉害的杀手锏——既然能够一瞬间便消灭这些令他们毛骨悚然的怪物。
这种强烈的好奇与求知欲，也让他们终于像他们的首领那样，注意到了突兀出现在洞穴当中的人。
此时的元欲雪，还是拿着他那惯用的破鸿蒙。
鸿蒙刀的刀鞘本色是漆黑的, 只是在某种极为特殊苛刻的情景下, 要承担着元欲雪对它的能量灌输。
那原本漆黑的刀鞘, 也会像是蒙上了一层干涸血渍一般, 变为深色, 像是饮足了血的妖刀。
元欲雪现在所储备的能量其实不算充沛。
但是因为目前储备近半，已经能够用一些极为消耗能量的攻击方式。
便像是刚才的那一刀。
如同划破某种奇异物质，在刀刃对准着虫母的方向挥斩出鞘的同时，地面上的那些虫卵，也都被剧烈的碾压成细碎的物质。像是元欲雪在进入洞穴时所做的那样。
眨眼间，几乎让大半暴动着试图侵入机甲的虫卵都就此消亡。
握着刀的元欲雪，看上去和平时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的神色依旧冷冽平静，只是气息变得更冰冷了一些。
像是由雪水濯洗出的钢，又像是从雪山石缝间所磨砺出的金石，看上去简直是入骨的冷淡，但也是入骨的锋芒毕露。
刀刃所划过一道锋利的弧度，所落下的方向，正在微微指向虫母。
这样的元欲雪，几乎令戒舟衍无法移开眼。
只是他胸腔开始剧烈颤抖的同时，还是会觉得有一些的……心疼。
一截手腕从柔软布料中伸出，显得更加的苍白细瘦。
皮肤白得接近透明，甚至隐约能看见手腕上的青蓝筋脉。偏偏也是这一节无比细瘦的手腕，却像能承担着无法想象的压力，让这座洞穴都随之摧枯拉朽的崩塌一般。
元欲雪此时的脸色也显得很白，像是那些血气尽失后，带着一点病气的白。
巨大的能量消耗，对于战斗机器人而言仍是一种负担。
只是在这段时间，为了不留后遗症地取出人类体内异化的虫卵，元欲雪太习惯于这种持续性的能量输出。
虽然机体还是因为这种能量消耗，而显出了某些负面的特征。但实际上，对于元欲雪而言，现在的一切尺度都被他丈量精准，他很清楚极限在哪里。
不消耗一分多余的能量，那些刀气的冲击显得十分恰到好处，灭杀了此时作为最大威胁的虫卵。
“老、老大？！”耳朵上附带着通讯器当中，传来瘦猴有些惊愕的声音，“元欲雪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还待在星舰上吗？这次出征的队伍里，我记得没有他才对。”
何止是带在星舰上。
现在的元欲雪，应该已经搭上那艘星船离开了才对。
一时之间，阿炎的手掌忽然有些发麻。
那还覆盖在他耳边的传讯器微微震颤着，让他的耳道发麻，此时的神情，都有些许的茫然一般。
在这个时候，阿炎才恍惚的意识到。
这好像不是……幻觉。
当你排除了一百个结论后，剩下的那个理由，就算是再荒谬，也会是最后的真相。
这个时候的阿炎，就像恍惚间意识到了，难道眼前的人真的是……元欲雪？
他没有走。
在被送上那艘星船之后，却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有什么更加腥味浓重的气息，从齿缝中流了出来。
即便在死亡面前，都从未有所退却的阿炎，在这个时候看着元欲雪的身影，那只准备启动基因匙的手，却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他像是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还要……现在就站在他们的身前。
元欲雪并没有携带任何肉眼能见的高危武器，他甚至连防护服都没穿上。
只是手里拿着一把很古怪的武器——他的手指搭在那漆黑刀鞘上，被衬得更加清晰分明。一道极为雪亮的寒光，从他的肩头掠过探出，是那把与他身形不符的刀刃的刀锋。
依照从前的资料对比，众人知道那是一种在原本的星际文明当中，已经被淘汰了许久的冷兵器。
只是此时，这种冷兵器在元欲雪手中，发挥的却是远远让他们难以理解的威力。
简直就像传说中，那些失落的典籍当中所记载的“神兵”那样。
如果说元欲雪的出现，是让他们陷入了一种无法理解的恍惚中，接下来发生的场景，便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常识范围了。
为什么那看上去十分无用，只是漂亮的落后武器，却能够在挥斩中，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可怕的压迫感？
机甲上面所附带的检测系统，检测出来的能量数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的稳定安全值。甚至让他们怀疑刚才启动的，是某种大型的危险武器。
如果数字还不能具现化这种震撼，眼前的场景，便更像是群魔乱舞了。
他们方才发现那些试图侵入机甲内部的虫卵全都忽然消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和突然出现的元欲雪有什么关系。
便又重新见证了这一幕的重现。
元欲雪在解决那些虫卵。
相比于有了强力增援的兴奋感，或者是为生命能延续的心悸感，他们现在所察觉到的，反而是一种极其的惊愕——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些出征的队伍当中，有不少人都是跟随着阿炎反抗上层的反抗军，他们之前，便也处在最低层的第七层里。
作为第七层人，他们认识的标志性人物不多。而之前曾经对他们展开过援助的元欲雪，正好算作其中一名。
但这个时候，即便是他们清楚元欲雪曾经独身对抗过那些侵入星舰当中的虫族，而让他们免于被作诱饵的悲惨结局。但这种时候，见到这种状态的元欲雪，还是第一时间被惊愕给盖过了全部念头。
要知道之前是在星舰当中。
可是现在的他们，身处的是另一颗星球。光是引力上的微妙变化，让他们重新适应自己的行动，便极为不易了。为什么元欲雪不用其他任何设备，就能显得这么轻松自如地杀死怪物，真的不会受影响吗？
而且很见鬼的就是，即便是没有那些武器的加持，现在的元欲雪看上去，也比他们那副狼狈模样要强多了。
一个人类，可能这么强吗？
至于队伍中一些原本的上层人所想的，便要直接多了。
他们在飞快地接受了元欲雪出现在这里的设定之后，便也开始怀疑起来，元欲雪身上为什么连最基础的防护设施都没有。并且很快的得出了结论——
一定是那群该死的低层人在针对他！
让元欲雪来到这里，接受这样艰巨的任务，却不开放给他调令军需品的权利。
上层人的思维大概就是这样了。
虽然他们暂时认同了阿炎的领导，参加了远征军的选拔，但是矛盾并没有消失。只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而变得可以忍耐起来。真正的思维模式，还是习惯于用最卑劣的想法去揣测那些低层人。
而作为他们上层人当中的代表的元欲雪，当然是受到了某种不公平的待遇和迫害。
哪怕是让他来这里执行任务，也忌惮他的强大实力，不给他配备应有的装备。
第七层的首领，果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炎平时像是宽宏果断的模样，没想到私底下也会这样的刻意为难！
还有一些比较脱线，或者说是消息系统比较闭塞的，则是很痛苦的沉思：
为什么元老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技术人员吗？
就算是加入远征军，也应该是做星舰和武器的检测吧，这个时候怎么想也该是在星舰上面啊——
还有一部分的群体，则和这些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正在艰难操作着机甲的某些玩家们，看着元欲雪的身影，脑海当中终于浮现出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或许其他位面原住民，在这时见到元欲雪，应该都在怀疑他的特异能力，不是人类。
但是对于他们这些真正的“外来者”而言，却有一个十分符合的解释。
有没有那么一个可能……
元欲雪的确不是这里的人类，而是高级玩家？

第209章 恐惧航行59
也只有高级玩家, 才会拥有超过这个位面平均战力的可怕能力。
那一柄刀，或许就是他所获得的天赋。
这些玩家里也不乏经验丰富的高玩，譬如说参战部队中的夜哥。他曾经所经历的一次副本, 是等级极高的高魔世界。其中有一名玩家便在那个世界当中激发了修仙天赋, 武器则是御剑。
和现在的元欲雪倒是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一个人用的是刀，一个人用的是剑。
而且夜哥总觉得, 即便同样是怪异的冷兵器, 元欲雪用起来也比那人要厉害一些。
夜哥知道的这么清楚, 也是因为那名从高魔世界当中获得了特殊天赋的玩家后续一战成名, 成为了排行榜上稳定前十的大佬。
那么拥有和他相比拟，甚至更强力量的元欲雪，又会是……
没等这些纷乱的思绪被理清，他们便落入了更加糟糕的境况当中。
大概是元欲雪解决掉那些虫卵的动作真正触怒了虫母，在它发出了某种以人类耳力很难以捕捉的音频之后, 围在外部的虫族，真正躁动了起来。
那一道狭窄猩红的像是由血肉铺成的入口，开始层层叠叠的透出那些细密的黑影来。
机甲上配备的警报指数, 已经在那一瞬间超过了正常的幅度。
无比尖锐的警报声音响起, 而那些玩家们也终于醒过神来。
埋藏在洞穴深处的数不清的成熟虫族, 已经受到来自于它们的虫母的驱使，开始攻向这座洞穴中。
元欲雪第一时间的反应, 倒不是去解决那些还未拥进来的虎视眈眈的虫族，而是注意到了一些已经毁坏的机甲。
他来的终究慢一步, 那些机甲的驾驶者已经消失了, 机甲损毁, 敞开的驾驶舱中传出了一股浓郁的血气来。
元欲雪微微垂下了眼。
他的神色在这一瞬间也变得极其的冷淡, 好似霜雪凝结而成。
只是对着那些机甲中漏出来的一些残碎肢体的时候, 望着那一片干涸的血迹，微微俯身，行了一个很简单的礼仪。
是他所在的世界里，对于牺牲的战士的礼仪。
而后元欲雪直起身，则是从那些机甲当中，拆出了还未损坏的通讯器。
——其实损坏了也没有关系。依照元欲雪的能力，总是能将它很迅速的修好的。
不过这个时候也稍微省了一些时间。
元欲雪的声音在通讯器响起。
通讯连接的另一方，是此次行动的最高指令官，阿炎。
“首领。”
少年人略微冷淡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的时候，他简直要一下子从他所在的位置当中弹跳起来。
那只手立即捂住了通讯器。
“……元欲雪。”
这声音似乎添加了许多的复杂情绪，乍一听来，像是阿炎在咬牙切齿一般。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元欲雪也静了一瞬间。
他倒是还挺想问阿炎为什么要将自己送走的事。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时间紧急，他也没将为数不多的沟通时效，耗费在这些没有意义追究的问题上，只是很平静地答道，“这是我的任务。”
而在阿炎再一次对他“讨伐”前，元欲雪也提出了他拿起通讯器的唯一目的。
“请您中止计划。”元欲雪说，“让军队聚集在离我二百米直径内的地方，暂停攻击，优先保证自己的存活安全。”
元欲雪说，“这里很危险。”
阿炎那原本就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什么扯断一般。此时的他几乎难以抑制住那不知为何，在胸中疯狂翻滚的情绪。或许是愤怒，也或许是不理解——他的语气几乎有些冷漠尖锐地质问，“中止计划，跟着你？元欲雪，你是觉得自己能救下所有人吗？”
他和元欲雪，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永远也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对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如果不是通讯器还亮着，阿炎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将通讯终止了。
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态度，实在是失败，也实在是难看。
另一边的元欲雪并没有应“是”。
“我不确定。”
即便是元欲雪这种等级的战斗机器人，也不能确定每一项任务他都能百分百达成。
不存在毫无风险的事。
每一次执行任务，都需要面对提前计算出来的最糟糕的局面——那对于机器人而言，或许不能用死亡来形容，只能说是毁灭。
他做好了无数次的，被毁灭的打算。
但他仍然要来。
通讯器另一边，属于元欲雪的声音传来。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像在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语。落在了阿炎耳中，却真正如惊雷一般，莫名地让他思绪散乱。
“我会竭我所能。”
这才是元欲雪的承诺。
战斗到在能源耗尽前的最后一刻。
元欲雪的手指，忽然被人很轻柔地勾上。
男人站在他的对面，平静的触碰着元欲雪的手指。这种动作莫名的突兀，略微提高的温度，也从他的指间传来。
我也会和你一起。
戒舟衍没有出声，只是元欲雪听见了。
戒舟衍是没有信仰的怪物，但他会……留在元欲雪的身边。
元欲雪略微停顿了一下。而通讯器的另一边，所传来的是阿炎几乎显得有些低哑的声音。
阿炎很难想象到元欲雪会回来。
也完全无法理解元欲雪这种人。
阿炎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在后续的记载当中，或许会将阿炎称之为反抗命运的领导者，又或者是伟大的阴谋家。他的冷漠和违大点，都在于可以牺牲所有的人，去完成自己坚定的信仰与使命——这些被牺牲的人当中，甚至包括了他自己。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他也是某种极为无欲则刚的人。
几乎没有私欲这种物质的存在。
而元欲雪和他，正好是相反的。
或许元欲雪也可以称之为没有私欲。
只是阿炎可以牺牲所有的人，但是元欲雪……想要保护所有的人。
他们的观念，明明是极为冲突的。可是此时的阿炎，却很难以拒绝明明已经逃离，却又从遥远的星际另一端来到这里的元欲雪。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还略微的有些颤抖。
“我会让他们安分的待着，然后我也会——全力的配合你。”
阿炎说。
他原本握着的，那代表自毁的基因匙，此时也微微松开，细心地收纳回了原本的地方。
再按捺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时候，阿炎重新拥有了新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虫母已经完全从原本的地方离开了。
它的刃足完全伸展开来，庞大身形向着元欲雪的方向所挪动。
明明看上去应当是很笨拙的体型，在此时却敏捷无比，甚至已经超过了人类视线所能捕捉的极限。
肉色蠕动的身躯之上，此时长出了无数条的鞘翅，几乎占满整个身体，向着元欲雪刺去。
抖动下来的虫卵，不断生长出来的鞘翅与刃足够密密麻麻的猩红复眼注视着元欲雪。虫体上，也涌出了一张张肖似的人脸，挤出来的眼睛，和露出来的尖利牙齿部位，都明显是朝着一个人去的——
而且非常祸不单行的，是那些收到虫母调令的虫族，也从洞穴的外部涌动进来。
它们虽然收到命令，不允许进攻元欲雪，以免抢夺了虫母盯住的食物。却在虫母的示意之下，可以肆意掠夺其他人类的血肉补充能源，这种明显的攻击性，当然也给元欲雪增添了一些压力，正好让他分心。
不过元欲雪现在看上去，倒是没怎么分心的。
他所微微侧身，注视着虫母的那一双眼，愈加显得漆黑无比。似有某种浓郁墨色打翻，又或是星河延伸出去的那一团乌云般，真正黑得有些骇人。
在元欲雪的视线当中，眼前的一切都被数据化为一些简练瑰丽的线条。从线条的侧方，浮现出的则是极为细致的数据。
只是接触的一眼。
元欲雪分析出强弱与攻破点，解析好了能将攻击发挥到极致的方位与力度。
他的身形比那些受到上帝青睐，而速度超神的虫族还要快，几乎在视线落定的时候，便只能看见他面前那些肢解的大片虫族，以及从那把鸿蒙刀上滚落下来的血液。
元欲雪伫立在一片片诡异狰狞的虫族尸体当中。或许是以那极为扭曲的画面作为背景，美丑之间对比的太过强烈，竟然硬生生将此时的元欲雪，衬托出了些许角度偏僻的美感来。
是让人畏惧，又让人热血沸腾的美。
既让人因为他的强大而感到“非我族类”般的排异恐惧，又让人忍不住因为是元欲雪而心甘情愿的接近沦陷。
那是为他们而来的——
就算是身处地狱当中，也是坠落在地狱里的神明。

第210章 恐惧航行60
阿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其实偷偷翻看过无数遍关于元欲雪之前斩杀虫族的录像。
对于他的实力，阿炎自认为了解一些。
但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通过录像所看到的那一幕幕, 远远及不上亲自看到后，给他带来的震撼无比。
那是源自于血脉深处的, 对于直面某种强大存在而不由得生出的热血。
洞穴中挤塞满了无数的虫族, 鞘翅微微拍打着的声响开始不断放大，极让人毛骨悚然——属于虫族的特殊腥味也不断的蔓延出来，粘稠的挤压在空气当中。
所有人都能意识到, 他们处在虫族的围猎当中。
只是那数千只虫族对于元欲雪来说，好像也同单只虫族没什么区别一样，甚至不足以让他露出恐惧的神色来。元欲雪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当中倒映出那些伸展的可怕鞘翅, 他微微上前, 一段雪亮刀光，动作极为顺畅地将那些虫族都解作一份份残躯。
简直每一下都恰到好处的致命, 好似他生来便是这种在宇宙间臭名远扬的星际强盗的天敌。
那些属于虫族的残肢从天上掉落下来，不断的堆积在地上, 简直好似一场特殊意味的“血雨”。
而在这种怪异又予人震撼的诡异血雨当中, 元欲雪的身上甚至没有被那些掉落的虫肢，沾染上一分血迹。
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单方面的杀戮。
在元欲雪清理这些虫族的时候，戒舟衍也没有干扰他, 只是站在一旁, 沉默地将那些虫族给吞噬干净——他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当然不算愉悦, 这些虫族的味道绝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好。
只是戒舟衍心甘情愿。
那些远征军们的视线, 都落在元欲雪斩杀的那些虫族上, 觉得这一幕看上去既是美的惊人，又蕴含着让他们觉得特异的可怕。
那是他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领域。
光是偷觑，都像是在躲藏着阅读不属于自己的天书。
那些远征军们身上所配置的防护罩，加元欲雪学单独给他们划分出来的一片场地，正好成为虫族的禁地，也是洞穴内唯一的安全地点。
只是在那些虫族所涌动上来的时候，也未免显得太过薄弱，仿佛随时都能被击破。
“……”
局面一时僵持起来。
元欲雪和虫母交手过几次，始终无法击穿它的躯壳，那些锋利的刀气，也都被不平不淡地避开。
且每次元欲雪对虫母所动手的时候，那些愿意为虫母所捐躯的虫族，都陷入了短时间的狂暴状态之内。
这种狂暴状态显然对它们力量的增幅提升极大，即便对于元欲雪而言，解决经过狂暴加成后的虫族也不算什么麻烦——但是他要护住人类军队，又要杀死虫母，明显比先前要麻烦许多。
只是几下交锋下来，元欲雪也很快意识到了，虫母所具备的初步智能——它的这些做法也不过是在消耗元欲雪的力气，为接下来的猎杀铺路。
元欲雪虽然不会精疲力尽，但是他的能量会有耗尽的那一天。
将所有的能源耗费在解决一个虫母上的话，他也绝不会原谅自己。
元欲雪低声和戒舟衍说了句什么。
接下来的过程，则转变为由戒舟衍去解决那些拥簇上来的虫族。
一直紧盯着元欲雪的阿炎，也因为这个变动，勉强将些许的眼神分给了戒舟衍——然后极其不甘愿的发现，这个让他极其嫌恶、甚至是过分警惕的怪物，实力的确超乎想象。
他解决那些虫族的方式，甚至比元欲雪还要粗暴直接。
阿炎能看见那些虫族在被吞噬进不明的空间中的时候，入口处在挣扎的肢体，被碾压成了一些奇怪的粉末状态。
如果元欲雪的强大，还能让人感觉“近似人类”的话，这时候戒舟衍所表现出的，则是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特征了。
而且光是看着他的行动，都让人的精神海开始不稳定起来，眼前晕眩，心底压抑，是本能生出的恐惧厌恶，下意识地便想要挪开眼逃避。
甚至会让人隐约庆幸，还好戒舟衍不是他们的敌对方——暂时可以这么判定吧。
如果他也是猎杀人类的怪物的话，恐怕他们今天的结局，会比想象当中还要凄惨一点。
在戒舟衍去吞噬那些不断的孵化涌动而来的虫族的同时，元欲雪则是转向了虫母。
他的速度阈值提到了最高，现在的身形，只能用鬼魅来形容。
“解析视线”打开，飞快解构出虫母的生理弱点和最好入手猎杀的地方。
元欲雪微微停顿了一下。
……没有弱点。
这是一只进化完美的虫族。
但是下一瞬间，元欲雪还是落在了虫族身上的某一处。
是它的虫体状态中，最接近于“头颅”的部位。
连接着诡异人面的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以相当不符合它那句庞大身躯的灵活动作，将头三百六十度地彻底扭了过来。那一张浮现出人类面孔的拟态头颅，便正好对上了此时接近它的元欲雪。
熙攘的挤压在一处的复眼。
微微张大的、露出了腥臭气息的尖利口器，和元欲雪前所未有的贴近着。
某种具备腐蚀性与毒性的气体飘散了出来，只是这是元欲雪所接近它的最好时刻，所以元欲雪也并没有避开，而是继续上前，一柄雪亮的长刀，正正插在了那张人面拟态的最中心处，对于虫母而言，那也是相当薄弱的地点。
是虫母的惨叫声。
即便是身处防护罩的保护之下，那些远征军们还是露出了略微痛苦的神情。
事实上，以他们的人类构造，并没有捕捉到任何可以听见的声线。但是那怪异的叫声还是化作了某种极其残酷的打击，就像是一把钢刀插进了大脑当中，慢慢搅合着他们的脑浆一般，激发出了极其强烈的疼痛来。
这种疼痛甚至恨不得让他们滚落在地上，拼命的捅自己两刀，以肉体上的疼痛来缓解这种极其可怕的精神折磨，但是他们却一把咬住了牙，以免发出任何一些微不足道的声响，会干扰此时元欲雪的行动。
虫母的痛苦惨叫，也令那些被它召集而来的虫族变得更加狂躁不安起来，只是不管它们怎样的攻击，都会被戒舟衍像之前一样的解决掉。
而戒舟衍，当然也有些分心。
只是他不是为了袭击虫母后发生的异动而分心，而是单纯的为了现在的元欲雪所分心——
那双眼睛，甚至已经极其不尊重他面前的对手，地完全转向了元欲雪的方向。
元欲雪现在，也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
虫族的声音干扰，虽然没有让他像那些远征兵一样受到明显的干扰，但是过于接近的距离。
还是让他的睫羽微微震颤了一下，是现在高度敏感的身体做出的下意识的反对，只是他的手下没有一分犹豫，依旧冷冽凶残得很。
破鸿蒙狠狠地刺入那只虫母头颅中心线划分的那一处中，带着狠厉的某种气势深入进去。锋利的刀刃上覆盖着能量，相比之前，极其顺畅地将那一处的躯壳击碎，钻进了虫母的血肉当中捣动起来。
虫母的身躯在微微扭动，它却没有继续召唤自己的部下。
虫体发生了变异。
它背后类似于蝴蝶翅膀的硕大器官，更加完整的展开来，像是在一瞬间便伸长到极致，但却失去了那些瑰丽的色彩。
如同一瞬间，“翅膀”僵硬起来，石化后脱落。那些细密的虫卵，都已经变成了一粒粒的圆润硬石子，里面原本在蠕动着的幼虫，像是被汲取走了全部的生命力一般。
但虫母的“翅膀”脱落后，却迅速地长出了无数只柔软的触手。
那一瞬间，触手伸出，包裹住了元欲雪的身影——
如果放在平时，即便是如此近的距离所发动的攻击，对于元欲雪来说，要躲开那些触手的包抄也是一件近乎本能般简单的事。
但是这个时候的他，给虫母造成了之前未曾有的重击，破鸿蒙正在不断地深入着，如果换做下一次进攻，恐就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所以为了给虫母造成更大的伤害，元欲雪反而没在那一刻躲开。
捕猎着元欲雪的虫母，感觉到了他的迟疑。
然后它迅速地用触手包裹住了他，在尘埃落地的瞬间，那些虫族们甚至都感觉到了虫母无比喜悦的心情。
它在高兴。
就像是元欲雪不惜被虫母捕食，而以自己为诱饵代价，去刺杀虫母一样。
对于虫母而言，它也是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让元欲雪接近，成功的捕获到了元欲雪。
两方付出的代价，当然是不平等的。
因为元欲雪大概没有想到，那些“触手”当中附着无数的消化口。在他迟疑逃跑的一瞬间，便已经落进了虫母的消化器官里了。
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虫族消化口的麻痹之下逃出去。
虫母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元欲雪在渐渐“融化”着，因为那极其充沛的能量，和难以想象的强烈香郁的气息，就此化在了它消化口当中。
一直在时时刻刻在注视着元欲雪的戒舟衍，在看到元欲雪不躲不避被吞噬后，情绪显然暴躁到了某个峰值——
至少那些在他附近的人类士兵们，又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毛骨悚然的恐惧感。
像是他们一直压抑着的窒息、恶心、混乱都一下子反弹了出来，成千上百倍的压迫着他们。
戒舟衍显然分心了。但是他的分心，对于那些虫族而言也依旧不是一个可以去进攻他的好时机。
反而因为戒舟衍此时极其糟糕的情绪，导致了力量上的暴走。那些原本便被他解决的十分“彻底”的虫族，在那一瞬间才是真正的被碾压成灵魂都不剩下。
而更加糟糕的是，不知是有意无意，对于一些虫族力量的残骸，戒舟衍甚至都懒得吸收，而是让那些物质都漂浮在地上。对于其他涌入的虫族而言，它们都能够清晰感知到，此时地上、空中的那些“飞灰”，在之前，曾经是它们的同族。
哪怕是虫族这样生性凶残的性格，在面对着和自己的同族这么不留情面的悲惨状态时，还是起到了一些微小的震慑作用。
戒舟衍的心情很糟糕。
尤其是在听到身边传来的那些惊呼声与冷嘶声之后，便更加显得糟糕了。
对于那些远征军君而言，说元欲雪现在就是他们心里支撑的唯一支柱也不算夸张了。
当见到他被虫母所吞噬进去的时候，心中的惊骇与震怒可想而知。
脸上的悲戚神情，简直像是恨不得自己能以身代之，被那虫母给吞下去一样。
甚至有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出了很低哑的痛苦声音。
“不……”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声音也变得更加悲戚而数目众多起来，“不要——”
“闭嘴。”
戒舟衍之前，是从来不会听这种弱小生物所发出的任何声音的。
但此时却在意了起来，
语气实在是很不客气的冰冷，像是不耐烦一样。
然而只要有人能看见他此时的神情，便会发现他看上去竟然是意外的慌乱，与语气极不匹配，简直比那些远征军们，还要没出息的心慌意乱起来，让他看上去，连那股恐怖气息都因此变得怪异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戒舟衍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明明很清楚的能闻到元欲雪的气味，感知到他的存在。但是那一瞬间的戒舟衍，却还是难以抑制的暴躁起来。
他开始不再去想先前元欲雪所交给他的任务，完全脱离了远征军身边——也好在因为他刚才的发疯，这个时候还没有虫族能抗住恐惧入侵。
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有些不善地盯住了虫母。
那是被抢走了伴侣的雄性凶兽，被彻底激发出的暴戾意味。
这个世界的性质极其特殊，因此对于戒舟衍的能力压制，也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戒舟衍因此失去了记忆，却没有失去对力量本能支配的能力。
他隐约知道，那种力量的支配，是有“上限”的。
只是这种时候，他已经不再顾虑其他，只想在那一瞬间撕裂这只虫母，将他的伴侣抢夺回来。
和副本的规则相冲突的力量，显然对这片空间造成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然而加诸在戒舟衍身上的限制，还是愈加薄弱起来。
积蓄到极致的愤怒与戾气，已经冲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禁制力量，不断的汇聚在这一片空间支点中。甚至让这整个副本世界，都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起来。
如果还有人有闲心关心现在的地质变化的话——大概就能发现他们所处的空间在不断地震动着。
不过这种时候，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被虫母包裹在触手当中的元欲雪的身上，这一点地质上的变动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说就算他们注意到了这种变动，也来不及去细思什么了。
在这种可怕的震动开始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戒舟衍也以一个极为阴郁可怕的神情，一步一步地走向虫母。
汲取到了所想象垂涎的美味能量的虫母，正处于一种极其“飘飘欲仙”的状态当中。
浓郁的能量不断的通过吞噬着元欲雪的触手，涌入了它的身体当中。充分的弥补了从醒来之后，不断感觉到十分饥渴的虫体。
那种飞快被满足的感觉，甚至让它变得有些像人类的醉酒状态。以至于对疼痛都开始迟钝起来。
它感觉到了，元欲雪好像没有彻底死透。
哪怕被它包裹着的元欲雪，正在不断的“挣扎”，似乎是有什么锋利的，尖锐的物品刺破了它的触手，虫母也毫不在意，而是更加兴奋地将更多的触手缠绕上去，飞快地吸吮着那比它想象当中，还要充沛美味许多的滋味。
没关系，他很快就会被自己彻底消化掉。
这只是猎物死前的最后一点挣扎。
大概是天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虫母即便处于“飘忽”中，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将那牢牢锁定着元欲雪的复眼们，分出了一部分滴溜溜的眼珠，转向了不断向它走过来的戒舟衍。
但因为某种高等级位面的压制，又或者是现在太过于满足的进食快感，甚至让它的思维都已经不活跃起来了。
它看着戒舟衍，虽然觉得有一些不对，但却不愿意挪动或者中止进食。
它只是下意识的开始不安定起来，因此分泌出了更多的消化液，想要更快吸收掉元欲雪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戒舟衍停了下来，用某种接近灼热的眼神，看向了它现在包裹着元欲雪的触手部位。
那应该被它消化的差不多的食物，开始了更多的异动——
它在不断的汲取充沛的能量，那滋味太过美好。却没有注意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异物，被它通过这样贪婪的进食方式，而注射到了深处的触手当中。
通过了触手，传达到它的本体内部。
那股难以捕捉的异物能量，一点一点地钻进了它的虫体当中，并且开始飞快的流通膨胀起来。像是一点尖锐的毛刺流向了血液当中，激得它的那些触手，都痛苦的微微蜷缩起来，这种触感实在是太过鲜明，以至于让人无法忽略。
也在这个时候，虫母终于意识到了某些不对。
而在它有这种意识开始阻止汲取时，那一片触手都像是坏死一般地微微垂下来，被它们包裹在其中的元欲雪，自然也从中暴露了出来。
虫母先前分明感觉到了那种吸吮能量的触感——所以才意识极为兴奋，以为自己已经品尝到了最美好的食物。元欲雪被它吞噬得应该肢体不全，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才对。
它甚至一点一点的放松了虫体，将自己的消化口都暴露在内部。
但此时，它发现这时候从触手中现身的元欲雪，并不像它想象中那般血肉淋漓，肢体零碎。
——甚至他的身上，都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损伤！！
少年依旧是白肤黑发，苍白模样。
只是他所穿着的衣服略有破损，能看见其下那些有点过于苍白的皮肤，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一般，透露着孱弱的气息，然而这也无法掩盖，他根本没有受过任何伤的事实！
那它刚才吮吸到的那些能量，不是人类温热肉体化成的能量，那又是什么？
虫母心神大悸。
只是这时候，分明刚刚还处于弱势状态的元欲雪，却露出了让虫母觉得厌恶和心惊的神情来。
他的唇瓣是微微弯起的。
…
如果不是元欲雪自愿，恐怕虫母绝不能汲取到他的能量。
强行被人从身体当中掠夺出那些能量的感觉，绝不会有多轻松——光是自己平缓的释放出大部分的能量，对于机器人而言都是一种极为不愉悦的感觉。又何况现在接近于生生被其他生物掠夺抢走。
只是元欲雪在那一瞬间，以自己的机体和能量给虫母布下陷阱。
那些从他身体内部流淌出的能量，受他所控，掺杂着极为狂暴的气息。
那是和鸿蒙刀一样，被元欲雪如臂使指的最佳武器。
既然从外部无法攻破，那就从内部一击必杀。
在不断地从内部破坏着虫母虫体组织的同时，在现在的元欲雪的眼里，虫母的身体也接近透明一般。
它的虫体上都是一截截的被破坏的内里部分，也已经被能量完整的探索出来。
而元欲雪将刀从他刚刚刺入的部位拔出的时候，才真正是露出了有些煞意的神情。
元欲雪再次握刀。
只是这一次落在虫母身上的刀锋，再令它无法从容应对。
那是一击击致命的刀。
……
对于其他人而言，他们没有那么高的兴奋阈值，能看到元欲雪从那虫母的触手包围当中杀出来，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令人喜极而泣的事了。
阿炎感觉，自己方才从死寂的世界里脱离了出来——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闻不到任何气味，脑海重复播放眼前的画面。仿佛被关在了一间狭窄的房屋当中，不断经历着回忆的画面。
甚至很难以想象，如果元欲雪真的死在了这里，那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
所以真正看到元欲雪脱身时——虽然他的脸色实在是苍白得让人有些担忧。
阿炎的要求并不算多高，只这么一点简单注入的生机，便让他从死寂当中脱离出来。
只是在这个时候，那些紧盯着元欲雪的远征军们，忽然发现了有些许的不对劲。
元欲雪他——
衣着和身形都未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元欲雪方才被包裹在虫母的那些进食器官当中，即便用能量护住周身，但在那种极其极端的环境下，虽然它的机体材质还抗得住，只是身上所携带的某些系统道具，就不那么容易保护完好了。
元欲雪所使用的系统道具一向很少。
但有一项道具的频率却十分的高——比如他现在所佩戴的“升级版面具”。
面具比的确比之前的出品的那些质量优秀一些，十分坚固，不易损坏。
但是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情况下，它能坚持那么一会儿，已经是很不容易的情况了。
像是现在，这个受到了过载压力的面具，已经在不知何时化为了飞灰。偏偏元欲雪还正专注眼前，根本没有注意到——何况就是注意到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也不一定来得及处理。
于是那些在下方正紧紧盯着元欲雪的人，很轻易的发现了这种不同。
一开始是有些迷茫的。
虽然外貌上大为不同，但他们恍惚之间，竟然意识到了，这好像就是元欲雪。
只是他的外貌有了一些的变化……
不，这根本就不算是一些变化吧——
像是山巅的风雪般清透，凛冽而又不可侵犯的锋利美貌。
在这种时候，与他手中的长刀没入虫母的虫体的姿态，交相辉映，反衬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强烈冲击。一时血液沸腾，竟不知是因为那过于超过极限的美貌，还是杀死虫母所带来的振奋人心。
真正是令人魂牵梦萦的艷丽。
元欲雪的刀法实在漂亮，这个世界当中，恐怕再也找不到能将刀用成这样的人。
然而他的美貌在那样强大武力值之下，竟然也无法被彻底掩盖，甚至还很明显地吸引着旁人的注意力。有的人的视线，已经无法承载着这种过于刺激的冲击，而略微有些慌忙地挪开，以至于抱憾终身地错过了可以用来怀念的一些画面。
不管是对付最顶尖虫族的经验，还是些别的什么……
阿炎在注视着他的时候，甚至感觉视线被刺痛一般。
直到一股极为惨烈的窒息痛苦爆炸在他的胸膛当中，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非常不合适宜地看着元欲雪……看呆了。
甚至忘记了呼吸。
当然在这副模样目前，这种窘迫事情似乎也是值得体谅的。
也是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模样应该就是元欲雪本身的模样——
改变或者掩饰外貌的手段虽然不算多，但是在现今的这个时代下也并不算少。
只是大部分人是将自己的外貌往更加优秀、出色的方面更改，还没有像元欲雪这样，偏偏要将自己往平凡当中改的。
不过也能让人理解。
他也的确是很难有“往上”的上限，且这幅模样，总是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而阿炎想到自己曾经对于元欲雪的印象评价，是清秀有余……
这个时候竟然显得万分燥热起来。
当然不是说元欲雪那“平凡”的样貌就不好。只是现在对于这些可怜的远征兵而言，他们的视觉上的冲击实在是有些大。
哪怕是现在应该被万众瞩目的虫母，似乎都在这种剧烈的反差冲击之下，被关注力度上弱了一些。
唯独戒舟衍的目光，他所注视着元欲雪的视线，倒是一如既往的未曾改变。
原本肆无忌惮的怪物，却在这个时候，因为元欲雪而学会了收敛——哪怕疯狂地想要上前，将那只虫母给吞吃进去。只是他的理智和某种更加细腻的向人类所学习到的情绪，在疯狂地压抑着他。
在沸腾的热血中，在枯燥的心脏跳跃声当中，锋利的长刀再一次的没入。
属于虫族的腐蚀性鲜血，这次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他也没有避开。
那张漂亮的面容，被虫母的血液沾染上一丝猩红。
他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锋利而尖锐——
是最凶悍无畏，却令人魂牵梦萦的杀神。
自此以往，再难被抹消难忘。
手底下的虫母不再动弹，而那些虫族，陷入了失去统领的混乱状态中。
元欲雪的耳边，开启了一声很轻微的机械提示声。
“叮咚”。

第211章 恐惧航行61
【副本&#183;恐惧航行
任务完成, 玩家处于安全期中，请等待一小时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
主线任务：存活至副本剧情结束】
这个副本的任务结束了。
那些还在怔愣当中的玩家们，几乎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去看此时浮现在眼前的半透明的任务面板。
此时的心情并不是想象当中的欣喜雀跃，而是有些许的猝不及防——
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他们这么简单, 就逃离了这个S级的，简直像是炼狱一般的副本。
看来任务当中所指的“剧情”结束, 的确是和虫母有关的剧情。
而现在的虫母被剿灭，一切的剧情线收束起来。
他们都能平安无事地离开副本, 这几乎是在他们的遐想当中……都不敢如此幻想的圆满结局。
有些玩家此时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 差点瘫倒在地。整个灵魂都像从身体中被抽离一般, 这样呆怔了两秒。他们的视线, 却还是凝聚在那个如今万众瞩目的人身上, 被他稠艷颜色灼热双眼，后知后觉地又开始怀疑了，他到底是不是他们中玩家的一员？
应该不是吧。
怎么会有这么、这么……
他们难以形容的可怕玩家。
甚至不仅是他们这些玩家活了下来，那些让他们视做炮灰的NPC们, 也没有多大的伤亡。
因为没有系统的提示，他们意识到虫母死亡的时间要更晚一些, 好半晌，才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和酸涩的眼泪。
有人在喊元欲雪的名字——
在他们的首领，都还陷入在震动当中的时候，有些副首领已经反应过来, 艰难地抽回心神, 通过通讯器向星球上方停留的战斗星舰报备现在的情况, 让剩下的远征军们准备接下来的战斗事宜。
虽然他们最大的敌人, 虫母已经被消灭了。那些依据着虫母所生的虫族，也会很快失去战斗能力，陷入沉睡当中。
但是目前为止，他们的杀伤力依旧不容小觑，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需要那些远征军的火力准备，将那些虫族清剿完成。
还要妥善安排离开虫族洞穴的事宜——现在活下来的人，一个都不能少，他们已经承担不了更多的牺牲了。
哪怕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依旧繁琐而危险，甚至要付出某些未知的代价。只是现在的那些副首领或是士兵们，心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下来。
恐怕就是他们将自己的这些经历写进自传里，也会被认作是某种无脑的爽文创造。
在星际历史当中，还从所谓出现过能杀死虫母的存在——当然了，其实他们也并不敢去居功，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杀死虫母的，只有那一个人。
那些热烈的有些过分的目光重新点燃在元欲雪的身上，纵使他的姿容艳丽，看上去极容易让人生出一些过分的遐想来，但此时，他们对于元欲雪的态度只剩绝对的尊重和敬畏。
在这种尊敬的目光当中，将长刀刺入虫母的身体当中，杀神一般悍然无畏的年轻人的身形，却显得过分的清瘦孱弱。
元欲雪现在的状态，让他看起来着实有些凄惨和羸弱起来。
即便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他身上所沾染的其实是虫母的血液，可是此时，元欲雪过分苍白的面容，还是显得略微有些不妙起来。
他所消耗的能量，实在是太多。也太急了。
确认了虫母的死亡之后，元欲雪收回了破鸿蒙。
没了那柄刀的支撑，消耗巨大的元欲雪，一时间竟然有些找不准支点。
那些开始晃动起来的画面，让他微微闭了闭眼睛。
向身边望去，元欲雪正好看见了正仰头望着他的戒舟衍。
两人的目光在很短暂的时间内交错了一下。
其实这个时候的元欲雪，应该发出声音提醒一些什么的，但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便显得极为沉默得任性起来，只是在一个交错的眼神后，便重新合上眼，身体的脚步像是有些不稳，从如今已经死亡的虫母的身躯上，向后跌落——
“元欲雪！！”
“元老师——！！”
那些紧盯着元欲雪的人，终于从那虫母被消灭的狂喜当中，清醒了过来。注意到这个时候元欲雪的脸色有多么的令人心悸。而此时，简直像是噩梦当中才会发生的画面出现了，他像是精疲力竭，从那高处跌落了下来。
仿佛连着心脏，都在那一瞬间被高高提起，又贯穿在地上。
一瞬间，无数机甲操纵的声音响起，那些年轻的战士们都下意识地运行机甲，闯出被保护的领域，想要接下那一道从高处跌落的身形。
而阿炎的速度更是超越了想象极限得快，几乎只是在眨眼之间，他便来到了那死亡的庞大虫母身下，按照他的精确计算程度，就算元欲雪跌落下来，他也应当能正好接到他才对。
但是手中却是空荡的。
一道身影掠过阿炎身旁。
阿炎怔愣了一下，才发现戒舟衍抢先了他一步。那身形极鬼魅的漂浮在空中，刚好接住了跌落下来的元欲雪的身体。
“……”
元欲雪的身形虽然清瘦，却绝不能用娇小来形容。
他的身高，也在一米七五以上，只是这个时候，却刚刚好的被戒舟衍嵌入了他的身体当中。
戒舟衍的动作，是和他现在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完全相反的温情。
他在以一种十分轻柔的动作接住了元欲雪之后，便落在了一片空地上。
被惊吓的冰凉的指尖，此时紧紧地扣住了元欲雪的腰身。
落点的旁边，还有些正处于混乱当中的虫族，但是那些虫族，却偏偏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及戒舟衍他们，而像是本能一般地退出了一片空旷地界。
元欲雪的身体，最后完全被戒舟衍用角度遮掩住了。他就像是护食的野兽一般，凶悍地遮住了自己的宝物，而不准旁人觊觎半分。
和他现在的姿态不同，戒舟衍神色冷冽，正处于暴戾中。
要是换做平常，其他人基于戒舟衍身上那仿佛不可触及的凶戾气息，早便已经自觉地挪开了视线。
但是现在对元欲雪的关切程度，竟然远远超过了那仿佛本能生出的恐惧，哪怕现在的戒舟衍，紧紧地拦住了他们的目光，视线也还是专注地定在了那里。
看到了些许未曾被遮住的、垂下来的一节苍白手腕，还有柔软落下来的黑发。
真正是毫无血色一般。只是暴露出的很少一部分，都足够他们看见那雪白皮肤下的青色筋脉，显得轻柔易折的过分，竟让人莫名的有些不忍。
他们在为虫母死亡而高兴的时候，似乎没有意识到元欲雪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能杀死虫母的。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馈赠。他消灭了这样可怕的猎物，不付出相应的代价，又怎么可能？
在这个念头浮现在心中的时候，他们甚至有些许的颤抖。
一些远征军的成员，甚至不顾忌戒舟衍威胁的目光，便手忙脚乱地从机甲当中脱离出来，闯进了戒舟衍占据的领域当中，只是被震慑地定在旁边。那眼睛，还牢牢地盯着元欲雪，略微有些干涩。
“元……元老师怎么样了？”
戒舟衍心中对他们的不满，已经抵达至巅峰，杀意更是猛烈，但是因为元欲雪的存在，仍然极力压抑着对他们的杀意，一时没有说话。
只是现在的元欲雪，极其疲惫当中，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他难得地……任性了一下。
因为知道戒舟衍会接住自己，所以直接进入了修复状态。
在很短暂的修复过后，元欲雪感觉到身体里的能源运行，重新恢复到正常的水平。
脸色苍白得令人心惊的元欲雪，轻声对戒舟衍说了句什么，从他的怀抱当中坐了起来。
那些人便也不止看得见他一截苍白的手腕了，还有露出来的清瘦肩背，一双极为皙白的脚踝，皮肤接近透明一般。那样孱弱的身体，看上去极为脆弱易折。
“……我没有事。”
元欲雪说。
他刚说出口这句话，便略微顿了一下。
现在，他所发出的声音，竟是比他想象当中还要“轻柔”得过分一些。像是略微低哑，久病难愈。
元欲雪又自己调整了一下，才彻底支撑起身体站起来。
戒舟衍低垂着眼，脸色很冷漠地扶着他，手指绷得很紧，但一时没说什么话。
虽然副本系统所颁布的主线任务完成了，元欲雪还没有忘记他来到这里的另一个任务。
要将这些人类，都带回星舰当中。
有着这么一个念头的元欲雪，又打开了那被他拆下来的通讯器。
声音传到了阿炎，和那几个站的比较近的远征军的耳里。
“……准备离开巢穴。”
那些虫族们失去了虫母，对于它们而言，当然是极其可怕的打击，也代表了这个因虫母而繁衍出来的虫族即将灭亡。可就算是这样的虫族，危险性也不容小觑。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脸上血色尽失，也唯独只有那一点唇瓣上的颜色，依旧显得艷丽，像是粘上了浓郁鲜血一般。
“我会送你们安全的……离开这里。”
这是元欲雪最后需要执行的收尾任务。
听着通讯器中传出来的微弱声音，阿炎才是彻底地怔住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元欲雪在杀死虫母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喜悦庆祝，也不是休养身体，而是还想着，要将他们这些士兵，从虫族的洞穴当中送出去。
阿炎微微咬了咬牙。
他的心中不知为什么，便生出了极其酸涩的情绪来。
他面无表情的将元欲雪刚才说的话，转给了其他的远征军通讯器里。
然后才像是质问自己，又或是质问别人一般，对元欲雪冷硬地回复道，“我们不是孬种。到了这种时候，还需要你来保护。”
“我会在最前面开路的。”
因为过于激动，咬紧的唇齿当中，又流出了那股血腥味道，“……我们会带你，平安回去的。”

第212章 恐惧航行（完）
元欲雪其实不需要被带回去。
毕竟他马上就要脱离副本, 在这一小时内，只要他不刻意自杀，系统给予的安全时间里，不会让他因为副本当中的诡异而死——就算是元欲雪身处虫族洞穴当中, 也是如此。
只是这个时候看见眼前人激动的微微变红的眼, 还有戒舟衍忽然紧绷起来, 紧扣着他手腕的手，元欲雪微微顿了顿, 还是没有在这种时候提出其他的意见来。
依照戒舟衍的性格, 他实在不是会去管其他人死活的类型。
其实这个时候戒舟衍, 也的确正在恼怒中, 情绪极差。
但他也是真的害怕元欲雪会不顾现在过于虚弱的身体, 还要挡在那群人的面前，为他们解决掉洞穴当中那些剩下的虫族。
干脆自己走在前方清路。
那些苟活的虫族们被一视同仁的绞杀干净, 还未达到元欲雪的面前的时候，便已经化成了一团飞灰。
“……”
虽然目的是达到了, 但是阿炎看着戒舟衍, 又总觉得有些恼火起来。
又是这个人。
他微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先前副首领已经通知过其他星舰上负责接应的队伍, 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也相当迅速地行动起来，派出了接应人选——只是在注意到伤员并不怎么多, 甚至一眼看不出减员的时候，负责接应的头领还是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是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阿炎。
从神色上看不出深意后，才些许小心翼翼地问, “行动失败了吗？”
他们出征的时间不算短, 但是对于原本计划的耗时, 回来的就过于突兀了。
接应队伍到来的同时，自然以为他们是临时遇到什么意外，所以才休整队伍回来了——
但是得到的回答，却在他意料之外。
“不。”阿炎面无表情地答道，“成功了。”
“……？！”
消息来的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这时接应的首领的面容上，甚至浮现的都不是喜悦的表情，而是茫然。
在他想来，要成功达成他们那个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的话，伤亡一定十分惨重。就算是远征军里没有一个人能回来，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大概他脸上的困惑表情实在是太过鲜明，以至于阿炎微微瞥他一眼，认真地重复道，“虫母被他杀死了。”
这个信息比之前那个回答，带来的冲击力似乎还要更巨大、直接一些。
男人略微缓一缓，才意识到阿炎的用词。
“……他？”他茫然地说道。
……
元欲雪是第一批被送回上星舰的人。
仿佛被视作了严重伤员一般，元欲雪在回到星舰的同时，也第一时间被送入了医疗舱当中。
元欲雪现在已经调节的差不多，这些医疗舱中所蕴含的能量，虽然对于战斗机器人也有一些轻微效果，但实在是杯水车薪。
而且他的身上，也并没有什么明显伤口。
这样的医疗舱一般都被用在受重伤的人类士兵上。
所以元欲雪在略微有些茫然地被按进去之后，便立即想站起来，要求离开医疗舱。
他不应该占用这样的资源。
……然后再次被戒舟衍面无表情，却很强势地按了进去。
高级医疗舱的大部分机体都是半透明形态的，元欲雪被关在了里面，仍能看清楚外部。
因为从来没有受到过戒舟衍这样“粗暴”的对待，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上去颇为茫然地看向了戒舟衍。
半封闭式的医疗舱，和那些浓稠液体让元欲雪想到了一些从前的经历。
他的黑发浸泡在里面，像是乌云一般散开来，无比的缱绻而华美。只是元欲雪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却实在不算是安心，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对着戒舟衍，露出了一个很困惑的神色来。
“？”
元欲雪的唇边微微吐出了一个泡泡。
戒舟衍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可爱。下意识地想要微笑，但是现在，又实在不是什么适合微笑的时机。
他要严肃一些。
所以戒舟衍微微俯下身，蹲在了医疗舱的旁边。透过半透明的玻璃体看向元欲雪的时候，那张俊美深刻的面容也被瑰丽的水色映衬得更明显了一些。
“元欲雪。”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透过极其厚实的医疗舱的声音，其实已经微不可闻了。只是元欲雪的耳力敏锐。对于戒舟衍的音色又十分熟悉，才会这样清晰地听清楚他话中的每一个字来。
“我很担心你。”
戒舟衍那双漆黑眼眸紧紧盯着元欲雪。
他眼中情绪格外认真，倒映出元欲雪的身影。以至于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是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郑重。
那句话透过金属的医疗舱隔离，显得暧昧不清起来。
原本正在微微不安地、想要打开舱门的动作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元欲雪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不要让我这么担心。”
戒舟衍开口的时候，伸出了指尖，隔着半透明的医疗舱门，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元欲雪的面颊。
戒舟衍总是没什么表情，一幅冷漠面容。但是此时的神情，看起来竟是显得有些许的落寞。
他从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示弱，却在元欲雪的眼前，露出了一点难过的神情来。
元欲雪一下子安静下来。
沉默片刻后，戒舟衍才又低声对他道，“待在里面一会儿好吗？”
他补充，“只要半个小时。”
元欲雪：“。”
他安静地点了一下头，带动的温柔水纹拂过了元欲雪的面容。
也是在先答应后，元欲雪忽然想到，从系统提示开始，他停留在副本当中的时间，好像正好只剩下半小时。
元欲雪：“。”
就算是发现了这一点小小的巧合，元欲雪也没从医疗舱中出来，而是沉默没在其中，而戒舟衍便守在他的一旁。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的情景，看上去也莫名的契合起来。
半小时的治疗时间即将结束时，又有其他人来拜访。
依照元欲雪现在的安全等级，星舰当中能进入到这间治疗室内的人，除了戒舟衍这么个例外，实在是屈指可数。
而现在走进来的，也的确是这个星舰当中最有资格的人——星舰的首领阿炎了。
通过检测进来之后，阿炎无视了戒舟衍那简直算得上是冷漠威胁的目光。
只是那种无形当中的压迫力，对于一名人类而言，承载还是太过艰难。
于是阿炎也没有再继续上前，停留在了一个安全距离当中——他总觉得再接近一步，戒舟衍可能都要对他发起攻击了。
“元欲雪。”
他说。
正躺在医疗舱中的元欲雪微微掀眼望向他。
面对这么一张脸，哪怕阿炎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却还是心脏微微一紧，仿佛漏跳一拍。
这张脸实在是太过于作弊了。
阿言略微有些尴尬地挪开了眼，卡壳了半天。
其实他来只是想看一下元欲雪的身体如何，毕竟之前那一瞥，元欲雪的状态实在让人心悸，也令他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但真正来到了元欲雪面前，那一点点隐含的关心，却变得难以启齿起来。
这么僵硬了好半晌，阿炎才忽然开始找到其他的话题，表情略微冷淡僵硬地说道:
“我们为你申请了星舰特等功，目前是全票通过，快速申请下来了，”阿炎干巴巴地说道，“所以你有什么条件的话可以都提出来——你的每一个条件，我们都会满足你。”
太糟糕了。
阿炎想。
他表现的实在是太糟糕了。
像是真的在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论功行赏一样。
只是这样的话题，在别人还在重伤疗养的时候便提出，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元欲雪的付出功利化一般，未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冷血无情。
还像极了某些政坛当中构陷的特殊手段。
明明他只是想来关心一下元欲雪而已。
可是现在的阿炎莫名笨嘴拙舌，他只是继续沉默了下去，神色略显的恼怒。
然后便十分尴尬地站在了那里，等待着元欲雪的回话。
元欲雪一直精密计算着即将脱离副本的时间。
他答应戒舟衍待着的半个小时，已经足够了。
于是元欲雪微微敲了一下医疗舱门，示意着戒舟衍替他开启医疗舱。
戒舟衍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依照元欲雪的要求，打开了舱门。
眼见着元欲雪竟然从那医疗舱当中离开，阿炎这才慌了神，有些无措地上前一步阻止道，“你、你不用从里面出来！先躺在医疗舱慢慢治疗就好了，这种问题，可以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再讨论。或者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在医疗舱里告诉我……”
元欲雪却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阿炎听到这样的话，一下子怔在原地。
少年人的肤色在医疗舱的浸润之下，更显得苍白细腻，只是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一般。
阿炎的心头微微跳动了一下，有一股极为细密的疼痛蔓延上来。他怔了一会，才极其缓慢地说，“不要说这种话，你还会有很多时间。”
不管你在对战虫母当中受到了什么样的损伤，我们都会倾尽整个星舰文明的力量为你疗养回来。
阿炎微微抿着唇，只是这句话，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元欲雪倒是没有在意对方仿佛是安慰他的那一句话，也没感受到此时阿炎的恐慌。
他对这种人类的善意，一向迟钝的有些过分，所以只是很平淡地继续道，“如果什么要求都可以提的话——”
少年人殷红的唇瓣微微开合。
阿炎的情绪还是很恍惚，心脏在剧烈蹦跳，那种不安的预感，极像是他察觉到虫母提前苏醒来的时候的焦虑。
以至于让他那一瞬间，甚至没感知到元欲雪在说什么。
但是那句话，还是被顺势地刻画在记忆当中。
“……成为一个好首领。”
他回过神来，听见了这么一句。
阿炎突然想起了先前小萧对他说的话。
元欲雪的确是和他们不同的存在。
是比自己更加纯粹却热忱的理想主义者。
他的心绪，也的确在这种时候出现了一点动摇。
“……我会的。”阿炎的声音都在颤抖，“只是需要你在一旁监督我。”
“我才会去做一个真正的、公平的好首领。”
只是在阿炎说出这句话之后，却并没有得到来自元欲雪的答复。
对于元欲雪而言，他不擅长用谎言来应对别人。
所以这个时候，他说道，“我不能留下。”
任务已经完成了。
【任务结束。将在3秒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中。】
无声的倒数响起——
“你会的。”
元欲雪的音色依旧冷冽，如山巅之雪。
倒数归零。
医疗舱内，是空荡荡的治疗液体。

第213章 安全区·录像开放
仍然是熟悉的晕眩感传来。
元欲雪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 像是想触碰什么一般。只是身旁空荡荡的触感昭示着，他现在的确是独自一人，处于这静僻的空间当中。
被压抑到极致的黑暗空间——元欲雪本来应该很适应了才对，只是这个时候,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 落在了不见尽头的黑暗当中。
“……”
的确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再次确认过这一点信息后, 元欲雪的神色仍然是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指尖触碰在眼前的系统面板上，那面板边缘如同卷轴一般徐徐展开, 银色的烟雾成了这片黑暗当中的唯一光源。
金色文字则化成文字结算, 在银色光辉的面板之上格外显眼。
【副本&#183;恐惧航行结算
主线任务：存活至副本剧情结束（已完成）
支线任务：1.（参与）杀死虫母（已完成）
2.进入更高等级船舱（已完成）
A 级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700
积分支线剧情、特殊剧情额外奖励分结算中：4500积分（达成特殊任务加成）
存活分结算中：1100积分
已结算积分：6300积分
单人副本评价等级结算中：S 级
正在根据单人副本评价进行最终积分结算中：
……
最终已结算积分：44100积分（初始积分x7）】
系统结算结束。
元欲雪在这个副本当中获得的积分, 是前所未有的高分。
如果不是他消耗能量也同样厉害的话, 如果积分能无损转化, 这时候他的能源几乎已经可以冲满了。
只是这一次的副本性质，实在是特殊。
除去频繁参与的战斗外, 元欲雪的能源大部分用在了修复位面科技，和剖离虫卵上。消耗甚剧。
原本只差3%便堪堪能过半的储蓄能量, 只这一趟副本下来, 竟然消耗了30%多——看着那剩下17.1%的能量，和已经快耗至危险线的能源提示, 元欲雪微微垂下了眼，眼睫震颤着, 难得的有些心虚起来。
在上次任务里，也是因为在熟悉的场景之下，下意识做的更……“过分”了一些。
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他会更加谨慎斟酌一点的、节约用能的。
元欲雪沉默想到。
一边这么想着, 元欲雪也点开了系统商城界面, 开始例行的积分兑换。
“随机刷新道具”的选项当中, 置顶的道具仍然是“特殊能量体”。
它昂贵的价格，也没让元欲雪兑换它的时候手软一点。
加上之前剩余的积分，元欲雪现在的积分刚好达到53000。
只是元欲雪又兑换了五万分的能源，那许多玩家穷极一生也无法攒到的巨额积分，一下子飞速掉落到了可怜巴巴的3000积分。
倒也不是说3000积分就少的可怜。
求生副本的构成玩家当中，人数最多的水平阶级就是那些新手、底层玩家。对他们来说，3000积分已经是正常水平、甚至足够充裕的储备了。
只是一旦对比元欲雪刚才在副本当中获得的那些积分，转眼间就只剩下这么零星一点，实在是让人咂舌。
能源缓缓流淌入元欲雪的机体当中。
注入了50%的能源后，一度将消耗至危险线的能源得到了充裕的补充。
现在元欲雪所剩下的能源，在经历了于副本当中的剧烈消耗过后，居然还是被拉满到了67.1%这个数据上。
算得上意外之喜了。
这个副本的收获，比他想象中要大。
其他的道具也顺势刷新了出来。元欲雪的目光落在第二样道具上，略微迟疑了一下。
【智能升级面具】
[简介：当当当！智能升级面具，易容贴肤，效果极佳，防火防水防盗不易损毁丢失！目前销量“1”。不过没关系，很快销量就要变成“2”了——相信您一定很需要购买吧！]
元欲雪：“。”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所购买的那张面具好像已经碎掉了。只是在杀死虫母之后，他便被带回到星舰上，又被按进医疗舱当中治疗，才没来得及注意这一点的细节。
……不过也不能怪面具的质量不好。实际上，它比之前的面具效果的确算得上“升级”。
只是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损毁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这种时候，正好需要补货。
就像简介当中说的那样，销量……至少会从“1”变成“2”。
元欲雪看向了价格，睫羽微垂。
没涨价。
依旧是100积分。
他点击了购买，面具被存放在个人空间当中。元欲雪又取出，重新戴在了脸上。
艷色被遮掩，现在的元欲雪，又变为一张略显清俊的面容。是很有些年轻、温文的长相。
和先前的那一张面具的容貌并不相同，只是又有着某种奇怪而相似的特质。
说不出五官哪里像，但就是给人的感觉类似。
清秀又平凡。
非要说优势的话，大概就是在人群当中极为不显眼了。
面具购买成功后，元欲雪才看向接下来刷出的另外两个新鲜道具。
【星球核】
[简介：传说春天种下一颗果核，秋天就会收获一堆果子。于是我把宝藏埋了进去——干，被骗了。]
元欲雪在那一瞬间略微有些茫然，显然没懂这个梗，但他还是很认真地看向了功能说明的位置。
呼吸微微停滞了片刻。
眼前的这项道具，有些出乎意料。
【可不停产生储存主人所需的顶级能源。每次取出能源需间隔15天以上。（可升级）】
——有什么能比能源，还更让一名战斗机器人渴求？
当然是源源不绝，能再生的能源储存器。
哪怕它的功能说明其实很含糊，比如没有标明固定时间内产生的能源量，说不定就会产生，它持续运行了一百年，产生的能源也不足以供给元欲雪所使用的1%能源的尴尬场面。
但它既然可以一直产生能源，还是特殊标注的可升级道具……
元欲雪心动了。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漆黑瞳孔似乎更放大了一些，像是看到了心爱玩具的猫崽。视线围绕着“星球核”巡视过一遍。
元欲雪难得有一些后悔起来。
不知道他剩下的积分，还够不够兑换这个道具。
直到看向它的价格的时候，元欲雪的睫羽才猛地垂落下来。
……够了。
售价2898积分。
刚好在元欲雪所能付出的代价内。
【星球核】的图标，很快出现在了元欲雪的个人存取空间内。元欲雪取出来翻看了一下——它的体积并不大，像是悬浮着的一颗星球模型。
有着极其仿真的大陆、海洋、大气层等分层，幽蓝色的光芒从星球核中柔和的散发出来。元欲雪启动了开始蓄能的开关，于是不断的有“云雾”被星球核的光芒吞噬进去。
现在也看不出来它的储能速度有多快。
元欲雪记录了一下时间，准备等到15天后再次开启。
对这个特殊道具观察一会后，元欲雪的目光，才又落在了下一个道具上面。
【特等徽章】
[简介：代表着星际人类的最高荣耀。]
功能说明：【或许是一样值得纪念的物品。】
标价是1积分。
很便宜、明显只是个形式的价格。
就算是现在贫穷的兜里只剩下两积分的元欲雪，也能买下来。
只是元欲雪却没有这个想法。
如果这是人类的荣耀的话，由一个战斗机器人购买下来，未免显得太过讽刺了。
只是元欲雪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一个微缩的图标上面。
图标当中完整的展示出了那枚徽章的形状。
光泽明亮，刻画着旗帜、花束与城墙。只是在金属的边缘，略微有些被摩挲过后的痕迹，仿佛是一枚经历过特殊战役的勋章。
元欲雪这一次，在封闭的系统空间当中，的确待的得久了一些。
在即将被传送进入安全区的时候，元欲雪还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相当迅速地购买下了那一枚【特等徽章】。
现在他的身上，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积分。
而那枚徽章，也被元欲雪暂且收入了个人存取空间当中。
这是由他代为保管的纪念品。
下一瞬间，元欲雪进入了安全区当中。
……
元欲雪的历史总积分，已经达到了十二万六千以上。
按照玩家等级的划分，他的权限已经抵达Lv5（总积分十万以上）。
这样惊人的狂揽积分的速度，也让他在总分榜上的排名，一下从原本的倒数第二名，一口气冲了接近两千名——现在正好排列在第8000名这个整数上，十分神奇。
总分榜上高玩云集，一点轻微的变化都足够引起巨大的水花和争议了。又何况是一个陌生的ID，一下子跨越了两千名这样可怕的进步速度。
简直足以搅得原本稳定的局势，都因为他而重新风云涌动起来。
不过这次引起的讨论，却偏偏没有很大，只是小范围的引起了一些争议。因为十分巧合，另一件事在玩家群体当中的传播力度和广度，掀起的声势完全盖过了其他的讨论。
在系统更新之后，万众瞩目的“视频区”终于正式开放了。
可以通过支付积分，观看一些高玩的副本通关录像。由系统录制制作，绝对含金量极高。
虽然那积分让人肉疼，但如果能换取副本情报和通关经验减少死亡率的话，绝对是划得来的——
一名老手玩家，正在翻看视频区。
因为视频区刚刚开放，被系统选拔出来上传的录像并不多，但既然能被选上，就证明这些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
他左右翻看，只觉得心痒难耐，又十分纠结。
这个副本正好是他不擅长的关卡类型，想看。
那个副本是一名知名高玩的视角录像，想看。
——天，这里居然有“个人评价S级”的副本录像，都是什么神仙打出来的副本记录，想看！！
总之就是什么都想看。
但是他的积分，却又实在不足以他这么挥霍。
说来有些丢脸，他也是最早期进入求生副本的玩家之一。
能活到现在的早期玩家，大都风光无限，名列前排。
可他就是每个副本当中都能幸运的苟活下来，但天赋和实力对比起其他早期玩家，却实在不怎么样。这么多年也就是混迹在中层玩家里，还囊中羞涩。
正犹豫不决的老玩家，忽然看到了一个付费率和完播率极高的录像。
在其他寥寥个位数付费的副本录像当中，显得极为显眼。
他有些诧异地望了过去：“……整蛊游戏？”
他念出那个副本的名字，迷惑之色更重了一些。

第214章 安全区·录像开放
“整蛊游戏”是个很典型的高死亡率副本, 虽然它的评级只有“B”，但是在解构之后，玩家们都认为这是个实际难度能达到“A”的B级副本。
只是它在录像区当中, 既然被划分为了“B级”的副本区域, 积分要价再高, 也就是B级的巅峰了。这么想来，用B级积分，去看一个A级副本，好像是很血赚不亏的事——
但实际上, 没有人会去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这名老玩家, 现在也是满脸的困惑和不解,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去付费这个视频啊？
他们购买录像区的副本视频, 固然是为了从中学到一些高玩的通关意识和对副本的特殊处理手段。但还有一点不容忽视的“利益”, 就是他们日后如果真的、幸运的能进入这个副本的话……
虽然系统提示，会封存他们关于这个副本剧情的记忆。但是曾经看过的通关录像既然封存在脑子里，那些对危险的下意识规避和直觉, 就像通关前提前看了攻略一样，是再合理不过的“金手指”了。
可是“整蛊游戏”这个副本，却并不能提供这样的金手指。
因为在前段时间, 系统宣布了“整蛊游戏”的位面空间坍塌，副本永久性关闭, 不出意外, 不会再有重新启用的时候。
一个注定不可能再进入的副本。
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观看？
老玩家犹豫了一会，看着那段录像不断攀升的付费率, 还是心痒难耐起来, 犹豫地选择了进入试看模式。
视频区刚刚开放, 规则制定还很模糊，玩家们还在摸索那些开放的新功能。
其中一个功能就是试看模式。
像是这个B级视频的定价是300积分。玩家们可以直接付费300积分，看到通关为止，无法退款。
也能选择先耗费50积分进入试看，试看一段时间过后，再选择继续支付300积分观看到底，又或者现在退出。
看起来是很黑心的总共350积分的定价，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及时止损。
——如果真的觉得不值得，浪费50积分，也总比300积分好吧？
在对录像的质量没什么信心的时候，就可以选择用这50的积分去试水了。
积分交付成功的瞬间，老玩家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从副本当中被抽离回系统空间内的剧烈的晕眩感。
只是这一次，他是被塞进了“副本”里面。
不能动。
像是身体还沉睡着，灵魂被抽离出身体内部般无法自控。
眼前的一片漆黑终于化成了正常的视野。
他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古朴陈旧的别墅内部。眼前的红丝绒桌布和悬挂的巨大吊灯一样晃眼，宽敞的会议桌旁，已经围坐上了几名玩家。
系统收取的300积分，的确价有所值。在开启观看后，也并非是常规的观影模式，而是更加身临其境的全息模式。
他们仿佛成为了视频当中的玩家，像幽灵般飘荡的进入到副本世界当中。
除了不能做出任何干扰举动，简直就像真正参与进了副本当中，成为了额外的第三人那样。
那些真正的“玩家们”则面容模糊不清，大概是系统为了保护他们的身份。
虽然看不清楚神情，只是此时从玩家们略含嘲讽的语气当中，他听出了现在的他们，那强烈的不满——
这个副本当中被塞进了一名新人。
听见他们的对话。老玩家也不禁有些叹息。
在高等级副本中，碰见新人的确是很棘手的一件事。谁都希望队友足够强，能提升副本的存活率。
就算不是能带领玩家们通关的“大腿”，也最好不要拖后腿……一名一无所有的新人，在副本当中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的，更甚至还会惹来麻烦，触发一些团灭机制。
在这种残酷的副本机制下，新人就别想要有什么好待遇了。
老玩家的目光又开始巡视，现在的他，还分辨不出这是由哪名通关玩家的视角录制的视频。
不过依照直觉猜测，他认为应该是那个被喊“队长”的男人。
能组队进入副本当中的玩家，通常都比较强大。
他以自己早期玩家的身份担保，那个队长不简单，说不定还是强力的天赋者。
系统也是够鸡贼的，看个录像，还要他们猜谁才是那名通关玩家。看着像是考验眼力，其实是为了让他们重新购买一遍复盘吧……
他正腹诽着，突然又见到两名玩家从门外回来。
“队长，”卷发玩家说，“人带回来了。”
他又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走在后面的那一名玩家，身上像发光般的亮着，在众多玩家当中，十分显眼。
老玩家：“？？”
他一时羞愧，原来会给标记来的，是他误会系统黑心了。
只是他越看，又越觉得不太对劲。
甚至被副本坑多了，觉得系统也在坑他。
为什么这个被标记出来的“通关者”，是一名新人？
他的表现也实在是很生疏，对副本当中许多潜规则都并不清楚。
难道是系统的障眼法，误让他们以为一名普通玩家是通关的高玩，跟着他的视角走，最后才发现被误导，要重新购买一遍视频？
这么揣测的话，未免太阴险了。
可是接下来，老玩家的视角，被锁定在这名新人的身上，证明他的确就是录像当中的主角，表现出色的通关者。
老玩家又开始怀疑。这个“新人”可能是那种扮猪吃老虎的高玩了——的确有很多高玩喜欢这么做，一种是出于低调安全考虑，一种则是完全的恶趣味了。
他看这名通关者，扮演如此精湛，就很像有恶趣味的那种。
不免有些同情起通关者的队友起来。
碰上这种性格恶劣的高玩，对他们可不算什么好事。
尤其是那几个态度轻蔑、语气嘲讽的玩家，只怕会被坑得死死的。轻则受伤，重则送命。
接下来，则是任务发放、重要NPC出场了。生日宴会开始，在切分蛋糕过后，会场骤然陷入了黑暗当中。
老玩家的实力虽然排名一般，但是直觉却很准。
依照他这么多年过本的经验，他隐约猜到，这个环节要死人了。
果不其然，BOSS拿起了切分蛋糕的银刀，选中了白裙子的玩家，脸上出现了极其满足、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来。
它战立在玩家身后，锋利的银刀即将剜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即便明明清楚，这只是录像的回放。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也无法参与任何事。但老玩家的呼吸还是略微急促了一些，一种极为细密的窒息感和冰冷凉意攀爬上了他的心脏。他微微撇开视线，似乎是不忍再看下去，却见到身上带着明显标志的“通关者”忽然站了起来，无声地握住了刀刃。
他们在黑暗当中对峙。
BOSS的刀，最终没有落下去。
灯光重新亮起，通关者又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也并没有提及刚才在黑暗当中发生的事情——以至于白裙子女孩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和死亡擦肩而过过。
老玩家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还有通关者手上，因为握过锋利的刀锋，而被印上的一抹很淡的红痕，像是绕在指尖的红线。
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
老玩家看着这一点红，有些出神。
这名通关者，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黑暗中隐秘发生的事，除了通关者和BOSS，谁都不知道。
当然现在。
他们知道。

第215章 安全区·录像开放
接下来的录像快进了一段, 副本当中的“整蛊游戏”正式开始，如果过本经验足够丰富，就能猜到这是副本当中的核心减员环节。
通关者相当倒霉地抽中了红签, 和另一名玩家开始进行“躲鬼游戏”——
当然了, 只要是经验够丰富的老玩家, 都会清楚这一场躲鬼游戏的核心绝对不是所谓的躲藏，而更偏向于游走战。
不能让鬼发现他们的身影。
而在这一过程中，通关者才显示出一些他能力上的特异来。
比如说他几乎是提前规划好了躲藏的路线图，对别墅内的各类机关了如指掌, 灵活地穿梭在各种密道中间, 依靠这种地形优势, 将时速远高于他们的“狗”甩在身后。
这种溜鬼的模式，对规划者的心理素质也有着极高的要求, 加上路上还需要解开机关的时间, 让这一段躲藏显得十分的惊险刺激起来。
哪怕老玩家是用着第三方的视角，去观看着这份躲藏路径，都感觉心中仿佛捏了一把汗般紧张。
好几次, 那鬼怪几乎只距离他们一扇门的距离，便能抓到他们。
但又被很流畅地甩在一个机关拉开的距离后。
哪怕作为旁观者，老玩家也看的额头冒汗。
他在极力试图将这些路线图给记下来, 然后略微有些颓丧的发现，不要像是通关者那样在短时间内记住所有的地形图、并且规划路线了。光是让他记住现在通关者所跑的这条路线, 都有些困难。
……这绝对不是普通玩家能做到的吧？
他暗自腹诽。
眼见游戏胜利在即, 但是那游戏BOSS，简直是在钻规则的漏洞, 在最后, 居然放出了不止一只鬼怪。
拥有着卓越追踪能力的“狗”, 很快便在游戏结束的最后几分钟，围堵住了两名玩家。
危在旦夕。
玩家们选择了藏身在柜子当中，只要顶过这最后几分钟，便是游戏胜利。
大概在这种时候，总会出现差错。
比如游戏即将结束，另一名和通关者同行的玩家，竟然被鬼怪的低劣手段吸引，露出了一点破绽，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鬼抓住了她。
柜子被打开，人身狗脸的鬼怪紧盯着她，垂涎的涎水从牙齿上滚落下来。只是它即将要猎杀的时候，后脖颈却被牢牢地拎住了。
是通关者做的。
他的声音在这一时刻，显的十分的冷淡。
“游戏已经结束了。”
原本以为会命丧于此的另一名玩家，居然活了下来。
——因为通关者的话。
“狗碰到她的前一秒，游戏正好结束归零。”
通关者对时间的把握，实在是太过精准。他的判断正确，以至于另一名玩家从死亡高危线上险险擦过，竟然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看着BOSS吃瘪的表情，不知怎么，老玩家竟然略略有些暗爽。
第一场小游戏结束，明明只是作为旁观者，老玩家却有了一种颇为激动的感觉。
他的心脏声音跳的很快，一下子便沉坠着拍打在胸腔当中，发出沉闷的剧烈响动声。奇异的、酣畅淋漓的感觉传来。
老玩家既觉得刺激，又觉得有些爽快。
通关者的“游戏”玩的很精彩，但令他觉得意外的，当属观看体验极佳，感觉特别的神清气爽。
看见同阵营的玩家在捡回一条命后的感激神色，明明知道只是录像，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些欣慰感。
录像再次快进，
这一次，则是到了第二次游戏开始的时候。
老玩家有些紧张地盯着抽签结果，明明只是旁观者，他却像是身临其境地处在副本当中，和其他玩家共进退，很难不紧张。
视线触及到通关者开始抽签了。当那一支竹签被拿出来的时候，他即将看到结果，眼前画面忽然一黑。
他从副本当中被强制抽离了！
又是一阵晕眩感传来，再次回到了安全区内的时候，老玩家简直整个人都是有些发懵的。
正看到关键时候，却偏偏被传送出来了，这种的错误谁受得了？
只是他气急败坏了一会，连反馈都来不及，就想要重新点进录像的时候，才想起来不是系统出了BUG——而是他购买的试看时间已经到了。
“……！！”
这下没犹豫，他又重新购买下了整个视频。划分走了300的积分之后，继续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录像当中。
在“重播”和“从上次中断处继续观看”的选项当中犹豫了一下，虽然重看一遍，才是血赚不亏的选择，但他实在是太过心痒难耐，想要看接下来的副本录像，于是只能咬牙选择了第二项。
重新投放到副本当中，老玩家看完了抽签结果
发现那名通关者又极其倒霉地被抽中了。要去进行第二个游戏。
“唉。”
他都忍不住为通关者叹气起来。感慨这名通关者的运气，实在是不算好。
但是理智上又很清楚，像这样的高玩，经历的考验越多，有更多关于他的通关录像，对于他们这种通过积分购买经验的人来说，反而是更加有利的。
抛开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他开始继续观看起来。
第二个游戏，则是“赏析电影”。
也让老玩家重新达成了“在录像里观看录像”的诡异成就。
他自娱自乐地笑了一下。
看似十分温馨的影片名下，却是极其凶险的鬼怪环伺。
被拉进电影当中的每一秒，都是危机四伏。
又因为机制极其的考验人性，果然出现了意外。
通关者在进入电影中后，原本负责接替他进入电影的玩家，却因为害怕，忽然不愿意进入了。
看到这种现象，老玩家忍不住“啧”了一声。
在哪里都少不了这种卖队友的人。
心下忍不住地焦躁起来。
或许是因为主要观看的是通关者的视角，他也忍不住将自己划分为通关者同一阵营，看不得他受到欺凌起来。
好在另一名队友，还算比较有良心，在眼见劝不动另一人之后，决然地自己进入了电影当中，接替了通关者。
通关者脱离电影，在得到对方的提醒之后，面对着那名临阵上前却叛逃的懦夫，却并没有什么极其激烈的厌恶神色。
倒是走到他身旁，将那似乎因为过于恐惧、而有些狼狈地跌坐在一旁，微微蜷缩身体的懦夫玩家扶了起来。
又清理出他手心中破裂的镜片。
……显得很细心。
老玩家微微恍惚了一下。
也或许是这个时候，通关者平静的态度也让他焦躁不满的情绪跟着平静下来，有了思考的空间。这才意识到，这名玩家的状态不太对劲。
那个人如果只是单纯的临阵脱逃，想让别人去送死的话，现在的恐惧表现，也未免太狼狈了。这么胆小的人，在副本当中是活不了这么久的，
而他颤抖的身体，也在元欲雪的询问当中逐渐缓了过来，就像是在冬日当中被冻僵的人缓缓伸展身体那样，冷静下来了一些，
有些让人没想到的是，方才还怯懦得不愿进入电影的的人，在下一次的交替当中，居然主动提出了进入电影当中。
用来考验人性的关卡，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他们完成了争抢通关……总之，很让人没想到。
那还是一名拥有天赋的玩家。
只是在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那名拥有天赋的玩家，却像是被激起了什么人格创伤一样，居然阴沟里翻船——在他开始剧烈的呕吐，以至于根本无暇顾及接近的鬼怪，将要被女鬼给吞吃的时候，却又是通关者重新按下了暂停键，接替他进入到了电影当中，完成了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剧情。
他握着碎裂的镜片，钉死在了鬼怪的脖子上。
很利落的手法。
对于他们这些没有激发天赋的玩家来说，这种纯粹是技巧性上的攻击招式，似乎很有一些汲取的价值。
只是这个时候的旁观者，却无法将心思都全用在学习他的技巧上，而是目光微微偏移，忍不住地落在了对方那鲜血淋漓的手指上。
被割破的手十分显眼。
凝在指尖，滚落的血珠牢牢地攫取住了他的视线。
也尤其地吊人情绪，让他复杂地想到，通关者为什么要这么帮那个玩家。
值得吗？
一种奇怪的酸涩情绪弥漫开来。
在这种有些复杂的心情当中，第二轮游戏通关。
画面又转进到进行着的第三轮抽签的场面上。
这次抽中了红签的人，居然又是通关者。
接连三次。
就算是作为旁观者的老玩家也明白，恐怕这不是巧合。通关者是被BOSS给盯上了。
不知怎么，心下便有一种隐约的火气升腾起来。
为什么偏盯着通关者欺负，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第216章 安全区·录像开放
第三轮的游戏开始。
主题比之前还要显得更加糟糕直白。
探索地下室, 取回其中的人体标本。
而那地下室的环境，和废弃医院当中的停尸间差不多可怖。哪怕作为旁观者，都让他频频摇头。
也果不其然地出了事, 那活过来的人体模型追逐着玩家们, 但通关者的表现倒是依旧稳定出色, 简直可以称做十项全能。
躲避开追杀的模型，又陷入了幻境当中。
他跟随着进入了通关者的环境，见他几乎是很快寻出破绽，意识坚定到可怕, 第一个从幻境当中出来, 又顺手将同伴也解救出来。
而他们后续所碰到的人体标本, 居然长着BOSS的脸。
作为早期的老玩家，他旁观的神色也不免微微有些紧张。根据他的过本经验, 可以猜测出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核心线索所在。
那个安德烈果然是鬼怪还魂。
而他的死因, 大概就和眼前诡异的被浸泡分尸的尸体关联。
这种惨死的鬼怪戾气极重，一般都是极为凶恶的厉鬼，也最难对付。
取得了人体标本作为任务物品的玩家们, 也果然被发现。
抓捕的警告声响起，那些病患们也俱都“活”了过来。
那些面容骇人，甚至外表都已经开始腐烂的怪物, 开始追逐玩家。
即便是身处第三视角，还是以灵魂体的状态, 明知道自己不会被伤害, 但老玩家看着那些靠近自己，被无限放大的血腥面孔, 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些嫌弃的神色。
这种万鬼奔腾的模样, 的确有一些考验人的心理素质。
而在这种追逐战当中, 也总会有一些异变冒出来。
比如现在忽然出现在玩家面前，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的恐怖厉鬼。
它手中所持的绿色针管，似乎都要扎在那名毫无防备的玩家的脸上。
而正在这紧要关头，却是通关者上前，挡在了他面前，相当利落地一脚踹开了那只倒挂下来的鬼怪。
只是鬼怪手上所持的诡异道具，似乎还是刺伤在通关者的脸上。
他微微弯身，按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其他玩家的声音，紧张得几乎有些变调。
旁观的老玩家心里也一惊，忍不住地探头，想要去看那通关者的伤势。
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的状态不仅不能移动，就算是看着通关者的脸，视线也会被那强烈的光芒所覆盖住。
这是副本的机制导致。
所以现在，也只能通过其他人的反应，来判断现在通关者的状态。
这才发现，他们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反应更是十分的怪异。只从他们结结巴巴的语句当中才反应过来，通关者似乎是戴了面具的，而面具这会被损坏了。
咦？那就是说明即便是之前的这些玩家，也意识不到他长什么模样吗？
明明是和副本无关的内容，对他从中汲取过本经验更是毫无帮助，不去了解也可以。
但是这些人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奇怪了，以至于老玩家都跟着心痒难耐起来，感觉心中被吊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胃口，实在好奇，通关者是怎样的面容，才能让他们反应这么怪异。
是生的很好看吗？
但是这些玩家在经过各个副本，身体素质被强化之后，通常容貌上的小缺陷也会被修饰掉，整体气质都会往上升一截。以至于玩家当中的俊男美女并不少见，是要出挑成什么模样，才会让他们现在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目光更是频道地躲避开。
简直要连他这个观众都好奇死。
他虽然怀揣着这样的疑惑，但因为现在是在录像当中，这个疑问注定也无法得到解答了。
而取出了标本的玩家们，也成功地通过了第三关的游戏关卡。
大概是出于好奇心理，老玩家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大厅当中其他玩家的反应，发现他们对于通关者所暴露出来的相貌的确是十分在意的模样，心中就更加好奇了起来。
要是能认识通关者就好了……
录像再次加快节奏，而这次的玩家，进行的则是最后一场游戏。
整整齐齐的八名玩家都参与其中。
看上去是普通的“真心话”问答游戏，只是老玩家以第三方的视角开始推断规则的时候，目光开始变得游移起来。
太不对劲了。
他怀疑安德烈能够直接看透玩家们心中所想，从这个游戏机制来看，玩家根本赢不过有读心能力的BOSS。
而安德烈后面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只是在旁观一个成功副本的录像，心知肚明玩家们能够通关这个副本。却还是十分好奇，到底要怎么才能赢下这一局游戏——除非是安德烈放水，要不然根本不可能赢才对。
静看下去，通关者所掌握的信息很多。
玩家们被淘汰到最后，便也只剩下他一个。和BOSS展开了面对面的对决。
你来我往的交锋，通关者所提出的问题不可谓不尖锐，连旁观的老玩家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十分怀疑他可能会因触怒BOSS而被强制的淘汰出局。
却没注意到，由通关者的一个个问题所剥离出的关于安德烈的脉络过往。
通关者的推断也很简单。
BOSS的能力根本不是所谓的读心，而是意识改造和行为暗示。
那些所谓的问题，都是安德烈从之前的玩家们那里得到的信息，又加以包装地灌输到了这场玩家的思维当中，让他们误认为那是由自己所想提出的问题，实际上每一个问题都在BOSS的意料当中。
用这种手法，而营造的“读心”错觉。
甚至连旁观的老玩家都暗暗吃惊……他也被安德烈那嚣张的伪装给骗了，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从最开始，就是一场由他的暗示操纵所设下的骗局。
而这场骗局，已经被通关者所洞穿。
这场游戏也提前迎来了结局——在洞穿游戏规则之后，要赢下这场游戏，便变得很简单了。
可是令老玩家怎么也意想不到的发展，又再次发生了。通关者所提出的并非是何种冷僻奇怪的提问，反倒是一个在这种时候，显得略微怪异的问题——
“现在和我进行问答游戏的安德烈，是否会在某天迎来交易结束、真正‘死亡’的时刻？”
老玩家听到这个提问的时候，还略微怔了一怔。一时间所想到的，就是这样的问题，boss其实很容易就能回答出来。
通关者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通关者是在利用问答的规则，为BOSS确认一个真相。
告诉安德烈，他的未来。
告诉他现在重复的轮回，会在某天终结。
或许是由死亡终止，能迎来真正的自由。
安德烈的样貌，不会受到隐私机制的保护，所以老玩家能看到他的脸，也能够清晰看到他这时脸上的复杂神色，他似乎微微出神呆怔了一下，紧合着的牙齿，在微微颤抖着。
那双手似乎都在轻微的颤抖。
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未来。
接下来的副本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又情理之中。
安德烈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居然神奇放弃了回答问题的权利。
所以最后游戏的胜利方，竟然还是属于通关者。
虽然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双赢的结局。
连老玩家自己看到最后，都因为这发展略微有些发懵。
就很出乎意料……
接下来的走向，大概就更没有想到了。
这个副本竟然就此坍塌了！
因为那得到了正确答案的安德烈，居然选择了叛逃副本。
老玩家恍然大悟。
——操。原来这个副本是这么被封禁的！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所观看的，居然是“整蛊游戏”这个副本最后的通关录像了。谁叫他们通关完成之后，这个副本也就此坍塌崩溃，基本等同于不会再重启，
只是副本坍塌的副作用，这时候也直接明显地表现出来。
规则开始变得混乱，无数鬼怪陷入了暴动当中，试图吞噬那些新鲜的血肉。
玩家们只能艰难地聚作一团，从各种鬼怪的包围当中，艰难逃离古老的别墅。
虽然在别墅的附近，也是一片片重重的黑影。显然也有无数的鬼怪清醒，在闻到活人气息之后聚拢了过来。
场面开始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而作为观众的老玩家，倒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几名组队玩家的天赋。
他们的天赋实在是太过特殊，哪怕是在高手如云的玩家当中，也是最顶尖的元素型攻击天赋。
雷和火的标志性又很强，一下子便让老玩家认出了他们是排行榜上的哪几名大佬。
行队那一支队伍的人！
他身边跟着人，大概就是卷毛和兔子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大佬，这段视频也不是由他们的视角所录制的。而是另一名通关者。
只能说明那名通关者的评分，比他们还更加完美。
一时之间，老玩家居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比行队那些大佬们打出了更加完美的评分记录的人，又会是排行榜上的哪一位呢？
这个时候的他也更加相信，那所谓新人的设定，只是通关者的一个伪装罢了。
只是相比于以往，他对这种隐藏身份的行为的偏见，竟不知不觉消融了不少。至少在他看来，这名通关者还是十分的……好。
大概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
录像依旧还没有结束，所以眼前的副本还在继续。
那些外貌狰狞的鬼怪们，不断地穿梭过老玩家的身体，一些腐烂、零碎的器官无限放大，甚至差点摩挲在脸上，一时之间，让他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起来。偏偏老玩家还无法转移开目光，只能咬着牙硬捱下来，心道一定要给这个体验模式打个差评。
……鬼怪似乎变多了。
那些异形的鬼怪，无穷无尽地涌来。在挣脱了副本规则的压制之后，这个本的难度远远超过它本身的评级，无数隐藏的危险，看的人头皮略微发麻。
即便是很清楚，最后的通关者一定是完美完成了这个副本，老玩家却还是不禁地为他担忧起来。
那些鬼怪想要吞没人类。
也不知道这群玩家里，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已经有人提出了“分开”的要求，还是由实力不济的一些玩家主动提出的，相当于直接放弃了自己存活下去的机会。
固然残酷，但面对这样残酷的困境，已经是能保留下最多力量的方法了。
不知怎么，老玩家欲言又止，居然觉得有些心酸起来。
他们不是自己的队友。甚至没和自己做过同一场任务。但是相隔着无数遥远的时空，通过录像连接的两方，竟奇迹般有了交汇。
像是现在的老玩家，也会因为他们的处境而感觉到一些心酸叹息。他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这群玩家们，竟然不忍起来。
这些都是很好的玩家。
如果能和他们一起过本的话，或许是在这显得残忍不幸的求生副本当中，唯一值得纪念的事。
只是很可惜，他们大概大部分人，都会折在这个副本里，再没有以后碰见的机会。
并不是他们不够优秀，而是运气实在太差，才会被困在坍塌的副本当中。
但是这个副本的发展，好像从来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顺利发展过。
比如现在的通关者，抽出了一把现在看上去极其古怪的冷兵器。
他极其利落地斩杀了面前的那些鬼怪之后，居然使用道具，反手将其他玩家保护在了透明的防御罩当中。而他自己，却是走出去吸引了那些鬼怪的注意。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让人很是惊愕。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怕元欲雪是和他们所有人，身处在防御罩的保护下等待救援，这个时候的老玩家也不会如此诧异。但偏偏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元欲雪，自己从那安全区当中离开，几乎是以他没有任何防护的身体，肉体凡胎，对抗着整个副本里暴动的鬼怪。
画面都仿佛蒙上一层血色。
被斩杀的无数怪物。
溅射的鲜血。
破碎的伤口。
都让现在，作为旁观者的玩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愕当中。
哪怕现在的通关者看起来再强，战斗与厮杀，也永远都是最为惨烈的。
他甚至忍不住地开始了无用的祈祷，只希望这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能够快点结束。
快一点，再快一点。
血水几乎已经浸透了他整个身躯。对于普通人类而言，这样危险的出血量，已经足够让他失去意志而昏厥过去了。
但通关者却始终未曾倒下，仿佛只吊着半条命，也要拼杀到底。
他的身体应当已经支撑不住了，却偏偏还在机械性地继续拼杀着。
老玩家现在旁观着这一幕，明明身处于魂体状态，却觉得自己全身冰凉起来，甚至连血液都因此而凝固。
他不敢看。
偏偏视角上的固定，还让他无法偏移视线，而一遍一遍地旁观着眼前几乎算是无比残酷的战斗，像是自虐一般地将那些景色全都收进眼底。
时间似乎变得无比的漫长起来。
他都开始痛恨，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录像却不快进了。
在心中的挣扎与痛苦已经抵至高峰，几乎要忍不住地选择退出录像的时候，画面才骤然的停歇下来。
战斗已经结束，准确来说，是副本规则已经被修复了。
通关者半跪于地，只能以手中的长刀，支撑住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半身，
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的轻微起伏，几乎让人错认为，他已经死去了那般。
旁观的人心中一悸。
难以分说的复杂痛苦。
哪怕作为一名购买录像的观众，他其实十分清楚，最后通关者活了下来。
但是提前预知的结果，却不能让他心中的焦灼感减缓一分一毫。
直至其他的玩家，都来到了通关者身边，却颤抖着不敢触碰他的身体的时候；老玩家的视线也紧紧地盯在那些流淌下来，甚至快浸透了地面的鲜血上。
……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如此刺眼的颜色。
画面似乎又拉近了一些。
旁观者紧绷着，将要细看通关者身上那些破碎的伤口的时候，眼前却又是微微一黑。
在经历短暂的晕眩感之后，他又回到了原本的系统空间当中。
“……我操。”
已经是第二次被强制抽离了，他这一次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焦急激动一些，以至于心情澎湃得忍不住便从嘴中蹦出一些不大文雅的词汇来。
正是心中既燥且怒的时候，还来不及去怒骂系统到底又出了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bug，老玩家便亟不可待地想要重新点出那段录像，去看最后通关者的伤势如何了，却发现一件令他十分惊愕的事情。
……眼前的录像，已经被观看完毕了。
“！”
他一时情绪更加激烈起来，紧咬的牙缝当中，更忍不住地冒出些许难听的话语。
怎么这就播完了！！
他还没有，他还没有——
其实说到底，有关副本当中，能够增加经验的那些副本内容，的确已经看完了。
真正播放到副本通关的时间点，这一段录像便已经播放完成，剩下的那段内容，都算是送的。
但是老玩家的心中，就是说不出的憋屈起来。都已经看到那里了，为什么不让他看完！
甚至比起这个副本最后的剧情选择，他更关心那个通关者最后怎么样了……
看向录像当中，标价为300积分的视频，他甚至有再重新看一遍的想法。
可是就算是再看一遍，也看不到没有录摄出来的结局。
还会被钓得更加心焦。
心情极其糟糕的老玩家想到。
这段录像买下来的确不亏，他能从中学到一些技巧性的过本经验。
在之前，他还有许多其他感兴趣的录像。还想去购买观看来着，但是这一份“整蛊游戏”的录像，后劲实在是太足了，以至于他在无能狂怒地焦躁了一会之后，便瘫软地坐在座位上，情不自禁地开始遐想一些什么。
简单概括来说，就是后劲有点大。
他甚至忍不住地想……他、他也是很愿意和那名通关者作为队友的。
如果在副本当中，能够碰到他就好了。
在同一时刻，显然不止他生出这种念头。
眼前闪烁的画面之上，关于这个副本的完播率和付费率，已经飞速地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上。
在求生的官方论坛里，讨论度更是直线飙高。
要知道，这次所开放出来的A级和S级副本的录像也并不少。一个B级的副本，还是已经封存不再启用的副本，本来是不应该达到这么可怕的讨论度的。
但这件事就是很平淡地发生了。
这样完全不相符合的热度，也让许多人好奇地点进了帖子当中，然后被他们那些神乎奇迹的激烈讨论给带了进去。
一方面觉得这群人怎么都怪怪的——要不是在求生游戏里不可能出现水军这种存在，他们都要怀疑对方的立场了。
那个整蛊游戏的副本到底是哪个排名榜的大佬打出来的，居然能让他们在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还这么的热衷推荐，赞许的言辞洋溢到有些夸张的地步，一方面又实在好奇，他们的推荐到底如何，忍不住地去点开搜索，关于整蛊游戏的副本录像。考虑了一下，选择了50积分试看，然后就像是这群人一样不可一世地栽了进去。
这些讨论的话题，最后集中到一贴后，在最后很集中地显示出了两个诉求来。
录像会不会剪辑？不会剪辑能不能让他们来？
还有强烈要求系统开发分类机制，他们还想要看这个通关者的其他通关视频，不过分吧？
请现在就来抢他们的积分！
……
视频区刚刚开放没多久，玩家还不是实时收到积分分成的。
而在这些话题当中，被论坛中的其他人咂舌为“积分收割者”的元欲雪，这时候在安全区当中，看着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积分陷入了沉思。

第217章 安全区·烈日之都
元欲雪积分最拮据时, 就是第一个副本任务完成后。等兑换道具出来，身上只剩下个位数的5积分——但他至少还能拿那5积分换两大块巧克力。
现在连两块巧克力都换不起了。
只剩下1积分。
元欲雪还未设定默认安全区，所以这一次登陆的依旧是随机分配的陌生区域, 在众多特异的安全区当中，也属于人气最低迷的那一区。
穿行在街道上的玩家极少, 甚至大部分的设备都依靠系统设定与NPC来维持。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系统也会关停这个没什么玩家资源的安全区, 用来组建新的区域，但至少现在, 它还处于营业阶段。
比起已经很冷门的“美食之都”，这处安全区已经没存在感到甚至没有玩家给它起什么古怪别称, 只能在偶尔抬头时, 看到街道上一些标志物上标注的安全区名称——
“烈日之都”。
虽然是没什么特色的安全区，但烈日之都的物价低廉, 生活节奏也慢, 按理来说也会有一些喜欢安定生活的玩家定居在这里才对。但就如同它的名字那般，设定当中的烈日当空的特殊气候，导致这个安全区实在不算宜居。
烈日之都的平均温度在30℃以上, 地形更类似岛屿设定，能看见环绕的沙滩和海洋。
据说它的初始设定是定位为旅游风景区，但是安全区当中, 景色壮丽的地方实在是不少。相比而言, 只是普通的沙滩与海景, 对玩家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
又何况是那一年四季都十分炎热的气温，每日照的人汗流浃背, 就更不适合长久的居住在这里了。
从副本当中经过无数生死危机, 每时每刻都要紧绷着神经以防被鬼怪杀死的玩家们, 只能在安全期区当中获得短暂喘息。以至于玩家对安全区的趣味性和特色要求十分之高，绝不会对于这种平平无奇还温度极端的地方有什么特殊的青睐。
哪怕是一些本就生活在热带地区的玩家，也不是天生就喜欢这种极端天气的——
一来二去所导致的，便是眼下烈日之都的常驻人口越来越少。
选择登陆在这里的玩家，也寥寥无几。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像是元欲雪这样，被随机分配过来的。
元欲雪漫步在其中，穿梭过了无数具有烈日之都特色的建筑物。宽敞的街道被清理的十分干净，连一片落叶都少见。却还是没有碰到一个人。
建筑物两旁，和那些街道上的商铺，也俱都是关着门的。
元欲雪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无人之都了。
因为处于安全区域内，元欲雪现在也没有什么强烈的目的性，所以就算碰不上人类，他也没有用扫描系统去检测地形和捕获其他人类的踪迹。
只是顺着街道上那些图案特异的指示牌的提醒，很有些漫无目地向前走去。
身边的建筑物渐渐变得低矮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矮小的砖瓦房，和夹杂在房屋当中的绿色植株冲天而上。巨大的绿叶窸窣，叶面遮挡下的荫影，成了闷热的空间当中能找到的一丝可以容纳躲避的凉爽地带。
脚下所铺陈的，也不再是一块块平整的地砖，而换成了一种淡黄色的细腻砂石。
越向前走去，路途便愈加狭窄起来。
只是闷热的气流开始流动，在极其高热的环境下，流动的空气蒙上了一丝凉爽意味。似乎有什么咸腥的海水味道，正乘着被吹拂而来的风刮来。
开始能见到人影了。
元欲雪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到了眼前迎面走来的两个年轻男人的身上。
他们的视线，也极其不遮掩地落在了元欲雪身上。
——他们对于元欲雪，展示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两人身上穿的极其轻薄，亚麻色的短裤，身上只绷着一件更薄的花衬衫。
似乎因为过于炎热，那花衬衫微微解开了上面的几个扣子，下半部分更是从来都没有扣上，毫不顾忌地露出了对方带着一层薄薄肌肉的上身。
日头太毒，他们的胸膛之上甚至已经渗出了一些汗水来，蒙在身上，像是包裹着一层晶莹的水光。
两人肤色略黑，更偏向于古铜色，看上去似乎极为显眼。
但实际上，在烈日之都，尤其显眼的是元欲雪这样的人才对。
这也是那两名长居住此地的玩家，会对元欲雪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的原因。
元欲雪一看上去就不会是居住在烈日之都的玩家。
而且绝对是最近才到这个安全区，没待多久。
因为元欲雪的肤色实在是太白，在常人当中，都会显得尤为白出一度。在烈日之都这种环境下，人人都被晒得和碳差不多，就更显得像是发光一般的显眼了。
尤其是元欲雪身上的装束，还穿的极其的“严密”。
那是系统给元欲雪换上的衣服，虽然也是春夏季的服饰，在各种场合当中，都算得上适宜，十分百搭。
但是这些场合，绝对不包括温度极其极端的烈日之都。
不管是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衣扣，还是那显的腿型更为笔直修长的黑色长裤。
哪怕衬托出的身形再清癯修长，在这群定居烈日之都的玩家们的眼中，也都是闷热得过了头。
哪有严严实实的把皮肤全都遮上的道理。
但很奇怪的就是，元欲雪一路走来，待在太阳下的时间也不短。日头虽然毒，他身上衣着和皮肤都还是清清爽爽的，没出多少汗。哪里像这两名定居在这的玩家，也就出来买个酒的时间，哪怕穿的已经足够凉快，却还是差点没被大太阳给晒死。
两方的目光，很短暂地相接触了一下。
和副本当中需要时刻紧绷起精神，和其他玩家合作的同时，也要小心被对方算计的警惕不同——大概是因为在安全区中，玩家们都不能使用天赋和道具互相攻击。又因为烈日之都，实在是一个冷门生僻的小安全区，这里面的人大多都没什么高远的志向，一个个都是躺倒的咸鱼，没有那些高玩的冷硬生僻的怪脾气，于是在这里定居的居民，都还显得挺淳朴热情的——或者说比较社交牛逼。
只是和元欲雪目光短暂交触的一瞬间，那两名年轻人私底下凑在一块，叽里咕噜地讨论一些什么，眼见元欲雪要和他们擦肩而过，居然已经笑嘻嘻勾肩搭背地迎了上来，正挡在元欲雪的身前。
“这位小哥——”那名个子稍高一些的年轻人，吹了个口哨，想要引起元欲雪的注意力。他笑眯眯地站在了元欲雪的身前，微微低下头来和他说话，“是新来我们烈日之都的玩家吗？”
元欲雪忽然被他们挡在了路上，也没什么反感警惕的表情，反倒停下了脚步，倒是很认真地与他们对话。
简直就可以说是毫无戒心的典型。
“是。”
“我们刚才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打赌来着。”另一人也开口，他的手指略微摩挲着下巴，睁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元欲雪。看上去，果然是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
大概是带着一点混血的缘故，他的那双眼睛在烈日的照耀下，显出了像是宝石般灿烂的金黄色泽，映出了此时元欲雪皙白冷淡的面容，“你穿的这么厚，是不是很热？正想找个地方换衣服？”
另外那个高个子，则顺口反驳道，“明显不是。你看小哥他流汗吗？也不像着急赶路的样子。我猜他应该是体质的原因，不会热。哪里都和你一样，出来打个排球都洗了澡差不多，一副死狗模样，简直臭死——”
金眼男人勃然大怒，“你放什么屁，你身上也臭，一股汗味我都没嫌你！”
真正是闻到了浓郁的汗味、而且身上很干净的元欲雪：“。”
但他还是没立即离开，挑选了对方疑问的中心点简单回答，“不热。”
元欲雪所调节的机体数据，的确理解不了，对于人类而言现在的气温和蒸笼差不多。
高个子顿时露出了十分幸灾乐祸的神情，无情地“哈哈”嘲笑了两声，“我赢了，我就说他不热，今天的酒你请。”
金眼男人脸上有些别扭，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嘴硬地怼了两句，说“我本来就是要请你的，所以才让你——”
然后目光，则又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对少年人那简直像是在发光的白皙颈项、手腕处又多看了两眼，他依旧热情不减地提醒道，“小哥，你看上去怪白的，应该不怎么晒太阳，不一定能适应的了烈日之都的气候，要小心晒伤。可以去前面沙滩的售卖点那里买点防晒霜涂涂，还能换一些防晒的衣服穿。”
其实对于机器人而言，元欲雪能自动调节对热的敏感度。而且就算是处在太阳体表，特殊的机体材质也能扛住那种高温灼热，最多是觉得有些不适应而已。
至于这种只对人类而言比较极端的天气，对元欲雪来说只是更加明亮一些光束，更不要提会晒伤他了——他就算是站太阳底下暴晒几个月，也不会对他的外形有任何的影响。
但是这时候的元欲雪，还是顿了一下，微微点头道：“谢谢。”
他表现的又实在很有礼貌，莫名显得斯文乖巧。让最开始因为元欲雪太冰冷的气质，而略微有些犹豫的男人，又重新恢复起了话多的本质。
他们神色热烈，跃跃欲试地开始拉着元欲雪介绍起他们烈日之都的特色，简直像最尽忠职守不过的导游。
元欲雪：“……？”

第218章 安全区·烈日之都
“烈日之都的确很无聊, 能逛的地方不多，面积也不大。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租一辆自行车, 只需要三天就能逛完整个烈日之都了。”金眼男人热情地推荐道。
高个子一脸无语地望过去：“……你没事吧？谁要用三天三夜去逛这个无聊的地方啊？”
他颇为强硬地将手掌打在金眼睛的脑袋上，用力将他推开了一些，重新站在元欲雪的面前道，“这里的景色大同小异，的确没什么好逛的。不过你再往前走, 就是烈日之都里最大的沙滩。”
“你可以直接赤脚踩在沙滩上面，那些沙子都很干净, 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异物割伤脚。在岸边还能捡一些贝壳做纪念。贝壳很光滑, 都是软的, 踩在上面也不会疼，反而和做按摩似的还挺有趣, 你还能去做个沙滩浴什么的……”
金眼又蹿出来，笑嘻嘻地说，“岸边还有烈日之都最漂亮的姑娘。你可以去邀请她们, 度过美妙的一天。相信我, 你在里面肯定会很受欢迎的。”
哪怕是元欲雪戴上面具的状态，也是极其清俊的面容, 的确是会受女性欢迎的类型。
高个子：“……”
他见怪不怪, 又颇觉得自己的同伴丢人, 面无表情地踢了他一脚。让金眼睛吃痛闭嘴之后, 才又为元欲雪介绍, “还有, 这里的小吃也很有特色, 在其他的安全区肯定见不到, 也就是美食之都里，说不定能见到一些从烈日之都出去的玩家支的店铺。”
听到这里，元欲雪的神色认真了一些。
他对美食之都，实在是有着非常好的印象，以至于对男人的描述一下变得有期待感起来。
“我建议你可以去品尝一下。最好吃的，当属我们这里了特色的三凉凉面，再配一杯特调的椰汁饮料——哦，不要去店面最大看着最豪华的那家餐馆，他家做的味道不怎么正宗，面也不筋道爽脆，一看就知道是提前成批煮好的，就等着流水线端出来。”
另一人接嘴：“要去就去那间餐馆往左拐200米的那家小店。老板是名玩家，所以出摊时间不是很固定。不过今天她正好在来着，所以千万不能错过。”
“她家的三凉凉面，那可真是一绝，都是现煮出来的，一锅一煮，所以上菜会比较慢，但吃到嘴里正好是风味最好的时候。爽滑鲜美，能把舌头吞下去。而且只要一积分一碗，物美价廉，老板开店纯粹是为了解压。虽说其他家的三凉凉面也不错，但她手底下的凉面，真的就是格外鲜美，难以替代，但凡是来了烈日之都，都绝对不能错过……”
他开始絮絮叨叨起来的时候，原本还担心这名新来烈日之都的玩家会感到厌烦，但元欲雪从他们介绍开始，便极其认真地在一旁倾听，时不时点头——尤其是介绍到烈日之都那特色的小吃的时候，元欲雪的神色更是骤然鲜活起来，增添了一点和平时的冷冽，截然不同的意味。
漆黑漂亮的眼，正紧紧地盯着正在介绍的男人。
神色严肃认真得甚至让人误以为他们在谈论的不是安全区的特色美食，而是什么有关副本的机密才对。
又在是听到一碗三凉凉面只需求一积分时候，元欲雪眼睛好似都更亮了一些。
……买得起。
他看着为他介绍的两名玩家，目光似乎都隐隐有一些尊重期待。
而见到元欲雪骤然拘谨、仿佛含带着微光的期待目光，原本还是以一种十分随意闲侃的态度应对的男人，不知怎么，也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尤其是面对着这种，好像无形间在夸赞“好厉害”的目光。
他略微结巴了一下，然后更绞尽脑汁地在脑海当中搜索着介绍词，元欲雪在他旁边时不时颔首，表明自己听到了，甚至十分郑重地道谢：“谢谢你，我会去尝试的。”
他们也的确实在是太过热情，说到兴致正浓烈的时候，甚至恨不得直接放下手中接下来要做的事，带着元欲雪过去——事实上他们考虑了一下，的确这么做了，直接调转了方向，给元欲雪带路。
“前面就是白砂沙滩和大海了。”
海风吹面而来，拨开了许多的燥热意味，带着咸而湿润的凉意。
矮小的建筑物和郁郁葱葱的植被已经不见，狭窄的路径骤然开阔起来，一眼望去便是湛然的大海。
海水很漂亮，深蓝色，如同凝成一壁的蓝色宝石一般。
沙滩当中倒是有着几名晒日光浴、或是捡贝壳的玩家。大概也是因为岸上实在太热，不怎么待得住，所以显得人稀稀拉拉。
在游泳和冲浪的玩家倒是不少，一眼看过去，能望见翻飞的浪花当中，无数矫健的身体。
两人给元欲雪指了路，“喏，就是那一家。我们就不去了，刚吃饱，老板不让在那闲聊唠嗑——我们还是去喝酒比较快乐。”
元欲雪和他们道谢，“谢谢。”
“客气。”金眼男人笑眯眯地，刻意逗他，“小朋友还怪有礼貌的。反正烈日之都也小，下次见到一起撸串。”
又被身边同伴狠狠打在脑壳上，趔趄了一下。
“小朋友”的元欲雪：“……”
他看上去虽然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但那是机体呈现出来的外貌。真正的“年龄”，大概是比他们还要大的，所以认真地反驳了一句，“我不小了。”
“别在意，”高个子说，“他嘴上没把门的，就是欠。”
给人送到了，他才拽着人离开。
只是他们一边拌着嘴走远，两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是被听觉极其灵敏的元欲雪听了个清楚。
元欲雪也不是可以偷听，只是身体如此。
“还揍我？你不是也没反驳？”金眼睛骂骂咧咧。
“让你别往外咧咧，人家小朋友也是要面子的。”
元欲雪：“……”
两人勾肩搭背着走出挺远，元欲雪才彻底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烈日下，眼前的小摊子外部，似乎都要被晒得冒出烟来。
其他玩家能找到海边来，不管怎么样，总是要先欣赏一下这湛蓝的大海的。但是元欲雪的目标，倒是相当的明确。
先去品尝烈日之都的固定玩家给他强烈推荐的三凉凉面。
这只是一间支在了沙滩附近的小店面，上面的招牌挂得很高，只是在烈日的反光下甚至看不清楚。
推开门，空调的凉意顿时袭来，一阵冷风，温差极大。
对人类而言，这样的骤热骤冷实在容易着凉，也就是元欲雪这种机器人不怎么在意。
墙壁上贴着几道招牌菜，其中为首的就是“三凉凉面”。
菜式倒是不多，只每一道看上去都颇为诱人。
老板正窝柜台里面的软椅上玩手机，见来了客人，才爬起来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元欲雪挑了一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姿势看起来很端正，一点不像是在沙滩旁的小吃店里用餐，倒像是身处什么极其高雅的场合一般。
老板走了过来。她身材高挑，皮肤微黑，穿着件修身的背心和中长的裙子，人很漂亮，显得比元欲雪还要高一些。
这家小店大致是没有其他打杂员工的，也只有她一人守在店里，拿着记菜本过来，却只是挟着笔没记字——
“点些什么？”
元欲雪谨记推荐，非常迅速地回答，“三凉凉面。”
“加不加辣？香菜葱姜蒜有没有忌口的？”
元欲雪也不知道选哪种口味更好，不过他对食物，一向不挑剔，只答，“不加辣，不忌口。”
“还要什么吗？”
元欲雪似乎更坐直了一些：“不用了。谢谢。”

第219章 安全区·烈日之都
在去煮面之前, 身形高挑的老板先给元欲雪端上了一只开过口的椰青。
里面盛着的倒不是单纯的椰子水，而是老板特调的椰汁饮品。放了冰块、冰糖、和刨出来的果肉，加了羊奶调制, 口感更类似于奶茶, 透出浓郁的香气来。
还未曾端上桌的时候, 元欲雪那过于敏锐的嗅觉便捕获到了空气当中漂浮的一缕甜蜜气息, 等他微微仰起头时, 那只椰子已经被放在了他的面前。
老板姿态十分随意, 只是将椰子往桌面上一放, 椰子底部和桌面瞬间碰撞时，中间盛出来的甜蜜液体甚至剧烈地晃荡了一下，差点撒出来。
当然，最终是没溅出来的，老板实在很是熟练这种上菜步骤了。
椰青中插着一只随意拿过来的粉色吸管, 弯曲部分结在一起，结成了一个极其可爱的爱心形状，有种别样的“萌”感。
元欲雪的视线落在那只椰子上，还微微停顿了两秒。
“？”
很快他便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老板，“我没有点椰子水。”
虽然他的确很想喝。
元欲雪扫过自己那十分拮据的积分余额, 微微抿了一下唇。
“付不起积分。”他诚实地道。
他的最后一分积分，刚才花掉了。
老板微微挑了一下眉。
就和其他玩家口中所说的那样, 她做这一行, 的确只是出于娱乐放松性质。所以椰子水的售价绝对不贵，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低廉。
而眼前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却不像是撒谎, 而是十分真诚的坦白——只能说明他比自己想象当中, 还要手头拮据一点。
大概是一名新人。
老板想。
在副本当中赚不到多少积分，能活着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新人剩下的那一点微薄的积分，还要用于购买一些必要的生活资源。还有延长呆在安全区当中的时间。才会这样节约的连一碗椰子水都喝不起。
她心底并没有因此而生出什么瞧不起的傲慢情绪，反倒是看着在她面前白净清瘦的少年，微微垂下眼，似乎是有些踌躇尴尬的模样，而心底生出了一点很同情的意味。
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么让她心底生出保护欲的新人了。
何况她本来也就是比较豪迈的性格。
“不用你花积分。”
老板直截了当的开口。
她将端着椰青的盘子随意地夹在了手臂的下面，高挑着眉说，“不用不好意思，是我这里的规矩。每次来新客人的时候，都免费赠送一份椰子饮料。”
“现在太阳大，你喝一些解解暑，喝完了之后可以加免费的冰块和椰子水。”老板说，“我去煮面。”
“……谢谢你。”
元欲雪只纠结了一瞬间，便接受了老板的好意，眼睛似乎都微微亮起来了一些。
他伸手将椰青端了过来，修长手指搭在椰青上，更衬的手指修长，连指甲都是粉嫩的和花朵一般的颜色。
那只手指又搭在吸管上，很不解风情地将那只饮料管上的爱心拉平了一点，殷红唇瓣凑上去，叼住吸管的时候，带着奶香气的特调椰汁饮品就顺着吸管而上，落进了唇齿当中。
很轻微的水流滚动的声音。
甘甜浓郁的滋味在唇齿当中弥漫开来，奶香味更十分浓郁合适，是清甜而天然的美味。
的确是在其他地方，难以品尝到的滋味。
元欲雪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因为喝到了极其清凉解渴的特制椰汁饮料，甜蜜滋味在舌尖漫开的同时，简直好似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微微闭上眼，像是在享受一般地又多喝了几口，才注意到老板现在还站在自己的身旁。
他的动作略微停了下来。
元欲雪偏过头看向她，像是略微犹豫了一下，才认真地和老板说道：“谢谢你。很好喝。”
这名新客人倒是很礼貌，果然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老板这么想着。
任何一名对烹饪有兴趣的人，在知道自己做出来的食物和甜品被其他人这么真诚地赞叹的时候，大概心情都会骤然变得愉悦起来。
元欲雪言辞上的夸奖，虽然不像其他人那样的天花乱坠的好听，但是他从神情当中露出的好似餍足的猫一般的满意情绪，就已经是最直接的证明了。
这杯特制椰汁没送错。
老板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后厨。
她做面的速度的确不算快，也是因为现在没几个客人，锅灶都是刚刚打开。
切好食材，煮好特制的凉面，熬完汤头下来，来来去去也花费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
老板端着小店的招牌凉面出来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将那份椰汁饮料喝完了。
椰青壳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一边。
他坐在位置上，倒不像是其他客人那样，一般都瘫在那里玩手机唠嗑，姿态都十分轻松。反而像是身处什么极为肃穆的环境中那样，脊背都是挺得笔直的，看上去甚至颇为累人。只是一瞧就能看出受过严苛的礼仪训练，像是名门所养出来的气度。
只是这样的小少爷活着，大概也很累。
当她端着凉面出来的时候，元欲雪便微微侧过身。那转过头来望着她的目光，都像是正熠熠发亮一般，蕴含着某种让人身负重担般的期待感。
原本还只是端着面，慢吞吞向前走的老板，不知道怎么便像受到了某种特殊的感召一般，下意识绷紧身体，往前走着的步伐都略微加快了一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她将手中端着的凉面，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少年的眼前。
“请用。”她说。
三凉凉面中的“三凉”，指的是由黄瓜丝、豆芽丝、海带丝拼成的面码，烹饪前会做一些低温处理，面的口感也是略微带着一点冰镇过的凉意的，十分爽口。
只是由排骨汤调出来的汤底，是刚刚煮沸的，会带着烫口的温度。两者相加在一处，口感十分的奇妙。
所以一定要在刚出锅的时候用餐，才能感觉到三凉凉面最原本的带着凉意的滋味。而凉面也会让汤底迅速变为宜入口的温度，就成了鲜美的汤面了。
元欲雪挑了一筷子凉面，很小心地品尝了一口。
果然像推荐他的定居玩家说的那样，筋道爽口，吸满了来自于肉汤的鲜味汤汁。鲜美却不腻，像是两种滋味融恰到了一处。
略微冰凉的口感却并不硬，只是很弹，在夏日当中所食用的时候更是显得爽口。
上面铺着的“三凉”也口感奇妙，黄瓜丝清甜脆爽，豆芽细嫩，带着一点淡淡的鲜味。海带丝更丰富了口感，又吊出了汤底当中的鲜味。不管是单吃，还是和面条混在一起，滋味都是独特而鲜美的。
很有特色，也的确美味。
对于品尝过无数美味的人类都是如此，就更不要说对于一个用餐经验极为贫瘠的机器人的吸引力了。
元欲雪用筷子卷着凉面的速度，都似乎快了一些。
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绝对不显得“胡吃海喝”的难看，反而显得很优雅一般，很容易让人生出食欲和幸福感来——甚至老板本身，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感觉腹中饥饿了起来。
因为这是名新客人，等汤已经到了适口温度的时候，老板在一旁提醒了一句“记得喝汤”，元欲雪才拿起汤勺舀了一勺。
温热的汤也很美味，汤中放了一点姜味去腥，又似乎用椰子水代替了提鲜的作用，吊出了很清甜的鲜味。
喝汤的时候，元欲雪的睫羽更是微微垂敛下来，像是鸦翅般颤动着。
他在很认真的，闭眼享受美食的滋味，和给人带来的幸福愉悦感。

第220章 安全区·烈日之都
这种愉悦感, 甚至一直能延伸到旁观的人身上。
谁叫现在也没什么客人，闲着的老板干脆坐在元欲雪对面桌的位置上，看着他卷着三凉凉面吃完, 又一点点舀着喝干净了汤底——竟然还觉得有些惊讶。
她店里一份凉面的分量向来很足, 先前还担心这名新客人吃不完，却没想到元欲雪虽然人看着清瘦, 胃口倒是颇好, 整整一碗凉面, 连面带汤也能吃完。
他用餐速度虽快, 仪态却很好，直到喝完最后一点鲜美的汤汁, 唇边也未曾沾上什么油渍, 还是礼仪性地用餐巾纸轻微地擦拭了一下唇边。
老板正好上前去收拾碗筷, 看到空荡荡的碗底, 心里也不免有些愉快意味。
这简直是对她厨艺的最高赞扬。
对着元欲雪的语气，都温柔许多，仿佛不经意地询问，“吃完了？味道怎么样？”
“嗯。”元欲雪很缓慢地点头，“非常好吃。谢谢您的款待。”
也没有比这更让作为主厨的她更高兴的夸奖了。
老板没有再说话，只是眉眼明显地微微往上挑起, 是一种很兴致勃勃的神采。她嘴中哼着属于她家乡的歌曲小调, 将餐盘端起来的时候，视线落在远处玻璃门外、那些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白砂沙滩上。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随口说了一句，“现在太阳还很大，你休息一会儿再出去看海吧, 可以再吹一会儿空调。”
其实就算外面的太阳再大, 对元欲雪而言也没什么影响。
但他很喜欢店内的氛围。
或者说那些煮熟的椰奶的甜蜜香气, 以及晾出来的清新糕点的味道，都若有似无的浮现在店铺当中。所以元欲雪还是坐在了凳子上，似乎脊背又更挺直了一些，对着老板感谢道，“谢谢您。”
端着餐盘，回到了柜台后厨当中的老板，再一次出来的时候，手上却是端着一盘椰奶冰淇淋。
冰淇淋的形状极其圆润松散，刚刚打出来的两个奶球上面撒了一些椰子干的脆片，淋上了一点金黄色的蜂蜜，加了一个小蛋筒做造型。
在空调当中，冰淇淋并不那么容易融化，却依旧具有着极其强烈的吸引力。
元欲雪的目光很隐秘地望了过来——
埋藏在柔软黑发下的耳朵，似乎微微的竖起来了。
但因为囊中拮据，他只是很短暂地看了一眼冰淇淋，便极其迅速地收回了目光。却还是被时刻关注的店主注意到了。
老板有些忍不住笑意。
她感觉这名年轻的新人玩家，有一些像她在没有进入求生游戏之前，会经常投喂的那只校园里的小猫。
每次带着罐头过去的时候，一旦开罐头的声音响起，那只小猫总是会很敏锐地竖起耳朵望过来，却偏偏傲娇地不愿意像其他小猫那样凑过来撒娇黏人，只是将眼睛望着她，等急了，才凑过来十分娇声娇气地“喵”一声。
总之一时间，她的投喂欲也的确高涨了起来。
何况这本来就是她拿出来，准备送给这名新人的。
还带着一点细霜的盘子重新落在了元欲雪的面前。
椰奶冰淇淋的香甜气味一下便迎面扑来，在元欲雪开口前，老板已经抢先答道，“这也是送你的。”
元欲雪漆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好像微微变圆了一些，像是受到震惊之后的猫咪眼睛一样。
但他只是这样惊讶了一瞬间。目光像是有一些犹豫般地在那两枚冰淇淋上掠过，然后很固执地问，“可是你已经请我喝过椰汁饮品了。”
他说，“这好像不是给每一位新客人的赠品。”
那的确不是。
毕竟她也不是来做慈善的——不善于撒谎的店主，看着元欲雪微微仰头望过来的目光，竟然略微迟疑了一下。
她总不好意思直接说，因为你看上去很喜欢我做的食物，所以我感觉有被吹捧到，身心十分舒畅。
——也不好说，正好你有点像之前被我投喂过的小猫这样冒昧的理由。
在停顿了一下后，她才继续，“我只是有点想去午睡，所以找人来帮忙——你帮我看店，如果有客人来的话就来二楼这边叫我。至于这盘冰激凌，就作为雇佣你的酬劳怎么样？”
安全区中当然也会有一些店铺雇佣玩家。
只是玩家的薪水，通常比想象中要高。
这盘椰汁冰淇淋的售价也不过是一积分，一名玩家一中午的时间，可绝对不是一积分就能雇佣下来的。
不过她的店铺实在是清闲，按照现在的状况也绝对不会有什么新来的客人，说是雇佣元欲雪帮忙看店，但实际上只是让他在太阳最毒的时候，在店铺当中多休息一会儿罢了。
这样的交易，也还算公平。
何况她也有信心，元欲雪绝对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实在是元欲雪现在看着那一盘椰奶冰淇淋的模样，甚至让老板觉得，现在自己将盘子端走的话，应该是一种极其恶劣的欺负小动物的行为才对——
“好。”
元欲雪果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的眼睛略微有些明亮地望向了带着一点糖霜的椰奶冰淇淋。
老板唇角很隐秘地弯了弯，才又无所事事地走进了后台当中，难得去“午睡”起来。
用来遮门的门帘垂挡了下来，遮住了脚步声。
而元欲雪也拿起了那只冰凉的金属小勺子，舀了一勺椰奶冰淇淋。
浓郁的奶香味和椰子味道在口中化开，是比那杯特调椰汁更加浓郁柔滑的味道。
冰淇淋在温热口腔当中很快化开，上面淋着的一点蜂蜜，并没有让它显得过于甜腻，反而更加映衬出了那点香浓的气息。
反正元欲雪是很嗜甜的，所以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椰子脆片也烘烤的极微薄脆，断裂在口中带出的口感浓郁。蛋筒松软，有一点点膨胀开的焦香。
元欲雪食用的速度很快，赶在那份冰淇淋球开始融化之前便已经将它送进了腹中。
他略微有些餍足地眯起了眼。
将冰淇淋的餐盘收拾好之后，元欲雪便坐在店铺当中看店了。
就像是老板所预料到的那样，这个点，店里的确没有什么生意。元欲雪坐在门口，也相当于在里面休息差不多。
他透过透明的玻璃门看到了沙滩上碧蓝的海水，一浪又一浪地冲打上来，掀开了一层的白沫与浪花。
大概是因为日头太毒，那一些过来游玩的玩家们大多数都已经在沙滩上待不下去，而是进入了海中冲浪玩水。
他支着手坐在门口，忽然听到门外远处传来的讨论声。
因为议论的内容和这家小店有关，对于信息的捕获能力极其敏感的元欲雪便听进了耳中。
两名中年人在交谈着。
他们是过来送椰子的店员，只是路上用来运送椰子的推车坏了，只好两个人搬了一路，实在是有些累。正在商讨着一人守在这里，派个人去通知小店的店主，让她来搬椰子——
这的确是极其艰辛的体力活。也是因为在安全区当中，所有天赋和道具都禁用的设定，就算是在副本当中显得相当无所不能的玩家，在安全区里也还是要为体力上的劳动而烦恼。
元欲雪不动声色地望了背后一眼，帘子后方，是他正在睡午觉的“老板”。
考虑到自己现在已经成为受雇佣的店员的缘故，元欲雪相当自觉地站了起来，向那两名送椰子的人员的方向走去。
被这毒辣的热天晒得大汗淋漓的两名中年男人，皮肤也略微黝黑。他们的身形不算健硕，所以搬了一路的椰子也累得慌，这会心中憋着一层不顺利的火气，脸色都不算好看——当元欲雪这个明显外貌特征都和这里的常住玩家不同的年轻人忽然走过来的时候，还怔了一下。
元欲雪看向了他们手中所抱着、又有一大部分拖曳在地上的一麻袋的椰子，便想伸手接过来——
对方还在怔愣，没反应过来元欲雪是来做什么的。
元欲雪的手已经放在了麻袋口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和粗麻的反差有些大。
两人没松手，元欲雪微微抬起眼睛，黑色的瞳仁在大太阳下显得极其漂亮，像是某种宝石一般，“我是那家凉面店雇佣的员工，你们不是推车坏了需要员工过来搬运椰子吗？”
“我来了。”他说。
这两个人都有些怔愣，没反应过来，“我们还没派人去通知，你怎么知道的……”
元欲雪说，“在那边听到的。”
这反倒让两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们说话的声音有那么大吗？隔着那么老远都听见了……
见到元欲雪一个人就要去提起两麻袋的时候，男人还误以为他可能不知道这一麻袋里面都装了多少个椰子，连忙慌忙地要搭把手。
那些实心的果实加起来的重量，可绝对不轻。他都害怕一下子能将这个少年的手腕给压折了。
他们又见元欲雪的身形，实在不算健壮。
只看着那细瘦的手腕，也不好意思全将工作量抛给这么一个年轻人做苦力，倒是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
他们开口道，“你在旁边搭把手就行，我们先将这一袋的椰子运过去……”
“不用了。”在他们开口说话的时候，元欲雪不知怎么已经将麻袋彻底接了过去，甚至一手一袋地提了起来——他看上去那样纤瘦的手腕，居然没被这样沉重的重量给压折。甚至显得很举重若轻起来。
应该用力的手臂上并没有绷出明显的形状来，看上去倒像是不怎么吃力的模样。只能看见他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在太阳底下简直是白的晃眼，血管都清晰可见。
好似那里面的椰子都被卸了出来，他只是拎着两个空荡荡的麻袋似的，便这么轻松地提起来，向小店的方向走去。
和少年人清癯、弱不禁风的形象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那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跟着踉跄地走了两步——元欲雪则很有礼貌地和他们说道，“谢谢你们送到这里。不用帮忙的。”
这么一点的重量，对于战斗机器人来说当然不算是什么负担。
只是那两个搬椰子搬的头晕脑胀、汗流浃背，简直和做苦力一样吃力似的中年男人，看着元欲雪这样轻松提起椰子的动作，简直好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一般。
根本没办法和这样可怕的和怪物似的力气，和元欲雪的形象有所关联起来。
直到元欲雪走远了，他们站在酷热太阳下，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晒中暑，产生了幻觉……

第221章 安全区·烈日之都（完）
老板平时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只是今天随意找的借口，竟真起了困意，居然一觉睡到了傍晚。
窗外红霞漫天, 烈日如织。
她拧了拧略微有些酸疼的脖子, 在走下楼梯的时候，才猛然想到今天她还拜托了一个新人玩家帮她看店。
只是他们当初约定的是一中午，现在都已经睡到下午了。
下楼的步伐略微有些急促起来，老板走到前台店铺里，才发现那名新人玩家居然还在守着小店。
元欲雪端正地坐在位置上，挺直着背，正望向大海的方向, 很认真地负责看店。
虽说也没有什么客人。
这样一来, 反而让老板的心中有一点愧疚了。
原本只是想让元欲雪避着一点大太阳, 休息一中午, 结果睡过头，人家乖小孩硬是一下午都待带在了店铺当中, 没出去玩一会儿。
店主下楼的时候, 元欲雪也发现了, 他微微侧过头, 看见老板顶着翘起的两根头发上前。
“辛苦了。”老板的语气里，略微有一些飘忽和心虚。
“没有。”元欲雪起身, 语气倒是依旧很认真, “是我应该做的。”
老板：“……”
心虚。
她倒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补偿人的方案, 思维模式极其直来直往。
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和颜悦色地道, “是我让你多工作了一段时间, 只付一碗椰子冰淇淋作为报酬的话太不公平……再请你吃一顿晚饭怎么样？我们店的椰子凉糕、煎红肠和蟹黄凉面也是特色。”
老板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信心的。
原本认为不需要, 想礼貌拒绝的元欲雪立即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挣扎当中：“……”
这是他应该完成的任务，不应当收取额外报酬。
可是老板所提出的条件，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
在元欲雪还在犹豫的时候，老板倒是已经去准备了。
于是元欲雪又乖乖地重新坐回了座位上，仰着头，和等着老师分发糖果的小朋友一般很乖顺的应答：“好的。”
现在已经接近饭点，马上就要到平日里客人最多的时候，所以老板去后厨当中，也在准备今天需要售卖的食材。
因为心情愉悦，她下厨的动作比之前要得心应手一些，速度也更快了起来——
优先被端上桌的，当然是之前就已经调好的特调椰汁，和已经出锅晾好的椰子凉糕。
老板利落地拿着之前清洗消毒过的银刀切开一大块的凉糕。像是之前那样十分利落地均分成了六小块。
不过在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又重新切下来一大块，切成四块加了进去。
将十块凉糕漂亮地摞在一起，放在了贝壳形状的餐盘当中。
贝壳盘旁边多出来的圆圈部分，能正好放进一整杯的特调椰汁。
分量明显比常规的分量大了许多。
也是因为老板清楚元欲雪的胃口，不是小鸟胃，应该能多吃几块。而且像是椰子凉糕这种点心，打包起来也十分方便，所以下手切的都很利落。
将贝壳盘端上桌的时候，元欲雪站起身，先一步接过了餐盘。
“谢谢。”他说。
眼睛虽然还是很礼貌地看向老板的，但是视线却还是有些走神，余光微微瞥向那一盘子的椰子凉糕。
老板倒是也不介意，反而略微有些得意的愉悦，像是又一次被无声的赞美。
她让元欲雪可以先尝一下点心开胃，再去准备作为主菜的蟹黄凉面和煎红肠。
“好的。”
元欲雪果然也乖乖地坐在了位置上，开始用配备的细小银叉插起椰子凉糕。
糕点接近于半透明色，只有糕体中心是带着一点乳白的果肉，十分Q弹，入嘴也带着一点淡淡的清甜味道。
不甜腻，十分清香，带着仿佛刚刚冰镇过一般的沁凉意味，弹滑的凉糕中心是一小块椰肉，碰撞出的口感十分的奇妙。
很美味的点心。
元欲雪用餐的速度一直是匀速，这时候也略微加快一些，只是姿态依旧看上去不急不慢。
他在十分钟内，便吃光了高高一叠摞起的凉糕。又将特调椰汁端过来，一点一点地咬着吸管喝甜品。
也就是机器人的体质和人类不同，要不然一口气吃了这么多凉性的食物，这会儿应该已经胃疼了。
老板这一次煮凉面和煎红肠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一些，不过二十分钟，便已经端着刚出锅的鲜香食物过来。
只是在看到那一碗空荡荡的贝壳盘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
……那么大的一摞椰子凉糕呢？
他还准备替元欲雪打包好才对。
老板的神情明显恍惚了一下，有些纠结，“你都吃完了吗？”
“……唔。”元欲雪也顿了一下，微微垂下眼，透出一点不知所措的心虚，“吃完了。”
“那个有点偏凉性，小心胃疼。”原本还想要再提醒些什么的老板，在看到元欲雪微微垂着眼的神色之时，便立即心软得像是溺爱儿童的家长一般。只是很轻缓地提醒了一句，又问他，“那你现在还吃得下蟹黄凉面和煎红肠吗？也不急着现在吃——我等会儿再给你重新做一份，别把胃撑坏了。”
元欲雪的眼睛又抬起来了，细密的睫羽掀开，底下藏着的眼睛好似又有些发亮一般，立即否认道：“还吃得下。”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眼前从碗里飘出的一点淡淡白雾，那香气溢散在鼻尖，睫羽好似更加轻微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包含着某种奇异的水光一般，就那么柔和地看着老板，小声地解释，“不会胃疼。”
就好像受到了某种魔咒的指引一般，老板简直是鬼使神差地就将餐盘端在了元欲雪的面前。
等她又欲言又止地想要提醒一些什么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很礼貌地对她说了“谢谢”，然后开动了。
蟹黄凉面和三凉凉面是完全不同的风味。虽然面条用的倒都是一样的筋道Q弹的面食，但是汤底从原本的排骨汤换成了海鲜汤，吊出来的鲜味也截然不同。
虽然没有“三凉”那样脆爽的口感，但剥出来的蟹黄包裹住了一根根的面条，所带来的鲜味更是浓郁悠长了起来，香气馥郁而持久不散。
煎红肠则切成了一片片，排列摆盘开来。用后腿肉做成的红肠肥瘦匀称，一点脂肪能激发出来的香味恰到好处。刚从煎锅中出来时略微显得有一些油滋滋，但烹饪时所使用的高粱酒正好冲淡了这一点的油腻，反而更突出了其中的香味。元欲雪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挟起，牙齿碰撞在上面时，先破开了有些焦脆的表皮，其下才是新鲜的火腿肉。
很鲜。
几乎能让人类都把舌头吞下去的鲜味，对美食摄入匮乏的机器人而言，就更是冲击力翻倍了。
元欲雪保持着卷一口蟹黄面、吃一口煎红肠的匀称速度，很快将所有的食物都摄入完毕，然后才一勺勺地舀起海鲜汤，喝了见底。
在吃完这样一大份量的食物之后，他的神色也明显地显出了一点餍足来。
食物不能给他补充能源，但是对调节心情，显然有非常显著的作用。
元欲雪的用餐仪态很好，身上仍然没沾上什么饭后的痕迹，只是唇瓣似乎更显得殷红了一些，像是刚才被热水浸润过一般，透出了极为显眼的新鲜颜色。
门外穿梭的行人多了起来。
有新的玩家进入到了店中，开始点菜。
太阳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外面的天色也不如平常一般毒辣，沙滩当中又多了不少兴致勃勃来游玩的玩家。
有玩家在很幼稚地堆着沙堡玩，也有一些人开始拍照，奔跑，打球。
天气变好了。
而元欲雪也起身，对老板再次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您的款待，很好吃。”
老板还略微有些担心地多看了几眼元欲雪，见他神色如常，倒也没有什么身体不舒服的神态。
甚至小腹部位都还是平整的。仿佛刚刚吃下分量众多的食物的人不是他那样——只好有一些困惑地将这归咎于个人的体质差异，打消了现在翻出一些助消化的药，让元欲雪吃下的念头。
略微对他摆了摆手，就转身去招呼其他进店的客人了。
当然，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元欲雪这才离开了这家给他带来了许多好印象的小店，顺手轻轻地将玻璃门带上。
也就是在元欲雪离开不久的时候，老板忽然接到了电话，是经常和她合作的那一家水果店店主打来的电话。
“喂？言老板是不是？”他打了声招呼，“今天派过去送椰子的店员，说半道上椰子推车坏了，只能手提过去。你们那边是个可年轻的、皮肤很白的店员过来提的——不过我记得你不是不雇佣员工吗？那是你店里的人吗？”
他的语气当中充满着浓浓的困惑意味，显然是听员工回去报告之后觉得不大对劲，才特地打个电话来问了一下。
老板则微微怔愣住了。
她睡醒后，倒的确看到了堆在后厨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椰子。只以为是像平常那样由店员送过来的。还在好奇怎么今天整理起来格外齐整细心……没想到是那个新人玩家过去提过来的。
那快堆叠成小山的椰子重量可不轻。
她又想到那名新人十分清癯瘦弱的身形，想必提过来十分吃力，还要顶着大太阳，一趟一趟地来回运输，都开始有些莫名愧疚懊恼起来。
明明是想让人在这里歇一会儿的，没想到真把别人当成苦力用了……
电话那边的水果铺店主还在询问，她顿了一会儿方才回答，“是我这边的人。只不过也不算我的店员，就是个有点……”
她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叹息，“太好欺负的客人。”
的确是太“好欺负”了。
她挂电话的时候，都还叹着气，有些小小的烦恼。
那一顿饭看来还是敷衍，也不知怎么回报比较好。
之后那名新人客人来的时候，再请他吃些别的特色菜吧，他好像对美食很有兴趣的样子。
她的视线，又落在海边卷起的浪花白沫上，这时候已经看不见元欲雪的身影了。
明天可以去进一些新鲜的海鲜，这个时候的爬爬虾是最肥的时候，海胆也差不多长成了，还有石斑鱼和芒果螺，都能称一些来做海鲜大餐。
她做海鲜也是一绝，只是因为烹饪起来太麻烦，从来不会做给客人吃，只留给自己打牙祭。
不过现在倒是想动手请客了。
明天也能见到他吧……

第222章 金银村1
太阳西落时, 天空被晕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光芒从云层中透出，映亮了海边的白色沙滩。
干净的砂石被先前的太阳烘得还微微散发着热度, 有玩家赤脚踩上去，被那一点温热暖得很熨帖似的，微微眯起了眼。
元欲雪也走在这一片沙滩当中。
像定居在这个安全区的老玩家们所说的那样, 只要微微弯下腰, 就能捡到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海螺。
他也伸手, 从细软的白砂中剥出了一只形状完整的海螺。
乳白颜色, 外壳上带着一点像海水溢散开来般的橘黄图纹，很漂亮，也是在海岸边随手就能捡到的纪念品。
元欲雪却很耐心地一点一点将里面藏着的沙粒抖落干净，又将它包裹在了掌心中。
海螺上传来一股仿佛海盐晒干后的清新味道。
它的里面像藏着一片小小的海浪，微微晃荡就能听见声响。
元欲雪又一连捡了几个乳白色的贝壳。
仿佛能从这样枯燥的动作当中, 感觉到一点细微的、属于人类情绪的乐趣。
元欲雪还不明白这种情绪应该归结于什么。
他只是很认真地将那些贝壳收集起来, 又存放进了个人空间当中。
这是他来过烈日之都后，唯一能保留下的物品。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沙滩旁那些店铺门口的白炽灯亮起，叫卖声渐渐丰富起来。用刀劈开椰子、果汁晃荡的声响和年轻人嬉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来, 构建出比白天热闹许多的沙滩来。
这次元欲雪没有再因为那些烹熟的食物香气停留了, 在依次亮起来的白炽灯下，他很平静地调动出系统面板。
面板左上角上标注的等级，已经从Lv4升级到Lv5了——不过元欲雪没注意到这一点微小的变化，而是很快地点击了“随机进入副本”选项。
烈日之都很好。
只是元欲雪永远不会因为安逸停留。
光芒闪烁后, 元欲雪的身影消失, 旁边的人也见怪不怪地继续穿行在人流当中。
……
半密闭的空间当中布满了各种异味, 泡熟的方便面的浓郁香气、劣质的旱烟味、坐饰受潮后腐烂发霉的气息, 甚至还有十分酸爽的、反胃呕吐出的半消化液体的难闻气味, 在狭窄的空间内混合在了一处，因为空气的不流通，简直像是毒弹一般在空间内炸裂开来。
这是一架正在行驶当中的大巴车。
它看上去十分陈旧，车体表面泛着淡淡的黄垢，积攒的灰尘堆在一起几乎已经看不出本色。最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居然有一些细纹蔓延开来，设施更是老化得像是用了二十多年没换过，那些覆盖在车窗两边的拉帘早就坏得差不多，有些垂下来的地方还泛着可疑的深色污垢，仿佛凑近一点就能闻到其中的浓烈气味。
车上的座位安排的极为密密麻麻，塞满了人，前后座之间的间距大概也就够放条腿——还是不能翘起腿的那种，人得慢慢从通道当中平移挪动，才能出来。
饶是挤成了这样，也还有许多乘客被塞了进来，连座位都没有，只能站在通道中间，艰难地抱着立柱扶手。
车厢内唯一宽敞一点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前方负责开车的司机，还有他旁边正端着小板凳坐着，嗑着瓜子负责数车票的女人。
路况太差，崎岖的山路哪怕是这种老司机天天开着来回，都很难将车开得稳，几乎一路上都剧烈地颠簸着，站着的人被震得腿软，坐着的人也从臀部一路麻到大腿，几乎人都要被颠得飞起来。
加上车窗紧闭，车里的浓烈气味散不掉，这样剧烈震动得和快飞起来差不多的大巴车，就算是不怎么晕车的人，这时候也头晕目眩起来了。
太难熬了。
元欲雪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醒来的。
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音：【欢迎您进入新副本！此副本为A 级难度，您将有一小时安全期自由探索。】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靠着窗边。
位置虽然依旧狭窄，但旁边挤着的人不算多，所以气味相比起来要“清新”一点——相对应的弊端就是大巴车的最后一排通常是受震最明显的位置，也更容易晕车。
元欲雪坐得倒依旧很端正，背脊笔直，没怎么受到影响，垂下的眼很平淡地扫过面前重叠的人形。
在太空状态当中仍能保持平衡的机体，当然不至于因为这点颠簸受到影响。
只是他旁边正坐着的女生便不那么适应了。
她留着齐刘海，过肩的中长发，一张瓜子脸，肤色白皙，是颇为清秀漂亮的长相。只是此时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睫羽正在不安地颤动着，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几乎见血，显然是被晕车折磨得难受至极。
右手还搭在了左手腕上，指甲紧紧抠下去，印出了一片片的月牙。
大巴又经过某条泥路，轮胎大概是陷入了泥坑当中，又奋力刨了出来，开了好一会。前后的车身颇有节奏地均匀摇摆起来，上上下下，声音震耳地几乎让人担忧它会在下一瞬间散架。
一个毫无预兆的大转弯。
而剧烈的颠簸，也让闭着眼睛，意志昏昏沉沉的女生一时没坐稳，因为惯性而有些狼狈地靠在了元欲雪的身上。她惊得下意识拿手抵住，碰到了一片很清瘦单薄的肩膀——在闷热的车内空气当中，手下所反馈而来的触感竟然是显得有些冰凉的，让她头脑又呆滞地多停留了一会。
等到那个男生微微侧首看过来后，她望见对方漆黑清透的眼睛，才猛然反应过来，很不好意思地道歉着挪开手，“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没坐稳。”
元欲雪摇头，将开口说“没事”时，很不巧，前面不远处有人反胃地呕吐了出来。
“呕——”
那声音和飘荡过来的酸臭气味，让女生的唇也微微抿紧了，下一瞬间很迅速地用手按住了嘴，强自忍耐着。
“哕，能不能离远些？就差吐我身上了！”中年男人有些恼火的声音传来。
他的前方正是一名抱着小孩的婶子，此时小孩还在不住地往红塑料袋里吐着酸水，她两只手一边挟着娃，一边将塑料袋口扩展开来，听了这话也白了那男人一眼，火气看上去比他还要大，不客气地嚷起来，“离远？怎么离远？车里这么多人我娃还能趴车顶上去吐？光是会动嘴，你嫌弃你自个倒是离远点，光会搁我这撒气！”
她越说声音越大起来，“大家评评理！这趟车上哪天没个把人坐晕咯！这么小一娃子身体不舒服你还能让他憋着吗？前面那小伙子、那大爷，不也吐过吗，你怎么不找他们麻烦啊？还不是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真厚的脸皮！”
随着她的大声嚷嚷，其他看热闹的人也俱都把视线投过来，只盯得那中年男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也骂骂咧咧地往后挤，似乎真想离这站远些，嘴上仍抱怨着“不和你计较”地扭过头。
大婶冷笑一声，见娃吐完了，也利落将那红塑料口袋一扎，顺手放在了地上。拿出行李当中绑着的大水壶，拧开了递到小孩嘴边，让他喝几口清嘴，嘴上仍然有些阴阳怪气地道，“还吐到你身上，只怕是脸太大了才能吐到你脸上哩。”
那红塑料袋已经装了几次的呕吐物，此时鼓鼓囊囊地系着，只让人觉得里面的内容物随时都要溢出来或是把袋子给撑破了，让此时就站在塑料袋旁，被人群挤压着的一名年轻人有些头皮发麻。
他是真的怕呕吐物洒了一地，只怕他到时候也忍不住跟着吐了。
“大娘、大娘？”
他从人群当中挤出一条缝，靠近了那名大婶边上，商量道：“我看袋子也快满了，要不然您从窗户那扔出去？我帮您扔也行，就给换个新的。”
不怪他不爱护环境，他也实在是憋不住了。反正这也是荒郊野外的，影响不到人。
年轻人也没注意到，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身边忽然一静。
原本在聊天的、吃东西的、吵架的，一瞬间都安静下来，原本熙熙攘攘挤满的大巴车内部，像是忽然间无人一般，堪称死寂，只有车身“叮叮哐哐”地剧烈晃动着发出的声响。
只是因为时间太短暂，他没来得及警惕。
只见刚才还满脸不屑和恼怒的大婶，忽然收敛起了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问他，“你要开窗？”
“啊？”年轻人愣了一下，“开窗？开窗也行，主要车里太闷了，的确容易晕车……”
他一边说着，声音忽然就小下去了。
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这显得格外诡异的死寂。
不管是大婶怀里抱着的小孩，还是刚才还和他挤来挤去贴成饼的乘客，甚至是远处坐在板凳上嗑瓜子的售票员，这时候都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
一张张五官各不相同的面容，此时的神情却是惊人的一致。

第223章 金银村2
他们麻木地看着年轻人。
或年老、或气盛的各色声线同时开口, 无比吻合地重叠在一处，拧成了同一种毫无起伏的声调，“你要开窗？”
“你要开窗？”
“你要开窗？”
他们不停的、机械地同时开口质问着这一句内容，像是设定好程序却开关失灵的机器, 无比令人烦躁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一双双黑黝黝的、不见任何感情的眼睛锁定了他。
明明是在极其闷热得让人窒息的车厢当中, 他却觉得某种诡异的凉意从脊背上点点蹿升，无形的压力感笼罩着他，让他明明清楚应该做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吊诡的氛围，但实际上却只是张口结舌, 话仿佛痰一般地堵在喉咙当中，只有额尖开始滚落大滴的冷汗。
从他说出那句话起, 身边的人就骤然远离了他。
是的，他也是才知道，这见鬼的狭窄的好像再插不进一根针的车厢内部, 原来还可以腾出这么大的一块位置。可是独享了宽敞空位的年轻人，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此时那些乘客们不断重复的话，忽然低声含糊了起来, 等他再听清的时候，已经变为了另一句内容。
“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把他赶下去。”
“把他赶下去。”
“把他赶下去！！”
那句话骤然尖利起来。
原本离他有一点距离的乘客们, 又重新靠近了他——却不像是那种普通的靠近，而是视线当中的脸孔骤然变大，像是脖子柔软地抻长, 一颗颗头颅在逐渐飘近那样，于瞳孔当中不断扩张着。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更紧绷起来, 颤抖地咬着舌尖, 让嘴里的铁锈味和疼痛激醒自己去说些什么。
他隐约觉得, 如果被靠近“抓住”的话，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可是他就是动不了。
被折磨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地延长，他的耳边布满了由不同的人喉咙里发出的节奏起伏完全一致的“把他赶下去”的声音，在神智都几乎迷惘，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应该“下去”的时候——和那些不断重复、显得有些麻木机械的话语全然不同的清脆声音响起。
是什么物品轻轻敲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叩、叩”，只有两下。
却像是从混沌当中骤然破开的钟声，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原本发麻的舌根又被抵在白齿之下，狠狠地咬破，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根针般扎进了脑海当中，也让他从那莫名的惶恐当中强行镇定下来。他扯着血呼啦的舌头，颇为痛苦地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来，“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想开窗。”
在那一句话的结巴之后，接下来的这句话倒是顺理成章起来，说的又坚定又清晰，“没有要开窗。”
那些一致的仿佛口号一般的喊话忽然停留下来，恢复了之前那一段诡异的死寂与平静，那些大婶、大叔、老年人和小孩，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年轻人背后又蹿升熟悉的凉意，他的腿脚有些发软，要不是立柱扶手的支撑，这个时候大概早就倒在了金属铺成的脏污的地板上。
就在他再难以忍耐这种诡异的氛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仿佛凝滞的时间又重新开始流转那样，原本像是人偶一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人们，又重新恢复了那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状态。
那些人忽然都扭开了脸，没有人再在意他、打量他。
一瞬间，大巴车内又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大妈们低声谈论着八卦的声音，中年男吹嘘着今年的事业又攀爬上了哪个高峰，起码能赚喝小一百万的激昂声调，角落的男人为了生活而长吁短叹地抽烟叹气，还有前方磕着瓜子的“咔哒”声响。原本让他觉得不绝于耳、拿手也捂不住的喧闹声音，这时候却像是仙乐一般，重新将他拉回了人间。
……太好了。
能这么“吵”真的是太好了。
而那名看上去很有些精明的大婶子，连脸上略显得挑剔的刻薄神情，这时候都显得无比的和蔼可亲起来。
“小伙子，”她的眼睛微微睨过来，也不再继续挑刚才那个男人的毛病了，只是警惕地告诫他，“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嘴里的血腥味蔓延出来，他满脸苦相，甚至都不敢再提到那个关键字。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话不能乱说的滋味了。
这时候只一脸苦涩地点头，“知、知道了。”
他不会再乱说话了。
相比起来，哪怕这时候那呕吐物就泼他身上了他也不会嫌弃，比起干净，总归是命更重要。
这么做完心理建设，被重新挤在人群当中的年轻人，又下意识地抬起头，向着车厢后方望去。
为了容纳更多的座位，车厢后方更多布置了几个台阶，将地形微微抬高。即便是隔着众多人头，他也能透过那些身影，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人。
是那个男生。
外貌清俊的少年五官单看起来却很平凡，没什么能让人一眼记住的外貌特征。只是他的皮肤却显得很白，所以在人群当中也格外出挑，一眼就能看的到。
刚刚就是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玻璃窗。
那清脆声音也让他从那种吊诡迷离的状态下清醒起来，意识到“窗”就是那个关键字，首先要否决和“开窗”有关的事才行——
这个时候的男生，也没有看向他。
他靠在座椅上，坐得很笔直端正，脸微微侧了过去，正看向窗外，神情显得很冷冽。
能看见他的一段脖颈格外的修长漂亮，若隐若现地连接着明显且清瘦的锁骨。
看他这样冷淡的模样，年轻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他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很“热心”的人。可是他又很清晰地记得之前的一切细节，毕竟那对他而言冲击力属实太大。
也可能是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窗户吧？
毕竟这样的动作太隐晦，其实也很难归咎于提醒，只是正好帮到了他。
年轻人又微微撇开了头，没贸然上前打扰他，只是自己记在心底，算是承情。
只坐在元欲雪身边的女孩，欲言又止地一眼一眼偷偷瞥他。
在刚才那种极其诡异的氛围当中，几乎所有意识到异样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曾发出任何轻微声响，以免被某些“东西”发觉自己的存在。所以那时候元欲雪的指尖轻轻落在窗户的动作，看上去很轻微随性，但实际上绝对是有意为之的。
他是个玩家吧？
女生想。
还是个比较……友善的玩家。
是和给人以距离感的、那种冷冽的初印象，完全不同的内在性格。
在女生暗暗做评价的时候，大巴车又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然后行驶进了一段洞穴还是隧道当中——道路平稳不少，不再颠簸。只是周围骤然陷入了黑暗当中，那微弱的自然光源，甚至不足以他们看清楚自己身边人的面孔。
车厢内部忽然被黑暗吞没，来得太突然了。
女生猛地睁大了眼，在那一瞬间忍住了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车厢内部的乘客们，还是神色如常地唠着嗑，嗑瓜子和吃面的声音都没停。这些原本让他们觉得导致环境尤其恶劣的噪音，在这种时候居然成为了唯一能安慰他们的声源。
一切都很正常，应该没事吧。
只是人类天性当中对于黑暗的恐惧，还是让他们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总觉得黑暗当中会混进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实际上现在的他们还处于一小时的安全探索期中，并不会受到主动攻击。只是之前那过于诡异的一幕，就算不是对着他们的，也让这些玩家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这是死亡率极高的A 级副本。
他们很危险。
在视线适应了这种昏暗的光线过后，玩家们也能隐隐约约看见身边的环境了，这种可知性让他们略微安心起来，觉得自己或许有点过于紧张了——这只是一段普通的车程，没看见那些乘客们都还在大大咧咧地高声聊天吹水。
元欲雪的视线倒是不会受到这种黑暗的影响。
所以在大巴车骤然驶入隧道当中的时候，他也看清了突然挤在玻璃窗上的那张脸。
那张鬼脸发青，像是在水中浸泡了数日而导致的肿胀，头大身体小，在窗户上攀爬的时候，也在上面残留下了一条很长的水渍。
更多的鬼攀爬了上来，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整个窗户。
它们透过玻璃窗，贪婪地望着车厢内部的鲜活血肉，长长的红舌坠了下来，不断地舔舐着外窗。
其中一只鬼，似乎是发现了元欲雪，它紧盯住了元欲雪的眼睛，更加垂涎地贴了上来，脸部因为拼命的挤压爆裂开来，某种红白的浓稠液体涂抹在窗户上，但是那两只眼睛却还完整无缺，死死地盯住了他。
仿佛在说。
“我记住你了”。
元欲雪的视线没有一分波动。
他很平常地扫描完了这些趴窗鬼的数据——很奇怪的数据，难以收集成型，所以放弃了上传数据的打算。那双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低垂下来，很平淡地挪开了视线。
这条隧道很长。
不过再长也是有尽头的，当玩家们看见由车头处透出来的光芒时，还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驶出隧道了。
但是很奇怪的是，即便车头处透出来的景色已经和之前无异了，车厢内部还是昏暗暗的，像是所有人都把遮光的帘子拉了下来。
这时候他们侧头望去，才发现了贴在车窗上，望着他们的一张张狰狞鬼脸。

第224章 金银村3
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升到能让血管爆裂的强度, 有人猛地捂住了唇部，才抑制住将出口的惊呼。
——不要看！
扭开视线！
饶是如此，他们的视线还是根本无法控制地在那贴着玻璃的鬼脸上停顿了一瞬间，然后被那该死的敏锐的鬼怪捕获成功。
视线相对, 鬼怪的眼睛当中倒映出人类惊慌的面容。
那直生生盯着他们的鬼怪, 扭曲的面孔咧开了一个巨大而怪异的笑容, 能从张开的、大概是唇部的位置，望见它们喉咙深处正在翻涌蠕动的肉块。
“看见你了哦”。
它们无声地翕动着嘴部，嘻嘻地笑起来。
但凡读懂了它们唇语的玩家，额头上都难以控制地跳了跳, 咬紧了牙齿。
真恶心。
大巴车外部俨然是一副地狱般的场景，只用薄薄的玻璃窗便隔绝了两个世界。
有个倒霉的坐在窗边的玩家, 这时候坐立难安起来，想要把那些看上去积蓄了不少污垢的车帘拉下来，阻断那些鬼怪不安地、盯着自己的目光。
却发现那些窗帘大概因为过于老旧, 卡住了拉不动不提，还有一种极其黏稠湿润的液体，顺着那车帘沾到了自己的手上——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以为那是某种血液, 神经质地剧烈弹跳起来，撞到了车顶, 却也只顾着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旁边的人，都有些怪异地看向他。
他仍旧不能安心，翻出随身携带的背包, 取出里面的水杯倒了点清水出来洗手。那些冰冷的水液有一些落到他的衣服和鞋子上，又流向金属的地面。因为车板过于肮脏, 几乎成了一滩黑水般随着车身弧度向外面流去。
地面被弄得很脏, 他旁边坐着的人闭着眼哼着小调, 居然也没抗议。
那些水里，仿佛有某种腐烂的铁锈味。
神经质地洗干净了手，这名窗边的玩家，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碰那车帘了。只是趴在玻璃窗外的怨毒目光，令他实在很难平静下来，视若无睹。
……如果，如果那些鬼怪能涌进来的话，恐怕第一时间就是吞没他这种坐在窗边的玩家。
一点没有了之前觉得这个座位至少宽敞一些的庆幸。
相比起来，被人群挤压反而是某种安全感的象征，就算是被埋在那些酸臭汗味当中，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么想着的玩家，微微弓着腰背站了起来，硬着头皮沐浴在那些鬼怪的注视下，对着身旁的人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往旁边挪开一点，让我出去一下？”
因为座位中间的间隔缝隙实在狭窄，旁边的人不让出座位的话，里面的人也几乎没办法出来。
坐在他们后一排的就是元欲雪他们。
元欲雪则是另一名靠着窗边的倒霉玩家了，即便是隔着一个座位，女生的目光落在车窗上的鬼脸的时候，都有着很明显的心有余悸。
她听见前面一排坐的对话，也很体贴地询问元欲雪，“啊……你要不要坐出来？”
毕竟和那些鬼怪贴那么近，实在有点太考验心理素质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已经微微站起了身。
“……？”
元欲雪听见了她的话，眼里似乎有一些很淡的困惑。
他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动身的理由。
神情倒是很平淡而礼貌。元欲雪摇头回绝，正准备开口说“没关系，坐这里就可以”的时候，前排座位上的男人那似乎显得有点过于夸张的声调响起，大嗓门几乎能从大巴车的后方贯穿到头部。
他的语气带着很浓的地方口音，似乎很是不解地问，“老弟，你要出去干嘛？车上怪挤的，我都挪不动道了，老实待着呗，这又不能停车又不能撒尿的。”
那玩家脸都憋红了——也不是他想给人添麻烦，但是那鬼脸就差趴在他头上了，谁能受得了这种刺激。他正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让男人给他腾位的时候，忽然卡了一下壳，望见了那名大哥唇边，似有似无的一点诡异的笑，忽然间就噤声了。
这些乘客不太对劲。
从之前他们忽然间面无表情，齐声重复着一句话就能看的出来——只是他们的“不正常”，也是需要某种契机作为开关的。
那个时候的玩家们沉默不言，因为他们都隐隐感知的到，在那种很诡异的状态下，引起这群乘客的注意，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但是那忽然间的齐齐沉默是诡异的，现在就不诡异了吗？
这些无比日常亲切，具有人间烟火气息的交谈声，却是发生在此时整辆大巴车外面都扒着鬼怪的情况下，他们视若无睹，像平时一样大声交谈嬉闹，好像那些面目狰狞的鬼怪，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这个时候的毫无反常，本来就是最诡异的地方。
是了……就是“不应该存在”。
就像之前的那名玩家，不应该说“开窗”一样，现在的他，也不应该察觉到外面那些鬼怪的存在。
他要和他们一样。
之前的他，已经表现的很糟糕了。这时候的玩家微微咬着唇坐了下来，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唯独搭在腿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轻轻颤动着。
“没、没事了，”他说，“刚才只是无聊了，想找我朋友说说话，既然人多不方便，那就算了吧……等下车也是一样的聊。”
“哦。”
大哥的脸上，居然有一些微微遗憾的神色。
就在玩家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那名大哥居然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哪个朋友啊？要是方便的话，我挤挤也行。”
他站了起来。
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附近的一些乘客，也跟着往后挤了挤，望了过来——
那视线直勾勾的，和背后那些鬼怪们垂涎的目光，居然如出一辙的一致。
玩家总觉得他们的唇边，都好似带着那一点古怪的微笑。
他们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的脑海当中，却仿佛嗡鸣一声，被逼到了极限一般，神经紧绷起来。
他要圆自己的谎，就要找到那个“朋友”。
不能是乘客，就只能是找玩家。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之前暴露的那个玩家。可是在那一次危机过后，对方将自己藏得很好。车上的人又实在太多，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地捱在一块，让他根本无法一时间分辨出对方的位置。
而且见过一次鬼后，对方应当更加警惕，不一定会冒这个风险，配合一个陌生人的谎话。谁知道在对方眼中，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个“鬼”，是一个新的局。
汗水涔涔，就在他嘴唇苍白、颤抖地想要开口时，身后传来的声音，简直像是天籁一般。
“这位大哥。”女生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他刚刚应该是想找我唠嗑吧。”
玩家猛地抬头。
齐刘海的女生像是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神色轻松如常，脸不红心不跳地配合他说谎，“不过毕竟这会不方便……就算了吧。”
显然，她也看出一点端倪了。
玩家胸口像猛地提了一口气，他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朝女生投过去了一个隐秘的感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再多说，怕多说多错。
大哥脸上的笑容，便又淡去一些。
他似乎还是有点不甘心，视线在年轻玩家和女生中间来回打量，冷不丁忽然开口道，“你们真的认识么？就坐前后座，也没见你们说过话啊。”
女生脸上的神色微微一顿。
他们毕竟是刚才被投放到这个副本里的，又怎么会清楚“自己”之前的表现，只是被质问一声，便迟疑地开始找借口。正是这一瞬间的停顿空白，便让男人脸上的怪异神色浓郁起来。而此时，她忽然听见了背包被提起换了个边，行囊里的水壶晃动的声音。
元欲雪正打开背包，拿起水壶很慢地喝了一口。
他原本殷红的唇瓣就更被打湿，泅出一种显眼的漂亮颜色来。
女生的目光都微微停滞了一下，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和那个玩家是前后排，各自看不见对方的行李。可是从她和元欲雪所佩戴的随身物品来看……
“怎么不认识呢？我们背的都是同款包。”
她大大方方地将背包提起来，又顺畅地解释，“不过我晕车嘛，才不怎么说话。”
这借口很符合生活，浑然天成。男人又看了一眼，颇有些不甘愿地坐了回去。
那名玩家则继续老实地待在了座位上，因为害怕被发现，也不敢回头多说些什么。
这会就算车窗上的鬼脸依旧怨毒，他也目不斜视地端正坐着了。
颠簸的快要散架的大巴，又行驶了很长一段的距离，忽然间，那发动机的哐哐声响停了下来。
拿着小板凳坐在前面的女人，随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喇叭，“要去金银村的，到站了，下车吧！”
系统的提示声音“叮”的响起。
任务面板同时出现在了玩家们的面前。
【副本&#183;金银村激活
你们是一群对古老村落的小众丧葬文化有着异样热衷与求知欲的旅游者，因为共同的兴趣爱好成立了驴友社团，并相约在这一周共同前往你们发现的古老村落金银村采风考察。
经历了一路颠簸险阻，你们终于成功找到了这个藏匿在荒僻之地，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庄。
你们发现，这里好像有点奇怪，但还是决定入乡随俗。
主线任务：在考察结束后离开村庄。（考察进度0/100  每日00:00时结算）
支线任务：探索金银村各项习俗。】
大巴彻底停下来了，司机打了个喇叭，尖锐声音甚至盖过了车内的各种嘈杂声响。
“到站了。”
粗哑的声音响起，莫名显得有些阴沉意味。
他又提醒了一遍。
到站了？开什么玩笑？
玩家们脸色有些难看地看向大巴外部——依旧是无数攀附着的鬼怪，它们密密麻麻地附着在车门的位置，拼命地往里面挤着鬼脸，像是要将眼珠子都给塞进来。

第225章 金银村4
——会死的吧。
车门打开了, 女人拿着喇叭吆喝起来。
充满了各种异味的车厢内部通了风，传来的却不是清新而流动的空气，到底是一股极为浓郁的腥臭味，混合着某种肉类腐烂的味道。
仿佛停在了坟场当中。
那些想要挤进来的鬼怪们, 更是全都汇集到了展开的车门处, 想要一气涌进来, 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拦住了一样，狠狠地挤压住了五官。
它们的脸贴在空中，舌头垂涎地掉出来，落得很长。眼睛咕噜噜地转动, 透过车门，落在玩家们的身上。
有人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很明显, 现在只有大巴内部是安全的。
但他们却要出去……难道这个副本一开始，就是面对鬼怪的大逃杀？
哪怕作为A 级副本，这个难度也未免太大了, 简直就是从第一轮开始就极为苛刻地从武力值上筛选玩家。
就算逃跑……他们都不知道往哪跑。
只是很短暂的犹豫的时间，售票的女人便开始不耐烦地抱怨起来，她拿手扇着风, 脖颈被闷热的空气捂得通红，还挂着两条绳, 在脖子上都勒出了线来，“下不下咧？前面那群说要去金银村的城里人哩，怎么到站了都不挪窝的？”
玩家们又沉默地起身, 只是很犹豫地挤到了门口，看着无数鬼怪觊觎的目光, 只觉得头皮发麻。
有一人正犹豫试探着要不要下车的时候, 一名穿着严整西装的男人, 忽然从角落的位置里站了出来。
他先前戴着一顶黑色帽子，遮住了脸，无比低调，竟然不知为何没人特别注意到他的存在。只是当他从人群当中站起来的时候，才像是出现在夜空中的星辰一般，格外地引人注意，下意识地让人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
还有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西装穿着，衬得他形体修长，却和大巴车内的环境格格不入。尤其是那密不透风的布料，只光看着便让人觉得极其闷热了。
他又将帽子摘了下来。露出的面容很英俊，脸色却苍白得和吸血鬼一般，五官深刻，有点欧洲的混血特征。
此时他看向窗外，面对那诡异得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也没有显出一点波澜来，只是很平静地问道，“这是金银村？怎么看着这么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一条石子路和荒山——”
他声音懒洋洋的，一边问着，像是有一点调侃的笑意似的，“您没诓我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和售票的女人唠嗑似的，但是话里的内容却是给其他玩家敲了个警钟。
——太不合理了。
相比起副本一开始就这么高难度的逃杀挑战，更大的可能，反而是这次的下车本身就是陷阱。
难道女人说的到站了，就是真的到站了吗？
那其他乘客们为什么都不下车？
如果不是去金银村，他们的目的地又是哪里？
这些乘客虽然诡异，但现在显然跟着他们行动，安全系数更高一些。
售票的女人脸上倒是没显出什么端倪来，反而像是有些莫名其妙一般，很嘲讽又短促地笑了一下，“这是哪里来的大少爷——少爷，这车哪有直接开到村门口的，那我们生意还要不要做咯。当然是送到最近的站点，然后你们自己再走一段路不就到了金银村。再下一站，可就是终点站了。”
女人旁边的一名大爷也跟着开口，“是哩，我们这都是这样的。”
这么多人，都这么统一的在终点站下？只有他们玩家要提前下车？
元欲雪旁边的齐刘海女生微抿了抿唇，试探地道，“那到了终点站我们再下吧，左右也不过是多走几步路。”
售票的女人脸上，都是一种不能理解的莫名其妙。
她用有些不悦的目光扫过了这群玩家，“那你们可是要补票的。”
他们来到这个副本里的时候，身上便自动配备了一个收拾好的行囊背包，此时女生摸了一下口袋，发现还有副本贴心准备的现金钞票。
应该不至于付不起车费这么惨。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将要答应下来的时候，却感觉到她身边的那个清俊少年，忽然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几步，居然很顺畅地挤到了车门的位置。
他要下车吗？
女生很惊愕地想。
不过元欲雪倒是没一脚踏出去。
他停在了售票的女人的面前。
元欲雪的视线和女人微微相对。此时女人的眼中，也出现了明显的困惑神色，像是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城里来的大学生一样的人物，要这么盯着她。
随后元欲雪就默不作声地，从自己一手提着的巨大背包里的夹缝处，摸出了一张车票。
元欲雪先前扫描过背包，所以虽然没打开检查里面的物品，但对每一样物件的归属地点都很清楚，自然能准确无误又很迅速地拿出车票来——而那显得皱巴巴，表皮泛着一点绿色的车票，只要仔细看去的话，就能发现大巴车内的大多数乘客的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揣着这样的一张车票。
抱着孩子的大婶，夹在花衬衫里的车票。
抽着旱烟的大爷，挟着烟筒的指尖，也拧着这么一张皱巴巴的票。
还有个满车乱钻的小孩，他的后脚跟处，也透出了一点绿色的纸来。
现在的元欲雪从背包里，也找到了一样的车票。
那个女人的脖子上除了挂着用来喊话的喇叭之外，其实还有一条更细的红绳。只是那红绳连着的不是某块玉器装饰，反而是一个很小的像是订书机一样的物件。
此时她盯着元欲雪手里的票，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然后将票接到了手中，用脖子上挂着的小物件打开印了一下，“咔嚓”裁掉了虚线以外的地方，在上面留了一个很浅的印记。
然后才将车票递给了元欲雪，像是不胜其烦地敷衍着摆了摆手。
元欲雪倒是不怎么介意的模样。
他依旧沉默地收回了手，带着那留着印记的车票下了车——速度之快，甚至让齐刘海的女生都没反应过来，便惊愕地发现那个少年已经下车了。
她几乎有些惊慌地扭头看向了车外，却怔怔地发现，元欲雪站在外面的阳光下，毫发无损。有风卷过枯叶落在他的鞋边，而他微微仰起头，肤色仿佛被阳光映衬得更白皙明亮了一些。
那些攀附在车身上的鬼怪，居然没有袭击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女生，也下意识地翻找起背包……她也有同样的车票。
在她翻找的过程当中，又有一名玩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
这名玩家身高很高，接近两米，站在大巴车内，甚至要低着头才能不磕碰到车顶。
他也的确是一直低着头的，又因为前面的刘海还留得很长，遮住了脸。
一个看上去就十分阴郁的人。
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最显眼的地方，大概就是身上背着的一把刀还是剑一样的冷兵器，鞘用白色的布条缠住了，并不好分辨样式。
他沉默地将车票递给女人。
显然，是在之前就准备好的。
领过打上标记的车票之后，他也默不作声地走下了大巴。
西装男饶有兴致地向外面看了一眼，走到车门边上，居然很作死地试探着伸出了一只脚——那些猩红的鬼影在一瞬间攀附上来，某种极强的拉力瞬间传来，像是要活生生地扯断那条腿，又或者将他的整个人都拉出去。
男人扶在立柱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抓紧了一些，骨节鼓起，透出一点青白颜色来。
他倒是很不动声色地，又将脚给收了回来。只是此时他的那双擦得光洁的皮鞋上，沾了一点奇怪的腥臭液体。
“喏。”男人微微眯起了眼，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张车票摆在售票员的面前，耸了耸肩，“那麻烦你也帮我印一下吧。”
齐刘海女生：“……”
原来你也找到了车票啊？
在一连下车了好几名玩家之后，售票的女人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起来。她微微一扫车厢，语气颇为恶劣地问，“还有没有下的？不要耽误时间！”
女生已经走到了车门口，“我也下。”
“不想下，我可关车门了——”
“等一下！”女生头皮发麻，用脚很小心地抵住了车门的位置，那些鬼怪无比垂涎饥渴地盯着她，甚至已经一气涌了上来，想要咬住她的腿部，她只能精细地调整着角度卡着，终于找到了车票。
手上攥着那皱巴巴的车票递了过去，“给你。请帮我印一下。”
现在女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是不加掩饰地怨毒了。
她恶狠狠地夺走票，又很不甘愿地还了回去。
在齐刘海女生踏出大巴后，她身后也紧跟着走出来了最后一名玩家。在车门还没有彻底关上的时候，大巴便重新行驶、剧烈地上下颠簸着开走了。
鼻尖若隐若现的腥臭气息终于消失。
脱离那闷热的车厢，外面的空气极其清爽，山风刮来的草木泥土的香气都是好闻的。只是太阳猛烈，有些晒人，也就是旁边的峻山陡峭，植被茂密，投下的阴影遮挡去了些许的暑意。
在极其明亮的阳光下，玩家们多看了一眼已经驶远的大巴车。
不知是不是光芒过亮照成的视觉偏差，那大巴车好像褪去了色彩，变成了一种灰白色调。
齐刘海的女生心中一禀，猛地收回了眼，心脏跳动的速度有些莫名不安。
如果他们没有下车……那个售票员说的“终点站”，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第226章 金银村5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女生强制自己将注意力从那辆诡异的大巴上抽出来, 放到现在的困境当中。她举目望去，这片地方是真正的荒芜，不要说村落了，就是一点人烟也看不到。
并不算宽敞的道路上十分崎岖, 满是一些粗粝石子和晒干的土块裂地。就算步行其中, 都十分费力。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那泥地被晒干了, 不容易沾在鞋底。
日头晒得人有些发晕。
这地方实在没有任何的标志物，往前往后都是一样荒僻的道路，也不知道那金银村坐落在哪个方位。
女生的心底微微一沉，正准备开口打破现在安静的有些尴尬的氛围, 比如说他们应当分开去找村落在哪里的时候——西装男先一步地开口，很有些轻佻地笑了一声。
他又将戴在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露出银灰色的头发。也是这个时候，女生才发现他的脑袋后面扎了一小束的狼尾，看上去和他那严整的装束完全不同的风格, 有些不羁的模样。
“朋友，”他走到元欲雪的身边，微微俯身——
西装男比元欲雪高一些。他做出这个动作后, 眼睛倒是正好和元欲雪对上了。
那双含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有着兴味, 也有些很深的思索意味，“你怎么想到要把车票给售票员的呢？”
“？”
也是因为西装男紧盯着他的眼睛，元欲雪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其实没有什么理由。
机器人对于各类的规则和指令都十分敏感, 所以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那些人手中的共通点，比如说那张皱巴巴的车票。
还有售票员脖子上悬挂的印票机。
对于元欲雪而言, 乘坐大巴这种交通工具才是前所未有的事。他没有过类似的经验, 才会尤为去注重其中的“规则”。
售票员之前强调过“坐过站是要补票的”, 从元欲雪的思维逻辑当中，他们现在所乘坐的路程，也要付出“车票”才是正确的。
在他注意到这种微妙的不同差异后，也很自然的以为，将车票拿给售票员“检查”才是正常的流程。
这是等价的交换。
元欲雪对着那紧紧捕捉着自己反应的探究视线没什么抵触情绪，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平静地将要回答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吆喝声正好打断了他的声音。
“喂！这边——这边！！”
来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十分清晰。
一名中年男人正小跑着过来，他高举着手，奋力摆动，像是要引起玩家们的注意，没一会便跑到跟前来了。
西装男微微瞥了一眼他，视线又重新落在元欲雪身上。只这么一会的变化，他像是才发现这会自己离得实在太近，才直起身退远了一点，懒洋洋地打了个手势，“不好意思——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男人已经跑到眼前了。他身形有些富态圆润，跑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肉都在微微颤动着，有汗水从额头处沁出来。等停下了脚步，还有些喘，平复了一下才抬头望向众人。
这时候有玩家注意到，他正闭着一只左眼。
男人的眼睛本来就不大，而且脸还偏圆。这么一衬，显得眼睛像是一条细缝般。
但是一条细缝眼和彻底闭着眼，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你们是来金银村旅游的老板们对吧？我是来给你们安排食宿参观的人，叫我胖子就成，你们人都到了吧？”胖子十分热情地说道。
他的身体又微微探过来，像是在数人——
下车的玩家一共七名。
元欲雪、齐刘海女生、最开始暴露的想要开窗的玩家、想换座的男生、西装男、带刀少年、和没说过一句话，最后一名下车，漂亮高挑的女性。
但是胖子一眼数完人后，却像是有点抱怨般地咕囔了一句，“诶？怎么还多了一个，不是说六人么，这不好安排住宿啊。”
……六个人？
玩家们愣了一下。
副本设定的数据当然不会出错，这次给出来的信息，明显是告诉他们，在他们这七个人里，有一个人……不是玩家。
最常见，也最棘手的找内鬼环节出现了。
众人脸上倒是没出现什么异样神色，想法都憋在了心里。
胖子和他们商量，“那个，老板们。先前你们预付的是六个人的食宿旅游费用，这会再加个人的费用——给你们打个九八折也成，不过分吧？”
西装男先开口道，“可以。不过什么时候结？”
他嘿嘿一笑，“这个不急，老板们也不像会赖账的人，只要离村的时候结清就行。”
看来他们离开村庄的条件又加了一条，在找出内鬼后才能离村。
众人心里都有了底。
随后就是胖子带领他们回村了——他一边在前带路一边解释，“不是我不开车来接你们，实在是这道三轮车也不好走，我怕开不好把车给翻了。”
路况的确很不好。
地面崎岖，有些穿梭过的小道更十分狭窄，总共就能通过一人。
又因为山林茂密，有许多蚊虫蛇蚁游走过来。玩家们已经面不改色地不知道掐死多少飞过来的虫子了。
有些陡峭的地形，需要向上攀爬，更是偏僻吃力。等穿过小径，视线才慢慢开阔了起来。
一路上很沉闷，没有玩家说话。倒是胖子像是怕这些漫长的路程把老板吓跑了一样，一边走一边给画饼。
“快到了，快到了。”
“再走个十几分钟也差不多了。”
“看见这条大路没？诶，走到底就能见到我们村了。”
其实胖子也是多虑，这些玩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撂担子不去的，走这些路也并不觉得辛苦，他们一路上沉默，只是因为在记去往金银村的路线图。
——毕竟出村的时候，可不一定有NPC会来带他们。
路渐渐宽敞起来的时候，胖子明显放松了许多，看来是真的快到了。
虽然没什么人捧场，他自己一个人倒也说得氛围火热，此时更是已经介绍到了金银村的来历相关——
对于这种副本相关的信息，玩家们倒是注重的，不动声色地多了个心眼去听。
“我们村其实原本是两个村落，合起来才喊的金银村。不过原先也不喊这个名，只是据说原本的地里能刨出金和银来，所以才叫金村和银村。不过外人喊我们，都金银村的喊，到后面两个村落通婚来往的又多，也就不怎么分开了，大家都是一家子人——况且这名还好听呢。金银，富贵啊。”
“不过呢。”他又转了个话头，“我是住金村那边的，所以带着各位老板，也是去金村那边。银村那边老人家多了，也就不怎么欢迎外人，老板们平时没事的话也不用溜达去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银村比金村要旧多了，人也少。”
他说这话时一脸淳朴，语气也温和。但玩家们都是心中一禀……有些数了。
这是对他们的第一个警告。
“不要去银村那边”。
可是想到他们的任务，既然是“探索金银村”——而且想要在最后能够成功脱身，离开村庄，他们显然是不可能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去调查的。那样虽然死得慢，却也是必死无疑的不可解结局。
银村才是真正重要的地点。
只是他们前往的时候……一定不能被村民发现。
而且玩家们大概也意识到了，“银村”的名字念起来的话——
“阴村”。
“老板们。”胖子又开口道，语气里似乎带着点笑意，“我们村到了。”

第227章 金银村6
说是到了, 但其实还是差着一段距离，只是从他们所在的地方，能够隐约看见村落屋影罢了。
胖子走在前面，殷勤地为他们开道。
村门口没什么人烟, 只是在入村的位置立了块石碑, 看上去颇为古旧, 那上面字体漆着的朱砂褪色，变成有些斑驳的淡粉，还能隐约看见透出的石块底色。
只是上面的字迹还是好辨认的——就是“金银村”三个大字。倒是下面刻的两行小字不好认，是一种很生僻的字体写法。
西装男的视线落在那小字上, 眉心不怎么明显地挑了挑。
“胖子。”他居然已经很熟悉般地喊起来，“你们村门口石碑这里刻着的两行字, 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胖子有些憨厚地笑了一下，“好像是我们村特有的字体写法,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村里的老人用的多。”
老人用的多。
刚刚胖子是不是说过，银村的老人家多？
“噢。”西装男饶有兴致地应了一声, 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直到他们将踏进村里的时候，一直没开口说过话的高挑女性, 忽然说道，“我想问一件事。”
她是对着胖子说的。
带路的胖子“嗯？”了一声。
“进村的时候需要闭着一只眼睛吗？”她的音色显得很冷淡，说话的时候居然显出一种奇怪的生疏感, 应该是平时不怎么开口的缘故。
但是这一句话，却莫名表述的很准确。
显然, 她怀疑进村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规定, 他们不遵守会出事。
一到村门口, 闭着一只眼睛，当然会显得很奇怪。
但如果是他一直就闭着一只眼睛的话——奇怪的时候大概也就只有刚见面那么一会。现在反而不会注意到异常了。
其他玩家的脚步，顿时顿了一顿，很隐秘地望向了这名引路人。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陷阱？
胖子一脸无辜地望过来，“嗨呀”了一声。
他直接上手，剥开了自己一直紧闭着的左眼。
在他两只手指撑开的时候，众人都看到了那只细缝般的眼睛里，灰白色的浑浊瞳孔，几乎要和眼白混在一起那样。眼珠有些凸起，像是一团融化的液体被包裹在眼皮当中，随时都能晃荡地流出来那样，只能拿眼皮包裹着。
看上去实在有些怪异，众人的目光，也不禁微微停滞了一下。
他又松开了撑着眼皮的手，让眼睛合上了。
“误会了不是。”胖子有些无辜地说，“只是我眼睛生了病，左眼瞎了，所以才一直闭着眼睛。老板们当然不用像我一样。”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有点怪异地说道，“毕竟，你们可都是健健康康的呢。”
“……”女人沉默了一下。
“抱歉。”她说道。
“没关系。”只是脸色怪异了那么一瞬间，胖子又恢复了洒脱热情的神色，他也不忌讳地道，“之前么，还有人喊我们金银村……叫残疾村呢。”
“据说是很久以前，开采地底的时候用的是污染性有点大的法子，就有那么点后遗症。水土不算好，所以现在金银村的人都有些小毛病——这眼睛我也习惯了，也不影响生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带路。
村里的房屋倒是不像想象中那样的简陋，大多是拿青砖石头垒起来的房子，也有水泥房和相对起来气派的小楼房——只是不算多，四层高的小楼房更是只有一座，伫立在村口，一眼就能望见。
胖子指着那小楼，颇有些骄傲般，“那栋就是我的房子，老板们这些天就住那吧。不是我吹啊——我家可算村里条件最好的一家了，干净、整洁，又漂亮，有卫生间有马桶的，还通了水电，就算是村长家，估计都没我这舒敞，你们要是住别人家，还真不一定住得惯。”
有玩家看向那栋小楼房，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道：你家这也不一定住的惯啊。
不过条件的确比别的房子看上去要好不少。
在走到胖子家门口时，玩家们也总算是从这人烟稀薄的金银村里，看到了一些其他的村民。
大多数都是女人，身形很干瘦，脸色偏黄，手里大多都是做着些活计的。要么是拿着洗衣的盆，要么手持着晾的干透的蔬菜干或者腊肉。
她们的神情都显得有些冷漠，大概是很少看到生人的缘故，当这批明显不属于村中人口的陌生人出现的时候，目光都是警惕而冷淡的，有些多疑地打量着他们。当然，和玩家们的视线相对的时候，她们又会立即扭开视线，身影消失在房屋的遮挡当中。
看起来不是很欢迎外村人的模样。
玩家们心里有底。
当然，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征，就是她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轻微的身体上的缺陷。
大多数是脚有点跛，所以走路的时候会显得很奇怪。
还有些人，明明拿着的是重物，却偏偏是单手夹着，挟在腋下，另一只手则隐没在了长袖当中，明显是有一只手不大方面。
也有和胖子那样的，闭着一只眼睛，或是干脆在眼睛上缠着绷带。
有缺陷的概率……几乎达到了100%了。
玩家们默不作声，记录下这一个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信息点。又随着胖子终于走到了他家门前。
红色的大门居然没锁，只一转门把手就推开了。
屋里不知怎么十分闷热，或许是因为门窗紧闭，里面的气味不算好闻。
大厅的装饰充满了中年人的审美感，电视机旁摆着两个硕大花瓶，对面是连在一块的沙发，木质，上面放着软垫。沙发上面挂着的则是一张一米长的十字绣图，绣着“家和万事兴”，整个大厅中挂的大都是这样说不出来历，但看着气势颇磅礴的装饰画和一些印刷出来的书法图。
面前茶几上的东西很杂，但看来看去也就是茶杯套装、烟灰缸、火机这样的东西，总体来说，就是一个非常普通、常见的屋内装修。
只是西装男看着那墙面上挂着的画，都无声地叹气了一下。
住在装饰着这种画的环境里，简直就是对他审美的一种挑战。
不过他倒也很知情识趣——没在这时候提出什么装修建议。
胖子依旧热情地道，“老板们坐了一天车也累了吧？快晚上了，今天就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再带你们……那、那个很有文化的词汇怎么说来着？”
他憋了一会，才说道，“噢噢、采风。明天再去采风。”
他又若有似无地提醒道，“天黑了，也不好出去。我们村里不比城里，一到八点以后都是不点灯的。外面黑灯瞎火的也不好看路，老板们可要小心一些，万一出去摔跤摔疼了事小，就怕一个没注意踩进那水塘里，可怕捞不上来了哩。”
第二个警告出现了。
不要在八点以后出去。
不过天黑以后在副本当中要格外谨慎小心本来就是通用常识，在前期，这些老手的玩家们本来也不会去挑战这种危机——当然后期就说不定了，有些任务只能在夜里推进。
反正来到副本的第一天，还没什么线索，倒是可以轻松安分一点。
胖子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再去收拾一间房，原本以为只有六位客人，只准备了三间房——再腾一间出来吧，老板们看看怎么分配。”
玩家们微微顿了下。
住单间其实有利有弊。
好处就是不用想着室友是不是就是那个混进了玩家群体的“鬼”，坏处当然也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种副本中落单，可不算什么好事。

第228章 金银村7
因他们这七名玩家里正好有两名女性,虽然在副本中这种特殊情况下，男女混住也是很寻常的事情，作为玩家也早就不顾忌这种生理导致的微小差异了,但既然没到特别山穷水尽的时候,为安排起来方便一些,还是决定两个女孩子先住一间。
至于剩下的五人，则是抽签决定房间分配。
胖子已经去收拾房间了，玩家们不尴不尬地伫立在大厅当中。为了接下来的整个副本方便合作,在抽签之前,其中一名玩家开口,他们可以先简单的自我介绍一下——毕竟大家也还要在相处挺长一段时间。
这也是副本当中的常规环节了,先开口的那名玩家,也遵循了在副本当中一贯的自我介绍通用规则，用个简单易记的假名。挑选的也是自己身上某些比较令人深刻的印象特征,好让其他玩家能够迅速分辨各个队友，“大家可以喊我……呃,阿窗就可以了。”
其他人“……”
这名称的来历其实十分好想,一听就是刚才现编的。
不过他之前在大巴车内想要开窗,而接下来发生的诡异事件，的确让众人印象深刻——总之就是很容易将这个名字和他的脸对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中汲取到了灵感,他旁边的年轻玩家也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那可以叫我阿座。”
同样简单易懂。明显是在每个副本当中都会换一次的假名。
西装男收回了落在那些装饰画上的挑剔视线，像是有些惨不忍睹般地闭上了眼睛,微微揉了一下太阳穴,随口接话道，“可以喊我西装。”
其他人对他的印象，也的确就是那严整的密不透风,看上去便显得很闷热的西装。
“齐刘海……算了，有一点奇怪。还是叫我小齐吧。”西装旁边肤色白皙，留着齐刘海的女生微微拨了一下眼前的刘海，这么说。
“阿刀。”
一贯显得十分沉默寡言。微微低着头，面容都被遮掩在前方留下的细碎短发下的青年很简略地开口。
他的声音稍微显得有些低哑，像是不常开口。这么介绍着自己的时候，众人的目光也下意识地落在了他手边背着的十分明显的、那把似刀又似剑的武器上——破案了，这多半是刀。
阿刀旁边的女人身形高挑，长着一张很漂亮的脸。
即便是在玩家们被强化过体质、普遍上相貌都没什么缺陷的情况下，也是十分夺眼的容貌。
只是她不说话的时候，莫名的让人有些注意不到她，只觉得那是一种十分含蓄内敛的气质。
此时她的目光，正从延伸出去的走廊里收了回来。
“小高。”
她的话也和阿刀一样简洁。
自我介绍轮了一圈，最后轮到的，也自然就是元欲雪了。
只是他唇瓣微微张合的时候，最后却没有发出成意义的语句，而是一点很含糊的声响。
那一点轻微的声音其实显得很好听，但绝对算不上是正常的沟通话语。
就算是元欲雪，在发出这一点意味不明的声音的时候，都微微停顿了一下，偏了一下头。
他好像说不出话来了。
在大巴上
的时候，就是小齐和元欲雪坐的邻座，对这名十分清俊沉默的少年也颇有好感。这时候她才想起来，一路上也没有听过元欲雪发声，顿时误会了什么。
她脸上露出一些怔愣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能说话吗？”
“手语也可以。”
她又想到就算是比划手语，他们这些玩家也不一定能听得懂，顿时又道，“我之前在我的背包里看见了纸笔，现在拿给你。”
元欲雪不会手语。
不过他的资料库当中，倒是有关于手语的内容，要想学习的话，复刻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但这个时候，他只是对小齐微微点了一下头，用嘴型无声地说道“谢谢”。
看起来十分斯文，又莫名显得有些乖。小齐竟不知为什么，略微有些脸热，她去翻找纸张和钢笔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一些，相当迅速地从背包当中取出了笔记本和钢笔，递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元欲雪接过笔之后，拿手掌垫在了笔记本下，微微垂下睫羽开始写字。
他先是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不知为何又多写了一段话，才将那笔记本敞开在众人的眼前——
少年人的字体居然写的十分的漂亮。遒劲有力，显出了一点风骨意味来，光是观看，都像是一种享受。
西装看着元欲雪的字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居然是很不靠谱地在想着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觉得就算是将元欲雪的这幅字挂在墙上，都比胖子找来的那些装饰“书法”要好看许多。
这么不着边际的想法结束之后，才注意到那张纸上写着的内容，视线也微微停伫了一下。
“元欲雪”。
第一行字，所介绍的是他的名字。
西装差点没笑出来。
他这写出来的名字，明显就是他的真名来的。看上去居然和他本人的气质还略微有些相衬——当然这一点先按下不提。众人的注意力，更多的是集中在元欲雪写的第二句话上。
“是在进入副本后失语的。”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这一点的信息，便显得很多了。
西装男微微摩挲了一下下巴，倒是也不在意可能会捅到别人的伤疤，很直接地问，“你之前不是哑巴？”
元欲雪倒是也不介意，颔首应答。
众人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在他们进村时看到的那些村民——大部分的人，都在肢体上有些轻微的缺陷。在医疗定义上来看，属于轻微残疾的一部分。
而言语障碍，其实也是属于轻微残疾的一部分。
玩家们想到，在对于这个副本的介绍当中，有这样的一句表述“你们发现，这里好像有点奇怪，但还是决定入乡随俗。”
——现在他们就在“入乡随俗”了。
只是刚进入金银村当中，元欲雪便生出了这样的意外……
其实从一开始，这个副本当中便处处透出了这一点的异样。
在大巴上的时候，其他乘客对开窗尤其忌讳，所以玩家们也不能表示出有想要开窗的想法，否则就会陷入到危险当中。
而乘客们看不见外面的鬼怪，他们也要跟着装瞎，显得像是一切都风平浪静。
在说明白一点，就是他们
绝对不能成为与旁人不同的“异类”。
表现出和其他人不同的特征点，在这个副本当中是危险的。
不能标新立异，不能与众不同，他们需要同化自己，融进人群当中。
但偏偏危险的点，其实也在这里。
既不能成为副本中的异类，但如果被副本彻底所同化的话……那他们到最后，真的能够离开金银村吗？
或者说最后离开金银村的，还是他们自己吗？
玩家们无比冷静，又无比悲观地思考着。
考察进度必须加快，要不然到后期……他们可能就走不出去了。
其实只是“失语”，相比起那些肢体障碍来，属于对日常行动影响不大的那一类，只是在碰到危险的时候要吃亏一点——他发出不了任何声音来求援。
但这也无疑是给玩家的警钟。
为什么偏偏是元欲雪失语？
失语的时间将会维持多久？一天，还是直到这个副本结束？
其他人会不会也在身上体现出这种被“同化”的限制？有什么规律？
因为是第一天到达金银村，他们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在众人微微沉默的时候，胖子居然已经十分迅速地收拾出来了房间，就站在二楼楼道上高声喊着，“老板们，房间收拾好了，要我帮忙提着行李么？”
众人微微回神，正好这个时候签支也制作好了，干脆先定下来抽签。
总共也是五支签，不必分什么先后，谁拿到就是谁的。
结果是西装和阿座一间房，阿刀和阿窗一间房，至于元欲雪，则是单独的一间。
结果出来之后，阿窗略微有些犹豫。
因为之前的事，就算他觉得元欲雪可能是无意间提醒，但也十分承情。
当即便觉得，如果让元欲雪独自一间房的话，他现在还有了失语的限制，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实在危险。便犹犹豫豫地开口“元欲雪，你、你要不要和我换一间房？”
像是觉得这样直接出口的要求，显得太过冒昧了一点，他又磕磕巴巴地解释，“只是我觉得你现在的状况，一个人住着或许不怎么方便。”
元欲雪微微偏过头看他一眼。
少年的面容苍白，加上现在又实在倒霉，第一个受到副本的影响，因此元欲雪现在的模样，竟显得莫名羸弱，惹人同情一般。
他的眼珠漆黑颜色，里面如有墨散开，一双眼睛生的尤其的漂亮，竟看的阿窗有一些不大自在。
元欲雪摇了摇头，用口型很轻地拒绝，“不用了”。
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因为是很简单的口型，阿窗倒也看懂了。
他又有些脸热地偏开头。

第229章 金银村8
他们抵达金银村的时间也不算早, 分配完房间之后，便是由胖子作为东道主给他们准备的一餐晚饭。
大概也是考虑到长途跋涉了一路，老板们实在没什么大胃口, 这一顿晚餐显得略微简单。
都是一些开胃的小菜, 口味偏重，荤菜的味道做的实在不怎么样，有一点腥气，倒是一些新鲜时蔬炒得很好, 咸淡适宜又鲜嫩多汁。
玩家们不是吃不起苦的金贵性格，就算是看上去最为挑剔的西装男, 也没有在食物上有什么苛刻的地方。
只是也的确是因为他们第一天抵达副本，不过刚进入副本没多久，就已经感觉到一些这个副本的险恶之处——他们中还有一名玩家出事, 所以心情也的确不算愉悦, 胃口当然不好, 都是草草吃了几口算做补充体力就完事。
唯一不受影响的，反而是现在有着失声之忧的元欲雪。
他每次进食的时候，都会显得稍微愉快一些……虽然从这些菜的厨艺水平来看的话, 是绝对比不上先前他在安全区烈日之都里所用的那几道凉面和餐点的。
但出色在那些绿色蔬菜十分鲜嫩, 入口都有着丰沛清甜的汁水, 简直像是水果一般的清甜程度。
加上元欲雪从来不是会在食物上挑剔的性格。哪怕这种显得很平常, 只是原材料出色的美食, 也是他之前在被制造出来的漫长生涯当中，从未接触过的美味, 当然一吃便很容易上瘾。
在其他人都只很勉强地吃了几口, 便搁下筷子的时候, 元欲雪一点点吃空了一整碗填满的米饭。
他吃饭的速度很有节奏, 新鲜饱满的大米一点不剩，碗中干干净净。
那些新鲜却少有人动筷的小白菜也被他清了盘。最后结束的时候，还加了一碗青菜豆腐汤。他一点点用勺子舀起喝干净，唇瓣被热汤中升腾起的水蒸气蒸的略微有些殷红。
元欲雪吃饭的速度，倒是并不算慢。
只是他进食分量要多一些，所以是最后一个吃完，负责去收拾碗筷的。
一些玩家看着元欲雪的目光，还略略的有些吃惊。
尤其是小齐，已经忍不住往元欲雪那瞥了好几眼了。
其实这饭量倒也不算太夸张，元欲雪这幅样貌很年轻，看着像是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一点也正常。要不然也不会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说法了。
只是光看元欲雪那清瘦体型，还有略微显得单薄的肩膀的时候，才会觉得这反差尤其得大——甚至会让人忍不住地想，元欲雪是不是平日里没有好好吃饭来着？怎么也不见他身上多长几两肉。
只有元欲雪一个人满意的晚餐环节结束了，天色便也彻底的暗了下来。
副本里的时间，大概是刚过秋分时刻，天黑的当然也早。
虽然还没有到胖子所提醒的晚八点的时间，但只从大门处望去，村庄已经陷入了混沌的黑暗当中。
家家户户门口不见点灯，寂静的非同寻常。
不要说犬吠声，便是连虫蚊声音都不怎么听得见，实在是有点奇怪。
胖子也是早早地打了哈欠，只招呼了一声，说他平日里睡得早，今天也不多陪着了，便回了他在一楼的房间睡觉。
玩家们也按照原本抽签得出的结果，各自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通常进入副本当中的第一个夜晚还算安全，玩家都经验丰富遵守规则的话，不会出什么事。
只是这到底是A 级别的副本，就算只是第一个晚上，玩家们也颇为警惕，约定好了出事后互相通知的信号。
大多数玩家的房间都处在第三层。只是元欲雪不一样，大概是因为他的房间是最后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所以在二楼，和其他人都隔着那么一段距离。
小齐和阿窗还有点不放心，在二楼分开的时候，多看了元欲雪一眼。
“有问题一定记得发暗号。”
元欲雪转动着门把，听到这句话，微微侧身，无声地点头。
房间内部倒是很大。
转角的地方还配备有浴室和卫生间，只是装修十分简洁，像是之前没什么人住。只刮了白墙，摆了一张床和用来摆放杂物的书桌、一间衣柜，就没有什么其他家具了。
角落上甚至还堆积着一些收集来的杂物，上面蒙了一层很薄的灰尘，显然是平时不怎么打理。
但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还算干净。
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大概就是床褥是新换过的。十分干净整洁，带着一股晒过阳光的气息。被褥也很松软，像是刚弹好的棉花满当当地塞在了里面。只要碰到，身体都仿佛能陷进去一般。
元欲雪没有开灯。
他模拟着人类睡眠的模样，简单换过身上衣物之后，便躺进了被褥当中，微微闭上了眼。
夜色更深。
玩家们大多都已经睡下了，他们紧闭眼睛，呼吸均匀，睡熟了的模样。但是玩家们也十分的清楚，但凡有一点的风吹草动，他们能立即醒过来，摆出最适合防御或者进攻的姿态。
也不能错过夜间的信息。
这几乎已经是在副本当中的本能了。
当然，其实这种半熟睡的警惕状态也并不必要，因为今天晚上的动静实在是大的有些许让人咂舌，很难听不见。
时间大概在午夜的十二点刚过——这是其他玩家模糊间的体感。
对于元欲雪来说，他对时间的计量更加精准一些。
可以确定是在00:00:02，距离这栋小高层只隔着三座房屋的一间水泥房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十分凄厉的、剧烈的叫喊声，含混着痛苦的哭声。
那声音实在哀切的真挚，呜声悲痛，仿佛泣血一般，听了很久才能发现，那其实是极为伤心的哭声。
可这哭声又实在是尖利到了极致，声音在高昂点的时候接近变调，爆发出的音量，让人觉得它更像是在挣扎或者是惨叫一般。
根本无需提醒，几乎所有的玩家在那一瞬间都惊醒了过来，并且陷入了某种警醒的状态。
那些被薄被掩盖住的身躯，微微绷紧，像是蓄势待发的、即将捕猎的猛兽一般，随时都能跳出来衔住自己的猎物。
阿刀在半夜当中，也是抱着自己的刀睡的。
在那一声哭喊声爆发出来了之后，他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十分鲜明的变化，只是手指微微向上一些，抵住刀鞘的位置，只要微微用力，便能立即将那刀出鞘。
连接着外界的窗边，依旧风平浪静，并没有浮现出什么可怕的鬼脸。只是那哭喊的声音又渐渐大了起来，还多出许多音色不同的哭嚎声，毫无顾忌地穿透了窗。
大概也只有元欲雪无声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离窗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是眼睛微微眨了一下，便扫描向那哭嚎声传过来的方向。
并不是人类受到的攻击之后的求援。
元欲雪看见了一栋桐木制成的乌黑棺材，在棺材的面前，是正在哭泣的、半跪着的几人。
他们张开嘴嚎叫着，发出了那种极其惨烈的哭喊声，好像比谁都要伤心欲绝，简直像在下一瞬间便会昏厥过去一般。嗓门大张，甚至能看见那一点鲜红的扁桃体，但偏偏他们的表情却显得异常的……冷漠。
或者说就是面无表情。
脸上干干的，也没有一滴泪。
不知怎么，他们仿佛有所意识一般，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向着这边看来。
仿佛隔着无数的空间，和注视着他们的元欲雪微微对视了一样。
眼底也是怪异的冷漠。
元欲雪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他只是观察过后，便很平淡地收回了目光，又重新躺在了松软床褥之上。
那哭嚎声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第二天醒来，玩家们的精神状态都不算太好，略微有些疲乏模样。
胖子起来的很早——看起来居然是挺自律一人。
他昨天介绍过自己的出身，父母早亡，他继承了遗产早早外出闯荡，又攒了一些钱，回了村里搞养殖，现在也属于村中的大户。前些年娶了个老婆，只是老婆病死了，一直没再结婚，也没孩子。
他倒是聘请了一名村里的阿姨，时不时来搞一下卫生，再加上给他做饭。
这些天玩家的饮食，差不多也是由阿姨包着的。胖子大咧咧地说，他给阿姨加了这几天的工资，要是玩家们有什么想吃的，还能给阿姨点菜……不过也就是一些日常的小菜，要是想吃什么山珍海味的话倒也不用想，他们村里连个小餐馆都没有，最多也就是有家酒铺卖着自酿的酒，美食水平高明不到哪里去。
像是今天的早餐，便是熬得绵密的一整锅白粥，加上一些腌菜、糖花生、拍黄瓜什么的下菜。
阿姨先前已经吃过了，胖子倒是和玩家们一起吃的，一碗白粥喝的呼啦呼啦响亮。
除了他之外，玩家们倒都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想着昨天晚上的事。还是胖子先吃了个半饱，像是十分满足一般地舒了一口气，开始唠嗑，“昨晚上可吵死我了，我这么睡得香的人，都大半宿没合眼。”
阿窗不知怎么微微抬起眼睛，像是有些惊讶地问，“你也听到了？”
胖子脸上神情莫名其妙，“是啊，嚎的这么大声，听不到才奇怪吧？”
玩家们心里有底，既然胖子也听到了，就说明听到了那些哭嚎声音的他们不是异类，不用遮掩，这件事可以光明正大的调查——这多半也是和探索度挂钩的线索。
事实上，也不用玩家们着手调查。胖子只是去门口绕了一圈回来，便对他们唏嘘地叹息，“原来是隔壁老李家出的事，他女儿年纪轻轻的就死了，可惜哦。”

第230章 金银村9
玩家们微微顿了一下。
小齐声音平和地开口问他, “是什么原因？意外吗，还是生了病？”
“生病了。”这一点胖子倒也清楚，“好像是生了怪病, 躺在家里挺久了——主要是我们村子的条件嘛，你们也看到了, 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设备，村里唯一的医生就是住村尾的一名赤脚大夫，平时也就治治这些小病小痛, 发烧感冒什么的。”
胖子唏嘘地说，“他家穷, 也攒不起钱去外面看病, 就只能这么躺在家里硬挨着。每天喂点红糖水，煮个鸡蛋补身子, 也知道活不大长。听说那棺材, 都是借钱早就打好了的。只是说昨天人走得太急, 不过半个晚上就咽气了，家里人才伤心着呢。”
玩家们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不想表现的太过冷血，只是这个时候, 第一时间浮现在他们心头的想法, 是那个任务简介当中, 对于他们这些玩家的描述——“对小众丧葬文化有着异常热衷的爱好者”。
恐怕他们的考察进度, 也和这场突如其来的丧事相关。
他们当然要去看看那做丧事的老李家。
“等吃完早饭，你带我们去看一看吧。”西装开口，直白地说道, 脸上倒是收起了那显得有些浪荡的笑意, 只是语气还是有些懒散, “昨天听他们哭得怪可怜的, 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也去慰问一下老人家。”
只是从昨天短短的接触当中，他们也能发现这个村庄不大欢迎外人。像这种事情，如果非要去看一看的话，最好还是有本村的人作为接引。
而对他们显得非常热情、甚至可以说做为指引NPC的胖子，通过他，当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胖子脸上的表情略微的有些迟疑。
“我倒是不介意，只是老板们，毕竟那也是做白事，死了人，你们不忌讳这些吗？”
“当然，我们都是年轻人，火气盛么。”西装玩笑性地说道，又道，“不过我们也是外乡人，有些本地的规矩可能不懂——如果有什么私下忌讳的话，要你多提点两句。”
“只是去慰问一下，哪会有什么忌讳、规矩。”胖子笑了一下，不接茬。
元欲雪沉默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点熬的绵密的白粥。
其他人也差不多用完了早饭，都纷纷起身，准备跟着胖子去探望隔壁的老李一家。
阿刀在站起身来的时候，很顺手地把放在了手边的刀也跟着提了起来。忽然间，他身形一顿。
但也只是停滞了瞬间，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走了出去。
元欲雪的目光，微微落在了他的身上。
又或者说，是在阿刀的脸上。
但既然阿刀没有说什么，元欲雪也只是微微垂下了眼，无声地跟在了人群后，来到了不远处的老李家门口。
那座水泥堆成的房屋正门户大开，红色的对联不知道被谁给撕了下来，手法粗暴，斑驳着留下了一些红色的纸张。
里面来往的人很多，有些人便站在门口交流。
据说老李家人丁稀薄，所以没多少亲戚，来看望的大多是村里的邻居或是来帮忙的朋友，帮忙操持着丧事的准备事宜，也是作人情往来。
人死之后前事烟消云散，只是活人还不能停下来。光是办这些丧事，也是极为累人的。
骤然出现了这么些生面孔，站在外面没进去的村民们，都有些怪异地望了过来，颇为防备地看着元欲雪他们一行人。
大概也是因为这些村民人多又聚在一起，和第一日那些陆陆续续的探究不同，这种打量便也显得十分的直白不遮掩，细密的探究目光，让人颇为觉得不安，好似身上攀爬上了许多虫蚁，不自觉地想动一动。
既然是胖子带他们过来的，他也颇为懂事地上前，先和玩家们开口道，“老板们，我去和老李他们打个招呼，你们等我一会。”
他总不能直接带着几个陌生外乡人走进去，那未免显得也太莽撞了一些。
玩家们也点了点头。
直到胖子走开，而其他的村民还离他们也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阿刀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低哑地说，“我的左眼出问题了。”
这句话来的突然，玩家们微愕，众人的视线转过来，落在阿刀的脸上——
元欲雪也在看他。
阿刀眼前的碎发正好遮住了眼睛，于是他看着其他人的反应，伸手微微拨了一下左边的头发，露出半张十分英俊却阴鸷的面容，还有那双漆黑的眼。
其实只是很细微的变化。
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此刻竟然微微显得有些发白，瞳孔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气一般。
虽然并无相同之处，但还是让玩家们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胖子的左眼。
这是第二个出问题的玩家了。
离他最近的小齐略微愣了一下，问他，“严重程度怎么样？彻底看不见了吗？”
“能感光。”阿刀简略说道，“视物出问题了，看东西很模糊，基本不能用。”
虽然只是一只眼睛，但是对日常行动的妨碍程度，可比元欲雪的失语还要严重许多。
玩家们微微抿了一下唇，算是安慰道，“有麻烦的话，可以告诉一声。”
阿刀浑不在乎地点了点头，似乎只是分享一个副本信息，又将拨起的头发重新放了下去。
只是阿刀身上发生的事，也验证了玩家们所想的最糟糕的方向。
同化了玩家的缺陷，正在逐渐发生。
按照时间规律上来看，可能是一天一个。
至于缺陷的部位，又并不相同，一个是言语障碍，一个是视力障碍。
所挑选的玩家也不相同——不好从中找到什么规律，又或者本来就没什么规律。
一大早的，玩家们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而正好这个时候胖子也从屋内出来了，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玩家们从善如流地进了屋。
屋里的人挺多，主屋的面积也算不上大。挤挤攘攘地站满了，也怪不得大多数人都愿意往门外走。
老李家的人很好辨认——也就剩三个人，老李，他妻子，还有他们的儿子。
此时这三个人头上都缠绕着白布，胸前也挂了一只纸扎的白花，脸色十分悲戚，甚至哭得站都快站不住了，还需要顺便来帮衬的亲戚们依托着手臂身体，那微微瘫软的身体，只让人想到“伤心欲绝”这个形容。
玩家们进来的时候，这主屋内的其他人便都打量地望过来，唯独老李家的三人，或许是因为伤心过度，甚至都没有怎么看向这群外乡人。
也只有老李微微瞥了他们一眼，露出的眼眶有些发红，便很快又转过身去，轻轻拍着自己伤心的妻子的脊背，或许是在说什么宽慰人的话语。
也只是这一眼，便足以让元欲雪看清楚老李的正脸。
元欲雪很安静地站在那里。
男的人的脸和他昨天晚上所扫描探查到的面容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不再是面无表情，显得麻木、冷漠到极致的神情，而是一副伤心模样，甚至那滚在眼眶当中的泪水都还未干涸。
元欲雪静静地看着头戴白布的三人，眼珠漆黑。
西装上前，他瞥到了老李伸出的手指当中，食指和中指部位微微被熏黄的一截，看得出他是抽烟的人。于是从自己西装上衣口袋中的烟盒里取了一支烟递过去，脸上的神色，一时之间竟显得相当的真诚。
“节哀顺变。”他说。
虽然看不出牌子，但也能从那香烟的工艺上看出那烟是顶好的烟，老李颇为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西装一眼，刚推拒了两下，西装只是很轻易地微微往前一送，那烟不知怎么就挟在了老李的指尖。
“别客气。”西装说，“我也是触景生情，想到了我父母，年轻的时候不怎么懂事，后面却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您两位老人家也别太伤心，想必你女儿在天之灵也能看见你们……”
西装的目光，很轻微地迅速打量过他们，在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到他提起这句话的时候，老李他们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连眼中的情绪都是完美的伤心欲绝和失落，便又极其顺畅地再说了下去，“……看着你们这副憔悴模样，也会很痛惜的。”
“唉，是的，是的，只是一想起来，我这心就忍不住痛啊。我女儿还那么年轻，昨天还和我说明天想喝鱼汤了，今天就……”他说着，又微微哽咽了一下，眼眶发红，拿着皱起来的袖子去擦眼睛。
西装的语气温和了一些，看着他们，很轻声地宽慰，“的确，情难自禁。”
老李对这些外乡人，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排斥，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和西装交谈时，显得非常的真诚。
而元欲雪的目光，也已经从老李一家的身上收回来了。
他的目光望向了大堂左边连接着的那条通道，此时破旧的布帘子垂了下来，遮住了探究的视线，但元欲雪知道——
那里是摆放着棺材的地方。

第231章 金银村10
元欲雪视线很专注地盯着那里, 耳边人声鼎沸，他也没偏离一分的目光。风从门外穿过人群缝隙地钻进来，他的发梢被吹的轻拂, 看上去莫名显得有些冷，像和身边的一切都分割剥离一般。
也大概是他的目光实在是太明显了，元欲雪听到他身旁站着的小齐很小声地问他，“你想要进去吗？”
元欲雪的头微微侧了过来，很轻微地点了一下。
这件事其实有点难办。
毕竟说到底, 他们也只是陌生的外乡人, 想要贸然地进入人家的灵堂这样私密的地方, 就算是由胖子出面——胖子也不一定会帮他们。
但是小齐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 对着元欲雪微微眨了一下眼睛。略微动了一下嘴型, 发出一点轻微气音来，“……有办法。我会让你进去的。”
于是接下来的小齐, 便顺理成章地插入了西装和老李的对话里。
小齐不像是西装那样，轻易就可以表现的很老练、极通人情世故的模样，这并不是她的长处。
但她实在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甚至对她很有好感的姑娘——大概是因为她的长相十分没有攻击性，属于一看上是学霸或者乖乖女、长辈最喜欢的那一类型。说话的时候又很轻声慢语，不管说的是什么，都会让人很有耐心地继续听下去。
比起强势的西装而言，老李似乎更喜欢和小齐这个姑娘交谈。
于是小齐又慢条斯理地提出了新的请求, “可以让我进灵堂里看一看吗？”
小齐解释，“这其实是我家那边的习俗, 我想为您女儿念一段祝祷词……希望保佑她在来世的时候幸福安康, 健康快乐。”
村中的人大多数都有一些迷信, 可以说小齐这话说出来的时候, 他们就是一幅有些意动的模样。
小齐又顺势提出，要将元欲雪也带进去，她面不改色地说，“这个祝祷词需要有人帮忙，他是我老乡，给我打个下手。”
偏偏她说完这句的时候，老李家的儿子猛地望过来——相比起他的父母来，儿子显得十分的沉默寡言。就算是那些亲戚和他招呼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着点头或者摇头。唯一能看出他有一些伤心的地方，大概就是他那通红的眼眶。
而这样一个显得有些内向、甚至说是怯懦的男生，在听到那些奇怪的外乡人想要进入灵堂，而他的父母们开始动摇的时候，居然相当难得地抬起头，很直接地哑着声音说道，“不需要。”
“为什么要让他们进姐姐的灵堂，哪里有这种规矩？”他质问。
原本还有一些动摇的老李夫妻，顿时就因为儿子的拒绝而变得不再动心起来。
收到拒绝的小齐，倒是没有露出失落的神色。
她只是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刘海，那双棕色的、像是玻璃一般的眼睛，又注视着老李夫妻。
语气像是变得更加和缓了一些，“真的不可以吗？我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希望能做一些很微小的事情。或许真的没什么太大作用吧，但也是一个美好愿景……人总是更愿意有来世的。”
在刚才还微微绷起脸的老李夫妻，居然短时间内又显得动摇了起来。
小齐脸上的神色，便更衬得无害且真诚了。
当然不是说她的话术有多么的高明，这只是她的天赋之一——不算是攻击性的天赋。
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因为自己这一类的天赋而有一些轻微的沮丧，因为它在副本当中，好像起不到什么十分明显的帮助。
但是在经历许多后，小齐才意识到这样的天赋能够在一些非常危机或者棘手的时候，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甚至有许多排行榜顶端的队伍，因为这项天赋想要招揽她进去，只是小齐拒绝了。
她天赋的名字十分古怪，叫做“别人家的孩子”。
简而言之，就是对副本状态内所有非红名（即已经变成恶鬼）的NPC，都有着初始好感度的加成。
在很多NPC对于玩家颇有恶感，会无意识的坑死玩家的副本当中，这种初始好感度能够让小齐成功避开许多坑，更游刃有余。
最直白的作用就是当NPC想要依次杀死玩家的时候，小齐至少会成为最后被下手的那个人。
天赋升级后，也开始有了主动技能。
比如说她可以让NPC答应一些不强烈违反自己意志或者和任务冲突的要求，一般对于年长的NPC有着格外的加成——像是如果小齐要求NPC去死，那当然不会成功，还会激起NPC的强烈反感，这个天赋就等于废了。
但如果只是要求NPC对自己给予一些十分微小的帮助。比如答应一个不过分的请求，甚至于透露一些副本的信息，如果NPC本身的“等级”不高的话，成功率都极大。
只是小齐的主动技能的冷却时间很长，使用过后，至少在24小时内都不能再次使用天赋。
而且这期间还会影响到她的被动技能，即初始好感度的加成。
所以小齐用主动天赋时并不算是随心所欲，甚至会刻意留一下，等到关键时刻才会使用。也害怕被一些心思细密的队友所发觉，如果被盯上了……总归是有点危险系数的。
可是当她看到元欲雪十分专注地望向那个方向，散发出的疏离气息，像是随时都会从身边消失一样，不知觉的就很想打破元欲雪这样的状态。
这样很奇怪。
心中一动，生出来的念头，就是想要替元欲雪达成那个进入灵堂的目标。
反正进去的话，也应该是收集信息、增加考察度的一个环节，对于整个团队都是有益的。
总之在小齐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她的天赋也如往常一样被判定成功。老李夫妻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小齐想要做的事。就算是刚才还显得十分反对的弟弟，也只是沉默下来，有些阴沉地看了元欲雪一眼，却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来。
小齐便这样和元欲雪一并向屋内走去，他们和其他玩家打了一个手势——此时西装的表情略微有一些高深莫测，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没什么兴致地摆了摆手。
而弟弟的注视下，元欲雪掀开了那悬挂在门上，遮挡住视线的破旧门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那破旧的门帘被放下之时，小齐居然感觉到了一股怪异凉意，像是身边的温度骤然低了两度。
元欲雪对于这种温度的变化反而不怎么敏感。
只是小齐的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更谨慎了一些——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这种灵异副本中，这种糟糕的预感从来不会是错觉。
元欲雪走在她的前面。
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一间敞着门的小房间。
是停尸的灵堂。
这间屋子不算很大，看上去更像是杂物间临时收拾出来的，但装饰的还算有模样。
挂着的丧幡和纸花装饰满了整个房屋，虽然比起灰墙占比不大，却总给人一种举目望去皆是白色的感觉。
桌上摆着瓜果供品，插着香的香炉，还有蜡台和长明灯。
只是很奇怪的是，长明灯并未被点燃。
这其实是一种很不吉利的象征，长明灯是给死者引路的。要是不点的话，死者会找不到离开的路。
常规来说，长明灯不仅需要点燃，而且绝对不能断，是要有专人在旁边看守的。
只不过到了近现代，规矩没那么严苛，没有一定要让人日夜看守的道理，但也不至于点都不点。
这一点其实很快的被小齐略过了，她的视线又落在了灵台上方，白色纸花垂下的地方。
那张十分显眼地供在台前的照片。
用的是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孩子。
她长得并不算很漂亮，只是明眸皓齿，是让人看上去十分舒服的五官。哪怕她在这张照片中，像是故作严肃，紧绷着唇角，做出一副严正的表情来，唇角也像是在微微翘起，仿佛天生就带着笑意。
哪怕没和她相处过，只是看着这张照片，也会让人觉得她一定是一个非常乐观的女孩子。
可是她的时间，已经被永久的定格在这张照片上了。
小齐略微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眼睛。
其实整个灵堂当中最显眼的，应该就是停在灵前的桐木棺材——不算是多么好的木材，上面还散发着略微刺鼻的味道，像是刚刚漆成的。
棺身上倒是没什么雕花，一切从简，而在棺材的顶端，刻着一个鲜红的“奠”字，底端则是一个鲜红的“福”字。
作为一名机器人，元欲雪对于人类的丧葬文化并不太清楚。只不过他在进入这个灵堂之前，便从资料库中下载了相关的资料，然后记忆复刻了下来。
在这种时候反而比小齐这个纯粹的人类，更清楚一些规定。
而此时，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和小齐有一瞬间的相触。
小齐倒并不是觉得棺身不妥，只是她见到那棺材上的刻字之后，便觉得浑身不大舒服，汗毛耸立。
是一种很怪异的直觉。
当然，谁见到棺材恐怕都不会觉得心情舒畅的，但这种感觉尤为不同。
而这个时候的小齐，看见了元欲雪微微张嘴，殷红唇瓣轻轻相触，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什么？
小齐微微怔了一下，元欲雪便又说了一遍。她这会倒是读出来了，元欲雪念的是——
“字刻反了”。
反了？

第232章 金银村11
在棺材上刻字也是有讲究的。
比如说像“福”、“寿”这样的祝愿, 倒是无所谓刻在哪里，但如果是“奠”字, 那便只能刻在底端。
有这么一个说法，“奠”是给鬼魂的祭品，刻在棺材的底端，就是让鬼能站起来吃祭品。
虽然说不刻这字也可以，但如果将“奠”刻在顶端的话，意义也就全然不同了，那是压在鬼的头上, 相当于镇压着逝者，让它吃不了东西，当然不得安生, 也投不了胎。
再对比起那熄灭的长明灯, 不知怎么，总有一种微妙的不怀好意包含在里面。
小齐虽然读出来了元欲雪所说的话，但并不清楚那代表的是什么。
元欲雪想了一下, 从失声开始，他身上便随身携带着纸笔。
此时也将那一张折叠的纸拿了出来, 垫在手掌心上开始写字——纸他只带了一张，不像是本子那样自带厚度。因此这么写起来的时候, 还颇有一点困难，笔尖落下的时候不好找着力的点。
但哪怕只能这样轻飘飘的写字的元欲雪, 也没受到什么影响，写出来的字形仍然十分端正整齐。
而且他记录的速度也很快, 只在转眼之间便将这一说法记载在纸上, 又拿给了小齐看。
小齐接过纸, 微微怔了一下。
不知怎么, 便有一些不寒而栗起来。
在望着这副棺材的时候，就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了——她其实对那两名老人并没有什么恶感。但看上去那么难过、因为死去的女儿而伤心欲绝的老人家，为什么会给他们女儿定制一副这样的棺材？
最让人觉得诡异的，除去那棺材上明显犯了忌讳的刻字之外……元欲雪微微垂敛下睫羽时，又将棺材底端的一处指给了小齐看。
小齐刚回过神，望了过去。
那是一枚圆点，漆成了和棺材同色的木色。因为一般人的全副心神，都会为那看上去极为不舒服的刻字吸引过去，所以一时之间，并不会注意到这个看似十分融洽的图纹。
但是当注意到后，小齐的脸色便显得更加难看一些。她微微上前，不自觉拿手去触碰了一下那个像是花纹一般的圆点。
是钉子。
长钉如果用的不好的话，实际上是破气运的东西。
比如之前就有种说法，房匠如果想给主人家做手脚的话，就在搭好屋子的脊梁上钉上长钉，寓意破财和不幸，是一种很显的阴毒的诅咒。
而代表着封印的钉子，这个时候钉在了棺材的底端，且按照这个位置所想象的话——
这枚圆钉，是刚刚好钉在了尸体的脚心部位的。
就算不知具体有没有说法，小齐也很清楚，这就是一种十分阴损的设置。
钉着尸体的脚心，无非就是想要让她寸步难行，不得转世的意思。
小齐的眼睛也微微垂了下来。
她看到了此时放在灵堂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像是唇边总含着笑意的女孩正“看着”他们。
几乎是有一些不解地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并不是在询问元欲雪，只是下意识自言自语出了这么一句话，像有点不甘心。
然后小齐就看见元欲雪上前，手放在了棺盖的某一个边角，像在微微用力的模样，一下子惊醒过来，冲过去按住了他，“等一下，元欲雪！”
小齐简直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汗都要下来了，有一些惊慌地微微向后方望去。
灵堂的门当然是开着的，他们也并不敢关上。
这代表着随时会有人从大堂进来，如果让老李一家，或者说是村民看见他们掀棺材的话——被赶出去都算是轻的，搞不好会激怒这些明显有古怪的NPC。
就算是小齐有着天赋加成，做这种事被发现的话，天赋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生效。
她苦哈哈地看着元欲雪，低声说，“动棺材的话动静太大了，而且还很容易被外面的村民发现，我们再找其他的机会偷偷看——”
只是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小齐也略微犹豫了一下。
还能有什么时机呢？
总感觉错过这一次的话，下次的机会就变得更加艰难了。
难道要在半夜过来吗？深夜的话，那老李一家也不一定就不守灵，而且在夜间行动，对比胖子给他们的警告，危险难度更大。等封棺之后，棺材被钉死，要打开更是几乎等同于只能破坏棺材了。
但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掀开棺材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那些种种异常来看，就算是棺材里的尸体现场诈尸成为怨灵恶鬼，锁定他们，小齐也不会惊讶。
元欲雪被按住了手。
虽然可以轻易地挣扎开人类的手腕，但未免力量失衡而造成的伤害，元欲雪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动。只是被乖乖地按着手臂，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了小齐。
他这副模样竟然显得莫名的乖，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猛得想要直接掀棺的迹象。
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样，此时和小齐一对视，写满了“我想把棺材打开检查”这么个意思。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小齐没看懂。
只是看见了那殷红唇瓣微微张合，意识到自己按着元欲雪的时间好像太久了一些，竟然略微有一些不好意思起来。猛地松开了手。，和他道歉。
“对不起，”小齐说，“只是现在太危险了。”
元欲雪想了想，又将那张纸掀过来，写字：
“我会很小心，不会弄出声音，把外面的人引过来”。
依照元欲雪的力量，的确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
这行文字展现在小齐的面前，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写字：
“你可以去外面，把门关上。有人来的话不用提醒我，被问起来就说这是祝祷需要的仪式，不能有通风处”。
这个做法其实还比较有可行性。
而且对于小齐来说，她可能会遭受到的危险便大大降低。
一方面元欲雪处在灵堂内，如果棺材当中的尸体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话，先受到伤害的也是他。
另一方面，也免除了小齐被村民发现的风险——哪怕真的被撞见了，她也大可以借口自己不清楚元欲雪在做一些什么，虽然难免会受到牵连，但总归是划开了直接的联系。
但小齐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
“那你怎么办？”
一个人留在灵堂内开棺，危险系数简直是成倍翻涨。
而且元欲雪还有语言障碍，真正碰到什么危险的话，他甚至不能够开口求援。
小齐越想越觉得危险，最后只剩摇头了，“风险太大了。我和你一起。”
“把门反锁上就可以了，如果真的有村民出现在外面，交谈的时间……应该足够我们应付了。”
小齐很冷静地说。
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已经同意了元欲雪这个堪称走在钢丝线上的决定。
或者说是没办法，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元欲雪微微偏头看了她一下。
细密的像是鸦翅般的睫羽微微垂了下来，他抿着唇，脸上的神情还是那种让人觉得有一些疏离的、冷淡的意味，偏偏现在的小齐，却只觉得元欲雪也实在太好欺负了，什么危险都敢自己挺着。
元欲雪继续在纸张上写字。
“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你不用跟着我冒险”。
他展开纸。
小齐又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考察值是团队任务，我是你的队友，没有让你一个人去行动的道理。”
“而且，”小齐语气略微和缓了一些，“你一个人怎么抬得起棺盖？两个人合力还靠谱一些……快点吧，我们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怀疑。”
一旦做出决定，她便不是会轻易动摇的性格。
说完，小齐已经很坚定地转过身，合上了门，顺便将门给反锁上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将门反锁上、灵堂变成了一个暂时的密室之后，温度似乎又变的更加森冷起来。寒意从脚底蹿进来，几乎让人有一些忍耐不住的身体颤抖。
小齐的体质在玩家当中算是不错的，毕竟她通关了很多副本，系统对体力也有一定的强化。
但是面对着重量近百斤的棺盖，想要掀开来，对于臂力也是某种挑战——于是小齐开始搜罗着自己的个人存储空间当中的道具。
像是加强力量这样的一次性道具，其实算不上多么高级，兑换所需的积分也很低。
毕竟在很多任务环境当中，力气的大小其实起不到什么关键性作用，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难得好用的。
只是正在她搜罗着回忆自己所收集的那些道具时，元欲雪居然已经上前，又将手按在了棺盖边角，看上去已经开始用力了。小齐微顿，像是先上前也抬死了对角用力的位置，正想要发力的时候，却感觉到手上所承担的重量很明显的就是一轻——
那棺盖居然被硬生生地抬起来了。
而且因为角度几乎是竖直上下，在这一过程当中，居然没有发出任何怪异的、可能会让外面的人警觉起来的声音。
就这么很轻易地，掀开露出了一道非常巨大的空间。
小齐微微呆怔，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她看着对方的手臂，依旧是十分纤瘦的。看得出来有在用力，手腕上的青筋突起，指腹都被碾压的略微有一些发白。但是这样的一双手，小齐还是完全无法将它和能轻易地抬起棺盖的巨力所建立联系。
尤其是小齐现在所看着元欲雪的面貌，仍旧是那样轻松冷淡的神情，完全看不出他有多么的吃力。这种随意的神色，甚至让他现在的行动都衬托出一种很斯文的意味，仿佛是在进行某种高雅运动般，反差更让小齐差点连嘴都没合上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痛苦地想着。
就算说她是刻板印象也好，这么大的力气，不应该是那种体型健硕的壮汉才有的吗？为什么元欲雪能这么轻轻松松地抬起棺盖啊？他好像完全没怎么用到力气啊。
这略微有些黑线的想法，倒是很快地就淡去了。
因为此时小齐注视着的元欲雪微微低着头。
中长的黑发从他的脸颊旁边滑落，窝在了雪白的锁骨上面，睫羽在轻轻颤抖着，目光似乎凝固在了棺材的当中。
原本漆黑的眼瞳，比刻显得更沉了一些。
这种变化其实并不明显，但是小齐就是莫名的觉得现在的元欲雪，好像显得特别的“冷”似的。
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跟着元欲雪的视线所下滑。
因为角度的问题，她甚至微微上前了一步，才看得到棺材内部露出的那具尸体。
然后就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凝结一般。
她身上发冷，整个人都怔愣在原处。
小齐看过非常非常多的鬼怪。
也看过很多的死人和尸体。
但是眼前的这具尸体，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被称作为不适的情绪。
并不和她之前所看到的那些鬼怪或者尸体一样，血肉模糊，身上的各种器官几乎全部都流淌暴露出来，会腐烂，会变异为极为诡异的模样，好似零零散散的都拼凑不成一具完整的尸体似的。
眼前的女尸保持着完整形态，和生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也正因如此，仿佛都能透过此时的这一具尸体，看见一个生前被折磨的活人那样。
她的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紫色，眼睛睁得很大，暴突出来，眼球的旁边泛着淡淡的黑色、失去活力的血丝。
身体显得很瘦。
像是全身上下的那点肉都被消耗没了一样，只有脸才是最正常的，身体躯干往下，尤其是在腿部的位置，牢牢的并合在一起，都像是只突出了一个尖似的。仿佛身体被硬生生地削掉一半，只剩下半根棍子一样的消瘦。
她脸上表情显得怪异而又狰狞，嘴巴竭力张开，和黑白照片上那个照出来的、唇角仿佛总是微微含笑的女孩，好像只是共用了同一个面孔，而并不是同一个灵魂一样，反差的极为鲜明。
棺材的内部很窄小。所以她的手其实是蜷缩在了身体旁边的，只是手掌很用力地向上顶起，仿佛在努力地想要推开一些什么，总之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
“她不是病死的。”小齐低声喃喃道。
或许是窒息，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死因，总之她绝对不像是胖子所说的那样，因久病而死，而是被活生生、而且十分强硬的弄死的。
她不想死。
灵堂当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一些，那些寒意都好似从地里或者门缝当中冒出来一样，不断地侵蚀着人类温热的血液。
棺材上的某种奇特制式，在最开始影响到了元欲雪的扫描功能。他只能隐约的察觉到里面容纳着尸体，却无法知道对方具体的状态细节。
如今棺材打开，他看的清晰。就算是头脑已经给出了数据上最直接的判断，他还是在那一瞬间，重新扫描了一下这具身躯。
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这的确就是一具尸体。没有任何需要救援的可能性。
小齐虽然手脚略微有一些的发麻，但她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还是拿出了手机
她对着尸体很轻声地道歉了一句，然后才开始拍照片，又录了一小段的视频——这是需要留存下来，分享给其他玩家的信息。
也要带回去反复观看检查，看有没有什么遗漏下的线索。数据总是会比人类的记性要精确一些。
拍完之后，小齐并没有检查照片。只是为了数据准确性并非是单一来源，她也提醒了元欲雪记得拍下来。
元欲雪的眼睛微动。
虽然他不会遗忘掉这幅画面上的任何一个细节，战斗机器人的记忆本身，就是比照片更加可信的承载工具。但元欲雪还是按照小齐说的话，拿起手机——在拍照之前，他微微顿了一下。
学着小齐所做的，对着尸体无声道歉，说“请让我拍一下照片”后，才按下了拍摄键。
几乎只是在这一瞬间，元欲雪听到了外面人声嘈杂的大堂当中，老李家的儿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动身向这边走来。
他的速度很快，在掀开门帘的一瞬间，便注意到了灵堂那紧锁着的门，顷刻之间，便暴怒起来一般。
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门上，击起的声响，引起了那些在外堂的客人们的注意力。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那显得十分阴郁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锁门？你们要对姐姐的尸体做什么？”
他又狠狠地猛砸了一下门，似乎有更多的村民走了过来。而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锁芯被拨动的声音。
他有钥匙。
几乎只在这一瞬之间，元欲雪便和小齐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齐没怎么犹豫，收起手机，两三步便走到了门口，语气带着一丝惊愕的莫名其妙，安抚着门口村民的情绪。
“我们没有要做什么，这就来开门了——不要在灵堂里大吵大闹，打扰死者的安息。”
她的手也的确放在了门锁上，做势要打开门般地不断传来转动着锁芯的声音，但实际上则是在添乱。利用着这个时机抵住门，拖延时间，让他没那么迅速地闯进来。
而元欲雪的任务，则是要在这争取的短短的十几秒钟内，将棺材复原回去——这项工作也只有能轻而易举地抬起棺盖的元欲雪可以做到，小齐的力量还不够，便只能这么分工。
但是能争取的时间太短了。
外面的NPC显然是起了疑心，陷入了十分狂躁的状态当中。
小齐只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咔嚓”一声响，仿佛大脑都陷入了瞬间的空白。
即便她极力地抵住门，那门还是露出了一条缝隙——小齐毫无防备地对上了缝隙当中，一双微红的眼。
像是野兽的眼睛，也像是恶鬼的凝视。总之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视线，从门缝当中钻进来，牢牢地锁定了她，满是恶意。
这样的一双眼睛，给人带来的恐惧感极其强烈。即便是小齐这样的老手，也毫无理由的狠狠心悸了一下。但那股恐惧之感非但没有让她避开，甚至又违反生理反应地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身体更多地挡住外面的视线，为元欲雪争取这最后的一点时间。
她被推开了。
这个NPC的力量大得有些出奇，小齐脑海当中一片空白，现在所想着的，大概也只剩下元欲雪有没有成功将棺材复原这件事了。
——他成功了吗？
好像没有。
她甚至没有听到任何的、有关重物移动的声音。
这个NPC闯入的实在是太快了。
小齐的思绪，仿佛都被那股无力感所霸占。

第233章 金银村12
贸然闯入的老李儿子, 在推开了她之后便驻留在了原地。那双带着微妙的、掩盖不住的恶意的眼睛，在一瞬间便牢牢捕获了灵堂内的全部动静。
时间倏然寂静，小齐耳边像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僵在原地。
但她看见NPC立在原处, 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似的, 跟着转过身, 看到了眼前灵堂中的景象。
恢复如初, 没有任何值得被指摘的异样。
那被掀开的棺材——此时居然已经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看起来和他们进入灵堂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不会有任何人能从中窥看，猜到他们做过什么。
小齐甚至微有一些恍惚, 觉得之前和元欲雪一起打开棺材, 看见里面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尸体的画面，其实是自己的幻觉才对。
甚至现在的元欲雪, 正站在离棺材还有两三步的地方，似乎是做出了什么手势, 手掌相合在一处。
再往前走，便能看见元欲雪微微垂下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 脸上神情虽然仍旧显得冷淡，却透出了一股虔诚意味，像是在为着眼前的场景祝祷着什么一般。那些点燃的香溢散在空中, 有一缕轻烟往元欲雪这处飘, 落在他的眉眼之间，让他此时的神色，更显出了一种极其让人动摇的神圣感。
——总之就是虽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给人的感觉, 就像是他正在为亡灵而祈祷一般。
小齐在那一瞬间, 的确是怔愣一下, 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迅速地反应过来。
甚至因为元欲雪现在的动作，让她无比顺畅地提出了他们之前想过的那个十分周全的理由。
“我们在为你姐姐祝祷。只是不能通风，以免魂灵被吹走，这才关上了门。”小齐的语气简直正直地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微微撇着眼，望向了老李儿子，语气中有一种很浓的责怪和不解意味，“你怎么会那么想我们？而且在门外闹成那样——是想要打扰谁呢？”
那些跟在老李儿子身后走进来的村民们，看到了这一幕，原本冷漠得接近于怪异的麻木表情，也顿时重新变得正常起来。
他们也像是十分忌讳模样，左右探头看了一眼灵堂，再看向老李儿子时，目光当中不免增加了些许的责怪意味。
其他一些玩家也跟在身后。
他们看到刚才老李儿子那奇怪动作，心中也顿时涌起不祥预感，估计以为元欲雪他们是出了什么事。
在刚才，更是有意无意的拦着——只是没拦住，还让那NPC变得更加阴郁了一些，仿佛随时都在发疯边缘一般地盯着他们。
此时见到没出什么大事，才算安下心来。
他们见到元欲雪在灵台面前，像是在祈祷的模样，目光也跟着落在了桌案上摆着的那张黑白照片上面。
“是啊，老李家的，怎么能在你姐姐的灵堂面前大闹呢？”西装还挺有闲心的，跟着不阴不阳地责怪了一句。
就算是那些村人，这个时候也没出来为老李儿子说句话，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还颇为赞同。
小齐还记着她先前看到那一双、微微泛红的眼，心里情绪其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连掌心当中都透出了些许湿润汗渍，但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滴水不漏，“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出去吧，不要打扰我和我朋友。”
“——我不出去。”
他忽然说，“我就待在这里。”
只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元欲雪也“祝祷”完成，他的双手放了下来。微微睁开眼，转过身时，那双冷厉的眼和老李儿子相对。
没有人偏移开视线。
那双漆黑眼眸里，映出像刀锋般的冷冽来。
沉默了片刻。
老李儿子忽然上前，手猛地按在桐木的棺材上，似乎想检查着什么。
原本严丝合缝地关闭上的棺材，如果被触碰过的话，当然会留有一些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在这种极其强烈的不甘心下，紧扣在棺盖上的手便更用力了一些，似乎手指都要插进那木材当中一般。
他的手腕微微发力，像是想要将那棺盖所掀开的时候，元欲雪的手，忽然便搭在了他的手上。
比起极不正常的NPC来说，元欲雪身上的体温居然还问更低，以至于让老李儿子都觉得那指尖上散发的凉意，透过这只手浸泡在了他的身上。
仿佛被紧紧地桎梏住的行动，让他在惊怒之间，抬头和元欲雪正对上目光。
那双怪异的瞳孔又发生了一些变化似的，双眼竖直，瞳孔中间扩散出一点血色，像在诡异当中，有些阴毒地望向了元欲雪。
然而元欲雪现在所表现出的，比他更有一种非人的异样感。
没什么特殊神色变动的少年，便这么冷冽平淡地盯着他，甚至比现在的老李儿子而言，身上散发出一种更让人退避的危险意味。
元欲雪张开唇，无声地比出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你敢开棺吗”？
这样做的后果，你承担得起的吗？
老李儿子大概是听懂了。
因为他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陡然收回了手。
元欲雪也没有按着他不放。
他只转过身，对着正站在一旁的小齐，微微眨了一下眼。
小齐似乎刚刚反应过来，看懂了元欲雪的意思，有一些迟疑地问他：“现在就走吗？”
有没有什么没处理好的地方？
元欲雪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下来，跟着元欲雪离开这栋溢散着诡异冷气的灵堂。
他们两个离开灵堂，而且像是调查到了什么独特线索的模样。其他玩家便也没怎么继续在老李家多留，以几句宽慰作为收尾——为了做戏做的完善，西装还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钱夹里抽出了几张红票递给老人家，说是让他们不要伤心过度，这些天好好休息补补身子，接下来的仪式还要他们劳累，可不能现在就拖垮了。
西装在现实当中一向是出手大方的人，估计在副本当中的这几张红票，是他出过的最少的随手礼。
不过没办法嘛，在副本当中资源有限，他准备的钱可能因为机制问题没带过来，这些钱还得省着花。
老李夫妻连声感谢，看上去比先前可热情多了，恨不得留西装下来再吃顿饭的模样——而这么一来，西装也套出来了，接下来的确还有别的“仪式”要他们操心，多半就是之前副本介绍里所提到的金银村的特殊丧葬习俗。
得想个方法参加。
西装想到。
他们离开了老李家。
其他玩家看上去十分想去问一下元欲雪他们，之前在灵堂里的那一段时间，到底发现了什么信息？
为什么忽然之间那个老李儿子看上去那么失态？
小齐也憋着这些话恨不得说。她的手机揣在兜里，都好像有一些略微烫手似的。
偏偏现在还不到交换信息的好时机。
胖子跟在他们身边，说什么他一耳朵就能听见。
某种程度上来说，胖子是十分尽职尽责的指引NPC了。他收了几人的食宿和导游费，带他们来到了金银村，也真正把自己当导游使，为他们介绍金银村里“好玩”的地方——只是这么一个荒僻又交通不便的小山村，能看的，也就是溪河、青山、稻田，但和别的地方的风景也没什么差别，无非是空气更好一些，景色更色彩浓郁一点，好不容易逛完了这没什么可看的风景，胖子才带着他们回去准备午餐。
在他去准备午饭的一段时间里，几名玩家终于有空聚在一起，利用这十分宝贵的独处时间，小齐确认过附近没有NPC后才开口，“我们打开了老李女儿的棺材。”
坐下的第一句话，便让人一惊。
众人的目光望了过来。
西装“啧”了一声，脸上的笑容说不准是赞许还是阴阳怪气地道，“你们也太有本事了。”
就那么点时间，被发现了被当场赶出村子提前淘汰也说不定。
小齐：“……唉。”
元欲雪：“。”
但这次所收集到的信息，总是值得的。
小齐也没含糊，虽然还没找出内鬼，但这种消息总是要分享的，直接将他们拍下的照片调了出来，放在众人的眼前。
即便是已经亲身经历过那个场景，在重新看到照片的时候，小齐的声音还是显得略微干涩了一些，有些不自觉地偏开视线。
这些照片，是比任何话语都更加直观的信息。
小齐微微垂下了眼，“她不是病死的，一定是某种……非自然死亡。”
说是被谋杀也不为过。
其他玩家微微沉寂了下来。
连总是显得不大正经的西装脸上，都流露出一些思虑神色。
元欲雪也将自己所拍摄的照片调了出来。
两部手机在众人的手间流转，直到手机重新回到了元欲雪手中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
元欲雪脸上的疑惑神情大概表现得还挺明显的，以至于他旁边坐着的阿窗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怎么了？”
元欲雪想了想，又摸出自己带的纸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
“照片有变化”。

第234章 金银村13
看到这句话的小齐, 悚然一惊。
手机也重新回到了小齐的手中。
她下意识往那瞥了一眼，其实还挺紧张的，以为会看到什么极其诡异的画面——比如说照片上多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老李家的女儿不是安静地躺在棺材里面, 而是改变了姿态，从棺材里坐出来，紧紧地盯着她之类的。
但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想象并没有成为现实，她的睫羽微微垂下的时候，视线也将照片彻底囊括其中。但她却觉得这照片和她拍下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至少她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
小齐也略微有一些茫然地望向元欲雪。
元欲雪则继续拿着纸笔写道:
“是我拍的照片。比拍照时记录的画面，棺材离镜头更近了一些”。
至于小齐的。他看过了, 没有什么异样。
元欲雪是在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所以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起来有多么可怕。
其实元欲雪所拍的这张照片的变化，也相当的微小。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的话, 是绝对注意不了这么细微的变化的。
但是元欲雪是机器人——先前拍照时留下的那一瞬画面很清晰的印刻在他的脑海当中。
此时细微对比, 自然能够发现这一点根本看不出差异的不同。
当这个结果展现在小齐面前的时候, 她差点没拿稳手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感觉身上的血液，好似骤然凉了下来。
……离镜头更近了一些。
其实一般来说的话, 有人提出这种更接近于疑神疑的、无法确定的质疑, 普通人大概只会觉得这张照片和之前看上去差不多，你怎么会觉得它离镜头更近一点？是不是只是你的错觉？
但是在场的其他玩家，几乎是下意识地相信了元欲雪的话。
而没有在这点上质疑。
好像元欲雪所说的，就天生比较容易让人相信一样。
他们用很短的时间默认了元欲雪的说法, 然后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多么头疼的问题。
现在照片里的尸体离他更近了一些, 那在什么时候, 会变得更近一些？
当这副棺材，或者干脆这具女尸霸占了全部画面的时候，会不会能从照片里出来，找上元欲雪？
依照他们的经验，这和被鬼标记了差不多，是很有可能的。
小齐的心情跌落至了谷底。
被鬼锁定。
这种事情任谁轮到心情都不会好，元欲雪又是怎么想的？
小齐甚至开始有一些后悔，当时喊元欲雪去拍下这副画面，没想到害了他……她这个时候还没有顾虑到，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拍照片的话，说不定现在被鬼锁定的就是自己了。
——不。
就算被鬼锁定的是自己，小齐说不定都没有现在这么后悔。
不知道现在删掉那些照片的话，还有没有用？
她脑海当中乱糟糟的，有一些语结，竟不敢抬头去看元欲雪。
是因为自己一念之差而牵连了他的心虚，也更害怕从元欲雪的眼中，看到失望或者愤怒的眼神。
她的头垂得更深。
“你可真是倒霉啊。”西装好似很不可思议似的，看了一眼元欲雪拍下的照片，虽然没看出什么毛病来，但还是挑了挑眉，这么说道。
倒也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内涵人，还是只是单纯的调侃。
小齐的掌心便又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在这种让她不敢抬头的氛围当中。阿刀又上前，接过了元欲雪手中的手机，似乎在对着那张照片打量什么。
阿刀总是微微垂着头，一副沉郁模样。
细密的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因为左眼似乎受到了同化影响，已经看不清了，为了确保观察事物的准确性，他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绷带，微微缠绕住了左眼，这个时候便也只拿着剩下一只眼来看物——
在静静地盯着照片的某一点之后，他又将画面当中的那处放大了点。
元欲雪没怎么拍过照，不过他的手端着一向很稳，将照片也拍的很清晰。
扩大之后便能看见棺材的内部，有一个像是用油漆点上去的金色图案。
元欲雪落在上面的目光，也顿了顿。
之前他在现场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棺材当中的这个图案。
要不然就算是资料库当中并没有记载相关的信息，依照它的显眼程度，元欲雪也会将那意义不明的图案拓印下来，交给其他人。
幸运的是，虽然元欲雪的资料库当中没有记载，但是阿刀却像是知晓这个图案的。
他的目光很平静地注视着那一点金纹，忽然开口道，“殍尸纹。”
其他人骤一听这个名字，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看来这一点知识点的确很生僻，要不然也不会在元欲雪的资料库当中都没找到相应的记载。
阿刀实在不是话多的人。说完那三个字之后便闭了嘴，一幅一闷棍打不出几声的模样。
只不过他看着其他人都在盯着他，才没什么表情地准备开口，忽然便听到耳边的声音。
有人替他先将这怪异纹路的来路先说了。
“殍尸纹，‘殍’是那个饿殍的，‘尸’是尸体的尸——不过还有一种说法，中间的这个，原本是作的‘食’字。”
开口的是小高。
她微微拨动了一下散落在肩头的卷发，那一张漂亮的面容不知道为何，显得有些许专注的认真。
她很少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平时看着不说冷淡，也显得有一些和旁人的疏离模样，和隔着一层般。但现在，好像却很有兴致似的，将那三个字捏在嘴中，左右咀嚼了一下，才兴致勃勃地继续给他们解释，“因为这种图案，一般是纹在给力量强大的恶鬼的食皿上的。一方面是镇压警告，让其他的小鬼不敢抢夺；一方面是祈祷，希望恶鬼在吃了食物之后，不再行恶，甚至还有它会庇佑祭祀它的人的说法。所以后面也有人说，这种仪式与其说是在喂饱恶鬼不让它作乱，还不如说是在祭祀邪神。”
“不过么，只看见将这种纹路纹在食物器皿上的，还是第一次看见纹在棺材上的——”
棺材是器皿。
那么棺材里的东西，又是什么？
众人心中微微一沉。
其实依照现在他们所发现的信息，已经能够凭借这一个脉络，拼凑出相对比较简单的故事了。
老李家的女儿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害死的。
害死他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最亲近的人，老李夫妻、又或者老李儿子，都有可能——害死她的理由动机也出来了，他们需要靠人的身体，去祭祀恶鬼。
再联系到任务当中，所说的探索丧葬仪式：这个仪式，到底指的是“入土为安”的常规的丧葬，还是说他们祭祀恶鬼的仪式？
一切线索的锁链，现在都系在老李家了。
他们的考察进度要继续推进的话，找个机会去观察老李女儿的丧葬仪式是必然的。
现在最紧要的事，当然是盯紧这古古怪怪的一家。
当然在这之前，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是比较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
比如说元欲雪拍到的那张古古怪怪的照片，和定时炸弹差不多。
“喂。”西装微微挑起眉，看向元欲雪，“要不要考虑一下，今天我搬来和你睡？小心大半夜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来找你了。”
而且元欲雪因为失声，估计喊都喊不出来。
某种程度上来说，虽然语言不影响行动，但是如果落单被盯上的话也是最危险的。
低着头的小齐，微微握成拳的指尖，又攥紧了一些。
不知道元欲雪回答了什么——反正他大概是拒绝了，总之小齐后面听见西装很不开心地“啧”了一声，像是抱怨一般地轻声咕囔道“不该多管闲事”。
元欲雪倒还是很认真地看者西装，微微动了一下唇，大概是在说——
“不会这么快”。
“如果有问题——”阿窗看起来，明显就要犹豫许多。
“那玩意儿真的在靠近你的话，要尽量和其他玩家待在一起。”他说。
其他人倒也没有发表出什么意见。
元欲雪无声点头。
也是这个时候，胖子进来了，和他们通知一声阿姨的饭已经做好。
今天只炒了几道小菜，蒸了大米饭和苕条粉两样主食。
正菜则是阿姨熬出来的汤料做成的鸳鸯锅，拿来烫火锅吃——吃火锅的地方是胖子专门打出来的桌子，只用来打火锅的。
胖子看起来还挺心宽，乐呵呵地和大家推荐：“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桌子打出来特好用，感觉就是比那些锅煮出来的要香一些。而且阿姨调火锅底汤很有一手，老板们待会儿可以专门盛出来一碗喝，加上一点芹菜肉沫，喷香！”
其他人这个时候也默契地收了刚才讨论的话题，做出对那顿午饭十分期待的模样，纷纷起身走出去。
只是元欲雪在离开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袖子又被轻轻地拽住。
是小齐。
元欲雪顺势转身。
“？”
其他玩家这个时候倒是都已经动了身，他们这儿的动静不算大，也没有人看过来。
便见小齐对着元欲雪，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唇紧紧地抿着，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些颤抖那样。
虽然她的眼睛没红，但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她现在很不知所措一般。
“元欲雪……”
她说着，声音略略凝滞了一下，“对不起。”
她的语气实在是有一些心虚，那抓着元欲雪衣袖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些。
但到了后面，反而又松开来，慢慢地垂在了自己的衣裤旁边。
“我没有想要害你。”
她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都拍了照片，我没有事，但是你——”
但是你会出事，还被鬼怪标记盯上了。
元欲雪这才意识到，原来小齐是很在意这件事情的。
他对于人类的情绪并不敏感，就算是小齐现在在他面前，眼眶略微有一些泛红。元欲雪也没什么怜惜或者想要劝慰的想法，他只是相当认真地，觉得这个问题可以解释一下。
于是他又将原本收回去的纸拿出来，垫在掌心，手腕微微震颤，很快就写下一行字。
“我没有怪你”。
“有谁拍到那张照片，都很好，是新的线索”。
冷酷无情到像是只知道做任务的元欲雪很平淡的补充。
甚至他觉得自己被鬼盯上的话，会更方便执行任务一些。
然后再思考了一下，元欲雪又自己在那张纸张上补充了一行字。
小齐看了前面那些字，近乎是有一些惊慌地继续看过去。
那张快写满了的白纸上，元欲雪的字迹依旧遒劲有力，似要透过纸张一般，能看见那无比锋芒的笔端。
“而且我也很期待”。
——
“如果她会来找我的话”。
……
小齐倒是看得出来，元欲雪那句话是认真的，绝对不是为了安慰她，而随意搪塞编说的理由。
总之，这样的认知让她的心里好受一些。但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始终在她的心中，成了一件难以忘怀的事。
如果不是她……这种愧疚，甚至让小齐主动提出要和元欲雪住在一起，在最危险的夜间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照应。
元欲雪略微停顿了一下，一样的拒绝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拒绝小齐的原因就和他拒绝西装的理由差不多，并没有改变现在分配规则的必要。
而且这件事情，很快地就被元欲雪搁置了。
如果说今天调查出来的事情，都有些太过于沉重的话，今天安排的午饭，大概是唯一一件值得元欲雪高兴的事情了——
负责饮食的阿姨的厨艺的确只能算得上一般，据说她先前是给村里炒大锅菜的，所以很多时候更注重效率，对于口味，反而是比较不重视的问题了。
熟了，能吃就行，再多个要求就是分量得大。
但阿姨熬汤，却又很有一手。
煮出来的汤底皆是浓郁鲜香，一方面是熬得香醇的骨头菌菇汤，一方面则是稍微偏辣一点的牛油汤。
火锅这种东西，只要汤底好喝，再加上食材新鲜一点的话，总不会难吃到哪里去。所以就算是胃口一向不佳的其他玩家们，今天也拿公筷公勺夹了不少。
至于元欲雪，就更不必提——他其实还是第一次吃火锅，经历过这种吃法。将新鲜地摞在一起的食物下进去的时候，就好像也体会到了自己的烹饪乐趣。
当然这种技巧，绝不能用“烹饪技巧”来形容，有手都行。
但元欲雪面对着食物被放下去，看着它们沸腾飘起的过程，还是很期待的。
不过他好像总是掌握不了食物的最佳火候（明明对于进攻的刀伤深浅能精确到可怕的程度），总是等着食物都被烫老了、或者被其他人无意给夹走了，才反应过来或许那些东西已经煮熟了。
于是那些夹走了元欲雪下的食材的人，到最后总是会被元欲雪轻轻地看上那么一眼。
元欲雪是不会生气的——他还搞不太懂，生气是什么。
那一眼倒也没有什么其他情绪，甚至连不满都没有，只是相当纯粹地看着锅里的食物烫好被夹走，所以多看了一眼——结果被元欲雪看着的人，却好像很受不了一般，
有人默默放下了正准备捞起食材的漏勺，还有的像西装这种比较浮夸的，会相当夸张地抱怨一句：“不就是夹了一点你放下去的鸭血吗？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吧，搞得我觉得很愧疚一样——上次我这么愧疚，还是一不小心把别人拼命打通的价值一千积分的支线任务抢走的时候——可是我现在只是夹了一块你放下去的鸭血而已啊！！”
元欲雪被他抱怨的，还显得略微有一些迷茫。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是什么眼神？
他自己其实是没什么感觉的，只是西装倒是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之后烫熟了的肥牛和鸭血，都先拿着捞勺捞上来，往元欲雪的碗里加。
对于吃饭这件事，元欲雪一向是比较宽容的。
又因为用的公勺，就算是别人往他的碗里挟菜，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反正不管挟得是什么，总是比较符合他口味的。
元欲雪没有忌口的东西，机体缘故也不会过敏，于是只是低头很乖地吃着碗里那些已经涮好的食材，一点点将堆积的“小山”清理掉，清锅辣锅也不会挑。
原本西装还只是敷衍性地、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补偿兴致地给他夹那么一两下，但是看见元欲雪有好好吃完，那看上去没什么肉的脸颊一动一动的时候，会微微鼓起来，竟然显出了难得的一点属于少年的可爱。
他感觉和拿着冻干喂猫似的，顿时享受到了某种像是投食的快乐，干脆元欲雪吃完一点，他便往里面堆，那碗不知不觉也经常被堆得满满当当的——一餐下来，食量居然比平时还显得更大了一些。
西装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对于自己简直显得有一些怪异的行为，他也只是在内心很自恋地感慨着：我可真是个好人啊。
下午被迫又和胖子逛了几圈村内的“景点”，还被这位尽职尽责的“导游”带着去看了他承包下来的养殖塘——塘上种了荷花，只是这时候都开败了，不知道里面藏没藏藕。
玩家们百无聊赖地看着胖子的水塘，见到水塘的尽头，则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水域的时候，忽然便生出一点奇怪的想法来。
金村这边的养殖塘，是不是和银村共通的？

第235章 金银村14
胖子看他们看得不算紧, 但嘴很严，半点不提关心银村的消息。
玩家们所知道的全部信息，也就是一个模糊方位, 方便他们避开那里。
而且按照其他村人们忌讳的模样，恐怕那银村的入口处也是有人把手的，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些外乡人接近。想要进去的话实属不易, 但另辟蹊径的话，说不定……
但这个念头也很快就被打消了。
就像根据胖子先前的提示当中, “水域”也属于危险的一部分区域，要想从连接的水塘中潜到银村——说不定还不如他们大半夜的翻起来潜入那里来的安全。
众人浑不自在地想着, 在水塘旁边又多待了一会儿, 才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由行动的时间。
将近落日。
也是因为今天中午的火锅大受欢迎, 熬出来的汤料也正好没用完, 阿姨干脆重新买了一些新鲜食材, 晚上吃的还是一顿滚烫火锅。
元欲雪的唇角，都被那蒸腾的热气给蕴的鲜红起来, 有些招人视线。
晚餐结束后，日头也跟着黑下来。
胖子一贯睡得早, 也不管消食的事情, 吃完也不会去散步遛弯, 只和玩家们打了个招呼, 便颠颠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概是因为今天上午所发生的那件事, 小齐心中还惦念着照片，略有一些心神不宁地望向元欲雪——她甚至几次都差点忍不住开口, 想劝说元欲雪和自己待在一起。
只是因为先前的拒绝, 才暗自忍耐着。
可越到夜深, 这种担心便越难以被掩盖住。
小齐有些焦虑地看着元欲雪, 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于是元欲雪在回到房间前，看着忍不住跟在他身后的小齐，略微歪了一下头。
小齐不知不觉间，都快要跟进他的房间了。
修长的手指微微发凉，按在了小齐的发旋上。
一点凉意自头顶的薄发当中传来。
小齐微微愣了一下，才跟着抬起头，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尴尬不已。
元欲雪用的力气不算大，只是很轻微地按了一下，见她忘过来，才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楼层当中选用的灯泡，还是最老式的那种黄色炽光灯。
也或许是因为平时不怎么使用，很久没有更换过了，那光芒显得黯淡不已，像是昏黄的烛光那样。
这光线有些许映不出人的气色，属于会照的人“不太好看”的那种。
但元欲雪的面容，却偏偏在这种光芒下像被镀上了一层如美玉般的温润光芒，很好看，也没有平日里看上去那样的冷冽。
他对着小齐，微微歪了一下头。先前吃过火锅而殷红难消的唇瓣微微张合，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不用担心我”。
因为是很简短的句子，小齐一下子便从他的口型当中辨认出来。
一下子更加显得心慌意乱起来。
她像是很仓促地低下了头。让人显得有一些尴尬的寂静，蔓延了一段时间。
发旋中传来的轻微的、很柔软的凉意，像是还没有消失那样，怔了一会，小齐这才像是有一些惊慌地猛的抬起了头，说道，“我没有……”
她又对上元欲雪的面容，望进对方平静黑沉的眼中时，像是奇异地被这种冷静状态安抚下来。
微微抿了一下唇，小齐才像是下定了信心似的，“如果出了什么事，记得要敲窗户。”
这是他们之间所约定好的暗号。玻璃窗被击碎的声音能更快更清晰地被其他人发现。
元欲雪想了一下。
虽然他觉得自己不会有危急到击碎玻璃的时候，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最后交代完这么一句话后，小齐像是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后悔似的，连忙扭开头，匆匆地向楼上走去了。
还有其他玩家从二楼经过，很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元欲雪。不过元欲雪的视线转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只能见到飘出来的衣角。
于是元欲雪也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将手机取出来，很平静地调出了之前拍摄的那些照片。
——相比起早上，照片上其他人难以用肉眼观测出的变化，如今元欲雪看到的这张照片上的改变，就比先前要明显多了。
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棺材距离镜头的距离，似乎无声地拉近了一点。
那张脸也被映衬的更清晰了许多。
老李女儿所睁着的眼睛，像是莫名睁大了一些，能够清晰地看见她发灰的瞳孔，以及眼白上所蔓延的灰青的血丝。
那一瞬间，甚至很容易让人产生出她并没有死——甚至在透过这张照片牢牢地盯紧着拍摄她的人的错觉。
有一股无形的寒意，从照片当中蹿了起来。
可元欲雪，偏偏是没什么感觉的。
他的指尖落在照片上，很轻微地摩挲了一下照片部分，像是要将手机屏幕擦的更透彻一般。极其认真地看着那“视线”紧紧锁定住他的老李女儿。
过了一会，才将手机收起来，随手放在了床边。
已经过了八点。
窗外景色彻底陷入了浓郁的黑暗当中。不算深夜，却已经听不见任何声响，在这接近诡异的寂静当中，玩家们也略微警惕地闭上了眼。
这会没什么人睡熟。
在半夜12点整的时候，还都颇为有默契地睁开了眼，随后开始查看任务界面的更新。
按照任务系统所设定下的规则，他们每天在半夜0点的时候将会更新今天一天的考察值。
考察值团队共享，当其满足了100%考察值这个条件的时候，就可以离开金银村，也相当于任务完成。
至于那个时候还能剩下多少人，就说不定了。
被永久困在金银村中，也是有可能的。
第一天他们来到金银村里，因为时间太赶，没什么进度。
倒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少。
一过零点，团队的探索值就自然而然地微微跳动了一下，刷新为——
8%。
这个数值让一些玩家微微挑起了眉。
太少了。
他们所发现的老李家的异常、殍尸纹的来源、甚至元欲雪还因此而惹上了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是最后换来的居然只有8%的进度。
那他们未曾探索到的信息，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基本可以盖章为，玩家们处于对这个副本完全不了解的状态。
按照这个进度继续下去的话，实在是有一些危险了。
毕竟是夜半，哪怕焦虑，玩家们也做不了什么。
床铺间传来转动身体的声音。有人将手垫在脑袋下，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而且还有着那个内鬼没有抓出来。
他们不怎么安心地闭上了眼，计算着明天要做的事。
一夜仍就风平浪静。
第三天。玩家们起来的还都算早。
胖子和他聘请的阿姨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早餐，蒸了满满一笼的肉菜馒头，又给每个人都配了一枚鸡蛋和一杯牛奶。
玩家当中挺多人喝不太惯这种新鲜煮沸消毒后的牛奶的味道，便没有碰。
元欲雪倒是依旧喝得干干净净。唇边有一点很淡的奶渍，被他微微抿唇抿掉了。
又继续开始敲那分到每个人手上的水煮鸡蛋，很耐心地开始剥蛋壳。
元欲雪的手很灵活，也十分擅长做一些很精细的机械操作——从他之前维修那些精密仪器的时候就能看的出一些。
不算什么特长，纯粹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偏偏这样灵活的手，在厨艺上好像没什么长处。
就算是像剥鸡蛋这样十分简单的事，都能看见元欲雪将鸡蛋壳剥的斑斑驳驳。
要么是一块鸡蛋壳跟着粘连下来了许多蛋白，要么是还能留下一些细碎的壳。总之整个水煮蛋剥下来，那原本外皮光滑柔软的鸡蛋白，这会儿都坑坑洼洼的，有些不能看了。
西装坐在元欲雪的对面，好整以暇地磕了一个水煮蛋。
他做这种事情相当的有技巧，一下子就找到了鸡蛋上面的“空室”的位置，没几下就和削苹果皮似的，将鸡蛋壳转着圈的剥落下来。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只不过西装不知道为什么老看着元欲雪，剥完之后还故意将那枚水煮蛋摆在碗碟上，然后以一种十分意味不明的目光，微微地暼着元欲雪。
见元欲雪也不看自己，他反而又换了一个坐着的姿势。
然后像是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想要抬手过去，帮元欲雪顺便将那和他缠斗许久的鸡蛋也给剥了皮的时候，忽然间就顿了一下。
元欲雪也没有注意到西装想要抬手过来的细微动作，他这个时候，已经十分艰难地剥完了水煮蛋，相当有规律地拆分为几口，一点一点十分均匀地咬掉了蛋白和蛋黄，又跟着喝完了最后一点牛奶。
直到这一顿早餐结束之前，西装都没再说什么话。
等玩家们都已经吃好早餐，胖子过来顺便收拾完碗筷离开之后，才见西装的手指微微敲打在桌面上。
“有件事。”他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有些恹恹，好像很苦恼似地微微仰起了头，“我的手出问题了。”
“左手，抬不起来。有轻微的知觉，但是没有正常的肢体行动能力。”说出这句话后，西装反而只剩下很冷静地陈述了。
看来今天是轮到他了。
虽说西装平时是一副不大招人亲近的模样，但是这个时候，其他玩家还是忍不住对他投向了些许同情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同化”的惩罚好像是越来越重的。
元欲雪的失语，在大部分情况下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阿刀看不见，但另外一只眼睛的视力依旧完好。
可是西装的一只手不能用，在副本当中就是极大的削弱了。
一时间气氛都好似凝滞了一些。
尤其令他们所未知的是……那接下来的玩家，被“同化”后所受到的惩罚是什么。
如果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出现了一定的缺陷的话，他们总共也就七个玩家。在第七天结束之后，是不是每一个人的身上还要重新叠加上其他的缺陷状态？
到了那个时候，任务可就变得更加棘手一些，而且生存率也大大地受到影响了。
这个任务，明显是越到后面难度越大的。
他们的考察程度才只进展到了8%。
看来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要取得更多进展了——
短暂的讨论中间，他们已经划分了今天的任务。
小齐重新去一趟老李家，和老李附近的邻居、村人，尽快建立一些新的联系，最好打听到他们将老李女儿下葬的时间……当然，也不一定是下葬，至少要知道这个名目在什么时候用。
小齐是自请这个任务的——天赋的debuff时间已经过去了，被动技能重新生效。由她来和那些村民套话，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至于元欲雪，本来他也想去执行这个任务。
只是因为他被老李女儿锁定上的原因，还是最好避讳一些。以免在老李家的时候会生出什么意外来——所以最后被一致否决，没去成。
阿刀、小高、阿座三人，则是去打探阴村的入口。
如果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还要潜入其中，看看银村到底是什么状况。到底是活人的村落，还是“鬼村”，也算是危险性极高的一项任务。
西装还在适应着一只手不能使用的尴尬时期，他的任务则是负责监控胖子的动向，必要时候，起一些拖延和掩护的作用，未免让其他玩家的行动被胖子所发现。
西装这人平时虽然显得不太讨喜，但是在话术上已经是很成熟的人了，让他去做这个任务也并不算是浪费。
加上这个任务不算有什么危险性，就算是他一个人，也不至于生出什么事。
至于最后剩下的元欲雪和阿窗，他们负责探索金村的大致地形和有没有什么怪异地点，如果有需要的话，还需要记录下信息，分享给其他人。
尽可能多收集一些地形图，和村内的特殊消息——这个地图内如果被鬼怪追杀的话，他们就算不像金银村那样的人天生具有熟知地形的优势，也不能落下太多。
记忆地形和收集信息，正好也在元欲雪的职能之内，所以被分配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并没有反对。
众人分配好了任务，西装看着要离开的元欲雪，又多说了一句话。
“喂……阿窗，还有元欲雪。”他开口道，“虽然你们是去收集信息的，但记住，还是不要离水塘边太近。”
他对胖子之前提到的水塘，多少有些在意。
“嗯。”
两人点了点头。
金银村内实在太小，胖子这两天带着他们逛的风景，差不多也将金村内部景色好一点的地方都逛完了。
所以这个时候玩家们作为游客，提出自由行动留念的条件，胖子虽然很为难，却也没有拒绝。
西装没走——当然，这是任务分配内的。
上前和胖子打着哈哈。其他玩家则分头行动。
元欲雪和阿窗漫步在村内，记录下自己所看见的一些特殊地形，包括比较容易躲藏的地方——他们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可说。元欲雪是说不了话，阿窗则是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样斯文起来，话少的一声不吭。
但是两人间的氛围不算是尴尬，甚至显出一点和谐来。
阿窗吹着乡间刮过来的清新凉风，和元欲雪不急不缓地走在无数条横贯的街道时候，都觉得他们的任务太轻松了，一时之间差点忘记，这是在需要时刻警惕的副本当中——他甚至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如果是在副本之外，也能和元欲雪这样悠闲地走在一起就好了。
不过他很快又猛着摇了摇头——这是在想什么不靠谱的事情啊。
这会他回过神来，看着元欲雪，又觉得有一些莫名的不好意思了。
元欲雪对同伴的注视不算在意，很认真地拿着纸张，记录下一路走来的路线图。
他虽然进入过几个副本，但这个副本的背景环境，是他没有见过的。
所以不管是看到那些小水池，连贯飘着云雾的小山，还是一片又一片的稻田的时候，都觉得有一种新奇感。
他将他所见到的每一件事物，都依照从前所训练的方式记录下来。
元欲雪画的小画中，画面的信息非常的丰富，就算是其他没来的玩家，也能一眼从那些简笔画中阅览出金村的整个面貌。
阿窗跟着元欲雪走了一会，见到他拿纸张垫在手上，又要写画，实在不方便，才反应过来，轻声开口道，“要不然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下一个专门用来画画记录软件？——比在纸上写要方便一些。”
元欲雪所认识到的科技水平，和他常规所经历的副本的科技水平都不在一个维度上。
所以他用起手机，一般只会使用在资料库中所收集到的“古老通讯系统载体”的基础功能。但这个时候听到阿窗给他所提的建议没有一点不高兴，很快速地将自己的手机给递了过去，轻声用口型道：
“麻烦了”。
阿窗又觉得自己有一些不好意思了。
元欲雪未免太客气了一点。
他接过了手机，低下头没敢继续看元欲雪的脸，嘴上十分平淡地应着：“小问题。”
将软件下载好，递给元欲雪的时候，大概是看出了他对这种机械用品不大熟悉，还小声介绍了一下这个软件的用法。
元欲雪在这一方面倒是学的很快，相当迅速地便将用纸张记录下来的内容重新腾到了手机上。
阿窗不是好奇心过盛的性格，但见到元欲雪轻微动作的手腕，觉得像蝴蝶的翅羽震颤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有一些好奇地望过去。然后就看见元欲雪所记录的精细到简直是令人咋舌的路线图时，简直要忍不住为他在这方面天生的天赋所惊叹了。
……同时还有一点点的羞愧。
他都觉得自己手上的东西实在是拿不出手了。
这项任务只依靠元欲雪，说不定都能十分完美的完成。
阿窗又微微垂下了头。
……不过他们两个人来做任务的话，到底可以互相照应些。
阿窗又自己乱七八糟地想到。
元欲雪和他走着，步伐忽然便停了下来。
他们也是在进入金银村之后，才发现的这座村庄虽然好像十分荒僻地处在深山当中，但有水的地方却很多，大多是能贯穿的河道。
此时举目望去，地势高上许多的田野旁边，又是一片小湖泊似的水面——和之前胖子所带他们看过的那种养殖塘不同，要大上许多。
也看上去深上许多，养不了底。
岸边有一些村里的女人，他们踩在了一些突出的、光滑的像是刻意打磨出来的大型圆石上，将衣服铺在石面上洗衣服。
那些石面被水冲的光洁，十分干净，铺着衣服不用搓衣板也不会弄脏。不时举起棒槌锤打，又将搓洗过一遍洗衣粉的衣服展开来，让它自然用水流冲洗着。
湖水是一片碧蓝的颜色，清澈度极高，但因为太深又折射出一股幽幽之感，和深海一般。水面十分的平静，没什么鱼类和海藻——其实水是在流动的，但是因为没什么对比物，一眼看过去，竟然察觉不到它在流动那样。
也不知怎么，阿窗只是第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心中生出了一股十分惊悸的怪异之感。
那湖面其实是很漂亮的，但他却觉得——很讨厌。
或者说，那是人类出于自我防御的本能，而生出的厌恶情绪。
他记得先前胖子对他们的警告，也同样记得西装在临走之前，还对他们特意说出的那句话。
他略微皱了皱眉，强自按捺心中波澜，平静对元欲雪道，“我们走远一些。”
元欲雪的目光正距离着遥遥的田野，望向那一片碧蓝湖泊。视线忽然锁定在一处泛起的涟漪水纹上，好像那下面正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但是他的视线也只是凝聚了这么一瞬间，在听到阿窗的话后，便收回了目光，很不平不淡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他们还没走几步，耳边却传来了一股明显又浑重的“噗通”声，像是什么重物栽进了水里，拍打水面发出来的异响——
这声音便是连阿窗都听得清晰，元欲雪自然也听得分毫不差。
阿窗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见那冒出巨大水花的不平静的湖面，一时之间怔了怔，很快地就想到，“是有洗衣服的村民掉进去了？”
当他再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女人都还继续占据着巨石，平静地有些过分地继续搓洗衣服，浪干水分，好像根本看不见翻出的巨大水花那样。
“……不对。”
阿窗下意识道。捏住了元欲雪的小手臂，怕他过去。
“人数不对。”他说。

第236章 金银村15
在河边洗衣服的村民并不多, 又因为每个人都占据着一块巨大礁石，哪怕阿窗只是目光匆匆地瞥过两眼, 也下意识记住了她们的人数。
现在那湖面上泛起巨大水花，仿佛有人跌入其中那般，但阿窗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些正在洗衣服的女人并没有少了哪一位——在这之前，那河水旁边根本没有其他路过的人。
跌进水里的会是谁？
再结合那些村民异样冷漠的神色，以及那湛蓝却怪异的湖面给他心里带来的极其强烈的不适感，几乎让阿窗瞬间就想到, 这或许是某种极其阴险的计谋。
传说水鬼想要将人骗下水中，溺死作为它的替死鬼的时候, 便会装作有小孩呼救, 刻意激出巨大的水花，将过路的行人骗入湖底救人——但实际上, 它潜伏在一旁，只是在捕猎而已。
现在阿窗所想到的，自然也是这一点。
他握着元欲雪的手变得更紧了一些, 生怕他一旦松手元欲雪就会跑了似的，语气中满是莫名的警惕意味, “不要过去——那是鬼怪在骗人。”
只是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已经足够阿窗重新确认, 并且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元欲雪的眼睛, 却还仍望着那一片已经趋于平静的湖面，忽然便转过身, 对着阿窗摇了一下头。
“不是”。
他的口型很轻微地挪动了一下, 这么说到。
只是因为阿窗现在莫名怪异的心乱如麻, 而没有注意到元欲雪说的这句话。
只感觉手中所握着的手臂骤然一松——元欲雪不知怎么, 竟然将手从他的钳制中抽了出去，然后相当利落地转身，奔向了湖泊的位置。
阿窗那一瞬间愣在原地，是真正被元欲雪所吓到了——他之前甚至没有意识到，元欲雪的速度原来可以这么快。
只是这很短暂的呆愣，便让他和元欲雪之间拉开了一段难以追上的距离。
梯田离着湖面还有着一段陡峭台阶，上面生着一些湿润的青苔于石缝间，就算是最熟悉这片地形的村里人，在下来去往湖中的时候，走在这样的台阶上，也都是十分轻缓，小心谨慎的。
偏偏元欲雪速度快，还极其稳当，他的步伐落在那片台阶上，极其迅速地踩下了一步步台阶，走到了湖边。
阿窗这个时候，虽然不知道元欲雪为什么忽然间反应那么大，也顾不得先前的那些顾虑了。
他追上前，只是那一步步的台阶实在难走，他速度实在不如元欲雪那样敏捷迅速，差了一大截没追上，只能看见少年人的身形背影。
几乎是没什么犹豫的，从岸边的巨石处，走进了湖中。
“元欲雪——”
阿窗没想到元欲雪真就这么下水了，那一瞬间声音惊愕，因为过于担忧，都有些变调起来。
元欲雪的身体已经彻底漫入了冰凉湖水当中。
靠近岸边的时候，这湖水很浅，站直后总共也不过淹没半腰，其实就算是跌进来，也很难产生什么危险。
但只不过是往前再走两步，水面便骤然深了起来，一下子便见不到底般，脚也踩不到实物——
湖水沁凉，像是秋日的那点寒意全部都浸透在了其中。
它打湿衣服，寒意便也顺着紧贴的衣物蔓延开来，一下子便似要卷去人身上的全部热度似的。
只是这种干扰因素，对于元欲雪的机体而言影响不大。
他潜入水中，很快在水底睁开了眼睛，适应环境过后，对于人类而言显得过于幽深的湖底，在元欲雪看来，和普通环境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也因此，在眼前骤然出现的那张面孔，也被元欲雪看的十分清晰，简直到了纤毫毕现的精细程度。
——这张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元欲雪身边的。
似男又似女，分不出性别的一张鬼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元欲雪的面前。
它脸色发青，每一处暴露出来的位置，所体现出的都像是水肿一般的溃烂痕迹，
身体很窄小，挂着像是海藻一般缠绕在身上的白布，便也更衬得那头颅巨大怪异的出奇，紧紧地贴在了元欲雪的面前——两人之间的面孔，相距着大概不超过5cm。
元欲雪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神情，只是微微撇开了头，向着更深的湖底游去，动作相当的具有目的性，没搭理那只漂浮在眼前的水鬼。
但是那紧贴着他的鬼脸，却像是不愿意放过他一般，又跟着下来。
元欲雪没有管。
他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相当准确地找到了沉在湖底的一道身影——
不是错觉。
元欲雪想。
他也的确很少有误判、错觉的时候。
那人似乎已经晕过去了，整个人的身体都紧紧地蜷缩在一起，像是在受着什么极其剧烈的折磨似的要捂住自己的内脏，是不太符合人正常生理机能的动作。
从他的怀中，延伸出了一把乌黑的刀鞘，是他正紧紧抱着的东西。
除此之外，那个人的声息微弱，整个人就像是一道影子一般沉在了湖底，如果不是仔细看去的话，甚至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元欲雪没有继续犹豫，便向着那人游去。
但紧贴在他身后的那只水鬼，却像是极其不满自己所被忽略了一般，身上那斑驳的白布在水底快速生长，竟是缠在了元欲雪的手脚上，猛地将他往下一拉。
——这种一瞬间所受到的惊吓，足够让一些心理素质不怎么强悍的人，在憋气当中呛水。
只可惜元欲雪对于氧气的需求，并没有那么的强烈。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将身体内部的能量转化为需要的物质。所以他只是因为被强制禁锢行动，而略微有一些蹙眉，相当没有办法地将视线重新转向那只水鬼。
要尽快。
虽然他无所谓在水底待多久，但是那几乎已经沉坠到水底的人，应该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元欲雪手中骤然出现了一柄乌黑长刀，像是能划破水面般，引得附近的水纹都微微波动起来。
在水中，刀剑的挥动会受到一些阻力影响，似乎是必然的事情。
但是在元欲雪手中，却好似永远不必面对这样的尴尬场景。那长刀一如以往一般锋利尖锐，一下便划破了湖水，攻向那些缠绕住他手脚的白色布条，一瞬间将它们绞成了无数的碎片。
下一秒，便顺着那长条布缎，砍向了它们牵连着的水鬼。
水鬼显得十分平静，只睁着那双像鱼一样的眼睛望着元欲雪。
一双白色的眼珠，似乎都被湖水给泡得滚胀起来，满满当当地挤塞在眼眶当中，像是随时要爆出来的模样。
那张青白的脸孔上，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即便是在元欲雪将刀挥过来的时候，它好像也只是向旁边挪移了一下——却并没有躲过。
被迎面劈来的长刀正中目标。
元欲雪没怎么留手，在幽暗又湍急的水流当中，仿佛能见到那刀刃上凝聚着一点点的幽暗光芒，在一瞬间便划破了水鬼的面容，将它正正地劈成了两半。
似乎有点太轻易了。
紧接着，就像是水鬼身上所缠绕着的那些白色布料一样，它的身体也化成了一团团的碎片。
在水流当中，一股极其腥臭的绿色液体弥漫了出来。
那一团液体散发着极其可怕的恶臭，像是人在死去多日之后，腐烂炼成的尸水。
在水中散开的同时，几乎在瞬间便将那一片的水域都染上了很浓郁的颜色。
元欲雪：“……”
他的神色略微变化。腿脚摆动，借着水流推进到了其他位置，身体几乎做出了各种极其不易又柔软的动作，才避开了那团晕染开来的深色液体。
再远离了那些神色液体后，元欲雪也没忘记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依旧目的十分明确地继续转向了那片湖底——
躺在湖底上的人几乎失去了任何的生命体征。
他的脸色是一种怀疑的苍白，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挣扎的本能。
手僵硬着，卡住了怀中所抱着的刀鞘。
看起来简直和尸体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在元欲雪扫描过他的身体之后，才确定这人的确还有一口气。
他被翻动过来，露出了极其熟悉的一张脸。
是阿刀。
换做平常人，大概这个时候早就死了，但或许就是玩家的生命力一向异常的顽强，才撑到了这个时候。
可元欲雪再耽误的久一点的话，就算是他的生命力崽顽强的和怪物一样，也要被溺死在水里了。
元欲雪带着人开始向上游去，又通过能量直接往他的身体内部灌注氧气。
也好在这个时候阿刀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不至于出于求生本能的强制挣扎，让元欲雪的动作轻松许多。
岸边，阿窗已经跳入了湖泊当中了。
他的水性并不算好，只能说是马马虎虎的够用。
已经往湖中潜入了几次，都没有看见元欲雪的身影。
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像是失去了能源的机械那样麻木又混乱，却没想过要放弃这件事。
元欲雪一定在水里。
后悔愈加浓烈的返上来，他开始无比的痛恨，为什么那个时候的自己没能拉住元欲雪——这种后悔开始驱使他又一次地跳入了水中，这次比之前所潜入的地方还要深。
因为没什么下水经验，阿窗的体力消耗非常大。甚至手脚都已经出现了抽筋、麻木的现象。
或许再进入水里一次的话，连他也要被折里面，可是这个时候的阿窗，已经没那么多的理性思维去思考了。
再一次潜入水中的时候，他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两个人影。
阿窗猛的一怔。
是元欲雪！
而他身旁带着的人，也是玩家中的一名。
阿窗心里当然是疑虑的，为什么阿刀在这里——原来真的有人落水。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想不到这么多了。
只是心底仿佛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瞬间便膨胀了，爆炸一般地充满了他整个内心，下意识向那边游去——
他是想扶住元欲雪的，只不过元欲雪好像误会了什么，觉得阿窗是来帮忙——当然这一点也没有什么错，阿窗的确是想来帮忙的。
于是相当自然地将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阿刀让出了半边，让阿窗扶着他的另外半边身体。
阿窗：“……”
他也相当配合地扶住了。
三人一并破出了水面。
能从湖底成功游到水面，相当于救援已经成功了一半。但这个时候的危险性，仍然非常的大，因为水流湍急，加上先前的体力消耗，不少溺水的人或者去救援的人也相当容易在这个环节发生问题。
元欲雪的身上已经被彻底地浸湿了，漆黑的发很柔软地贴在身上，额前的些许碎发凝聚着水珠，不停地向下流淌着。从他的鼻尖，一直顺着滑落到元欲雪的唇边。
这些水珠不算影响视线，元欲雪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便打落了更多的水珠与雾气来。
这幅模样显得有些狼狈，却也透出莫名孱弱的漂亮来。
也在他想要向岸边游去的时候，脚踝处传来的强烈拉扯感，让元欲雪微微停顿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淹没在晦暗不明的湖底，而显得有一些陌生的下半身。
元欲雪的眼力很好。
所以能够清晰地看见，现在他的脚踝处，所连着的那一根十分明显的黑色长线。
另一端垂落进漆黑的海底，望不见尽头。
下面传来的拉扯感更深。
元欲雪又抽出了一只手，单手持着破鸿蒙，向那一条黑色长线斩去。
黑线很轻易地被割断了，但是下一瞬间便又像是一团雾气一般，凝成了崭新的一条，紧紧缠绕在了他的脚踝之上。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能够发现那条黑线更往上攀爬了一点，直接从他的脚踝处，一直蜿蜒到了弧度漂亮的小腿处。
同时那处传来的拉坠感也更加严重许多。
元欲雪倒不是没有和它相抗衡的力气，只是那样导致的后果，或是是他的一只脚被扯断。
他暂时返回不了实验室，如果机体上出现了某些不可再生的损伤的话，会相当的麻烦。
所以元欲雪只是很短暂地思考一下，便将他所搀扶着的阿刀，压在了阿窗的身上。
在湍急水流当中，阿窗对于这种重量判断还算是敏感，他一下子怕元欲雪出什么意外，转过头时，正好看见了元欲雪对他做出的口型。
“带他上岸，急救”。
元欲雪说。
阿刀现在的状况，的确是需要紧急抢救。
阿窗在精神极度集中的情况下，居然也看懂了，略微有一些茫然地对着元欲雪点了点头——他不太懂为什么这种情况下，元欲雪对他说这句话。
但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便也足够让他记忆深刻，甚至说的上是目眦尽裂了。
元欲雪又一次松开了手
简直像是彻底被水流所吞没一般，重新沉坠到了水中。
“——！！”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元欲雪轻声说了句抱歉。
失去声音某种时候的确十分麻烦，比如像是在这种情况下，元欲雪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不是体力不支被拉入了湖水当中，而只是单纯的要去解决一下现在所牵连着的自己的这根黑线。
黑线在水流中晃荡，仿佛望不见尽头。
它所连接的另一方，在湖底的最深处，是比刚才阿刀所跌落的地方更加深的湖底。
光线已经彻底映不进来，四处皆是黑憧憧的一片，元欲雪顺着那好像在不断缩短的黑线，终于看见了它所连接着的另一端。
湖底。
整座底部，都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不断堆叠的人影。
无数只。
它们和先前元欲雪所看见的那只水鬼的形态都是一样的。
青色皮肤以及臃肿的面容，仿佛随时都能滚下来的鱼一样的眼珠子。
身体却极其的窄小，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
在这里有无数成千上万的水鬼。它们铺在了湖底，因为数量太过众多，甚至一只踩着另一只，不断地翻腾起来。像是坠入炼狱当中的恶鬼，在不断的攀爬着，想要爬上来，只能不断地将自己的同伴所踩下去。
事实上，它们当然是不可能攀爬的上来的，因为此时它们身上束缚着无数的黑线，像是铁链一般将它们牢牢的锁在一起，汇聚成密不可分的整体——当然，黑线的另一头所连着的是倒霉的元欲雪。
或许当这些鬼怪铺满了整个湖泊的时候，它们才能如愿以偿地从水底出来。
刚才的那一只水鬼，与其说是派出去攻击的恶鬼，还不如说是给人留下“标记”的斥候。
它也的确成功的在元欲雪的身上留下了这样的标记。
元欲雪见到这湖底所遍布着的水鬼，相当真情实感地微微垂了一下眼，睫羽震颤。
有一点棘手。
倒不是说别的棘手——他看见这些水鬼，就像看见了自己在不断消耗的能源那样。
那些还在不断地向上攀爬，将同类拉扯下去的水鬼，好像也终于闻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息。
鲜活的血肉的气息。
它们微微扬起头，对着元欲雪张开牙齿的时候，可以看见那尖利的像是兽类一般的两行密齿里，还挂钩着些许的肉类。
那是它们同类的肉。
因为在水底实在是太久，太饿了。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
黑线在不断的收紧，也让元欲雪更加靠近了它们——
兴奋的身体都在颤抖的水鬼，却突然感受到了元欲雪之外的，一股奇异的……让它们畏惧的恐怖气息。

第237章 金银村16
那股极其恐怖的气息, 好像是忽然间出现在身旁的。
并且无处不在，无可躲藏地笼罩住了它们。
让它们那混沌无知的意识当中，也生出一种笃定的真理般——不管是从哪一个方向, 不管是从哪里逃窜, 都逃脱不了这像是从另一个位面般降临，用来碾碎它们的极其恐怖的气息。
那些被黑线所束缚的水鬼们, 在饥饿许久的同时, 见到鲜活的食物明明是十分兴奋的，却也因为那股恐怖的气息, 而怔怔颤栗了起来。
不敢动弹。
不敢上前，
一时间，水鬼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反而让元欲雪觉得祂们应当是有什么……特殊的打算才对。
元欲雪当然是没能察觉到那股“恐怖”的气息的。
所以对这些水鬼的反应才觉得十分奇怪。
破鸿蒙一刀劈斩的同时, 那些层叠密布的水鬼们居然并没有躲避, 而像是先前的那只鬼怪一般, 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被他劈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 这样忽然间的变化，让元欲雪更加觉得有一点奇怪起来。
他微微蹙眉。
——不应该这么容易才对。
难道是什么新的陷阱？
在元欲雪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像是应承着“陷阱”的这个猜测一样, 他的眼前忽然黑了下来。
不是他的视线受到了遮掩, 反而更像是元欲雪被凭空的转移到了一个纯然黑暗的空间当中。
不存在任何的光线, 或者是其他物质。所以就算元欲雪的夜视能力及其强悍，他在这里, 所看见的也依旧是一片遮眼的漆黑——因为这里本来便也没有其他东西的存在。目之所及, 都是黑暗。
耳边也骤然寂静了下来。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海水、水鬼……一切都消失了, 包括那曾经系在他脚踝处的黑线。
元欲雪略微行动了一下, 发现那锁着他的黑线的确是彻底消失了, 而非是某种遮掩的障眼法。
和外界失去了任何联系，甚至连迫在眉睫的危机都不见了，反而让事情变得开始古怪起来。
元欲雪没有收回破鸿蒙，他手持着自己的长刀，在这片奇怪的黑暗当中，向前走去。
因为视野所能触及到的地方都一样，甚至让他产生了他一直在原地走动的错觉。
少年的睫羽微微垂下。
元欲雪干脆都闭上了眼睛，只依靠着探索系统和灵敏听觉继续向前。
他发现自己的确是处在一个单独、独立的空间当中。这里十分怪异，如果非要拿什么来做对比的话，有些像是他回到安全区时，所用来过度的系统空间。
漫无边际，只余黑暗。
但他正在执行任务的副本当中，总不可能突然回到系统空间里。
这些古怪的迹象，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
相比起来，元欲雪甚至觉得他之前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水鬼，反而是一个比较容易处理的困境。
在不知往前行走多少米的时候，元欲雪忽然间停下来，那长刀反手劈斩而下——
掀起了一道极其凌厉的刀风。
“出来”。
他无声地威胁。
下一瞬间，元欲雪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物…触碰了自己。
那股事物的形态极其难以形容。
像是风一样，但比起风而言，更加的不具备实体，反而异样对上了某些时候，人类对于“精神力”的定义。
总之那股奇怪的存在，开始攀爬上了元欲雪的肩膀，并且顺着他修长的颈项，略过锁骨的位置，开始触碰到了唇齿附近。
那股触觉，实在是十分的奇怪，
元欲雪微微皱着眉，下意识地拿手抵住了唇部边缘的位置，像是要阻挡什么。
但此时从唇部传来的被触碰的触感，却不是他自己所碰到嘴唇的感觉。
根本无法抗拒那种无形的触感，在好奇地触碰着他的唇。
是的，好奇。
这就是元欲雪从祂的动作当中，所感受到的形容。
祂似乎十分的奇怪，为什么元欲雪“不会说话”那样。而让那股奇怪的存在，强硬地摩挲开元欲雪的唇缝，从那当中缓慢地流进齿间，又开始触碰元欲雪内里更深的部分。
比如说洁白整齐却锋利的牙齿……当然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的殷红舌尖。
很短暂的触碰。
一下又一下。元欲雪想要避开……却总是避不到哪里去的。
像是初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意识，对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尤其的感觉到新鲜感和好奇那样。
而祂对元欲雪的好奇，几乎已经达到了一种夸张的程度，充满了兴味地、开始相当仔细的探索着，元欲雪那作为机器人也十分温暖的口腔。
被触碰的感觉当然不算是疼痛。
但也只能说是十分的怪异。
元欲雪皱着眉，为了抵抗那股怪异的触觉，只能拿尖锐的牙齿咬了下去。但实际上，他并不能触碰到那十分怪异的存在，只能肆意的让对方触碰着自己。
他所在的位面，却无法和对方所存在的位面交叠。
这种难忍的、超脱于自己控制的触感，让元欲雪的身体更绷紧了一些。
他的手腕也绷得很紧，能够看见苍白皮肤上泛出的清晰的青筋。
但即便是到了这种程度，元欲雪除去微微皱起眉外，神色还是十分的冷静。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暂时无法攻击到那诡异的物体。
至少需要找到其他的，能触碰到祂的方法。
那物体对于元欲雪温暖的口腔的兴趣，虽然还没有消退，但祂好像对其他的部位也十分的感兴趣。
于是那股诡异的意识，已经缓缓从元欲雪的唇部挪开——虽然这样所留下的后遗症也并不少，比如说元欲雪原本便殷红的唇瓣，因为那一些肆意的玩弄与触碰，已经变为了更加艳丽的颜色。
简直好像是新鲜的花汁被碾碎，涂抹在他的唇上，才能晕染出的特殊的颜色来。
相对而言比较糟糕的消息，就是祂虽然从元欲雪的唇部挪开，却将兴趣放在了其他的地方。
那个诡异的物体，开始转向了元欲雪的手腕，腿部，腰际……
清瘦背脊，崩得笔直的小腿，修长的颈部，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祂似乎对于这一个陌生的人体产生了极其浓烈的兴趣一般，以致于不假思索地开始检查元欲雪身上的每一处，每一处都要细致到位，才能满足祂那强烈好奇的欲望一般。
给人带来的感觉，当然不能说是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但很显然已经构成了一种相当鲜明的骚扰。
至少元欲雪的眉微微皱起，在想要说出什么话，却发现自己暂时还无法发声的时候，才静下心来，在脑海当中，试图用意识和那股奇怪的存在沟通——
虽然元欲雪一开始并不觉得这样的沟通能够成功，但他好像确实是通过这样很意识流的方法，摸索到了那股奇怪的存在。
他们的意识相连接。
于是元欲雪感受到了来自于“祂”的，那股充满了喜悦和欢快的情绪。
甚至因为情绪的共同连接，莫名其妙地也安抚住了元欲雪，让他现在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时甚至显得还有柔软一些。
“祂”传达来的情绪非常的喜悦。
大概处于这种兴奋喜悦的情况下，应该也会比较好说话，所以元欲雪在意识里询问他。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祂”安静了一下。
这样的询问，居然好像是有效的。
那股意识在听到了元欲雪的话后，在祂微微停顿了一下后，便开始缓慢的组织着人类所使用的语言，和元欲雪沟通着。
[我…没有……关……]
[我只是……把你……在这里……]
祂所使用的言语，听起来相当的生疏，而且一到关键的时刻，便显得模糊不清起来。
元欲雪却是微微地怔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在这样生疏奇怪的回话当中，居然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奇异的熟悉感。
也是因为这种熟悉感，元欲雪一时之间显得更冷静了一些，没继续考虑攻击这件事，甚至能够静下心来和“祂”沟通。
[那能不能放我出去？]
元欲雪想了想，或许需要某种利益交换也说不定。他是相当适应于付出“代价”来获取利益的性格，所以又在意识当中问祂，[或者你要怎么样，才能把我放出去？]
[……]
那股极其欢欣喜悦的意识，似乎稍微显得平息下来了一些。
显然元欲雪现在所问的问题，不是祂所想要听到的，
但祂还是固执地解释着。
[为什么？……出去？]
[你是我的。]
后面这个四个字倒是显得异常的清晰，表述非常的准确，而且铿锵有力。
元欲雪这次的回复也十分清晰。
他想了想，一点不惯着：
[我不是你的。]
就算是现在已经被实验室交换给了其他位面去执行任务，他也是全然属于现在的位面、又或者是所有人类的共同财产。
那股意识显得更加焦躁了起来了相当着急地重复：
[从……上面！下来，水底……是……属于……我的！祭品！]
从哪里下来？
难道是说进入湖中，就是属于他的祭品吗？
这么说来，元欲雪的资料库当中的确记载着一些十分古老未加确定的故事，其中似乎也会提到这样的习俗。
元欲雪又想到了那些铺陈在湖底当中，成千上万，几乎已经数不清的水鬼，略微蹙起眉头，很认真地和这股意识讲道理。
[你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祭品了，不需要我。]
明明元欲雪的话语当中，也没有特指“那么多的祭品”是指什么，但是那股意识，却好像是一瞬间了然了元欲雪的话那样，再继续交流的时候，语气当中甚至神奇地体现出了一点气急败坏的焦急。
[那个……不算！……我不要。]
祂不要那些祭品。
祂所需要的祭品，明明只有一个。
祂似乎觉得十分的委屈，因为自己的祭品很是蛮不讲理，居然说祂还有其他的祭品。
所以祂也开始变得蛮不讲理，而拒绝沟通起来。
元欲雪又在脑海当中，寻问了祂几个问题，那股意识也没有再继续开口回答他，只是反而更加黏腻地缠绕上来，像是在同时触碰着元欲雪身上的每一处位置，仿佛某种无形的怀抱，将他拥抱在了怀中一般。
“……”
元欲雪又一次对祂解释。
[我要出去。]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除了那些紧紧触碰着他的感觉，标志着那股意识并没有离开的迹象。
元欲雪安静的苦恼了一下，忽然间在意识里继续追问道:
[如果你要我成为你的祭品，你也要把自己给我才对，这样才是公平的。]
元欲雪一向讲究等价交换，于是十分认真的和对方讨论起来。
那笃定的语气，甚至将内那股意识也给绕了进去。
[就像你能触碰到我，但是我不能触碰你，这是不公平的。]
元欲雪说。
[我也希望能碰到你。]
[你要出现在我面前。]
回应他的是一股难耐的寂静：[……]
这并不是来自于意识的消极抵抗，反而祂似乎真正的被元欲雪所提出的要求给绕了进去，而开始认真的考虑——祂的祭品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要公平才对。
要怎么能被元欲雪所触碰到？
光是这一个概念，似乎都让祂的精神变得十分的振奋起来。
祂也的确希望，元欲雪能够触碰到自己。
可是对祂来说，这种力量的使用，似乎并不能够被祂得心应手的掌控。
祂没有真正实体，只以某种虚空的、最高形态所存在。
在这之前，祂也并不觉得这以这种最高的形态所存在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元欲雪所提出的时候，祂才发现……祂也希望做出一点改变，比如可以真正的和祂的祭品所接触。
在一段并不算漫长的寂静之后，元欲雪的眼前，开始出现了某种隐约的黑影。
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黑暗所汇聚在了一起，它们交缠在一处所描绘而成的最恐怖的存在，所组成了元欲雪面前的事物。
祂的形态近似于人类，却又和真正的人类，有着一眼便能辨认出的极为特异的不同。
在最后，那极致的黑暗终于交融于一处，变为了一张十分英俊且深刻的面容——并且这样的面容，对于元欲雪而言，也是十分的熟悉的。
元欲雪注视着祂的眼，微微睁开了一些。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是在他看清那个存在的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黑暗重新席卷了他。
元欲雪的意识变得不大清晰起来。
纤长的睫羽垂落。
……
在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元欲雪仍就处在湛蓝色的湖底。
他觉得自己似乎经历了某种十分怪异的经历——并且看到了某个十分熟悉的人。
那记忆明明是存在于他脑海当中的，却变得十分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规则刻意抹灭了一样。
人类或许可能有记忆不清晰的时候，但是战斗机器人，却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元欲雪略微茫然地重新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却没有找到他隐约记得的——什么。
时间也并没有过去多久，只是闭眼的几分钟。
可是他很确认自己的记忆消失了一块。
并且那应该是……有些重要的信息。
虽然心底疑惑还未打消，但元欲雪又很快将视线重新转移到了面前的危机情况中——事实上，危机应当已经解决了。
元欲雪的视线在落在湖底的一瞬间，微微停滞了一下。
之前那成千上万的水鬼，在忽然之间被疯狂暴涨的黑线锁在了内部，彻底的遮住了身形，像是一个个被困在了黑色的茧房当中。
并且它们似乎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搅碎，有些破碎的白色布料，从那其中漂浮出来。还有那些腥臭的绿色液体，也被牢牢地锁在了黑线组成的牢笼当中消化着。
元欲雪相当难得的迟疑了一下。
刚才还预示着他需要进行大量能量消耗的水鬼，在这个时候，却遇到了灭顶之灾。
元欲雪微微垂首看向了自己的脚踝，原本应该系着一条黑线。但现在却发现那一条黑线已经凭空消失，随之而取代的，反而是落在他脚踝处的，几乎不怎么看得出来的一块很浅的红色痕迹。
元欲雪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些红色是在什么时候所留下来的了，看上去有一些像是磕碰的痕迹——可是和真正的磕碰，又好像有一些差距。
在水流当中，元欲雪微微躬身，伸出手去触碰了一下那一块嫣红的痕迹。
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在探索不出它的具体来历之后，元欲雪微微皱眉，还是松开了手。
黑线的事已经解决了，这些水鬼也不包含在元欲雪的任务范围之内，所以他也没有兴趣停留下来，看着它们如何被消灭殆尽。只趁着这个时机，相当干脆利落地重新向着湖面所游去。
元欲雪的速度很快——毕竟现在的状态是要消耗能量的。
他在水中，腿部只是微微摆动，便能推出很长的一段距离，行动自如的像是生来便生活在海里一般。
在即将破开湖面的时候，元欲雪又看见了正在往湖底深处沉坠的一道身形。
仍然是十分熟悉的身形。
元欲雪:“？”
是阿窗。
他上前，顺便将阿窗也捞了起来。
阿窗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只是有一些体力不支，才溺进了水中。
这个时候还懵懵懂懂的有一些反应，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元欲雪搭在他身上的手臂。
当他们破水而出时，玩家强悍的生理素质让阿窗很快了过来。
他猛地呼吸了几口气，开始不断地呛咳起来，似乎是气管当中不小心溺了一些水。
在这种剧烈的咳嗽当中，他的呼吸都还没彻底平息，便紧紧地转向了元欲雪，神色中带着一分不可思议的惊喜和意外，简直像是在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那样，不断地询问道：“咳、咳、元欲雪？是你？”
元欲雪无声地点头，搭一把手，将阿窗顺便送上了湖旁边的圆石上。
不远处的另一块巨石上，正还安静躺着玩家中的另一人，阿刀。
阿刀还没有醒过来，手指紧紧地扣着自己身上的那一把刀，只是脸色不像之前的那样吓人，应该是阿窗已经做过了措施，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
阿窗还在咳嗽，好半晌才将自己的气喘匀过来。
元欲雪正在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物微微拧干一些——其实倒也可以在一瞬间蒸干，只是元欲雪不准备将能量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在阿窗缓过来后，元欲雪也微微偏过了头看他。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是眼底的疑惑意味，仿佛已经问出口了——
“你怎么又下来，还溺水了”？
阿窗一时间十分的尴尬，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上来，只是想去找你。”
——然后因为体力不支，自己也陷入了湖中。
要不是元欲雪正好撞见，恐怕就是元欲雪上来了，他没能上来的尴尬场景。简直是一个接一个的送。
阿窗一想到这件事情，简直就是十分的懊悔，对着元欲雪都没好意思继续开口。
元欲雪：“……”
他似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阿窗便更显得不好意思了。
他们三个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其实都是显得非常的狼狈的。
像是现在的元欲雪，身上基本都被水浸透，中长的漆黑发丝紧紧地贴在身上，倒更衬得他脸颊苍白如雪一般。
这么被水狠狠地泡过了几趟，确实是显得面无血色许多。
但阿窗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去扶起元欲雪，要从石头处一起上岸的时候，又莫名的发现现在的元欲雪，唇瓣很是有一点殷红——他的面容上，几乎都是很鲜明的黑白两色，黑发白肤，漆黑眼睫。唯独这一点唇色的存在显得十分的显眼，很吸引人的视线。
稠艷如血。
于是阿窗的目光，情不自禁地便会落在那一点上。
他为自己这些莫名的、不合时宜的念头觉得十分的紧张局促，有一种说不出的羞愧感，只微微撇开头，很有一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其实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他和阿刀被水泡过一遍，都显得这样的狼狈。
但元欲雪这个时候哪怕狼狈，也是狼狈的好看的，那张苍白面容上水珠滚落，更衬得清透无暇般，一点病气孱弱，都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这个时候的阿窗又微微瞥了一眼，视线却凝固住了。
定在元欲雪的锁骨往上，那极为怪异的一点红痕上。

第238章 金银村17
他耳旁好似开始剧烈的喧嚣起来, 仿佛心脏急促跳动，那声响炸裂开来，疼得出奇。
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甚至忘记了掩饰此时略显慌乱的神色——
“那、那是什么？”阿窗哑声问道。
元欲雪微微偏过头, 看向他，眼底似乎还包含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
什么？
冰凉的水珠此时已经滚落的差不多, 只是元欲雪身上还是有些湿漉漉的，衣物都黏在身上。
这种怪异的触感, 让他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何况现在的阿刀还陷入了昏迷当中，哪怕暂时脱离危险，也依旧需要更加详细的检测才能确认他现在安全无恙。
这么想着的元欲雪, 一边站起身，一边望着阿窗, 等待他的回答。
见到元欲雪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吃惊什么的模样, 阿窗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感还算是平息了一些。
应该是错觉吧, 他的想法未免也太糟糕了一些。
他的视线还是很艰难地, 从对方苍白皮肤上、以至于显得愈加明显的红痕上挪开。
问出来的这句话，都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干涩：“你身上的……那些伤口。”
话题挑明, 阿窗接下来的话才算是顺畅了许多。
“是怎么来的，你之前在湖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元欲雪：“……”
他的手机已经因为进水而自动关机了, 随身携带的纸张被浸透, 这个时候也不方便再写字, 元欲雪没办法详细的交代出在湖里发生的情景，只微微偏过头，对着阿窗作出了几个简单的口型解释。
“遇到了、水鬼”。
阿窗差不多读出了元欲雪所说的话, 眼里的担忧神色, 便也变得更加浓重起来。
“但没有什么事”。
元欲雪用口型继续说到。
他看见阿窗似乎还在盯着自己身上那几个异样的创口, 于是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在看到那些伤口的同时，思索了一下，得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结论来。
“撞的”。
这两个字，倒是被阿窗给解读清楚了的。
虽然还是有一点不信，但这会阿窗的神色还算是放松了一下，“是这样的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还是让他有些犹豫，总觉得那异样伤口的来历……似乎很不一般。但现在的状态和场合，都不太适合崽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于是阿窗在得到一个比较让人安心的说法后，微微低下了头，和元欲雪一起回到岸上。
岸边那些先前来浆洗衣物的妇女们，这个时候倒是不管洗没洗完衣服，都将手边所带着的衣物给收了起来，装在了木盆里，匆忙地端着木盆离开。
她们也时不时回过头来，看着元欲雪他们的目光，着实有一些怪异……也不像是敌意，反而就是很深的警惕。甚至还有略微的疑惑。似乎在怀疑他们为什么落进了水中，还能重新上岸来。
她们匆匆地收了衣物离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似乎碰头说着小话来着。
反倒是阿窗看了这幕，还有些许的生闷气——他没忘记在他们落水的时候，倒不必说让这些村民搭把手，只是他们连喊都不帮忙喊一声，多少显得有些人情冷漠。
探路的任务，今天也没办法再继续了。
元欲雪他们搀扶着还在昏迷当中，意识不清的阿刀，回到了胖子的小别墅当中。
除去西装外，其他人居然都回来了。
小齐正从大门中走出，行色匆匆，脸上的神情略微有一点的严肃。
迎面撞见了元欲雪他们之后，先是惊喜，然后才是神情微微放松下了一些。
两人身上的水渍都还没干，都和落汤鸡一般，小齐忍不住多关切了两眼，“你们这是……”
又紧接着注意到，被他们搀扶在中间的阿刀，神色便更只能用讶异来形容了。
“小高和阿座他们都回来了。”小齐先一步解释道，“小高受了重伤，胸前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我用医疗道具给她做了急救，现在还在昏迷当中。阿座的情况……有些不对。”
“他是被小高带回来的，看上去没什么伤，但我总觉得他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好……”小齐想了一个形容词，“和失了魂一样。”
三个负责去探索银村的玩家，一个重伤，一个失去理智，还有另外一个不知所踪。
重伤归来的小高让小齐忙前忙后，烧了不少的道具才勉强保住了她的命。
小齐当然是提前通知了其他玩家的，西装还好，很快联系上，知道情况之后很冷静地给了答复，说他会马上回来，在这之前还要先稳住胖子。
至于元欲雪他们两人，状况就显得有些许令人忧虑，小齐半天没联络到他们，还以为他们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也的确是出了点意外。
两个人的手机都因为潜水而自动关机了，不知道还修不修得好。
不过好在是元欲雪和阿窗，这时候已经回来了，甚至还带上了原本不知所踪的阿刀。
阿刀身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血腥味传来，但看着他现在的状况，似乎也不大好，只能暂且回到小齐他们的房间，看还有没有什么道具用的上。
重新进屋，小齐怕被胖子发现玩家们出了意外，还极其小心地将门重新反锁了起来。
转过身时，才发现看起来伤势最重的小高居然已经醒过来了。
她从床边坐了下来，看上去还是有些许的体力不支，所以脊背微微地靠在床头，手指捂住了伤口的位置，微微蹙眉，很快那眉头又展开了，一派轻松神色。
如不是小齐先前亲眼见过小高身上的伤口有多么狰狞可怕，她几乎都要以为对方受的只是一些皮外伤了。
“你……”小齐上前。她和小高并不怎么熟悉，但这时候还是展现出了一点真切的关心，“你怎么坐起来了？小心伤口又开裂，先躺着吧。”
小高看了她一眼，难得温和地说了一句谢谢，才继续道，“我没事，这点伤很快就好了。”
紧接着，她的视线便又落在了小齐旁边，赶过来的元欲雪他们的身上——当然目光还是主要的汇聚在被他们搀扶在中间，正处于昏迷状态中的阿刀身上，简直像是讶异一般地微微挑起了眉，“我还以为他跑不掉了……你们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元欲雪不能说话，所以这句话也是由阿窗先代为回答的，“湖里。”
“元欲雪把他从湖里救上来的。”
“看来他是跳进水里跑了……命真大。”
小高先从那张单人床上坐了起来，将位置让出来，方便他们将阿刀放在那张床上休息，“让他躺着吧，估计他的状态不比我好。”
在这种时候，阿窗倒也不记得要换下湿衣服这件事了，他微微皱着眉，倒是先问了之前小齐也很想询问的那个问题——
“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让小高略微有点恍惚。
她似想起什么一般，微微触碰着胸前的伤口。
之前胸膛仿佛被掏开的剧烈疼痛，甚至让她都以为，她没办法活着回来了。
不过小高也很快的从这种灰暗的、消沉的情绪当中挣脱了出来。虽然这个时候西装还没有赶到，倒也不妨碍她先将自己从另一边所得到的信息，告诉其他玩家们。
“金村和银村的连接处并没有设有什么障碍，所以我们一开始简直就是十分顺利，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银村里面。”
他们变成这样的狼狈模样，的确是和银村有关的。
小齐和阿窗的呼吸都不免有些许的放缓，静静地听着她的讲述。
而元欲雪也沉默地站在一旁，漆黑眼眸注视着她。
“我们进去后很小心，因为实在太顺利了，顺利的像是陷阱一样，所以一度想要折返。但阿刀说，不去探索银村的话，或许永远也达不到那100%的考察值。总之我们在商讨过后，因为暂时没有受到什么危险或者攻击，决定了要继续往前——”
“银村的房屋看起来和金村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加破旧古老了一些。每一家都门户紧闭，一路走来都很安全……总之那个时候，开始不对劲起来，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警戒心好像放低了，仿佛被什么遮了眼一样。”
“现在想来，明明是很奇怪的场景才对，为什么村里会那么安静，不要说人了，连一条狗都望不见，虫都不叫。因为什么都没发现，我们更应该提高警惕才对。但我偏偏就觉得那里很僻静美好，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个地方很好，想要定居在这里的感觉。”
小高自嘲地笑道。
其他玩家也跟着沉默起来，现在听着小高的讲述，他们当然都觉得那里是不大对劲的。
但如果他们亲自前往，或许也并不一定会比小高他们做的更好。
“不过，我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的感觉其实是不对劲的。所以想要尽快地离开银村。也就是在我们都决定折返的时候，碰上了一个老太太。”
“我记得，胖子说过银村那边住的都是年纪大的老人家，所以会显得比较排外——但当时我们碰见她的时候，居然都没有意识到，一个十分热情的、甚至邀请着我们去喝茶，愿意为我们讲述金银村历史的‘排外’老人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情。阿刀跟着她进去了，我们也没什么反抗地跟着她走了。进了她的屋子里，听她讲述金银村的来历……她好像说了很多话，但现在，我已经想不出来我们谈论的内容了。在我们想要离开的时候，那个老太太还倒了热茶和香给我们吃。”
热茶倒还说的过去，只是……香？
玩家们脸色有点不对。
“那种给死人烧的香。”
小高冷不丁地说道，确定了他们的猜测。
“很奇怪，这当然是很愚蠢的一件事情，活人怎么会吃香？但是那个时候我们的确非常感激，甚至趴在案台上，不断地吸食那些燃烧起来的白烟，再然后……”小高说，“阿刀先清醒了过来，拿刀打翻了烛台和香。”
“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那些热茶是热油，嘴巴被烫破了，胃里全是那股油的味道。至于香，是用骨头烧出来的香——也不知道是什么骨头，最好是兽骨。”小高冷不丁地自我调侃。
“或许你们已经猜到了，我们进入的也并不是什么房子，而是处在极其低矮的石质封闭空间内。我们逃出了那里，然后等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房子，而是一座……墓室。”
小高现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神色平静。
但可以想象的到，当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于墓室当中的时候，恐怕是很难这么冷静的。
小高微微叹息了一声，简直像是无奈地继续道，“那老太太还出来‘挽留’我们。除了它之外，我们还在那村里见到了其他老人，但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银村里面没有人。”她说。
她微微一抬头。神色忽然变得很冷漠，不知为何，显出了一种令人心惊胆颤的戾气来，“又或者说，根本没有活人。”
“我们所见到的房子都是一栋又一栋的坟墓，那里面追出来的，也都是活生生的鬼。数目太多，依照正面对峙的力量，根本难以逃出来。”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我几乎都以为那只鬼，要把我的整个心肝脾肺都挖出来了。至于阿座的情况，当时太混乱了，只记得有一只鬼咬了他一口，伤口不见了，但是他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在我们都快要玩完的时候，阿刀引开了那些鬼。所以我带着阿座逃了出来，跨过金银村的交界处的时候，那些鬼并没有再追出来了，只是阿刀……”
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阿刀身上，兀自喃喃道，“我还以为他必死无疑了。”
毕竟依照当时的情况，那么多的鬼怪追杀着他，就算是再顶级的高玩，拥有再强悍的天分，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
小高的话虽然显得不够好听，但也的确是事实。
只是她的态度，显得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阿刀替他们引开了鬼怪，小高对他，至少也像是对小齐那样感谢才对。可是她现在的语气，却显得很暧昧不明。
玩家们显然意识到了眼前的局面，绝对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还要棘手。
而元欲雪听了一会儿，也的确有别的问题要问。
他的手机关机，身上所携带的纸笔又已经湿透了，便只能用着口型询问道：
“他为什么能够引开那些鬼”？
不是“怎么引开那些鬼”，而是“为什么能引开那些鬼”。
如果鬼怪真的数目繁多，它们完全能够将人数并不算多的玩家们一网打尽。
小高略微停顿了一下，她有一些意外，元欲雪居然能很快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微微挑了一下眉头，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锋利。
“这就要提到，为什么那些鬼怪那么往死里追我们了。”小高说道，“虽然我想等他醒来之后，让他亲自给我们解释。但既然你已经问到了，我便先提一下这个问题。”
“是因为他逃命前拿了墓里的一样东西，所以那些鬼才没命一样的追我们。”
小高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继续说话。
她心里还有一些隐约的猜测，只是不太适合在这个时候提出，便也只留下空白，让其他人自己思索。
……阿刀难道真的也中了那些鬼怪的圈套吗？
是他坚持再继续往前，第一个进入了坟墓当中。在其他两人都被鬼怪所迷惑，喝热油，吸着骨头烟的时候，他却能从鬼怪的手中摸到东西，很难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事先，便有过准备。
倒不是说身为玩家，不能为自己所谋求利益，只是做出这些事情的阿刀，不免便让他的身份多添加了一丝让人怀疑的因素——而他甚至还在无数鬼怪的追杀当中，成功地逃出来了。
就算他是被元欲雪所救，那也是逃出来了。
要知道，现在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内鬼”没被找出来，这一段时间的任务执行中，虽然每个人都相安无事，但每个人都在考虑“内鬼”是谁。
副本不会安排无意义的任务，这个内鬼，当然也有自己需要完成的目的。
“它”甚至不一定会是鬼怪。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小高说，“至于更多的，你们等阿刀醒来再问他吧。”
众人沉默。
小高又和小齐继续商议了下，小齐先前给她用过的那些治疗道具都折算了一个价值，用其他的道具或者积分抵给她。
处理完这一切之后，小高才先请他们带着伤员先离开——她要准备换衣服，重新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虽然说在副本当中性别意识淡薄，但是有条件的时候，避讳一下也没什么。
阿窗这也反应过来，他们一回到自建别墅当中，光顾着在这里听小高他们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会身上湿淋淋的衣服都没换下来。
先前没有感觉，是因为聚精会神地听副本信息。只是这会儿反应过来，便觉得空气吹拂在身上，衣物水分被蒸发干净的同时，也带走了绝大多数的热量，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倒是还好，只是不知道元欲雪还挨不挨得住。
阿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看见了元欲雪原本便显得皙白的面容。
在听完小高分享副本信息，耽搁了这么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许多。
在他微微垂下眼睛的时候，似乎都能看见那还正沾染在睫羽上的雾气，顿时阿窗也变得焦急起来，先催促着元欲雪去放热水洗个澡——
“快去吧。”他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在湖里泡的比我还久，赶紧擦干，别生病了，我看着他们就行，待会我帮阿刀也换一身。”
这样的谦让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虽然说这栋房子当中的浴室不止一间，上下几层都有着单独的浴室，但偏偏热力供应还不算是很充足，一般只够一个人烧水洗澡，要是同时开两间浴室的水，总会有一间的水会忽凉忽热，要不就是一起凉。
这毛病在平时还显得没有什么，只是元欲雪身上湿淋淋的衣服穿了太久，正是需要泡点热水澡暖身体的时候，阿窗才想着催促他要快一些。
元欲雪望向他，依旧用口型回答，
“我不会生病”。
元欲雪这话说的十分的真情实感。只是阿窗略微有一些无奈，笑了笑，还以为元欲雪指的是玩家的身体体质通常十分的强健，不会生病这件事。
于是在失笑之后，又板着脸严肃地道，“虽然说的确不容易生病，但万一出事就是急病，在副本里可是很麻烦的。”
“快去吧。”
他的语句都是真心实意地，说道：“等你洗完我就去。”
元欲雪还不清楚人类当中，这种谦让以及关心的良好美德，在听到阿窗这么说之后，他也没有什么需要反驳的意思。很听话地先去洗澡，准备换下身上已经变得黏腻的衣服，重新换一件干爽衣物。
热水的开关被打开，元欲雪也没等它彻底烧热，还是凉水的时候，便已经重新站在了淋浴头之下。
他对温度不算敏感。
今天的水倒是热的很快。
烧得温热的水流冲洗在元欲雪的身上，身上沾染的些许湖水，都被冲洗着落在瓷砖的地板上。
这间房间的浴室十分窄小，似乎因为使用率不高，也没有特意打窗户，所以不能洗太久，以免被热气水雾给闷着。
热水没放一会儿的时候，浴室当中开始漂浮起极其丰沛的白色雾气，几乎遮掩了大部分视线。
浴室当中还配备了一些比较简单的洗浴用品，像是肥皂、沐浴露以及洗发水之类的。元欲雪虽机体有自洁功能，并不需要用到这样的洗浴用品，但他还是模拟着人类的洗澡教程，一板一眼地按照着使用、搓动，然后冲洗干净的步骤。
在雾气又一次浓郁起来的时候，敏锐的直觉似乎让元欲雪意识到了什么，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微垂着，开始注视着凝聚在瓷砖上的水渍。
丰沛的水气还未消散，那些氤氲热气漫步在整个浴室之间。水也还没有关上，清透的水珠顺着雪白的身躯下滑，一直滑落下来，顺着那十分形状姣好修长的小腿流淌。来自于水流的热度，也将腿部和脚踝都蕴出了些许的粉嫩颜色。

第239章 金银村18
原本苍白的面容, 因为热气蒸腾，也显出了一丝异样的红润。
元欲雪垂下眼的时候，打湿的睫羽也跟着垂搭下来, 细密地连成了一片, 水珠滚落着，无声地溺进了瓷砖上积蓄的水里, 打出了一点怪异的阴影——那一点阴影被元欲雪很迅速地捕捉到，他也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积水被激荡起剧烈的水花, 元欲雪微微弓身，极其凌厉地攻向了那一处，他修长的指节弯起, 不比锋利刀锋所带来的威胁性要低。
可是在他触及那一点的时候，水面却又瞬间归于平静, 那异样之物已经消失无踪, 甚至寻觅不到任何先前所出现的迹象。
元欲雪便又重新站起身, 伸展开蜷缩的指尖。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湿漉漉的迹象。
那的确不是他的错觉。
之前有什么东西藏在了水底。
逃掉了。
他想。
只是元欲雪将那当成了某种袭击的征兆, 而非是值得令人警惕的窥探，所以在那异样消失后, 并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只垂着眼想事。
他沉默地关上了热水开关, 狭窄的室内, 因为温度和湿度而聚集起来的白雾也很快散去。
在这一段过程当中, 倒是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将身上残余的一些水渍擦拭干净，元欲雪扣上了衣领上的最后一颗衣扣，下楼, 对着阿窗摆了一下手, 示意他现在能去洗澡的事。
阿窗倒是已经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给换下来了, 也勉强用毛巾擦过一遍。只是身上那股黏腻触感、还有湖水给他的糟糕印象，总让他觉得全身不彻底清洗一遍就很怪异似的——当然要再冲次热水澡。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元欲雪那因为热气蒸腾，而显得更加明显的红色印记上。微微停留了片刻，抿了抿唇，倒没再多说什么，去往了自己楼层的浴室当中。
元欲雪的头发吹得不是很干——他对这种人类设备，只处在模仿使用的阶段。所以发尾还是湿润的，被他简单地捆在了一处，便开始整理起自己携带的因为进水而关机的手机。
系统出品的质量的确都很不错，但是在长时间的浸泡后，手机里面的线路都被烧坏了——元欲雪拆开看了一眼，将水分处理干净，重新修理了一遍线路。
他替换掉被严重损毁的部分，又用能量进行一些精细修理，再重新组装后，这只手机和之前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而元欲雪先前所留在上面的信息资料，倒是都还保存完好。
元欲雪走向一楼，小齐还坐在大厅当中。除她以外，其他玩家要么受伤在休息要么还没回来。元欲雪便将他所收集的一些信息先递给小齐，让她导进自己的手机里。
小齐在看到那简直只能用详细和精妙来形容的线路图的时候，显然也发出了十分惊讶的赞叹声音。
“元欲雪，你真的很厉害……”
他们低头看手机的时候，西装也应付完胖子回来了。
他的神色透出一点难得的疲惫，胖子人倒是不在，或许是被他拖住了。
西装一踏入大厅里，先看见了元欲雪和小齐两个人坐在一起，倒是微微挑了一下眉。一边将身上严整得有一些夸张的西装给脱下来，很不讲究地直接扔在了沙发上，才继续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在这？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齐解释了一句。因为现在小高的情况并不算多好，还正在养伤当中，所以她又将先前小高告诉他们的那些信息，完整地复述给了西装。
西装一边听，一边在他们的沙发的中间位置坐了下来——明明对面的位置还很空，他却偏像是脾气怪异，要和谁作对似的挤在中间。
小齐：“……”
一边听着小齐和他解释，一边很平淡地跟着应声。
听完了小齐所复述的内容，西装没有对其发表任何的看法——包括对于阿刀的诡异之处，和他最后安全无碍回来的事情的探讨。
倒是微挑了挑眉，问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来，“你刚刚给她看什么呢？给我也看一眼。”
小齐：“……”
她的神情一脸无语，大概是在腹诽西装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黑线着腾了一点位置给他。
元欲雪对这一点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反正这些都是需要分享给队友的信息，拿给小齐，或者给西装，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将手机重新递给他，元欲雪站在旁边，示意西装可以复制一份。
西装看的还挺快，元欲雪画图方式虽然很“怪”，但也很直观，没有什么会不理解的地方。在快速地翻完了元欲雪今天所记录的地形图之后，也难得说了句好听的人话。
“做得不错。”
西装说，“还有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其实不只是脖子上，元欲雪的手腕藏在衣袖中，也能隐约地看见这点红印。
西装打量着他，目光很不满似的，总觉得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元欲雪也在想——怎么都在问这个问题。
他打开先前阿窗教给他的那个软件，在上面打字给西装看——
“撞的”。
西装眯着眼睛看着元欲雪，觉得元欲雪应该是不会撒谎的样子，才纡尊降贵地说道，“好吧。”
阿刀那一组所发生的事情，西装差不多都从小齐这边了解清楚了，他倒是还有兴致地问起了元欲雪那组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元欲雪也简单总结了下。
相比起阿刀他们的变故，他和阿窗所经历的半天，便显得没那么的惊心动魄了。
当然，这是元欲雪认为的。
无非就是听见了阿刀落水的动静，他将阿刀从湖里救出时，被一只水鬼盯上，拉进了水底。
在快上岸事，才发现被打下标记。只能顺着黑线往下潜游，而那块湖面底下，竟还藏着无数数不清的水鬼。
话题到了这里。
小齐先前见他们除了身上湿漉漉的狼狈一些之外，倒好像没有其他伤势，也没有注意还有这么一茬。只是听元欲雪提起那些水鬼的时候才紧张起来，发现他们所经历的……原来也很惊险。
她甚至微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向元欲雪的神色，不免透出一点犹豫起来。
元欲雪本来就是被鬼盯上的人，
西装听到这里，也是一点意料之外的神色，皱眉问他，“很多水鬼？”
因为胖子的那些警告，玩家们早就猜到恐怕水源相关的地方会有鬼。但也没有想到元欲雪他们能这么倒霉。
哪怕是现在已经过去了，西装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有一些严肃，“……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一点，却是连元欲雪自己都印象不清。
他在手机上打字道：
“我失去了一段记忆。”
在他在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些水鬼都已经被黑线包裹着囚禁，绞成碎屑，总之没有余力来找他的麻烦。
于是他也相当顺利地，从湖里游出来。
虽然都是十分不可思议地得到救援，但是相比起阿刀起来，元欲雪奇怪的逃出生天这件事……却总是显得让人放心一些。
在场的其他两人，倒是没有显出质疑的神色。
小齐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哪怕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元欲雪才救回了阿刀，却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下次要碰上这样的事情，你们也要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才对……太危险了。”
元欲雪手机也是在那个时候才进水关机的。
可是救人本来就是他的任务，战争机器人也不需要其他人的援助。
元欲雪不太理解。
何况在那种情况下，如果真的要提前通知其他玩家，那阿刀恐怕已经出事了……前提是他身上真的没鬼的话。
不过面对着小齐那莫名显得谨慎担忧的神色，元欲雪还是没有提出其他异议，只是微微垂下眼，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在下一秒，楼层上方突然传来建筑物崩塌的巨大声响，声音极其刺耳，以至于三人很难无视到这一点。
依照元欲雪那极其灵敏的听觉，甚至能够听清楚那些动静来自于哪个人，这个时候当然也没有多少时间犹豫，三人直接上了楼。
他们速度很快，打开门时才发现是两名玩家正在相互攻击，而非是遭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袭击。
一人是受了重伤，还正在修养当中的小高。
另外一人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阿刀。
“你们打什么？”
小齐上前，看见了小高胸前的伤口大概是裂开了，那胸膛的位置泅出十分明显的暗红色，脸色都微微变了，语气很严肃，“你不要命了拿？”
“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说——”
他们两个虽然动了手，但好在不是那种非要闹得你死我活的程度，所以听到旁人阻拦，两个人都暂且停了手。
小高倚靠在一旁，因为剧烈运动后，伤口开裂，而显得更加狼狈起来，看上去状态十分糟糕。
只是听见了小齐的话，还很有心情地微微笑了一下，那张艳丽的脸上，五官却透出了些许凌厉意味，又像是难以忍受一般，冷笑了一声，很有指向地说道，“不如你问他。”
阿刀也是平静地收了刀。
实际上他那柄刀上缠着的绷带，还并没有解下来。但是也不必因此怀疑他下手时的杀伤力——至少现在小高身上又加重的伤势，就是最好的证明。
见其他人的目光都望向他，阿刀也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面无表情道：“是你先动手的。”

第240章 金银村19
小高脸上的神色, 便又更显得嘲讽了一些。
她顺势坐在了床檐边上，微微抬起的小腿掩住了腹部泅开的血迹，语气更加生硬, “你最好还是先想一想，怎么解释你把我们带进那鬼坟墓的事。”
阿刀明显顿了一下。
他微微抬头, 望向身旁众人。
左眼上缠绕着的绷带因为先前的意外，这个时候已经散开了。他便也只是仓促地合着左眼，神色略微显得有一些冷淡怪异，忽然间说道，“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小高看起来本便不是脾气很好的性格, 也是被阿刀的这番话给逗笑了，眼底却更显出锋利的敌意, “当然是你做了什么，我便说了什么。”
“……”
阿刀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 却也莫名透出一点冷淡，“你可能对事情有什么误解。”
“需要解释的人是你。”
——？
他们虽然停下了互相内斗，但是现在的情况, 却好似比之前变得更复杂了一些。
小齐听得头都大了, 只暂时打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他上前去帮小高把身上那些伤口勉强敷上药, 重新系紧绷带, 嘴抿得很紧，“先等一下, 处理一下伤口。”
大概是因为她心中正憋着闷气, 下手也很重, 那绷带紧紧地缠在伤口上, 让小高很短暂地“嘶”了一下，差点没崩住原本冷漠的神色。
先帮小高解决了身上伤口的问题，他们才算静下来能好好商谈。
其他的玩家则挡在两人中间，好让他们不至于现在便火药味浓的内斗起来。
阿刀正将那一柄薄薄的刀刃抱在了怀中，下巴微微地仰着，冷淡的视线落在了空中的某一处，好半晌，才在其他人的询问当中，重新开口解释。
只是他所解释的“经历”，和小高所说的大致背景差不多——潜入银村，里面没有活人和房屋，只有死人和坟墓，茶是香油，烟是人骨，这一切都差不离。
偏偏在这其中的关键环节，产生了分歧。
阿刀所说的那一个“版本”，和小高告诉他们的事件完全不同。
“我和阿窗都说过，希望折返，是你要进去。”
阿刀的视线极其冷厉地落在了小高的身上。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十分冷静，也不像是指责，只是单纯的陈述一个完全不同的事件般。
其他人猛地一惊，
小高的反应最大，她气的直接从床边站了起来，因为身体的剧烈动作而微微崩开的伤口都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也或许是现在被气得发白。
“胡说。”小高此时的表情，简直就是说不出的好笑，只那满是嘲讽的眼底，也含着愤怒，“你想不到怎么解释，就只能反过来污蔑我吗？”
“……我没有污蔑。”阿刀却不因她表现出来的抗拒意味动摇分毫，继续极其古板地说，“是你那个时候仿佛鬼迷心窍，进去了‘屋里’。阿座为了拦你，跟进去，我也进去了。”
小高一言不发，似乎是听着他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
阿刀的确还能更“离谱”——在小高看来。
“而后来，我的确是一个人跳进水中逃走的，追杀的鬼怪太多，而阿座和你待在一起——再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我不清楚。”
两人的说法截然不同，而唯一能证明哪个人所说的是“真相”的第三人阿座，这个时候的状态却极其糟糕。
不要说主动地提起那一段时间的经历，就算是对最基础的询问，也没有任何反应，明显是陷入了某种糟糕状态里。
小高在短暂的情绪失控的愤怒后，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微微抿了抿唇，反而是很平静地质问，“你就是知道阿座已经没办法开口，才这么说的吧？把内鬼的异常都扣在我身上，反正也没有其他能证明的人。”
阿刀仍然是那股让人看了，便生出一股脑怒意味的冷淡神情。
“我没有这个意思。”
小高看上去却不像是想要和阿刀继续口舌之争，她有些烦躁地向门口走去，似乎是再和阿刀待在同一空间中都不愿意了，却又忽然做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动作——她猛地伸出手来，几步踏上前抓住了阿刀的手腕。相当快速且灵巧地，便从他的衣袖当中，摸出了一块系在手腕上的白色玉佩，一下子扯断捏在了手中，又后退几步。
她伸开手，那玉佩上面的红绳正弯弯绕绕地系在她的指尖当中，玉佩坠落下来，红绳绷直了形状。
其实说是“玉佩”，那玉石的材质看上去又十分的怪异和劣质。
白色的有些浑浊的玉石内部，蕴含着一点鲜红的颜色，那颜色看上去实在是不算和谐，以至于玉佩也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廉价感。
而拉坠着它的那条红绳，也像是用旧了似的，上面粘着一点暗色的脏污部分。又像是被浸泡过什么特殊的油脂一样，包裹在红绳的外部，散发出一点怪异的光泽。
而这样一条形式怪异的玉佩，也的确很是引人注意。
如果阿刀先前佩戴过这样奇怪的玉佩的话，应当是很容易被其他人发觉的。
小高的语气也显得更冷硬起来。
“这是你从那个坟墓当中所偷出来的‘宝贝’，也正是因为这个东西，那些鬼才会穷追不舍地盯着我们——现在这件东西，你还带在身上，你怎么解释？”
阿刀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点惊讶神色。
然后在下一瞬间，他的视线便紧紧地盯在那一块形制怪异的玉佩上面，视线专注得超乎寻常。
甚至目光落在手中，都让人觉得有些许的灼烫起来。
小高的表情当然不算是友好，她将那块玉往上一提，便重新落在掌心中，包裹住了。
阿刀才像是回神了一般，抬起头定定看向她。
“我不知道。”
“嗯？”小高像是被他气出了一点笑音似的，微微挑着眉望向他，“想不到怎么解释了，就说自己不知道？”
“……我的确不清楚，它是怎么出现在我手上的。”阿刀望向它的时候，喃喃自语，“之前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而且如果我发现了它的话，”阿刀的视线，又重新回归着落在小高身上，“应该会把它藏在更安全、谨慎、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总之不会那样随意地系在手腕上。被小高一摸就摸到了。
这话说的好像是他被陷害了一样。
小高“呵呵”了两声，刚张嘴准备嘲讽什么的时候，便感觉到元欲雪走到了自己的身侧，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她。
她下意识微微侧过头，脸上虽然还带着刚才的些许恼怒意味，但是在看见元欲雪的时候，还是微微顿了一下，倒是莫名的显得有一些温和了起来，“怎么了？”
元欲雪用嘴型道，“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小高像是挑衅一般的，看了阿刀一眼，相当大方直接地递给了元欲雪，声音刻意拉长了一些，“不仅可以看这，就算由你保管，也很正常。”
“让那些鬼怪追着我们，不肯松口的‘宝贝’，当然是某种重要的道具吧。既然现在，阿刀和我都有一些嫌疑在，当然不适合再保管这样重要的道具，放在其他玩家的手里，也很公平吧？”
小高意有所指地说道。
她无所谓被不被怀疑，但阿刀一定不能是清白的。
小高本来以为，依照阿刀看着那样东西的眼神和奇怪的占有欲，绝不会同意这个建议才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和对方再呛声一次的打算。
只是阿刀又看了元欲雪一眼，居然没说话，默认了。
元欲雪倒是没有要保存这件物品的打算。
他微微敛眸，仔细端详玉佩的奇怪形状，指尖在某一处摩挲了一下，那点浑浊的白色居然很快变得接近透明起来，可以透过透明的一点，望见里面的鲜红的、不规则的图案。
是了。
元欲雪对应上了资料库当中所调查出来的内容，确定了这块“玉佩”是什么。
他又将玉佩重新放在了被软布垫着的桌面上，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又将屏幕，递给其他人看。
这是他从资料库中所收集到的信息。
“赔命玉？”
西装一边看着元欲雪打的字，一边对着那块玉石喃喃起来，若有所觉一般，“原来那东西长这样。”
小高的脸色，也有一些变了。
小齐道，“这名字听上去有些……怪。”
不仅怪，而且还显得很不吉利。
“赔命”之类的词语，听上去总是有些“凶恶”气息。玉本来是好东西，通灵养人，怎么取了一个这样奇怪的名嚎。
西装其实也知道小齐的意思，接口道，“虽然听上去像是挺不吉利的东西，但是用意其实很好。”
“赔命玉这个东西，据说是盗墓的会随身携带的物件。有这么个说法，如果盗墓的时候被埋在墓里了，山重水尽出不来，或者碰上了一些根本搞不定的灵异事件——可以把它摔碎，就能够买你一条命。活着从墓道里出去。可以说是个有点……意象的东西，很神奇。”西装大概是想了一下形容词，说道。
这种东西如果出现在现实里，西装还要怀疑一下是不是骗子的产物，但如果是在副本中……这种东西多半就是真的了。
“这东西很稀有，做法也已经失传，所以都是用一件少一件。一般是那种老三代都是下墓的老盗墓贼，可能依靠传承，会留下来那么一两件。”
毕竟这东西的使用范围也的确不广，失传了才是正常的。
元欲雪在一旁微微垂着眼，又打字道：
“金银村的来历。”

第241章 金银村20
“什么来历？”
疑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阿窗这个时候倒是已经洗完澡, 从浴室出来了。
他的动作还算是迅速，只是相比起平时，他稍微花费了一些时间，用在搓洗掉那些让他觉得有一些黏腻怪异的湖水上。
也是因为没找见人, 便下意识地重新折返到了小高所休息的地方。几名玩家果然都在里面, 而且阿刀也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空气中略微怪异的氛围, 让他意识到或许发生了一些什么。
阿窗觉得自己虽然只是去了个洗澡, 速度慢了一会, 却像是错过了整个世界的模样。
其他人也不好这个时候, 又提一遍阿刀所提出的版本和小高截然不同这件事情——而是略微咳嗽了一下, 先给他介绍了一遍这块赔命玉的功效。
而阿窗看着那一块怎么看怎么像是塑料一般劣质，显得十分奇怪的玉佩，怀疑起来。
它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功效吗？
至于关于金银村的那些来历，众人这时候也想起来, 先前胖子介绍他们村落的时候所用过的话术——
“……原先也不喊这个名，只是据说原本的地里能刨出金和银来，所以才叫金村和银村……”
这么个说法，在胖子之前提及的时候，玩家们也没有在意, 毕竟这种给村上添光的故事传说，也实在是太多了。任凭换了哪一个村都能扯出个说法来。
要么是村里的祖上曾经出过大官, 要么是村头的土地里曾经翻出过什么宝物，连说自己的那家山头能见到龙的村庄都不少。
这些村记志异里面，似乎总是要添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才显得光彩起来,
像是胖子这般说原本的地里能够刨出金银来这样的故事传说, 也只被他们当成了像是其他的那些村一样, 拿来增添光彩的大话和传说，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
——真的能从地里刨出金银。
可是如果是金矿和银矿，首先不提这两种贵重金属生在一起的几率有多小，一旦出现了这种贵金属矿，就不是一个村庄能决定开采的，而是由国家层面接手，
就算是已经确定了开采完成，金银村日后也会被严格地保护起来，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的默默无闻。所以真正的原因也很好想，胖子所说的从地里刨出来的金银，根本不是所谓的金矿、银矿——而是指那些埋在墓穴当中的金银。
金银玉器，果然是琳琅满目的“富贵”。
而胖子之后所提到的“开采”方式，所留下的后遗症，以至于村中的各人，多少都有一些缺陷，甚至被旁人称作为残疾村，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真正的开采金银，又怎么会有所谓污染性大的方法，留下这样遗毒深厚的后遗症。恐怕他们的那些后遗症，说是开采，不如说是在盗墓当中所留下来的怪病。
墓穴当中的毒气、机关、还有一些至今也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或者说是来自于尸体的诅咒，才让金银村留下了直至现在，还显现在身上的后遗症。
或许一整座村庄，都是靠着盗墓起家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玩家们只觉得自己踩着的这一块土地，都显得有些许烫脚一般。
金银村原本是一座盗墓村……那他们现在所经历的这些诡异事情，是否和盗墓村的背景有关？
有关背景上的线索，似乎推动了一些，但是他们现在所收集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只能继续调查，也或许依靠着今天晚上所更新的考察值，能确定一下他们了解到的算不算重要的任务内容。现在所金银村中的一些秘密，是不是和这并不光彩的“祖业”相关。
而在这之前……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那块赔命玉上。
阿刀和小高所带回来的信息虽然在一些地方有着很大的差错与矛盾，但是他们总结的某一点是共通的。
那就是在银村，与其说是村庄，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里面根本没有活人。
所有的房屋，都是死人的墓穴。
作为重要地图之一，就算是他们现在不去探索，日后也不可能避开那里。
那对于他们来说，银村既然是一座座的墓穴，而在这其中能起到特殊作用的“赔命玉”，在这种时候的确不辜负它这个“宝物”的身份。
如果真的像传说当中那样，只要摔碎玉佩就能挡下一劫，必定能够安全走出坟墓的话，那么它对于玩家来说，相当于在这个副本当中的另一条命。
这样珍贵的道具，本来是由阿刀带回来的。
理论上来说的话，就算这样的道具再珍贵，只要他们还合作一天，就不可能抢夺来自于同伴搜集到的道具。
偏偏现在不管是阿刀和小高，都因为“内鬼”的存在而变得身份存疑起来，于是赔命玉的归属，又变成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了。
沉默当中，倒是小高先肯定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她开始说过，要把玉交到元欲雪的手中。
虽然是为了和阿刀呛声，但是这个时候，哪怕知道了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以及那堪称是神奇的功效，也没有任何心动或者是占为己有的想法。微微挑眉，望向了元欲雪，“这东西你拿着吧。”
出声之后，小齐也像是从刚才的思索当中回过了神来。
她的目光略微扫过了一眼其他玩家们，脸上露出的神色，也略微显得有一些为难起来。
但只是这么挣扎了一瞬间，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也觉得可以由元欲雪保管……毕竟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明确的、被鬼怪所锁定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加危险。”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齐还略微觉得有一些的心虚和脸红。
毕竟元欲雪虽然被鬼怪所盯上，但是是因为她才会这样。
而玉佩的防护作用，也是在银村当中才能起到具体的作用，在这之前，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装饰性的物件，只是她心中的哪一点偏心，让她很难不直接同意小高所说的话。
西装这个时候，居然也难得没唱个反调。他微微耸了耸肩，语气十分轻松地道，“我无所谓。”
阿窗虽然算是后续参与讨论的，但是他先前听过小高所告诉他们那些事情，大致也猜到了，最后的战场地图说不定是在墓穴当中，从而也推测出这块玉佩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对于玩家而言，和第二条命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但是也全无所谓地说道，“好。”
阿刀没说话。
他的视线从那块玉佩上收了回来，很简单地点了下头。
也没有反对。
这一点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几名玩家差不多都同意了下来——至于阿座，他现在的状态还是很差，这会儿也给不出其他相左的意见。
元欲雪对其他人决定将玉佩放在自己这的这回事，倒是没有什么其他感觉……毕竟对于他而言，甚至根本没想过需要利用这块赔命玉逃出墓穴。
他不需要。
这对他而言，只是单纯的一个任务。作为玩家们共同拥有的道具，既然需要他保存任务物品，那么他会好好收起来。
楼下，忽然又传来胖子的喊声。
“老板们。”
胖子语气如常，似乎是并不知道他们今天所经历的种种，甚至还犯了“忌讳”，非常和蔼，“准备下来吃饭了。”
这话好像是一个中止的信号似的，其他人也不必惦记着站在阿刀和小高中间，阻拦他们下一刻直接动手了。
微微松了一口气，小齐小心地试探道，“我们先去吃饭吧？”
小高冷着脸，先迈了出去。
至于阿座——他的情况也实在是复杂，现在恐怕连最基本的进食反应都做不出来，只能由玩家们先下去，到时候将食物带上来给他。
如果他还能有进食本能的话，那最好，如果连这种生理反应都没有的话，就只能由其他玩家给他强塞进去了，总不能看着人活活饿死。
只是也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会持续多久。
阿刀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什么反应。
他也是最后一个，才踏出去房间，和小高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直走了两三步，他追上了元欲雪，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谢。”
那声音的确太轻了，和一阵风似的掠过耳旁，元欲雪微微停顿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阿刀只是继续走过，脚步忽然快了一些，仿佛刚才的那一句话让他十分羞耻一般。没有再做出其他的反应，两三步上前超过了元欲雪，跟着转下了楼。
元欲雪兀自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阿刀是因为先前的事情在和他说谢谢。
那个时候溺入湖中的阿刀，还有一些模糊意识在。
……
今天晚饭做的是几道小炒菜，依旧是和他们来到金银村的第一天所吃的那些食物的毛病差不多，
油多盐重，炒菜的手艺并不算是很好，
虽然一些蔬菜因为季节缘故很是鲜嫩，只随便做一下也显得美味，但一旦没了这种食材上的新鲜优势，便很容易突出其中的劣势，比如口味实在粗糙平平了，
也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又很惊险得让人难以放松，所以玩家们的胃口更差。
哪怕是和第一天一样的中规中矩的饭菜，但这群并不算挑剔的食客都显得很不给面子，没尝上两口。
元欲雪倒是和以前一样，他挟着一筷炒青菜放入嘴中，忽然间，略微停顿住了。

第242章 金银村21
这种十分细微的变化, 正好被坐在他对面的西装看进眼里。
他好似很闲，以至于时刻都能盯着元欲雪在做什么一样，哪怕元欲雪这种十分短暂、且不明显的暂停动作, 居然很快就被他发现了。
西装顺手将手中的碗筷放下, 饶有兴致地呷了一口白开水, 冲淡嘴里的味，对着元欲雪调侃, “怎么, 你也没有胃口？”
元欲雪便抬头, 略微有一些疑惑地看向他。
……没胃口吗？
像是在回答西装的话一样，元欲雪很缓慢地摇了摇头，继续挟着一块葱拌的豆腐送进嘴里。
他吃饭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有礼貌一般, 不急不缓，只一口接着一口很平均地进食，莫名地让人想接着看下去, 甚至胃口大增。
总之元欲雪这副模样，看上去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依旧是一副乖得随时都能拎出去做礼貌典型的模样。
西装又微微挑了一下眉，继续呷了一口冰凉茶水, 没有继续追问。
还挺倔。
晚餐时间很快结束。
元欲雪收拾好自己的碗筷, 跟着放在了水池当中。又向后瞥了一眼厨房内部，才跟着离开。
……厨房里没见到生人。
一般吃过晚饭后, 玩家们便再也没有什么后续行动了。因为金村向来天黑得早，又有着八点之后不能出门的忌讳, 所以玩家们的活动时间一般都在上下午, 等回到小别墅里, 就代表今天调查结束……何况今天他们还有一件棘手事要处理, 就是现在状态还十分诡异的阿座。
小齐这顿饭结束的最快, 所以是由她装了个饭盒，带到了阿座的面前。
阿座枯坐在那里。
在发现了食物之后，便站起身来，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往嘴中喂饭，除去动作僵硬一些，看起来竟然和常人无异。
小齐略微有一些惊喜地望去，却发现阿座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反应，看上去只是凭借本能做出这些行动。不禁又露出了些许的失落担忧。
也因为阿座现在的状况，其他的玩家倒是也没直接回房间，顺便登门过来看望他。
“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
小齐也不知如何解释。
阿座现在，好似只保留着极其原始的衣食住行的生存本能，但除此之外，对外界的各种刺激都没有反应。
恐怕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难以继续任务，和个活死人差不多。
这样的情况在副本当中，当然是极其危险的。
就算是其他玩家能够照顾他一时，但是在真正危机来临的时候，其他人是顾不上阿座的。
只能让他早点好起来。
门又被微微推开一条缝隙，是元欲雪进来了。
房中，除去阿刀外的其他玩家，居然都过来看了一眼阿座，尤其是小高，更显出苦恼模样——大概是因为阿座能不能清醒过来，和真相尤为相关。
所以她也找寻了自己身上的一些道具，包括一些十分珍稀、能够增加精神力，脱离魑魅催眠的特殊道具，只是用在阿座的身上，都没有什么反应。
元欲雪微微垂着眼，无声地走到阿座身旁。
他极其平静地看了眼阿座，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从旁人看来，那是非常纯粹的眼神——但实际上元欲雪做了相当细致的扫描检查。
只是他哪怕已经对阿座身体的各项数据都十分清晰，也依旧检查不出其中的问题。
阿座的身体数据都很达标，甚至比起平常人来说，更能够称得上是出色，脑部未见阴影，但偏偏他的神智，就是受到了影响。
持续一段时间后，元欲雪略微停顿地将视线挪开。
再耗下去也没什么可做的，西装起身，“走吧，明天再看看能不能好转……”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元欲雪却又微微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留下来。
西装“嗯？”了一声。
为了方便让每个玩家看见他表达的信息，元欲雪这会还是选择了先把要说的话记在纸上。白纸展开，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
这个时候元欲雪便微微抬起手，将那张纸放在了他们眼前，看上去很乖地望着他们——
西装看着他这幅模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些想笑。
这种感觉来得十分突然，以至西装直接笑出声了，惹得其他人都一脸迷惑地看向他。
“咳，咳，没事。”
于是西装便又很合时宜地板起脸，做出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跟着看元欲雪在纸上写着的话。
他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副本信息——这是根据元欲雪在其他事上一向“话不多”来推测的。
但那上面写的，莫名是很不相关的事情。
至少其他的玩家这时候看来的时候，都还没懂元欲雪是想说什么。
“晚餐。不是原本聘请的阿姨做的。”
西装第一时间挑了下眉，看完后很诧异地问他，“那味道不都差不多吗？这你也尝的出来。”
不过他的表情又有一丝的犹豫，略微想了一下，居然开始安慰元欲雪，“可能也就忙着一两天吧，明天就回来了——元欲雪，你也太娇气了一点，舌头怎么这么灵，味道变了，一点都吃不惯？”
不知道怎么想的，西装脑子一轴，只觉得元欲雪在和他们抱怨——或者说是撒娇差不多。
元欲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西装会觉得他是因为味道变了一些，所以吃不惯所提出的意见——看着他的神情，都带着些许的沉默和无言以对。
更恐怖的是，其他人都好像被西装带偏了一样。小齐听完后很坦然地看向元欲雪，安之如怡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呃，元欲雪你饿了吗？要不然我去重新给你下碗番茄鸡蛋面？”
玩家们大多数都是会做菜、解决一下基本的生理需求的。
毕竟不可能每一个副本里，都有其他人为他们安排好饮食或者吃饭的地点，像是传送到荒无人烟只能自力更生的地方也很有可能。
而小齐恰好是厨艺很好的那一个。
胖子这栋自建小别墅当中的厨房也是开放式的，又因为是乡间，所以经常囤着一些食材。
胖子也表示过，只要是房子里的东西，他们都可以随意使用，所以说就算去厨房那做个饭也没什么。只是没一个玩家会这么做，光是去找任务和线索就已经十分不易了——谁还那么闲，在有人提供餐食的情况下，还想着去煮饭。能凑合凑合就不错了。
但偏偏这件事情轮到了元欲雪的身上，其他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起来。
甚至思维发现了一些很偏颇的变化。
比如说，他们反而觉得——主要提供的伙食难吃就算了，人家都好不容易适应，怎么偏偏还临时换了厨师。这要是吃不惯，也不能怪在元欲雪身上，毕竟他平时都是多么好说话的一人，纯粹是安排的不够妥当。
元欲雪：“……”
他似乎变得更加无语起来，半晌才接着将纸张重新折叠起来，在上面继续写字的。
“……不是，只是我觉得这是一项线索”。
平时都是由这位阿姨做饭，今天忽然改变了下厨的人员，而胖子并没有和玩家们提及他有重新聘请另一位阿姨、或者解雇原先那一位的打算。
只能说明阿姨今天是临时请假不来的——或许只有这一天，或者这几天。
今天元欲雪也没有发现其他人进入别墅的痕迹，只能说明，晚餐大概是胖子下厨解决的。
这一切都十分说得过去，也十分符合常理。说不定阿姨就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但让元欲雪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胖子有在刻意模仿阿姨的做菜味道。
——从口味的咸淡和菜式的选择上，差异都十分的微小。
可是那天烫火锅的晚餐，元欲雪注意到胖子的口味偏好是加油加麻，和今天晚餐所表现出来的口味很不相同。与其说是两个人的做菜口味相似，不如个人说是胖子在有意模仿。
如果不是元欲雪对于各种用量十分精细的辨认，没人会注意到今天的菜色是由谁来做的。
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却有一个很简单、能直接反馈出来的原因——就是胖子并不想让他们知道，阿姨今天请假的事。
他在遮掩这一点。
一直到这里，其他的玩家还是有些许不解。
胖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他们知道阿姨请假，也不会在意这种事。
他们来到副本当中，当然有一些NPC是极其值得他们注意的，比如作为引路人的胖子、家中有鬼的老李一家、还有至今还未出现的村长之类的特殊角色。
但是对于给他们做饭的阿姨，他们只觉得这是副本用来解决他们基本的生活需要的安排，并没有意识到她或许有什么很重要的作用。
而这个时候的元欲雪，又在纸张上继续写道：
“……胖子提起过，做饭阿姨之前是在村里炒大锅菜的，所以很注重效率，口味会一般。之前我去问过阿姨，一般在她没有被胖子聘请的时间内，她负责什么，毕竟村里没有经营的食堂或者餐馆。她说一般会接一点‘散活’村中有人做一些红白喜事，请吃喜宴或者豆腐饭，要么是村里有人重建房子，需要提供中晚两餐的食物的时候，她才负责去炒菜做饭。”
金村并不大，可以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是作为外乡人的玩家们也能很快知道。
而他们清楚，至少喜事是没有的，而修建房屋这样会动土木的事，好像也没见到。
但是白事有一桩，
而且是他们都很重视的——
只沉吟了一下，小高先开口，“你的意思是，老李家在准备办丧事出殡了？”
小齐的任务是从老李那边打听消息。
虽然老李那边对出殡的具体时间咬得很死，不肯松口告诉这些外乡人一点信息，只说还没想好，再多留女儿一段时间。但或许是她的天赋所致，小齐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比如金银村中的一点小习俗。
不管是金村还是银村死了人，最后都会埋在银村那一边。
还有一点，就是不管其他地方的丧葬程序是什么样的，在金银村里，他们的丧葬文化中，就包括了在出殡之前先请村里的壮劳力吃一顿豆腐饭。
这一顿豆腐当然不需要来客附赠礼金钱财，但需要在他们吃饱喝足了之后，选在第二天帮忙出殡抬棺，操持丧葬。
停灵有个不成文的讲究，一般都会选停灵三天、五天、七天这样的时间。
具体的时间的长短，一般需要看当地的习俗或者是气候。
可是如果按照金银村这样的习俗算来的话，他们是准备在停灵的第四天封棺出殡——这个时间点怎么看怎么怪异。
西装说道：“所以你觉得，在明天，老李家那边会出殡？”
元欲雪想了想，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
“凌晨。”
不是“明天”。
元欲雪觉得会在第四天的凌晨。
从食物口味的变动，如果说是对玩家们关于出殡时间的隐晦提示的话，那么其实更直接的提示还是……
元欲雪将手机拿出来，找到了之前所拍摄下的那张棺材图案，安静地调出来。
现在这张照片，已经“灵异”的十分明显了。
棺材靠得很近，整张照片都已经被老李女儿的尸体所占据。
她面色怪异青白，睁大一双诡异双瞳，紧紧地盯着镜头。
她靠着那镜头，已经十分接近了，几乎是紧紧地贴在元欲雪的手机上而拍下的照片似的。
仿佛下一瞬间，她就能穿过手机屏幕，出现在眼前。

第243章 金银村22
屏幕熄灭, 那张显得有些怪异恐怖的照片消失，在黑屏当中，众人看见了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庞, 仿佛都被那一小方空间折射出了怪异的光。
“……”玩家们一时沉默下来。
小齐面容便更显得苍白了一些, 她微微咬着唇一样, 手指很紧地攥在了一处，甚至能够看出那紧捏着的指尖, 被掐出青白的颜色，压榨的一丝血色都看不见。
她的确是心存愧疚的。
只是在这种时候，也没人有心思来安慰小齐——小齐也并不需要其他人的安慰。
她自己以为，恐怕这里面没有人比元欲雪更需要安慰了。
她略为有一些干涩地开口：“元欲雪……”
“会没事的。”她微微抬起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泛起波澜一般，有着很坚定却沉稳的情绪。
“你相信我。”小齐咬着牙说，“我会让你没事的。”
发现小齐有些不大对劲的情绪，元欲雪又微微转过身, 细密睫羽抬起，黑色的眼落在她的身上。
元欲雪这时候才意识到手机已经熄屏了，他很平静地收起来，视线没有挪开，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我知道，会没事的”。
他用嘴型很静默地这么说到。
怪异的氛围很快就过去了——
介于阿刀这时候不在房间里, 是唯一不知道这这些消息的玩家, 虽然他之前爆发过和小高的矛盾, 也颇有疑点, 但西装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 顺便将他所知道的信息编辑好, 发给了阿刀。
现在的一切信息都是出于元欲雪的推测, 并不能确定它肯定就会发生。
胖子给过他们八点后不能出门的警告与禁忌，但如果完全听信NPC的所有命令——比如胖子还警告过他们，绝对不能靠近银村——一切照办，乖得和真正来旅游的游客一样，那他们也离留在村庄当中，被同化为金银村的人不远了。
他们遵守规则，却也不能完全听从规则。
……所以只能把握好时机。
清楚有什么情报，是他们即便付出了违反禁令的代价，也一定要达成的。
这种对于副本时机把握的选择谁也说不清。
或许会有一些经历过无数副本的老玩家能培养出那种玄妙直觉，可以准确地把握住每个对的时机，避开所有死亡选项——但那种天赋太少，也不可能将希望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直觉上。
他们总归要在某一个夜晚，违反禁令去调查。
但如果今天晚上不是推测中出殡时间的话，他们或许收集不到应有的信息，还会为此付出惨重到无法承担的代价。
所以这种冒险性的行动，原本是没办法所有人都赞同的，总会有玩家不希望赌命在这种地方。
偏偏在元欲雪所提出的时候，他们居然毫无异议，甚至十分没有内部矛盾地达成了一致——现在所讨论的话题，也只不过是决定谁今天晚上离开别墅，而谁留守在别墅内部。
玩家们最后讨论出的结果，决定由小齐留守。
她负责照顾现在状态极其糟糕的阿座，以及时刻注重胖子的特殊动向——虽然不清楚胖子知道玩家违反他的“忠告”后的反应，但最好还是不要在这方面冒险为好。
这么决定下来的时候，西装才收到了阿刀的回复。
很简单的一句——
“知道了。”
西装吊儿郎当地念出来。
他仿佛不是很理解其中意思一样地微微挑了挑眉，问身边的人，“他这是晚上决定行动还是不行动？”
“他会去的。”
小高听到了西装的话，脸色些许难看地说到。最后也像是赌气呛声似的，冷笑了一声，“他去也好，留在这里，我怕他图谋不轨地害命。”
……
相比前些天，今晚便更是不眠夜了。
玩家们半闭着眼，暂且养神，等待着那个特殊时机的到来。
十二点的时针一过，结算面板被玩家们调动出来。
淡白的银色光辉拼成文字，显示了今天的考察进度。
探索值再次往前跳动了一截，刷新为——
28%。
虽然距离100%的进度，还有不小的差距，但相比起之前两天的进度，这个速度已经是十分地让人满意了。
看来他们之前的调查方向和推测的结论都没有太大差错偏离，金银村的背景就是盗墓村。而银村中所探索到的信息，也足够让他们更加细致地进行调查。
既然方向正确，那达到百分百的考察值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查看完考察值之后，玩家们也没有步入梦乡，反而相比起之前更加警惕了起来，他们的眉眼微微垂搭着，乍一看像是已经好眠，但实际上却是万分警惕地观察着窗外的动静，等待着那个特殊的“时机”。
然而相比起之前的夜晚，这个夜晚似乎更加宁静平和起来。
窗外唯独剩一些风声吹响生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动静。
在深夜时段，本就是人类的意识当中最容易困倦的时候，又因为这种潜意识的自然噪声的安抚，玩家们甚至相比起之前，更容易生出十分安定的困倦感。
但因为有防备在前，这种舒服的让人想要睡过去的“困倦”，反而更令他们警惕。
寂静当中，元欲雪身处自己的房间当中，仍然模拟着人类的睡眠表现。
他紧闭着眼，柔软的被褥垂搭在他的身上。元欲雪的呼吸十分的均匀，如果光看这些生理数据的表现的话，他甚至比起那些已经被非正常的困意折磨的玩家们，显得更加轻松，深入了沉醉的梦乡中一般。
但元欲雪很清醒。
比任何的人类都更加清醒，也是在这个时候，机体内部的能源沸腾。
很端正地摆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在黑沉沉的夜晚当中忽然亮起。
屏幕当中的光芒投射了出来，又在下一瞬间光芒变暗——并非是那手机屏幕的光线了自然调节，而更像是上面出现了什么昏暗颜色的图案，导致映出来的光芒变化。
元欲雪忽然睁开了眼，十分平静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柔软的布料顺着他的动作垂搭下来，覆在那一片单薄的肩胛上。
他的视线落在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一双猛的放大的、血红的眼睛。
黑色的眼珠子正端端正正地抵在了屏幕上，看上去异常的惊悚，只是元欲雪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地方，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忽然伸出手，而在他的指尖触及的一瞬间，屏幕又重归于正常的图案当中，最上方显示出来的时间点，显示着现在的时间节点位于02:22:22。
十分安静。
不管是室内还是窗外。
然而元欲雪忽然间拿起手机，站起身，看向窗外的位置。
他们房间的朝向并不算太好，至少从窗户望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深渊一般。虽然就在老李家隔壁，但其实也看不见隔壁有什么人家。
夜晚的金银村没有灯光，星月似乎都被阴云遮蔽，这样的黑暗，也是玩家们在来到这里的日夜当中无数次所见到的黑暗。
但是在元欲雪望过去那一刻，那纯粹黑暗忽然被打破了，寂静夜色里，羊肠小道上幽幽地浮起了一盏灯光。
有人正提着灯。
那盏油灯能照亮的范围相当得小，视觉效果上，就像是一团光芒飘在了路上。
根本映不清前面的道路，唯独看得见拎着灯笼的一双十分细瘦的手，和看上去空荡荡的半截身躯。
像是半截骨头架子在路上走。
只不过元欲雪的视野不受黑暗影响，所以能十分清晰的确认，赶来的，是金银村的村民。

第244章 金银村23
他像是漂浮在黑暗当中的幽灵一般, 瘦骨嶙峋，如竹竿般的四肢撑起了这具肢体。并没有被灯笼的光芒所照亮的那一张面容，显得十分麻木, 面无表情，以至于透出一点诡异来。
如果不是他的那张面容, 曾经在白天的村庄中出现过，那时候还表现的十分具有生活气息, 大概会让人以为这并非是一个活人, 而是某种精密设置的木偶。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无声地在黑暗当中穿梭而过。
很快的，手中提着的灯笼光芒也跟着消失在浓郁的夜色当中。
而紧些着, 又飘来了几盏微微亮起的灯, 光线隐约映射出的，依旧是村民们过瘦的手，他们正笔直地向前走着，目不旁视。要不是脚步一致的速度, 甚至会让人觉得他们很赶时间那样。
五官上来看, 这些村民们并没有一分的相似。
但是此时给人的感觉，却是诡异的相同无比, 仿佛是从一个模子当中刻出来的人偶。
像是一只只孤独的船舶，淌过了漆黑夜色。
而从他们所前往的方向也并不难看出……他们的目的地是在哪里。
除了元欲雪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外, 其他玩家也早便清醒过来。
他们极其谨慎地站在床边不远的位置, 透过那一点窗户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那些灯笼。
纵使依照人类的视力限制，他们并不能看清楚那些人的面容, 却也很能肯定, 这些人在这样漆黑的夜晚, 提着一盏灯笼走向老李家的方向——总不至于是去起夜打更的。
元欲雪的推测没有出错，恐怕老李女儿的葬礼，就是在今晚。
玩家们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小齐负责留在别墅当中，观察胖子的动向，也要时刻和他们联系。她虽然不会出去，但也并没有只停留在房间里，而是跟着下了楼，站在一楼的院中看着他们。
别墅的门是锁着的，是那种十分简单粗暴的钢铁链锁，缠绕在了开合的门上——玩家们都醒了，这时候很有默契地在楼下碰面。
在注意到那把关住了大门的铁锁的时候，西装便又跟着上前，悄无声息地翻看了一下锁的形制。
这种锁安全性不算高，但从物理层面也不太好打开，西装正研究着怎么撬开它的时候，就看见元欲雪无声地上前，也不知怎么，指尖略微一拂过锁链，便看见了那原本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大铁链忽然裂开，被元欲雪紧攥在柔软的掌心里，没让它们的碰撞发出一点声音，而大门也随之微微推开了一条缝隙。
西装：“……”
在这种需要保持安静的情形下，实在不便发出声音，但西装还是一言难尽地转向了元欲雪，用嘴型说了一句，“你真行”。
元欲雪转头的时候，恰好撞见了西装在和他说话。
他略微疑惑地眨了一下眼。
有些没懂“行”在哪里。
借着夜色掩盖，玩家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别墅。
元欲雪、西装、小高和阿窗四人，是一起出来的。
阿刀应该也从别墅当中出来了，只是他和他们明显走的不是一条道。这个时候也没看见他的身影，大概是提前离开，或者走得比他们更慢。
那些村民们还能支着一盏半亮不亮的灯笼来走夜路，玩家们就没有这么大胆，也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不要说明显的光源，手机都不敢摸出来。
玩家们的身体素质虽然经过了强化，但显然眼睛的进化还处于正常人类区间。
这个时候就很看先前副本当中的道具积累了——夜视道具并不算是多么珍贵的道具，实用性又很强，所以一般来说，只要是经验丰富的老玩家都会准备上以防万一，和带红药的频率差不多。
他们也不例外。
这种道具通常而言非常便携，像是眼镜一般可以夹在眼前。
西装调整了一下眼前镜片的位置，在转向元欲雪的时候，眉头便微微挑了一下，低声问他，“你没有夜视的道具？”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本来也不至于被其他人听见。
只是现在他们几人都挨得很近，于是阿窗倒是听到了，一下子便靠近了过来，也是压着声音和元欲雪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这个副本当中，他们还是第一次夜游出门，违反禁忌的影响在，阿窗声音当中还有着些许的紧张，小心翼翼和元欲雪说，“那、那你会不会摔着，元欲雪，要不要扶着我啊？”
元欲雪还没说什么，西装倒是忽然看了一眼他，语气莫名的冷淡，“他没有道具，我可以给他。”
只是他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元欲雪微微侧过头，用嘴型说着，“看得见”。
尴尬了。
他们都想的还挺多。
西装看了眼元欲雪，挺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在这种时候没必要找借口，只以为元欲雪所用的夜视道具是那种更加隐蔽类型的，所以一眼过去没看见。
他们这会虽然溜出别墅了，附近也还没人，但小高听他们说话，生怕被附近的NPC发现，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们一眼，示意别聊天了，靠近一些。
她用了一个群体性的遮掩身形的道具，方便他们继续靠近跟踪。
这个道具十分好用，只弊端就是他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否则还是容易被鬼怪发现。
几人这才没继续说话。
老李家就在胖子别墅的隔壁，所以他们并没有走上两步，借着旁边的树林的遮掩，很快来到了目的地。
便看见了那间显得略微有一些破败的水泥和青砖堆砌的房屋，还有外面挂着的一盏又一盏、散发着白色灯光的“奠”字灯笼。
木门敞开，木的两边贴着被撕的斑驳的红色对联。在这种惨淡的光芒的映衬下，红纸竟也像是白纸写成的对联一般，莫名透出了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老李家的门口支着占地面积不小的竹摊子，摊下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桌椅。
那桌椅并不算是很新，大小和样式都不一，有一些是他们曾经在老李家所见到的桌椅板凳。还有一些，倒像是临时从其他的地方借调过来，摆在那里凑数的。
而在摆摊处不远的地方，架着一只很大的热水锅，下面塞着柴火，里面像是正熬着汤。他们一直能听见水声沸腾起来的声音，也看见了热水锅上方飘着的细密白汽。
那锅看着太大了，大得有些怪异——
玩家们的脸色不算太好，看着那只锅微微皱眉。
这么大的锅，甚至能往里面塞下整个人。
是拿来煮什么的？

第245章 金银村24
先前他们所看见的那一些提着灯笼的村民, 这会儿已经分别坐在了木质的桌椅面前。
他们坐得十分零散，一张桌子面前只坐一个人，那白色纸做的灯笼此时正放在脚边, 散发着极其幽暗的光芒，映出一只只空荡荡的脚。
村民们的脚踝在这种时候，也更显得细的和麻杆一般, 裤子微微往上提了些，露出了一截脚腕上的皮肤，显出了一种青白的色泽, 略微松弛得像是失去了弹性, 好像和正常的人类皮肤, 有着十分轻微的区别那样。
现在的场景, 其实已经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了。
一人一桌在其他情况下似乎是很常见的场面，但是在村中这种人情来往, 关系十分密切的地方, 这些一村的村民们都各自守在自己的桌子面前, 不交谈, 不说话，本来就是会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场面。
太安静, 也太显得冷漠了。
玩家们沉默的蹲守在一旁的丛林当中, 又看见有一些村民提着灯笼，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也没有人招呼他们，便像是有什么共通的默契一般, 找到了一张木桌, 落座于前。
他们腰背笔直, 坐在那里, 身形僵硬得简直像是一具人偶那般。
整整齐齐的摆在一处, 却样式各色不同的木桌已经被陆续间坐满了，现在每张桌子的面前，都坐着一名村民，只空下了一张木桌。
老李的屋子当中，又走出来了几张熟悉面容。
他们也支着一盏同样的白色灯笼，排着队地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玩家们十分熟悉的老李，跟在他后面的则是他的妻子，而走在队伍末尾的，就是老李家的儿子了。
他们穿的是那一天见面时所穿的普通衣物，只是头部和手臂上扎着白布，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最前面的那张空着的桌子上面。
三个人分别落座。
每张桌子都迎来了它们的主人的同时，老李的屋子当中，便又走出来了一人。
她手上端着一张巨大的木盘子，上面盛着数道小菜，光是从那些小菜的数量来看，便能察觉出，那是极为沉甸甸的分量，只是端着它的人却拿的极稳，绷直的手腕甚至没有一丝的颤抖。
借着夜视眼镜，众人都看清了最后端着菜走出来的那个人的脸。
是平时给他们做饭的阿姨。
这位阿姨平时话并不多，身形丰腴，看着脾气很好，有着一把子好力气。
虽然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但是不管是哪一名玩家，都没有看见过她这样平静的、仿佛没有一丝波澜的空白表情。
总之她端着菜，先送到了老李一家的面前。
木盘子上面所盛着的陶瓷碗碟都取出来，一道一道地摆在几人面前。
那都是一些豆腐饭中常见的菜式，应该是早就已经做好了，以至于此时饭菜冰凉，一点热气不见——冷掉的饭菜当然难以闻到味道，又何况他们距离那么远，哪怕闻不到什么香气，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但元欲雪的嗅觉和人类不相同，只要那饭菜还残留一丁点的味道，哪怕十分轻微，也能够被他的嗅觉所捕捉到。
但此时，他也什么都没有闻到。
好似那一盘盘虽然放凉了，看着却依旧十分鲜嫩的菜肴，都是精心制作的模型一般。
反驳了这一点念头的，还是接下来那些村民们的动作。
等到那些饭菜上齐之后，他们动作极其统一的拿起碗筷，然后开始夹菜。
没有人说话，寂静的夜空当中，只传来了细微的咀嚼声音。
那声音很……怪异。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着这群村民们在吃饭，大概会以为那种巨大的咀嚼声，是某种捕猎猎物，开始用餐的野兽嘴中传出来的。
他们的动作也十分的一致，先是挟起一道小炒青菜，接下来吃的就是用酱油上过色的大块排骨。
吃完了一块肋排后，便又统一的去挟一道藕片炒肉，接下来又很动作一致的，吞咽了下手中端着的米饭。
只是他们所发出的咀嚼声，像是在吃什么厚重食物，于夜空当中窸窸窣窣地响起。
不一会儿，那些小菜吃了七八分，为他们炒菜的阿姨又重新端着盘子走出来。
这次她手中所端着的，是一碗又一碗鲜嫩嫩的豆腐羹。
之所以将白事称为豆腐饭，也是有这么一道传统。
通常丧宴的最后一道菜，就是豆腐羹，吃完了这一道豆腐羹，便代表着用餐结束，也有不沾晦气，吃完后清静无暇的意思。
只是那一碗碗鲜嫩无比、仿佛还十分弹嫩的豆腐羹端上了桌，众人却始终没有动筷，而是目光相当一致地忽然站起身，转动脑袋，目光直勾勾地盯向一处。
隐藏着身形的玩家们，差点被这些齐刷刷转过来的诡异目光给盯的冷汗直流。还以为这些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迹。
但很快他们便反应了过来，这些客人们看的不是他们，而是那架在摊子一旁，柴火烧得正旺，光芒在黑暗当中极为刺眼的一口大锅。
锅中的水似乎已经沸腾得要溢出来了，白色的雾气蒸腾着，不断顶撞着盖在它们头上的木质锅盖。
而这个时候，玩家们也发现那些神态十分怪异、平静空白的如同梦游般的村民们，这个时候终于露出了一点鲜活的神色——他们好似十分期待地看着那口热水锅，喉结微微的滚动，像是口中生津，而情不自禁地透出的一点馋意一般。
他们在等着什么？
总不可能是那一锅正在沸腾着的热水。
玩家们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一种很怪异的不适感。
尤其是望着那口巨大的锅，总觉得下一瞬间，做饭的阿姨会往锅里头下什么特殊的“食材”。
好在他们那些怪异的想象，并没有发生。
在令人难耐的寂静当中，阿姨再次从老李家的厨房出来了。
当然，她的身边并没有绑着人，或者提着某种看不出来历的新鲜肉类，而是抱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水桶，里面传来了鱼在跳动的水声。
那鱼似乎十分的鲜活，鱼尾不断地劈里啪啦地摆动着，激荡起一些水花，又不时地打在桶壁上，发出沉闷声响，阿姨的手很稳，但那些鱼溅出的水花还是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衣服都打湿了许多。
有些被鱼溅射出的水花落在了她的脸上，又顺着那鼻梁往下滑，她却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甚至没有伸出手来去拂去那些黏腻的水花。
直到走到了热水锅的边上，她才忽然将那只桶给摔在地上。
更多的水花溅了出来。
她捋起了袖子，露出一双在幽幽灯光中显得青白的手，猛地扎入了桶中，捞出了一尾鱼。
虽然距离很远，但玩家们还是看清楚了那条鱼的长相。
十分怪异。
不同于他们所见到的任何一种常见食用鱼，它全身接近透明，因此能够看见那粉嫩的内脏以及它的腹部积蓄挤压着的一团鲜嫩的柔软红色。
鱼身细长无须，体型有一点像是鲶鱼的模样，只是没有眼睛和透明颜色，正在女人的手中不断地挣扎游动着。
阿姨的手抓的很稳，只将热水锅的锅盖掀开，猛地将那只鱼给扔了进去——
“啪”的一声，溅起滚烫的水花。
玩家们的神色有些许不明。
要知道阿姨先前也是给他们做过鱼的，虽然味道并不如何，但至少也是正常的程序，比如洗掉鱼鳞，清洗干净内脏，还没有这么简单粗暴地将整条鱼都扔进去这样的做法。
而更加奇怪的是，那鱼先前被她抓在手中的时候，还挣扎得厉害，骤然落进了煮的沸腾的热水当中，应该跳动的更加剧烈才对，但偏偏它落入热水中，便没了声息，唯独剩下了大铁锅中咕嘟咕嘟，水花翻腾起来的剧烈声响。
还有剩下在水桶当中，仍然在不断摆动的鱼的声音。
女人面无表情地，又从水桶当中捞了几条鱼出来。
那水桶看上去的确非常大，却没想到里面容量更是惊人，像是无穷无尽似的，直接从那其中抓出了二十几条异常肥硕的透明鱼类，将它们都扔进了大铁锅中。
放完了鱼之后，阿姨又拿起准备在旁边的铁勺，开始在大锅当中不断地搅拌着。
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做什么其他的动作——像是往里面加调料或是一些其他作料之类的，只是十分机械性地搅拌翻动着。
依照那只大铁锅沸腾的火力，恐怕不需要煮多久，那些鱼就应该被彻底烹熟了。
但是此时，偷偷掩藏身形的玩家们，也依旧没有闻到关于任何食物的气息。
不管是鱼肉被彻底煮熟之后传来的特殊河鲜味道，或是那些内脏搅和在一起的乱七八糟的腥味，都一点都没闻到。
好似那正在沸腾的铁锅中依旧是一团热水一般，哪有什么鱼肉存在。
只是对于嗅觉十分灵敏的元欲雪而言，他倒是闻到了一些……特殊的味道。
……这股味道十分像是，那种特殊而鲜明的香油气味。

第246章 金银村25
香油味越来越重。
最后不仅是元欲雪能闻见, 连其他玩家们都闻到了那股怪异的香油味，仿佛身处于一座庙宇当中，那股怪异的气息，甚至让他们也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只是迫于遮掩身形, 他们此时也并未开口, 只是用眼神小心交流着。
在这个时候, 铁锅中的汤似乎已经沸腾到了极致, 那些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竟像是庙宇当中点燃的香一般升腾而起。在朦胧的水雾当中，燃烧到极致的火势突然停止了下来，一下子火光熄灭。
铁锅下面堆积的柴火被烧成了焦炭, 散发出明明灭灭的一点火星来，又很快的，连那一点火星都熄灭了。
那十分怪异的鱼肉, 似乎也已经烹饪好了。
阿姨的旁边摆放堆叠着许多的陶瓷白碗, 而此时，她正将那些大碗端在了手上，铁质的大勺往底狠狠一沉, 便捞出了许多的鱼肉，伴着汤汁, 一下子倾泻倒在了碗中。
原本那些怪异的、除去内里都全身透明的鱼，这个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被煮的太久, 原本整条放下去的鱼肉此时也煮散了，只捞上来一块块白色中带着一点微粉的鱼肉。连带着半勺的鱼汤, 一下子被女人倒进了碗中。
碗中, 漂浮出了代表着极其滚烫温度的热气。
隔着薄薄的碗壁, 鱼汤的滚烫温度应该会十分迅速的从碗壁上透出来才对, 可女人依旧面无表情地扶着那只滚烫的碗, 远超人体的烫度并不能让她感觉到一分的痛苦般。甚至很迅速地，便将那些陶瓷碗中都盛满了满满的鱼汤，放在了大木盘中，由着女人依次分发下去。
鱼汤盛的十分满，但是女人的手实在是太稳了，以至于她轻轻移动步伐，碗中的汤汁却还并没有一丝晃动，当然更不会撒出来。
那些在黑暗当中显得极其怪异的村民们，在这个时候却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热切神情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人偶般的麻木神色，这时候却透出了些许的鲜明情绪。他们的身体依旧牢牢的钉在了凳子上，只是脖子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高高扬起，望向了正在分发鱼汤的女人。
那脖子伸的很长，在漆黑的夜色当中，甚至抻的让人觉得它即将要断掉那样的怪异。
而女人将盛满的鱼汤放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原本动作都十分一致整齐的村民们竟然难得的急切起来，将脸埋进了鱼汤当中，黑暗当中，只传来了他们细说汤汁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玩家们看见村民们将那一块块已经变成了粉白色的鱼肉，也不管有没有剃刺和剥鱼皮，便直接用手捞了起来。扔进了嘴中，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相比于先前，他们进食时脸上所浮现的麻木表情，此时的神情，简直只能用生动和享受来形容。
他们微微闭着眼，十分满足地吞咽完了大块大块的鱼肉，又用手扶起滚烫的陶瓷碗，将里面的鱼汤一气地喝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通过食道，他们的神情却享受得接近迷醉。
那样充满了幸福的神色，几乎让玩家们要认为他们一定是在进食什么极致的美味一般。然而事实上，玩家们仍然没有从吹过来的风中闻到任何的有关食物的香气，反而只闻到了像是香烛微微燃烧的怪异气息。
……很怪。
用人类的皮囊，却像是野兽一般疯狂吞食，以至于让他们甚至产生了一种……眼前并不是人类的怪异感觉。
在吃完了那碗传来浓郁香烛气味的鱼肉之后，这群村民们似乎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漠神色。他们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桌凳面前，不急不缓，又开始等着其他人都吃完了鱼肉之后，才十分统一地开始拿起了碗筷汤勺，动作一致地去舀放在手边的那碗新鲜弹嫩的豆腐羹。
颤动着的豆腐被搅碎，配合着上面淋着的辣椒，像是被新鲜捣碎的脑浆。
这碗豆腐羹吃完后，也代表着这场诡异的豆腐饭结束了。
坐在主桌的老李夫妻两人，主动站了起来。
在这样诡异的时间段内，他们的面容泛着有些诡异的青白，唯独因为刚才过快进食鱼肉的那一步骤，而在唇部显出一点被烫伤的红烂痕迹，让他显得有一点的活人特征。
在附近的玩家们，也能清晰听见他的沙哑声音。
就是在这个诡异的夜晚，他们所听见的第一句人类的语言。
“各位老乡们。”老李开口道，音色听上去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但就是莫名显得僵硬许多，“感谢大家来帮忙，就请老乡们搭把手，把我的女儿送走吧！”
那些村民们便又一起在黑暗当中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被放置在脚边的白色灯笼，反而是十分具有纪律一般，排列成队伍，走进了老李的家中。
老李的房屋十分破旧，也许久未曾修葺。
那样一间十分狭窄的房屋，让人很难想到那里面能容纳下那么多的人口。
但是所有的村民们都走进去了。
最后跟进去的则是老李的妻子。她踏进了房屋当中，忽然便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玩家们的视线。
木门紧锁，在黑暗当中，尤能听见那一盏破败的木门被风吹的吱呀响动的声音。
玩家们皱眉。
眼前一切忽然都恢复了平静，就像是他们之前所见到的豆腐宴、煮鱼肉、老李开口，都是他们在漫长的等待，当中，而生出的错觉那般。
不能使用任何计时工具的情况下，他们的时间感知能力变得很差劲。
在所有人都消失了之后，他们甚至觉得十分的焦急起来，甚至忍不住生出了一种毫无道理的预感——他们真的进了房屋吗？
是不是已经偷偷离开了？
——或许从老李屋子的后方的院子中都走出去了，而他们并没有发觉？
黑夜的寂静，似乎将这种焦躁放大了无数倍。
一股难言的忍耐感和躁郁情绪在疯狂的蚕食着他们的身体，而在这种极致强烈的寂静当中，隐藏在丛林当中的阿窗忍不住微微站直了一下身子。
他开始产生了严重的幻听，一个声音在不断地督促他追上去，看看那些村民在做什么。
他侧过身，想要询问其他人这一点，想提出要不要跟上去看看的时候，却忽然被元欲雪给捂住了嘴。
元欲雪好像察觉到了他刚才想要开口的动作，相当迅速的掩住了他的唇部。
在黑暗当中微微侧过身，对着阿窗比出了一个很轻微的手势。
“嘘。”
他无声地说。
阿窗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脸在这极其黑暗的寂静当中，忽然变极为不合时宜地通红了起来，他感觉到了唇齿当中所接触的格外柔软的地方，那是元欲雪的掌心。
似乎是因为在凉如水的夜晚当中待得太久，少年的皮肤被凉风吹拂，微微泛着一点凉意。
相比起人类的正常体温来说，便更显得极为明显，惹人注意。
阿窗的脸便红的更加厉害了。
他有一些胡乱地想要告诉元欲雪，自己知道了，又意识过来不能说话，便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而这样的动作，也让他的唇部更加明显地在对方柔软的皮肤上微微摩挲过去，这样的意外甚至让阿窗惊住了。他看上去有些呆怔怔地，愣在了原地，看上去十分可怜的出神模样，唇上的热度也开始更明显了。
元欲雪虽然注意到对方简直红的有些过分怪异的脸颊，但并没有想到些什么。在得到阿窗的保证之后，他便极其迅速地收回了手。
只是还是被发现了，旁边的人注意到这一幕。
西装微微皱眉，有些怪异地转头看了元欲雪和阿窗一眼。
又看了元欲雪一眼。
他也不知是不是不嫌事大，忽然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话的模样——
元欲雪微微侧头，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止他，忽然听到了老李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那些村民们出来了！
为首的是老李，他面容上仍然是过分怪异的平静。走在最前方，将木门给拆开了，腾出了很大一块的空间。
而跟着他后面走着的，则是八名稍显的身强力壮一些的村民，他们挑起了棺材，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桐木棺材已经被封好了棺，用数根奇长无比的钉子狠狠地钉死，加上棺材的特殊形状契合无比，绝无被掀开的可能。
玩家们微微屏息，只是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便觉得那棺材的形状有些怪异。
上面的桐木似乎被狠狠摩梭过，有一些掉了颜色。
而且宽窄和字形也十分奇怪——他们几乎一眼，便看出了这抬出来的棺材怪在哪里。
他们是将棺材反着抬出来的。
气氛似乎变得更加阴森，玩家们沉默地蛰伏在阴影当中，默不作声。
那棺材似乎沉得过分了。
正抬着它的八个健壮村民牢牢地抓稳着绑在棺材上的方木大杠，压在了肩膀上，他们的神情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却偏偏一步步走来，踩在泥土上的脚印，留下了十分清晰且深的印记。

第247章 金银村26
但凡是观察力敏锐一些的玩家, 都能够发现这点异样。
只是他们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一旁，看着村民们抬着棺材走出，而身后跟着的那些村民们，也分别列队走了出来。
他们身上的服饰居然都更换过一遍, 披上了白色的布料, 穿着一身丧服, 头上和手上都缠着白布。而他们手中也各持着一些常见的丧队乐器, 像是唢呐，排箫，埙、铜钹之类的器具。
在夜间的村庄中, 一贯寂静的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玩家们思忖道，这样的乐器在奏响时, 必然是响彻天际，恐怕能将附近的村民们都惊醒。
说不定他们今夜不出来，也能听到那吹奏的哀乐的声音。
只是这会玩家们全神贯注的盯着，才发现那些村民的嘴部虽然触碰在乐器上, 手上也开始奏乐鼓舞，但实际上，却像是身体部位都敲在了棉花上一样。
他们没有听见任何有关音乐奏响的清脆响声。
可是那些村民们所表演出的表情, 却又像是十分卖力的模样，像是有人的唇部捱在那乐器的口上奋力地吹动着, 脸颊不停的鼓动，甚至像是太过卖力一般，脸颊都开始微微胀红——这要是只是演戏, 那这些没有受过表演课程训练的村民们, 在这方面的无实物表演也未免太真实了一些。
玩家们几乎都要以为, 是自己聋了。
只是他们面面相觑, 看见了同伴的迷惑神色，才更倾向于那些村民们虽然的确是在奏乐，只是那吹奏出来的声音……就他们而言，或许是无法被听见的。
长长的一条队伍走上前，抬着棺材的村民们开路，而其他人则奏乐鼓舞地跟在了后方，形成了像是蛇一般蔓延延伸的队伍。
村民中的有一些人，倒是没拿着乐器的，像是无所事事地跟在旁边，
但很快的，玩家们在后方所观察到的，便是那些空着手的人接替了先前那些负责抬棺的村民。几人轮换的十分勤快，棺材被晃动着，上上下下……通常来说，抬棺的路上棺材是不能放下的，落地就是某种不吉利的征兆了，不过在这种诸多异常面前，这种忌讳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或许也正好说明，棺材的确很重。
沉得他们八名成年男子，都要耗尽气力。
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所以看上去最轻松的，反而是老李家的三人家眷。
他们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作为棺中主人的亲人，他们陪伴在了棺材旁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漫进漆黑夜色之中。
太近了。
还不能出去跟上。
玩家们在这种时候尤为警惕，直到那一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吹奏”着乐器慢悠悠地上前，队伍中最后一人的身影都被隐藏在了夜色之中。
只要再迟一会儿，他们恐怕会被彻底甩开的时候，小高才现了身，先一步跟在了前面。
没被发现。
几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极为轻微缓慢。
也是这时，玩家们才发现，怕走丢的顾虑也是多虑——跟丢倒是不容易跟丢。
谁叫他们在那湿润柔软的泥土地上，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些抬着棺材的村人们所留下的一步步清晰脚印。
那脚印的确清晰可见，分毫毕现，甚至具有一些侦查技能的老玩家，能够透过脚印分析出这支队伍的人数以及几名村民的年龄和身高来。
元欲雪的视线，也落下了那些脚印上。
睫羽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而在他的注视下，西装也忽然蹲下了身。
西装是个讲究人，平时像是有一些洁癖之类的讲究毛病。
但在任务执行的过程中，却好像不计较这些，此时更十分不顾忌地拿出手来，轻轻去触碰着那些脚印。
忽然便皱起了眉。
随意地将手上的那些泥土擦干净了，西装正好看见元欲雪望着他，稍微顿了一下，便也用着嘴型告诉他——
“脚印很潮湿。”
他说。
金银村虽然附近和湖水相接，但其实老李家处于村庄的内部，周围并不见河流。
这几天又没有下雨，又不是处在南方的回南天，这么潮湿的脚印，其实很少见。
简直像是那些村民们刚刚从河里游出来，全身都湿淋淋被水浇了个透底，鞋底也湿了个透，才能留下那样被水冲洗的痕迹。
但他们刚才在夜色中分明看的清晰，那些村人的身上，都是干爽的。
而且西装去触碰的时候，不仅感觉到了那股潮湿意味，从手上，还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腥气。
就算是元欲雪两人，他们那天从河水里泡了半天，再上岸时，身上也没有这样的古怪腥味。
那味道几乎只可能是常年出海打鱼的渔民，又或者是依靠卖鱼维生的鱼市摊贩身上，才会有这样浓重的气味。
显然，之前的那些村民们都不符合。
这点异样被西装很快的压了下来。
他们虽然知道那些村民有着明显的不对劲，但实际上，总是要跟上去的。
为了避免被发现，玩家们实在很小心。
距离着那支送葬的队伍隔得很远，以至于等到那些给他们无形中指路的脚印忽然消失的时候，玩家们才觉得有些棘手起来，
由抬棺材的村民们留下的清晰脚印，忽然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元欲雪却显得比平时还要冷静。
他对其他玩家打了个手势，便走在了最前方。
……从空气当中，元欲雪捉到了那一丝丝的，怪异的水中腥甜味。
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
陡峭泥泞，又有着无数的杂草从忽然水土肥硕的泥土上生长了出来。
他们四周的杂草密布，那些分不清种类的顽强生物直直生到了一人多高，虽然方便玩家们遮掩身形，但也总是太过遮掩视线。
尤其让玩家们不适的，便是他们虽然不像是元欲雪和小齐那样，因为任务原因将整个村庄都逛了一遍，但对大致的地形还是清楚的。
可偏偏这条路径却让他们觉得十分陌生，像是从未在金银村中见过一样。
而且玩家们的方向感都还不错，这个时候哪怕只一心跟着元欲雪，都能模糊地感觉到，他们似乎是在银村的方向走——
那些送葬的人，是要去往银村吗？
他们的心微微沉下来。
这个猜测很有可能。
哪怕早就做好在银村决战的准备，但在深夜闯入银村，两种危险的状态加起来还是令人焦虑。
西装微微抬起头，看见了在月色下也显得面色平静的元欲雪，忽然在他那极其沉静的表情中也跟着平缓了起来。
只是他这么走神了一会，元欲雪一下便走到了他们面前，只能看见对方清癯背部和弧度漂亮的蝴蝶骨。
真坚定。
西装在心底“啧”了一声，忍不住感慨。
好像从来没考虑过前方是什么样的地狱……又或者就算是地狱，也不会让他有一分迟疑那般。
关于将会前往银村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元欲雪带领着他们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身处在几乎有一人多高的野草枝蔓中，相距不远处，便是那些穿着丧衣的村民们抬着棺材，忽然间走到了一道河道边。
其实说是河，还是有些许的勉强，它宽阔得更像是湖面，只是看得见边际。
小高用口型问他们，“金银村有这么一条河吗？”
“有。”
元欲雪看见了，也悄无声息地用口型回复她，“是通往银村的……那条河。”
金银村向来一入夜，便黑沉沉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今天却像是意外一般，也或许是他们走出了被村中的建筑物笼罩的阶段，总之，今夜的月亮格外得亮。
此时的月亮高悬，银色的月光如绸缎一般的挥洒下来，将眼前景物都映得透亮。
就算是玩家们不使用夜视道具，恐怕此时也能够通过肉眼看清楚眼前的景色。
在白日里还显得十分湍急的河流，在此时在月色的笼罩之下，竟然莫名的显出了一种寂静与柔美。
清澈无比的水流缓缓地冲击在石头上，水流很慢，从眼前流淌而去的时候，像是一双柔夷在轻盈地抚摸一般。
如果不考虑到，这是出现在诡异副本当中的情景，也不考虑到此时河流的面前，是一群抬着棺材的丧衣村民，现在的场景，其实是十分美好的。
月色明亮，水流如珠玉汇聚冲刷，这样恬静的场景，几乎能让再暴戾的人类，都忍不住生出一些向往美好的意味来。
可和附近的景色一组合，只让人觉出怪异情绪。
那些只管柴米油盐的村民们，却仿佛忽然间生出了知情雅趣，被眼前的这幅美景所迷惑了。
抬着棺材的强壮村民们放下了撑棺的方木，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河流。
而老李更是已经走上了前，忽然间，十分虔诚地跪了下来。
他的手撑在湿漉漉的泥土旁边，磕了两下，又身体匍匐地上前，将手伸进了冰凉的河水当中，掬起了一捧无比清澈的水流。
水流积蓄在他苍老的、充满了褶皱的手指之间，又从指缝当中一点点渗透下去。
他忽然出声，打破了这样看上去有些诡异的场景，以至于玩家们也微微回神，情不自禁地将视线从河水当中挪移，放在了他的身上。
老李开口，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够给他们提供更多的信息。
——却偏偏老李现在所说的话，他们都听不懂。
那是带着那种浓郁乡音的方言，口音很重，颇像某些南方乡下所使用的交流语言，和通用语几乎没有任何的共通处。
以至于此时玩家们虽然听着老李开口说话，他像是祈祷一般，无比狂热地看着河流，隐约地意识到他嘴中所说的信息，说不定是什么很重要的线索才对，却毫无头绪，完全无法从那简直生僻得像是某种国家小语种的音调当中，解读出正确的意思来。
……谁能想到副本当中，还有这种语言的隔阂。通常副本当中，会给他们自带翻译，出现这种问题，只能说是副本的蓄意安排了。
元欲雪也是听不懂的。
只不过他可以结合资料库当中，对于某些小众方言的记载，从那些语调当中寻到一些微妙的共通，再结合村民平时说话时所展现的一点“腔调”倾向，开始进行“破译”。
相比其他人，元欲雪还算是能听懂一些内容，只是不算准确。
而从老李此时的“祈祷”当中，他也的确能解读出一些特殊的词汇。
“……将……献给……神……命……神……”
这种“破译”，说是直接听懂了这些村民语言，就显得太过勉强了一些。
但至少不算一头雾水。
元欲雪又注意到，“神”这个词语，在老李的口中出现了很多次。
他身后的那些村民们，也都在老李开口祈祷时纷纷跪了下来，是很标准的五体投地，额头磕在了柔软的泥土之上，但因为力道极大，一瞬间让人听到都觉得酸疼，
来自地上的黏腻泥土，甚至弄脏了他们那一身白色丧服。
棺材忽然间，震动了一下——不，应该是不停的震动。
像是里面锁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敲打着棺材板。
在那震耳欲聋的敲打声后，玩家们又听到了仿佛极其尖锐的指甲，抠划着木板涂上的油漆，而发出的尖锐的嘶鸣声音。
那动静开始越来越大，以至于被长钉给钉得极死的棺材板，这种时候上面的木板却开始剧烈不断地震动着。
如果不是玩家们都很确认老李的女儿已经死了，几乎都要以为那棺材里面关住的是一个极其挣扎着想要求生的活人了。
但那根本不可能是活人。
不如说是……诈尸了。
相比起恐惧，他们略微有一些不安地瞥了一眼元欲雪。
他们还记得，元欲雪被老李女儿锁定，这样的动静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拍动着棺材板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响。
既然远隔着数米的玩家们都已经听见了，那些跪在棺材旁边，相距不足一米处的村民们，当然也听到了这样的异动。
但他们却像是未曾发觉这极为怪异的景象一般，依旧十分虔诚地祈祷着，甚至连一丝目光，都未曾偏移地分给旁边的棺材。
他们并不害怕。
玩家们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恶意，仿佛来自于精神上的攻击让他们的身体都像是野兽一般地绷紧起来，难以抑制地陷入了战斗状态当中。
小高的手指紧扣在了手腕处，那无意间使出的力道几乎可以硬生生地折下一只手——此时留下的红色掐痕，更是清晰可见。
阿窗似乎也感受到了极为鲜明的危机感，他下意识地挡在了元欲雪的身前，而始终沉默的西装，更是忽然间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一般——
倒是元欲雪此时，还是和以前的状态一般。
如果说是备战的话，战斗机器人的习性让他几乎时刻都处于强烈的戒备状态当中。
因此在被西装所触碰的时候，他略微顿了一下，只是有一些奇怪地望过去，似乎是在询问什么。
而在此时，相比起那棺材被拍动的声音，更加巨大的响声响起。
是淅沥沥的水声。
——来自于河流当中的水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一条宽阔的河流之下，在村民们不断地叩拜的祈祷中，在老李那带着十分怪异的虔诚的注视下，河水开始汹涌起来，潜藏在那河流之下的物品，开始从那河流当中，透出了一点影子来。
掀动的水声，盖过了棺材不断震动的异响。
也或者说这两种声音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奇妙的韵律一般。
玩家们的视线，被吸引到了河面中间，直到那一瞬间，河流被掀开，而他们所看见的并非是什么极尽怪异的场景，而是……鱼。
大片大片的、组成了汹涌的浪潮般的鱼。
它们不断地拍打着尾巴，从河流当中跃动出来。而借着那明亮的月光，玩家们也看清楚了跃动出来的那些鱼的形状。
周身透明，甚至能够看清楚它们的内脏，和一条横贯在中间的白色鱼骨。
是他们曾经在阿姨提着的水桶里看见的鱼！
只是这鱼比起玩家们在村民手中所看到的鱼，还要玉白无暇，腹部也并没有积蓄着那些淡粉色的内脏与肉块，以至于它们现在的形状非但不诡异，甚至还有一股奇怪的……漂亮。
是的，漂亮。
玩家们似乎被那群漂亮的鱼群所蛊惑了，他们的身体开始渐渐地放松起来，不像先前那样紧绷得像是神经过敏，目光有一些直勾勾地望向那些漂亮的、飞跃的鱼群。
很多的鱼。
他们的视线随着鱼群的跳动而挪动，看着那些漂亮的尾巴落入水中的弧度，似乎都忍不住要为这样精彩的表演而叫好。
这些鱼实在是、真的、非常的漂亮，以至于比传说当中那些生长着美人的头颅，鱼的尾巴的鲛人，还要更加蛊惑人心似的。
也只有最后的理智，才阻止了他们，没有贸然地走出丛林当中，去捕获着让他们心神动摇的一条鱼。
棺材板在剧烈的拍打中，挪开了一条缝隙。
用来封棺的，紧钉进去的无数钉子，从侧翻的棺材盖中缓缓地脱落出来。而旁边负责抬棺的村民们看见这一幕，却并没有多少惊讶，也没有上前阻止，依旧狂热地看着河水。
封棺的钉子和那些符画，本来就是防止它逃跑的。
而现在，既然已经来到了“神”的面前，他们也无需再防止它打开棺材了。
听到了棺盖落地的声音，玩家们分明很清楚，现在那一具棺材，才是他们最需要关注的任务信息，可是实际上，他们的视线却完全无法从那些飞扬的、跃动的鱼群当中挪开。
那样漂亮的一尾尾鱼，简直不像是能生存在现实生活中的生物，而更像是某种十分梦幻的造物。
而大概是他们心中总是忍不住地拿鲛人来和这些鱼类比较的缘故，在众人的眼中，竟像是眼前微微恍惚了一样。那些漂亮的鱼开始越来越大，它们溅起的水花似成了雾气，异常朦胧，在这种朦胧当中，一尾尾鱼开始紧密地捱在了一起，而它们的身体，渐渐化形得更加修长起来，原本的没有眼睛的鱼头在隆起来生长着，变成了一张十分鲜艳漂亮的面容。
人脸之下，倒依旧是鱼尾，只是那鱼深缓缓地拉长，最后变成了近似于人腿并拢在一处的鱼尾形状，这么看上去，就更像是神话当中的鲛人或者是精怪了。
那些脸都很漂亮，甚至可以用倾国倾城来与之形容。
即便是对于因为身体被系统加强完善，而普遍相貌出色的玩家而言，他们的面容也多了一股十分具有吸引力的魔魅之色。以至于玩家们甚至难以意识到，一条条的鱼在眼前活生生的变成了人，是多么怪异而让人不适的事，反而更加因为对方的面容，而开始神魂颠倒起来。
很漂亮。
很漂亮的鱼。
河水汹涌得更厉害，他们看见更多的鱼从河中冒出来，一张张湿漉漉的面容，柔软无害地看向了岸上的村民。甚至有几张面容，微微侧了一下，向远处看来。
……它们看向的方向，是玩家们。
紧接着，玩家们对于这些漂亮的鱼，开始产生了一种很浓郁的欲望。
并非是正常的，对于美貌之色，可能会产生的倾慕、幻想，甚至于性欲，而是相当浓郁的……食欲。
极端饥渴的食欲，忽然从胃部剧烈的翻腾上来，甚至到了会令人踌躇疼痛的程度。
那一瞬间，他们的欲望鲜明至极。
他们想要吃掉鱼。
吃掉它……
吃…

第248章 金银村27
在大脑全部都被这样怪异而可怕的欲望所占据着的时候, 一些村民们忽然动身，向那生出异变的棺材走去。
棺盖已经脱落了。
以至于他们现在能够如此轻易地将手伸进了桐木的棺材当中。
这一幕其实是很怪异的。
他们的手掌在那棺材当中搅动着，好似里面躺着的并非是一具尸体——也或许不是某种怪物, 而是一摊黏糊糊的黑水一般。
他们的手又向下沉了一截, 神色是怪异的垂涎，最终好似攫到了什么实物似的, 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很有默契地将那物体拽了出来。
先前那不断拍动着棺盖, 发出异响的诡异之物，在这种时候，却显得异常的符合常理起来。
那只是一具尸体。
……也当然是一具尸体。
人类的瘦长身躯上包裹着白布, 被硬生生地从棺材当中挖了出来。
在黑夜当中, 枉死之人重见天日。
被封死的棺盖当中散发出无比浓郁的臭气，此时也弥漫开来。
那尸体已经彻底僵硬了，白布紧紧缠绕在她身上，遮住了面容。面部的白绸像是微微凹陷了下去，勾勒出怪异消瘦的五官来。
她被抬出来的时候, 白布晃动着, 底下被风吹开了一截，以至于露出了脚腕上青白色的皮肤, 和那微微溃烂之后形成的黑色印记……似乎是一些明显的尸斑。
近来的天气并不算很热，只是这尸体也实在是腐烂的速度太快。
此时这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竟半点看不出先前发生在她身上的诡异, 她一动不动, 只是被村民硬生生地从棺材当中拉扯了出来。在白布当中开始发臭腐烂的躯体, 被那一双双手缓缓地拖送到了河边。
水声, 似乎愈加显得大了。
鱼尾跳动着, 所拍打出的水滴，溅射在了村民们的脚边，以至于让他们的神色显得更加的虔诚、以及诡异的狂热起来。
那些抬着尸体的村民们，忽然间很有默契地往后一荡，似乎是借着那一些动力，将那被白布包裹着的女人尸体狠狠地往水中一掷——
元欲雪的瞳孔微微睁大——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停留在了原地，神色无比冷静平淡。
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肩上。
湿漉漉的水汽一点点蔓延上了少年人肩颈部位露出来的一点莹白皮肤，凉意沁入骨中。
浓重的水腥味，和略微的肉类腐烂的味道从背部传来。
……
落水的沉闷声音。
方才还极其静美的河流像是忽然间湍急了起来，迅速地吞噬掉了那一具身体。
那些游曳鱼群，也像是受到了什么特殊的吸引一般，开始变得异常活跃起来。
众人们看见了在河面上翻出的鱼尾，似乎是因为反射月光，变得熠熠发亮起来。那一点光辉又迅速被水流吞没，鱼群像一瞬间都沉入了河底。
除去水流冲刷河岸的声音，流水中又传来了一股极其怪异的、难以被人发觉的啃噬和咀嚼的声音。
那声音极其轻微，不细心去听也极容易掠过。
只是落在玩家们的耳中，不知为何，便和他们先前所听到的那些村民们大快朵颐地食用鱼肉的声音，有些微妙的类似一般。奇怪的韵律像是和过去重合了，不断重复的咀嚼音，甚至让他们的神色都微微恍惚了起来。
听上去很……“香”。
很美味一样。
他们想起那些村民们喝汤的模样，像是野兽一般地抓起鱼肉，端着汤碗，咕嘟咕嘟地将滚烫热汤都灌入喉道当中。
那时候的他们只觉得诡异和异样，但现在想起来，竟不知为什么口中生津，胃部难耐的抽搐起来。
西装极其艰难地按捺住这样的饥渴，转移注意力到分析现在的情势上面。
将尸体扔进了水里……
有一些十分小众的丧葬仪式里，就包括了鱼葬……
西装的思维又很快地被瓦解了。
这些本应该是玩家们极其关注的信息才对，但此时，他却像是整副身心都随着那些游鱼坠入了湖中。
甚至有的人根本没注意到尸体被抛下了湖中的动静。
他们只是接近痴迷地盯着那十分清澈的湖水，在没有看见那些鱼，咀嚼的声音也渐渐归于平静时，一股难言的暴躁蹿升出来。
身体内部反馈出来的饥饿感几乎要逼疯了他们。
他们像是最病入膏肓而泯灭人性的瘾君子，背部弓起，身体内部的器官在不断挤压到爆炸，无尽的痛苦十分漫长地侵入大脑，而最后的理智告诉他们，想要结束这种痛苦，只有一种办法。
鱼。
属于，我的，鱼。
这种极其不正常的狂热状态，甚至让玩家们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像是毫无顾忌地向前走了数步。
鞋底压塌了无数根柔软的野草，那些草叶晃悠着被弯折下来。虽然有道具的掩饰，村民们看不见玩家们，但前提是——他们不会发出声音来。
枝叶被踩塌的声音，在极其寂静的夜晚里，只能说是震耳欲聋。
这样的声音，本来已经足够让玩家们暴露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村民们也正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河流上的原因，竟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轻微声响。
他们的视线仍然狂热，注视着在月光之下浮起层层银缎般的河流，脸上的神情，生动得像是下一瞬间就会落下泪来。
而作为他们当中的领头者，老李趴伏在地面，又往前膝行了两步。
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彻底地埋在了松软的泥土当中，以手肘作为支撑，又从那看上去清澈无比的湖水里掬起了一捧水，然后像是十分急不可耐，用嘴唇凑了上去，拼命地、大口大口的吮吸着手指当中那些水源，好似是困在沙漠当中干渴无比的旅人，终于碰到了一汪清泉那般的渴求着。
这样异样的渴求——尤其是这条河流在不久前才掩埋过他女儿的尸体这样的前提下，几乎只能用惊悚来形容。
但是在此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老李的行径侧目。
那些村民们的诡异，自然不必多言。
本应该还属于正常人范畴的玩家们，也陷入了极其混乱的状态当中。
他们甚至在这一瞬间，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任务、玩家的身份，忘记了身处副本当中。
几乎满心满眼的，只剩下那条河流中的鱼，和出于最原始的、基础的进食欲望。
在这些无不显得神情怪异狂热的玩家们当中，也唯有一人表现还算是正常——不，或许应该说，现在的元欲雪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个。
相比起其他人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去，只有元欲雪留在了原地。
他安静地蛰伏在茂密的野草丛中，目光和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望着的，几乎都是那条河，或者说在紧盯着看那河里的鱼，只有元欲雪神色平淡，目光的落点却是那副已经空了的桐木棺材。
月光太明亮了，几乎像是能洗去全部的污秽，连棺材上刻画的符文都被映得无比清晰，纤毫毕现。
他漆黑的睫羽微微颤抖着，那双眼最终很缓慢地垂下，眼珠像是失去焦距一般，无神地被遮掩着。
元欲雪这样明显有一些不对劲的状态，如果被其他人发觉，他们应该会立即如临大敌，试图将元欲雪唤醒才对。只可惜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那极其诡异狂热的状态当中，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此时的元欲雪被鬼缠身。
……
元欲雪自己，当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的。
身上突然增加的重量，来自于背部那湿黏黏的触感，以及极其浓郁的水腥味和一点腐烂的气味，很轻易地便让元欲雪联想到了此时自己身上的异样，来自于谁。
又何况他之前还因为照片的原因被锁定过，就更好锁定目标了。
他没有出声。
在被那股浓郁水腥味包裹后，眼前的视线也忽然被剥夺。
极致纯粹的黑暗占据了元欲雪的视野，举目望去，都是望不见边界的黑暗。
似乎从元欲雪做副本任务开始，就经常碰到这种身处纯粹黑暗空间当中的状态。
只是他天性当中，并不像是人类那样天生对黑暗具有恐惧感，所以并没有特殊的情绪波动。
甚至这对于他执行任务来说，也没有任何的不便——即便被剥夺了视觉能力，战斗机器人的触觉反应，也一向能够让元欲雪出色地完成任务。
他似乎已经远离了那片月光、河流、和湿润土地上生长的茂密植物的环抱，被重新带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元欲雪清楚，他大概是被拉入了……一处虚构空间，又或者用副本当中的词汇形容，是一处幻境当中。
元欲雪对于幻觉与真实的判断，一向有着来自于机器人的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此时，他却并没有立即地打破这个幻境。
哪怕元欲雪十分清楚，在现下应该是最紧要的时候，他们可以通过丧葬的仪式收集到更多的副本信息与探索值……却偏偏这个时候的元欲雪，不知道出于什么衡量，并没有立即打破这个幻境。
他的视线，落在了黑暗当中的某一个点上。
似乎是受到规则限制，即便是在幻境当中，元欲雪也依旧不能说话。
他常识了一下，才试图用意识沟通——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没有任何回应。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继续在心里追问。
……还是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
那股似乎总是萦绕在旁边的淡淡水腥味，忽然间散去了。
那片纯然黑暗的空间骤然被破开一道亮口，碎裂的空间画面现在都逐渐被绘画上了新的色彩一般。
眼前晕染开了大片大片的色块，元欲雪被限制住了行动，他站在原地，依旧不能走动。但却能够清晰地看见那些色块所拼凑出来的画面。
是很熟悉的场景。
只要是元欲雪前往过的地方，他就不会遗忘有关那个地方的任何一点细微的资料和记录信息。所以这个时候，也相当迅速地判断出了眼前所属的场景。
虽然他只去过一次。
是老李的房子。
熟悉的水泥瓦房，房屋当中的布置格局并不算太宽敞，进门后所见到的客厅家具简陋，墙上刷着的白粉都已经开始微微的有些泛黄，从墙角处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开裂。即便被重新缝补了无数次，也难以遮掩出其中的破败气息。
画面还没有彻底组建完成。
陶瓷碗被恶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击鸣声，将元欲雪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这间房屋当中竟然被组建出了“人”。
看来这应该是她想让自己看到的画面。
摔碗的人正是老李。
由其他的玩家们看到这一幕的话，他们大概会很惊讶，没想过这样一个看上去老实的甚至显得有些怯懦的男人，也会露出这样显得十分凶狠的表情来。
只是元欲雪没什么反应，依旧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碗中还盛着滚烫的热汤，此时那油腻腻的汤也随着他摔碗的动作，一下子溅射出来，连着那些泵射的碎瓷片落在了他面前跪着的人的身上。
跪着的人被烫了一下手，有一些难耐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捂住，但却忍住了。
只是她跪在老李面前，拳头微微攥紧了，又更深地低下头。
老李声音略微有一些粗哑，像是气得大气喘不过来那样，颤抖一般地训斥她。
“你在外面读书，心读野了，脑子也读坏了，知不知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跪在他面前的女孩子，便又略微颤抖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愤怒的。
从元欲雪的角度来看，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容，是从那身形上判断，元欲雪很快便确认了她的身份。
在这之前的元欲雪，只看见过躺在棺材里的她。
那是老李早逝的女儿。
她被训斥地微微颤抖着，弓着的肩背十分紧绷，语气显出了一点的攻击性，却还像是强忍耐着什么一般，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只是生了病，一劳永逸不好吗？爸，你们就和我出去检查一下，也只是多看看。”
“什么病，会让我们变成这样呢？”
老李忽然站起来，他微微俯身，手放在了女儿的脸颊上，那双粗糙的手指似乎是停留在了她的耳朵位置，忽然间冷不丁地说道，“你这只耳朵，能听见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吧。”
“……去治，总能治好的……”
女儿似乎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应付过去了爸爸的话，又说，“难道我们要这样过一辈子吗？那根本就不是鱼……”
只是这一句话还未说完，老李忽然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脸颊上。那力道十分之大，几乎让女儿整个身体都掀翻过去，眼冒金星，似乎半天都没缓过来。
“那就是鱼。”老李很平静地重复，目光诡异地盯着她，像是在奇怪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他又开始念念叨叨起了以前的事。
“如果不是我豁出老脸，给你讨的那些鱼，你的耳朵早就坏了，命也没了，你也以为，你还能被养到现在吗？”
他这么说着话，语气像是很平和。只是盯着女儿的表情，开始愈加显得怪异起来，整个人都似埋在了阴影当中。
他的女儿只垂着头，不清楚此时父亲脸上接近于阴鸷的表情。
那奇怪的神情，也慢慢地变得和缓起来，像是一眨眼间就被消化的一干二净了。
老李又俯下身，只是这时候的动作，显得温柔许多。
他双手搀着女儿，将她牢牢地扶起来，眼睛紧盯着她，目光当中带着奇异的专注与笃定，“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在一起活下去。”
“晚上还要吃鱼吗？”
“……吃。”
画面忽然转暗，像是又陷入了先前那个黑色的空间当中。
转瞬间出现在元欲雪面前的，也变成了另一副画面。
之前的老李女儿躺在床上，她不能动弹，因为一把钢刀穿过了她的手掌，狠狠地将她钉在了床上。
她似乎疼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不停抽着气。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这会儿走进来的，是她的母亲和弟弟。
一看见亲人，她的眼泪便忍不住下来了，哭声含糊地掺杂着一些骂人的词汇。
她说自己的爸爸疯了，要杀她。
又求她的妈妈赶紧放她出去，他们一起逃走。
可她的哭声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终于十分怪异地发现，平时待她十分温和的母亲，黏人的弟弟，在见到她的惨状之后，却没有一点吃惊或心疼的表现。
只是平静地听完了她的话——然后上前，将手中端着的液体喂进了她的嘴里。
那滚烫的药倒进了老李女儿的喉道当中的时候，元欲雪看见了从对方眼睛里流下的眼泪。
而这个时候，平时对女儿总是温声软语的母亲，却只是死死地盯住了她，目光直勾勾地说，
“喝药吧，喝完药，你的疯病就会好了。”

第249章 金银村28
她的“病”当然没有好。
被锁在床柱上的女孩子日益的消瘦下去, 而元欲雪眼前的画面，也是像是开了无数倍的快进，迅速地变换着。
只是那画面惊人的重复一致, 元欲雪所看见的内容，都是女孩被迫喝下一碗碗熬的浓稠的药汁, 从最开始极为愤怒的反抗、吼叫，甚至努力地想要打破盛在嘴边的碗, 到最后。她似乎已经放弃这无所谓的抵抗情绪，闭着眼睛, 紧锁眉头地去喝那些喂到嘴边的药汁。
她已经没办法了。
太饿了。
那熬出来的药十分粘稠, 且一日更浓过一日，像是粥一般。
但十分令人不解的是，即便她一天三道地喝着那药，却还是显得很干渴一般。
嘴唇渐渐的干裂, 人也开始变得消瘦青白。
原本略微圆润的脸颊, 便明显地凹陷了下去。
靠着药活下来的女孩，被困在床柱上而无法动弹的身体也单薄起来，很快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在这样漫长的画面里，元欲雪并没有看见她进食其他食物的画面。她似乎总是在不断地吞咽着那些粘稠的药物以求存活。
在这种浑浑噩噩的折磨当中，和那些诡异汤药的吊命下，她似乎终于被折磨的意志崩溃起来。
她开始毫无缘由的大哭，开始对那些不断给她喝药的亲人们认错。
“我错了, 我错了。我不会发疯了——”
“爸爸, 爸爸！”
她看见了第一次进入房间当中, 那身形佝偻的老人,
她的爸爸手中正端着一碗新鲜熬出来的滚烫药液, 盛到了她的身边。
而她只是在短暂的呆滞之后, 便在锁链能够延伸到的范围跌跌撞撞地靠了过去，胡乱地吞咽下了那些滚烫的药汁。
随后才微微扬起头，唇边还带着被滚烫液体燎出的水泡，她便那么睁着一双奇大无比的眼睛，近乎哀求地望着他。
“我已经知道是我的不对了，我已经好了，好起来了。会好好的吃鱼，好好的在村子里生活，我再也不会出去了，爸爸……”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地，最后像是笃定了什么一般，睁着眼睛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病已经好了。”
她不想要知道结果，不想要自己以为的“正确”。
她只想认错，这样就能从这一片狭窄的空间当中逃开。
哪怕是那些怪异的药，她已经喝的够多了，甚至到了闻见味道都开始呕吐，胃部微微抽搐的程度。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将它灌进喉咙里，好似多么的渴求它一样。
老李沉默地放下了他手中的旱烟管，烟丝燃烧出来的呛鼻味道几乎要盖过药里的腥味。
他低下头，近乎是有一些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在她将那些药全都喝干净，抬起头来十分乖顺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将那只碗收了起来，眼中，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些微诡异的怜悯。
那双粗糙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施展下来的力道，很快让她被迫趴在了床上，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他。
“你的病还没好。”
老李像是很笃定一般地说到。
女儿微微睁大了眼。
因为被饿的太久，除去那些药以外滴米未进，又受过伤，此时的女儿已经虚弱得连她垂垂老矣的父亲都无法反抗。
她只是略微显得有些呆滞地睁着眼，听到从头顶传来的那一句话，几乎难以反应过来。
“那些鱼已经饿的太久了。”
老李略微有些仇苦地说道。以往他在愁于家中生计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烦躁的表情，只是那个时候作为父亲，他不会让家里的小孩也因为这些事烦恼。
“妮儿。”
老李喊出了女儿幼时的小名，仿佛仍像是过去那样的亲昵。
只是他的视线变得直勾勾起来，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就像是之前他们爆发出冲突的时候，所体现出来的隐晦而怪异的阴鸷。
那时候的女儿低下了头，并没有发现爸爸的表情变化。
可现在的她，却是看的很清楚的，以至于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我们需要新的鱼饵了。”
老李说。
“鱼饵”。
元欲雪想。
——其实只是这几段话的前因后果，再加上他在陷入幻境前，所看见的那一幕，已经能很清晰地指向“鱼饵”到底是什么了。
人类的尸体。
或者说是非自然死亡的尸体。
漆黑浓密的眼睫很轻微地沉了下去，掩住了其中的神色。
元欲雪没有上前。
他很清楚现在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来源于过去。
他无法阻止。就像是他现在也没有感知到任何来自于人类生命体的求救讯号那样。
她已经死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眼前的画面又开始破碎重组。
很短的时间内，又拼接成了另一幅画面。
光芒黯淡下来，破败的房屋当中只点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泡，照亮了墙角上那些细微的缝隙，也映亮了面前的场景。
女孩子的身体已经微微僵硬了。近似于某种石化的状态。
站在她旁边的人，又给她喂下了一碗药，只是她这次没有像以往一样吞咽下去。
那些药从她的唇缝边和鼻孔里流淌出来，到最后淅淅沥沥地撒了大半碗，喂药的人才停了手。
女儿的皮肤已经彻底凉了，呈现出一股淡淡的青紫色。偏偏眼睛睁得很大，眼珠暴突，手微微向上举起，形成抓握状态，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般，却永久地停留在了那里。
目光黑洞洞、直勾勾地，望着床顶的方向。
她已经死了。
而她身边的亲人们，是意料当中的冷静。只是站在一旁，确认对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之后，才将那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装进了早就定做好的棺材里。
灵堂被简易的布置好了，棺材就放在灵堂的下方。屋内狭窄，占据了很大一片位置。
他们几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棺材，看了很久。
忽如其来的，便爆发出了一股像是极为悲痛伤心的哭嚎声音——
那哭声简直能够刺破耳膜。
就像是重现了过去元欲雪所窥见的那副场景一般。
可此时元欲雪就站在旁边，平静地听着那些高昂音调灌入耳中。
灵堂当中，几人的声音显得无比悲悸，好似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般，而充满了对上天的怨怼和痛恨。
但是眼睛所接收的信息，又和听觉形成了彻底的分裂。
那些伤心欲绝的人们偏偏眼眶都是干巴巴的，面无表情地张着嘴注视着眼前，没有一点伤心神色。
仿佛那些哭声，都只是一种给其他人的信号一般。
元欲雪更加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哪怕是在这样诡异的场景面前，他此时的表情，也显得有些过于冷静了。
微微垂着眼，像是完全不会被这样诡异一幕所影响一般。
紧接着，他眼前的那些画面又开始破碎成片，迅速地被黑暗吞噬殆尽。
他又回到了原本所身处的、那望不见边际的黑暗当中。
元欲雪不会因为重新被吞噬进黑暗当中心神动摇，也并不会被这浓郁的夜色遮蔽“视野”。
在少倾后，他微微转过了身。
目光也正锁定黑暗当中的某一点。
元欲雪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很清楚，“她”是听得见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元欲雪问。
那股黏腻的、湿漉漉的水汽，又重新拥了上来，似环抱着元欲雪一般。
冰凉的触感自背部传来。
微微沉重的分量，在黑暗当中变得无比的让人敏感，也无比的惊悚起来。
元欲雪却还是在问她：
你要告诉我。
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250章 金银村29
没有任何回应。
在黑暗当中, 那股来自于鬼怪的视线似乎正在窥视着他，谨慎的衡量着：要现在就吃掉眼前新鲜的血肉，还是留下他, 就像是元欲雪所说的那样——让他去做些什么。
元欲雪平静地等待着，因为眼前的视线已经全部被黑暗所掩盖，睁着眼似乎也没什么用，他微微垂下眼，像是示弱一般的情态。
他将全部的选择权利, 转交给了黑暗中蛰伏的鬼怪的身上。
在这种寂静的等待当中，异变突生。
身上包裹着湿漉漉的触感，通过空气中黏腻的意味, 有一股极其浓烈鲜明的情绪毫无顾忌地灌注到了元欲雪的意识当中。
元欲雪倒也很清楚，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为作为机器人的他，是不会出现这样明显的情绪波动的。
这样怪异的体验，有一些像是他第一次品尝来自于人类食物的味道的时候，是从未接触过的新奇感受。
以至于他甚至不觉得抗拒, 哪怕那其实是极其压抑的情绪——都让他的心中感觉到由衷的好奇一般。
那是从未接触过，以至于有些容易让人上瘾的浓烈情绪。
很压抑。
像是饱含着怨恨与痛苦, 在最脆弱的体内炸裂开来。
所带动的强烈刺激, 甚至让心脏都跟着微微拧疼了，才能抑止这剧烈的疼痛一般。
元欲雪的动作有着轻微的改变——他更低的垂下了头。
眼睫紧闭，皮肤在这样的疼痛下显得苍白起来。他的手指也抚在了胸膛上，似乎要隔着皮肤，触碰到正在涨痛的位置一样。
偏偏他此时的神情，仍然显得过分的平静了。甚至还有闲心想着其他的一些事——
这是属于人类的情绪吗？
对他来说不算很糟糕, 只是有一点奇怪。
大概是这种自心中生出的体感, 向来是比语言更具有表达力的。
所以在元欲雪接近平静地感受些这种情绪的时候, 始终没有和他进行沟通的鬼怪，也模糊地发出了声音，直接传进了他的脑海里。
“我、一直，这样。”
我一直处在这样的痛苦里。
是恨吗？
当然是恨的。
时时刻刻鞭打折磨它的痛苦，连死亡都不是尽头。作为恶鬼的那一部分，很快就吞噬了生前残存的人性。那些恶意在心里炸裂开来，血肉淋漓得到处都是，几乎占据了身体的每一寸。
但是此时，身后那股浓稠水汽渐渐地凝聚在元欲雪身旁，似乎是通过水雾，他更清晰地听见了仿佛俯在耳旁的声音。
“……救。”
它发出一个音节来，又像是被什么阻挠了一样，这一点音节也很模糊不清。
它是枉死恶鬼，从地狱重返人间，当然也是为了复仇，为了带走杀死自己的凶手。它也并没有遮掩，就像是元欲雪刚才从它那里所接收到的情绪，它心中的恨意，并不比任何一个枉死者轻微——但是它现在想说的话，想让元欲雪去做的事，却好像并不是让元欲雪将老李一家，或者是那些也形迹可疑的村民们都杀掉来为她报仇。
那音色实在模糊不清，声音喑哑，像是被什么炎热熔浆烫过而烧坏了喉咙。
元欲雪想到那些滚烫的，烫进她喉咙中的药。
最终，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音调，关键的词语像是被抹掉一样充满了杂音。
“救、救……（杂音）”
它又试探地说了一遍，因为念不出那个词汇，最终像是放弃了。只是仍然十分固执地看着元欲雪，直勾勾地——
它已经锁定了元欲雪，既然是厉鬼缠身，恩怨不了断，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在黑暗当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十分狰狞恐怖的面孔。
它只有一张脸，身体残缺，被啃食的不全，保存下来的只有那张青白的面容和爆出的瞳孔。
只要元欲雪微微回头，便能看见那张十分恐怖的头颅。
而它此时的表情，也只能有恐怖来形容，透出一股极为可怕狰狞的意味。
“答应我。”
它说。
水雾浓郁，捱在人类的身体上，冰凉的意味从脊骨中透了出来，似乎要渗进人的骨缝当中般阴寒。
一双黑暗当中伸出的手奇长无比，柔软无骨，像是水缎一般缠绕上了元欲雪的颈项，仿佛下一瞬间，微微用力就能够轻易地摘下人类的头颅。
它的语气仍然透着浓郁的不信任，像是怨恨的诅咒一般，不断重复着：
“不然……杀了你……杀了你……”
像是已经年久失修开始卡顿的卡带，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忽远忽近，也并不清晰。
只是那浓重怨气和杀戮意味，倒依旧丝毫无损地透了出来。
这显然是十分不公平的单方面契约，但如果元欲雪没有做到的话，它也一定不会留情。
元欲雪的手微微抬起来了。
隔着时空，他仿佛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地方，湿润的水汽顺着指尖不断地传递过来。
黑暗当中，元欲雪的脸色十分苍白，看上去简直像是孱弱可欺的随时都能被推倒的模样。
但他此时微微睁开眼，眼底所露出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真正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一般。
他像是平时接下任务那样，平静地说道：
“好”。
显得略微冷情的一句话，却莫名让人很笃定起来。
因为规则限制，就算是这样一句话，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它却仿佛听见了元欲雪的回答一般，那紧紧地环绕着元欲雪颈项部位的鬼手开始慢慢地松垮下来，顺着人类脆弱的颈项部位缓缓解开。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空气当中湿润的水汽似乎离远了一些，那股怪异的水腥味，也再难以被捕捉。
有什么物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元欲雪身边。
只是元欲雪身后，仍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直勾勾的视线，在无声地望着他。
它在做最后的判断，强烈的杀戮欲望仍然存在。
但是在元欲雪最后微微转过身来时，它却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少年人细密的睫羽微微一颤，元欲雪也收回了视线，眼前见不到边际的黑暗消散。
……
河水里传来的怪异咀嚼声终于慢慢平息起来，河流重归寂静。
清澈湖面被月光照的一览无余，借着这一点光线，能看见河水底部，有什么活物借着水花翻涌了上来。
一尾又一尾的透明鱼聚成了鱼群，在享受完村民们所供奉的食物之后，它们似乎显得比先前更加欢腾起来。
鱼尾在河流当中不断地摆动，又凑在一块跃出水面，简直像是一张支在河面上的银色绸缎般。
波光粼粼，无比柔美。
只是原本全部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得像是玩家们之前在水桶里看见的那些鱼一样——原本透明的腹部开始积蓄了一些粉红肉类，像是内脏一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
玩家们的视线灼热。
在那些奔腾的水汽当中，似乎连他们的视线也受到了影响。一会所看到的是那些腹部泛粉的透明鱼，一会只一晃眼的时间，那些鱼又变成人身鱼尾的漂亮美人，紧紧地挨在一起，那双生得狭长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便更像是激起了无形的欲望一般，翻江倒海地涌来。
当然，是某一方面很纯粹的“欲望”。
玩家们重新见到这些鱼，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感觉似乎被微微抚慰下来，但就像饮鸩止渴，另一方面从未体会过的饥渴感和胃部的抽搐痛苦，又在这些鱼群出现的时候，变得更加鲜明起来。

第251章 金银村30
岸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村民们似乎随身携带着一些器具，只是先前看不大清楚是什么, 这时候看着他们掏出来的物品，倒是能确定了——
那是一张特殊的渔网。
那网像是由银丝制成一样，但却显得无比的柔软，比起那些特意浸泡的绳索还要坚韧，在月色下，更是反射着一种极为耀眼的光芒。
在展开的时候，就能发现它的柔韧性质极强, 那些丝线偶尔会交缠碰撞在一起，又会发出近似于金属碰撞一般的声响很快滑开来。
这张特制的网在叠起来的时候显得很小, 只是颇有厚度，所以才能随时携带在身上。
但当那些村民们无声地退步着将它展开的时候, 众人们才发现它其实相当巨大, 甚至能用遮天蔽日来形容。
几名渔民捏着它的边缘, 往后退了许多步。
而那网便像是铺着的绸缎一般，被徐徐地延展开——最后, 他们几乎走到了河流边缘, 脚踩着湿润的土地，几乎只要再往后腿一步, 便会落入那平静翻涌着的河底。
到这种时候，才像是窥见了一点它的全貌。
又有更多的村民们上前，纷纷按住了网的边缘，似乎丝毫不在意那些锋利的金属边缘会划破自己的手那样。
他们虽然手中拿着渔网, 只是眼睛却还望着那湖面,
充满了欲望的眼神, 和此时那些陷入诱惑当中的玩家们如此相似。他们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 而喉结微微滚动，只是一点细节，都透出了难言的渴望来。
他们都没有继续动。
直到站在最前方的，还虔诚地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地亲吻河流的老李出了声。
“将网放下来吧——”
随着一声淡淡的吆喝，那金属的网面被沉入了河里。
“捞鱼了——”他说。
银色渔网被河水吞没，似乎是因为它材质特殊，以至于下网的动作显得十分缓慢。
又因为是在河里，地形位置都不太适用这样的渔网——
那些牵着渔网边缘的村民们，甚至调整半天，才将它完整地沉浸到河底。
村民们也下了水。
冰凉的河水冲刷着腿部的部分，他们并没有将裤子卷起，此时衣物都被浸得透顶，他们却像是丝毫都不在乎。
只很稳地站在充满了泥沙的水上，看着那些银色渔网开始打捞的动静。
按常理来说，这样缓慢落下的网，是绝对网不住鱼的。
但偏偏那些湖里的透明鱼，像是被这样安逸环境所养傻了似的，非但不躲避，反而还傻愣愣地往渔网里钻。
一触碰到那些银色丝线，便像是被粘在了上面，也不游动，只是鱼鳍在微微地摆动着。
目光所及处，能捕捉到到的鱼都被网起来了。
跪在河边的老李才又发出了指令的声音，他站了起来，让其他的村民们将网给收起来。
渔网中捞到了满满的一兜鱼——
那份量似乎远超出于肉眼所看到的那样的沉重。以至于村民们双手紧攥，将网给拉起来的时候，像是使出了十足的力气。
那显得有些苍白怪异的面容，都在他们咬着牙攥着拳的时候，透出些许血气。
一步一步地，将沉重的渔网往岸上拖，仿佛那一网兜鱼比他们先前抬着的一整幅棺材还要沉重一般。
金属丝狠狠地勒在掌心上，不经意便把掌心割破。
那些血水落在了河中，于是又有着被网在渔网中的鱼，拼命地挣扎着游过来，吸吮着散开在水里的血液。
透明鱼似乎全被捕捞上来了。
也似乎是因为收网动作，那渔网在拖曳时开始变得越收越紧。紧紧地束缚着那些离水的鱼。
于是最外面一层的鱼，被狠狠地勒在了渔网当中，能够看见它们那些凸起的鱼肉，以及被金属丝线刮出的破口。
不断有血水从那勒出的伤口里涌动出来，直到将外面那层银色渔网都染了淡淡的粉红色。
浓郁的血腥味。
那好像变成了一股无法形容的诡异香气，从鱼肉破口的地方传来。通过正在吹拂的微风，从河里慢慢地飘向了那些玩家们所蛰伏的地方。
是血腥味。
也像是一股浓郁怪异的水腥味，汹涌扑来。
其实对于这种过于腥气的气味，恐怕正常人类都会嫌弃的避开——
但是此刻的玩家们，却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味道有什么不对，只觉得那股腥味此时闻起来都像在勾动着馋虫。
他们的胃部仿佛被疯狂搅动起来，出于人类最初始的欲望，进食欲已经占据了大脑的全部，催促着他们赶紧上前，上前——
去享用那些美味的鱼。
也大概就是最后的坚持，一点在这种时候显得异常稀薄的理智，在阻止着他们没有直接扑上前。
但是不知不觉往前走动的脚步，踩断了一些铺在地上的草杆，那植物被轻微折断的声音，总算是惊动了那些村民们。
有一些不负责什么活计的村民，只站在岸上，忘了过来。
像共享了他们的视野，忽然间，所有人都目光都转了过来。
那无比直勾勾的眼，紧紧地扫视过那片野草茂密的区域。
呼吸微微停滞，仿佛时间都停顿在了这一刻。
——他们被发现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开始变得混沌的意识，总算给出了一点反应——
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当然是立即逃跑。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被这些明显不对劲的村民们给抓住。
可是心底却开始出现毫无道理的拉锯战。
他们对那些鱼的强烈的渴求，让他们即便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都无法立刻拔腿离开。
反而像是不知死活那样，被那新鲜血腥味，勾得又往前了一步。
两方无声的对峙，场面诡异得能让人背上都生出冷汗。
最后居然是站起来的老李先开了口。
他脸上的皮肤因为年龄已大松垮下来，形成很明显的老人纹，此时眼睛也紧紧盯着草丛的位置，像是已经发现了玩家们的踪迹，而忽然间裂开嘴，笑了起来。
这笑容意外的显得淳朴——甚至莫名得还很真诚。
只是在这种怪异的对峙中，这种真诚才不免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而他居然也一口点破了玩家们身份。
带着很浓的乡音询问，“外乡人，你们为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偷偷跟在我们后面——看我们村的人操持这些丧事哩。”
和胖子提起“禁忌”时，对他们展示出的明显警告并不相同，此时老李的语气竟然显得十分的温和讲理，甚至比起之前他和玩家们在家里见面的时候，还要显得好客一点。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
他上前一步，将渔网解开来。
那些被束缚的鱼群一下子散开来，瘫在地上，满满的铺了一地，像是银色的绸缎。
只是刚刚离水一会，这些鱼当然还是活着的。
被带到岸上，又一下失去束缚，本应该剧烈地弹跳挣扎才对，但此时，这些鱼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它们堆叠在一起，鱼鳞相互摩挲，躺在地面上，如果不是那鱼嘴还在微微张合，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一般。
更加浓郁的血腥味，从那些鱼身上传过来，其中又夹杂着水腥气息，浓郁得有些让人反胃。
老李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分危险的、想要杀掉他们灭口的意图，反而态度十分友好地询问，“我们要开始吃最后的送葬饭，补一补力气——那你们作为客人，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加入呢？”
好像这些外乡人半夜跟踪他们，又被当场发现，根本不算是什么事那样。

第252章 金银村31
不对。
当然很不对。
这些村民们不对劲, 那些鱼肉过于浓郁的香味不对劲，他们跟踪被发现而这些村民们居然只是十分友善地邀请他们进来“共进美食”更不对劲——
明明脑海里这些逻辑概念都处理的十分清晰，多年以来, 经历过无数副本而培养出来的直觉也似乎在不断地叫嚣着危险, 让他们立刻逃离。
可只是一句话的时间, 就让他们仿佛失去了抵抗一般，没有任何逃跑的欲望。
心底的拉扯在很短暂的时间内, 天平便彻底地偏向了其中的一方。
想……
吃鱼。
老李所提出的邀请，根本就是他们无法拒绝的。
那些簇在渔网当中的鱼群，在月光下显出粼粼波涛光芒, 简直就像是一座金山对于贪财者的诱惑，让他们根本无法抗拒。
如同听到了魔笛之声的孩童, 一步一步地走向前，也走出了给予他们最后一点遮掩的草丛。
三名玩家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村民们的面前。
村民似乎对这出现的人数, 产生了一点点的疑惑。
他们略微有一些怀疑地看向了那茂密的草丛。老李忽然开口, “你们还有其他同伴吗？”
微微静默。
小高咬着牙齿，口腔当中一点腥味传出, 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用最后的理智回答，没有把元欲雪牵扯进来, “……没有。”
其他人当然没有就她这一点反驳, 似乎也佐证了她的话。
这些村民们才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收回目光。
只是望着玩家们一步步地向他们走来，那一张张平板无波的面容上, 居然诡异地牵动出了一点笑容。
像是被凿动的石膏, 十分僵硬得勾勒在脸上的笑容。
至少表达出了一种“友好”情绪。
玩家们现身, 却并没有遭受到攻击, 这样的诡异认知似乎让他们变得稍微安心了一点，那股心底叫嚣的排斥意味，也越来越悄无声息。
眼睛毫不遮掩地、直勾勾地盯上了那些被捕捞上来的鱼群。
按照村民们的引导，他们跟着那些人一起围坐在了岸边。前后左右拥挤着他们的，都是那些诡异的村民们。而他们的面前所铺陈的，正是透明的一条条鱼，时不时地甩动着尾巴。
先前让玩家们无法理解，甚至稍微觉得有一些恶心的淡粉色积蓄着肉块的“内脏”，在这种时候都变成了令人充满食欲的点缀。
他们简单围绕着鱼群坐成一圈，也并不需要往地面上垫什么东西，便直接坐在了略微湿润的泥土上。
向来最是讲究的西装，也同样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他黑色严整的西装被压在地面上，沾染上了黏腻泥土，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只是目光停留在那些堆起来的鱼上，仿佛在强制忍耐着某种欲望。
这种短暂的忍耐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在下一瞬间，当所有人都坐下来后，老李十分虔诚地对着河流又叩了头头，才站起身宣布道：
“开始吧。”
他说，“这是神明赐予我们的，祂无私分享了祂的祭品。”
难以想象在老李这种显得十分朴实的村民口中，也会说出这样文绉绉的、充满了信仰崇拜的暗示类语言。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些村民们的嘴巴也张开了。
这些像是人偶一样总是面无表情的村民们，在今夜第一次齐声开口，他们像是对应着老李所说的话一样，眼神炽热而虔诚地望着眼前的食物，充满了感情地发出声音:
“这是神明分享给我们的祭品！”
在所有人都说完这句话后，他们的目光，骤然转向了玩家们。
西装他们刚才，当然是没有复述这些话的。
村民们的脸上，仍携带着僵硬的微笑，只是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死气，没有一点情绪，只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在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开始凝视着某一类个体的时候，所带来的排斥感和异样感显然是相当鲜明的。
于是阿窗的眼睛终于从那些鱼的身上挪开，在注意到其他人都用这样诡异的目光盯着他们的时候，居然丝毫感觉不到恐惧一般。
他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迷茫一般地询问他们:
“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
“在用餐前，要感谢神明。”
老李也果然给他解惑，格外郑重地回答着。
阿窗相当迅速地开口说道，“感谢神明，分享给我们祂的祭品。”
于是那些村民们的视线立即挪开了，只是落在了西装两人的身上。
西装和小高没有任何犹豫，也重复了他的话。
这样配合的态度，终于让那些村民们挪开了诡异视线，也昭示着最后的送葬饭，可以开始了。
他们的主食相当明显，就是这些刚刚从河中捕获出来的鱼。
玩家们大概以为会像他们之前在老李的家门口所看到的场景一样——由阿姨上前，将这些鱼煮成一怔锅汤，然后分发给其他的村民们。
可现在他们所经历的这一切，显然与想象当中不同。
不要说煮汤的环节，甚至没有人上前分发那些鱼。
村民们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就近地抓住了渔网当中网着的某一条鱼。
那些仿佛已经死去的鱼在被触碰到的时候，终于给出了一些活跃的反应。
它们在村民的手中开始剧烈地弹动着，却还是被牢牢地攥在了虎口处。
紧接着，一名村民便直接上口，咬在了透明的鱼身上。
没有经历过熬煮的鱼肉，本应该是十分难以嚼动的才对，但是此时的鱼好似入口即化一般。
只是在他们的牙齿刺入鱼肉的时候，便迅速地破开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顿时从那破口当中流淌下来——并且根本止不住地越流越多。
血液沾染在了村民们的牙齿上，又开始迅速地黏在手心，好似变成了黏糊糊的胶质物体，被掌心的热度融化之后，又顺着小臂下滑，打在先前被河水吞没的衣物上，晕染开了大片的水渍。
那些流淌出来的血液总量，简直好似已经超过了一条鱼的重量一般，却还在不断地流淌着，很快便打湿了他们半个身体，让那些村民们简直像是浸泡在血池当中一般。
鱼肉似乎还有一些韧性，但还是被相当迅速地用牙齿撕扯下来。
村民们的口中含着大块的鱼肉，开始疯狂地咀嚼着，目光却仍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鱼——似乎已经考虑好了，下条鱼要怎么享用。
咀嚼鱼肉的声音，鱼肉被新鲜的撕扯开的声音，还有那些不断流淌着的，仿佛如何都掩盖不住的浓郁血腥味，已经彻底灌注在整个空间当中。
哪怕有风吹拂，也半点没有吹散开这里的气味。
那些腥气，怎么也避不开地闯入了玩家们的嗅觉器官里。
一方面，他们本应该是十分厌恶的才对。
近同类这样茹毛饮血，直接咬死一条鱼的场景，怎么看都有点过于不讲究的让人嫌恶了。
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仿佛血液都开始沸腾，嘴里不断地分泌出液体，被那股浓郁“香气”刺激得几乎无法反抗，激动的手指都在颤抖……他们上前，抓住了一条鱼。
鱼落在手掌心中，不断地拍打着尾巴，但却怎么也无法从一只手的钳制当中跳出去那样。
很奇怪，他们所摸到的触感并不是冰凉的鱼身、和那还应该带着一点湿润水汽的鳞片，而是一种十分温和的触感，微微突起。
简直好似手下所按压着的，像是人类的皮肤一般。

第253章 金银村32
这种与认知当中截然不同的怪异、黏腻的触感让他们濒临崩溃的理智重新构造起来。
大概是心底的那一点恶劣讲究作祟, 西装都已经抓住了一条鱼，将它送到了嘴边，动作却又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打量手中的鱼, 语气当中略微带着一点含糊的嫌弃。
“就这么吃吗？会不会太粗暴了。要不然煮熟了再吃？”
正坐在他对面的老李, 略微有些呆滞地抬起了头。
他手中还抓着透明鱼，牙齿当中似乎是卡着一条猩红的鱼肉那样，血水从他的齿间流淌到身上, 看上去显得异常的茹毛饮血, 以至于和他此时茫然无措的表情，形成了怪异的反差。
很快, 他眼中又浮起更多情绪，像是在指责西装：你怎么回事？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这么矫情？
西装却已经将手垂在裤边, 那一尾鱼活泼地在他的掌心中弹跳着, 似乎随时都能挣破他的束缚重新逃到鱼群当中那样。
而西装狠狠地皱着眉，似乎并没有恢复清醒。他看着那条鱼的目光里，也依旧积蓄满了某种强烈的欲望和渴求, 但是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出于生理上的排斥, 又和这些欲望在做着疯狂的拉扯。
甚至他在见到其他的玩家把鱼放在嘴边的时候，又发出了相当阴阳怪气的动静, 意味鲜明地“啧”了一声。
原本已经准备下口的小高，在牙齿即将触碰到扭动的鱼鳞的时候，因为听到了西装那句阴阳怪气的“啧”声，略微顿了一下, 动作僵硬在手边。
她有些恼火地看过去——
因为她这样大的反应，坐在它身旁的阿窗手中的鱼也被碰掉了。一下子滑落在地上又弹起, 鱼尾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地板。
西装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对其他人的影响似的, 眼中的饥渴欲望越来越明显, 但那股发自内心的嫌弃似乎已经超过了他出于道德上的克制，甚至可以抵抗本能，皱着眉不断摇头，“这也太不讲究了，直接追着鱼生啃，不会得病吧。”
村民们：“……”
“你什么意思啊？”小高冷冷地瞪着他，眼神中含着一缕难以忍耐的暴烈情绪，“你自己不吃，不要影响别人。”
“我影响了谁？——你不怕得病，就继续。”西装似乎也被挑衅了，他露出了被冒犯的神情，显得特别的欠，故意发出恶心的声音来：“哕。”
河岸边十分的寂静，唯独能听见他们斗嘴的声音，那言语幼稚的吵架，硬生生将诡异气氛都驱散了不少。以至于原本庄严肃穆，又显得很血腥的进食现场开始变得莫名搞笑起来。
阿窗似乎呆住了，他有一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左边的小高，又更摸不着头脑地看向西装，“你们不要吵架啊……”
老李似乎也为他们这突发的冲突给搅德一头雾水，勉强忍耐着自己不去吮吸鱼的血液，只是将那条鱼放在了手边，赞同着阿窗的话：“对，不要吵架……”
眼看着他们两个又要干起来的模样，阿窗又说：“要吵就出去吵！”
西装便猛地腾身站起来了，他的身量极高，站起来的时候显得极具压迫感。
他揪住了小高的衣领，极为凶戾地低下了头，棕色瞳孔中充满着挑衅情绪，直勾勾地盯着小高，又因为粗暴的动作，甚至让眼前的人略微踉跄了一下。
小高也不容她落于下风，紧接着反手扭开了西装的手，又上前紧紧拽住西装的衣领，脸上火药气很重。
他们肢体上开始发生冲突，扭打着远离了河岸的位置，阿窗连忙上前跟着阻止——就是这么一系列的动作，终于让老李发觉了一点不对。
他眯着眼睛，看着几名似乎越离越远的玩家，忽然间开口道，“等一下。”
“你们不会是……”那友善的面具，似乎终于按不住了。此时的老李声音阴沉的，脸上也仿佛覆上阴霾，毫不掩饰那股恶意的目光，他紧紧地盯着玩家们，似乎要将他们的那一点小心思都一览无余地看破，“不想吃鱼吧？”
阿窗的身体似乎略微僵硬了下，只是他的动作很快便又被西装给遮在了后面。
西装这个时候恰时地松了手。看上去又斯文起来，讲究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在刚才的冲突当中，他的头发似乎都有些许的散乱，脸上也挨了一拳，浮起的印记鲜明，只此时的表情却好似镇定异常，无所谓地说道，“怎么会呢？”
他的目光，像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些散落在地的鱼群上，眼底怪异的欲望更加显得浓重起来，“谁能拒绝得了它的诱惑？”
这句话好像获得了村民们的认同。
当然没有人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西装又说，“我只是不习惯这样的进食方式，想要吃一些熟食而已，能不能让我带上几条鱼回去？”
“我做好了，会送过来，说不定你们会更喜欢我的烹饪方法呢？只是生吃又有什么意思？”他的脸上，甚至还展露出了很有礼貌的微笑来。
老李微微眯起下眼睛。
苍老的面容，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但这时候西装找出来的借口，实在不算是能让人心悦诚服。
他相当轻易地发现破绽，知道这些玩家已经清醒过来。
他当然可以撕破脸打破平衡，将可恶的外乡人都捆绑起来，作为新的鱼饵，但这时候，他那张苍老而显得些许诡异的面容上，却还是露出了僵硬的微笑来，甚至并没有戳破他们。
“那好。”
那些村民们站起来，无声地围住了玩家们的退路。
青白色月光的照耀下，老李的脸色就和死人一般苍白而无血色，他紧盯着西装，让跟在送葬队伍最末端的做饭阿姨站出来。
他们竟然在现场，给他们用捡来的石头搭出了简单的灶台。里面塞满着折下来的草叶，又用随身带着的火机打起了火。
等到火焰大起来的时候，派村民去折下一些木棍，手法相当粗暴将棍子从鱼口中穿进去，又从鱼尾处穿出来。
那些鱼在手掌心当中剧烈地弹跳着，但还是很快被刺透到底，血液像是喷泉一般喷涌出来，差点打灭了刚架起来的火焰。不过甩干了水分之后，也并不需要多余的步骤，煮饭阿姨便极其粗暴地将那些鱼都放在了火上，开始用大火烤熟。
鱼鳞发出怪异的“噼啪”声，他们甚至像幻听一般，听见了模模糊糊的惨叫。
西装的目光落在鱼上，很快挪开，却也阻挡不了开始飘过来的香气。
随着鱼肉被快速地烹熟，那股怪异香气也越来越浓郁。
不要说是玩家们现在的反应略微难以控制，放在腿部旁边的手指似乎都在微微地抽动着。就算是那些村民们，似乎也被这股怪异的香气给吸引了——在黑夜当中转过来的眼神，似乎都有一些发绿。
可是在他们的群体当中，看起来十分具有领导力和发言权的老李，并不允许他们食用那些烤熟的鱼类，而将这个“特权”交予了外乡人们。
他站在旁边，带着怪异的微笑看着西装他们，语气很温和，却又透出一点点阴沉意味:
“烤熟了，你们更喜欢了吧？”
——看来是躲不过这一劫的。
玩家们都很清楚。
他们吃下这些鱼的后果，恐怕并不会比死亡好多少。如果这就是被“同化”的特征，永远留在金银村里，那还不如选择痛快一些的死亡。
就算是这么想着，西装还是伸手接过了烤鱼。那些滚烫的油脂流到他手上，生出不合常理的食欲的同时，又让他莫名恶心起来。

第254章 金银村33
……不吃, 一定会死。
吃了，有活的可能。
他们的底线并没有想象中高。
阿窗的手略微有一些颤抖，他还是没有伸手去接下那条被串起来的鱼, 在和狰狞鱼目对视的时候，甚至略微撇开了眼。
这样沉默不合作的态度, 似乎被老李注意到了, 他阴鸷的目光望了过来，声音黏腻湿滑，像是就漂浮在他的耳边一样。
直勾勾的视线仿佛某种警告, 脸上覆盖着的一层阴影, 更让他现在的表情就算是用笑容也掩不住的怪异，“你不愿意吗？”
他问。
心脏突然收紧，阿窗全身的血液, 在一瞬间沸腾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鲜明地感受到这种恐惧的情绪, 只是阿窗还是微微咬着牙，语气显得十分笃定。
“我不愿意。”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那些村民们也无需指使, 将目光转移着定在他身上，无数密密麻麻的视线，直勾勾地贯穿了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也和那些鱼一样串起来。
在阿窗这么说的时候, 西装和小高似乎也微微怔住了。
西装的视线很隐蔽地望过来。他的唇紧紧地绷成了一条直线, 似乎是无声地骂了一句话。
“傻子”。
他这么说。
倒是也装一装。
小高似乎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阿窗一些, 在气氛已经凝致紧绷到极致的时候, 他们忽然听见了从身后的野草丛中传来的窸窣声响。
那些村民们的反应或许还没有他们快, 倒是玩家们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声音来源于谁——元欲雪还躲在草丛当中, 没有出来。
只是他怎么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情况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乱来。他们没有想好要不要和这些村民们彻底翻脸, 而在村民们的追杀之下，他们能不能成功地逃出去，并且在敌对情况下完成探索任务。
在这些需要他们谨慎衡量的选择当中，还没有选择舍弃哪一方，元欲雪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接近暴露了。
——不要出来。
西装这么想着。
可是似乎总是天不遂人愿，在那些草木缓缓弯折之后，隐藏在其中的身影，也终于暴露在了众人们的面前。
村民们吊诡的视线，一下子也被吸引着，注视着新出现的陌生人。
玩家们虽然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向那边，但发现那些村民的动作之后，也不免的在心中感觉到了些许挫败。
他们很清楚，现在就算是再遮掩也没有用了，自暴自弃地向元欲雪望过去，准备暗示他赶紧逃跑的时候，目光却猛地凝滞在了那一处。
明明现在是属于很危急的状况，尤其是他们身处在这些奇怪村民当中，正是需要精神集中、警惕危机的时候。可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都有一些反应不及地愣在原地，表情甚至在这种时候，显得有些好笑的呆滞。
……
元欲雪脱离了鬼怪桎梏后，看见已然暴露的三名同伴，当时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神色诡异的村民上，又落在那些被他们捕捞上来的鱼群上，若有所觉，垂下的睫羽也在微微颤动着。
元欲雪所顾虑的问题，大致也和西装他们所顾虑的问题差不多。
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玩家倒不是说一定不能够逃出来——
先不提他们或许拥有一些进攻性的天赋，光是凭借玩家们所积累下的那些道具，和村民们鱼死网破，并不困难。
但他们还要考虑到，在彻底翻脸之后的事。
他们所处的地图限制被规划的很死，需要强制性地待在金银村当中，直到考察值达到一百，他们才能离开。
在这一过程中，就算这些村民们不会给他们提供帮助，也绝对不能成为敌对状态。
否则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光是躲避这些村民的追捕，就已经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了。
又或者说直接将现场村民全部灭口，先不提玩家们到底有没有这样绝对不留下任何活口的能力。等这些村民们彻底死亡，或许比他们活着时所带来的阻力更大。
这里可是鬼村。
这样便形成了左右为难的困境。
并不是没有反抗的能力，而是不能这样简单的和村民们翻脸。
在接下来的任务过程当中，或许也有什么必要信息，是要从这些村民当中获取的。
所以对于元欲雪而言，选择似乎很明显了……完成任务的优先级，永远在帮助同伴的优先级之上。
但这些事情虽然不能由元欲雪出现处理——或者说不能由任何一名玩家出面——但是他可以让一个“陌生人”，来做这件事。
元欲雪在短暂考虑后，摘下了覆盖在脸上，贴合无比的面具。
因为一代机器人机体材质的特殊构造，为了节约制作成本，元欲雪没有随意改变自己相貌的功能。
但他可以略微调整一下身体体型，以便在某些特殊任务当中不受干扰。
这种改变体型的过程中，需要消耗巨额能量，这也有元欲雪机体所用部件都相当昂贵特殊的原因在。但是眼下，这种耗费似乎是无可避免的。
元欲雪计算了一下大致耗费的能源。
“……”
有点心疼。
但为了避免意外，他还是将自己的身形做出了很轻微的调整。
身高方面略微缩水了一些，肩宽和腰宽都做出了些微调整，相比起来，身形会显得更为“娇小”一点，和原来修长形体并不相同。
再是头发——改变发型给人的观感是最直接的变动，而且相对来说，这比改变形体要更容易一些。
所以元欲雪在很短暂的时间内，迅速催生了黑发。
漆黑而柔软的发丝，从原本堪堪触及肩头的位置，一直缓慢地滑落至腰际以上。这让他现在的姿态，甚至显得更加柔美而没有攻击性。
只是这样肆意生长的头发更容易遮住视线，所以元欲雪又在它们长长后，将那些黑发给束了起来，松松垮垮地扎成马尾披在了背后。
他甚至有特意地暴露出他现在的外貌来，而不被黑发遮掩。
只有这样清晰的面容，才能更加完整的和“玩家们”做出划分，让村民们无法将目标直接指向玩家的身上。
略微改变形体，露出原本相貌的元欲雪，便这么一步步地踏出了遮掩身形的草丛当中。
苍白的月色流转，像是在皮肤上笼上了一层白纱，硬生生能提亮一个度。
而在皮肤本便皙白如雪的人身上，这种加成没那么明显，却更显得如梦似幻起来。
像是独属于人类的狼狈又烂漫的想象。
当元欲雪出现时，玩家们微微怔住。第一时间所想到的，竟然是那些村民们口中所祈祷的“神”，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因为那一眼所看见的殊色容貌，的确很符合那些诗歌文字当中对于神明的极致赞美，也唯独只有神明，才会拥有这样漂亮的、接近于完美无瑕的面容。
一敛眸，仿佛都能将月色拢进眼底，殊色万千，世间稠艷，尽书写在那一张脸上。
以至于一时之间，甚至很难让人注意到，在这种危险情况下出神是很不合适的。
眼尾下的一点红痣艳红如血，真正是活色生香。将那显得十分清冷淡漠的面容上，都莫名染上一些艷丽意味。
从最开始的可望而不可及，变得更加的让人想要接近触碰，让他那张显得冷冽的面容上染上更多的情绪。
众人的呆怔，直到那些村民们开口，语气当中带着陌生的警惕的时候，他们才略微有一些尴尬地发觉……原来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是他们口中所祭祀的神明？
在这一点误会被解开了之后，又有更多的疑惑浮现出来。
玩家们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地落在那些压倒的野草丛中。
他们明明记得，藏在那里的人……应该是元欲雪才对啊。

第255章 金银村34
虽然满腹疑惑, 但这种时候他们当然不会光明正大地提出自己的诧异，反倒是那些村民们，显得比他们更加紧张。
晃动的光影照亮在来人的面容上, 老李已经站了出来，神色阴鸷，疾声厉色地斥道, “你到底是谁！站在那里，别动！”
元欲雪当然没有听他的话。
他身形如鬼魅般，上前一下接近了那些村民和玩家们——
玩家们虽然心中还有着许多诧异，在这种危机时刻猛然被接近, 却生不出任何一点防备的直觉，甚至愣在原地，毫无反抗地接纳了这种靠近。
如果眼前的是他们的敌人, 而元欲雪刚才的那一举是攻击的前奏的话，恐怕他们全都要折在这里。
不过相当幸运的是, 元欲雪当然没有攻击他们, 反倒是夺走了他们手中的鱼。
被木棍贯穿的几条烤鱼。
“……”
手下一空, 不管是那怪异的香味，还是浓郁的腥气似乎一下远离了。
西装和小高还算是反应快的，只是他们想要出手阻拦的时候……又忽然意识到：他们为什么要阻拦？
如果这些鱼真的被夺走的话，对他们而言反倒是大好事。
这么想着的时候, 他们略微有些深思地抬起头，视线和元欲雪的脸颊微微擦过。看到了那一片极为莹白漂亮的肤色，连着此时冷淡如冰雪的神情，捱得极近, 一下子便让他们微微怔住了, 仿佛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很淡却好闻的气息, 脸上不合适宜地浮现出一点殷红来。
老李的眉头紧皱，他一瞬间显得十分凶悍，手中捡了石头作为利器，直接扑打过来，只是元欲雪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下子便避过了他的攻击。
眼见着元欲雪的举动，他心中似乎生出了满腹的疑意和猜测，忽然间面容微沉地指责，“你是那些外乡人！”
元欲雪当然没有发出任何回应，他也并不需要解释。
反正光是凭借着这一句话，并不能算作什么实际的证据。
而他针对的目标，当然不止一项，接下来的元欲雪则是夺取了其他村民手中，那些被他们紧紧攥着的透明鱼，将那些或多或少有点不完整的鱼类夺过，扔进了原本的银色渔网当中。
渔网里堆积的那些鱼也一下子噼里啪啦弹动着尾巴，似乎被同类的凄惨而惊呆，也似乎被那些血液刺激得不安分了起来。
元欲雪的动作很利落，但因为要和那些鱼有接触，不可避免地有血液黏连在他的身上，将那原本便莹白的肤色，衬得更加有一种诡异邪魅的苍白气息，猩红的血液顺着腕部微微下滑，打湿了他的衣袖。
这身衣服等会也是要“毁尸灭迹”的，元欲雪不在意。
只是明明清楚那并不是元欲雪流的血，但看见这一幕的玩家们，却总觉得莫名的有一些心慌，眉心跳了跳，微微挪开了视线。
村民们对于这些怪异鱼类的需求，恐怕是比玩家们更加急切又不可或缺的。所以当他们发现自己手上的鱼被抢走之后，一时爆发起来的愤怒和敌意，比之前要鲜明太多了——可他们愤怒到极致地扑了过去，那更像是兽类而非人类的恐怖速度，却还是被元欲雪以一种更不可思议的敏捷速度避开了。
元欲雪的身手极好，那么多村民，竟硬生生地再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似乎是为了保存体力，也为了更好地避开那些攻击的趋势，他很少反击。只是每一次的反击都很有效，也显得足够的利落……元欲雪手上还要抢夺鱼类，而且腿部的力量更大，所以一般是用腿部攻击。
那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试图扑上来的村民的腹部，力度惊人的可怕。
如果观察的足够仔细的话，甚至能够看见鞋底碰撞在柔软的腹部时，那些微微凹陷下去，在颤抖的肉体。
他们被那极强的力道击中得一下子飞了出去。微微捂住的腹部，仿佛都能听见那内脏都被击破，而发出的怪异的碰撞音响。
每一个被元欲雪所击中的村民，似乎都暂且失去了行动能力，极为痛苦不堪地躺在了地上。
只是他们一手按着自己腹部的同时，似乎还是竭力地想站起来，用着极为愤恨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元欲雪，仿佛要将他就此撕裂一般，恨意与恶意都鲜明得快流淌成实质。
玩家们当然不会贸然出手，只是西装看到这样的场景，忽然间福至心灵。
……他的心底已经隐约的有一些猜测了。
不管多么离谱，但排除了所有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真相。
只是这时候的视觉上的过度刺激，还是让他有一些不敢将那猜测彻底的代入进去。
他出于理智地分析道，不管眼前的人是不是元欲雪，他改变外貌的目的，都是很好猜的……不能让他的设计功亏一篑。
这种时候，作为玩家的他们，是一定要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有所划分开的。
于是西装准备虚晃一招，迎上前似乎是要帮忙制住这名不速之客。
但身手相比之前，他则刻意留了一下破绽。特意留出最脆弱的地方展现给了眼前少年，方便他只要随意一出手，便能将自己击倒。
其中西装可看过元欲雪下手，堪称是毫不留情。
那样的力道落在他的身上，即便是以玩家那十分出色的身体素质而言，西装也能猜测到他大概是讨不到什么好的。
但苦肉计也总是最有效的。
却偏偏在西装靠近的那一刻，元欲雪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上挑的视野，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靠近便更能发现眼前人神色清冷，但在这种时候，眼角一点红痣显得更加艳丽起来。他漆黑的眼珠当中，好似略微含带着一点“茫然”的神色——在与这点茫然神色对上的时候，西装先是脑海中略微空白了一下，像是有一些不知所措一般。
随后便是极其紧张了起来——
他应该看得出来自己只是做戏，不是真的想要攻击他吧？
如被误会的话，在他这牺牲和这口黑锅，未免也背得太大了。
在这种似乎连心脏都开始绞动起来的紧张当中，元欲雪的腿部也很快击中了西装的胸膛，将他一脚踹开——西装配合地跌了出去。
只是在西装受到“攻击”的那一瞬，紧绷的情绪总算略微放下了一些。他感觉的到，那一下未免太轻，和之前的力度全然不同，明显是对他有所“留手”。
看来是他应该知晓自己的意图了，也相当配合。
被硬生生地踹了一脚，却也算不上太疼。
西装按住胸膛的时候，都略微有一些发呆，思维很是溢散，又有些许不好意思地想到:
这未免也太温和熨帖……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其他人看出来。
再重点也没关系的。
当然，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尤其许多村民都遭到了攻击的情况下，那些人也没细心到看出来元欲雪和西装刚刚“假打”一场。
何况元欲雪的目的清晰，并不是撂倒这些村民们。
在失去了阻挠后，元欲雪便将目光十分明显地撇向了自己唯一的任务上。
元欲雪微微上前，动作不加掩饰地向那网着许多透明鱼的银色大网走去——
金属制作的渔网边缘尖锐，那特殊的材质让第一次上手的人很容易便会划破手。
作为第一次使用这种工具的元欲雪当然也不例外。
或者说他虽然可以十分小心地避免到那些刮伤他的尖锐部分，但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点时间都是十分宝贵的。并没有必要做出这样精细的操作。
所以在迅速衡量之后，元欲雪选择了更加简单粗暴的方法。
那些尖锐边缘虽然刺破了他的手，也让他更加迅速地将那张银色巨网收拢起来。
至于那夸张得不合常理的重量，对元欲雪而言倒不算是什么问题。
总之他带着渔网，和里面被打捞上来的透明鱼，一下子跳进了河流当中。
村民们：“……”
他们的眼睛都无声地瞪大了。
虽然想到过来者不善，但也没想着不善到这种地步——竟然将他们的祭品全都给卷走了！！
村民们又气又急，尤其是老李，看上去都要晕厥过去了。
但爆发的愤怒还是让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追了上去。
这河流虽然很宽也很深，但实际上水流并不湍急，要想借助着流水逃走的话，是很困难的事。
即便是水性很好，也总比不上这些作为原住民的居民们，又何况是元欲雪的身上还带着那样累赘的一网鱼。
他似乎没有直接停下来，将那些鱼都放归于河流中的意图，于是那些村民们也没有任何犹豫，便也跟着追入水流当中想抓住他。
老李年岁很大，看起来就是十分年迈而体力不济的模样，但这种时候所体现出来的速度，已经超过他生理上的限制了。
他第一个追上前，似乎想直接潜入河中。
穿着布鞋的脚踩进了河水当中，鞋和裤脚都浸得湿透，可是当他想在前进一步的时候，却忽然睁大了眼，愣在了原地。
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不仅是他，那些村民们也都颤抖了起来，姿态十分怪异。
他们像忽然被人抽离了全部的骨头，跪在了河流当中。
任由那些河水冲刷身体，而他们只是用堪称五体投地的被驯服的姿态低下身，只差将脸都埋进那些河水当中。
似乎根本体会不到水流会令人窒息，他们恐惧得只想将头深埋下来，不断颤栗着。

第256章 金银村35
这样的异样, 就算是仍待在岸上的玩家们也注意到了。
发生了什么？
他们下意识往那河水当中看去，只见河水翻腾，远不像先前那样的清澈，反而像如同深海一般, 他们只短暂地盯着, 便觉得眼前发花，产生了强烈的晕眩感, 像再多看几眼就能将理智击溃般。
玩家并不像那些村民们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惧和臣服。但是他们此时的体验和滋味也并不好受。
剧烈的恶心、晕眩感, 像要搅碎他们的五脏六腑, 除此之外, 还有一股极怪异的颤栗感涌上来……那股恐惧并没有让他们和那些村民一样狼狈地五体投地，甚至恨不得将脸都埋在泥土当中，却让他们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本能的厌恶情绪, 仿佛那就是深刻在灵魂当中的印记。
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他们很清楚的感受到了。
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出现了。
小高站起了身，明明知道现在的河水应该是极其危险的, 但她却还是相当谨慎地在靠近
因为距离的拉近,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其他的异样——比如说她观察到那些甚至不惜将脸都埋在河水当中的村民们，外形好像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从他们的面颊到颈项上的部位, 像是鱼化一般, 生出了一片又一片的鱼鳞。甚至有着类似于鱼鳃的奇幻在轻轻颤动着, 张合间冒出一点气泡来。
但那好似又是她的错觉，只是一错眼, 那些像鱼鳞一样的物质又变成了如同白色皮肤病一样覆盖在身上的痕迹。
小高身上似乎起了一点鸡皮疙瘩，她心知这绝对不会是错觉, 暗暗将这个发现记住, 才挪开眼。
西装也冷眼看着河水, 心底忽然涌上强烈的不安。
……“他”下水了。
会不会也出什么事？
在这种强烈的情绪的鼓动下, 哪怕西装对于那河水依旧是十分排斥甚至厌恶的，他也还是快步走了过来，甚至想要直接进入河水当中。
小高发现他的动静，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住他，皱着眉说，“你疯了？”
“还是那河里有什么东西……”小高略微有一些怀疑地望过去，怀疑那河中，有什么迷惑神智的鬼怪。
“他下去了。”西装说。
想到那个一眼便惊艳得让人难以忘掉的少年，小高也怔了一下，眼底浮现出怪异的动摇来。但她似乎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扰乱心智，把那些浮动心绪驱逐，冷静下来道，“他既然往水里跑，应该留了后手。”
能有什么后手，无奈之下的选择才对。
西装此时神情并不遮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般，“你知不知道他是……”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便见河流猛地更加湍急起来，仿佛一瞬之间，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像是水流由天上倒灌，那河水迅速暴动着盖过了河岸，淹没了岸上两边，那些原本跪趴着，只有膝盖、手掌和脸部触碰在水流当中的村民们一下子便被暴涨的河水给卷得维持不住现在的动作，漂浮在水中。
这样迅速的吞并速度，连玩家们都逃不过。
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很快便被水流拥挤上去，一下子淹没半身。
听上去只是河流涨水，但给人的感觉却只能用洪灾来形容。
当这种天灾真正到来时，所迎面而来的不可挡的力量，几乎能够让人头脑一片空白，只能察觉恐惧。
人类的力量在这种时候，实在是显得太微小了。
水流仍在暴涨，哪怕玩家们的头脑已经足够明智，立刻找到了最附近的着力点，他们也还是迅速地被水流吞没。
这样巨大的拉扯力生出无数暗潮，水下形成了无数小型的漩涡，在不断地吞噬着他们。
拉扯的对抗，让身体难以站稳，气力还渐渐流逝。
他们好似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水中有什么？
未知的恐惧感蔓延上来。
玩家们听见了那些村民们铺天盖地的呼喊，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他们此时的尖叫恐惧。
“神明生气了！！”那些人偶一般古板沉闷的村民，此时的声音倒是带着浓烈的个人情绪。
“——是那个外乡人抢走祭品，触怒了神！”
这个音色熟悉，略微带着恐惧，是从老李的嘴中说出来的。
这个先前还在不断逼迫着他们的怪异NPC，在这种时候所显示的恐惧，却比玩家们还要夸张。
是真的触怒了“神明”？
玩家们这么一想，心绪顿时沉了下来。
通常这种副本当中出的“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半是“邪神”。
但不管是什么等级的邪神，只要和“神”的等级沾边，都相当的难缠。
有邪神作为最后的幕后boss的副本……不出现还好，一旦出现，副本死亡率几乎都是团灭。
虽然之前已经听过这个“神”，但真正对上的时候，玩家们还是有一些猝不及防的感觉。
如果现在就要对战最终的幕后BOSS，且在没有找到任何的关于祂的弱点的情况下，几乎是全无可能的。
而且现在的情况，更像是那个陌生人触犯了禁忌，抢走了祭品，所以才会被邪神盯上。这种情况，几乎是十死无生了。
他们已经做好了有人牺牲的准备，只是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下来，说不出的发闷。
这些暴涨的水流，迅速地带走了人的体温。
西装感觉到自己好像正在失温，血液冰凉，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有些失神，眼睛猩红地盯着那水面，咬着牙说，“元欲雪……”
小高和阿窗听见这个名字，似乎也微微地怔住了。
他们竭力将身体固定在一个位置。询问的声音，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阿窗极力冷静下来，“你是说刚才那个人是……元欲雪？”
耳边都是震动得让耳膜都跟着发麻的巨大水声，西装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其他俩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助起来。
……
注意到这条河开始变得不对的时候，元欲雪停了下来。
并且开始考虑，要不要在这个地方放下手中网着的鱼。
然而异变来的实在是太快，几乎是下一瞬间，水流暴涨，河面似乎一下子扩宽成了海面。那完全不符合实际的、凭空生出的水流量，迅速淹没了周边。
身旁更出现了无数暗潮和水底螺旋，强大的吸引力几乎能将身边的一切物质都吸引进去，疯狂的搅碎。
只是唯独——
元欲雪看着身下这片像是一滩泳池的水面，指尖微微触碰着，都能泛出一圈涟漪来的平静，有些沉默。
“……”

第257章 金银村36
即便是在平时, 也少能看到这样平静温顺的河流。
又何况是在四周那些暴涨肆虐的浪潮映衬下，只更显得诡异。
元欲雪当然也清楚。
这种看上去毫无危机的诡异平静，说不定才是真正杀机四伏的险境。
所以他也没怎么犹豫, 便准备从这一片看上去十分安全无碍的平静水池中离开。
他向着那些汹涌河水游去, 却偏偏不管他走到哪里, 原本布满暗潮漩涡看上去十分汹涌还让人畏惧的河水，却会在骤然间平息下来, 哪怕偶尔溅射起的一点水花都显得十分可爱无害。涌动在元欲雪的腰间的位置，和儿童乐园里的洒水设置差不多。
如果再敏感一些，就能发现水温甚至都产生了变化——原本冰冷的河水，似乎正好调整到了最适宜人体的温度。对于元欲雪这种常年体温偏低的人而言，甚至能够察觉出那河水微微温热，泡着还有点舒服。
“……”
就算元欲雪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何况他本来就是很警惕的。
他望向手中的鱼。
……会是因为这些鱼的原因吗？
元欲雪微微蹙着眉。
那些鱼似乎呆愣愣的, 在被捕捉到了银色金属网当中后也并不挣扎，甚至会顺着水流而微微游动。于是元欲雪拖着它们，倒也不算是什么拖累，只是总归有一些阻碍行动。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没准备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将这些鱼给放下来，而是很平静地望向了河面。
元欲雪不能发出声音, 但他猜测对方应当是能看见的，嘴型微动：
“出来”。
河面依旧平静，并没有其他反应。
元欲雪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所以在短暂沟通没有起到作用之后，他便直接单手抽出了破鸿蒙。
乌黑的刀鞘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将那指尖衬的更加莹润苍白。
尖锐刀锋乍现, 锋芒毕露, 顶端反射着来自天上月色照亮的一点莹莹寒光，像凝着一团雪。这样的刀落在元欲雪手里，更带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势与杀意。
元欲雪此时的神色十分冷冽，比平日还显得冰冷一些，没什么其他情绪。
那双眼所触及的地方，都仿佛落下一点寒雪，手中长刀也顺着目之所视的方向而去，一刀横劈而溅起无数翻腾水花，世间最柔软的水流，也被他的刀劈斩成两截。
原本便不高的水位一下子水花飞溅，形成了两道水墙，元欲雪眼前所踩的地方水流干涸，露出了底下的河岸。
这条河中似乎除了他手中的透明鱼之外，没有其他的鱼类，因此这河岸干涸之后，便也只露出一些类似于水藻的杂物。
元欲雪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又向着旁边斩去，如同神话当中摩西分海一般——他虽做不到分海，但也能彻底将这条河流展开。
从某种角度而言，元欲雪的想法是正确的。
水是“祂”力量所掌控的地方，所以只要不触碰水面，想要脱离祂的掌控，当然会变得更简单一些。
祂要将元欲雪困进水中，元欲雪虽然没办法立即走出来，却能自己生造出一条河岸来。
对方接近他，也必须要借助于某种介质。
而元欲雪对于这种接近他的介质，向来很敏感。
……元欲雪抽出刀鞘的时候，动作弧度也不大。
只是也免不了将那柔软的指腹按压在乌黑刀柄上。
他先前为了带走那些鱼而被割破的伤口还未曾愈合，此时那些鲜血便也蹭在破鸿蒙的刀鞘上。
元欲雪那刀也有些特殊，平时吸血，但对于主人的血液，当然点滴不沾。
便由那些鲜血顺着刀鞘，落入了河水当中，一点刺目的殷红色一下蔓延开来。
在他攻击的姿态当中，这些鲜血便也流淌的更多。元欲雪当然没注意到，他手指上的伤口又扩大了一些。
在元欲雪再斩下一刀的时候，他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躁动着。
丰润的水汽凝聚成一种无形的雾气，以此作为介质正向着他袭击而来。元欲雪手中那些本便奄奄一息的鱼，在这种时候更像是受到什么恐吓，死了一般，没有发出任何的声息，沉在了网中，元欲雪拽着它们的手腕也沉下去了一点。
他的反应极快。
在那一瞬间转身，已是一刀斩杀而去，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繁复动作或是前置，只是锋芒毕露的一式，一招制敌，不管是他此时冰冷眼底，还是掌下压覆的刀，都带出一种极其锋利又专注的杀意。
元欲雪甚至已经感觉得到，刀锋似乎没进了什么当中。
眼前的雾气微微一顿，被破鸿蒙的刀锋所贯穿的地方，又缓缓生出了更多的雾气，将它包裹起来。
这不算是个什么好征兆，至少元欲雪微微蹙眉，极快地想要收回刀，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阻力。
对于战斗机器人来说，他们的武器甚至是比他更加重要的物品。
所以在没有收回刀的时候，即便元欲雪已经意识到眼前的物质在借助着刀鞘反过来侵入他，元欲雪也没有立即松手，放开武器。
他眼底情绪冷静得可怕，悄无声息地在指尖当中聚集起了极其骇然的能量，在即将推出时，他却感觉到那股雾气顺着刀锋攀爬上来，极其顺畅地包裹住了他指尖。
“……”
被发现了他的攻击意图和方式。
这是元欲雪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想法。
既然被发现了——当元欲雪改变攻击策略的时候，却没有收到来自于肢体被损坏的警告。而是一种极其怪异、让他甚至觉得很疑惑的触感不断反馈而来。
元欲雪的痛觉十分迟钝，甚至是接近于没有感觉，这让他在战斗的时候更加强大——但是他皮肤对于其他触觉的感受，仍旧非常的灵敏。
就像是这个时候，他感觉的到手指被缓慢的吞咽和吸吮的触觉，湿润而又略微有一些粗糙的物质扫过了他的指尖。
元欲雪的反应慢了一拍，才确定“祂”的目标是……？
身体区域反馈来的触感，十分鲜明的告诉了元欲雪眼前的物质所集中攻击的地方，是他指腹部位被划破的伤口。只是这样的“攻击”，未免显得太软弱了一点。
甚至已经超过了元欲雪资料库中涵盖的内容解释。
唯一能找到的相符合攻击模式的解释，大概就是——他在吸血。
可是从手指上的创口来吸血的话，为什么不换一个效率更加……快一点的地方？
元欲雪陷入了长久的疑惑中。

第258章 金银村37
而且就算用“吸血”来解释, 这点也很快站不住了，因为元欲雪手上的那些伤口，在他没有用能源来修复的情况下, 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快速愈合着。
当最后一点流淌的鲜血被舔舐掉时, 雾气也从元欲雪的皮肤上离开。
少了那一点温暖的触感之后，指腹上似乎有一点微微泛凉——元欲雪略微迷惑地看了一眼。
气温并没有什么变化，所以那只是感知错误带来的错觉。
这种错觉对于元欲雪这种机器人而言，是非常罕见, 也非常危险的,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这一次，那雾气没有像汲取着元欲雪的刀那般蛮横强制, 半点不动摇。
苍白得近透明的指尖, 此时像是被不断地摩挲过, 而略微泛出殷红色来。
元欲雪弯曲了一下手指, 行动很顺畅，没有半分滞涩感……所以没被动手脚。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纵使元欲雪的警惕心依然很高, 但在面对着——至少是此时——并不威胁到自己执行任务, 也没有体现出攻击性的个体，元欲雪还是暂时地中止了攻击。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望着那一片无法被肉眼所探查到的痕迹，下意识开口问了一句什么。
他仍旧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元欲雪又换在心里问了一遍。
[你想做什么？]
对方应该能通过这种方式沟通。
事实上, 他的确不必担心沟通问题, 因为方才还显得阴气沉沉的雾气，似乎终于给予了元欲雪一点回应。
那声音也是直接传入到脑海当中, 通过意识来沟通的。
[不要受伤。]
来自于祂的视线, 反反复复地扫过元欲雪的指尖。
虽然祂想的话, 可以在一瞬间将眼前人都完整窥伺过一遍，但祂还是避免了那样显得冒犯的举动。
何况现在，祂的注意力也只集中在那一点上。
少年人的指尖圆润细腻，看不出半点曾经受伤的痕迹。艳色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只是在指腹的部位，稍微的有些许泛着淡粉。
和眼前整个人的冷冽气质，都十分不相融的淡粉，像是被精心养护出来的一点柔软的花，点缀在融雪般苍白的指尖。
祂巡视的视线，开始变得更加鲜明与不遮掩起来，目光接近实质，肆意揉捏着那一点。
再次和元欲雪进行沟通的语气，倒是微微低沉下来，像是蕴含着一点不明显的生气和恼火。
[……碍眼。]
处于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当中的“祂”，当然也没有意识到此时元欲雪微怔的神色。
漆黑眼底，似乎浮现了更多的迷惑情绪。
“祂”和元欲雪交流的方式是通过意识，也必定让那种言语显得“失真”起来。但此时这种失真的言语，还是让元欲雪感觉到了莫名的……熟悉。
某些被他所遗忘的记忆重新浮现，却总像是雾里看花，隔了一层，让元欲雪难以记起更多的细节。
只是在对方做出了先前的怪异举动后，好似亲手拆掉了什么壁垒。元欲雪虽然没想起那天湖底所发生的事，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的逻辑推论，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由来根据的想法——
只是没有得到答复的“祂”当然十分不满，甚至又一次地强调到。
[我的祭品，不允许损毁……第二次。]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焦躁又有点急切的情绪再次浮现出来。
这是元欲雪第二次进入祂的领域。
所以也该是第二次，成为献给祂的“祭品”，应当被祂完全拥有。
这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是不可改变的规则。
当然这种简直蛮横到有点不讲理的单方面认定，祂也只矜持地在心底想着，没直接说出来。
一方面是认定，这种规则当然不用祂更多次数的重复。另一方面……祂还是对湖底被元欲雪反驳这件事耿耿于怀，唯有的心机都用在了这方面。
没反驳就是同意。
未免元欲雪有反驳祂的机会，祂也只将这话藏了起来，吞咽进腹中。
只是祂也还记得，元欲雪曾经和祂的约定（？）。
要元欲雪成为祂的祭品，祂也需要将自己交给元欲雪，这才是平等的交换。
可是现在的祂，仍然无法长久的离开统领的水域。
元欲雪也不愿意留下来。
得出要得到元欲雪，只能离开水域这么一个结论的祂，想要离开这片领域的欲望也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时间太短了。
祂还要第二次、眼睁睁地看着祂的祭品离开。
几乎没有波澜起伏的心绪当中，因为这件事，浮现出了更多不应当属于祂的欲望。
不想放他离开。
可是这个想法在生出的一瞬间，便也有另一个想法在小声地反驳：可是他会生气。
元欲雪不愿意留在这里。
可是祂的祭品，也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将那股怪异酸楚与不悦，都归咎于祭品受损后的愤怒的神明，理所应当地想到:如果不是这样，祂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由祂继续接手，也是……
在腹中已经写满各种理由的神明，终于意识到了元欲雪那显得有一些过于漫长的沉默，开始警惕起来。
还有一些慌乱。
祂的想法，不应该被窥伺才对，所以元欲雪也不该生气。
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就生气。
祂虽然迅速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的不过分，但是面对着此时元欲雪的沉默，却根本没办法保持平静。
雾气似乎在一片混乱当中，组成了各种怪异形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元欲雪，雾气非常不安地，触碰了一下他。
而元欲雪也终于从那猜测中反应过来，他略微伸出了手，细密睫羽垂落，手指落在雾气当中，显得动作很温和。
“……”
元欲雪微微张口，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又很快地换成意识沟通，非常温和地问了一声：
[……戒舟衍？]
[……]
祂听出来了，那是一个人类的名字！
而祂是没有名字的。
神明心中暴怒，非常生气。
祂的祭品，居然对着祂喊别人的名字！

第259章 金银村38
虽然没有收到预想当中的回应, 元欲雪却也没打消那个念头，反而从另一方面……更加确定了。
——他想起来了在上一次的任务当中，戒舟衍便已经初现端倪的异常。
而现在出现了意外, 也好像成了一件符合情理的事，又何况戒舟衍现在要面临的情况, 似乎远比之前要还复杂。
看着眼前这一团几乎形成不了具体形体的雾气，元欲雪微微垂下了眼。他没有后退, 反而又更接近了一点，从姿态上看上去, 就像是将那团雾气给拥进了怀中一般。
细腻而显得分外柔软的指尖，在这时轻轻触碰上了那团雾气。明明是身处两个位面的存在，却像是在此时进行了短暂的相拥那样。
刚才还在暴怒当中的神明，在这种短暂的安抚之下，略微妥协，还有点委屈的沉默起来。
“……”
元欲雪到底还有些担心他的状况，又更靠近了一些。语气并没有刻意放的更柔和，却莫名显得很蛊惑人心。
[戒舟衍？你是不是…忘记了？]
元欲雪的这个猜测, 完全是出于先前副本的推论。
他的猜测也的确很正确。
只是此时的神明当然是不清楚的, 眼见着元欲雪将自己辨认成了另一个人类, 另一个存在。祂的心中暴怒无比，十分冷戾地就想要反驳——可是祂还是第一次被元欲雪这样温和的对待。
异样显得柔软的语气，主动的触碰，和感受到的柔软指尖。这一切都让祂产生了极其深刻的眷恋。
甚至相比起这种眷恋, 那满腔快要爆发出来的愤怒, 好似也不是那么的值得一提。
在出于尊严的挣扎, 和不断产生的一些卑劣念头中, 最后的祂, 终于屈服的选择了更符合心意的一方。
在短暂的沉默后，不可思议地平静回应：
[……嗯。]
含糊不清的承认。
太耻辱了。
祂居然要去替代另一个人类的存在，简直就是某种屈服。
祂一边十分羞愧地产生了这个念头，一边却又很坚定地再次应了一声。像是在笃定回应元欲雪口中的名字，聚成一团的雾气，也无声地向元欲雪更靠近许多。
……祂都这样忍辱负重了，自然也要汲取到理所应当的回报。
只是用另一个名字而已。
祂想着。
也不是不可以。
元欲雪对于现在的祂，更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
他似乎十分莫名其妙地就确认了祂一定是那个人类一般，微微侧过头，元欲雪略微有一些苦恼地询问，[你现在不具有实体吗？]
想到之前元欲雪“嫌弃”过祂没有实体，所以他们之间，不能做平等的交换。
现在的神明，也十分害怕祂会再一次被以这个理由推远。
因为先前的修炼，现在祂已经能聚集成非常明显的实体，也能够持续更长的一段时间了。
于是祂毫不心虚地反驳:
[不。]
并且为了证明，相当迅速地在元欲雪的眼前重新化为人类的形体。甚至都忘记如果自己真正现身的话，是不是会被发现祂冒充另一个人类的事。
那些雾气汇聚在了一起。
也渐渐的从中蕴生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黑暗所凝聚而成，构造出的体态。
黑色的雾气慢慢聚拢，先是勾勒出一个十分鲜明的人形。从上半身慢慢的固化形态，最现能被肉眼所捕捉的面庞，也是元欲雪印象中最熟悉的那张面容。
略微深刻的五官，英俊俊美到了极致。眼睛和头发的黑色，像是由世界上最浓郁的黑暗涂抹出的画面。
明明是十分能让人欣赏沉迷的俊美五官，但在出现在祂身上的时候，却无端的显现出了一种自深渊蔓延出来的恐怖意味。
如果此时的这一片空间当中，还有其他人类存在的话，大概会因为此时强烈罩顶的恐惧而就此晕过去——就算是没有其他人的存在，此时能体现出这一点异样的物质还是有的。
比如元欲雪所携带的那些鱼，都好像受到了什么极其威胁种群的危险，微微抽搐起来，在河水当中剧烈地弹动着，最后好像是恐惧到了极致，又无法抵抗，才丝毫不能动弹地沉坠在了网中，死气沉沉，和已经死去差不多。
这个时候的元欲雪，倒是没有注意到他所携带的那些鱼的异样反应。
手中轻微的沉坠力度，也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视线落在了戒舟衍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感觉到了异样的安心感的同时，也还是注意到了一些异样。
比如现在的戒舟衍，怪异的存在形式，和似乎只能依托于水域而生的限制，都让他产生了极其轻微的情绪变化。
虽然元欲雪并不理解，但那大概是可以被称为担心的……情绪。
于是也情不自禁地，略微蹙眉——
戒舟衍原本便紧绷的唇，此时显得更加僵硬起来。
那张深刻俊美的面容，因为这点很轻微的情绪变化，又凝聚出了一种更加可怕的气势，像是即将降临于人间的恶神，只能带来灾厄。
任谁也无法从祂这样恐怖的表情当中，意识到现在的戒舟衍其实是相当的紧张、甚至是有一些……沮丧的。
出现在元欲雪面前时，祂便处于某种极其紧绷的状态。
那股古怪情绪作祟，让祂总觉得，元欲雪不会喜欢自己的人形。
但哪怕做好这种心理准备，真正面临到审判的一刻时，祂的心绪仍然难以平静。
原本不应该出现任何情绪波动的身体深处，传来了极其沉闷而鼓噪的躁动。
让祂整个人，都陷入了散发出恐怖意味的冷戾当中。
元欲雪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祂的人形有哪一点，让他不满意吗？
意识当中，略微显得有一些沉闷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不喜欢？]像是害怕得到答案一般，甚至可以说祂根本不愿意听见元欲雪的否定回复，便立即迅速地跟上了后面的一句话，[我可以改。]
[你喜欢什么模样，我可以重新修改。]
祂平板无波地说出这句话，好像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祂的确是可以修改身形外貌的。
——都已经心甘情愿的做一个人类替身了，只是对外貌做出调整，似乎也不算什么事，
元欲雪根本没注意到戒舟衍刚才散发出来的令人恐惧的意味，但这种时候，也察觉到了祂此时的情绪低沉。
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解释：
[你很好，不需要改。]
他还没有意识到，戒舟衍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样莫名的想法。
来源于机器人天性当中对于情绪感官不够敏锐那一部分，让元欲雪根本没察觉到戒舟衍刚才的消沉。
他顿了一下，再次询问:[你现在不能离开水里吗？]
“……”
刚才还因为元欲雪那句肯定而顿时心生雀跃的戒舟衍，还没高兴多久，又被迅速且精准的戳中了新的软肋。
祂总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那些“缺陷”，为什么偏偏都会被元欲雪发现，以至于祂此时的神色，甚至显得有些许狼狈起来。
又害怕元欲雪因此嫌弃，只是神色显得很阴沉地解释：
[很快。我就能离开。]
祂欲盖弥彰。
所以不能因为这一点就离开祂。
得到这样答复的元欲雪，所思考的问题，和戒舟衍则截然不同。
他一直都很清楚，戒舟衍出现在副本当中，所执行的“任务”，或者说是担任的身份，似乎总是和他们这些玩家不同。
或许他们需要受到金银村的规则限制，所以戒舟衍也要需要受到其他限制……比如像是区域限制，都是十分公平的事。
但他还是会因为戒舟衍可能会经历的遭遇，受到的对待，而生出更多的顾虑来。
元欲雪的眼睛微微抬起，漆黑的瞳孔当中，映出月光，也映出戒舟衍。
视线触及到戒舟衍的面容时，元欲雪似乎发觉了对方遮掩的很好的焦虑紧绷，略微怔了一下，才继续平静地进行沟通：
[我不能留在这里。]
这样的话，戒舟衍已经听元欲雪说过一次了。
在湖底。
可是再次听到元欲雪说出这一句的时候，祂还是不免的微微有一些失落，还有无端蹿升的怒火。
唇角微微抿紧，戒舟衍没有露出更多的其他情绪，也没有将这一点怒火狼狈泄露在元欲雪面前，只是无比平板地回应:
[嗯。]
只是在祂低沉地回应的时候，元欲雪也直接接上了下一句话。
[我会争取出更多时间，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元欲雪的眼睛微微垂落，平静补充，[来这里。]
元欲雪没有说他要来这里做什么，但是其中体现出来的意味，也很鲜明。
我会来这里陪着你。
不算是约定，似乎是自然而然，被元欲雪所考虑到的一件事。
你不能离开水域，所以我会在这段时间来陪你。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祂胸膛当中，分明不存在的器官，仿佛都在震颤着。
全身似乎微微发麻，只有胸腔当中裂开的一处缝隙，透露出了极其缓慢厮磨的喜悦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这一瞬间，先前的失落，和被当成其他人而获得温和对待的酸意和恼怒，在这一时间几乎全部消失了，戒舟衍的脑海当中，只浮现着元欲雪说的那句话。
……他要来陪我。
他会一直陪着我。
相当迅速地完成这个转换的戒舟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元欲雪。祂脸上的表情，却仍然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只是微微紧绷的唇角放下来了一些，是很轻微的神色的变化。
[嗯。]
戒舟衍平静无波地应道。

第260章 金银村39
两人虽然短暂的达成了共识（？）, 但现在的元欲雪，恰好就处于有任务的状态，所以不能多留。
发觉这一点后, 戒舟衍刚刚被安抚下来的情绪，又开始变得……怪异起来。
在这之前，祂从来没有产生过类似“多疑”这样的, 只专属于人类的负面情绪。
祂一边疑心，元欲雪是用那些话来安抚祂，真正的想法，当然是远离祂越来越好；但是另一方面，又为元欲雪此时现在认真地看着祂，请求祂帮助的模样而感觉到内心像被什么填满了一样，无比充实，甚至充盈着怪异的喜悦。
此时的元欲雪, 当然是在为现在他带着的这些鱼苦恼。
要处理好这些鱼的存在, 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
元欲雪微微仰起头, 那双眼睛注视着戒舟衍。眼底透露出的情绪并不遮掩，是全然的信任。
当那双眼底倒映出眼前人的面容时, 恐怕谁都很难拒绝这样的元欲雪。
他似乎是仔细的考虑了一下, 才接着问道：
[你知道这里有没有一些比较偏僻……隐秘的水域？]
元欲雪说着, 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那些鱼，[要把他们带过去。]
不仅要带过去, 而且“放生”的那个地方, 不能再一次被村民轻易捕捉。
戒舟衍看了那些鱼一眼, 也一下就看透了那些皮骨下的本质。但是祂对于这些受到诅咒的生物, 却提不起更多的兴趣。如果不是因为元欲雪的话, 祂甚至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但这个时候, 因为是元欲雪提出的问题，祂倒的确多想了一会，沉闷地说：[我带你去。]
元欲雪点了点头。
然后无声地等待后，他和戒舟衍对视了一眼，发现戒舟衍没有要行动的模样，视线仍然只落在他的身上。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
“？”
头顶上似乎冒出无声的问号来。
戒舟衍依旧矜持，只是这个时候，才略微有些闷骚的泄露出一分自己的意图。
祂当然是想等到元欲雪亲自询问后，在那个时机再顺势说出。只是这个时候，祂便已经显得有一些迫不及待起来，于是微微咳嗽了一声，用聚集成人形的实体伸出了手。
[……很远。只能由我亲自带着你去。]
[你，靠过来一些。]
祂强调了一下“亲自”两个字。
元欲雪本身的经历，也使用过一些比较特殊的通行方式，所以也相当迅速的理解了戒舟衍的意思。
需要接触祂吗？
没什么犹豫的元欲雪，已经将手握上了戒舟衍伸出的一只手。
和想象当中的冰冷触感不同，戒舟衍的体温甚至比元欲雪还要稍微高一点，就像是接触到一团暖绒绒的火焰，但十分无害，指腹上的一点温度，几乎立即便包裹住了元欲雪的整只手。
十指相交着，而被元欲雪所牵住的戒舟衍，这个时候也挪开了目光，刻意的没有去看着元欲雪。
祂的身体似乎更加的紧绷起来，唇角微微抿紧，在那一点接触过后，依旧沉默不言。在元欲雪想要询问，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戒舟衍忽然猛的上前，一言不发地便将元欲雪整个人都拥进了怀抱当中。
有那团雾气所幻化出来的人类形体十分的高大，肩膀宽阔，哪怕元欲雪的体型修长，哪怕在调整体型后，也并不算娇小的身体，几乎是很顺畅地被祂包揽进入怀中。
在骤然贴近时，元欲雪微微怔了一下。
他并没有分析过戒舟衍的身体数据，但一直清楚，戒舟衍的身体不同于正常的人类数据。但此时，反馈而来的数据却相当“常态化”——元欲雪感觉到了来自戒舟衍的心跳声，那胸腔当中的声音就贴在耳边，仿佛身体都在微微震颤一样。由身躯传递而来的热度，似乎要将一切都消融般的滚烫。
身边的场景开始迅速的转换。
戒舟衍将他抱得很紧。
虽然想刻意的，将这一过程放的缓慢一些，但实际上，几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身旁景色停滞，祂已经抵达到了想将元欲雪带到的那个地点。
周边的河水更加宽阔，一眼望不见底，而在那些流淌的水流当中，戒舟衍的怀抱更收紧了一些。
祂像是皮肤饥渴症患者一样，无比的依赖着从接触部位传过来的柔软触感，哪怕是微微垂首的鼻息之间，也能闻见那股独属于元欲雪的身上……淡得快闻不见，但又十分好闻的香气。
明明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戒舟衍却像是还没有发觉这一点一样。
祂依旧闷不吭声地拥抱着元欲雪，就这样让身体相接触交融，微微垂下头，像是某种黏人的宠物，让自己的下巴安放在了元欲雪的肩膀上，还会很轻微的磨蹭一下。
这样享受的姿势，让祂的吐息落在元欲雪的颈项间，也更清晰地闻到了仿佛从颈项处那块苍白得像是在发光的皮肤上，透出来的气息。
是只有戒舟衍能够闻到的香味。
这样的动作，显然有一些过于亲密，但又并不算是太过出格。
只是戒舟衍的面颊，在这样若即若离的小心汲取当中微微红了起来，像是酒后微醺时的特殊征兆。
祂的人类形体，本应该是极其完美的构造存在，不应该出现任何“负面”的、属于人类的脆弱情绪。
偏偏在接触元欲雪的时候，祂会觉得属于心脏的部位，会因为愤怒嫉妒而有一些闷疼。也同样会因为接触到元欲雪，血液翻滚沸腾，微微发烫，失控感令祂提防，却也同样让祂无法抗拒。
只是戒舟衍虽然不提，元欲雪当然发现了周边环境的变化。
戒舟衍带他来到的地方，的确却很符合他的需求
[戒舟衍。]
元欲雪在心底沟通。
对于戒舟衍忽然抱着他转移地点这件事，习惯于各类通行方式的元欲雪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并不觉得这样亲密的姿态，会对他造成什么困扰。
他很习惯和戒舟衍的接触了。
元欲雪只是有一些奇怪，为什么戒舟衍还没松开手，所以才出声询问——
而戒舟衍微微一僵，相当迅速地松开了手，甚至还有一些迟钝地往后退了几步。
祂此时的表情，和刚才面颊微微发红时的表情大不相同，只能用冷淡和平静来形容。
只是祂哪怕只是面无表情，也会无声地透出几分冰冷意味，让人退却。那双眼更是丝毫不再看向元欲雪，只是微微偏移，落在其他地方。
祂退后几步后，动作是挑不出任何差错的规整严密，就好像刚才紧紧地抱着元欲雪不松手的人绝不会是祂一样。
[这里……]
元欲雪还没说完，戒舟衍心虚了一下，先提了一句抱歉。
[对不起。]
[不是故意碰你。]
[但是这样转移过来，最安全。]
对着元欲雪撒谎这样的事情，祂还是太过生疏了。
用着这样的借口，戒舟衍的眼睛低垂，简直就是一点不敢看元欲雪。
只怕自己多看一眼，眼神便会泄露出祂此时还未冷静下来的目光。
元欲雪被祂快速回答的一番话，堵得微微顿了一下，还在想为什么戒舟衍看上去这么的——紧张？
但还是颔首：
[我知道。只是正常的通行方法。]
——明明隐瞒无误。戒舟衍却又因为元欲雪的话，又变得有些失落起来。
……想他发现，又不想他发现。
元欲雪表达了对戒舟衍的信任之后，才继续自己刚才的话。
[这里我定位不到具体位置。等一下，还要请你帮我回去。]

第261章 金银村40
元欲雪用意识沟通的时候, 那语气也总是显得不急不缓的。他望了过来，殷红的唇瓣似乎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因为没发出声音，才反应过来似的, 很安静地抿了抿唇，只用心音说话。
眼中仍倒映着此时戒舟衍的面容。
——祂的心绪，似乎极其轻易的被拨动了。刚才沉郁得闭合起来的心, 一下又因为元欲雪的话而被轻易地拨动了心绪，难言的满足感顿时满溢在心间。甚至带动的那不存在的血液都沸腾流淌起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带着那种满胀着的温热感。
那回去的时候，也可以抱着元欲雪吗？
祂像是小心思被容许后，再难以压抑下去的雀跃。
这种感触，甚至会让戒舟衍误以为，自己是“活着的”。
也的确只有在元欲雪的面前, 祂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元欲雪见戒舟衍忽然之间, 似乎出了神, 漆黑眼眸也只注视着自己，并不说话, 还以为自己刚才的话会有哪里让他为难。
——这样的快速移动, 又是多带一个人, 大概也是很消耗能量的。
于是元欲雪仔细考虑了一下，推己及人, 又继续在心底道：
[不用带着我也没关系。只是需要你告诉我具体的定位点。]
虽然脚下地图不在元欲雪的记载当中, 但重新收集信息录刻的话, 他找到回去的途径, 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算麻烦。
只是说完这句话, 戒舟衍便又忽然攥住了元欲雪的手腕。
收紧的力度，甚至让元欲雪误以为戒舟衍又要带自己离开了。
“……”
指腹当中因为血液滚烫流动的高热几乎要烫伤元欲雪。在元欲雪的注意力都转到戒舟衍的指尖上的时候，戒舟衍才像是忽然醒转过来——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动应该是极其唐突的，却还是没舍得就这样的松开手，反倒像是故意无视了现在动作上的贸然冲动一样。微垂着眼，无声无息地将手指交缠上去，又收紧了一点力度，扩大了指腹所感受到的温软的那一片皮肤。
再次攥紧了元欲雪的手腕，甚至确定了他不会就这样跑掉消失之后，才很平淡地解释:
[不会麻烦。]
[我会负责带你回去的。]
戒舟衍超出寻常的“责任心”，尚且在元欲雪的理解范围之内。
他一直都是很负责的人。
只是这么想着的元欲雪，还是看向了那只又牵着他的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现在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了，也要继续牵着吗？
大概是元欲雪目光当中的疑惑意味太鲜明了，他又微微抬头，看了戒舟衍好几眼——以至于到了戒舟衍都不能再无视装傻下去的程度了。
祂面上仍然冷冽平静，好似根本没发生什么异样的事。只是却被元欲雪盯得面颊越来越浮上一点怪异的颜色，最后也只是语气平淡地作解释:
[怕你走丢，出现什么意外，我带不回你，所以……所以要牵着好。]
有什么人，能够当着祂的面抢走元欲雪吗？
更别提元欲雪会在祂的面前出现什么意外了。
这样拙劣的借口，就算是戒舟衍自己都无法相信，只是硬着头皮充作解释。从最开始携带的一点心虚意味，到后面……就心虚吧。
可是就算再怎么心虚，祂也不会改口了。
能牵着元欲雪才是实际的。
这样轻易能被揭穿的谎言，元欲雪也不知是信没信。
他漆黑的目光似乎望了过来，落在戒舟衍的身上，像是一种灼热的吐息般，触碰到的地方都在发烫。
这种诡异的沉默当中，戒舟衍才听见元欲雪那很轻声地回应。
[……嗯。]
元欲雪说。
不管是元欲雪相信了祂，还是在无声包容祂拙劣的借口都好。
元欲雪的信任，是只给祂的。
包容也只给祂。
总之元欲雪在妥协之后，就注定了他现在的姿势，很不……方便。
一只手被戒舟衍牵着，一只手要带着那张银丝编织的渔网。
他寻觅到了较为平静的水域，单手将渔网给松开了。那些紧密拥簇在一块的鱼，骤然逃脱了这渔网的限制，却像是根本没有气力似的。哪怕极力地想要逃脱这十分可怕的魔王的制裁与笼罩，却只能无力地摆了摆尾巴，没能跑远。
这点动静在水里似乎都被无声消融了，看上去就如同这些鱼一点没动弹，和断气了差不多。
元欲雪微微蹙眉，低下身想要去看它们的状态。
怎么不动？
脊背弯出了很美好的形状。
少年人腰身细瘦，身形修长而漂亮，被莹润的水光反射出的一点皮肤，好似在发光一般淬着玉色。
指尖入水，只是要轻轻触碰到那些鱼的时候，戒舟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醋劲，很不合时宜地瞥了那些鱼一眼。
虽然祂没有做其他的事，但那些鱼骤然受到惊吓，像是又被灌注了力量一般，居然不再疲软，猛地挣脱了束缚蹿出去。
像被什么天敌捕猎在后，四散游开，快得如同拉弓射出的一支箭。一时间，一网的透明鱼都争先恐后地游了出去，元欲雪足下的河水变得更为清澈，一眼见底，差点看不出那些鱼存在的迹象。
游动时溅射出的水珠，也落到了元欲雪的手腕上，顺着那皙白手腕下滑，将他皮肉下隐约可见的青色筋脉都洗涤的十分清透漂亮似的。
这忽如其来的变动，让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才重新直起身。
他身上本就被水打湿了，现下也并不显得狼狈。
戒舟衍半点不觉得心虚，好像那些游鱼逃窜和祂一点关系没有。只是略微有一些期待地和元欲雪说:
[你把它们放走了。]
[它们很好，会没事……我也不会让它们再被捕捉。]
戒舟衍慢吞吞的承诺——当然不是因为那见鬼的，只会在元欲雪面前出现的责任心。
而是祂觉得这样的保证，或许会让元欲雪开心。
[所以接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你应该是只属于我的。
戒舟衍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元欲雪便仿佛清楚祂的意思一般，微微颔首。
落在戒舟衍身上的视线，也像带了一种极为蛊惑人心的意味。
戒舟衍冷静的想，祂的人类形体大概化形的并不完美，才会在这种时刻，产生些微的晕眩感。
元欲雪则继续道：
[接下来……]
戒舟衍的思维全被元欲雪方才的神色所蛊惑，几乎也没听清元欲雪在说什么，就只顾着点头了。
[陪我去埋这些剩下的鱼吧。]
他微微垂首，能望见那细密的睫羽在微微震颤，好似展翅而飞的蝶翼。
手腕微微向上提了一下，那些网中的透明鱼虽然都游走了，但其实是还剩下几条的……就是那几条真正死得彻底，先前被村民们烤熟、甚至已经啃食掉一半的鱼类。
或许是先前流的血太多了，被水流冲刷干净的躯体，这会没再渗出任何血水。只是它们那副死不瞑目又不动弹的模样，略微显得狰狞起来。很不好看。
戒舟衍根本没想到这件事，所以听元欲雪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不过祂还是点了头。
[好。]
这片水域僻静，附近的一些水土丰沃的岸边，当然也是不闻人声、不被打扰的隐蔽地方。
戒舟衍虽说暂时不能长久的脱离水域，但只站在河岸旁边，倒也是被祂掌控的领域范围。
所以看见元欲雪在岸边挖土的时候，祂也相当不客气地上前帮忙，一下便多出了几个土坑来。
元欲雪在这方面，似乎尤其的注重仪式感。
哪怕要掩埋那些鱼，其实只要葬在一处就好，他却偏偏很讲究一鱼一坑……总之挖了九个坑，将那些鱼分别掩埋了进去，变成了一个微微鼓起来的小土包。
这就是最简易的坟墓了。
没有墓碑，也难以用现在所能触及的材料制成。元欲雪便用小树枝插在上面当墓碑，又在旁边用木枝写了字。
每个“坟墓”一句，加起来就是九句了。
戒舟衍在一旁看着，忽然道:
[你的字很好看。]
元欲雪略微停下手，很轻地应了一声:
[谢谢。]
——他虽然还是不清楚，他人为什么会因为很平常的事称赞自己，但也已经学会去接纳这种称赞了。
在完成简易的埋葬仪式后，元欲雪才微微站起身。
其实依照元欲雪所熟悉的文化背景，土葬这种形式几乎是早就已经被淘汰了的。这种模式是他在查询资料后，确定过这个时代背景的人们最常用的丧葬文化——一种入土为安的思想。
他知道的。
这些“鱼”，从来都不是鱼。
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至少要被当做人类来对待。
……
因为“神明”的情绪趋于平和，那些像是要淹没村庄的巨大洪水，居然缓缓地平息下来，重新归于河道当中。
这里离村中的建筑物还是远的，所以少有房屋遭到破坏，只是一些草木被暴涨的河水折去枝干，乱七八糟地倒塌在泥水之上。哪怕是恐怖河流褪去，他们所踩踏的土地，还有空气当中，到处都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水腥味，显得十分混乱。
有几个村民被河水裹挟，撞到了什么地方，骨折或是脱臼。
又或者呛了几口水，吃足苦头，但总算生命并无大碍。那些还活下来的村民们，像是不敢置信自己被“宽恕”一般，激动得痛哭流涕地去亲吻土地。
而玩家们依旧站在河水当中，面色阴沉，冷冷地看着他们。

第262章 金银村41
那些村民们却仿佛未曾察觉到那蕴含着愤怒的目光, 依旧在欢欣庆祝神明大发慈悲地饶过他们一命。
言语当中，就更是不顾忌了。
“那抢夺祭品的贼，应该是被神明杀死处罚了，神明才愿意饶恕我们这些无辜的子民。”
“只可惜我没有亲手逮到他, 要不然一定将他抽筋剥骨, 绑好了献祭给神才行。”
这么说着的时候, 脸上还露出了更多的后怕神情。
因为元欲雪的事，本便心中如软刀割肉, 很后悔不已的玩家本来就听不得这样的话，如今听他们大肆讨论着这些，更只觉得胸腔当中都裂开一处，潺潺流血一般，怒气翻涌着。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他们……
想也知道, 元欲雪平时是很谨慎又冷静的性格。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鬼迷心窍，被幻觉蛊惑又失手被抓, 才被逼着吃下那些大有古怪的鱼，元欲雪也绝无必要在那种时候现身，只为了抢走那些鱼。
的确是救了他们一命。
元欲雪如果真是因为抢夺祭品，被邪神盯上的话, 那最应该死的, 本该是他们。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不清楚那是元欲雪, 表现简直理性过头，甚至可以说是冷血了。
从未有过的后悔情绪浮现在心间。在那些村民们大肆讨论那名冒犯神明的“罪人”应该会受到怎样残酷的重刑的时候, 到底是阿窗先没忍住。
他垂摆在裤腿旁边的手指不住地攥紧, 拳头紧握, 手上隐约可见青筋暴起, 压抑得身体都在不住的颤抖。
当然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弹跳在胸腔当中，根本无法消灭的怒火！
在这种暴怒纸条，阿窗忽然猛然间冲了过去。他的力气简直超乎寻常的大，在揪住那个议论的村民的衣领的一瞬间，布料皱褶撕裂的声音响起，并不算瘦小的身躯几乎是一下被阿窗举了起来，收紧的衣领和卡在他咽喉下的拳头都让村民陷入了半窒息的情况当中，没喘过气来，只胀红了脸看向阿窗。
阿窗现在的神色，是很让人觉得恐惧的。
他像是出笼的猛兽那样，只知道肆无忌惮的捕杀，谁要拦着他，就要做好被咬断喉咙的准备。眼睛中凶戾的杀气，甚至让这些诡异不已的村民都一时噤了声。
“说啊。”
阿窗冷笑起来，“说……谁该死？”
只是他在发泄的时候，其他村民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作为头领的老李脸色十分难看。
这是他……主持的葬礼和祭典，出了这样的事，还惹怒神明，他难辞其咎。
然而就算是失神落魄成这样——甚至在刚才的洪水当中，他还折了一只手，老李却也没彻底的沉浸在后悔的阴郁情绪当中。此时更是抬起了头，阴森森地看向阿窗。
“你们不应该不认识那个外乡人吗，现在难道想为他出头？”
那个毁了一切的，该死的外乡人！
阿窗只冷笑了一声，并不答话。他的手似乎更收紧了一些。被他扼住喉咙的村民，几乎只有翻白眼的力气了。
在这种愈加尖锐的矛盾氛围当中，阿窗感觉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耳边是西装显得略微有点有气无力的声音：“够了。”
够了？
什么叫够了？
阿窗的确松了手。
重新获得氧气的村民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几步，阿窗也并不顾忌其他村民看着他的危险眼神。只眨了眨眼看向西装，眼睛是说不出的阴狠，偏偏眼角的位置，像是印着一点酸涩的红。
他语气尖利的讽刺：“那个时候，你可没说够了。”
元欲雪因为他们，可能……
但是现在，他们却连元欲雪的名字都不敢认。在这些村民们的面前，不能表现出和他的一分联系，甚至还要听着这些人继续诋毁他。那他们还算是有点良心的人吗？
西装显然也听出了他话中，潜意识所蕴含的恨意。只是他此时心底无能为力的低沉情绪，并不比他要少。
“之后再说。”西装微微揉了一下鼻梁的位置，声音低沉，唯独他和阿窗两个人听得见，“你也应该不希望他的努力白费。”
元欲雪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他们不暴露，至少现在还不能和村民们翻脸。
哪怕后续村民们发现少了一人，那都是他们后续要应对的问题了。
听到西装的话，阿窗才不免冷静下来了一些。
只是他的眼底，依旧是颓唐浓郁的化不开的情绪。
老李却不会就这样简单的放过他们。他冷笑一声，正准备抓着阿窗那异样的反常表现不放的时候，就听到西装冷不丁又开口，视线像是某种捕获猎物的、食物链顶端的猛兽般的看着他，声音当中，好似带着淡淡的嘲弄，“祭祀居然出了这样大的差错，神明还发了怒——想必神明大人，一定对老李你的祭祀十分不满吧。”
只这一句话，让刚才还想伺机发作的老李僵在了原地。
他在恐惧。
这一点恐惧被玩家攥在手心的时候，就算他是个异常危险的NPC，也变得不足为惧起来。
西装的视线落在被刚才的水流冲到远处的棺木上。
那里面当然已经空了，甚至棺材板被浪潮汹涌地倒翻在了地上，甚至能够看见那棺木深处，一处印的比一处清晰的指甲痕。
西装在这种时候显得情绪尤为的淡薄。他的眼中没有一点同情，只是十分平淡地道：“要不要再进行一次祭典呢？你似乎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死了吧？”
虽然没有第二个女儿，但是老李的家里，还有一个儿子。
西装像只是满不在乎地提了这么一句，他看向了老李，笑了起来。是那种礼节性非常强，以至于甚至显得有点没人情味的笑容。
“如果还有第二次祭典——或者这样的葬礼的话，我非常欢迎，你能邀请我第二次。”
“这一次我会做好很充足的准备，甚至您想让我来帮忙也没关系，我会非常的配合。”西装这么说着，垂下来注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一点温度，“我还想再尝试一下那些珍馐美味的鱼，这次没品尝到真是非常的可惜……您说呢？”
小高的唇部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抬头看了西装一眼，终究没有出声。
就让他发疯吧。
反正他们现在的心情……都很糟糕。
实在是没精力去制止别人发疯了。
西装也只是很讲究斯文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拔腿准备了离开。
他很不高兴，所以也成功把所有人都搞得和他一样不高兴了。

第263章 金银村42
老李心神不宁, 就算是那些村民们，也因为西装恐吓的话而心生恐惧。
的确是因为李老头安排的不妥当，祭品被抢夺走，祭典当然不能算成功, 又横生许多枝节……他们阴沉沉的目光, 都落在了老李的身上。像是窥伺的毒蛇一般, 无声吐信，阴寒之感一下便席卷而来。
都是你的错。
村民的指责意味十分鲜明。
老李当然也感觉到了这些环伺他的目光, 胸腔当中，仿佛喘不过气般的微沉着。到这种时候，反而来不及去管那些外乡人了。
哪怕西装他们几乎算是不避讳地离开，离开时脸上的冷笑，也分明代表着那股挑拨成功的阴险。可偏偏村民们都不去阻拦, 不去盯着那些冒出来的外乡人，反而用目光紧扼着他, 害怕他下一刻就会跑了一般。
老李愈加觉得呼吸都低沉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动着，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材，声音也无比的喑哑低沉。
只能承诺道：“我会补上一次……完美的祭典的。”
只有这样, 那些村人们才放过了他。
另一边, 天色近亮。
河水暴涨的动静即便没让村中建筑有什么损坏，也将那些熟睡当中的村民们惊醒了。
像是现在, 胖子比以往醒得还要早，他穿搭着松垮的一身棉衣, 从房间一路溜达到了院子里, 踮着脚去看外面的景色——总觉得今日的空气比以往更加湿润许多。漂浮着抹不掉的水腥气味, 让他也不免觉得怪异而瑟缩起来。
小齐是负责通风报信的, 这时候自然也十分紧张地给其他人发短信告知，让他们回来的时候要注意一些安全，绕过胖子，别被他发现踪迹。
因为他们一行人的任务到底有些危险性，小齐没敢打电话，怕电话可能暴露他们的方位。只是那些信息发过去，都如泥沉大海一般。没人回，好半晌也就元欲雪回了她一条消息。
[好。]
虽然是很简洁的答复，但也算让小齐略微安心了一些。
元欲雪既然能回答她，短信中也没提到其他事，那证明他们都没事吧？
小齐这个时候当然还不知道，元欲雪和西装那一行人都分开了。
西装他们倒也不是刻意不回信息。先不提他们现在的情绪，能不能注意到静音的来电——就刚才被河流吞没的意外当中，随身携带的手机被淹进水中，这会已经自动关机了，可能烧坏了里面的零件。根本就没收到小齐给他们的通风报信。这会一身狼狈，衣服上都还残留着被水浸泡过又风干的水渍，神色恹恹地回了小院，正好和出来溜达的胖子撞上了。
在三楼处小心探看的小齐：“……”
……裂开。
被撞见夜晚出去的三人，反应倒很平静。
他们虽然说没和那些村民们彻底闹掰，但关系也很岌岌可危。
相比起在祭典上当场被发现的事，只是被胖子撞见了，都不算什么大事。
加上现在他们的心情，简直可以称得上非常恶劣——恶劣得甚至让他们觉得，和胖子闹掰也不算什么大事，也懒得再装成温和守礼的好游客了。
还有什么会比现在他们的境况更加糟糕么。
所以在胖子睁着眼看过来的时候，面容显得非常苍白，西服满是皱褶水渍、甚至发梢上都还带着一点湿润水汽、格外狼狈的西装看了过去。异色的瞳孔此时显现的情绪，简直是毫不遮掩的傲慢和招人讨厌。
“看着我们干什么？”西装慢吞吞地开口。满眼嫌恶，语气当中也满是不客气的敌意。
没了那个联系消融的纽带，西装此时所表现的最真实的一面，实在是非常欠揍，像个社会化失败的成年人。
胖子都还没来得及质问这群昨天晚上显然没干什么好事的游客们，便被西装嫌弃的语气质问的一怔。
他呆在原地的时候，小高已经走上前了。
她身材高挑，唇瓣紧抿着的时候，便会显出十分不好接近的冷漠来。
低头看着胖子的时候，更像是在蔑视他一样。
“让开一点。”
手臂撞在了胖子的肩头，那看上去相当敦实的房东，竟然都被小高撞得踉跄了一下。
“挡到路了。”她说。
她也根本不在意胖子的反应，便自顾自地走上楼，略高的鞋底击打在楼梯上，磕碰出来的声音非常清脆，如同激鸣。
胖子：“……”
他也要裂开了。
目光当中，甚至略微泄露出一分呆滞来。
那诧异的眼神根本没在玩家们身上驻留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严词询问这些游客昨晚去干嘛了，就好像被硬生生地拽住发了一通火气似的。不要说继续严厉地拷问，这些游客是不是犯了金银村的忌讳，便被一顿态度恶劣地堵嘴——胖子甚至怀疑，如果他真的敢说些他们不爱听的内容，或许会受到更加糟糕恶劣的对待才对。
这都是什么人啊！
偏偏好似还没有人能理解他此时复杂苦涩的心情似的。从外面回来的三名游客，一名傲慢，一名冷漠，都经过他回了别墅，剩下的一名阿窗，平时看起来也是脾气很好的，只是这时候胖子不过刚开口问了一句话，便被他极为轻松地瞥了一眼。
“我们做了什么事，不需要向你汇报吧？”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也跟着无视了胖子，格外冷漠地走上了楼。
简直和肆无忌惮出笼了的野兽，就是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在楼上的小齐：“……”
她也看的吃惊极了。
在这之前，玩家们面对胖子这个一看就担任了重要NPC的存在，可没有这么不客气。
不过她也很敏锐的，从其他人这些不寻常的态度当中，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令她觉得有些不妙的诡异预感，从心底升腾了起来。
而且，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是……
元欲雪呢？
因为不久前元欲雪还回复了小齐的短信，这点不祥预感只是浮现在脑海当中，便迅速被小齐打消了。
可她心底到底是不怎么平静的，转过身，准备和西装他们问清楚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了个人影——
小齐微微愣了下，方才还不怎么安定的心，一下就和安分落回了胸膛当中差不多。还略微有些开心地道，“元欲雪！”
元欲雪对她比了一个手势。
嘘。
是怕引起还在下面的胖子的注意力。
她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再问话便小声许多，“你怎么比西装他们还要早回来？”
而且看上去，还早回来了不止一点点。
小齐望着元欲雪现在的模样，总觉得他好像有哪里改变了一些……五官身形，和先前倒是一般无二的。真要她说出哪里变化，小齐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元欲雪此时比之前，好像要……好看了一些。
他似乎是刚刚沐浴过，苍白的皮肤像是被水浸过的美玉一般，更显得清透无暇，好似蕴着一层水雾般的柔软清新。发尾也是微微湿润的，就这么披散在肩膀上，便是连原就显得稠艷的一点唇瓣，此时也更添艳丽殷红，落在雪白肤上，是很夺目的一点颜色。
元欲雪神情，倒是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小齐望着他，竟不知为什么，微微有些脸红。
元欲雪好像不知道他身上的变化。
他也的确比西装他们回来的要早。
毕竟西装他们和村民纠缠了一会，还是靠着腿脚走回来的，元欲雪则是被戒舟衍送回来的。
戒舟衍的能力在水域当中最为得心应手，他将元欲雪送回来，也正好是出现在别墅的浴室当中，元欲雪也顺势洗浴，重新换了身衣服。
倒不是他讲究，而是他那原本的那身衣服的确不能留。
这是出现在那些村民们眼中的“强盗”，破坏了祭典、带走了鱼。绝不能和玩家扯上关系。所以元欲雪此时重新恢复原本的身形，戴上面具，又将那些衣服都毁尸灭迹，确保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才算完。
原本元欲雪是希望将那身衣物都留在野外的——那处偏僻的地界，也不易被人发现。带在身边，风险未免太大。只是戒舟衍很不同意，支支吾吾。
最后还是将元欲雪先送到别墅，他洗澡的时候，顺便换下了那身衣服。
戒舟衍则面颊微微发红，替元欲雪拿走了“作案工具”，这样的处理。
小齐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这一晚上的经历属实丰富多彩，靠手语恐怕形容不过来。
于是元欲雪低头拿起手机，准备写在备忘录上给她看。
小齐还在一旁乖乖等着。她习惯很好，也没有迫不及待地就凑到元欲雪的旁边盯着他打字，只是安静等待着。却忽然间神色一变，略微惊恐地看向了元欲雪的后方，好像发现了某种危险存在，一下子上前，挡在了元欲雪的身前。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元欲雪却好似没什么反应，只是注意到小齐的警惕后，才似意识到什么，将手机收起，转过了身。

第264章 金银村43
身后的人正是“消失”了整夜的阿刀。
元欲雪倒是提前察觉到了他的气息接近, 不过因为是同伴，而且阿刀回到别墅当中休息——作为玩家，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所以元欲雪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但此时小齐的警惕神情, 也不算过激, 甚至可以说很正常。
因为这会阿刀的模样, 确实有些骇人。看上去十分惊骇可怖，比鬼怪更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几乎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活着的。
身上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肉上，衣角、胸前、笔直的长裤上，都晕染开了一团干涸的深色，显然是被血液浸透又凝固的痕迹。衣服多处被割开, 只是里面透出的皮肉，因在血海里滚过一遭, 也看不出有没有受伤，都是一片猩红的暗色。
那只左手上, 还握着已经出鞘的刀。刀锋处黏连了一些怪异的碎肉, 甚至还有血迹摇摇欲坠地粘在上面。
他的头发倒是还很整洁干净，刘海柔软地覆盖下来, 遮住了眼睛的部位。脸上也溅射了几抹鲜红色，新鲜的似乎还散发着热度似的, 在脸上一气抹开。本来就显得阴郁的气质，在这种“装饰”的加成下，更免不了阴森骇人，像是从重刑犯监狱当中跑出来的疯子。
还带着一身的血, 拿着刀,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欲雪和小齐的身后。
小齐没被惊吓得失声, 都实属理智压抑过后的结果。这时候对仿佛刚杀完人的阿刀的提防神色，简直就是自我保护机制筛选出来的最佳反应。
她虽然心中惊骇，也是下意识把元欲雪挡在身后的。只是这会元欲雪收起手机，转身望向阿刀，呼吸平缓。阿刀表现得也还算正常，没直接提起他那把总是带在身上的刀上前行凶，小齐才算心中略微安定下来。
“元欲雪。”阿刀寡言少语。此时开口，声音都像透着一股生涩意味。
“小齐。”他又看向小齐，也很冷冷淡淡地喊了一声，神色未变。
小齐这会也算冷静下来。
她对阿刀还有怀疑，但语气中倒是不带敌意了，单刀直入地问，“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小齐是知道阿刀没跟随团体行动的。他做“孤狼”，收到的怀疑，自然也会多一些，何况又是以这样危险的姿态出现。
阿刀静了一会，答，“不是我的血。”
小齐：“……”
她尴尬。
当然知道不是你的血！就是怕是别人的血才对！
元欲雪也跟着点头，表达了肯定。
不用扫描阿刀此时的生理数据，只光凭气味就能判断出来了。
小齐：“……”
感觉更担心了。
她看向阿刀，只觉得略微有些头疼，“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今晚去做了什么，弄成这副模样？”
阿刀像是才发现，自己这幅模样十分骇人，而且会招致怀疑一样。有些茫然地扫视过全身，落在被自己握着的，还沾着血肉的长刀上。先随意将长刀在身上擦拭干净了，才收归到鞘中。
“我今晚做的事……”
阿刀语气毫无波澜地道，“不能告诉你。”
小齐：“……”
哪怕是她这样好的脾气，都有一瞬间地想骂人。
“但是可以告诉元欲雪。”阿刀的视线，微微偏移了一点角度，彻底地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又或者说，从来没从元欲雪的身上挪开过。
“元欲雪。”阿刀倒是也不怎么忌讳，只当着小齐的面说，“我单独和你说。”
明显就是让她退避的意思。
“过来这。”
阿刀好像没有考虑到元欲雪也会拒绝他这样一个情况，在说完那句话以后，已经兀自开始寻找方便说话的地方了。
最后选定的，就是别墅二楼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也就是被胖子塞了几本书全作装饰，那书架许久未动，落了许多灰。后面更是被当做茶水间和杂物室用了，但是墙壁用的都是隔音材料，谈话也方便。
阿刀就站在门口，推开门，往元欲雪那看了一眼，有点望穿秋水的意思。
如果不是他身上一身腥血，这一幕或许还很有些真诚动人。
小齐简直要被他气死了，牙齿咬紧，都发出了一点“咯吱”声。看着元欲雪真的要去的模样，才慌忙拦住他。
当然，小齐倒不是因为阿刀摆明了对她不信任这件事生气，她还没那么幼稚，纯粹是因为阿刀这会的模样也太可疑了！
一身的血，明显杀过什么活物的模样。
又刻意隐瞒行程，非要将人带到单独的房间说话。
哪怕这个时候阿刀是让小齐单独过去，小齐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也不会犹豫，跟上去看阿刀是有什么话只能和她说的。
但阿刀偏偏喊的是元欲雪。
元欲雪现在在小齐心中的形象，无疑是非常……脆弱的。
一碰即碎。
她的确有私心，不想让元欲雪冒险，何况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冒险。
小齐拽住了元欲雪的手，神色也很冷静，“如果你只是不想告诉我，也可以。待会你一并告诉其他玩家，我回避，怎么样？”
阿刀只静静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半晌道。
“……不是。”
“是只有元欲雪。”
小齐简直要被他气死了，那点怀疑，全都写在了脸上。
也是这会，她感觉到了反扣在她手腕上的触觉。
元欲雪很轻易地挣脱了她的束缚，却并没弄疼她，动作很轻巧。指腹上冰凉的感觉，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手上，又很快地挪开。
小齐感觉手中一空，有些惊慌地望过去，正好被元欲雪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少年人漆黑的眼珠和她短暂对视。
元欲雪虽然不能发声，小齐也从没听过他的声音，耳旁却好似响起了很好听温和的安抚声音那样。
“没关系”。
很快就会回来。
被元欲雪注视着的小齐，最后还是抿了抿唇，像是泄了气那样。妥协又警惕地看了阿刀一眼，生无可恋地说道，“好吧，我会在外面等着的——如果听见了敲击声或者碰撞声，不管是不是意外，我都会进去的。”
这也是小齐最后的坚持了，也是对阿刀无言的警告。
阿刀像是没听见，只顾着看元欲雪。
他们进入了书房，门还没合上多久，便有其他玩家顺着哪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找到了二楼这边。只看见小齐时，还略微皱了皱眉。
小齐看见西装他们，虽然答应了元欲雪不会打扰他们，但出于安全考虑，她当然会将这件事也告诉其他人，“元欲雪他……”
只刚开了一个头，便见西装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起来。

第265章 金银村44
骤然难看的脸色, 让小齐都微微怔住，忘了刚才自己想说些什么。
西装他们当然以为，小齐想询问“元欲雪怎么和你们不在一处”——骤然被勾起了心中悲悸处, 只觉得胸中仿佛裂开一处, 发着疼, 神情也不免沉下来。苍白如同鬼魂，摇摇欲坠的好似风吹便塌。
他们甚至是有一些心虚的。
元欲雪好好交到他们手里, 最后却也没将人全须全尾的领回来，甚至还是牺牲了元欲雪，才……
小齐见他们神色古怪，也被他们紧张情绪感染，略略踌躇地问, “怎么了？”
都不肯说话。
好似现在提及那遗憾的一处，都和要了他们的命差不多。
小齐愈加觉得焦躁不安起来, 抿紧了唇，有些不耐, “什么事, 也不能告诉我吗？”
阿刀防着她也就算了，怎么其他的同伴也这样支支吾吾, 她简直都要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们了。
西装这般沉郁了半晌, 也不肯开口。最后还是小高先整理了心情，将今夜的发现讲来。
纸灯、葬礼、抬棺至河道。
打开的棺材、被喂食打捞的透明鱼，和那隐约透出来的人形以及极致诱惑的香味。
哪怕小高讲述的十分简略，只用两三句话盖过那些异闻, 小齐也能从中品味到一丝心惊胆战的惊险, 连着那河道鱼池的诡异, 也十分让她忌惮。
她如今只是站在这里听，所以清楚透明鱼来历诡异，不能擅动。可如果她也是和其他玩家一遭的，搞不好也要落进那诡异困境当中，所以听得尤为心惊。而讲述完这些异常的点，小高微微一顿，竟像是难以启齿的模样，让小齐觉得很古怪。
小高和她相处不算多，但也知道她是很爽利的性情，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欲言又止的模样。
“接下来发生什么了？”小齐仰头望着她，难得催促。
小高微微一闭眼，“是元欲雪易容出来，阻拦了那些村民的行动……”
说到这一部分，小高明显比先前多了些许感情。
小齐听得还有些许为元欲雪担心。
元欲雪回来的时候，根本没从他身上看出他居然经历了这么多凶险的事，还这样果断的出手阻拦过。看上去倒是和平时无异，也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不过这也说明，元欲雪至少是没受什么伤的。
说到一半，小高又微微深吸一口气。像是再继续回忆下去，她自己都有不忍，而西装和阿窗微微偏开了头，神色被遮在阴影当中，说不出的复杂阴鸷。
“……惊动了邪神，河流暴涨。元欲雪入了那河中，也被卷走了，寻不见人影。”小高说。
西装微微攥紧了掌心。
那么多村民都未曾寻觅到元欲雪的踪影，他们当然也试探着去找过。西装也用了一些寻人的道具，可那些道具的反馈都异常统一，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们一无所获。
所指向的信息，皆是……元欲雪已经死了。
小齐听了这话，果不其然也担心起来。
她想到元欲雪虽然行动如常，但被这样湍急的水流卷走，说不定也哪里受了暗伤，只是他失语了，又不会主动开口。这么一想，都有些许叹气，“待会要好好和他讲一下，未免太过冒险。”
其他人见小齐若有所思地睁着眼，甚至还在想象着下一次和元欲雪见面时的场景，只觉得心中一疼。
阿窗闷不吭声，忽然狠狠一拳砸在了墙壁上。
指节被碰撞的通红，有些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处流下来。
那样沉重的一声碰撞，让小齐一惊，看着阿窗发火的模样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小高微微上前。她比小齐要高一些，手指扣在了小齐的肩膀上，将她掰正过来，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他们双目相对。
这样郑重的态度，实在有些让人吃不消。小齐被盯得莫名有些脸红，说话都要结巴起来。看见小高眼中带着些许仇恨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意味，更是整个人都显得矮了一头，很小心翼翼地准备开口询问。
便见小高猛地合上了眼，遮住了眼底的怪异情绪。
“你还不明白吗？”
她按在小齐肩膀上的手，似乎都有点过于用力了，眼睫颤抖着，脸色也是苍白的，一字一句地道，“元欲雪已经……死了。”
小高说出这句话，无异于又往胸口割开一刀。
本便鲜血淋淋的器官，又涌动出新的液体来。
西装他们非要去听，这种报复性和自虐一般的快意，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爽快。
这种疼痛越清晰越好，越清晰他越不会忘记元欲雪。
小齐似乎已经被小高的话惊呆了，愕然愣在原地。脸上甚至没什么伤心神色，而是浮现出了一种迷茫。
“可是……”
按照常理来说，其他的同伴都信誓旦旦元欲雪已经死了，她这时候就该怀疑自己刚才见到的到底是元欲雪的鬼魂，还是假作元欲雪的鬼怪了。
但她几乎没有生出这样悚人的想法——和元欲雪接触的短暂时间里，她已经很能确定那就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了。
没有人能模仿出那样的元欲雪。
她很确信。
这会小齐小心翼翼观察他们的脸色，想要怎么告诉他们这件事……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她说穿会不会显得很尴尬啊？
甚至已经多疑地怀疑了一下：不会这些人才是由鬼怪变成的吧？不过很快又把这个选项给排除了。鬼怪要用这么蠢的话术的话，未免也太容易暴露了。
就在小齐还迟疑的一瞬间，书房的门忽然从内部被打开了。
就是元欲雪和阿刀进去独自对话的那间书房。
元欲雪大概也听见了小高的那句话，此时的神色——一如往常的平淡当中，似乎又带着些微的茫然无措。
他骤然出现在并不算宽敞的走廊当中，整个人都很显眼。雪白的肤好似会发光般，湿黑带着一点水汽的发披散在肩头。五官和先前出现在村民和玩家们面前用的那张脸，显然大不一样，只能用清秀形容，却偏偏在这时候，令人产生了一晃神的错觉一般——很像。
就是他。
总之相当的夺人视线。至少这时候站在这里的玩家们，没人会忽视他。
目光猛地落了过去，死死地盯住了元欲雪身上的每一处，细致得好像他们也拥有分析人体的功能似的，要凭借这视线将元欲雪的每一项数据都解析完毕。又好像十分热切渴望，带有温度一般……黏紧了元欲雪。
和一转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差不多。
在这种极度的渴求被满足了之后，那股视线当中的贪婪意味才收敛了一点。随后后知后觉地变成了……
？！
茫然、无措、震惊。
小高那握紧小齐肩膀的手，似乎都僵硬在了那里，肩膀扭成了一个弧度，呆怔地凝成了一幅画一般。动作甚至夸张得显得有些好笑……不过至少是现在，肯定没人有闲心去笑她就对了。
因为这时候众人的表情，都有一些一言难尽的好笑。
西装其实还没回过神，几乎是受本能驱使一般，上前了两步，用手轻轻碰了元欲雪一下。
……传来的是皮肤温软的触感。
是人。
是实体的。
而非是幻觉或者是鬼魂。
元欲雪被莫名其妙碰了一下，也没什么其他反应。他只是眼睛眨了眨，看了西装一眼，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放到小高的面前——
他估计以为，只有小高一个人误会了。
很端正严肃，不具有调侃意味的澄清：
“我没死”。
当然，比文字更具有说服力和表现力的，当然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元欲雪本人。
小高一下松了手，过去拥抱了一下元欲雪。
因为她身量比元欲雪甚至还要高出些，又穿了高底的鞋，这会几乎像是把元欲雪给埋在了怀中一样。
元欲雪：“……”
他对同伴没有防备，何况小高的动作，当然算不上是攻击，所以迟疑了一瞬间就被抱住了，怔了一秒才被松开。
小高此时的眼睛，竟微微有些发红。
“你没事、没事……”她轻声地开口，像怕惊动什么一般，“就好。”
这个时候，甚至想不到怪西装误导他们了，那一瞬间满涨在心中的惊喜，几乎让他们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元欲雪。
西装这时候终于恢复了言语能力似的，他看着元欲雪，迟疑了一会道，“那个人……是不是你？”
元欲雪显然一下就明白了西装指的那个人是谁，这是他们共有的默契。
这时候没有村民在场，倒是无所谓承认。
元欲雪颔首。
推断没错，西装思维却更加混乱起来，他问，“那是你的易容？……某种能力，或者道具？”
元欲雪又点头。
西装“嘶”了一声，因为是他搞出来的乌龙，这会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也不好像小高那样，直接把元欲雪抱个满怀，表达一下自己的兴奋。无声纠结了一会，头脑混乱地道，“你还挺自恋，弄个易容都要弄得那么漂亮……不过审美还是挺好的，就是太显眼了。”
西装恐怕自己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夸一个男人漂亮。
他还有点烦恼，明明是想说两句好话……怎么显得阴阳怪气的！
元欲雪：“……”
西装：“……”
西装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现在所用的面容，才应该算是作“易容”才对。
不过元欲雪想了想——这种误会好像也不影响什么，便没有特意去纠正。

第266章 金银村45
小高又问, “你怎么……逃出来的？”
也不怪西装那时候对他们进行的误导，那般恐怖的压抑感和漫天淹没的河水，就是小高自己, 也以为元欲雪被邪神盯上了。
当然是凶多吉少。
西装一贯是说不出好话的性格，他虽然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但说出来的偏是显得很阴阳的话语, 刚才也没好意思问。这时候小高替他问出来了, 他才悄无声息地竖起耳朵, 眼睛似很不经意地瞥过了元欲雪，只是从神态来看，也是格外的集中专注。
阿窗默不作声地藏起刚刚自己磕破的手……有点不好意思。但那喜悦之色也只溢于言表, 眼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偏了一下头。
不大明白，为什么小高用的是“逃出来”这样的形容……从元欲雪的角度来看，那段时间里不仅没什么危险，他还和戒舟衍见面相聚, 确定了对方存在于这个副本当中, 也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是好事才对。
所以面对小高的疑惑，他微微扫过在场的玩家们，遵循和戒舟衍的约定掩去了和他见面的那一段, 用手机打字给他们解释。
相对其他玩家包括那些村民们所受的汹涌浪潮, 元欲雪身处的地方却十分平静，没受到席卷的河流影响。
他游到了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 将剩下还活着的鱼都放了, 以免它们再被村民打捞上来。而已经丧命的鱼, 也被元欲雪找到河道旁边的土地掩埋。
这些也的确是元欲雪和其他玩家分别时发生的经历, 大致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裁去了戒舟衍的那一段。
小高微微蹙眉，“所以那邪神没来找你的麻烦？”
邪神？
找麻烦？
这两点和戒舟衍都对不上。
他没有碰到什么邪神。
元欲雪很确信地点了点头。
小高这才放心地微舒一口气，“那便好。”
看来就算是这种高级副本当中，对于邪神这种大杀器的出现也是有限制的。要不然面对这样的恐怖BOSS，就算是再高级的玩家团队，也只剩团灭一个下场。
小高显然还有些忧心，和那邪神还未正面交锋……只感受到祂的那一点气息，便最后让他们为之忌惮了。
也不知道如果副本的最后，他们离开金银村，真要受到“神”的阻拦的话……
不过此时重逢元欲雪，那沉郁心情倒是被冲淡许多，也懒得细想那些烦心事了。
小高又露出一些笑容来，微微擦拭掉眼角的红色，若无其事地调侃道，“也还好只是被你们看见。要是让那个阴沉鬼看见，那我真是要丢脸死了。”
她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之前也只是因为得知元欲雪的“死讯”，浓烈的不安和愧疚。又重新见到元欲雪，大悲乍喜之下，才会露出和平时不一样的情态。
至于她嘴里的“阴沉鬼”，指的其实也就是阿刀。她和阿刀间的过节，其他玩家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再加上他们两个互相怀疑对方是“内鬼”，关系更是迅速恶化。不过这时小高提一提阿刀，倒真的只是开玩笑的意思，用来缓和一下氛围——至少别老记着她刚才激动得差点落泪的事。
便见元欲雪：“……”
小高：“？”
她见其他人的脸色，也有些说不出的微妙。视线倒是终于肯从元欲雪的身上挪开，落到了另一处——
小高顺势望去。
便见“阴沉鬼”从原本元欲雪走出来的房间当中，也探了个头出来，很冷静地看着她。
他满身鲜血，看上去颇为狼狈。如果小高是在其他时间段看了他，必定要大肆嘲笑一番，再提一提他是内鬼的猜测，要不然也不会弄得这样满身狼藉，活像是刚作奸犯科回来。
但偏偏是现在。
阿刀望着她，头上仿佛缓缓冒出一个很难表达此时情绪的符号来。
“？”
小高：“……”
好在阿刀那人脾性古怪，也没抓住这个机会大肆对小高嘲讽。他只是淡淡看了小高一眼，便转身离开，走的方向是这一层的浴室间——虽然他看上去对自己身上脏污血迹不怎么在意的模样，但既然没事，也总是要洗干净一些的。
小高的脸色都绷紧了，看上去还有点咬牙切齿。
小齐在旁边看他们因误会整出来的一桩大戏，又尴尬又好笑，只是后面阿刀的出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又将她拉扯进了一些不大愉悦的回忆当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看向元欲雪，小声询问，“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西装听到这句话，耳朵都微微竖起来了。
他也是关心则乱，刚才确是没有注意到不远的地方还藏着个大活人。
元欲雪看上去，还略微有些迷惑。
阿刀能对他做什么？
看着元欲雪摇头，小齐微微松气，又略为有些纠结地询问，“那他、和你解释了，为什么弄成这幅模样吗？”
元欲雪这次回答的时间，略微沉默得久了一些，似乎是顾虑到了什么。他的睫羽低垂，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低下头打字道:
[他去了银村。]
其他的玩家去考察了老李家的丧葬仪式，而阿刀竟像是浑不怕死一般，又一次前往了上次让他吃尽苦头的银村。这一次是独自前往，甚至还在夜间。
这么看来，他被串成了“血葫芦”似的回来都显得很正常了——能回来都算不错了。
小齐也明显惊住了。西装看见倒没流露出什么惊讶神色，只挑了挑眉，“他去了银村啊？那发现了什么没？”
元欲雪微微摇了摇头。
可以解释为“阿刀没有什么特殊发现”。
但也同样可以解释为，“他不能说”。
想到先前阿刀还要避着他们，让元欲雪进书房说话，小齐便觉得这一点尤为可能。
她抿了抿唇，也没在追问，只是总觉得自己心间埋了什么新的顾虑。
等阿刀也重新冲洗出来，换掉满身结着干巴巴血痂的衣物出来的时候，胖子也小心翼翼来询问玩家们要不要来餐厅这喝粥——又补充：要是困得话，睡到中午下来也行。
这明显就是知道他们昨天多半是出门做了些事。
不过胖子也没戳穿，加上莫名被玩家发了顿邪火，不必说开口逼问了，看上去倒像是避之唯恐不及，态度还格外的好，以至于玩家们反而有些许不自在，看见胖子都好似回忆起了那时候心如死灰的自己。
……就怪丢人了。
他们也没拂了好意，就都下楼喝了粥。
再加上平时早餐的时间，本便是他们会拿来讨论些副本发现的时间。
胖子只过来喊个人，他自己是用完了餐，可能怕被再莫名发作一番，这会已经溜走了。正好留几名玩家详细复盘一下昨天晚上的事，主要是将信息留给驻守的小齐共享——至于阿刀，他一贯不合群，看上去对他们昨晚经历了什么也并不在意，只沉默不言地喝粥，也并不提自己昨天做了什么（除去和元欲雪讲述的那段）。
相比先前小高简述的那几句，这次他们的形容也具体多了，在这其中，也增加了许多自己的猜测。
“那些鱼，可能是一些精魅，甚至更糟糕一点，是人化成的。总之，都是有自己意识的智慧个体，还是避开比较好……至少我们不能和那些村民一样，真的去‘食用’，那和吃人也没什么区别。被同化的话，说不定就走不出金银村了。”
小高的猜测，差不多也是其他玩家的推测。元欲雪听完微微颔首，用刚才拿下来的纸笔写道：
“是人”。
他的猜测，倒是莫名的来的笃定，直接排去了另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毕竟从他们昨天的经历看来，那些拥有着诡异香气的鱼，相比起同类，更像是被饲养的异类。
而且人类下意识的保护机制，也会让他们拒绝相信落入到那样凄惨境地里的，是自己的同族。
“被养在水里，用来充作祭品的人”。
元欲雪再写下的这句话，指向性就更加鲜明了。
其他人看他那么确信，相当偏心的……心里就下意识相信了几分。
只是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要寻求一些证据的。还是西装先挑了挑眉，开口问，“嗯？你怎么这么确信？有什么线索吗？”
元欲雪微微抬起眼，目光和阿刀的眼睛，似乎有短暂的相接。不过他眨眼的瞬间，又挪移开了视线，很冷淡地落在了面前铺开的白纸上。
元欲雪继续写字。
“今天，可以去看胖子的养殖塘”。
胖子先前介绍过自己的出身，在外面挣了些钱，略有家底，加上故土难离，于是回村搞了个养殖塘，也算是过得有声有色，是村中的大户。
甚至第一天，便极为热情地邀请玩家们去看自己的养殖塘——只是那时候的玩家，大多没那么多心神花费在看水池子上面，哪怕这池面上开了些艳红荷花，也恹恹无趣。
心中思量的，都是金银村相关、副本任务那些信息。
后来胖子放他们“自由行动”，众人还立即分配完了大致的任务，没继续在养殖塘附近多留一脚，便四散开去调查金银村中有无秘事了。
而现在元欲雪提出的，是再去看一次养殖塘。
他们都曾经目睹，却都忽视的地方。
玩家们陷入思索当中，西装倒是先应了一句“好”。
养殖塘在附近，来回一趟也花费不了多长时间。他倒是又想起来一件事，因为一整夜没睡，他们对时间概念略有模糊，西装才意识到，这已经是来金银村的第四天了。

第267章 金银村46
“你们都没事吗？”
西装挑了挑眉, 语气说不出是不怀好意还是有些挑衅来的。
这句话来的确是有些莫名，其他人被西装盯得浑不自在，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
西装说, “那一项缺陷。”
玩家们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来到金银村起，每日都要被加诸限制, 像是第一天元欲雪失语, 第二天阿刀有一只眼睛失明, 第三天西装的左手不怎么好用——他还算是里面最惨的一个。
现在是第四天, 按理来说，还会有一个玩家受同化的影响，出现某处缺陷了。
但他们劳累了一夜, 玩家的精力让他们不算疲惫，身上也好端端的没缺少些什么。
小齐皱着眉道，“难道一夜不睡，就不会受这个限制的影响吗？”
那对他们而言, 反而是一件好事。
依照玩家的精力, 他们倒是能捱几天几夜不睡的, 这几日来也不过是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所以会合眼休息一会。
元欲雪倒是想了想。
他写字道:
“阿座”。
小齐这才反应过来。
阿座虽然是昨天出的意外，但他现在神志不清, 总之, 也被意外地记载在了“缺陷”当中，属于“天残”中的一种, 所以替代了今天的一次劫难, 就没有玩家意外出现缺陷了。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了。
这个发现, 算是好事, 但其实也很险恶。
依照他们这几次的规律也能看出, 这种同化的“缺陷”惩罚，其实是越来越严重的。像是最开始的元欲雪，是倒霉的失语了，但是对战斗力不造成什么影响。到了西装的时候，左手的稍有不便，其实就很能左右局势了。
但这个时候他们又意外发现，只要有人提前经受“缺陷”的话，就能免去被随机挑选为那个倒霉蛋的苦恼。
那是不是说明……
如果他们提前对阿座做些什么，比如打断他的手脚，弄瞎他的眼睛，甚至做些什么别的事情的话，也是能代替接下来的玩家，免去被选中缺陷的惩罚？
这个想法其实是很可怕的，但因为他们几乎都是老玩家，长久以来的经验，让他们立即想到了这种更加简易的通关方法。哪怕它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非常残酷的。
何况现在的阿座，正好处于无法独立思考的糟糕混沌状态，在副本当中，无疑很危险，甚至是拖后腿的那个。如果真的有人要对他做些什么的话，只怕他自己都是反抗不了的。
……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想到这个局面，有人的神色也略微沉了下来，作出思考神色。
不过这样的怪异静谧没进行多久，就又被打破了。
胖子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
他重新溜达进了别墅里，气喘吁吁，有些汗水从额头蒙生出来，将一张脸都印得油光水亮的。
见玩家们都在喝粥，而且看上去心情相当平和的样子——反正没之前见面时那种蕴含的火气了，看上去还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有些小心地走过来，扫视了一眼众人。
胖子大概是在数他们的人数。而玩家们的数量也实在不多，这么一眼望过来，也看的分明了。
他露出了相当复杂的神色。
于是他探头探脑，看看玩家们的身后，又去瞥一眼楼梯的方向。直至西装都被盯得有些莫名了，开口问他，胖子才老实地回道，“客人们不是还有一位么？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他出来。”
怎么好端端的，问起了阿座的事。
西装眯了眯眼睛，有些怪异地盯着他，也不答话。直至小齐先好心开口了，“他这几天不大舒服，可能是水土不服，就在楼上修养来的……有什么事吗？”
胖子露出讪讪的笑容，还是答道，“昨天晚上出了事，有人掉河里溺死了。这会尸体被泡得认不出人样，只是从衣着上看，不像是村里人，所以村长差我来问问——我这也是怕你们这些年轻旅客，要是折在我这里怎么交代啊！”
玩家们默然不语。
心里都明白，认尸是假，确认昨夜祭典上来搞破坏的是他们这些玩家是真。
当然不仅是西装他们误会元欲雪死了，那些村民们，也都一个个以为元欲雪被邪神给收走了。
元欲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喝粥。
陶瓷的勺底捱着碗壁，发出的声音很小，只是沉到了底，装满了一整勺细密绵软的白粥。元欲雪并不怕烫，便直接把熬得清甜而软的一勺粥分作两口喝完，在品尝到这一口米香熬出来的甜味香浓的时候，还微微弯了弯眼，是不容易被察觉到、很自然而然透出的满足意味。
仿佛胖子所说的事，和他就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元欲雪确实没意识到，胖子用的借口是要找他。
西装也和没事人似的，很悠闲地说，“哦。那和我们没关系，早上都互相见过一面呢。没出事，也没少人，你就这么回去说吧，谢谢村长关心了。”
胖子说，“这可不行。事关重大，我这一张嘴也说不清啊，还是得眼见为实，我看了才能放心。”
胖子也就差明说了，你推三阻四的，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眼底也生出了更多的怀疑神色来。
西装放下手里的粥，整容道，“这种晦气事，本来就是和我们不沾边的，难道我还会在这种事上骗你吗？”
他忽然严肃起来的神色，让胖子也微微一顿，声音都和缓起来，“我也是受村长嘱托。”
胖子虽然语气听上去软和许多，但态度上没有一点退步，十分执着顽强，眼底甚至生出了一些冷意。
西装看上去，倒像是有些苦恼了。盯着胖子半晌，才微微咬牙，“你要去看就看，我们也不能拦你。”
其他人：“……”
他这幅模样，和真有什么似的。
小高一言难尽地看他，这人性格是真的恶劣啊。
又更复杂地看着胖子以敏捷得和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气喘吁吁地直接向楼上奔去。
想当然，也看见了正在修养的阿窗。
等胖子下来的时候，脸色除了奔跑而致的红润，还略微有些发青。
被膈应得不轻。
西装笑眯眯地看着他，居然还有脸询问，一脸关切，“怎么样？我就说这种晦气事和我们不沾边吧。”
胖子：“……”
他半晌才在满脸横肉的脸上憋出一点笑容来，看上去还颇为狰狞一般：“嗯嗯。”
昨天破坏祭典的这关就算过了。也好在元欲雪是真的回来了，他们才能这么心情舒畅地捉弄下胖子。
不过西装刚站起身，准备送胖子去见村长，顺便“友好”畅谈下的时候，又听到不远处炸开来的哭声。

第268章 金银村47
这哭声还很熟悉。
从音色上听, 像是年纪颇大的老人的喑哑声音。只是一点不显得虚弱，简直是扯开了嗓门的哭嚎声，从哪里都能清晰听到那悲悸的嚎骂, 仿佛那人正肝肠寸断的伤心一般，是很让人心绪都为之动容的声音。
只是除去悲痛外，又觉得这哭声有点怪异……好像只是嚎得声音大, 呜咽抽搐，却听不出多少的伤心意味。
倒是有点像那种专门请来哭丧的人，收了钱, 也哭的卖力。
那天夜里，其实玩家们听到过同样的哭声。
当然，第二天就得到消息——
那是老李家的女儿去世了。
在这十分怪异的哭嚎声音当中，其他玩家也没什么胃口，将面前的碗筷都堆叠着收拾起来。元欲雪倒还很平静地低着头, 一点点喝完了眼前绵密的粥水, 好似没听见那异常刺耳的嚎叫似的, 端正地坐着喝完了粥，才略微卷起一截衣袖，把餐具收起来。
碗筷和桌面, 发出了相当清脆的碰撞声响。
而拿着它们的西装, 再抬眼的时候，露出了相当冷戾的神情来。
“还真的要重新办场祭典是不是？”他的语气，说不清的有些嘲讽, 又好像生着暗火似的, 连眼神都是刻薄的, “去看看吧, 这又是死了谁。”
……
老李家和胖子的别墅也的确是离得近, 出门不用几脚程的路，便拐到了老李家。
他家门帘上的白幡和白色对联都没揭赖，又添了新丧，更显得无比的阴鸷压抑起来，不少村民这会已经聚在了老李家门口，邻里往来，都是唏嘘的神色。
还有些远方的亲戚，这时候一边来人扶着老李，一边说些劝慰的体己话。老李哭嚎的大声，神色也显得颓废许多，似乎是气力消耗得太大，都只能瘫软地靠在别人的身上，抽噎几下，由其他人搀扶才不至于直接跌倒在地了。
过来的玩家们看着，就是微微一挑眉。
经历过那个晚上，他们对老李不要说怜悯之心了，想弄死这个明显极具威胁的NPC还差不多。
元欲雪跟在最后面，睫羽微敛着，看上去似乎有些没怎么休息好的懒散模样。直到走到老李家门前的时候，他才微抬起眼，多看了一眼。
元欲雪的记忆力当然很好。
更准确的说，是过目不忘。
当然也发现，那些正宽慰着老李，说着熨帖话，眼里更含着些关心的村民，有许多都是昨天晚上出现过的村民。只是在那时，他们表现的更像是雕刻精致的木偶活了过来，寡言少语，行动间好似都十分凝滞。
这时候的神态，反而显出许多“人味”来，没有什么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如果不是面貌上的相同，甚至很难和昨夜那些提着白灯笼的送葬人扯上干系。
当然在这种时候，“正常”就是最大的诡异点了。
西装这时候，已经上前问话了。
他的视线也扫过了那些村民，显然也发现了这很大一部分是昨晚出现的人。不过他不忌惮，也懒得在意，说话也显得相当不客气的刻薄，以至于那些村民们看过来的目光都只能用怒目而视来形容了——还是小齐怕西装挨揍——或者说更怕牵连着他们一起挨揍被赶出去，于是先上前了一步，接过话题，好声好气地安慰了几句，才开始询问老李家的事。
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安慰的话语又显得比西装做人多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小齐那自带的天赋，总算让这些村民们的愤怒都平息下来，还是尤为忿忿地瞪了一眼西装后，才有人小声和小齐开口交谈——
老李这人苦命，女儿害病走了后，儿子也得了一样的怪病。而且更严重，只一晚上，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过去了。
第二天等老李发现的时候，那尸体都凉了。
其实这事，要玩家们来说，只能用“不意外”来形容。
他们早就猜到祭典失败，老李恐怕还会动手，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能这么利落，下手起来毫不手软，用心狠手辣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那大婶讲完这事，还没停。
继续道：“老李家媳妇见到儿子也死了，一双儿女啊，都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场也犯病，跟着走了。”
“可怜老李，这么一大把年纪，今后孤家寡人，日子可怎么过。”
她感慨的声音虽然刻意放小了些，似乎是怕被老李听见，惹他伤心。但那嗓门实在不怎么收得住，感慨到最后也忘了藏着这回事，老李在不远处，也听得清晰，顿时又爆发出一顿哭嚎来，好似伤心又自责，旁边也都是劝慰话。
只玩家们这会才觉得有些发冷了，目光冷淡地盯着他。
夜里还好端端见过的两个人，他们会信是自然死亡才怪。
就怕是两个人都死在老李的手里。
一人还不够，要杀两个……真果断。他们还是小看了这老头。
这么想着的时候，那脊背还微微佝偻着的老李，这会又站了起来，也不让其他人搀扶，只是缓缓地走进屋中，和一位熟识的村民说起话来。
那村民原来是村里棺材铺的老板。
“天气越来越热，我媳妇和儿子也放不住多久了，要是不能现打磨出两幅合用的棺材，你看看店里有没有什么存货，先拿来用用吧……唉，造孽啊。”
他哭的伤心，棺材铺老板也安慰他，“老李，我那店里一些积下来的棺材，都是用的好材料，不腐不坏，这时候也用的上的，清洗好了就给你送过来。我再给你打个折扣，这天灾人祸的，你也别太伤心了。”
他们又絮絮叨叨多谈了两句，老李又说，“不让他们入土为安，我实在是放不下心啊，早点把丧事操办好吧。”
他看上去实在是伤心的模样，又忽然徐徐地转过身，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那般，关节处费力地扭转过来，有些怪异的僵硬感。
那视线居然落在了玩家们的身上，一晃而过。
耸搭松弛的苍老眼角，这时候微微抬起，像是充满疲惫地看着他们，“先前定好了，那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啊。”
那些村民们大致是以为老李在和他们说话，纷纷一口答应下来，“一定一定。”
只玩家们心里是很清楚的，这话是对着他们说的。
西装挑衅的时候，在场的也就小高和阿窗。
小高叹气，“你看，被盯上了吧。”
西装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倒是很中肯，“那又怎么样？反正是肯定要去的。”

第269章 金银村48
哪怕老李不“邀请”他们, 他们也不会缺席这次的祭典。
不过眼下，老李还在招待亲朋, 人情往来，玩家们却是没闲心再看他演的那出伤心欲绝，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好戏了。连那些旁边村民的安慰之言，因为他们都知晓其中另一面，在此时都变得无比的讽刺起来。
消息也打探清楚，玩家们没怎么犹豫, 便提前离开了老李家中。
那些村民们人来人往，也不在意几个外乡人的离席。
只是元欲雪他们出来的时候，便正好撞见了胖子站在门口不远处，遮遮掩掩的模样, 探着头，正好和他们迎面撞上。
胖子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便向旁边躲去，还被西装给逮见了。
“喂。”
西装如今看起来实在是心情不大好的模样，只是他面对胖子的时候, 居然也显得面容平和，带着一点笑容斜睨着他, “看见我们跑什么？”
胖子脸上的那层肉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极其小心翼翼地瞥了西装他们一眼, “没、没跑。”
他有些勉强地维持微笑，“只是看见你们来慰问老李, 我这想着, 也要送一份薄礼安慰、救济下。”他一边说着, 一边像是心焦气躁, 探头望向了老李家那边, 看着似乎是没有引发骚乱的模样。还是略微有一些不放心地问道，“你们没动手吧？”
西装有一些无语，这话说的，虽然他们的确是看老李怪不爽，但也没有嚣张到直接在他家中动手的地步。
也懒得和胖子争辩，微微摆了一下手示意没有，胖子看见这摆手模样，像是又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问，“我下午还有一些事，想来帮衬着老李一点，你们还需要我帮忙导游吗？”
今天玩家们的计划倒是很清晰，他们下午是要去调查胖子的养殖塘的。但是一时被问到这个问题，哪怕是阿窗这样不遮掩心思的年轻人，也没有泄露出半分异样神色来。
小高主动开口，似乎还有一些嫌弃地说，“不用你带路了，我们去看看村边田野看看风景就行，被你盯着还憋得慌。”
胖子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老板们辛苦了哈。”
也不和玩家们继续纠缠着，他似乎是急着去探望确定，直接小跑跟进了房屋当中。
胖子作为主要带领他们进入村庄的导游，似乎的确是需要对他们的一些行动承担一些责任，多关切两句，或者怕他们闹事也实属寻常。
只是他擦肩小跑着过去的时候，元欲雪那双眼微微抬起，望向了他。
目光微微一敛，视线的余光落在了胖子的背影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房屋中的时候，才收回了视线。
神色依旧冰冷平淡。
……
和胖子用的借口，当然不是他们的主要计划，今天下午他们的任务，便是去原先胖子带他们去过的养殖塘里看看有什么猫腻。
西装他们三人的手机，因为先前被河水淹了一通，这会儿都很一致的黑屏坏了，无法使用。
倒是元欲雪的手机还依旧坚挺——和他也没怎么下水也有关系。
在副本当中，没了通讯工具还是略微有一些影响的，尤其是他们现在身处的环境，还不太好直接去换一个新手机。
元欲雪倒是将其他几个人坏掉的手机都接过来看了一眼。
不难修。
他将手机拆开，似乎只是几分钟的时间，便重新将手机装上了。
元欲雪对于工具，倒是并不怎么依赖，毕竟他本身便是最好的工具，对于这种科技水平不高的机械用品修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只是西装他们几个人满脸迷惑地重新拿到手机，开机发现还能使用的时候——还情不自禁略微有一些疑惑的“咦”了一声。
“你还挺厉害的，看来副业有了，以后出副本也不会被饿死，一个人能活。”
西装极其嘴欠，发现手机如新时非要这么说，还被阿窗他们瞪了一眼。
元欲雪看着西装，却很喜欢对方对他的“夸奖”方式。
一个人能活下来，是很好的事。
他倒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反而让西装略微有一些不好意思地闭嘴了。
解决完通讯工具的问题之后，几人没再耽误，直接前往了胖子的养殖塘那边。
先前曾经看过的开在塘上的花，此时居然已经谢得差不多，只剩下几朵欲开又败的小花苞。
先前他们都并不怎么在意，只胖子介绍时匆匆看过一眼。
如今特意来观看这水塘的时候，才发现了一点异样……比如这水面未免太平静了，半点看不出有鱼游动的迹象，搞养殖，至少得产生经济效应吧，那胖子他养殖的是什么鱼苗？
他们一路上来这里，并没有怎么避着人。
只是在村中向来人迹稀少，那些村民们似乎又都有些怕生排外。看着他们这些外乡人，就算会驻足多看两眼，在被他们发现了之后，也会匆匆地走开。
只是这会他们在养殖塘附近待着的时候，却发现时不时的便有人经过，若有似无地投来视线。
要么是村中的小孩，要么是正在活动的妇女，或者是一些散步在村中的老人。
只是这里的养殖塘，就像是玩家们先前所认为的一样，景色平平不说，也没有什么可以洗衣或者是玩乐的地方，怎么这些人都这么爱往这边由？
不只是元欲雪，就是其他人也都发现了这些异样。
一方面觉得隐隐被监视着的同时，一方面看着这看似十分平静的水塘，便更觉得警惕了。
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这就是很平常的一处水塘。
在其他人的监视之下，他们甚至连靠近的动作都捉襟见肘，一方面也是怕打草惊蛇，被胖子发现了不对。
步伐僵在原地。
元欲雪只是淡淡地抬眼，看向那被风吹拂出碧波的湖面之后，视线略微扫过旁边盯着的村民，用手机给其他人发消息。
“晚上再来。”
晚上不仅是他们不出门，这些村民们（至少在正常的情况当中）也不会出门。
至于胖子和他们提过的禁忌……在已经违反那么多的情况下，也不差这一个。
其他人接到短信的时候，也没露出什么端倪表情来。都是默不作声的赞同。
西装还装模作样地到那养殖塘旁边，够了一朵刚刚含苞放出来的花，随意地挟在指尖。
他感觉的到，当他靠近这一片池塘的时候，那些村民们目光都不再隐秘地注射了过来。简直像是利箭射来，要把他扎穿。西装这才又若无其事地将采下来的花带走，离开了养殖塘的范围，那些人便又扭开了头，视线也放在其他地方。
这湖里的确有什么古怪。
西装想着。
等他重新归队的时候，顺手便将花递给了元欲雪。
元欲雪：“？”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有一些不明白西装的意思。
其他玩家也十分诧异地望了过来，再看向西装的时候，眼里都有点怪异情绪。
西装也才反应过来，感觉自己好像是一时脑神经搭错了线路似的，不知道怎么便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顿时有一些尴尬地将那花苞收回来，随意地掷进了湖里。
嘴中找补，“不要算了。”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小插曲，确定了其他村民对这养殖塘都有着超乎预料的关注之后，他们没再接近。
只装作今天去采集信息的模样，在这边短暂聚集后，便分开去了村庄各处，倒是很符合今天他们对胖子的那些说辞。
“来看风景”，或者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来调查资料。
这一下午的收获也并不算大，只是他们从祭典上所获得的那些信息，也值回本了。等到晚上的时候，众人重新回了别墅，原本做饭的阿姨今天倒是露了面，晚餐也由她继续料理，浓油赤酱的饭菜，比先前更让人食指大开。
坦白来说，从口味上来看是不错的。只是玩家们清楚做饭的阿姨做过那场豆腐饭，还亲手料理了一些“鱼”，即便此时她表现的好像完全记不起晚上的事的模样，在玩家们的心中，还是略微的有一些膈应。
只是这对元欲雪，好像也没有什么影响。
他用餐时候和以往一般认真，进食时就只有脸颊微微鼓动。
大概是这样认真享受的模样，竟然也调动出了他们的一些食欲。也只不过是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便继续用饭了。
不喜欢又能怎样，总不能什么都不吃，饿死在这里。
何况他们也最好不要在胖子的面前，表现出更多的异常了。
晚餐结束之后，胖子早早入睡，玩家们也如平常一般，提早回到了房间当中准备“休息”。
只是他们心中都很清楚今天的行程，还会是不眠夜。
金银村的天色也一向黑的早，只不过是九点多钟，便已经如深夜一般拥有着浓郁夜色。村中村民闭门不出，也听不见虫鸣鸟叫，一片静寂。
再过了一小时，眼见十点刚过，玩家们便如先前约定的那样，提前起身出门。
这次没再继续留人在别墅联系，除去状况特殊的阿座，连一向不怎么合群的阿刀，似乎也觉得这是一项值得注重的发现，便和他们一起行动。
临出门的时候，小齐忽然鬼使神差，又想起了先前胖子对他们的警告。
“半夜八点后点不要出去。”
“只怕看不清路，会溺死在河边。”
可以说胖子提及的禁忌当中，强调的除了半夜不能出门之外，还有一点更重要的，便是不要接近水源——可今天他们的目的，是一定要看清楚那养殖塘中到底藏有什么秘密的。
安慰完自己的小齐，缓缓舒了一口气，和小高一起推门出去。
在走廊门外，西装他们几人已经在等着她们了。

第270章 金银村49
看见同伴的身影后, 她心里才又多出几分被安慰的意味来。
他们在走廊当中无声碰了面，才开始下楼——
元欲雪是独自住在第二层的。此时也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木门被轻轻阖上，便这么倚靠在门口。
走廊处天窗的光芒散落下来，映得他肤色都被笼上一层银色绸缎般，是接近透明般的白皙。
如果不考虑他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话，这一幕其实是显得非常美好的。
以至于其他人在望见元欲雪的时候，甚至略微怔了一下, 觉得这是一副……像梦中一样的画面。
穿着单薄白衬衫的少年人靠在墙上，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迎接来他。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给他递上一只花，在散落月光之下，简直就是想象当中能构思出的最浪漫的场景。
这样忽如其来的怪异热情, 略微打乱了来人的思绪。
在他们像是被塞壬诱惑般的水手走上前，只是不小心肩膀接踵碰撞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的时候。
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可不是什么美好和平的行动。
有人微微叹气，仓促收回了目光。
而元欲雪这时候, 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出现。
他靠在墙壁上的身体微微挺直起来，露出的一半侧脸显得十分干净, 又莫名的露出少年的意气来。
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漆黑眼眸触碰到的地方, 似乎都会让人产生略微心悸的错觉。
在有人还停留在原地的时候，元欲雪已经从门口主动走了过来。
他站在其他玩家眼前, 从打开的窗户处, 略微指了一下别墅大门的方位。
位于外部的那一道门锁换了新的, 此时倒是和先前一样被锁上了。
元欲雪用嘴型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话, 只是这个时候,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被月光映亮的面容上，而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过也很快回神，想必也就是提醒他们的一些话。
几人离开了别墅的房屋范围。
大门虽然被锁上了，但是对于他们这些玩家来说，打开却不算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加上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溜出来了，很是轻车熟路。
这次倒不是元欲雪捏碎的，而是阿刀先上前，敲断了那把锁。
锁链断裂的声音被他包裹在掌心中，没发出什么怪异声音，夜色当中，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脸平静的打开门锁后，阿刀微微侧身，让他们先出去。
西装倒是很不客气，先一步踩过去了。元欲雪也跟在他的身后，步伐很快。
略微有一点纠结的，还当属小高。大概是他们先前的那些过节，让她连承一点阿刀的人情都十分厌烦似的。
直到最后剩她一个，才犹豫地踏了过来，目光打量提防地看着阿刀。
和防贼也差不多。
他们两人的矛盾，只能说是大家有目共睹，这个时候也不显得惊讶了。
此时在夜色当中，他们悄无声息地走出胖子别墅的范围。金银村当中，万物静寂，举目所望都十分黑暗。
见不到一点的光源。
但就像是他们先前出来的那一夜，村中黑暗，唯独老李家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
他似乎还没歇下。从那破旧的房屋当中，隐隐约约的透出让人觉得有一些不祥的冷色光芒来来。大概是因为还要守夜的原因，老李这一夜都不会熄灯了。
在这种黑暗当中唯一出现的光源，对于人类本性中对黑暗的恐惧而言，本应该是安心象征。只是他们想到那里住的是什么人，乍一看过去，那白光都似乎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一般。
西装神色凌冽，多看了那处两眼，极为不耐烦地冷笑了一声。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才懒得多投去目光，只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从老李先前对话和他如今的急切处境来看，恐怕他停尸的时间，都等不到像女儿一样的停灵到第四天，大概会很快行动。
不过从各种征兆上来看，至少不是今晚，所以也就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略过了那像是纸扎般透出冷光的房屋，众人的目标都相当的明确……就是今天他们还去探过的的养殖塘。
夜里的金银村虽然和白日极为不同，好像变得鬼魅阴森许多，但是对于有夜视道具的玩家们而言，倒也不算是那么的难以辨认。
他们当中基本上没有路痴的人，对于方向的把控感是极其精准的。所以就算是没有地图，也应该能很顺利地走到养殖塘附近才对——只是几人沉默不语地走了一路，随着越来越远的脚程，始终的没有看到半分水塘边缘。
有点不太对。
至少身体的感知是这么提醒的。
路线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他们对于赶路时间的感知十分的不正确——按照常理来说，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能走到养殖糖水塘边缘部位了。
可是此时，小齐觉得他们已经步行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路途，却还是处在原来的那一截道路上。
她对时间的感知哪怕不说是精准，就算有差错，也绝对不会超过三分钟左右。
这样漫长的旅途，当然早就让她觉得不对了。
可是这样明显的不对，却好像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玩家发觉到这一点。
以至于小齐也沉默不语地跟在众人的身后，直到他们在这条道路上，甚至已经浪费徘徊了半个小时，其他人——包括元欲雪，还是没有提出半点异议的时候，小齐终于忍不住上前，微微拉了一下元欲雪的衣角，想和他说些什么。
元欲雪让她生出保护欲，可是遇到这种事，她第一个想与之商量的也是元欲雪。
但奇怪的是，今夜的元欲雪看起来尤为冷冽。他虽然感觉到了小齐拉人的力道，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那片衣角很快便在指缝滑落。
小齐看见元欲雪略微整理了一下袖口，显然发现了她刚才的动作，
却并没有管她为什么忽然上来拉住他，依旧是十分冷漠地往前走去。
这样的态度让小齐微微一怔，不免便生出些许的不安情绪来。没敢再继续追着元欲雪，便下意识靠近了在玩家当中，和她而言算是关系最亲近的小高。
踩着高跟鞋的高挑女性走在前方，今天似乎也格外的雷厉风行。队伍中的沉默，让他们的步伐也走的很快。
小齐只要一留神，差点没跟上队伍。她也不知不觉地，坠在了队伍的最后。
微微抿唇，小齐上前几步，轻轻地拽了一下小高的手臂。
小高似乎反应比元欲雪还大，发出了一声极其厌烦的“啧”声，于是小齐的唇，也更加抿紧了。
没有人因为她的小动作，而给予任何关注。
路程似乎越来越漫长，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扩大，小齐终于忍不住地开口。
“等一下……！”
她的声音很小，也是因为顾虑着在金银村外界的黑夜当中出声，会被什么鬼怪所盯上。
只现在的情况下，她已经到不得不开口提出自己所察觉的异常的程度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条路似乎走的太长了。”
作为老玩家的小齐面对这样的状况其实并不少，说白了可能是鬼打墙，甚至于鬼遮眼。
这样硬着头皮走下去是绝对不行的，必须得找出解决的破方法来。
小齐又继续开口，她害怕夜中说出那个词，会有什么忌讳，或者惊动鬼怪。于是开口的用词，都是十分含糊带过去的——但是其他人听她的话，都绝对能够想到鬼怪作祟问题上来。
小齐的声音很小。
偏偏离她拉出几米的队伍前面的玩家，都好像听到了。
一时间不仅是元欲雪和小高，其他的玩家，也一下停住步伐，怔在了原地。
小齐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便觉得……莫名生出一些陌生感来。
明明玩家们的身影，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小齐应当是十分熟悉的。
就像是她现在，注视着他们的身形，诡异的没感觉到什么不同，却偏偏又觉得陌生。
那些身形，似乎莫名显得高挑许多，也瘦削了许多……像是被逐渐拉长，抻直的泥人一般。
无比的细长，瘦削。
小齐略微有一些茫然地抬头。
为什么元欲雪看上去比她高这么多？
他的身量被拉长的奇高无比，以至于原本骨肉匀停的身形宽度这时候也显得怪异起来。
小齐就算抬头，她的视线，居然也只能平行到元欲雪腰的部分。
足足有两人高的元欲雪。
小齐努力地思索着其中的不对劲之处，她觉得很怪，却偏偏像是失去了对正常事物的感知能力，莫名其妙地接受了这种诡异的身高比例，像这就是顺理成章的定理。
哪里不对、哪里不对……
在她觉得无比痛苦的时候，小齐面前的玩家们，忽然同一时间转过身，低着注视着她。
形成一个半圆形，围拢了她。
他们似乎生的太高了。
以至于小齐站在他们中间，即便努力抬头，却还是只能看见他们的下巴，和一截白色的颈项。
细长的，像是面条一样的颈项。
“鬼遮眼？”
这个声音是属于西装的。
他似乎是轻轻地、嘲讽地笑了一下，猛地弯下身。
这样一来，小齐就能够看清楚他的面容了。
一张被诡异拉长的，无比像是被熔岩融化过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面容展现在眼前。他的五官甚至还在不断融化，呈现一种半液体状态在往下流淌。
那因为融化，而显得奇长无比，怪异畸形的眉眼，就这么注视着小齐。
那张大概是“嘴巴”的器官微微开合，露出了底下的血洞来。
她甚至能够从那大张的喉咙部位，看见西装身体内部的器官似的。
眼前的西装问她，“嘻嘻，你忘了吗，你是一个人从别墅里走出来的。”
“真奇怪，你为什么不等你的朋友们一起出来呢？”
小齐下意识地反驳，“不是，我们是一起、一起出来的。”
又有另一个人反驳她，听起来是小高的声音。
“不对，你是和我们一起出来的哦。”
“从一开始，就是和我们一起走出的别墅。”
“和我们一起。”
“和我们……”
那些无比狰狞的面容，高的像是会被风给折断的身体，忽然间同一时间俯下身，只有些凄厉地盯着小齐。
他们的眼珠子转动着，近乎诡异的重复着这句话。
小齐的面容苍白，在这一刻，她甚至失去了恐惧的能力，只是十分愤怒甚至怨恨地想着自己——
为什么会一个人走出来？
这一路来她跟着的都不是玩家，是鬼怪吗？
可是他们明明约定好了，在十点刚过的时候，便要出来去调查养殖场有什么秘密，可是、不对、不对——
她的记忆，似乎发生了强烈的混乱。
恍惚间，她又觉得，玩家们一起约定好的时间明明是在十二点。
她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为什么和这些鬼怪在一起？
而那些拥簇着她的，无比细长的鬼影当中，有熟悉的声音用尖利的语调道，“没关系，我们可以代替你——”
“和你的朋友一起出门呀。”
小齐开始觉得浑身发冷起来。
这些鬼影，却开始轻轻触碰她。
最开始的时候，小齐察觉到那些鬼手触碰着她的触感，十分的黏腻恶心，冰凉的像是某种昆虫湿腻腻溢出的滑液，攻击欲和愤怒在心间成倍翻涨。
但很快的，她又开始觉得那些鬼手触碰着她的感觉，莫名变得十分温暖起来。
一点也不可怕。
很正常的触碰。
甚至很舒服。
她想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的怀抱，好像骤然变成胚胎，回到了羊水当中那般的温暖和安定。
小齐的眼睛已经颤抖地垂搭下来，只觉得满脑子的精神都在强制性的放松，她现在甚至软得抬不起一只手来。
再看着那些怪异的面容，流淌的五官，却半点不觉得害怕。
也不觉得怪异了。
被同化的视觉，让小齐生不出半分反抗的欲望。
“你会是我们新的同伴。”
鬼影说:
“同伴。”
小齐甚至从心中，已经很认同了这个想法，半点不觉得眼前的“人”奇怪了。
她垂着眼时，那些鬼脸也都凑了过来，它们环抱着小齐，像是要融为一体般拥抱着她。小齐那张清秀面容，甚至已经埋在了鬼影的身体当中，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水流，从皮肤上导过。
很舒服的感觉。
她的眼睛快睁不开的时候，更多的鬼影凑了过来。
偏偏这时靠过来的鬼影，正是那个化身为元欲雪的那个鬼影。
它的身形，或者是穿着方面，都还模仿着元欲雪的大致特征体态，只是那张脸，已经像是西装一般，被融化成为怪异的形状。面颊上面的皮肉像是已经消融的粘土一样，湿哒哒地落下来，缓慢地崩溃成糟糕的模样。
小齐原本相当茫然的视线，在触碰到那张脸的时候，忽然间顿住了。
她的声音，似乎都在颤抖，身体很僵硬。
以至于开口的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到底有没有准确地将声音转换为能听懂的语句。
“……元欲雪？”
她颤抖地问。
然后就看见，那鬼怪似乎是无声地回应了她。
小齐是没听过元欲雪声音的，因为元欲雪在来到金银村第一日就中了“debuff”不能说话。
眼前的鬼怪，似乎也继承了元欲雪不能说话的特征，只是点着头。
小齐看上去因为这种打击，而开始剧烈地颤抖。
它主动靠近，想要将小齐和自己也融化为一体的时候，却发现小齐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意识挣扎。
就算是最开始，她陷入了鬼怪的迷惑当中——知道自己一直在和鬼怪成行的时候，也没有显出这样激动的、简直像是快要崩溃的激烈情绪。
那双黑色的眼，狠狠地瞪住了面前的那只鬼。
“滚！”
“你不是元欲雪！”
她的声音十分有力，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咬着牙地说道。
真正是如同泣血一般。
小齐的那双眼睛，更是恶狠狠地瞪着鬼影，只差是骂骂咧咧地反驳，“元欲雪没有你这么丑的！！你不准模仿他！”
她激动的简直整个人都快弹跳起来，被鬼手触碰到的地方，也开始剧烈的反馈出触觉。
胸口处好像裂开了一缝隙的疼痛来。
简直如同所有的氧气都从肺部和血液当中被榨出去了，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痛楚，然后在这种剧烈的挣扎当中，又感觉到有一双十分冰凉的手，微微触碰过自己的额头之后，又很快速地挪开。
只这么短暂的一瞬间，所传达来的却是冰凉又柔软的触感。
当然和那些鬼影不同，那冰凉是十分让人舒服、缓解了燥热的温润凉意，给她的感觉，反而是十分安心的。以至于小齐痛苦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又因为那股温柔触碰和骤然离开的失落感而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的时候，小齐便觉得十分不对劲起来。
她正仰头望着天，觉得哪里都是酸疼的。
被鬼怪包围的场景还没淡去，但现在她明显换了一个地，正仰躺在铺着细沙的粗粝石面上。
而其他的玩家在旁边围成圈，要么蹲着要么站着的望着她，眼里的情绪略微复杂，带着若有所思。
此时离她最近的，是元欲雪。
这个时候，元欲雪的手又靠近了，试了一下她的吐息心跳后，在她的眼前微微摆了一下。
小齐怔怔地看过去，见到元欲雪的唇瓣微动，和她说着什么话。
“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小齐解读完在脑中放了三四遍，才反应过来元欲雪说的是什么，而这个时候，元欲雪已经将手递到她面前，给她搭一把手了。
小齐腰酸腿软，借着元欲雪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也有一些不对劲，是湿黏黏的贴在身上的，略微沉重，穿着不怎么舒服，还带来一股窒息感。胸口的部位，仍旧十分酸疼，像是被谁重重锤击，至今还没有缓过神来。
眼见着元欲雪那双漆黑眼眸当中，又映着月色，又很专注地盯着她，小齐都不知怎么微微有一些羞愧脸红起来，很不好意思。
其他玩家望着她，有关切，也有很深一层疑惑。
西装挑剔地看着小齐，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一些嘲讽语气，“醒了？”
要说西装的刻薄还是有一点用处的，比如这个时候，只一句话就让小齐十分的提神醒脑，顿时从被元欲雪注视着自己的局促当中醒转过来，开始分辨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你不记得之前的事？”小高先出声，眼角眉梢透着一点忧虑神色，“我们刚到养殖塘这里，你忽然默不作声地向着水塘的方向走——我们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就跟着你一起。结果发现你整个人都沉进了水底，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窗道，“那个时候我们跟着下水，发现你在水中……还是睁着眼睛的。只是状态很奇怪，像是要活生生的把自己溺死一样，我们就知道你是出事了。”
只是那时候，还是元欲雪的反应最快，将当时反应怪异的小齐带出了水塘当中。
那时候小齐也已经失去意识和部分生命体征了，于是元欲雪对她展开了急救，总算脱离生命危险。
只是他们回想起来，甚至没发现小齐是什么时候被魇住的。
小齐喉咙滚动了一下，显然她对先前经历的一切诡异事件，还都印象清晰。
这时候西装又开口，“而且我也很好奇，你到底见到了什么，能让你喊出那句话……”
小齐：“嗯？”
阿窗适时接口道，“你大喊，元欲雪没有你这么丑！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元欲雪也适时地望过来，微微偏头看向小齐，头上似乎浮现了一个很具象化的“？”
小齐：“……”杀了我吧，我一定是现在还在噩梦里吧。

第271章 金银村50
在其他玩家那显得十分关注、详实考据的目光下, 小齐就算是再羞愧欲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地回想起她陷入梦魇中发生的事。
记忆仍然十分清晰。
小齐还记得那条越来越漫长、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忽然变得十分诡异的同伴, 和它们转过身来, 那些像是在融化掉落的五官面容。
还有它们那扰乱她情绪的对话，都十分清晰地复述一遍。
说到最后, 小齐也变得十分冷静起来。
只是她也意识不到, 是什么时候陷入了这样的幻境当中。
哪怕她已经尽力, 将幻觉所见都复述了出来，玩家们也对那些被渲染的十分可怕的细节严阵以待，露出了顾虑神色, 还是有人忽然间冷不丁提道:
“——那怎么会提到元欲雪？”
小齐：“……”
她略微有一点心虚地小声道, “是那个模仿元欲雪的鬼, 真的很吓人。”
她隐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比如说先前她见到了同样诡异的“西装”, 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只换成元欲雪，才十分抵触。
不能让它诋毁元欲雪的形象！
当然这也是无关紧要的细节，玩家们没继续在上面追问什么，西装“啧”了一声，也轻飘飘挪开视线。
“这养殖塘, 比我们想象中要更邪性一些。”
阿窗出声道。
还没有调查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端倪, 小齐就先被魇住了, 要不是元欲雪反应快一些，他们现在要面对的情景, 就很出师不利了。
众人的目光也微微远眺, 落在了如今看上去十分平静的湖面上。
相对于白日, 他们所看到那些普通又随处可见的水塘景色, 在夜晚，被夜色勾勒出的水塘莫名的让人心生沉郁。
众人的视线落在那湖面上的时候，就像是被什么奇异漩涡给吸引进去一样，不免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一处，而脑海处也产生了些微的晕眩感觉。
就像是他们在注视着的，是深海那样。
平静水面下，隐藏的却是能够将整具身体都都吞噬的危险。
“要下去吗？”
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小高。
他们就在岸边，只是哪怕站在养殖塘附近，也无法接触到其中秘密。
最直接简单的做法，大家其实都想到了，只是暂时性的没有提出而已——
入水，去看那养殖塘里面到底有什么端倪，养得是什么玩意。
只是这句话被提出之后，一时没有回应。
很不巧的，玩家们对于这片水塘，居然都十分默契地生出了一股……恐惧感。
不仅仅是先前胖子的那些话，让他们潜意识当中产生了对于危险的直觉性抵触，让他们记得在深夜间接近任何水源都是十分危险的行为。
更重要的一点，就他们来到村庄中所发生的那些事，恐怕少有人会对深水处产生好感。
甚至是下意识忌讳的。
阿刀和小高之前发生意外时，都是借着金银村之间贯通的河流逃出来的。又很是吃了一些苦头。
阿刀差点淹死在水里。
元欲雪和阿窗去救他时，又遭遇了一些棘手事件。
水鬼的事让阿窗至今还心有余悸。
更不提他们昨夜的冒险，身处河边，骤然暴涨的河水吞没他们的口鼻，带来的触感十分恶心和黏腻。
当时可能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事后所造成的后遗症，就是这些玩家在面对陌生水域的时候，都有一种极其的抵触感。
在半夜，来到养殖塘中时，更是如此。
有人微微恍惚了一下，忽然开口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不是看过了吗，也不一定有什么线索。”
开口的人是阿窗，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其他人居然都露出了略微动容的神色。
而在他甚至动身想要折返的时候，衣袖被轻轻拉住了。
他微微一顿，顺势望去的时候，看见了元欲雪正仰着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原本只是清俊的面容在月色洗涤下，似乎透出了一种别样的怪异美感。
元欲雪也只和他对视了一眼，便垂敛下细密的睫羽。阿窗看见他唇瓣微动，也下意识地读出了那句话，“来都来了……”
说出来的时候，阿窗自己都愣了下。
这话用在这里也可以吗？
元欲雪似乎肯定了他的复述，略微颔首。
又用口型轻声示意某句话时，阿刀的声音也正好响起，仿佛和配音一般，同一时间道，“你真的想回去吗？”
阿窗怔了一下。见西装也和打了个盹醒过来一样，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的锋利刻薄。
“啧。”他说，“我们大半夜跑过来就为了望一眼然后再回去乖乖睡觉？没事吧？”
西装这么一说，阿窗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当然，倒不是被西装那不怎么好听的话骂了觉得不自在。而是自己都觉得怪异起来……他怎么会生出这么奇怪懦弱的想法？而且好像自己都没觉得不合理。这么被人点破了，才意识到他刚才的这种想法，其实是很怪异又不符合逻辑的。
他“嘶”了一口气，先道歉道，“我的错，对不起，傻逼了。”
虽然阿窗这么说着，但其他玩家都清楚，还真不一定是他的错——就像是在刚刚一瞬间，他们居然会觉得阿窗的提议很不错，很合理那样。
看来他们遇见的诡异现象，是最不好对付的那一类。
玩家们也是会划分鬼怪的危险等级的。像是那种看上去很危险的攻击性强的鬼怪，想要破解也很简单，比它力量更强就可以，或者逃脱它的追杀范围。还有一种是精神性的攻击……比如他们这次碰见的，应该属于这一类。
剥夺了玩家们对于“异常”的正常认知，将一些诡异的现象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接下来他们只能提高警惕，不断修正自己的认知才行。
而且既然“它”很希望他们走，这养殖塘才是不得不下去了。
玩家们简单讨论了一下入水人选——这养殖塘中明显很是古怪，他们总不能全部下去，一不小心全军覆没。最好是留一些玩家在岸上注意情况。不管是指挥还是后续给予救援帮助都更方便。最先下池中的，便只挑选三人。
小齐正准备毛遂自荐，可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身体内部泛出的疼痛让她一时失语。
她先前溺水的后遗症，好像现在才爆发出来。
胸口压抑着，喘不过气，像是有一块巨石悬在胸膛上一般。呼吸道困难，她的口鼻部位，似乎都蔓出了一些腥气。

第272章 金银村51
而小齐再往养殖塘中望去, 除去剧烈的晕眩以外，又生出了一种极为强烈、莫名恐惧的抵触感。
以至于她的脸色一时间变得十分苍白，在夜色当中, 更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鬼魂一般。
哪怕其他玩家这个时候的注意力, 都集中在了那一口养殖塘上，却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此时小齐那过分难看的脸色。
小高开口问她,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小齐只觉得耳边响起了巨大的噪声。
她的耳中嗡鸣, 愣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刚才是小高和她说话。
嘴唇几度翕动，半晌，才几乎是颤抖着说, “没、没事。”
只是这句话一出口, 小齐自己都先闭嘴了。
她那声音听上去实在是害怕的很, 像是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才发出了这样的颤音。
这实在是奇怪。
她哪怕被鬼怪魇住时, 都没有这样的害怕。
如今望向养殖塘，想到要潜入水底，却忽然变得这样的怪异又害怕起来。
她微微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没关系, 我……”
——她很不对劲。
简直像是临阵脱逃一样。
小齐耻于这样的做派, 不想推脱。
她又露出了极其虚弱的一点笑容, 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恐惧神色，抬起头, 准备主动开口, 提出她要下水的时候——
便正好撞见了元欲雪望过来的视线。
眼眸漆黑如墨, 映出她此时的面容, 竟让小齐莫名慌乱起来。
她其实也说不清楚，只觉得那是非常温和的一眼，却看的很透彻。她像是被曝光在天日之下，有些无所遁形的无措那样。只是在这种尴尬当中，她才又发现元欲雪是在和她说话。
他的嘴型微动，因为是很简短的句子，小齐倒是也一下解读出来，元欲雪在说什么。
“不去也没关系”。
这是元欲雪和她说的话。
目光也一贯显得很认真。
小齐怔在了原处，抿着唇，想着元欲雪的话。
不去也……没关系吗？
而这时候，玩家们的人选讨论也差不多结束了，元欲雪是最先表示他可以下水的——倒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他的经验比较丰富。
而且元欲雪对于养殖塘和水源也没什么阴影。
至于西装，他之前任务当中负责留守，除去在祭典那天被河水淹过一次外，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忌讳，于是也心不在焉地跟上，“我也可以。”
随后阿刀也出声，“我要下去。”
只是这么说的时候，他仍旧牢牢地握着那一柄被白布缠绕的刀。小高望了过来，语气像是带着一点嘲笑意味的质问，“你下水的时候也要带着刀吗？不怕沉在里面。”
阿刀沉默点头，的确不打算把趁手的武器放下。
于是小高微微抬起下巴，极其冷冽地看着他，不容拒绝地说道，“不要拖后腿。我下养殖塘，你和其他人留在上面。”
小高的语句是不容拒绝的笃定，又先一步走在阿刀面前，随时都可以下水的模样。
阿刀落在了她身后一步，也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执人选。
入水的三个名额很快挑出来。
养殖塘的池水冰冷，只是这一点阻挠对于玩家们来说，甚至不构成需要考虑的点。
几人衣裳都穿的十分轻薄，虽然不像泳衣一样专业，但至少浸泡在水中，不会出现衣物吸饱水，过于沉重而拖累的状况，也还算得上便利。
养殖塘由浅到深，众人从最靠岸的位置下了水。来自于水池当中的冰凉寒意瞬间便蔓延上来，似乎要浸透那层单薄的衣物，附入骨髓一般。
元欲雪对于这种冷热的感知十分迟钝，没什么特殊表情。只是西装和小高都因为这些紧贴着身体的寒意，脸色微微苍白，还在不住地瞥着元欲雪。
身体还挺好。
西装挑着眉想。
他们很快游到了养殖塘的最中心的位置。
池面上还飘散着一些已经开败了的荷花花苞，下面连接着的枝叶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一不经意便会缠在玩家们的身体上。
小高不慎碰到了一些枝叶，有什么细线状的植物黏贴在它的手腕上，勒出了一条红色的细线。她微微皱眉，显得不太高兴，很谨慎地用道具将那些丝线挑掉了，又远离那一处地方。
“不要碰到那些植物。”
她的声音略微有一些沉闷地传来，而听见的西装和元欲雪倒是都点了一下头。
他们只是漂浮在池面上，除了池水的过于冰冷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西装递了一个眼神过来，询问，“下水么？”
元欲雪和小高点头。
在池面上略微深呼吸了一口气，或许西装他们还用上了一些道具。总之在肺部积蓄了满满的氧气后，三人便显得身手很灵敏地扎进了池水当中。
因为是在夜晚，又是身处于水面下，能见度非常的低。只依靠着他们所使用的道具，才勉强能够看清一些景物。
水缓慢流淌，他们甚至能够感觉得到水流轻微的依托肢体所传达来的凝滞感。但明明是这样的一池活水，能见到的生物却寥寥无几。
池面上倒是还有一些过季的花，潜入水底时，却是一片空茫茫，仿佛坠落进深海当中一般，举目四望皆是死寂。
能看见的生物，也就是他们身边的同伴。
还不够。
还要更深一些——
黑发在水流当中，微微散开来，像是一团簇拥的花苞。
元欲雪的视线和其他人微微一对视，两人的目光当中，都传来了默契共识的讯号，于是他们又往更深处游去——
其实也没有多久。
他们居然碰到了养殖塘的塘底。
那是一团极其松软的湿润地面，上面漂浮着些许的白沙，也只有到这个地方，他们才看见了一些生物的活动迹象。比如那些正在飘展开来的一些藻类，还有几只小型爬行生物在沙地当中钻动着。
一切看上去都太正常了。
但正是因为这种正常，在他们意识到养殖塘的不对劲之后，才是格外异样的。
他们微微皱眉。
情不自禁地想到，是哪里出了差错——难道异样的地方不在于养殖塘的塘底，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地方？
他们又在池底四散开搜寻，几人间的距离，处于目之所及的最远位置。
这池底的确不算很大，他们只三人也能探查清楚，只是不管是在哪里，都找不到他们想象当中的异样痕迹。
中途又因为西装和小高的憋气时间已经到了极限，又浮上去准备换气。
元欲雪对于氧气的需求不像人类一样必然，但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约一些能量。他也和其他人一并抵达水面换气。
其他的玩家守在岸边，倒的确称得上是全神贯注，略微紧张地盯着池面。
当看见水面浮动的时候，才微微站起来，神色沉着。
从那里冒出来的，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同伴，万一是池塘底的怪物——
在看见浮出水面的西装时，倒也没彻底放松警惕，而是比了一个手势——
西装也比出一个手势，确认了暗号。
确定了他们的玩家身份之后，岸边众人才更走近了几步，搜寻他们出水的身影。
元欲雪的黑发黏湿在肩上，更清晰地暴露出了他的五官，他肤色显得格外苍白，眉眼被水沾湿，微微一动睫羽就滚落出水滴，面容似乎被池水濯洗得更加清俊。
西装他们贪婪的呼吸着外面的新鲜氧气。
阿刀站在岸边微微垂首，望着他们，眼神也显得格外的冷淡，“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
虽然是意料之中，却还是会让人失望的回答。
因为在水里待了这么久，下水玩家的体力都有着明显的消耗。
加上河水冰凉，对身体也是负担。
视线扫过元欲雪的苍白面容。
岸上，阿窗和阿刀似乎都有一些坐不住，提前开口道，“你们先上来，换人下去。”
轮换着下水，也是他们先前就商讨过的。
小高呼吸轻缓，在水中又微微抬头，看了眼岸上的阿刀，面无表情道，“我可以继续。”
元欲雪不能出声。他只看了小高一眼，点头——示意他也可以继续。
他们俩都不见上岸，西装倒也无所谓轮换的事情，便说道，“还不累，你们等会再接班吧。”
休息了一会，他们又沉入了养殖塘的池水当中。
这次待在里面的时间，比先前要更长，也更加仔细地搜寻过了养殖塘里的最后一点角落，依旧一无所获。
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在他们想再一次潜上去的时候，元欲雪跟着他们去换水，正在游动的身体，微微停顿了一下。
睫羽垂敛下来，视线落在了其中的某一处。
元欲雪先前，其实就扫描过这个地方的具体地形地貌，但是并没有任何异常发现，但如果非要说哪里不对的话——
被水中浮力依托的身体，始终很难踩到河底那些湿润的沙土上，而这个时候，元欲雪继续向下潜游，指尖碰到了那些粗粝的砂石。

第273章 金银村52
砂石触感冰凉, 入手的感觉是粗粝又真实的摩擦感，总之这绝对不会是某种幻觉——或者是某一种的障眼法。
只是元欲雪的睫羽微微垂下来，他在水中调整了一下肆意伸展开来的身形。微微往上潜了一点, 手中骤然生出来一把雪亮漂亮的长刀。
刀锋出鞘。
便是在海底，那刀锋也隐约折射出一点雪亮的光芒来, 极为刺眼。
西装和小高也注意到了那绝不可能让人忽略的一柄长刀, 下意识地眼睛眨了一眨, 视线凝滞在那一处。
不过他们也没有多惊讶, 只以为是元那欲雪所使用的某种道具。冷兵器在副本当中虽然十分冷门，不受欢迎, 毕竟大多数这种兵器对鬼怪的制约力有限, 不过元欲雪的这把刀明显看起来不一样。
它看上去实在是凶戾无比的悍然……但是和元欲雪这样温和的人, 却显得意外相配起来。
只是他们也会想一想，那样看上去沉重的一把刀, 元欲雪用起来会不会不顺手。
这样的念头当然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因为他们下一瞬间便看到了元欲雪出刀的模样。
在水里, 虽然阻力成倍的增长，然而那些阻力却好像没对元欲雪造成什么影响。
他挥刀劈斩的动作依旧利落无比, 快速得甚至能让他们听到仿佛水被劈开后的细微声响。
水流波动着，在耳旁快速的拂开, 好似水底形成的小型的旋风, 声音震耳——
那一柄长刀所指向的，正是如今铺满了细沙的池塘底。
刀锋和那一块柔软的地面相碰撞发出的声音，在水里也显得让人耳晕，仿佛有着一寸又一寸的水波纹路在眼前散开来。
最尖利的刀锋和石面碰撞着, 最后的结果, 当然不是刀锋被折断, 而是像切豆腐一般，刀锋没入了石面当中。
被元欲雪所攻击的那一点，开始蔓延出一股细微的裂缝。
这种裂缝甚至难以用肉眼识别，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水流被迅速地汲取过去，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强的动力。
这种明显流动的动向也被其他玩家所注意到，他们也想到了什么，紧紧盯着那一处——
如果地面上的一点凹陷，当然不能容纳进这么多的水流。
下面有东西。
那一瞬间敏锐的触感，让他们快速的从不远处游动过来，又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元欲雪的手腕。
行动略微受阻的元欲雪：“……”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挣扎开。
人类是很脆弱的。
而就在这一瞬间，裂缝顿时拓宽成了一寸无比漫长的缝隙，简直就像是裂开了一道深渊一般，黑洞洞的望不见尽头。
无数水流在往里面轰泄。
那一瞬间形成的撕扯力道，甚至足够将一个正常人类的身体绞成无数的肉块。
也好在玩家们的身体素质都非同寻常，又因为在那一瞬间，小高张开了一个保护罩的道具，容纳进了他们三人。
就在保护罩的防御机制下，他们三人滚进了那“深渊”的裂缝当中。
剧烈的晕眩感，碰撞的摩擦声，和耳边震耳欲聋的坍陷声一并轰鸣，如同爆裂的花火，让人的指尖都跟着发麻。
意识迷离了一瞬间。
等他们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是被一些从头顶漏下来的冰冷水流冲刷，紧接着水忽然间止住——
周围寂静，十分静谧。
他们好似落进了一处极深的洞穴当中。
这里无比的湿腻潮湿，甚至生长着一些唯有湖水底部才会长出的的藻类和一些小型的生物。
他们微微抬头，看见的却是封顶的灰色泥块。只是这些泥块里还掺杂着一些湿润的水分，还有一些夹在里面，显得分外显眼的青苔。
总之看了之后，就能让人发现——他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西装啧了一声，“果然是别有洞天。”
谁能想到养殖塘里还能藏着这样的一处地方。
“你怎么发现的？”西装又顺口问了一句元欲雪。
被询问的元欲雪的视线，终于从不远处那点湿润的青苔上挪回来。
他微微眨了一下眼。
不管是手机，还是用来交流的纸笔都被他留在了岸上，于是这个时候元欲雪只能勉强用唇形答道，“那块地面，不大一样”。
虽然西装他们也无数次地观察过的河底的地面，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同。
最终只能将这归结于元欲雪的观察力，未免太厉害了。
或许再增添一点直觉元素……才能够那么果断地将池底的地面击碎，看见里面藏着的这片天地。
因为刚才的混乱，他们的嘴中还包裹着一点的水腥味。
小高“呸呸”两声，将嘴中的一些咸味的水吐出来。
身上潮湿的衣物很让人不舒服，卷发都粘贴在肩背上，不过这种时候，也不是挑剔的好时机。小高将长发拢了拢，视线落在了远处，“先进去看看。”
既然都已经发现了这片地方，他们当然是要仔细探查才够本。
洞穴当中甚至比湖底显得还黑，而且不知是不是埋藏在水里的缘故，十分潮湿，地面上生出的都是一些湿滑的青苔，走上去还要颇为注意，小心摔倒。
最开始容纳他们的那块空间虽然并不算多大，但也足够他们三人并行。
只是越往前走，这洞穴便越深而狭窄起来，从一开始的三人并列到后面得排列成队，位置只够一人通过，还要微微弯身才能穿过越来越低矮的洞穴。
他们弓着腰走路的时候，甚至都能感觉到上面的岩石和背部接触到的粗粝的摩擦感，那股怪异触觉像是随时能将他们的背给压断一样。以至于忍不住的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危机幻想——如果这个时候洞穴坍塌，恐怕他们谁也无法从里面逃出来，因为活动的空间未免太狭窄了一点，还手都不好还手。
到最后的洞穴末端，已经狭窄得让他们连弓着腰背走路都不行，只能通过攀爬的姿态勉强从狭窄道路中爬出。
元欲雪和小高都还好，他们的身形瘦削，那狭窄的小口刚好能让他们轻松从中间穿过。
与之相比，西装便显得倒霉一些。
他的身形还算标准，肩宽腰细的倒三角。但到这时候偏偏能卡在狭窄处出不来，颇费了一番功夫，差点没将手臂都给挤的骨折，寻找了各种微妙角度，才勉强从那最狭窄的地方通过。
小高的眼底充满了挑剔嫌弃。
再往前走，倒是道路又略微宽阔了起来，至少不必他们还要通过攀爬勉强爬出那些怪异道路。
在抵达一个极其狭窄的空室的时候，后面的通道已经像是他们最开始进来时那样的宽阔——然后他们就走到了最后的“尽头”。
尽头处竟然只是一面岩石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诡异事物又或者其他什么发现。
这是一条死路。
小高微微顿了一下，看着那面墙，有些困惑地问道，“我们走错路了吗？”
他们过来的道路倒是并不复杂，只是还是有一些极其狭窄的分支，看上去不像是人类体型能通过的模样。难道是要从那边走过去吗？
小高提出这么个疑惑的时候，元欲雪又微微上前。
他的手落在小高的肩膀上，示意她微微往旁边靠一些。
小高回头，也十分配合地往旁边靠过去，将位置让给了元欲雪。
便又见元欲雪用了他的“道具”。
黑暗的洞穴当中，唯独一柄长刀精芒暴涨，元欲雪和先前一般，如法炮制地用长刀击溃于一点之间，那面石壁，也缓缓地向旁边四散裂出缝隙。
从后面透出了光来。
那一处好像在发光。
当然这也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事实上，他们身处的洞穴当中十分昏暗，以至于对面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光源，在这种时候都显得很刺眼。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
元欲雪就站在光下，那一点明亮的光，映亮了他的面面容和他的一双修长的手，以及他手中握着的那把鸿蒙刀。
叫小高忍不住在后面，轻微地说了一句什么赞叹词汇。
只这么感慨的时候，元欲雪才是微微回神，没什么犹豫地便从裂缝当中，抵达了另一处空间。
到了。
元欲雪微微回身，用嘴型示意。
也的确是到了。
这才是养殖塘底真正藏着的东西。
在西装两人踏出来的时候，瞬间便闻到了从中传来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道。
而当他们的视线接触到这片空间时，哪怕已经见识过许多的风浪，可再见到眼前之景，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并非是如何血腥又或者是恐怖的画面，只是眼前的场景，已经让他们产生了心理性的……不适。
眼前也像是一处略微狭窄的洞穴，只是里面却塞满了许多的光裸的人，像牲畜一般挤在一块保暖。
而这处容纳了如此多的人的空间，能使用的设备却相当的简易。比如此时，镶嵌在墙壁上的是一条又一条的食槽，里面放满了一些正发出古怪气味的黑色的混合食物——看上去有点像用来喂养牲畜的沤制的某种草料，用来称之为食物也实在有一些勉强。
在不远处的另一处凹槽，似乎是给他们排泄的地方，也挤满了各种的便溺物。
而这处凹槽，甚至根本没和食槽离有多远。
除去这两个凹槽之外，身处中间，占据着最大面积的地方是一处挖空出来的水池，里面沉淀着细细密密的，像是癞蛤蟆生出的透明的卵，连成一大块，里面的黑色的籽仁甚至在微微鼓动着，一跳一跳，让人颇为毛骨悚然起来。

第274章 金银村53
如果地狱能在人间重建, 那他们觉得，可能没有比如今眼前景象更适合作为地狱选址的地点了。
为人的尊严好似已经彻底丧失，人和动物的界限在被不断的模糊。在这里,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个光裸的人形，而是被饲养在一处的牲畜。
这是一瞬间, 浮现在西装和小高心中的想法。
他们甚至微微产生了一点恶心和反胃感, 不知是因为眼前这过于异样又违反常识的场景带来的不适, 又或者是因为那些堆积的排泄物所散发出来的剧烈臭味而让人退却。
而元欲雪的表情, 在这种时候显得分外的冷淡。
他从裂缝中跳了进来，西装和小高跟在后面。
几人都没有刻意的掩盖身形, 彻底暴露在这些人眼前。然而他们这些陌生人的出现, 对于被饲养在这里的人类说, 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被关注的事情。
他们的反应相当迟钝。
迟钝到元欲雪打破了石壁，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时、甚至身为陌生人的他们出现在这些人面前时, 他们几乎都没什么反应。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人陆陆续续地抬头, 看了过来。
望着元欲雪他们的眼睛生得十分怪异，像是横瞳, 瞳仁贯穿在眼中，极其类似于羊的眼睛。
诡异平静得甚至显得有些死寂。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元欲雪他们。
除此之外, 没有任何的情绪反应, 像是不会说话那样。
不惊讶，不害怕，也没有表达出求救的意愿。
而更多的人，连看向元欲雪他们的动作和“好奇心”都没有。只是兀自或坐或躺的簇拥在一起, 汲取着那点温暖。
他们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 只是默默发呆, 好像这样就能消耗完所有的时光那样。
场面一时有些怪异的安静。
而被那些光裸的人所盯着的西装他们，也忽然感觉到了浑不自在的感觉。
说实话，就这些人糟糕的处境和虚弱得能勾勒出肋骨的身体，西装并不认为他们能有什么危险性。
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与战斗力的存在，却让他情不自禁地警惕升到了满点，背后如芒刺骨。
一种极其微妙的恐惧感，从缝隙间升腾出来。让他们此时的神色，也开始变得无比的冷漠抗拒起来。
在短暂的思考后，西装终于找到了，那股让他觉得警惕的怪异感来源于哪里——
那些盯着他的人，这么久了都没有眨过眼睛。
……像是鱼一样。
这个想法相当迅速的转过心头，现在的西装，也好像隐约的捕捉到了什么信息。
而就在僵持的时候，那些正盯着西装的人，忽然间缓慢的行动了起来。
他们从脏污的泥土地面上爬了起来，一步步地向着他们三个明显的从外界闯入的存在走去。
西装和小高很难说清楚自己此时产生的情绪是同情又或者是什么，但在那一瞬间，他们并不否认自己的反应过度，向这些接近他们的人，生出了最直接的警惕与恶意。
西装甚至已经拿出了他隐藏的武器，只要这些人靠近他，不需要一秒以上的时间就能让他们的头和脖子分离。
然而这种警惕，似乎并没有派上作用。
西装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元欲雪一眼。
元欲雪手中握着的刀此时顺势垂放下来，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刀锋指着地点，没有任何的攻击倾向。
总之这样的态度也让西装略微冷静了下来——这些人不应该是他们的敌人。
至少威胁不到他们。
西装没有贸然的出手，而刚才行动的那些人，目标其实也并不是接近他们。而是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这个封闭式房间中，占地面积最大的水池旁边。
也因为这片空地的面积其实并不大，所以他们从自己身处的地方，走到水池边，也只是相当短暂的一段距离才对。
但即便是这样短暂的距离，那些人也走的十分艰难，好像随时都要摔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们并不常使用自己的双腿——以至于肢体显得不够灵敏。
甚至有人直接摔在了地上，那皮肉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即便光是旁听，都让人觉得有一些的牙酸。
摔倒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反而直接就着这个动作，作用双手爬到了水池的旁边。
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般。
他们要做什么？
玩家们站在裂缝处，一时间竟然有些许无地自处的茫然。
只能看着那几个开始行动的人类，在以各自的方法来到了水池旁边的时候，忽然伸出手，去够那池水当中大片黏腻在一起的、外观上类似于癞蛤蟆的卵的物体。
他们的动作十分的粗暴，或者说是笨拙，看上去就像是狗熊在用爪子掏蜂巢那样。
五指并不怎么张开，而是并在一处，用相对笨拙的动作撕开了大片的透明黑籽卵。
那些卵有相当一部分因为这样粗暴的动作而被弄破了，里面的内容物流出来，黏黏湿湿的牵成了一缕缕的粘丝，在光芒下像是会发亮般，就这样糊在了手指之间。
还有一些被挤出来的黑色的籽，似乎还是活物。
只吸附粘贴在他们的手上，微微的弹动着。
手上沾满了黑籽的模样看起来无比怪异，至少这个时候，小高发出了很短促的吸气的声音，紧皱着眉看着他们的动作。
……这是在干什么？
是要破坏这些卵吗？
在这个想法产生的一瞬间，下一秒便被宣告否决了。
因为此时，这些撕扯着卵人类们，将手上攥紧着的大片的透明的卵，猛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看上去实在是非常怪异的动作，因为他们的手指没有张合，看上去就像是整个拳头都被包裹在了口腔当中。
他们的口腔被手鼓胀的异常的巨大，几乎开合到了人类的下颚无法张开的弧度。
当他们将拳头拿出来的时候，那些活动的卵似乎都已经留在了舌头和唇齿当中。
他们的脸颊依旧鼓动，寂静的空间当中传来的是“咕叽咕叽”的怪异咀嚼声音。
从那样的声音当中，似乎都能想象出牙齿触碰着那些透明的卵，咬破卵的外皮，吸吮里面活动的物体的画面。
一些黏连的银丝，从他们的唇缝间泄露出来，又流淌到身体上。
很腥的气味。
而西装和小高见到这一幕的感觉，比见到那些卵的时候更觉得糟糕。
元欲雪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幕。
他平时的神色虽然也这样平静，但这种时候，却还是显得更……更冷漠了一些。
眼底涌动的怪异情绪被垂敛的睫羽遮住了。
很奇怪。
元欲雪的救援系统，并没有收到求救的信号。但这个时候的他，却产生了和系统判断不同的地方。
这些人……
那些咀嚼的声音越来越想，小高皱着眉，已经再难以忍耐地动身了。
她走上前，哪怕那些浓烈臭气汹涌，也没有让她有一分迟疑神色。在她面容冰冷地想要阻止这些人继续进食这些诡异的卵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声响。
隔着厚厚的石壁，那一点声音微不可闻，几乎是一闪而过。小到像是某块小石子落下来砸在石壁上，又或者让小高觉得那是她的某种错觉——在她还在思索着声音的来源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元欲雪已经上前，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高反应过来，和元欲雪的视线，有着短暂的接触。
看着她的元欲雪唇瓣微微张合，做出一个口型来：
“有人来了。”

第275章 金银村54
——虽然他们并不畏惧这一切事件背后的人, 但是在骤然听到这个提醒的时候，小高的瞳孔微微缩放，有一些犹豫起来。
是直接面对他们, 还是先躲起来？
在小高犹豫的时候，已经有人替她做出了选择。
西装的声音压低了许多, 在耳旁响起，“……还不能暴露。”
只是这一片空间十分狭窄，设备简单的一眼就能望尽，哪怕他们想躲起来, 也并没有什么容身之处。
又何况是他们进来的那条通道，等同于“人工开凿”出的, 墙面已经被彻底击毁。
裂开了巨大缝隙的石面，还有簌簌的石块堆落在旁边。这样大的动静, 只要来人的眼睛不瞎, 恐怕都不会忽略过这些异常。
就算是他们现在立即选择折返，在那狭窄通道中也不利于迅速转移，到时候，那些布置这些的人不管是来追捕他们, 还是选择将这处通道堵上, 重新的转移阵地，对于元欲雪他们而言,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电光火石之间, 西装微微抬起眼, 对他们说道，“过来”。
元欲雪和小高在这时候的反应很快。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西装便启动了一个隐藏性的道具。
某种透明的圆弧形保护罩包裹住三人, 连着墙壁上的巨大裂缝一并的遮掩起来。
从外面观察的时候, 竟然察觉不出这一处有什么异样。
只在西装使用完道具的下一瞬间，在他们正对面的石壁机关开始微微挪动，竟然从那看上去切割完整的平面上，挪动着露出了一片看上去无比天衣无缝的入口来。
从入口当中，走出了两人。
没了那石壁的阻隔，他们的脚步声音无比的清晰起来。
而被隐藏道具后面的元欲雪他们，也能清晰地听见这两人谈笑来往的声音。
这道具某种程度上十分好用，只是虽然完美的隐匿住了他们的身形，但是也有一方面的牵制缺陷。
比如这种视线的遮掩是双面共通的，来人虽然看不见元欲雪他们的踪迹，但元欲雪他们身处道具中，也无法从中窥看到来人的行动面容。
只能通过他们的交谈声，来判断出现的状况。
那些人似乎对于这处的环境极其的厌恶，在石门打开的瞬间，谈笑声止住，被扑面而来的臭气熏的踉跄了一下，发出了极其厌恶的“啧”声——
这倒也是很正常的反应，毕竟实在很难有人在面对着这样如同地狱般的噩梦场景的时候，还能保持着良好的心态。
紧接着元欲雪他们，听见来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异样，十分诧异地“咦”了一声，紧接着是步伐略微急促，缓缓走过来的声音。
西装的道具虽然能够遮掩住身形，造成某种视觉错觉，但实际上他们还是真实存在的。
也就是当那些人走过来，触碰到哪一个地方的时候，绝对能发现这里所隐藏的秘密。
这显然是一个极其不妙的状况，西装的眉眼微微绷紧，他的手中，已经紧攥着某种攻击性的道具。
他几乎已经放弃了不暴露、就这样隐瞒过去意图，而准备在他们靠近的时候，便一击必杀——
然后在这种时候，那些人的脚步却像是奇迹般的停了下来。
他们所发现的“异常点”，似乎并不是元欲雪他们所隐藏的那处墙面有什么不一样，而是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类的反应。
“今天怎么这么的自觉？没等我们来喂，就开始吃饵料了。”
饵料？
联合到之前的场景，倒是不然察觉他们所指的那些“饵料”，是那些在池水里浸泡的，连成大片的透明黑籽的卵。
“大概是因为更‘成熟’了吧。”
另一个人的语气当中，含着强烈的轻蔑情绪，甚至是显得有一些愤恨地说道，“等到这些鱼长大的时候，他们恐怕就要抢着吃饵料了，到时候我们只负责几天更换一次就行。哪里像现在一样，还要日日来到这里催它们进食，我是真不爱来这里——真是恶心死了。”
他念叨起来，满腹怨气地继续说道，
“这里的臭气，我闻一次都要回去吐三天，未免也太恶心了，这些鱼，怎么能把地方糟蹋的这么脏这么邋遢的？这还是我和老王调教过一次，你不知道，之前还有鱼拉在外面，我一脚踩到的时候都想抽死他们，打了好几顿才知道乖，至少现在会定点排便了。”
“和它们计较什么，牲畜不听话不也是常有的事。”
另一人劝慰道。
这里的环境，的确让人作呕，粪便都堆积在那一处几乎没有任何遮掩的凹槽当中，发酵出的怪味更加恶心。
但只要想一想就知道，这些人被关在如此狭窄的地方，人数众多，只有一条用来解决排泄需求的凹槽，环境不恶劣才是一件坏事。
而做为圈养他们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即便不是始作俑者，也是帮凶中的一员，竟还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感到“诧异”，实在是怪象。
在玩家们微微皱眉的时候，他们又听到了长鞭挥出的破空之声，鞭尾和空气击打发出的“噼啪”响声尤为清晰。
来人挥舞着鞭子，像是驱赶着羊群那样，发出催促的“嘘”声，驱使着他们。
当然那些鞭子，除去落在空气上，也会落在皮肉上，和人类的血肉重重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做着这件事的时候，在道具掩藏下的玩家们，甚至听到了那两个男人所发出的轻蔑笑声。他们虽然厌烦和这些被饲养的人类的接触，但好像对于这种类似于示威的举动并不排斥，甚至说可能是他们从这项“工作里”找到的唯一乐趣那样。
更多的人从地面上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动。
或者在地面上爬动，皮肤和地板摩擦着的窸窣声音传来，在向水池的方向爬动着。
“动起来！”他们催促道。
虽然并不指望这些鱼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但他们还是重复道，“去吃饵料！去吃！”

第276章 金银村55
掩藏在特殊道具后面的小高听见这句话, 忽然生出了一种很荒谬……却又很有可能的想法来。
之前那些被圈养的人类见到他们，却显得很反应迟钝，并不叫喊, 只是从地上匍匐地站起来，来到水池边，像是一种本能般反应的、极其机械性地捞起黑色的卵，一股脑地塞进了嘴里。这是不是说明, 他们将玩家当做了和这些执鞭人同样的存在。
因为只要看见执鞭人，执鞭人便会鞭打他们进行进食的程序，而产生的一种反射性的本能,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那样。
在他们眼中, 他们这些玩家和那些执鞭者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存在。
而他们这些被饲养者, 已经早就将自己划分到了人类之外的另一个群体, 像是真正被圈养的牲畜那样。
一个人类混乱了对自己的正确的自我认知, 本身就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来自不远处，和皮肉相接触而形成的巨大的鞭打声音现在平缓了下来。
当然不会是因为执行者会心慈手软，又或者是那些人类都乖乖地被驱赶到了池水边, 所以让他们停止下了惩罚。
更多的可能性，是他们的体力不怎么好——在进行了挥舞鞭子的动作后，他们发出了轻微急促的喘气的声音。
像是刚做完某件体力活那般。
在继续惩罚他们, 和休息当中，这些执鞭者当然选择了继续休息。
然后站在水池边，监督着被饲养的人类吃完了那些怪异的卵的同时, 两人又继续开始聊天。
元欲雪他们则蛰伏在那一处, 探听着他们所讨论的话题。
但事实上, 却并不能从这一行动当中汲取到更多的信息……因为他们所谈论的内容, 甚至显得非常的平常——是每个普通人都会讨论的信息。
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给人一种十分诡异的倒错感。
他们会讨论着近来的日头不怎么好，要么干旱许多天要么就大雨淋漓，导致田地的收成都很是一般。
抱怨自家青春期的崽子不怎么听话，八卦住村口的老刘家新娶了漂亮的媳妇——那媳妇比他那老光棍还小个十几岁，也不知是怎么娶上的。
这样琐碎的话题，几乎完全让人无法将他们和刚才显得十分漠然、对于这些人类的处境更没有一分犹豫的形象所连接起来。
好似无形当中划分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是漫不可见的黑暗。
而另一端，是他们光明辉煌的未来。
玩家们紧皱着眉头，对于他们所谈论的话题，显然非常的不乐意于继续听下去。
这种排斥并非因为这些只是没有任何情报价值的无聊八卦，更多的是其中蕴含的倒错感。
一方面让他们十分清晰的认识到这些就是金银村的“普通村民”，一方面也更加清楚，这些村民在面对着另一人群的时候，却能毫不遮掩地展露出自己的另一面。
“……”
手指入水时，搅动着水池而发出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混合着这些水声的，当属那些怪异的大口大口的咀嚼声音，从水池那一边不断地传来。
他们或许并没有想要发出这样引人侧目的异响，但是这样多的人同时将手伸入水池当中捞取实物，又开始咀嚼那些卵所混合着发出的声音，实在很奇怪。
密密麻麻，像是野兽在分享自己的猎物一般。
掏空里面的血肉，不断啃食，让人光是听着都有些手指发麻。
要等待他们吃完那些……看起来都十分诡异的卵吗？
小高大概是有一些想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此时的冲动。只是在她开始向外面挪动的瞬间，便被西装给按住了肩头。
西装略微显得有一些沉郁的面容传来。
他此时的神情看上去，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和平日没有半点相同。
他们的视线微微接触，西装垂着眼睛，用口型示意道，“不要”。
这句话也像是冰水泼面，让小高骤然的冷静下来。
现在出去也没有什么用。
他们既然已经选择隐藏在这里，这时候也并没有暴露的理由。
于是只沉默下来，她全身紧绷，听着那些怪异的咀嚼的声音不断传来，又结束。
他们先前走进来的时候，看过一眼水池当中的卵，大片大片的粘连在一起，占据了整个的水池池底的部位。
这些卵的数量巨大，但因为这处密室里封锁着这样多的人，却很快的……就被他们给食用完了。
在咀嚼声停下后的不久，紧接着，传来的是某个执鞭人在抖动着什么物件的声音。
似乎是一些蛇皮口袋被打开的声响。
他们从那些袋子里取出了某样东西，重新投放到了水中。
不用细想就知道，这大概就是那些卵的来源。
等待着那些卵被重新孵化起来，就是他们所说的几天一次的“投食”了。
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那让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臭味，使他们没有任何继续检查这处密室中有没有异常的想法——何况在这里，本来就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住什么人。
他们是这样想的。
玩家们都在等待着这两人的离开。
他们也的确是一边谈论着，一边往那处石门走去。
大概是重新启动了什么机关，石门又重新挪动起来，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那些被饲养着的人类对这露出来的通道毫无反应，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也可以从那里跑出去，避开这简直像是地狱般的场所。
不管是拥有记忆以来接受的驯化，还是下意识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对于这样的动静，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将目光转过去，展示出好奇情绪。
那不是他们应该思考的问题，或者说他们本来也不该学会思考。
而就在这两个人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询问同伴，声音当中似乎还带有一些不自信，“你看看那边，其中的一条鱼，是不是已经成熟了？”
“哪里啊？我怎么没看着？”
“就是那里——”
像是焦急着同伴的眼神不好，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指向了某一处。
这下就算是同伴的眼神再不好也看见了。
他不情不愿地承认，“看见了——看来这次的鱼，比先前的长得要快一些。”
“要处理一下吗？”
“啧，这也不是我们的活计，不如交给下一班的人员吧，那个时候大多数鱼都应该成熟了，他们一并处理就好了。”
另一人似乎微微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道，“可是老板要是知道我们干活偷懒，一定会生气的。而且他先前不是还吩咐过，马上鱼就不够用了，最近如果发现有成熟的鱼的话，一定要早早地给他准备好才对。”
不知是不是这人左思右想的犹豫状态，也影响到了另一人的想法。
另外那人虽然也依旧不耐烦，但好像也是认怂了，没敢继续提留给别人偷懒的事，说道，“那好吧，真是倒霉，什么活都能轮上我，那我来处理它吧。还是和以前一样，你按住手脚，我来帮它蜕皮？”
他的同伴当然应了一声好。
只是这段对话里隐藏的信息，还是让身处洞穴中的玩家们眉眼微微一跳。
……蜕皮？
这是个什么形容？
另一人又囔道，“哪里需要按住手脚？这些鱼已经被驯养的熟了吧，不用这么麻烦。”
“别，我怕它把我的衣服给弄脏了，还是需要按着的——带工具了没有？我嫌沉，也没带上。”
“你还真是偷懒啊。”另一人叹息着感慨了一声，倒是也说，“我带了，先借给你用。”
接下来的两人倒是没有再继续沟通，只是元欲雪他们，也听到了一些金属碰撞的声音。
显然他们口中的“工具”，是某种极其具有危险性的利器。
他们也上前，大概是从那些被圈养的人群当中，拽出某一个特定的对象，将他拖曳在地上，硬生生地拉扯了出来。
于是玩家在不远处，都能听见皮肤摩擦着地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被带出去的人，应该都是清醒着的。
但是这一过程当中，他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反抗。
像是那些人拉扯的只是一只沉重的死物，和一袋米粮、一块石砖没什么区别。
短暂的摩擦声音停下来后，便是磨刀的声音。
那些执鞭人将刀在石面上简单摩擦了两下，金属发出的尖利声调无比刺耳，让玩家们的眼皮也跟着弹动起来。
“……”
一种更加显得细微的声音传来。
元欲雪对于锋利的刀锋刺破皮肤的声音，是极其敏感的。
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清楚这些声音的变化代表了什么——他甚至能够分辨出温热血液是流淌在刀锋上，还是落在地上的差异。
而在短暂的、刺破皮肤的声音结束后，他们也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啊”声，似乎是被拖动着带来的那个人类，下意识发出的一点声音。
他并不清楚如何使用人类的语言，大概只是因为下意识的宣泄痛苦，才会发出这样“啊、啊”这样叫着的声音。
这种挣扎对于那些村民当然是没什么意义的，他们也不会手软。真说起来，过年杀猪的时候，猪叫得声音可比这惨烈多了，连着几家都听得见声音。
那样的轻微声响，落到玩家们的耳中，却像是惊雷一样的响亮。几乎所有人都很清楚，那些村民在做什么样的事。

第277章 金银村56
元欲雪觉得现在的自己, 有一些奇怪。
一方面，他的救援系统没有任何警报声——这也证明在他不远处的那些人类没有进行任何求援性的征兆, 也并不需要任何意义上的救助。但是另一方面，某种自发的、像是瑕疵性而不可窥探的程序告诉他……
需要。
他们需要。或者是“我”需要。
这种怪异而生疏的情绪，开始让元欲雪怀疑他的程序可能又出现了什么问题，而造成的判断混乱。
这并不稀奇——他本来就是曾被判定要被销毁的缺陷品，程序上发生更多的错误漏洞，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么现在，他要去遵循这种错误的机制吗？
黑沉的睫羽微微垂下, 元欲雪好似一下陷进一个极其静谧的空间当中。不管是身边西装和小高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还是来自于临近处, 刀锋刺破皮肤, 血液流淌出来的声音, 一下子都被吸入封闭的空间当中，绞成了碎片, 溢散在他的周边。
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 漆黑的瞳仁里好似融进了一团化不开的墨。
“元欲雪……”
他听见了来自于西装的, 有一些愕然的声音。
这处密室实在狭窄, 又没有任何能阻拦声音的石壁。哪怕西装的声音再小，只要出声, 他的声音是一定会被其他人听见的。
只是这种时候, 已经无所谓暴不暴露这件事了——
因为在西装出声的时候, 元欲雪已经缓慢地走出了道具的伪装范围, 出现在了那些村民的面前。
陡然出现这么一个大活人，就算是那些见过不少风浪的村民也一时间愣住了, 下意识将目光盯紧了他们, 眼前还微微有些眼花。
“你……”
他们的面容, 也清晰地展现在了演元欲雪的眼前。
很眼生，应该是村中的人，只是他们应该没有在金银村中碰见过。
两人都是相当标准方正的长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说不上好看，但也绝不难看，总之就是普通人的端正样貌。
这种形象给人的印象应该是非常好的，让人一时间难以将他们和刚才言辞相当残忍的变态存在扯上关系。
也是这样显得无比平凡的普通村民，这时他们的动作也绝称不上和善。
他们正将一个赤裸的人按在地上，松松垮垮的绑住了手脚，打磨的锋利的金属长刀，从那人的腿部缓缓下划，手法相当娴熟。
被按在地上的那个人，被割破的伤口所流的血并不多，只是腿部的皮肤被刀裁剪后微微卷起来，看上去十分的怪异可怕。
他们的举动，也和他们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产生了联系。
的确是在“将皮剥下来”。
一时间时间都好似凝滞，两人和元欲雪对视，竟然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这两个人在看见元欲雪的时候，显然显得非常的慌乱，颇为束手无措的模样，态度倒是不像他们的行径一样凶恶。
两人的目光不住地向那处地方扫去，似乎无法理解元欲雪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在对视上元欲雪那双冰冷眼眸的时候，他们也显然察觉到了不妙。
说来也是奇怪，这几个人做着这样大胆的事，在见到元欲雪的时候，第一时间，却露出了明显的胆怯情绪来。
他们虽然拿着一些杀伤力极高的武器，却没有产生任何对战的想法，在看到元欲雪向他们走来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扔下了自己的武器，大声呼救向门外跑去。
想当然，是被元欲雪拦下来了。
破鸿蒙被掷出，正好当他们的眼前直穿而过。
发出了极其尖锐的一声响，刀锋轻易地没入了岩石当中，像是在切一块豆腐一般的松软。
刀光雪亮，这样突如其来，差点贯穿他们脑袋的攻击，一下子便吓得他们不敢动弹，停在远处不止，还因为刹不住车，略微有一些吃惊地坐在了地上。
而这个时候元欲雪既然已经暴露，西装他们也不再掩盖，纷纷从那道具后面走了出来。
两人看着又出来了两个正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女，也顿时显得更加的惊惧起来，结结巴巴地问质问，
“你、你们是外乡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刚才拿刀去剥皮的那个村民，他的手上甚至粘染上了不少的鲜血。看起来明明是穷凶极恶的恶徒，在望向元欲雪的时候，却是显得极其恐惧的。好像他们之间，元欲雪才是那个杀人剥皮的狂魔那样。
元欲雪没有说话，他微微垂敛着眼眸，望了他一眼。除了刚才扔出的那一把剑外，倒是没有做出其他任何的威胁性的动作。
只是那一眼，却仿佛蕴含着极其可怕的冷戾意味一般，让两人两腿顿时并在一起，往后又瑟缩了一些，竟然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元欲雪也上前，弯身去解开地上躺着的、被粗糙绑住了手脚，却像是死亡一般安静闭着双眼的人的绳索。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如果不是胸前那极其轻微的起伏，的确会让人产生他已经死亡的误解。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受了这样的重伤，那些流淌在地上的鲜血却像是并没有多少——
元欲雪将绳子解开之后，也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他的视线垂下时候，可以清晰看见眼前人那处的伤口。
被削掉的一截腿部皮肤下面，血肉的颜色和形状都极其奇怪，似乎微微垒在了一处，像是一团又一团细腻的鱼鳞一般。
很容易，便能联想到一些他们曾经见过的东西——
西装他们也走了过来，没多少心思去关注那正被吓的瑟缩的两人，也跟着看向刚才被拖出来的人……和他伤口处，那怪异的伤口形状。
他们的身形略微有一瞬间僵硬，只笔直站立在那里，微微抿紧了唇。
元欲雪的身上倒是还带着先前购买过的非绑定的红药，这个时候便取出来，用在了眼前伤者的伤口上。
药物的效果异常的显著，在使用后就开始反应。
只是那一截伤口被刀得太深，愈合的速度也很慢。
在元欲雪将红药消耗完毕之后，那一处也并没有完全的愈合。于是元欲雪又将自己身上所带的那些非绑定红药全部堆积上去，这一过程结束之后，伤口才算能看了一些，成了一条淡色的伤疤。
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的，躺在地上的那人，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终于抬起头，略微有一些茫然的看向了元欲雪。
他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给自己治疗身上的伤口。
但也因为这件事，他似乎极其短暂的分清楚了眼前的这几个人，和平时训诫他们的执鞭人是两种不一样的存在。
他仍然无法表述出任何鲜明的情绪，只是那双眼睛望着元欲雪微微张了张嘴，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从那一句喊声中，起不到任何文字沟通的作用。只是在他发出这样意味不明的喊叫后，那些还浮在水池旁边的人类，都微微抬起头，目光一致地望向他们——
西装看到伤口愈合后，这人大概是没什么生命危险的，才勉强抽出视线，落在了那两个村民上。
他们看上去着实是惊吓坏了，只愣愣地抬头望着元欲雪，似乎觉得这个人比其他人都要可怕一些。
小高看上去紧蹙着眉，已经难以忍耐起来，她沉默着，又上前了几步，这一次，她很轻松地便拎起了其中一个村民的衣襟，轻易将他高举起来，勒紧的布料和这姿势产生的窒息感让他难以说话，然后便是一拳狠狠地砸了过去。
打完了一个，又换上另一人。
经过改造的玩家体质，这一下所使用的气力绝对不低，一下子便将两人的嘴巴都垂歪了，牙缝稀松着淌出了鲜血来。
接下来他们的声音，变得更加惊恐起来。
“你们怎么打人？”
“外乡人！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高简直都要被他们气笑了，她又收拾了一下两人，挨过她几拳，鼻青脸肿的村民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从那沉闷的声音上来看，说不定他们又摔断了两根骨头也说不定。
“我们打人，你还好意思诉苦？”她的眉眼微微挑起，语气是难以形容的挑衅意味，“你们还杀人，倒是不知道害怕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这个时候的表情显得非常的有一种可怕的意味，她几乎是轻松地笑起来，“我也想尝一下杀人的味道呢。”
这两个人的胆子的确是不怎么经吓，只是这么一句话，居然两股战战，在裤子底下尿了出来，传出一股腥骚的气味来。实在看不出他们在面对着另一群人的时候，那近乎于残忍的霸道横行。
“我们、我们没有杀人！”
他看了一眼那些人，慌乱地解释道，“这些都不是人。”

第278章 金银村57
对于玩家们而言, 他们还没有老眼昏花到分不清楚人和其他生物的区别。
更何况如果这些人是“鬼怪”伪装的话，也根本轮不到这两个看上去颇为胆怯的村民在这里横行霸道。
这样说起来，他们的行径, 倒是更像是人类念头当中对于鬼怪的定义。
而对于元欲雪而言, 他分辨“人类”的方法和其他人从常识判断并不相同, 则会显得更加的简单粗暴。
在进入的时候，出于本能他扫描过这些人的各项生理数据。
数据显示，他们都和正常人无异。非要从中揪出什么区别来的话，大概就是有关于修复的细胞活性在他们的身上显得更活跃一些。
除此之外, 他们和正常的人类没有任何的不同。
拥有同样的外形, 同样的生理结构, 同样的思维能力——只是现在，被驯化成了这样的怪异模样。
就像是从出生起一无所知的婴孩, 不会对自己所受到的教育模式产生任何的异议，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发觉这世界上是会存在有另一个模式的。
在这些人进行辩解的时候，元欲雪的目光，也很轻微地抬起望了过去。
他分明是十分清俊的面容，哪怕在冷着脸的时候，也极其容易给人以亲近感。
但不知为何, 此时这两个村民却像是尤其的害怕元欲雪一般。
只被他极其冷淡地望了眼, 便显得结结巴巴的不敢多说话起来。
装死了好一会，眼见玩家们明显不予信任。小高更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又要对他们报以老拳的暴躁模样，这两人才又忙不跌地继续开口辩解, “我们没有撒谎！这些人……只需要几个月, 就能长成成年的样子, 等成熟之后, 我们才要将它们剥皮——不是那种剥皮，就和给绵羊剃毛一样，我们要把它们的皮剥下来，它们才能够重新长出鱼鳞，然后变成鱼，那时候就和人不像了。你说这样的东西，难道会是人吗？你们不要看它们现在和人类没什么的区别，但本质上都是牲畜，是你们误会了才对。”
他们这么一通解释完，似乎是因为害怕挨打，连保守秘密也顾不着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去看向元欲雪他们，另一个人又说道，“对啊，我们都是老实人，哪里敢杀人打人，你们说的太吓人了。”
“他们只是长得奇怪一点、像人的的畜生而已。”
另一人又十分的理直气壮，做了最后的总结。
被他们所指为的畜生，正微微蜷缩着躺在地上。
他依旧呆怔怔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不管是刚才村民们足够杀死他的行动，还是被元欲雪救下，这一系列发生的事似乎都不能给他带来更多的情绪波动，唯一表现出的不同的动作，也只是被治疗后抬头望向了元欲雪，不发一言。
这样的迟钝反应，好像符合了村民们的那些说辞，他们只不过是和人类外貌相像的另一种动物而已。
至少在村民的认知中，这就是真相，他们也绝对是淳朴老实的民众，并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
但真正想来的话——便能知道在这种看似有理的言论下，和常识截然不同，甚至颠倒的怪异观点了。
人类甚至会对食用猩猩、猴子这种类似于人的直立动物而产生一种排斥感，从某一方面上来说，正式因为这种动物拥有了人类的特质，才会让人觉得不忍。
对于还有很大差异的“动物”都是如此。又何况是这样和人类的外形完全相同的生物的存在。
即使他们真的是某种“牲畜”，也会因为各种顾虑，更大可能是认同他们为另一种族群，而不会将他们定性为某种养殖的生物，更不要说这样轻易的给他们剥皮、虐待，也毫无心理负担了。
这本来就是极其怪异的现象。
元欲雪无法说话，他只是又沉默地扫视了一眼旁边蜷缩在一起的那些人。
在最开始进入的时候，元欲雪扫描过他们的身体状态，几乎和人类无异。
他的任何数据性的判断，都应该是极其准确的。出于节约能量的目的，他也不会对自己检查过的物体进行第二次的扫描。只是在听完了这些村民的陈述之后，他第一次做出了这种浪费能量的重复行为。
“……”
扫描结束之后，他又快速地分析了那池水当中，被扯得支离破碎，还有部分碎屑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的卵。
显示出来的直接数据当中，有极大部分的是未知无法被分析的元素，还有一些元素……则显得极其的危险。
而就在很短暂的时间内，这些被圈养的人类产生了二次变异。
他们本身的基因和人类的相似度从原本的百分百降低到了重合度仅为90%，这一般是身体严重受损，被植入了大部分的机械内脏的人类才会显示出的数据。
而那个被硬生生地刮下了一层皮，露出鱼鳞一般的红色血肉的人类的基因重合度度，甚至已经降临到了近70%的地步。
理论上来说，是变异感染的人类才会拥有的特征。
这也让元欲雪实在是很难直接的相信这些村民们所用的说辞。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唯一能造成改变的变量，是他们吃下的那些卵。
元欲雪微微摇头，这就是某种反驳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这样紧绷的时刻，摇头的动作应该很难再被人注意到才对。
但只是在他做出反应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元欲雪又用口型说，“不是”。
这只是很简单的唇语，玩家们倒也都看明白了。
而紧接着，元欲雪便微微垂下了眼，手则指向了另一边的位置——
他所指的地方，正是那片水面已经显得十分浑浊的水池。更准确的说，是指着里面正漂浮着的一些碎屑的卵。而他的目光又转过来，紧紧盯着村民，仿佛眼睛会说话一般。
他用嘴型无声地说道：
“他们是吃那些东西，才变的奇怪的”。
很平缓的语气，不像是质疑，而更类似于直接说出某种结论。
这句话到底有一些复杂，而小高又不能完整地解读出元欲雪的唇语，所以在元欲雪说完后，她甚至是显得有一些茫然的。
而西装也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元欲雪。
似乎在确定他刚才说的那些内容。
可是被元欲雪所注视的那些村民，却像是一瞬间便解答出了他的唇语那样，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的胆量实在是算不上很大，于是这样的变化也显得分外的明显。
有人盯着元欲雪，微微有一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不过他们的反应，或者是这种紧张的苍白神色，很快便掩盖了下去。
在下一秒钟，两人同时开口道：
“我听不懂你的话。”
“那只是饲料中的一种而已。”
元欲雪又垂下了眼。
在他们的装傻充楞面前，失语这一项缺陷，便让他尤其的缺少了某种气势一般。
那些村民们只要继续的借口没听懂就可以了。
元欲雪也没有继续再张开嘴，用唇语沟通。
这一点似乎让那两名村民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庆幸，他们微微对视一眼，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面继续的纠缠，然而元欲雪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微微站起，缓步走向了那池水的旁边。
此时浑浊的池水，加上那里面破碎的东西实在是显得有些让人心中打鼓。
小高在看见元欲雪过去的时候，明显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元欲雪却像是浑不在意一般，皙白的像是玉石一般的指节没入了水中，轻易地触碰到了那里面的漂浮的物体。
被撕裂成小块而散开来的一些残余的黑色的卵，破碎地落在了池水当中，又被元欲雪用手捧了起来。
那一团物质看起来实在是非常的怪异、加上邪恶，即便是已经成为了支离破碎的状态，还像是仍活着一般。里面的黑籽更是如同正在孵化的虫卵，不断地弹跳着，似乎是想要逃出那一层表皮的桎梏。
这样诡异的虫卵落在元欲雪的手中时，也将他的指尖衬托的更加的白皙圆润。
极其漂亮的一双手，和这样古怪黏稠的黑色卵所形成的差异太过巨大，极为的刺激人的视野。
元欲雪将它握在了掌心当中。
当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众人发现他们完全没有办法将目光从元欲雪的手中挪移开来。
而元欲雪则是走到了两和村民的面前，将手中所握紧的那些黑色卵，抵在了他们的唇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一番动作，表达出的意义也十分的鲜明。
——吃。
那些村民们并不害怕这些卵，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曾负责将这些东西给换入水池的过往，让他们对这些虫卵一样的物体有了很强的接受能力。
只是在元欲雪表达出让他们也一并食用这些东西之后，他们却像是从来没想到这点般，极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步一步地用臀部和大腿向后挪移着。
他们的确是隐瞒了一些信息。
刚才对着元欲雪，还显得像是知无不言、以力证清白的两人，在这时候却被吓得无言起来。
等那种鹌鹑般的状态结束后，就只剩一种错愕的愤怒。
除去愤怒外，或许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他们愤怒后，又色厉内茬地质问，“这是给畜生吃的东西，你、你怎么能喂给我们？”
元欲雪的眼睛更低垂下来。
在和任务不冲突的时候，元欲雪的系统程序里，是不应当伤害人类的。

第279章 金银村58
但是眼下他所做的事, 正好可以绕在规则之外。
既然两个村民坚持这些只是喂给牲畜的饲料——如果是饲料，当然是无害、甚至是可以用来果腹的。那他将这些无害的食物喂给村民，绝不会牵扯妨碍到他们的人身安全, 当然也是在规定允许的范围内。
在经历相当简单的换算之后, 元欲雪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又继续行动起来。此时他的睫羽微垂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垂下时, 眼底仿佛折射出一点洞内昏暗的火光，像有火焰在眼底燃烧一般，相当美丽，却极其的让村民感觉到心惊胆战的寒颤。
他又问:
“你确定吗？”
这句话依旧是用唇语说的，只是在刚才还能很好的解读元欲雪的话的村民们, 似乎在此时微微呆怔一下，有些意识不到元欲雪所谓的“确定”, 是指什么——只是在这样犹豫的时间里，元欲雪便又微微点了下头，已经默认了眼前人的回话。
这个村民确定, 这些只是饲料。
在手中依旧保持着怪异的活性，微微弹动着的卵, 被又一次的、相当强硬地凑到了村民的唇舌当中。
就算是现在十分腿软，根本站不起来，基于最基础的求生欲望，村民已经忍不住重新爬起身准备逃跑。反正他就算死, 也不会愿意吃下眼前这些古怪的“饲料”，可是那一瞬间, 他好似骤然被定在了原地。
某种奇异的能量体缠绕住了他的手足, 让他无法再进行一丝一毫的挪动。而元欲雪这时又已经倾身靠近了一步, 压迫感更是铺天盖地的袭来。
元欲雪的指尖按住了那个村民脸颊的位置，只是非常具有技巧性的一捏，他便控制不住地张开嘴，露出了猩红色的喉舌。
那一团黑色蠕动的卵，也被塞到了他的唇齿当中。
元欲雪又松开手，那村民仍然紧闭着唇，仿佛口舌麻痹，已经不能自由行动。
等到他能张开嘴了，那些异样又柔软的物质，也很快散在了他的唇齿当中。
这一切的变动都让村民猝不及防，他睁开了眼睛，此时的表情甚至狰狞的有点可怕，显得像是某种穷凶极恶的恶鬼那样——当确定了那些卵已经完整的消化在了村民的嘴中的时候，元欲雪也微微站起身来，往后退开了一步。
对村民来说，一切禁锢都已经消失了。他能够自由行动，却为此感觉不到半点喜悦，只顿时趴在地上，开始拼命地呕吐起来。
只吐出了一些泛黄的酸水。
恶狠狠的视线紧盯着那些酸水——像是不敢置信般，这个村民又将食指捅进了自己的喉咙当中，狠狠地抠挖，这让他呕吐的反应变得更大，但是那些卵好像已经被他消化干净了。
这时候他的表情又怪异扭曲起来，像是绝症的病人在骤然得知自己的病情时，所忍不住露出的绝望的目光。
他的脸色苍白，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极端愤怒下，似乎也不像先前那样的忌惮元欲雪，而是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你——！”
元欲雪平静地看着他，眉眼都透出一股冷淡的意味来。
话音没落，村民便倒下了，在地上拼命地抽搐起来，弓起的身体像是被烹饪熟的、卷曲的虾一般。
元欲雪平静地扫描了一下他的身体数据——或许是因为时间太短，还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接下来的视线，又落在了另一个村民的身上。
这个村民身体仍旧不能动弹，在他拼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无法反抗时，更是露出了绝望的目光——看着元欲雪，就像是看着索命的厉鬼一般。
嘴唇拼命地颤抖着，然后他就看见元欲雪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熟悉的唇齿张合的嘴型。
“你确定吗”？
他好似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怎样致命的问题。
在发觉元欲雪是真的会将那些玩意塞进他的口里之后，他战战兢兢地抽搐了起来，面对着这个疑问的时候，终于改口，“那、那不是饲料。”
“那是……”
只是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他便忽然间昏厥了过去。
元欲雪：“……”
虽然看上去很像是表演出来的，为了躲避的借口，但是元欲雪在对他进行了检测过后，确定了他的意识……的确属于深层的昏厥状态。
不是演的。
……胆子这么小吗？
玩家们沉吟地想到，小高的表情显得尤为的不善。
元欲雪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疗机器人，但他也有这方面的部分职能。
但是在他开始用精神波进行简易治疗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刺激这个村民的精神恢复活跃。
他被下了某种简易暗示。
这证明他的昏厥，的确是有预谋的。
只是有人提前给他设下了禁锢，在他想要说出某个关键词的时候便会昏厥过去，与其说是对他的保护，不如说是对这个秘密的保护。
就算是元欲雪现在将他刺激醒了，也并没有什么作用。只要提到这个话题，他依旧会做出相同的反馈。
意识到这一点后，元欲雪站起身放过了他。
西装和小高还跟在后面看着。
看着元欲雪处理完这一切，西装又微微地挑眉，望向他。
不得不承认，刚才的元欲雪看上去还……挺凶的。
不过作为旁观者，他只觉得那是会让人心痒难耐的凶。
小高缓了缓，显然也从元欲雪展现出的格外不同的一面上适应回来。她现在考虑到的事情，相当的实际。
目光转向了那些被饲养的人类们，询问，“现在怎么办？要带他们都离开吗？”
问是这么问，但他们也是绝不可能就将人丢在这里的。
只是他们这些玩家，倒是可以走原本元欲雪暴力开辟出来的道路。
但是其中有一些路径，的确是太难以挤进去了，需要掌握一定的灵活行动的技巧。
而这些被圈养的人……并不是夸大言辞，只是他们现在看起来连基本的认知和行动能力都还欠缺，能不能跟他们原路折返回去，实在是一个问题。
更不要说还要经过养殖塘，肺活量和体力需求都很大，只能另找出口。
如果走那两个村民来的地方，当然会轻松一些，但如果碰到其他人把守，就变得更加棘手起来了。
元欲雪也安静地看向他们，睫羽微微垂敛下来，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临时救下来的人类，忽然间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元欲雪。
元欲雪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同样和对方坦然对视，两人之间虽仍旧没有什么言语交流，但是那人却仿佛已经知道了元欲雪注意到自己一般，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向了某一处。
只是他走向的地方，并非是元欲雪他们闯进来的来路，又或者是那些村民们打开石门的位置，而是一块十分厚重的石壁。
他好像丝毫意识不到眼前的路被阻拦那样，头不断地磕碰在石壁之上，虽然力道并不算大，额头上倒是也出现了略微青红的颜色。
看上去颇像是网游当中卡顿的小人，在不断的撞墙。
这一幕看的西装他们都微微皱眉，小高有些疑惑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不过那人并没有撞上两下，元欲雪又忽然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示意他退开一些。
看起来智商和认知能力都十分成问题，不懂得任何暗示行为的那个人，竟然十分配合元欲雪的动作，也不再继续地往墙上撞了。
他站在了一旁。
等人退开到安全距离的时候，元欲雪便又拿出了他的破鸿蒙，十分精准地丈量了一下距离。
然后刀锋又集中在石壁上一点，一刀挥出，刀气恢弘。
便又见眼前的石壁出现了些微的裂缝，有白色的粉末簌簌地从那墙面上掉落下来。
这还是元欲雪第一次击中某个地方，那一处却没有彻底地碎裂开来。
按照常理推断，这里应该就是实体的山峦才对，但元欲雪倒是没有要停手的意味，又相当迅速地往裂缝的位置，再击出一刀。
这一下造成的声音更加的震耳欲聋，他们脚下所踩着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地晃动。
小高十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他们闹出这样的动静会不会被人发现。又更加头痛的发觉，不要说是现在的动静了——刚刚他们的动静也够大的。
反正他们现在都“挟持”了两名村民了，被发现踪迹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吧？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被元欲雪反复攻击的那一片石壁上，居然又出现了熟悉的裂纹。
那看上去接近实体，应该是一面山墙的石壁，竟然碎裂了，又露出了更隐蔽的一条道路来。
西装他们都是微微一怔，想到，这难道是另一个更加便捷快速的出口吗？
刚才那个人在给他们指路？
又想到他们在潜入这里的时候，曾经看到的一些狭窄的分叉小径。那些路径似乎连接着其他地方，但那时候因为过于狭窄的路口，他们没去尝试。
正这么思索着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处密室所连接的另一处地方……居然传来了极其浅淡的血腥味。

第280章 金银村59
这种腥气很淡, 就像是一些血液溶进了水中传来的味道。
说实话，其实相比于这间密室内的复杂气味而言，这气味也不算难闻。
至少这其中不包括着那些大咧咧地敞开在空气当中, 以至于浓郁恶臭的排泄物的气息。
但不知为何，就是莫名的让人觉得有一些怪异和不适应起来——至少这个时候, 对某方面触觉十分敏感的西装已经微微皱起了眉。
放在西裤旁边的手指微微的蜷缩起来，突出了手背上漂亮的青筋。
他的情绪好似有一些古怪。
刚才还不断地向石壁上撞上去也不回头的人类, 这个时候好像终于找准了方向。
以对于他而言十分难以想象到的灵活姿态, 从中钻了进去。
同时那些看上去十分麻木、被饲养着的人类, 竟也都一致地站了起来，向着那处方向走去。
元欲雪往旁边微微退了一步, 等眼前的人类走进去后, 他才跟在了身后。
和这处密室所连接着的，依旧是一间半封闭式的密室。
但是它这里的卫生环境, 俨然要比饲养那些可怜人类的环境要好太多了。
面积还算是宽阔, 大概有4、50平左右，也没有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里面同样有着巨大的水池, 占据了房间中绝大部分的面积。
只是池水里积蓄的并非是黑色的卵，而是看上去相对清透的池水。
那池水当中，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空气中虽然溢着淡淡的腥味，但是又很若有似无。
至少这间密室当中应该是做了通风系统, 显得并不闷热。
虽各种功能性的设备上来说, 只能用简陋形容……但相比起另一个房间的状况, 已经好上不少了。
池水当中，正浸着几个人影。
元欲雪他们走进去的时候, 所看见的正是这几人浸泡在池水当中背对着他们。见不到正脸, 只能望见背影。
这几人都隔开了很远的位置, 看起来像是很陌生的模样。
展露出来的肩膀宽阔，上面堆着一层层丰腴的白肉。
那皮肤看上去显得极其细腻柔软，哪怕被水浸泡着也没有生出分毫的“褶皱”来，甚至显得更加细腻，白皙的略微接近透明。
元欲雪刚才制造出来了巨大的动静，那些石壁都倒塌下来，还有一些簌簌的尘土落在了水池上的不远处——可这些人，他们都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异样一样。
人群当中，异化的最严重的那个人，在一瘸一拐地即将步入池水当中时，却又忽然顿住了。
像是某种征兆一样，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被饲养的人类也摇晃了两下，在他顿住的时候，也纷纷立住了脚步，就站在原地。
正好堵塞住了连接的入口处。
于是稍微后一步，跟在后面的西装，甚至要相当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步，才能从他们中间穿过，进入到隐藏的石室当中。
这个时候，元欲雪没再继续执行节能的宗旨，和之前一样扫描过池水当中的人的身体时，微微顿住了。
小高他们也总算是挤了进来。
在见到这些浸泡在池水当中的人影的时候，他们一时有一些……分不清是敌是友。
只是这些人给他们的感觉，实在是太有些怪异了。
于是下意识，便生出了提防的心思来。
他们不动声色地接近水池，同时也是转移到元欲雪的身边，准备应对着各种情况的袭击。
不知为何，在他们产生这种警惕的时候，也仿佛感觉到了一股从背后射来的、紧贴着脊梁的强烈注视。
那被关注的感觉实在是有一些奇怪，他们微微顿住，回身望了一下，只是后面当然没多出什么，始终是那些被饲养的人类。
而他们此时，也都十分默契地微微垂着头颅，像是刚被制作出来的人偶一般，低头遮住了脸上的麻木神情。
……是错觉吧。
这么想着的玩家们，也将目光重新放在了眼前的池水当中。更准确的说，是里面的人身上。
这些人的确表现的非常的古怪。
不仅是出现的方式上——
他们的外貌身形，身上似乎模糊了男女界限，让人很难分出他们的性别来。
当更往前走上一步的时候，西装他们终于是全无阻碍地、看到了水池底下的场景，于是便是微微一怔。
这些人的下半身，连接的并非是正常的人腿，是一条极其宽阔，伸展开来的黑色尾巴。
像极了传说当中，对于“人鱼”的表述。
那些“人鱼”也似乎终于被惊动，靠在水池上望了过来。
只是这些人都外貌平平，似乎并不能和传说当中外形都无比姣好的人鱼相提并论。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视线似乎又被吸引过去，有些愣神……都落在眼前这些“人鱼”的身上。
像是对方忽然就拥有了让他们无法移开目光的、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视线触及到了那些人的面容，原本只是显得十分平平无奇的五官，在这种时候却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来，那是一种超越了审美的视觉享受。
“美”这个概念，似乎是被直接灌注在脑海当中的、类似于真理一般的想法。
除去被这种无比的美貌所诱惑以外，他们甚至还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饥渴的感觉。
胃部微微抽搐起来，反馈出来的剧烈的饥饿感让他们的见不都情不自禁地又往前再走了一步。
只是在他们的面前，就是元欲雪了。
步伐不知道怎么便被元欲雪给拦了下来。
元欲雪伸出了一只手来。
那只手生的很清瘦却修长，指节圆润，触感微微冰凉，正拦在了小高和西装的面前。
触碰到那一点冰冷凉意的两人立即醒转了过来，收回了这样显得过于冒昧的打探。
然后他们又觉得有一些不对劲起来，一琢磨……发现这样的状态，他们是很熟悉的。
在碰见那些河里的透明鱼的时候！
他们同样受到了这样的诱惑。
只是这个时候的感觉不像那样的强烈，却更加的显得悄无声息。
再回神的时候，他们也能正式地观察起来了，才意识到这样一条粗大的鱼尾连接着人类的腰胯部的时候，其实是非常诡异的场面，并不像传说当中的那般美好。
那些鱼尾的形状，也并不怎么好看。灰色鱼鳞中间杂积蓄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坑坑洼洼的像是某种伤疤。
而且除去那条最引人瞩目的尾巴之外，他们注意到了其中有一些“人鱼”的肚子，像气球一般被吹鼓的胀起来，和鱼尾连接的白色的肚皮位置，被撑得像是薄薄一张纸般，紧紧地抵着石壁的位置。像是再胀大一些，就会爆裂开来，飞溅的血肉淋漓。
几乎显得有些畸形了。
还有一些“人鱼”，他们的肚子虽然不是鼓胀起来的，但是他们身处的水池的底下，正缓慢地散开了一团烟雾般的鲜血。
在西装他们还处于某种震惊当中，回不过神来的时候。
便看见了那块烟雾一般散开的鲜血当中，飘出了什么东西来。
像是耗子一般、全身无毛，一只手掌就能托起的某种小型生物，一只接一只的从那片血雾当中飘散出来，然后手脚并用的，慢慢从那水池的边缘攀爬了上来。
“……”
这一幕简直是能怪异到让人认知动摇的程度。
大概有十几只这样人形的怪异生物从那水中漂浮出来后，他们还微微伸展了一下身躯。
仔细看去，简直就像是还在胎腹当中、未发育完成的胎儿的模样。
身上的那些血水，早在水池当中洗干净了。
当他们试图爬上水池边缘的时候，手脚居然相当快速的生长起来。
从发育不完全，像是小耗子一般的蜷缩在一起的模样，快速地生长出了人类灵活的双手，和足以支撑他们站立的双腿。
他们走微微扭转了一下身体的方位，将脸埋在了水中当中，脸颊鼓动，似乎是在饮用那水池当中的血水。
血水在水里散开的颜色逐渐淡去。
而这些刚才还显得十分幼小的生物，又迅速地成长了一轮。
这次看上去，已经像是五六岁小孩的模样了。
至少他们能够自由的行动和跑跳，身手比旁边那个密室当中被囚禁的成年人类们还要利落。
只是从他们此时的表情上来看，实在是显得太过平静了——让人产生了异常的错乱感觉，就像是大人的灵魂，被塞进了小孩那幼稚的皮囊当中一样。
那些“小孩”，又缓缓靠近了“人鱼”。
他们没有更多的举动，但似乎是很亲昵地，蹭着从血雾当中生出他们来的母亲。
小高这时候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了。
其实相比她以前接触到的副本当中、某些显得很恐怖的场景，眼前这一幕还算不上血腥，只能说是……怪异。
而且至少对她来说，她现在并不身处险境，眼前这些人弱小的像是她一只手都能捏死，更谈不上什么危险感。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发自于本能的、对这种场景的不适和厌恶。
或许还有一点更加复杂的怪异感触。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十分的平静，“这是、他们是……你们的‘妈妈’吗？”
小高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这么一句，她知道那些被圈养的人类，几乎失去了正常的言语和沟通能力，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有人回她的话。
当然，不是西装说的。
而是这室内当中的另一个存在。

第281章 金银村60
“不是。”
回应小高的声音显得十分的……难以形容, 声调尖尖细细的，语气又很轻微，轻易便会被人忽略过去。
这声音当然并不算难听, 只是稍微显得有些许的怪异——那样稚嫩的音调像是还未曾经过变声器的年轻孩童说出来，但如果非要用年轻稚嫩来形容的话, 又显得有一些错愕的违和感。
小高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刚才出声的方向望去。
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 又的确在情理当中的发现, 开口的人正是那些正沉在水池当中的……“人鱼”中的一条。
也正是其中一条腹部微微鼓起的人鱼回应的她。
此时人鱼依旧浸泡在水池当中，那条黑灰色的粗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微微拍打着，湿润的头发便这么紧紧粘贴在脸颊和肩颈的位置。她似乎一直是闭着眼的，只在发出声音后，才睁开眼睛望了过来。
眼底是一片清澈透明的碧蓝色。
也是因为刚进入这片密室当中, 这些池水里的人鱼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异样的沉默, 又或者是那些被圈养的人类甚至学习不了说话的各种刻板印象作祟，所以在刚才之前，玩家们甚至没想到原来这些人鱼是可以沟通的, 他们也会说话，有什么问题可以从他们这里得到回答。
小高怔怔地望过去的时候, 有一瞬间又被她那张说不出诱惑的面容所引导, 好在她很快的反应了过来, 有一些谨慎地望向了眼前，这样显得魔魅得像是传说当中的生物。
“你……”
“我是他们的同伴。不是‘母亲’。”她解释道。
在微微停顿了一瞬间后, 才继续若无其事地解释。
“我们是同一批出来的‘祭品’, 生下我们的母亲, 在体内的能量都被消耗完毕后, 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所以被做成了那些‘饲料’。”
她这样冷淡地形容“饲料”的时候，玩家们也想起了之前被那些村民称为饲料，且飘散在池水当中一颗颗分明的黑卵。
一时间有点毛骨悚然起来。
“食用这些饲料的祭品，也会被培育成为合格的下一代的消耗品。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会被直接食用，或者在饲养成熟过后作为献给‘神明’的祭品。而这其中的极少一部分成熟的个体，会被留下来，改造成为更加完美的母体——所以他们会食用上一代母体留下来的大部分的身体残渣，作为新的孕育祭品的工具。”
她的眼睫在微微地颤动着，并不是因为情绪波动，似乎只是正常的移动，而上面所沾染着的一些水汽随着这样的动作滴落下来。
因为讲述的是这样惊悚的话题，衬得此时的语气实在是过于平淡了。
简直像是在讲述着一个完全和自己无关，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奇妙、残酷的故事一样。但是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正是发生在她身上血肉淋漓的真相。
虽然没有特殊的代指，但玩家都很清楚。
那说的就是她。
小高微微抿了一下唇。
很难说清楚她现在所维持的怪异的心情，和听到这样的故事之后难以抑制的恶心反胃的本能。
或许还有一点极端燃烧起来的愤怒。
元欲雪平静地望着池水中的人鱼，忽然往前走了几步。
他半蹲下身，指尖顺势垂落，触碰到了地面。
地面湿黏，不断反馈上来冰凉的温度。是那些水池当中溢散出来的水落在了地板上又被蒸发干带来的，也是那些忽然间长成的孩童模样，无数的攀爬出来的“祭品”所带出来的黏腻的水花。
在微小的翻涌起来的水池的浪声当中，元欲雪盯着眼前的人，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虽然寂静无声，但是眼前的人鱼显然看懂了元欲雪刚才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她微微顿了一下，忽然便展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来。
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像是某种笑容一样。但仔细看来，她现在的神色又显得无比的麻木，像是木偶一般。
微微扭过身，她重新漫进了池水当中，那挺大的肚子微微碰撞到了石壁上，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花，而她的身体底下，似乎又蔓延出来了一小片的血水来。
血雾蔓延在了水面当中。
她轻声开口道：“我知道很多、很多事，你们想要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历代母体的记忆，通过食用的方式都被我继承了，你们可以利用我知道很多信息，没有关系。”
她这么说。
好像已经提前看穿了玩家们有关探索值的任务那样。
元欲雪沉默不语。
常规而言，对方知道许多信息，甚至是一个活着的行走的记录册，这对于他而言，当然算是一件好事。
可是元欲雪此时所想到的却是一个无比古怪的问题。
依照她的说法的话，既然继承了母体记忆，哪怕能得知的信息权限很小，通过这么多代的记忆的传承。
她的这句话绝对不算是大话，也的确是玩家们不可放弃的重要情报点。
——只是元欲雪所想些的，却是这其中所展现出来的另外一面。
既然她继承了所有的母体的记忆。那那些母体死亡，甚至被分食时的痛苦，她也清晰的所记得吗？
在短暂的对于得到重要信息的雀跃后，其他玩家想要追问的时候，也想起了这件事。
一时沉默，没有人问出这个略危险的、过于残忍而显得不大公平的问题。他们只是静默的看着眼前的人，和她身下在微微摆动的尾巴。
她的声音又从水下飘渺的传来，略微的有一些模糊，那双眼睛，也从水底下紧紧地盯着他们，好似这是唯一的能安全容纳她的地方。
“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说。
“你们要带所有人逃离这里，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地，让他们免于被吞食杀死的命运——然后在最后，杀了我。”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唇边甚至展开了一些笑容，比之前显得要真心实意许多，像是想到了某种场景，而从心中自由生发的某种愉悦感觉。
她的痛苦实在是太长久了，以至于任何方式的终结，都变成了某种极致的快乐。
“但是不能将我留在这里。”
她又说，“我不希望死在这里，所以你们要给我找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不，就算是景色不好也没有关系，只要不是在这里。”她翻来覆去的强调这个问题，轻声说道: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恶心了。”
元欲雪定定地看着她。
不管是出于哪种元素，哪怕是从任务效率的达成来看，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至少在现在这一刻，他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回应的。
少年人殷红的唇瓣微微挪动了，吐出微不可见的气息来。
“我答应你”。
在他说话的同一时刻，小高在身边也发出了同样的承诺，“我答应你。”
她说，“不过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当然，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一些重要信息的话更好——但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带你出去的。”
“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小高认真地看着她说。
元欲雪无声地收回了目光，他微微垂下的睫羽，也掩盖住了此时漆黑的瞳孔。
人类的情绪似乎总是来的激烈又直接，比机器人要强烈很多。
他不应该思考这样的问题，但好像有什么心底的声音，也是这么说的。
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是我愿意的。
在水中潜伏着的人鱼，依旧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望着他们。
最终她微微张口，从水池当中浮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小气泡。
她无声地开口，“好。”
在它答应下来之后，玩家们的面前忽然跳动出了结算面板。
眼前骤然明亮起来的光线让他们略微有一些怔愣，还以为触发了什么特殊的警报，等冷静过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每天0点之后的固定的考察值的结算——
差点都忘了这件事。
他们是在半夜十点出门的，只是在潜伏进养殖场水底、又来到了密室当中这样一系列的动作后，封闭的黑暗路径和密室当中明亮贯穿的灯光，对于很难以疲惫感觉时间流动的玩家们来说，他们一时之间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正确感知记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现在已经半夜零点了——到达每次的结算时间了。
这次结算的考察进度包括他们之前深夜里看到的村民祭典的场面，也囊括了这次所发现的密室信息，所以探索值一时间暴涨，竟然直接从28%跳到了68%——这其中所增长的40%的进度，比他们这几天而来所收集的探索值都要多地多了。
元欲雪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平淡地关闭了系统界面。
而其他的玩家，也很快想到了一些事。
他们的进度增涨得这么快，除去这一天所发生的事的确纷杂外，恐怕真正的重点，还是他们所掌握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点。
就像是池中的“人鱼”所说的那样，她知道很多的……信息。

第282章 金银村61
这些也只是他们未知的猜测而已。
当下要去做的事, 当然是要达到“人鱼”给他们的第一步要求，也就是将所有被圈养的祭品，带出这一片被囚禁数年的牢笼中。
他们当然不能沿路折返，从那一条路通过的要求实在是太为苛刻, 不要说这些被圈养的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人类能不能通过, 光是这些作为母体的几条“人鱼”们, 也是绝对无法在岸上自由行动的, 只能由玩家先背着他们出去。
这条道路，当然是被先行否决了。
元欲雪在扫描途径上, 实在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所以他先无声地用手势表示了“我可以去探路”。
那些村民们走过来的方向当然也是出口，而且大概会被修整的更加平整好通过一些, 要不然那些体力看起来实在糟糕的村民们也不会一路轻松惬意地谈话走来，只是玩家们要注意从那里出去的话，会不会被更多的村民和幕后者发现。
西装略微有一些犹豫。
他其实更想和元欲雪一起去探路, 但是独留着小高留在这里，应对着这些“人鱼”的话——
首先, 西装作为玩家是没有完全放下对这些人的警惕的。
其次, 如果这里发生的暴&#183;乱被那些村民发觉，他们应该已经带人来了, 小高一人恐怕应付不来。
所以他在短暂考虑之后, 得出的结论是想让小高先跟着元欲雪去探路，而自己留在这里驻守。
西装正准备张口的时候，作为主要的“母体”的人鱼又开口继续说道。
“我知道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她说, “虽然这么多年下来, 应该会有一些变化。但就算是这样变化后的路径, 也应该比你们像是苍蝇撞墙一样的盲目要好。”
她传承下来的记忆当中, 的确有一位身为“母体”的前辈做过详细的逃脱计划和探索下来的路径图，只是既然她的记忆能留存下来被继承，当然也代表着……她失败了。
但是留下来的信息，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有意义起来。
她能提供给玩家们的惊喜，实在算是出乎意料。
西装先颔首道，“好。”
而在人鱼的强烈要求下，元欲雪会负责背起她向外走动——他们那条异化的鱼尾，无法让他们像是正常人类一样的行动自如。
除去在水中外，约等于丧失了移动的能力，所以只能依靠其他人背出去。
她相当艰难地挪动出了水池，只是这微小简单的动作便消耗了她大部分的力量，还是要元欲雪在旁边搭把手才能彻底来到水池边。
元欲雪低着头看着她。
他的眼中没有那些怜悯情绪，显得非常的静谧平和。
这种表现在某种时候会显得十分的冷情——毕竟元欲雪面对的是这样遭遇悲惨的族群。但事实上，作为母体的她被这样平静地注视着的时候，反而会显得好受一些，于是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就这样无声地接纳了元欲雪看她的目光。
元欲雪望着她后，忽然将自己身上穿的那一层薄薄的外衣脱了下来，递给了她。
他们来到密室的时候穿梭过养殖池，所以此时的这件衣服几乎已经被完全打湿了，起不到任何的御寒的效果。但是从它的另一种功效而言，它或许代表的意义更加不同——
作为“母体”的她，拥有之前所有的先辈的记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对世界的认识比其他同伴都要深刻的多。
其他人对于世界的认知从这一片池水当中开始。不停的产卵，看着那些孩子被带走，日复一日，直到死亡为止。
她比所有的人更清醒，却也因为这样的清醒而痛苦。
她知道这一切残酷到不正常，却无法改变。
就像是哪怕有着属于人类的羞耻观，在这么多年的赤&#183;身&#183;裸&#183;体下来，也几乎忘记了正常人类的感官，对于这一方面的意识十分的淡薄，直到有人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她一件遮身蔽体的衣物。
这么多年过去，再一次穿上衣服对她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是在这一刻，她的身体还是微微的僵硬，手指蜷缩，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难以抑制的难过起来，
好像这么久以来，她才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当中，被当成人类来看待。
她接过了元欲雪的衣服。
声音略微有一些僵硬地道，“谢谢。”
她似乎还很不习惯用这样的态度和别人沟通。
元欲雪无声地回了句什么。
而西装和小高见到这一幕，想了想，也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了。
哪怕是平时在这一点上最鸡毛讲究的西装，也很迅速地脱下了那身总是不改的、黑色的剪裁讲究的西装，动作比较敷衍地披在了其中一条“人鱼”的身上。
其他的人鱼，似乎并没有作为母体的女人一样的思维能力。
被递过来一件衣服的时候，还略微的有一些迷茫地看着他们。
直到西装和小高主动动手，有些狼狈生疏地替他们将那套衣服套上。
随后，两人又将两条“人鱼”背在背上。
那些被饲养的人类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学着元欲雪几人的动作，去背起其他的人鱼。可惜非常的狼狈，几乎站立不稳身体，只能让那些人鱼重新跌在水花中。
长时间的圈养生活，让他们不仅没有强健的体魄，连自由奔跑都非常的困难，更别说去背起这些一条条分量不轻的人鱼了。
在不知所措后，他们僵硬无辜地站在水池的边上，看那些飞溅起来的水花，水池当中的液体完全被搅乱了。
小高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只叹息了一声提醒道，“别折腾了，我们先送一部分的人出去，接下来会回来接他们的。”
作为人鱼的母体，安静地趴在元欲雪的身上的她听到了这句话，像是警惕起什么一般。微微竖起了耳朵，又十分冷漠地继续道，“记得你们答应我的话，要把所有人的人都带出来，要不然，我不会提供给你们想要的信息。”
她又恢复了那样的神态。似乎总是习惯于用交易来遮掩一切的联系痕迹，而非是出于情感寄托本身。
但也不得不说，这从某一点上，这对于他们的现状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小高也不介意，说道，“我会记得的。”
元欲雪也无声地点了点头，她才继续安静下来，将下巴离元欲雪的肩膀又远了一些，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这一条条的人鱼的分量都显得相当的沉重。
除去他们被养起来的略微丰腴的身形之外，占据了大部分重量的更是那条漆黑异形的尾巴和微微拱起来的孕肚。
在元欲雪负责背起那条人鱼时，西装他们甚至略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让元欲雪做这项工作——毕竟他看起来实在身形清瘦，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压垮，到时候还会摔到那条看上去很脆弱的人鱼。
随后又忽然反应过来，想到他先前所表现出来的和外貌完全不相同的巨力，才意识到不能被元欲雪那张脸和清癯的身形蒙骗了，于是才默认了他也去背人这件事。
池水中一共六条人鱼，他们都得动手才行，至少来回两次。
事实上，元欲雪也的确将这项工作做的很好。
他的步伐十分平稳，半点不会踉跄到背上的人。
战争机器人的管理条例当中，其中有一条便是机器人不得和人类过于亲近的接触，因为常规而言，战争机器人对人类来说同样是危险不可控的。
不过在以前的救援活动当中，偶尔出现某种十分危急的状况的话，这样的必要的接触也不可避免。元欲雪偶尔也会将一些需要救援的人类背在自己的背上，然后迅速带离危险地点。
不过这一次，绝对也是感触最怪异的一次。
即便已经脱离了水池，人鱼的身上还是不断的传来湿黏的湿漉漉的触感，好似他们身上就会产生水液一般，液体不断地流淌下来，打湿了元欲雪的背脊。
他们的身体十分的冰凉，早已经低于正常人应该有的温度。滚圆的腹部被抵住的时候，显然让他们有一些的难受，于是元欲雪中途停下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而人鱼只是更加冷漠地开口，“……继续，没关系。”
元欲雪还是沉默地改变了一下动作，让她的腹部不被压迫的那么厉害，背上的呼吸声也果然轻缓了一些。
对于这些被改造过的母体而言，脱离水域虽然不会让他们无法呼吸，但显然也是一件不大舒服的事情。
像是元欲雪背上的这条人鱼，因为有着远超其他人的认知，还尚且能忍耐，但是其他的人鱼已经开始不停地挣扎起来，试图扭动着逃出。
也好在西装和小高的力气足够大，能够牢牢地按住他们的身体。饶是如此，还是让他们更加显得更加无措起来，生怕哪个比较粗暴的动作，会弄伤这些人鱼显得过于脆弱的身体。
元欲雪背上的母体，又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那是他们无法表述出来的内容，但其他人鱼听到这个声音，明显平静了一些。
在人鱼的指导下，玩家他们很快找到了另一条通往外部的途径——虽然在这一过程当中，人鱼也会稍微显得有一些疑惑，好几次路径，她还没有来得及提醒……元欲雪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机关的入口。
这让她稍微显得有些许的迷茫。不过既然能够走出去，便也没在意，只以为这是玩家们先前探索到的路线之一。
而其他的玩家也没注意这些细节，只负责跟在元欲雪的身后，很快，他们便碰到了第一处显得会很艰难度过的关卡。

第283章 金银村62
这地下搭建而成的建筑说宏伟也算宏伟, 说简陋也的确很简陋。
毕竟单看这十分崎岖、四通八达的道路都清楚，绝不是一日之内能够建成的。也大概是因为各种时间成本缘故，这条密道也很原始, 一路走来, 其实并没有十分险恶的机关。
元欲雪他们走过来的时候, 除去石壁有些挡道, 当然没有碰到什么艰难关卡。最困难的地方，也不过是某几处狭窄的道路, 需要他们辗转着身形才能通过。
然而人鱼的母体所给他们指的这一条道路，现在横贯在眼前的，却是一片看起来十分不详的水域。穿过水域才是正常的灰色石岩路。
那水域当中积蓄无数血红色的液体，像是粘稠岩浆一般不断的沸腾着。不管是外形还是气味上面, 都散发着极其危险的触感, 让玩家们浑身上下都警惕起来。
元欲雪感觉到身上所背着的人的气息，似乎些微低落了一点。
她的呼吸像是因为紧张而微微放缓了。尖细的声音从背上传来，“……我的记忆当中，并没有这条道路。看来这么多年, 他们对于能逃走的路径做了一些改善。”
这当然是谎话。
她一直很清楚, 这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当中，最艰难的地方就是眼前的这条血河，她计划出逃的那位前辈，也正是因为实在无法穿梭过这条河流而被留在了这个地方。
为了种族的延续和安全，她害怕玩家们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所以隐瞒了其中部分的真相——因为她实在无法付出让最后的生机，再一次从手中溜走这样巨大的代价。
不知不觉间，她湿漉漉又带着些许鳞片的手掌, 按在了元欲雪的肩膀上。指尖的粘湿意味从元欲雪肩膀处的衣料透了进去, 带来了一股奇怪的凉意。
元欲雪没有出声, 他依旧表现的很沉默。
背脊笔直的挺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扶在人鱼那条巨大沉重的尾巴上，在人鱼极其不安的沉默当中，元欲雪无声地点了点头。
元欲雪想，就算是经过扫描系统，眼前“人鱼”和人类的基因序列上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还是十分相像的。
比如在撒谎的时候，他背上的人传来的呼吸和心跳都要更加急促一些，某种激素迅速的分泌着。元欲雪对于人类的情绪十分的迟钝，但是对于这种类似于撒谎的反应，又能从各种生理数据当中判断出来。毕竟这能够让他在过去执行部分任务当中，准确的判断出任务的目标和虚实来来。
——不过也没有关系。
元欲雪其实不太明白，这方面的隐瞒意义何在。
不管有没有这条河，他都会负责将他的任务目标完整的，带出去。
在“人鱼母体”开口后，小高和西装抬眼看了一眼，先将自己身上的那条人鱼给放了下来，上前去检测了一下眼前血河当中的物质。
……不可能完全走不过去吧，那不相当于死路了吗？
当然这条河并不算深，至少从岸边的深度来看，最多也不过没过人的膝盖处。
但它其中又有一个更加棘手的特性，那就是河水具有极其强烈的腐蚀性。
小高想了想，先取出了几样适用的道具来，一一实验。
可以攀附在石壁上的攀岩锁链。
——不太行，锁链的另一端好像撞上了某种过于坚硬的物体，一下就脱落了。
材质特殊的道具渡船。
——虽然它在其他的水域都能派上不少的用场，但是在落入这条血河当中的时候，立即便被腐蚀损毁了。
小型的围绕在身边或者脚下的防护罩。
——这条河大概是有什么特殊的禁制，在小高将防护罩施展在自己的身上，试图踏入河流。最开始还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但在当她行动的时候，防护罩却被迅速的溶解分化。小高只不过是收脚收的晚了一点，便能感觉到从皮肤上反馈来的一股极为刺骨的疼痛感。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人鱼母体的声音又一次从耳边传来，声音尖细，像是带着某种哀愁意味一般。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也暴露了她知晓的某些信息：
“……不要白费作用了。这是由之前的祭品残留的尸骨制造成的渡河。也有另外一种称呼，叫做冥府之河，是不可跨越的河流。上面有着特殊的禁制，没有任何人，能使用任何道具，不付出代价的轻易走过去……只能一步步，脚踏实地的度过。”
“当然，还是有一些捷径的。”她微微舔了一下唇，无视在她说出那些话后，意识到自己被愚弄的玩家皱眉望过来的视线，继续道，“——但必须要有人先带我过去，才能开启渡河的机关。”
让她剩下的族人们，能够安全无误地通过。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她，总是要暂时依托于玩家的，所以在这样冷漠地讲述完毕后，她的手臂反而更加伸长地挂在了元欲雪的肩膀上，靠了过去。
湿漉漉的呼吸像是带着凉气一般，吹在了元欲雪的肩颈，让那片白皙的皮肤似乎都透出了一点淡淡的色泽来。
“你们答应过的。”
“会带我们出去的。”她说，“是吧？”
元欲雪没有再出声。
他刚才停顿的时间，也只是在平静地重新扫描过了眼前的河流，进行对当中的各种物质分析，顺便侦测了一下河流的深度，确认了，的确是可以通过的。
虽然其中含有某种腐蚀性的元素……但那对于元欲雪的机体强度而言，几乎算不上什么问题。
他无声地应了一句什么。才想起来现在自己是说不出话的。于是也不再多费口舌，而是直接背着人鱼，踏入了那条看上去猩红色、十分不详的血河当中。
小高和西装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元欲雪的行动，正思索着，听到水声才抬起眼，便眼睁睁看着元欲雪踩进去了——
“元欲雪！”
有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传来，“回来！”
很黏腻。
那根本不像是什么液体，而更像是某种半凝固的酸奶一般，集聚在脚下。元欲雪每次提起脚步走动的时候，都好像在搅拌着什么怪异的液体一样。
脚步下传来的艰涩凝滞感，对于元欲雪这样身形十分敏捷的机器人而言，阻碍感则会尤其的明显。
那血水也果然像是岩浆一般，微微发烫，在不断的灼烧着元欲雪的脚踝和小腿部分——也或许是那股腐蚀感所带来的温度上的错觉。
小腿上的皮肤被不断的损毁着，最开始的时候元欲雪还在用能量修复它，但是这显得又有些实在……过于浪费了。
每次将被修复好的皮肤，又很快被破坏，所以元欲雪干脆停止了能量的修复运转，准备等到上岸之后再进行一次修复。
他的脚步依旧很稳，一步一步向前，半点不踉跄。
浓郁的血液瞬间包裹住了他们，从旁边溢出来的味道，都是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躺在元欲雪背上的人鱼，在闻到了血液的气味的时候，她甚至有一些分不清楚是脚下传来的，还是元欲雪的血液流出来的腥气。
她感觉得到，他们在一步步，深深浅浅地前行着，这种前进显然是十分艰难的。
在血河的厚度最深的地方，那股腐蚀性的液体甚至弥漫过了元欲雪的膝盖。
在走出了河水最深的地方的时候，元欲雪小腿上的一部分又裸露了出来，哪怕浸泡在血水当中，也依稀能看见被腐蚀后显得异样深刻的伤口。
而元欲雪背上的人鱼，低头看向那处已经显得血肉淋漓的小腿部分，和元欲雪先前洁白莹润的像是玉石一般的皮肤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一时有些无言。
人鱼的目光，落在那一处狰狞伤口上的时候，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烫了一下一般，这让她显得十分迅速地收回了视线，脸颊也微微埋在元欲雪的肩颈当中，不敢再左右四顾。
也因为不再摇晃的视线，更让她看清楚了眼前人的肩膀，其实清癯细瘦得很，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性来说，已经算是过于瘦弱了。
让人最后完全没办法将眼前的元欲雪，和背着她一声不吭地度过血河的人产生任何联系。
反差似乎太大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也只是年纪不大的少年，却不断地在受着血海的折磨。
这只是交易而已。
——她想着。
但视线还是会有一些难以抑制的偏移。
西装和小高他们，终于认清了大概只能徒步走过去这一点，还在犹豫到底由谁先过河的时候，没想到却看见元欲雪默不作声地走入了血水当中……他实在是悄无声息，如果不是那微微溢散出来的水声，大概他们还发现不了这点。
在看着元欲雪已经没入了血水当中的双腿时，简直感觉到了脑海中发出的嗡鸣——
思维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们还在犹豫的时候，元欲雪竟然都行动了。
他好像丝毫没有考虑过其他的解决方法，比如说那个踏过血河的人，或许也不应该是他才对，但他好像就是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也可以冒险的这个观点。
对于玩家而言，虽然完成任务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但是总是重不过他们的生命的，所以他们在很大的程度上，其实并不能理解元欲雪这种……“疯劲”。
也理解不了他为什么总是自己挡在前面。
简直就像是毫不在乎自己会受伤那样。
总之，眼前的事实也无法更改，两个人倒也不再磨磨蹭蹭。
明明知道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但是在一时冲动下，小高和西装他们，居然也踏入了这条血河当中。

第284章 金银村63
刺骨的疼痛。
好似那些血水能直接穿刺透脚腕, 化作一柄利刃，切割开人类脆弱的皮肤，从伤口处钻进来, 不断地搅动着, 将血肉碾压的淋漓，才会产生的一股极致的疼痛感觉。
即便玩家们对于疼痛的忍耐力一向都极好，但是在这一瞬间, 不管是西装还是小高, 他们的脸色都略微苍白了一些。
便是身在血水当中的脚步，都有一些踉跄起来。
……好疼。
但是第一时间所生出的, 却并非是人类对于疼痛下意识的避之不及的退却, 而是一种更加鲜明起来的念头。
他们望向元欲雪在前方的身影。
他身上还背着另一人, 一步步向前走去。
大概也是因为背上所担负的力量, 他没入这血水当中的任何一步伐, 都会显得非常沉重起来。
只是他走的却异常的沉稳, 那双手微微拦住鱼尾, 从他们的角度, 能看见上面清透无瑕的肤色，和微微浮起的一层青筋，十指很顺利的伸展开，连在这种极其细微的地方，都半点不泄露自己的痛苦。
元欲雪也是这么疼的吗？
可是他为什么表现的这么……平静。
就好像曾经遭受过无数相同的疼痛一般。
总之大概也是心底那点诡异的自尊作祟, 两人微微咬了咬牙, 发出短暂的、显得有些烦恼的嘶声。硬是没在这个时候结束这毫无意义的行为，重新回到安全的岸上, 反而依旧往血水深处走去。
那些粘稠的液体在脚边疯狂的打转, 类似血液的物质粘上了他们脚踝处的皮肤。像是某种寄生的魔鬼花束一般, 刺破皮肤，沿着脚踝疯狂生长出来。
好几次，小高甚至怀疑自己的小腿已经被腐蚀的消失，融化在这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血水当中了。
但是当她低头望去的时候，才会发现双脚依旧存在，而且脚踝部分虽然有一些被腐蚀出来的很凄惨的伤口……但真正看来的话，这份伤势确是没显得那么严重的。
或者说是和它带来的强烈的疼痛感并不匹配。至少没让两名玩家都丧失应该有的战力。
但是依旧会疼。
“元欲雪……”
西装微微咬着牙，声音低哑，简直像是带着一点恼怒惨地喊着元欲雪的名字。
这疼痛比他想象当中还要刻骨铭心，以至于他一时间，只想让元欲雪停下来。但是现在元欲雪都已经走到血水中心，不管是现在折返回去，还是放缓步伐，不都是让他历经更多痛苦吗？
这种复杂的心思一时间在心中摇曳，以至于想出口的话又重新堵在喉咙当中，半天不能言语。
一时之间被气得半死，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
总要有人做出牺牲的。
他的队友愿意自己承担这样的责任，难道不是很好吗？
西装这么想着的时候，只是微微一抬头，便能看见元欲雪在走动的时候，因为来到了河水较浅的地方所露出来的小腿部分。
淅淅沥沥的鲜红色的液体顺着那条弧度滑落下去，映在那显得无比苍白的皮肤当中，便更是触目惊心般的痛苦。
因为在血水当中待地更久，那处的伤口便更加显得有些许骇人，像是一道道贯横交错的伤口，在上面编织而成的图案。
……狗屁。
西装忍不住地骂了一声，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以至于平时总是显得很不正经的神色，都多出了一点阴鸷的意味来。
他在心里疯狂地暴粗口，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明明他们还可以想更多的解决方式，总之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
越往后走，西装和小高便愈加的察觉到穿行在这样的血水当中，是怎样的异样痛苦。
那些疼痛似乎无数次的叠加在一处，如果不是现在的元欲雪就在他们眼前的话，他们几乎要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他们的步伐渐渐变缓，抬起来的腿部也无比的凝滞，在血水当中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而元欲雪速度，倒是始终不变的。
他穿行其中的时候，似乎总是保持在一个十分均匀的速度上，加上这一条血河到底不算是多么的宽阔，元欲雪便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很迅速地上岸了。
——当然是他自己觉得的迅速。
对别人而言，也无异于度日如年。
小腿上的伤痕慢慢从渐浅下来的血水当中暴露出来，元欲雪一步步上前，直到触碰到岸边。
重新踩在正常路径上的时候，元欲雪倒还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偏偏他背上的“人鱼”，却产生了入获新生的触感。
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许的恍惚。
这么想着的她，又微微低头望了一眼元欲雪的双腿部分，唇微微抿紧了一些，依旧是用公式公办的刻板语气说道，“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就在那里，靠着石壁再往前走三米的位置——”
她给元欲雪指向机关处，熟稔的对于信息的认知，也暴露了她绝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不过在这种时候，她早就已经不再继续隐瞒，而元欲雪也没有对这一点发表任何的意见，或者是被欺骗过后的愤怒。
他倒没有依照“人鱼”所说的那样，直接将她放在了指向的地方，而是重新背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微微蹲下了身。
哪怕少年人的体力很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半弓着身维持平衡的状态，是比直接背着人的时候，要进行更大的体力消耗的。他背上的人鱼愣了一下，看见少年人微微垂下的头颅，散落的黑色中长发滑落肩头，露出了一片极其光洁白皙的颈项。在短暂的停顿后，才意识到元欲雪似乎是在无声问她：
“这个地方对吗”？
这个角度的确非常方便
至少她现在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一处机关处，而几乎不用进行任何多余的移动——
她没再犹豫，咬破了指尖，用“母体”的鲜血，覆盖在那一处的机关上。
地面震动着发出了异响，而在那条血海之上，渐渐浮起来了一条由白骨搭建拼凑出来的骨骼桥梁。
阶段性的任务完成了。
元欲雪重新背着她站起来，略微停顿后，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们。才发现玩家们并没有走在那条白骨桥梁上，而是和他一样，淌着血水走了过来。
元欲雪的感性认知，到底是太少了。
就像是现在，他也没有什么怪异的触动，只是看着玩家的身影，头上仿佛缓缓的浮起了——
一个问号。
“？”

第285章 金银村64
西装他们的视线, 和元欲雪的目光进行了相当短暂的接触。
西装、小高：“……”
元欲雪：“……？”
他们大致也是感觉到了元欲雪此时的不解，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显得有一些羞耻……或者说是奇怪起来。
好像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他们都受伤, 对战斗力也是某种形式上的削减, 接下来如果碰见敌人，恐怕很难处理。而且明明是可以避免的伤口，为什么非要——
总之元欲雪的迷惑不解，让他们忽然间生出了强烈的羞耻感来。
在各种纠结心绪当中, 再加上小腿部分好像确实疼地像要被溶解那样, 两人走到一半, 最终还是默默地重新踩上了那白骨做成的桥梁。
元欲雪适才收回目光。
两人故作平静地登上桥梁，倒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腿上的伤口。反而是维持着镇定神色, 转过身去将那两条被暂时放下来的人鱼给带了过来。
对他们极具抗拒的人鱼, 似乎也察觉到了那条血个当中的极度危险。这次被带到背上的时候, 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动弹挣扎, 任由这两人将他们带过了河。
而剩下的那些被圈养的人类们，也依照他们的方式，略微有一些懵懂地攀上了这条道路。
他们走的弯弯扭扭, 以至于玩家们一度担心在这条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 但好在他们走上桥梁，步伐也的确是平稳的, 有一些站不稳的人便直接四肢并用地爬过来了——虽然看着狼狈, 但是在场倒也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 只要能安全度过就好。
狼狈地穿行过这一条血河, 登上岸的玩家们还没来得及对于隐瞒这件事情的“母体”展现出些微的愤怒来, 只是看了她一眼, 便辗转去处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们的个人存取空间当中, 倒也准备了一些用来医疗的道具。除去基础的红药之外，还有一些更加价格高昂但效用更好的药物。
这时候取出来，倒也不是先给自己用，而是对着元欲雪先开了口——
“元欲雪。”西装的眼睛微微垂下来，视线很漫不经心地扫过了元欲雪的脚踝部分，开口说道，“我帮你先包扎吧。”
他的语气倒也说不上多么的关切，像只是随意提出来的一句散漫言语罢了，只是那视线却很执着地盯着元欲雪那一厨血肉淋漓的伤口。声音到最后的时候，略微显得有些低哑。
元欲雪：“？”
他摇了摇头。
无声地拒绝。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元欲雪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伤口。
在度过那条血河之后，元欲雪便重新开始修复双腿上的伤口。只是为了节约能量，这种进度显得十分的缓慢。
再加上先前淌过血河，那里面粘稠的水液也沾在了脚踝部分，像是某种干涸的伤口，正掩盖住了现在正在缓慢愈合的那一部位。
小高倒是很看不上西装这样傲慢的姿态，她啧了一声，将人鱼先放下后，也根本没怎么犹豫，甚至没开口询问元欲雪一声，便直接将空间里某种特殊医疗道具自取出来，上前一步俯下身，喷洒在了元欲雪的伤口上。
因为也不是具有攻击性的动作，元欲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要不要后退或者避让开。他停顿在原地，微微垂下眼，看见了女人垂落的卷发。
小高的动作相当干净利落，加上她使用的医疗品有自洁功效，也免去了清洗伤口这一步骤。在确认已经喷满了肉眼可见的一些伤口之后，便用特殊医疗绷带紧紧地缠绕起伤口来。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她才站起身说道，“我下手有些重，没弄疼你吧？”
只是这么问出来的时候，她又好像有一些恨得咬牙一般，哼哼唧唧地补充，“不过看起来，元欲雪，你也不怕疼的样子，这点力道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她明明是因为刚才的事心存怨念，所以故意这么说着气人。
哪知元欲雪听完这句话后，像是略微深思了一下，对着小高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回应她的话。
小高：“……”更气得要死了。
心情十分不愉悦的小高，粗声粗气地对西装讨要他身上的一些医疗道具——她身上的伤处虽然没那么严重，但也总是需要处理的。
西装还正看着元欲雪，似乎是沉浸在自己怎么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没有用武之地的复杂当中，听到小高的话，相当讨打地露出了惹人嫌的嫌弃表情，“怎么，你自己没有吗？”
“确实没有。”小高说，“就那点存货，全用完了——快点！都是同伴你不能热情一点吗？刚才不是还热情得要帮元欲雪包扎吗？”
西装的眉头又跳了跳，看上去像是十分不耐的样子，但又勉强按捺了下来，像是怕继续争论下去，会听到一些他更不想承认的事，于是只相当敷衍地将空间里一些零散的道具扔给了小高。
小高拿到之后，倒也不挑品质，没再继续和他争论。
西装也微微弯身，处理了一下自己脚上的伤口。
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似乎总是很少见的。
而这么低下身包扎时，他的声音似乎又很微不可闻地飘了过来，“下次别这样了。”
元欲雪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西装是和谁对话。
直到西装站起身，又重新背起人鱼，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抿着唇又目不斜视，看上去十分高傲地提醒一句，“……有什么难题，至少商量一下吧。”
元欲雪大概是迟疑了一瞬间后，才意识到那句话西装的确是对他说的。
当他想做出什么回应的时候，西装他们却已经一步踏上前，又继续闷不做声地往前出发了。
……商量吗？
戒舟衍似乎也和他说过同样的话。
元欲雪想。
或许的确是他应该去学习的一件事。
接下来的一切，都还算顺利。
虽然血河危险，但有了白骨桥梁之后，剩余的人总算是顺利通行，没出什么意外。
连接下来石壁铺成的道路，都比先前他们走过的要宽阔顺畅一些。
背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作为“母体”的人鱼仰起头，看向前方。
那是她的记忆当中，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但是根据先辈所留下来的信息，只要再往前走一段路程……便能够从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养殖场当中，重新返回到日光之下了。
他们会变成正常人，逃出这里，拥有正常的生活。
不是食物，不是祭品，不是被养殖的“和人类外貌近似的低智商生物”，而是鲜活独立的个体。
已经想象到那一幕的“母体”微微紧绷起来，她的尾巴，似乎都在以一个很有规律的节奏轻微的拍打着。心跳声开始越来越快，以至于她显得血脉膨胀，能听见身体内部发出的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探出头眺望着远处，哪怕是黑洞洞无法被看清晰的远方，也远比他们待着的、拥有着微弱灯光的畜栏要好。
只是忽然间，元欲雪的脚步又停下来了。
“母体”还似乎有一些茫然，她忽然觉得极其的不安起来，视线顺着前行的方向望去，忽然也顿住了。
那双手按在了元欲雪的肩胛之上，极其用力，生长出来的尖利指甲，似乎都要没进他的皮肤当中。
“你们答应过我。”
她又一次地强调。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处，瞳孔睁大的像是要从眼眶当中滚落出来。
其他玩家们，当然也意识到这种异样了。

第286章 金银村65
先一步传来的, 是窸窣的脚步声。
似乎没怎么特意遮掩，鞋底击落在石壁上发出的密密麻麻的声响从空洞的远方传来。还未见人影，玩家们背上的人鱼却已经绷直了尾巴, 像是极其恐惧般的挣扎起来，但那力道却又显得很微弱，像是已经被吓得瘫软了那样——这是类似于从血脉深处, 本能的一种压制与威胁。
就算是元欲雪背上那条有远超其他人类思维能力的“母体”，也冷汗涔涔，水液从显出鱼鳞形状的身体上渗透出来。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手掌更深地陷落进元欲雪的肩背当中。
元欲雪：“……”
他沉默抬起了头，细密地睫羽微微垂落下去，在黑暗的洞穴当中, 面容似乎都被衬得无比的苍白起来, 有一种有别于其他人类的异样的冷情感。
虽然失去了言语能力, 但他在那一瞬间，手揽住“母体”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一些, 平淡地说道——
“别怕”。
作为“母体”的她，当然是没听见元欲雪的声音的。
但是在感受到身下传来的一点冰凉的温度的时候，她又像是勉强冷静下来, 抬起了那张显得汗涔涔的面容，无比坚定地望向了黑洞洞的那一处。
“来了。”
这句话是西装说的。
他无声地抖了一下衣袖, 某种小型的武器落在了他的掌心当中。
既然已经进行到这一地步, 和那些村民们撕破脸，也不过是可以预见的一件事……虽然说现在撕破脸的程度, 好像比他们预想当中还要猝不及防又破釜沉舟一些。
来人渐渐显出了身影, 他们举着灯笼, 灯笼中跃动的火光也映亮了面容。
不管是那纸灯笼，还是他们身上的衣着和表情，都给人以一种强烈的熟悉感——那天夜里，老李女儿出丧的时候，那些来吃豆腐饭加上抬棺的村民们，也是这样举着一盏映出惨白光线的灯笼，穿着被白光映衬得更像是纸衣的素布粗麻，脸上带着像是木偶般的麻木僵硬，走在抬棺送葬的路上。
当然这时候，甚至很多人选都没变，还是他们那天见到的熟悉的村民。
带头的人，也依旧是老李。
他的视线简直显得像要吃人一般，阴沉沉地扫过了元欲雪他们。
“是你们。”他开口道，倒是不像是在和元欲雪他们说话，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嗓音粗粝，带着某种强烈的愤恨的意味，“我就知道是你们，破坏了我们的祭典，抢走了祭品，现在还想来将我们的祭品都偷走！你们这些不知足的外乡人，该死的小偷，总是、一直在做这些恩将仇报的事……”
“容许我打断你一下。”西装很有礼貌地道，“什么恩将仇报？你脑子没问题吧？”
虽然是在骂人，但西装的语气一时显得像是在有礼貌的询问那样，几乎一下就激得老李的眼睛顿时大睁，显出了十分狰狞的神色来，他手中的灯光猛地晃了一下，迅速地抬起，像是要被洞穴当中流动的风吹灭那样。
从他的身后，突然间攀爬出了无数的人形来，像是凭空从石壁当中渗透出来的那般。
——其实那副模样，应该很难用人形来形容才对。只是拥有着人类形态、头脑四肢的某种诡异怪物从他的身后攀爬了出来。
他们像是蜘蛛一样吊在、或者攀爬在墙壁上，细瘦的四肢仿佛有某种吸力一般黏贴在石壁上，迅速地四肢并用地挪动出来。有一些人影因为倒吊的姿态，头颅沉沉坠下，脖子被拉的又细又长，像是随时会被抻断一般艰难地连着那一截的脑袋，甚至能够看见被撕裂开来的一些痕迹。
那倒垂下来的脑袋，也以一个非常微妙的角度完整展露出了自己的面容。因为他们的姿态问题，就像是凭空从黑暗当中长出了一张张人脸一般，死死地盯着元欲雪他们。
眼珠在咕溜溜的转动。
那微微张开的猩红的喉管当中，似乎能看见那些完全有别于人类的锋利的牙齿。
这些攀爬着的怪物，其实都有着非常熟悉的面容。
都是玩家们曾经在金银村中碰见过的村民，只是那一张张或者严肃或者拘谨的面容，在这个夜晚当中，都被异化成了生长在石壁当中的一张张人脸。
其实真要说起来的话，这幅模样，倒还没让见过不少风浪的玩家觉得害怕。
但是他们背上的那些“人鱼”，似乎已经被这一幕吓得没了声息，已经晕过去了。而那些被圈养着的人类们，也真正是害怕到了极致，他们瑟缩地躲在了一起，已经失去了直立行走的能力，只是摔倒着顺势趴在地上，因为过于恐惧而导致大小便失禁，现在在空气当中，甚至还都能闻见一些难闻的臭味。
这点臭味好像成了某种更引燃风暴的威胁似的——至少玩家们微微抬起下巴，脸色显得更沉了。
这些怪物，似乎是这些村民们的守卫。
总结一下，就是看起来非常难对付的样子。
至少元欲雪不会像之前那个晚上那样，在他们眼皮底下夺走祭品，还能那么简单的脱身了。
气氛一时十分凝滞，在老李死死瞪着他们，手中灯笼的光芒明灭不定，而那些像是生长在石壁上的人脸，开始以一种很难以被发现的速度缓缓靠近的时候，西装小心忽然放下了背上的人鱼，以一个非常熟稔的姿态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在手指微微抬起来的时候——
一声响。
类似于枪响声。只是发射过去的物质并非是常规意义上的子弹。
老李的脸色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一些，身形僵硬的村民则也开始出现了相当微妙的骚动，他们的视线还是身形，都在缓慢地往某个方向集聚了过去……
村民当中，一个站在后排，显得非常低调又戴着黑色斗篷遮住了面容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戴着的斗篷也落了下来。
那是一张显得非常憨厚老实的面容，脸颊圆鼓鼓的，像是堆积着三层的肉，身形也更像是充气一般的膨胀起来。那张脸当然也是他们熟悉的，毕竟在金银村当中，其实很少有这么形体特征明显的人。
正是充当了导游之职，邀请他们住在自己的“别墅”里，相比其他人，对他们异常的热情好客的……胖子。
此时他的额头上，有一个异常鲜明的弹口。
鲜血从那一处流淌下来，也能够清晰地望见弹口被贯穿的地方暴露出来的猩红的肉块，还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受着这样的创伤，胖子居然还露出了显得相当和气的笑容来。
“下手真狠啊，太不留情了吧。”胖子说。
同一时刻，他额头上的巨大洞口，也蠕动着重新愈合起来，那些粉嫩的肉像是扭动的虫子一般拼合在一起，伤势好转的模样也肉眼可见。
这幅明显是死不了的模样，让西装也像是十分遗憾一般地收回了手中的武器，还很大声地“啧”了一声。
小高倒是因为胖子暴露出来，多看了他两眼，眼中是很明显的警惕情绪。
元欲雪的视线，倒是始终没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睫羽保持着很有规律的节奏，一眨一眨，看着那些黑暗当中不断冒出来的更多的人脸们。
在胖子暴露出来后，原本一直身处头领状态，而且看起来欲啖骨喝血的老李，居然明显收敛了一些，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视线不断地落在胖子的身上。
很……像是尊敬，但又莫名有点胆怯的情态。
胖子的伤口很快就修复完成了，他微微抹了一下额头，这一下更是面庞光洁，半点看不出先前受伤的迹象。他也依旧是一团和气，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生意人的气质。如果不是现在他们身处的环境实在诡异，这一幕几乎和过往的一幕幕都没什么区别——
“怎么不算是恩将仇报呢？”
胖子居然又提起了先前这个话题，“你们来金银村游玩，我好心为你们带路，给你们安排食宿、安排旅游计划，虽然收了一些小钱，但也算是热情好客，殚精竭虑是不是？”
玩家们抿着唇，很冷漠地挑起眼睛看他，不应声。
胖子也好脾气地继续道，“可是你们呢？大半夜不睡，给我添麻烦，破坏村人的葬礼还偷东西，唉，谁叫你们是我带进村的，我都是厚着一张老脸，去道歉请客，这件事本来人都不计较了。你们却还要继续偷，这下，都偷到我身上来了。”
他脸上那点时不时露出的和气的笑容，顿时敛起来了，话音一转，显得很低沉严肃，“这些都是我聘请村人饲养，出着饲料费养殖的鱼，还没回本，你们就都要偷走，算怎么一回事？这是要我倾家荡产，绝我们整个村子的活路啊。”
小高冷冷望着胖子，听到这样的话，终于忍不住反驳，“这可不是你养殖的鱼。”
“他们是人。一直是。”

第287章 金银村66
手中纸灯的光芒影绰, 映在胖子的脸上，将他那双漆黑的眼，又衬得更加空洞怪异起来。
里面的暗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他说, “你们这是得了癔症, 怎么会把鱼看成人呢？”
这种咬死不承认的态度, 的确非常怪异。
连玩家们都不明白, 他们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 自我欺骗得起劲，总是不松口。
不过下一秒胖子的话，又让空气倏然一静下来。
玩家们想，他这是在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看在你们是我带进来的情分上, 只要你们精神状态最后是正常的, 愿意将偷出来的东西还回去，再认个错——”胖子的语气慢吞吞的, 神情显得非常和气，“我们村的人，都是可以原谅你们的。”
“以前的那些事，也可以既往不咎。想必其他村人也会卖我一个情面。老李，你说是吧。”
老李的表情，相当明显地僵硬住了。
他的脸色, 依旧保持在那样可怕又阴鸷的状态上，恶狠狠地瞪着玩家们, 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分食他们的血肉一般，但是在被胖子询问的时候, 他哪怕露出了相当愤恨又不情愿的神情。喉结猛地滚动了几下, 发出干涸的某种嘶哑的声音。却还是在短暂停顿后, 应了一声。
“你看吧，我们都愿意和解的。”
胖子笑着说。
“全家死的只剩孤家寡人一个了，也愿意和解，还真是大气啊。这种气度，我们也是学不来的。”
西装彬彬有礼地讲。用词却非常的毒，和一柄钢刀似的准确无误地扎进老李的身上。
虽说是老李自作孽的选择，但是在杀女后，为了祭典顺利不被怪责，杀妻又杀子的人，这时候居然要轻飘飘的“和解”，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吗？
果然，在西装刻薄嘲讽后，老李的眼睛都睁得更大一些，像是眼球随时都要滚出眼眶一般，血丝迸溅，看起来异常骇人。但似乎是因为顾虑着胖子，哪怕受到这样的侮辱，他居然也隐忍了下来。只一声不吭地往后又退了一步，低着头，阴鸷愤恨的表情都皆尽被遮掩起来。
胖子倒依旧还笑的出来，大概因为西装毒舌的对象可不是他来着。
“和气生财嘛。”
“而且……”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人鱼”的身上。
更准确的说，是落在元欲雪背上那条“人鱼母体”的身上。
在胖子的注视下，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尾巴绷直，只僵硬地贴在了元欲雪的背上，那透明的指甲，似乎都无声地、更用力地捏住了元欲雪的肩膀。
她好像很害怕。
说不清是对眼前这些奴役压制甚至将他们剥皮吸髓的村民的害怕，又或者在恐惧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它们能够提供给你们什么呢？”胖子很真诚地问，“如果它提供给你的东西，我也能够给你们。甚至做的更好，更轻易又没有风险呢？”
她的背部弓了起来，那一瞬间蜷缩起的巨大弧度都似要将身体给掰断那般剧烈。在巨大的恐惧，还有一些愤怒下，她颤抖的声音从元欲雪的耳后飘出来。
“快、走。”那一字一句，都好似从牙缝挤压出来的一般坚决，吐着一点腥气似的。
身体和声音，都在同一时刻的剧烈颤抖着。
“快走、不要留下来，离开这里，危险……”她的思维似乎都有一些混乱了，从最开始还具有逻辑的字句，到最后已经思维跳跃的随意是谁，都能察觉到她此时的混乱。
“求求你。”
到最后，几乎已经变成了入骨的哀求。湿黏而冰冷的吐息，落在元欲雪的颈项上，她的瞳孔变成了更类似于兽类的竖瞳，紧紧地盯着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其他的。
只是因为胖子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对她造成这样明显的刺激和统治力。
失语的限制让元欲雪无法开口，只在察觉到背上的人越来越紧绷的身体和混乱到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身体。
其他的玩家，只拧眉看着胖子。
从他的话中，好像得到了一些……特殊的信息。
他知道些什么？又知道多少？
作为一名NPC，胖子对副本的认知程度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微微摊开了一下手，做出了相当轻松惬意的神色。
那只总是闭着的眼睛睁开了，露出了里面可怕的一层白色的坏死的瞳孔。
他用那只异眼注视着玩家们，缓慢地开口。
“我知道，你们这些外乡人拥有着异于常人的好奇心，总是想要窥探下我们这些山村穷人的生老病死和廉价苦闷的生活。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很冒犯的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不在意。”
“它们只是被饲养的牲畜而已，或许它会更聪明一点，用那些花言巧语来迷惑你们，用一些廉价的、谁都知道的微不足道的‘秘密’让你们为它出生入死。而我作为一名商人，完全可以消除这种不公平的交换，并且愿意给你们，你们想要的那些。”
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有道理又值得尊敬的话似的，胖子的脸上，出现了那种相当志满意得的傲慢表情。
他微微挑起了眉，再矜持不过地打量着玩家们的反应。
……说实在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很欠揍。
不过这时候的玩家们，也无法抑制地顺着他的那些话而想下去。
“窥探生活”、“谁都知道的秘密”。
胖子很明显知道他们和这些被饲养的人族之间的交易。
不，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也不算是交易……但胖子很明显知道他们“想要的那些”是什么。
更多的信息，或者说更多的探索值。只有探索值封顶，他们的任务才算是结束。
相比于拥有历代的传承，知道更多信息的“母体”来说——对金银村的各种辛秘更加清楚的一方，无非就是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们。
只是他们又怎么会愿意……
始终将村民阵营和任务阵营放在敌对方的玩家们，在这一刻也更深地皱起眉，无比警惕地望着眼前花言巧语的胖子。
胖子看破他们的警惕，却又好像一点不在乎那些排斥和怀疑的意味。
“像你们这样的游客，我们村可不是第一次接待了啊。”他感慨起来，“因为他们中的有些人，总是会带来一些棘手的麻烦，才会让村人们对你们这些外来者都没什么好印象。”
胖子微微一顿，继续道，“不过我一向是个很开明的人。何况这些游客里面，有一些向往我们村的习俗和信仰，所以留在了这里，变成了村中的村民，是守卫村庄的勇者，也是我们的家人……”
玩家们听得一阵恶寒。
留在这里？是被同化成为怪物了吧？
他们下意识地望向那些还攀爬在石壁上，扭着一张张苍白怪异的面颊望着他们的“人”，忽然间便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预感。
看来逃不出去的话，恐怕就是这个下场了。
比死还悲惨的下场。
“还有一些游客，和我们理念不同，还大肆破坏村中的一些习俗仪式，甚至像你们这样，想要偷走我们的祭品的……”胖子话锋一转，拧着眉望着他们，好像很苦恼地叹着气，“你们可能看不大惯我们的村子，但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为什么要互相诋毁呢？我们都是小老百姓，也不想惹麻烦，所以宁愿吃亏一点，也想把你们送走。”
他的潜台词就是，碰到你们这样破坏力惊人的游客，他们愿意协助这些人迅速完成任务，离开这里，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没有瓜葛。
简直是从思想觉悟上都拔高到了一个境界。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他们能以自己的方式继续运转下去，那付出了什么都是可以隐忍的。
在望见玩家们沉默不语后，胖子才微笑着补充道，“你们以为……以前的那些游客们，是怎么从村子里顺利离开的呢？”
西装和小高只听得心中一惊。
以前的……游客？
是玩家？
其他玩家，也是调查到这一步，通过这些村民们完成任务，离开的？
被元欲雪背在身上的“母体”，似乎已经陷入了极致的沉默当中。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开口说话了，只是僵硬的用那只手环绕住了元欲雪的肩颈，手指紧紧地掐在手臂上，皮肤泛白。她掩藏在元欲雪后面，只敢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森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村民们。
明明已经愤恨、痛苦到了极致，但一代代流传压制的血脉，仿佛被印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还是让她在见到这些村民的时候开始不受控制地恐惧臣服起来。
胖子想让她说不了话，她就绝对开不了口，只能绝望地缩在背后。
元欲雪当然也将胖子和他们周旋的对话听得清楚。

第288章 金银村67
在这种时刻, 元欲雪难得的有些出神。
他的眼睛微微掀开，露出那双漆黑漂亮的显得有点过于清透的瞳孔，视线的落点集聚在那些村民们的身上、和他们手中拿着的映出惨淡光芒的纸灯笼上。
光芒影绰。
依照以前的数据经验，现在的他应该开始分析胖子话语当中的真实性, 并且重新界定完成任务的可能性与新的途径——不过这时候的元欲雪, 只是在思考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
那这批被作为“牲畜”圈养起来的族群, 包括他们的先辈们, 是不是也一次次逃出，又一次次地被重新送回去？
作为“母体”的她脑海当中的记忆，是不是也囊括了这一部分？
像是永远无法改变，早就被书写下来的不可违逆的命运。
和他一样。
元欲雪相当平淡地想。
可是规章上即将被销毁的他, 现在也还完整的留存在这里。
被那些惨淡光线映亮的面庞简直过于平静无波, 勾勒出来的清俊的五官莫名带着惹眼的一点光弧。元欲雪直立在原地，殷红的唇瓣微微抿紧, 眼底的瞳色漆黑。
气氛似乎已经怪异到了极致。那些被玩家们背在背上的人鱼，像是因为脱离水源太久, 而开始不住低“嗬”起来, 像是渴水的野兽一般。而他们中间的“母体”更是悄无声息，呼吸起伏都变得十分轻微。唯一还在进行一些“活动”的大概当属那些被圈养许久的人类们，他们还在相当缓慢地从桥梁上挪移到另一边的岸上, 因为带领他们的玩家停了下来, 他们自然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甚至看见那些村民后, 还有人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身边有没有池水, 去取食那些“卵”。
可是没有。
这种环境上的变动, 让他们迟钝地变得惊慌起来。
胖子的表情, 依旧带着一团和气的邀请意味。在他的示意下, 那些村民们都跟着后退了几步。摆出来的姿态俨然是只要他们放下偷取的“祭品”, 那他们大可互相放过对方，在这里全身而退。
——以前的那些游客，也是这么通过的。
这句话实在非常的诱人。
既然其他玩家都用这种方式通关，那他们复刻这种成功，才是最妥当的。
而且既然其他人都这么做……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有这些“先人”在前，似乎连道德上的一些束缚都变得无比的寡淡起来。
最终，在那些异化的村民们、几乎快脱框滚出来的眼球的瞪视下，好像终于有玩家表现出了轻微的松动情绪来——
小高微微挑了一下下巴，目光很警惕地从那些攀爬在墙壁上的怪物身上收回，语气依旧显得生硬傲慢，但俨然是带一点商谈的口吻了。
“那——”小高将背着的人，随意找了一处放下，提出要求，“你总要先给我们一点好处，我们才能更清楚选择哪一方吧？”
“母体”的身体，又相当明显地震颤了一下。
她紧咬着唇，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西装面无表情地看了小高一眼，脸上非要说带着什么情绪的话，就是一点傲慢的神色。但他除了瞥过去的那一眼外，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更不必说上前去阻止小高和胖子这方的商谈了。
元欲雪倒是一直没什么特殊的表现。
他依旧是微微敛着眉眼，视线落在了那些诡吊村民们的身上，看上去颇有一种脱离和冷情之感——总之就是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太关他的事，他也不太管事的模样。
胖子对只有小高回了他的话这一件事，似乎还有些不大满意。
不过他也没将这种不满意留存的太明显，饶有兴致地看向小高，“怎么说？”
“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能让我们双方都安心，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小高继续道，“毕竟我们也不想吃亏。万一你是吊着我们，在这里蓄意打击报复，我们手上没了筹码，那才是哭都来不及。”
胖子对“筹码”这个词，有一些满意。
他嘴角的笑容更加明显，也更加热切起来，慢条斯理地扫过元欲雪和西装一眼，似乎还对得不到他们的回应这件事耿耿于怀，“你是一个聪明的游客，也希望你的同伴会和你一样知情识趣。”
小高：“如果你的诚意足够的话。”
胖子倒是不急不缓，他一边解开斗篷，一边走到了最前方。
是和玩家们最接近的位置。
脸上丰腴的堆积下来的两层肉，因为他张嘴的动作而微微震颤起来，只是这时候没了以往的和气作为伪装，是不加掩饰的精明意味。
他像是很无奈似的，带着一点包容他们的微笑，缓声道，“虽然这个场合不大合适，但是我们可以先在这里交心一下——”
“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村子的来历了吧？”
胖子眯着眼睛说。那一瞬间显出来的精明意味倒更像是一只老狐狸了。
小高却只说，“现在是你开口说话的时间，不是我们。”
胖子叹气，也不介意小高的防备，继续说，“你们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告诉你们的。金银村金银村，这里过去的确埋着金银，当然不是金属矿，而是像你们想的那样，是那些古代的王公贵族们埋下的群墓，金银玉石，数之不尽，那是我们十几辈子都开采不完的财富啊——啊，忘记提了，不过你们应该也是知道的，我们的祖辈是一群迁移到这里的采墓人。”
采墓人当然是好听点的说法，但说白了，这就是群世代相传的盗墓贼。
“我们祖辈花了十几年，才找到了能挖掘进去的通道，也顺利取出了一些明器，只等着转手。本来生活是能越过越好的，那些赚下来倒卖的钱，也足够以后都一直衣食无忧下去，只是……”
“先祖们做了一件错事。”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
当然不止是胖子，连那些村民们，也开始紧绷起了面容。
虽然他们的脸色，一贯显得不是很友善，更是十分恶毒阴狠地盯着玩家们。但这骤然出现的些微表情变化，俨然给他们的神色上添进去了一些……恐惧。
胖子的讲述，似乎总算引起了元欲雪的一些注意力。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胖子。
小高腹诽，用脚趾想也知道，当然不是这些盗墓贼忽然醒悟过来，盗墓是犯罪而且还很犯忌讳。看他们的样子，大有觉得取用死人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哪怕是胖子谈及，也丝毫没有避讳之意。
只是现在的胖子，倒还是显得很恭敬的。
“那些祭品，不是属于墓主的。或者说墓主人，也只是属于‘神’的祭品。”
“一切都是属于‘神’的。”
胖子的表情，又开始变得莫名的狂热起来。就像是每一位忠诚的信徒，在提及自己所信仰的真神后的强烈反应。
“所以我们的先祖受到了报复！”
哪怕是说着祖辈遭受惩罚，胖子的脸上也没有一丝不忿，反而依旧诚挚，甚至还显得有点惭愧起来。
他认为祖辈被惩治，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才对。
“他们的身体开始溃烂，由外至内，从被腐蚀长满了恶臭脓包的皮肤，到里面被融化成一滩软趴趴的血水，简直和一张灌满了热水的人皮差不多——你们见过那样的‘活人’吗？或许是没见过的，不过没关系，你们大概可以想象遭受了最严重的瘟疫的人临死前的模样，神的惩罚就是这样的。”
胖子认真的给他们形容着，好像他自己就亲眼看过数年前那些被惩罚的先辈的模样那样。
“原本我们的血脉，应该是就此灭绝的。但是神明没有眷属，所以祂宽容的饶恕了我们。”
在这一刻，那些村民们忽然齐声喊起来，“祂饶恕了我们！”
那一瞬间重叠在一起的整齐音调，几乎快震聋玩家们的耳朵。而且来的实在是太忽如其来又莫名其妙了，简直像被启动了什么开关般，能吓人一跳。
“神的从属们，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祂已经独自度过了亿亿年，以至于祂想要选择新的从属——总之，神仁慈地选择让我们成为祂的眷属，所以饶恕了先祖犯下的滔天大罪，而我们也成为了神的子民。”胖子似乎对这一段“历史”，显得很得意一般，嘴角微微上扬，咧开了一个猩红的有点怪异的微笑。
“当然，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以至于神力造成的破坏，是无法逆转的。”胖子又慢吞吞地说，“所以祂进行了第二次的赐福。”
“这些祭品，这些‘鱼苗’，就是神赐给我们的。”
胖子自豪的说道。
阴测测的视线，绕过玩家们，像是黏湿的蜒蚰一般紧紧地贴在了“母体”的身上。
她微微颤栗着，蜷缩着，显得无比脆弱，以至于好像十分容易被伤害地倚靠在元欲雪的肩背上。
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它们一直都是属于金银村的财产。”

第289章 金银村68
小高的唇微微翕张, 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嘴，用复杂难言的目光扫视过那些被圈养的人类。她似乎还是有些不解, “就算他们和正常人不一样, 但……”
“当然会不一样。”胖子说, “不需要怎么尽心就能迅速繁衍起来，只需要三年的时间, 就能迅速完成种群的更换——因为这是神赐给金银村的神物才对。它们是牲畜，不是人类。”
“在被神收为眷属的第二天的深夜, 先祖在河水捕获了它们。”
“并且吃掉了它们当中的部分。”胖子“嘿嘿”地笑起来, 眼中像是有着某种奇异的光，他的舌头伸出来，轻微地舔了一下唇瓣，黏腻垂涎的表情让人觉得颇为不适。他却像是很沉醉那般，仿佛不借用故事的讲述，就亲自品尝到了曾经的先祖们品尝到的……“美味”那样。
“他们的身体好起来了，那些人皮里装着脓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自己的胃消化的村民, 在被喂食了肉汤后也渐渐健康起来了。而剩下的鱼，当然要被好好保护着养殖起来。”
“先祖们吃下养殖好的祭品后，被破坏的身体就开始渐渐愈合。虽然还有一些小小的后遗症，但那些都是他们在冒犯神明后理应受到的惩罚。在得到食用的祭品后，他们重新恢复健康的人形, 长寿、快乐、和平的隐居在金银村里, 成为神明的放牧人。而神明只会收取非常微小的报酬, 需要我们定时祭祀祂一些祭品——毕竟祂虽然不需要摄取这些外物, 但是我们仍要有表达敬意的某种仪式。祂对祂的眷属如此的慷慨, 就算是历史上书写的再仁慈的帝王，相比起我们的神，也只不过是愚蠢丑陋的压榨者。”
“传到我们这一代，村人身上虽然还带有冒犯神明而被惩罚赐下的一些‘缺陷’，但是相比起来，只要我们定期食用神明赐予的祭品，就会百害消除，无灾无厄。也有一些无知的愚昧者，总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居然质疑神的存在，还认为哪怕不食用祭品，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胖子的目光微微沉下来，忽然间显得有些阴郁起来。
他冷笑一声，面上的嘲讽意味十分鲜明，“很可惜，不能让你们亲眼见到那样的愚昧者，因为他们早就全身溃烂的死掉了。又或者终于醒悟过来，卑微可怜地讨要祭品，我才会善心大发地分给这些可怜的盲目的人一些，让他们不就此悲惨的死去。好在现在我们的村里，也见不到这样的蠢货了。”
“外面、外面又有什么好呢？他们都是没有信仰的盲目的行尸走肉，总有一天等末世来临的时候，就会沦陷在地狱里，只有回到金银村里，这里才是最后的救赎地。”胖子念念叨叨，视野总是不经意地瞥过他们。
西装的唇角微微一抽，似乎是很想发表一些什么高见。但看在这也是在收集信息的一环上，为了任务便勉强的按捺下来了。
看着胖子的眼睛微微发亮，十分想拉他们入伙一般的继续诱导他们，那副模样，实在是一个过分狂热的狂信徒。
果不其然，胖子也开口道，“你们来到村中后，其实也会发现自己身上的一些变化吧？神明会挑选中意的眷属，给他们打上祂的标记——就像是我们一样。”
“你们这些旅客里，应该也会有些人和我们拥有一样的标记。比如……”
胖子的视线又一次十分黏湿地扫过了玩家们。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元欲雪的身上。
“你的身上，就有很明显的、被神明所标记的气味，是他最中意的强者。”
胖子说，“所以你不能开口说话，对吧。”
元欲雪很冷淡地没搭理他。亦没给出任何反应，很不给面子。
看上去，简直像是完全没在听胖子说话那样。只是有些出神地将视线落在其他地方——虽然从某一点上来说，他一直在分析着胖子所说的那些内容，毕竟这是和任务完成挂钩的一些信息。
胖子也没有因为元欲雪的不给面子，露出任何恼羞成怒的神情，看上去倒是要比老李能屈能伸多了。
而西装他们，倒是微微收敛气息，几乎皱眉望着胖子。
加诸在他们身上的这些“缺陷”或者说是限制，因为比较轻微隐秘，虽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但他们一直有注意不在村民面前表现出来。但实际上胖子对于这一点，显然是很清楚的，因为他下一瞬间，便将手重新指向了西装，说道，“你身上也有同样的气味。你的左手手指不能自由行动，是吗？”
西装先前行动的时候，可没有表现出这一点。
他微微眯起了眼，没说话。
胖子的视线，又落在小高的身上，“你……”
他看了一眼，微微摇头，挪开了视线。
小高：“……”
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会觉得微妙的不爽起来。
“那天晚上的祭典，老李可是在好心邀请你们。如果那个时候你们食用了祭品的话，说不定标记就会被清除了。你们也会发现自己的身上，会产生一种由内至外的、非常奇妙的变化，像是整个人焕然一新，重新拥有一具洁净无尘的身体那样，那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胖子眯着眼睛，看上去又沉醉了起来，仿佛在回味着从前的时刻，十分享受。以至于他现在的邀请，都显得非常真挚而具有诱惑力。
“你们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吗？这可是被神选中的机会。”他又一次邀请。
西装的唇角微微挑动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还是比较欣赏先前那个你会协助我们离开的方案。而且，真像你说的那样，只要吃了祭品就会百病全消的话，那你们的村子……”
西装欲言又止的拖长了语调，他暗示的目光，落在了老李的身上，又一次开始不怀好意地背刺道，“怎么还会死年轻人呢？怎么还会有这么周全还独特化的葬礼仪式呢？我没记错的话，老李可是几天之内就要举办两场葬礼，死了三个家人，这概率也未免太高了一些吧。”这么说着，西装又露出了相当苦恼的神情，好像真的只是在同情那样，只是他每说一句话，就能让老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些，到最后，简直像是双眼能冒火一样地盯着西装。
他暗暗咬牙，发出了很轻微的“嘎吱”的声音，连五官都扭曲起来。想必现在身边没人阻止的话，他会很乐意扑到西装的身上啖骨食肉。
不过胖子却好像一点没注意到西装这点挑衅意味，甚至还像是相当认真的考虑了起来。
“你要提一点的话……”
他微微上前了一步，正好挡住了老李那张阴郁仇恨地看着西装的面庞，用十分老好人的平和语气说道，“必要的牺牲，当然是在所难免的。”
这句话好似是对老李的威胁。
因为他在那句“必要牺牲”后，好像也倏地冷静下来了，垂着眼，不和西装他们对视挑衅，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全部的情绪。
但胖子又好像的确不是在对他的敲打，而是继续认真地和玩家他们解释道，“那些祭品虽然很好养殖，大部分的饲料都低廉易得，还有相当一部分可以从上一批的祭品里取用，但是……”
在听到胖子说的“从上批祭品里取用”的时候，玩家们也差不多明白了什么样的“取用”，微微皱眉压抑着心底翻滚起来的戾气。胖子倒是继续非常淳朴且耐心地道，“但还是需要适当的补充一些营养品，这样才能继续健康茁壮的繁殖下去。在补充后，我们也会留下大部分的、最肥美的祭品，用来祭祀给我们的神。”
说到这里，胖子又微微叹气，似乎是用谴责的目光扫过了玩家，带着一点怪罪的意味。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上一次的祭祀也不会被破坏。
相比起元欲雪面无表情的冷冽，还有小高若有所觉的思考神色。
西装拧着的眉头，倒是有点透出了他的不满和戾气。
“……营养品？”
他的语气阴阳不定，舌尖着重的念了这几个字。脸上居然还带上了一点嘲讽意味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们也要将那些说成是牲畜又或者什么特殊的‘材料’。怎么，人肉，村民的尸体，这几个字你们是说不出口吗？”
他在这一点上，倒是显得尤其的直接，刻薄起来都让人无法招架。尤其是他微微挑起呢眉头，哪怕未语都透出相当鲜明的嘲讽意味。
洞穴深处似乎无声地掠过了一阵风，以至村民们手中的纸灯都被吹的微微拂动起来，映出来的惨白光芒也跟着晃动，照在墙壁上，好像是一张张魑魅横生的鬼影。
胖子似乎难得沉默了一下。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却好像是有点困惑一般。
“说出口了又怎么样呢？”
“被选中的营养品，都是对神不够诚心的人啊。”

第290章 金银村69
黑暗当中, 其他人的眉眼微微垂敛，遮住了一片极其阴郁的颜色。
胖子的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疑惑，简直像是某种难言的讽刺一般。
“也是因为他们不够诚心, 才会得不到眷宠, 不被认为是合格的眷属。用这样的方式，最后让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做出奉献, 也是唯一能挽留他们的灵魂的方法了。”胖子温和地说道，又继续询问，“何况……游客们, 你们是想要加入村子, 才会对我们的养殖方法提出这么多的疑义吗？那我倒是很欢迎你们来探讨的。”
小高微微后退一步, 轻咬着唇瓣，是很犹豫的神情。
胖子的警告，无非是告诉他们, 玩家们只是“外人”而已。
要想对他们指手画脚，除非先陷进泥潭当中才有这个资格。
哪怕从玩家们的角度上, 他们也没必要为这个食人村的任何人申冤诉苦, 更别提陷落危险当中。
西装倒是又继续眉眼很冷冽地撇了他们一眼, 视线落在那些将身躯似乎都蜷缩在了阴影当中的村民的身上。
“这种虚幻不定的标准未免也太危险了一些，你们倒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吗？说不定哪天被扔进池子里当饲料的人可就是你们了——诚不诚心这样的话, 难道不是凭借他一张嘴就可以说出来吗？”
“老板。”胖子的神色未变，眼睛微微弯起，只是从那挤出来的狭窄的缝隙当中, 流露出了一点危险的光芒来, “这种无聊的挑拨离间的话术, 就不必在我眼前讲了吧？我的同村可不会中这样的挑拨, 而且诚不诚心, 当然也不是由我来选拔，而是由神明决定的。”
西装的视线倒是一直没挪开，只是他看着那些村民们愈加佝偻下的腰和脸上近似木偶般的毫无神采，知道攻心无用，也像是很不屑地“切”了一声，挪开了目光。
“就这样吗？”少有表现出自己的抵抗情绪，似乎只是在微薄的厌恶和强烈犹豫间动摇的小高，忽然间开口道，“……信息就只有这些吗？”
她看向被自己放下来的“人鱼”，语气间说不准是同情，还是有些什么其他的意味。
“所以你们只是被圈养的牲畜，从诞生起就是属于他们的财产对吧？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和我反驳的？”
因为小高带着的那名“人鱼”的智力水平并不高，所以她在自言自语般地询问后，视线又相当坚定地转向了作为这个族群当中无声的首领者的“母体”，又重复了一遍，你有没有想要什么辩解，又或者反驳的。
很可惜，虽然“母体”很明显地听懂了小高的意思。但她的唇齿紧紧地闭着，几乎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她紧绷着的身体，好似骨头都会因为这样强烈的弯曲而被折断那样。
她趴伏在元欲雪的背上，竭力想要伸展的指尖从元欲雪的肩背上透出来。是绷直的、渗出一点鲜红的颜色。但除去这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的反射性动作，她连强烈的抵触情绪都很难以表达出来。
只是她藏在元欲雪的肩上，又很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瞳孔似被水润过一样，甚至还带着一点氤氲雾气，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的柔软。只是从那一点泪水之下，透出来的又是强烈的怨恨和……不甘。
她很不甘。
那种怨恨与其说是对小高的，不如说是对软弱无能的自己的。
而小高似乎也失落地收回了眼。
她说，“我知道了。”
小高又往前缓慢地走去，一点点拉近了和村民们的距离。为了表现出自己并没有什么敌意，她甚至讨好地丢掉了自己的武器。带着一点十分鲜明的纠结犹豫，用着极为不安的神色确认道，“只要我们不继续破坏，和你们作对，你们会放我们离开的，对吧？对了，还有那个多出来的游客……”
她鼓足勇气，慢条斯理地和胖子周旋，“我们应该也不用再付他的房费了，就能离开吧？”
“不。”对于这一点，胖子倒是相当不留情面地拒绝了，“房费这一点，当然不能免了。我可是做着小本的生意呢。不过你们应该是聪明人才对——”
他若有所思地说，“实在付不出房费，你们只要交出那个白吃白喝的游客，让他留在村子里偿还，不就好了吗？啊，这点本来不应该由我来提醒，不过我记得，你们和其中一名游客的关系可不算太好吧，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们和他一起用餐出门了。”
毕竟他们是临时组队的队友，之前的关系固然不算亲近，但因为任务也还算联系紧密。
虽说大家可能都有一些小心思——咳，比如说更偏爱和某个队友的合作——但是要说关系不大好，能符合上的也就是小高和阿刀不大对头。
不过胖子所提的不一起“用餐出门”还是有着明确的指向的。
他对玩家们的观察，显然比他们认为的更加仔细。阿座一直没出现这事是瞒不过胖子的。而胖子所指的，正是现在处于昏迷当中的阿座。
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甚至还会拖累队友的一名玩家。
当然是最好的牺牲对象。
根本无所谓“内鬼”是谁，因为胖子需要的只是一名多余出来，需要交给他来“处理”的力量，这是他应该得到的“报酬”，而无所谓付出的人是谁。
弱肉强食的用力量来决定，这才是最快捷的通关方式。
这种暗示，小高当然也很快听明白了。
她微微抿了抿唇，呼吸忽然间变得有些急促起来。那双眼睛，不敢望向自己的同伴，也同样不敢和胖子对视。
“……以前的那些游客，也是这样付出的‘代价’，然后离开的吗？”
像溺水者迫不及待地拉住浮板，对于小高而言，她似乎也迫切地需要着能让她踏上去的“浮板”。
无数前人走过去的路，当然也毋庸置疑的，会是正确的路。
胖子这会眼睛弯得更加厉害，几乎快看不见本就狭窄的那一双眼睛了。
“当然。”
他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飞翔不定的鸟羽也终于停留在甲板上。小高有些迫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攥成拳，像盟誓一般按在自己胸前，气息急促地保证道，“那么我，也代表我的同伴，正式地……”
胖子的笑容，骤然间僵在脸上。
他的面庞中间，骤然出现一道非常可怕的腐蚀性的伤痕。粉色的皮肉向外卷翘，血水几乎瞬间被蒸干，唯独那道伤痕贯穿得极深，几乎要彻底地切割开这一张脸才对——不对，应该是已经切割开了。那脑袋都好似被劈成了两半，只剩中间的一些灰色的黏稠的物质在藕断丝连着。
小高收回了绑在手背上的特殊武器，露出了一点非常不明显，但却很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她在进攻的同一时间，也没有忘记慢条斯理地补充完毕自己的话。
“……正式地，拒绝你的任何邀请和提议。”
时间大概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过下一秒，胖子猛地垂下头，跪坐在地上，有还未蒸发干净的新鲜血液顺着他的动作滴落在地。而那些始终受到制约的村民和两边攀爬着的怪物们，在看到小高发动袭击后，也顿时发出了极其尖锐可怕的嘶吼声音，在那一瞬间一拥而上，淹没了小高的身影。
小高对他们早有防备，手中具有高腐蚀性的光能武器顿时连发，目标都是相当精准且狠毒的脑袋。而以小高的身手，也很能躲开这些村民们快到几乎看不清的攻击。只是她唯一没料到的是——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跪坐在地的胖子重新抬起头看向了她。
几乎要将头部都斩成两段的伤口，居然已经愈合的只剩一条非常不明显的疤痕。
小高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早就知道胖子具有愈合再生能力，要不然光是西装的那一枪，就能够送走他了。但是她却没猜到这么严重的伤势，居然能愈合的这么快，几乎没能阻拦他几秒钟……她根据西装攻击计算出来的愈合速度，是完全错误的。
面对其他的怪物，还算游刃有余。可是在看到胖子看向她的极其阴森的一眼后，小高却顿时心跳失序，某种强烈的预感在不断的告诫她——
危险。
糟糕。
一次失手就会死掉。
胖子也果然攻向了她。几步之内，这样近的距离，她几乎无法捕捉到胖子的身影，只能在第一时间保护住了自己的致命部位。同一时间，传进耳中的是锋利的利器，和皮肉相切的声音。
……不疼。
这个念头转过后，小高也终于定神，看清了眼前一幕。
攻向她的胖子被利落斩断了双腿和一只手，而站在她面前的人，左手握着的长刀下，正不断滚落下血珠。
他微微侧身，垂敛着眼眸望向她。
元欲雪。
明明现在还处在极其危险、未曾脱困的时刻，但小高却不知为何，莫名轻松了起来。
她相当不专业地轻笑出声，“这么快啊？”

第291章 金银村70
元欲雪用刀又挑开了几只扑上来的村民……又或者说是怪物比较合适。
在这短暂的余隙当中, 微微侧过头，和小高完成了相当短暂的对视。
他殷红唇瓣在夜色当中格外明显，无声地动了动, 作出了一个相当明显的口型来。
“不算快”。
元欲雪说。
小高微微怔了一下。
而元欲雪在背过身之前，继续用唇型很平静地解释道, “在你过来的时候, 就准备好了”。
在小高和村民们交谈拉扯的时候，元欲雪已经放下并安置好了背着的“母体”，并且在缓慢地接近他们。所以在胖子和其他村民对小高发动袭击的第一时间，便能上前利落的斩杀掉威胁最大的怪物, 又能挡在小高的身前, 为她弥补足一些露出的破绽。
反应如此的迅速，当然也是因为元欲雪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知道的。
在小高和村民彻底撕破脸之前，他已经很清楚她的决断，先套出更多的、属于两方面的信息, 然后再反水刺杀——没有任何的理由, 也没有事先提前好的商量计谋。元欲雪似乎就是相当直白的这么想着的。
信任她也明白她的选择, 就好像他们之前在心底默契沟通过, 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一样。
不用怀疑，他们就能打出最好的配合。
小高顿住了。
她其实也没有什么被人长久误会的打算，毕竟她也实在不愿意和那些村民有更多的纠缠。
但是在知道元欲雪一如既往、几乎没有任何怀疑时刻的信任之后, 还是有一些的……
不解。
某种极其轻微怪异……但给人感觉还不错的情绪, 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微微弯了一下唇，即便在这种时候，也显示出的是一种很淡定, 好像都能预见其中的态度。
“那还真是谢谢啊。”小高说, “不过还是速度很快的。”
她夸奖道。
元欲雪在“说”完那一句后, 没有更多的感慨，便已经侧过身，继续对付着攻击上来的那些村民们。
相比起人类，或者说他们口中的这些被圈养的人类种族，他们自己倒是更像是那些言语当中的怪物那样。
不只是胖子，其他的村民似乎也拥有着极其快速的修复能力。
像是断尾之后重生的壁虎，能以一种可怕的倍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生出新的血肉皮肤。
他们的战斗力虽然并不算太强，但因为这种特质，的确十分的棘手和麻烦。
元欲雪的利刃贯穿了他们的身体、手脚、眼睛、甚至脑部，这样各类极其致命的部位。在被瞬间刺破之后，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微弱起来。
但是当元欲雪将刀抽出的时候，他们却又瞬间以一种相当可怕的速度，迅速的恢复至一个可怕的状态。
而且就和元欲雪一样，他们在这种状态下，似乎没有正常的痛觉，以至于能成为最好的凶器。
这样的怪物攻击起人来，带着一股不要命的蛮横意味。
而在他们当中，修复能力最强的当然是胖子，明明在上一时刻还被元欲雪砍断了双腿和手，几乎失去了全部的行动能力。但在下一秒之后，他的肢体部位便缓缓生长出了一点“芽”，最后延伸成为了极其柔软的肢体。
那些新生出来的肢体，肤色显得十分的粉嫩，却半点不能用脆弱来形容。
先是软趴趴的一团肉瘤一般的物质，紧接着里面又生出了骨头，来支撑着这双怪异的手脚。
像是怪物一般迅速重生的胖子，在手脚里面的骨头重新长出来之后，便又拥有了自由行动的能力。他站起身来，这次看着元欲雪的目光，几乎只能用可怕的凶戾来形容，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该、死。”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嘴中蹦出，那双眼睛更是已经瞪得像是要破碎一般，开裂成极其可怕的猩红色。
相比起对他造成伤害又优先反水的小高，他似乎更加怨恨元欲雪一点——当然也不能说这种怨恨不对，毕竟元欲雪对胖子造成的伤势，可比小高更让他狼狈。
“今天的祭典——”
“就用你们的血肉来祭祀。”
他的声音显得极其的阴郁，那张平时显得宽容的面貌也开始剧烈的扭曲起来。像是一团团的油脂在脸上滚动起伏着。一双眼睛，只死死地盯住了元欲雪的动静。
对于这样的话，显得极为乐见其成的，当属和玩家他们过节深重的老李。
在胖子这一声更近似于诅咒的狠话之后，他也像是解开了什么禁制一般，恶狠狠地从背后冲了上来，袭击向元欲雪。
被他握在手中的灯笼开始剧烈的晃动着，从里面映出来的白色烛光落在玩家们的面容之上，像极了葬礼上的光影，惨白的光线都充满了某种极其危险且晦气的影射。
他的嘴部长得很大，牙齿锋利的不像是人类，而更像是某种兽类般。
当然，在他想要接近元欲雪他们的时候，忽然间某种极其锋利的武器，从空中的某一点当中射出，钉在了老李的身上。
几声极其轻微的，刺破皮肤的响声。
那利器从老李的额头上贯穿，让他的行动迟滞了一瞬间。
之后，那道被贯穿的伤口便开始迅速的愈合，他猛地扭头，看向攻击他的方位。
下一秒钟，又有什么利器射出，目标正是他的手脚部位。
在一瞬间，那射出来的利器带来了极其强大的冲击力，让老李的身体都跟着往后被带动，撞在了石壁之上。
而那样怪异的利器，正钉穿了他的手脚，将老李的双手和右脚都紧密地钉在石壁之上，恰好以这样的血腥姿态禁锢住他的行动。
无法动弹的老李像是极其渴望鲜血的丧尸一般开始剧烈地吼叫起来。
鲜血不断的从他的手脚部位溢出，老李似乎是感觉不到疼痛，开始挣扎着向前嘶吼。
他拼命的挣动，当然是想要解决掉这该死的、贯穿他的武器，只是钉住脚部的利器虽然略微松动了一些，但贯穿双手的两下，目前看上去还算是持久，死死的将他固定在那个位置。
使用着道具攻击的人，当然是玩家当中唯一还算悠闲的西装。
整齐的西装袖口当中，滑落出了一支制式十分鲜明，类于枪械一般的武器。只是里面不是子弹，而是特殊的攻击道具。枪口的部位还略微的冒着些许的白烟，带着一点余温一般。
其他村民的主要的抓捕目标，还是敢攻击他们头领的元欲雪和小高。
但西装偏偏要掺进这复杂的战局当中，于是其他人顿时也分出了一些人手，向西装进攻。
西装的身手非常利落，面对着比元欲雪他们更轻松的抓捕压力，非常轻松的躲过，又重新地开了几枪武器。
十分利落地把怪物的身体“钉”进了石壁当中，确认这些人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才若无其事地在那些窸窣进攻中，开始和小高对话。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就开始‘我代表我的同伴’，正式拒绝了？我可不想选择你作为我的发言人。”
小高缓过神来之后，也陷入了村民们狂暴的攻击当中。
她倒是也发现了这场战斗的致命缺陷。
这些村民的杀伤力虽然不算太高，但的确是太难解决了，仿佛不会受伤、死亡的身体一直在不断的修复着。虽然她的体力还算是充足，但总有一天会倒在这样密集的攻势当中。
不能拖下去，越久对他们也愈加的不利。
只是这么想着的小高，虽然心中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在听见西装类似于挑衅一般的话语之后，还是忍不住分神过来和他斗嘴。
“那我要怎么说？——你自己代表你自己总可以了吧？”
“那还差不多。”
西装好似听不出小高嘴中的嘲讽的语气，一板一眼很矜持地对胖子他们说道，“别人代表不了我的想法。”
胖子哪怕已经是在极其狠毒地紧盯着元欲雪，在听见西装的话后，居然也略微停了一下动作。
他用着那张再不加掩饰，以至于显得十分狰狞的面容，蕴满杀气地看向了西装，“怎么，你想要重新归顺我们吗？太可惜了，你们这些卑劣的外乡人，我已经无法再信任你们这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听到了胖子回应他的西装，倒是已经自顾自地应答了下去。
“不，我只是想说，她不能代表我回应吧。”
“所以我下面的这些话，都是基于我自己的想法。”西装的呼吸不乱，即便是在进行着高强度的战斗节奏，面上的表情倒还是很一本正经的平静，说道，“我正式地拒绝你的任何邀请。败类，滚回去吃自己吧。”
胖子：“……”
小高：“……”
元欲雪：“。”
小高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虽然说她好像有一点高兴，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又莫名地觉得丢脸。
实在很难理解西装在这种时候，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
她的唇角抽动了一下，“……好吧，还算你说了句人话。”
胖子暴怒。
西装原本是他们当中压力最小的一个人，但偏偏因为这个时候兴起的嘲讽技能，因为实在是太过嘴贱，以至于硬生生将大多数的攻击都拉到自己身上。
元欲雪他们的压力减轻许多，但对西装来说，就远没有之前那样举重若轻了。
看着备受围攻的西装，小高转过身，相当认真的和元欲雪商量。
“喂，元欲雪，趁这个机会，我们逃跑吧。”
小高说。

第292章 金银村71
元欲雪居然还相当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漆黑的睫羽微微颤动着, 垂敛了下来，很明显地往另一边看了一眼——
“喂。”
西装黑着脸道，“为什么你在犹豫啊？你真的有在犹豫对吧？”
元欲雪：“。”
他微微摇头。
他视线的落点, 其实是落在那些被救出来的，正行动迟缓的人类身上。
元欲雪刚才倒是下意识的考虑了一下小高所说的话题，他分辨不清人类的玩笑, 天生理智的无趣。不过当然不提“抛不抛弃”西装的问题，他们现在最大的难关，其实是难以带出这么多人同时突破重围——毕竟他们只有三个人, 能带出三名作为“母体”的人鱼, 都已经算不错了。
对战的第二个弊端也显现出来, 除去体力一直被消耗，而那些村民完全没有露出疲态外, 他们还有着备受桎梏的另一点, 还要负责保护着这些被围救出来的人类的安全。
那些村民们无尽的接近于野兽的状态, 似乎智力也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阻碍。
不过总算他们还没有笨蛋到底，在最开始报复性的疯狂的袭击之后, 也很快的意识到，继续下去只能将局势僵持下去, 但他们转变为去攻击那些普通人类的时候, 元欲雪他们除去防护自己，还要保护其他人, 顿时便显得被牵制许多, 有些施展不开手脚。
那些人类虽然十分迟钝, 但是对危险的感知总算还在。哪怕于他们本身来说, 已经被驯服得只会对村民们进行臣服, 不会反抗。但是在“母体”无声的训诫下, 还是很乖顺地往后退了数步，直到站在血河边缘为止，至少没做出什么危险举动来拖后腿。他们小心聚集成一团，像是被狼群围攻的绵羊，在危机当中瑟瑟发抖。
被放在安全地方的“母体”，她的身边簇拥着一些自觉来保护她的人类。
而她的视线，也始终落在元欲雪他们的身上。
在看见小高无比矫健的身手时，她也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苍白开裂的唇瓣微张，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句什么。
“……谢谢。”
这些人，和她所见过的“人类”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虽然说她也没见过几个正常的人类。
和她记忆当中，那些先辈所遭遇的“游客”，也是不一样的。
紧紧绷直的手指蜷缩在一处，伤痕累累的掌心当中，又被掐出了一点伤口。
但她固执地微微仰起头，想到……这一次，他们没有输。
为了保护那些人类，玩家身上也多多少少的添上了一些伤口。
倒不是说有多么的严重，只是在这些伤口的阻挠之下，行动变得明显迟钝了一些。
在这样密集的攻击当中，但凡是一分犹豫姿态，都会被迅速的捕捉到，而成为致命袭击的弱点。
除去元欲雪没有痛觉，姿态依旧标准得无懈可击，其他人的身上倒是挂彩了许多。
元欲雪的刀势向来很凶。
他的每一刀都极其的精准，堪称大范围的杀伤性武器。也每一次都能十分直接的贯穿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如果那些怪物只有一条命的话，恐怕怎么死也死不够。
只是他们这样无尽的修复身体，几乎是在打一场没有耗材的战斗。
元欲雪剩下的能量虽然还十分的充沛，但他实在没必要将能量都浪费在这种地方。
又何况元欲雪之外的其他两名玩家，都出现了明显有一些吃力的状态——
元欲雪的眼睛微微垂敛下来的时候，西装也极其缓慢地靠了过来。
为了保护其他人，他们的攻击圈其实是慢慢缩小的。直到后面，形成了接近于半圆弧形的状态。
元欲雪的杀敌速度，其实是很快的，只是快不过这么多人的重生修复。只眨眼间，便又斩杀了几只怪物。
他们的脑袋滚落在了地上，那双眼睛还瞪大着盯着元欲雪和他刀上滴落下来的鲜血，紧接着，头颅下面又缓缓的生长出一副完整的身躯来，那副姿态几乎已经和人类无关了。
只是在进行着这样修复整具躯体的大工程的时候，总是比光修复手脚要来的困难许多，耗时也更长。所以元欲雪到后面，几乎都转变为这样杀伤力更强的斩首行动了。
西装非常没有素质的将那些滚落在地的头颅，都踢到了一边，抓着没有怪物来进攻的缝隙，使用了一项S级的防护道具。
淡银色的圆弧物体顿时包裹住了他们的身体，开辟笼罩出了一处安全领域。外观上，除去那些隐约光线之外，接近于无形。但是当那些村民们扑上来的时候，却只能被道具的力量所排斥在外。
有了这样的防御性道具，玩家们总算有了喘一口气的时间。
小高倒也不怎么再顾忌着形象，直接坐在了地上，好好休息了一下，她微微喘气，平复了激烈战斗后的呼吸，皱眉看向外面。
防御性的道具，她这里也有。S级别的不多，A级的倒是不少，用来暂时保护他们足够了。
虽然还能够再撑一段时间，但只是按兵不动的话，迟早有被攻破的一天。
……何况，他们也不能只停留在这里。
小高微微皱了一下眉，侧过身去和元欲雪他们商量，“总要想个办法把他们解决吧……”
话音未落，西装已经将手中制式奇特的枪械送到她面前。
“你也注意到了吧，常规性的攻击对他们根本没有用。”
西装说，“可我们并不一定要杀死他们。只要能暂时的阻止他们的行动就好了。”
他指了一下现在看起来十分狰狞的老李，还有其他一些被西装所攻击的村民——不知是因为他们的人缘实在太差，还是现在其他村民都处于暴动的糟糕状态，根本来不及顾及他们。所以那些人这时候，都还被西装射出的利器给钉死在了石壁之上，即便是奋力挣扎，也无法挣脱控制，只能用猩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这边。
“我可以暂时借用几把武器给你们。”
元欲雪的手上，也还正握着西装刚才递过来的枪。
这样的武器，西装的手上居然还有不少，所以能匀出两把，一把分给元欲雪，一把分给小高。
“对准他们的手脚攻击就好了，后坐力可能稍微有一些夸张，要注意准头。”西装懒散的说着，作为示范，他抬手一指，又将一只怪物钉死在了墙壁上。
“提醒一下，攻击的‘子弹’是汲取玩家的力量化形，所以射击起来可能比普通武器还要累一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西装到后面是枪械和普通进攻性武器混用的。
大概是现在也无法攻击玩家们的缘故，那些状态狂暴的村民们总算是略微冷静了下来。胖子脸色极其难看的看向那些被钉在墙上的人，似乎也已经预料到了西装的意思。
虽然语气十分恶劣，怒骂了几句，也还是让其他村民去将这些人解救下来。
只是当他们靠近的时候，西装又作为示范性的、几乎看不见手的残影，连开了几枪，将其他靠近的人也钉在了石壁上。这下倒是所有人都警惕起来，也不再靠近那一片地方给西装当靶子。
当他们有了预警，竭尽全力地躲避起来的时候，便给射击的难度提高了许多。西装的准头也不像方才那样的百发百中——但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非人类的精准程度了。
小高也实验了几把，后坐力的确非常大，几乎只是开枪几下，便让她的手震颤发麻，有些不适应。
她连续开了几次，才稍微找准了一些，准确地袭击了一人，将他钉死在了墙上。
大概是刚开始使用这项武器，倒是还没察觉出累。
西装这会儿倒是略微有一些惊讶地看了小高一眼。
“天赋不错。”
“虽然没用过这玩意，但我对射击也是很有经验的。”小高冷静地说。
倒是西装见着元欲雪不开枪，微微侧身望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他像是完全没见过这样的武器。和拿到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般，相当仔细地摆弄着枪械，小心观察着它的样式——这动作相当的危险，要是不小心走火，能将元欲雪的脑袋轰没半个洞。
西装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嘶”了声走过去，给元欲雪调整了一下使用的方向。
“你不会没用过这个东西吧？”
不知道为什么，西装还稍微的有一些意外，大概是元欲雪在战斗天赋这方面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一些。
元欲雪略微有些犹豫的模样，像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的确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型号，先前使用过的光能武器和这把基础性的枪械完全不同。
“没关系。”西装倒是真的不在意的模样，他上前，手把手地教元欲雪，“我教你。”
小高的眼睛顿时瞥过来了，看着西装放在元欲雪手上的手。“我来。”
“你来什么？”
西装很不客气地嘲讽，“半吊子。”

第293章 金银村72
小高气结。
她的天赋固然不错, 但是在这一方面的熟练度总是比不过最开始提供武器的西装。说她要来教导，大部分是看不惯西装此时姿态。
最后也只能虎视眈眈地盯在一旁，观察着西装有没有什么逾越的动作。
西装才懒得理她，他的教学方式也十分的简单粗暴, 带元欲雪掌握最初的手感和射击方法, 对着那些如今和怪物无异的村民, 相当精准地袭击他们的手脚, 将他们固定在石壁上囚禁起来, 随后微微垂眼看向元欲雪, “试试？”
元欲雪点头。
他对这样的武器, 固然觉得十分陌生，但和他以前掌握的武器也归于本源。这样短暂的学习时间，对元欲雪而言，已经足够他进行掌握了。
西装和小高，对元欲雪都有一些不大不小的误解。
比如那极像是元欲雪“天赋”化身的银色长刀，给予他们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以至于都认为元欲雪是一个相当擅于用冷兵器进行攻击的玩家——当然这一点结论也的确没有错。
至少从他们的角度来说, 他们再也没有看见过比元欲雪更适合用刀的玩家。
可是他们没想到，元欲雪在其他动能武器方面，居然也有着这么可怕而仿佛天赐的天赋。
在西装的“教导”后，元欲雪也相当平静地将自己的枪口指向了那些怪物。
只见到数枪连发，那轻微震耳的声响, 让西装和小高都情不自禁望过来。
适应的好快。
只是西装还颇为有些担心地盯着元欲雪的手腕部分，有些他会因为那样强大的后坐力而受伤。
即便是以玩家们强韧的肉体，也很难驾驭着这种高杀伤力的武器而不付出任何的代价。
但是在他们眼中，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场景便出现了。
元欲雪修长皙白的指尖握在了那把制式怪异的枪械之上, 数枪联发, 却只能看见枪口微微震颤着。但他握着枪的手却显得十分平稳, 简直好像那些利器射出没有带来任何的冲击力。
而这只平稳的手，也有着相当精确且可怕的射击率。元欲雪所瞄准的人似乎都已经被命运的金箭所盯上，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哪怕他们竭力躲避着杀极，却还是被元欲雪以一种相当平静的态度，连发数枪后，手脚便也被狠狠地固定在石壁上，失去了暂时的行动能力。
而且精准率到达了相当可怕的百分之百。
西装：“……”
在他略微有些吃惊的没说出话来的时候，元欲雪的行动还没有中止。
那枪械当中的利器，是由手持之人的力量所凝聚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可以算是无限进攻，但实际上看的还是每个玩家能力的上限。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西装在使用的时候经常会停歇下来，换成其他的武器攻击，延缓时间来休息。但元欲雪却好像没有这样的顾虑。
他执行任务时候，总是显得相当认真的。
在成功封锁了几名怪物之后，他几乎一直继续封锁下去，没有停歇地攻击，只在瞄准之后，必然有怪物受他牵制。
作为新学习者的小高，对于这种频率的攻击当然没有什么概念。倒是西装觉得有一些不对了，上前微微拦住了元欲雪的动作，仔细观察他如今的状态，“你不累吗？”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
因为西装的阻拦，他如今也略微停歇下来。
黑色瞳孔映出眼前人的面容。
他无声望着西装，平静地摇了一下头。
这幅模样，倒绝对不是强行装出来的镇定。
于是西装纠结了一会儿，倒还是退开了。只在旁边略微有一些忧心地看着元欲雪连续不断的封锁着外面那些怪物。
拥有着无限修复与重生能力的胖子，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控制住。只勃然大怒，一些极其难听的脏话不断地从另一方面流淌出来。
但他现在实在狼狈，这些村民们已经自顾不暇，不要说是帮其他人恢复行动能力了，就算是自己要躲开元欲雪的攻击也十分困难。
而元欲雪对于胖子那些辱骂的言语，更好像是丝毫没有感觉一般。
言语上的阻挠对他造成不了一分影响，心绪简直稳定到可怕。
元欲雪当然不会是因为一些辱骂，便忘却任务的人。更何况胖子的这些话，在他过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听的不少，所以他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还是小高看不过眼，用武器恶狠狠的针对了胖子一下。虽然没能将他的手脚顺利地钉死，但也让他只顾躲避和拿其他人当肉盾，也顾不得找元欲雪的麻烦。
西装还在一旁纠结：“……”
他想到自己说的要教导元欲雪的那些话。
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尴尬，和之前的小高形成了高强度的共鸣。
而小高在迟钝地反应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意识过来元欲雪这样可怕且精准的封锁能力，未免也太拔高一截了。
绝对不是自己能力弱的原因——没看见哪怕是西装，这些武器原本的主人也没有元欲雪使用的这样的利落可怕。
在西装的S级防御罩消融之前，他们已经借着这一段时间封锁住了大部分村民的行动能力。
而小高欲言又止，一眼又一眼地看向元欲雪，终于忍不住开口，“元欲雪，你的‘天赋’真的是‘刀’吗？我怎么觉得你这副样子……”
小高也想不出来具体的形容词，说是更“凶戾”也好，但是依照她的形容的话，具体要说，应该是更加的……具有统治力。
而且非常的有魅力。
元欲雪听他们说“天赋”这个词语也已经听了好几回，大概知道了其中意思。
只不过真要说他的天赋的话，也的确不是破鸿蒙。
鸿蒙刀是他在经历过机体降级拆解后，自身所携带的最基础性的武器。真正具有杀伤力的高危武器，在先前已经被拆除了。所以元欲雪略微的停顿思考一会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
小高一时语结，感慨，“真可怕。”
当然，这句形容词完全是出于赞赏角度。
西装已经许久不言了。
等到S级的防御罩彻底崩溃的时候，在他们面前剩下的那些村民们，几乎已经没有了再反击的能力。
何况就算是他们的速度再快，扑上来的攻势再猛烈，也根本抵抗不住元欲雪轻描淡写的射击。
他几乎没有任何失手的时候，便将那些人的手脚都牢牢的钉死在墙壁之上。
小高重新将那些人鱼背起来，还略微有一些咂舌。
她倒是将那武器还给西装了——虽然还算是有一些用的武器，但用起来实在太累，以至于小高完全没什么羡慕心思。
只是在之后，她看了一眼西装，相当不怀好意地建议，“要不然这玩意你还是送给元欲雪好了，他不用这项武器，未免太可惜了。”
元欲雪这边，也正将武器递还给西装。
西装还没接手。
也是因为刚才正处于一种震撼当中，加上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总之也在考虑着将武器，送给元欲雪这件事。
就像是小高说的那样，元欲雪几乎是天生的神射手，这样的武器不落在他手中，实在有一些太可惜了。只是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偏偏被小高一顿抢白——
西装恶狠狠地瞪了小高一眼。
她这样说，岂不是让元欲雪以为是她的主意？
西装扭过头，相当别扭地对元欲雪说道：“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反扑，现在正是危险时候，你先继续拿着用，不用还给我。”
元欲雪实在是很少会去考虑别人隐含意味的人，人类的那些复杂情绪以及思维上的弯弯绕绕，对他来说还是从未涉及的领域。
于是他微微偏头，看着西装已经去背起人鱼走在面前，没准备继续沟通的模样，也默默将武器先收起来。
当然想法还是：这是西装暂时寄存在这里的。
他拥有暂时的使用权。
那些村民，尤其是为首的胖子，只能以恨不得啖其血肉的目光愤恨地盯着他们走过。
他虽然还算有能力，但是亲手“封印”他的人是元欲雪。除去手脚之外，连肩头、大脑这样的部位都被牢牢地贯穿固定在石壁上，相比其他人还能够挣扎两下，他才是真正不得行动。
但他们拥有神的眷顾，绝不会死。
看着玩家们离去，胖子的眼中也蒙上阴翳杀机。
暂时摆脱了这些村民的追杀后，背着“母体”的元欲雪几人，终于通过漫长道路，重新见到了外面的夜空。
空气微凉清新。
因还是深夜，能见光源实则十分微弱。
夜空之上，唯有星星点点的一些黯淡星光。
这样说起来，如今他们所处的地面，光亮度其实还比不过地下洞穴当中安装的一些照明灯，与“母体”所想象的外界其实不同。
偏偏那些被圈养许久的人类在抬头看向星夜时，却好像被星光所灼伤一般。
张大的瞳孔扩散开来，眼眶撑得通红。
只是一眨眼，便滚落下一些泪来。

第294章 金银村73
她意识不到, 自己好像落泪了。
外界的天空，只存在于她传承的记忆当中的地方。
虽不见烈日高悬, 不似遐想当中会有一抹最绚烈的光芒落在她和族人脸上的场景，但也是远超过她此时心中情绪的波澜和深深敬畏。
他们重新归于地面以上，不再是任人随意碾压的蝼蚁。
这种激动情绪，也很快被收敛起来。
虽然已经逃出来了，但他们目前仍然处于金银村内，算不上是安然无恙。
且就现在来看，远远到不了放下警惕的时候。
玩家们带出来了绝大部分被圈养的人类, 但仍有些“人鱼”因为无法行动, 被留在血池当中。
当初元欲雪他们曾和“母体”作出承诺, 他们会带着所有人离开那处炼狱。而这样的承诺, 玩家他们当然不准备违背。
找一处偏僻地方安置好这些人, 留下元欲雪和小高照看, 而西装则负责将他们这里的消息, 传达给那些还停留在养殖塘旁边, 大概心绪难安的同伴们。
要将剩下的那些“人鱼”全部带出来，也需要其他人帮忙。
西装领了任务，很轻巧地看了他们一眼, 翻身消失在夜色当中。
他的脚程很快, 大概也是使用了某些特殊道具。总之，很快带领其他玩家来到这一处。
元欲雪他们现在看起来十分形容狼狈，也是因为时间紧急，西装并没有来得及和他们解释详细的来龙去脉。只在赶过来的路上，简述了他们和这些被监禁的人类的交易。
而现在的他们, 还要负责带出剩下的那些被困在地底的“人鱼”。
有更多人手帮忙, 他们倒是可以一口气将剩下的“人鱼”都带出来。
只是碰面时, 小齐的身体状况不知为何显得极其糟糕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只踏进这片领域附近，便开始不断反胃，脸色也是肉眼可见的难看——那绝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能假装出来的苍白虚弱。
也是因为现在的小齐，看上去实在是太狼狈糟糕，简直像是随时都会昏厥过去或者呼吸消散般的虚弱，以至于她虽然强烈要求想要去帮忙，玩家却还是出于其他考虑，让小齐留在这里，先照看被救出来的那些人类，其实也是让她休息。
莫名身体出现排斥反应的小齐，让玩家们想到了一些关于金银村的禁锢，只是现在不能确定。
小齐平时战斗能力不算差，但她此时皱着眉，略微踉跄的脚步，相比起那些久未见过阳光以至于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人类也没有好上多少。其他玩家便也没有准备只留她一人在这里负责安全，总是要顾虑一些漏网之鱼的村民们会上来袭击他们。
得留下一名玩家。
并且这名玩家还不能太弱。
“我。”
站在旁边，一向很寡言的阿刀忽然开口。
他的眼睛还是被遮在那一片细密留长的刘海之下，只微微一低头，便看不清他如今的神色。
阿刀现在似乎是有一些出神地望着那些人鱼中的“母体”，半晌，又强调了一遍，“我来留在这里。”
小高说，“你？那我可放心不了。”
阿刀轻描淡写地反驳，“我比你能打，更能保护好他们。”
这句话听上去可不怎么客气，小高的体力消耗不少，光论现在的战斗力，似乎还真的打不过他。
小高被猛地噎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生气的模样。但是意外的，居然在接下来沉默，似乎是默认了阿刀的话。
人选很快裁定下来——毕竟他们现在的确没那么多用来耽误的时间。
元欲雪原本是要留下来的，只是他又是最擅长于用那些制式怪异的枪械牵制村民的人，为了接下来预防发生意外，或者是有一些村民逃窜出来造成麻烦，所以他最好也被选入在前去接人的人选当中。
而元欲雪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也倾向于亲自带回那些剩下的人。
在他转身没入洞穴前，元欲雪好像听见了一声非常微弱的声音。
是来自于一向傲慢冷漠，对他们充满提防的首领的。
“谢……谢谢你们。”
元欲雪发不出声音，当然也无法做出回应。
他只是微微侧头，回望了一眼。
在夜色下，人鱼的下半身尾巴熠熠发亮，像印刻上去的漂亮宝石一般。
……
再折返回去的旅程相当顺利。
虽然那些被钉在了石壁之上的村民略微有一些不安分——但也只不过由作为首领的胖子，咬掉了属于自己的一只手让它重生出来，再试图拔出松动着禁锢着他的利器而已。
玩家们无声的前来，在阿窗见到这一幕，还略微有一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元欲雪已经面无表情地重新给对方补上了一击。
重新稳固了“封印”之后，他们也听到了胖子在盛怒之下传来的暴怒骂声。
“该死的、该死的外来者，我一定会杀了你们！我不死不灭，和我作对的都将受到来自神灵的诅咒——”
以这极为粗旷的诅咒之声作为背景，元欲雪面无表情地走行过去。
又面无表情地带走洞穴深处，那些剩余被囚禁的人，很平静地经过了这些村民的面前。
好像一点没听见那些堪称挑衅的骂声。
胖子：“……”
从他恶狠狠的目光来看，想必这一次的接触，更加让他痛恨了。
元欲雪倒是不在乎。
就像是玩家们前来时所想的那样，这一次的行程相比之前实在要顺利太多了。
以至于出于某种规律，小高他们在返回路上的时候，一直都在提心吊胆着地防着会不会又有什么力量冲出来阻拦他们。再糟糕一些……说不定那些村民祭祀的邪神也会出来阻拦他们呢？
玩家们恶意的揣测着。
但是超乎预料的，他们又从洞穴深处，来到通往地面的那一道路口。外面微弱的星光照耀出的光芒将那一条通道映亮，几乎像是某种来自于神明的指引。
但元欲雪的脸色……却忽然间略微有一些改变。
远超于人类的敏锐的嗅觉，让他闻到了至少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腥甜的气息。
元欲雪又微微仰起头，黑色的发柔顺地垂落在他的肩颈处，掩住了一片苍白的颈项。
也是因为无法开口说话，他无法发出任何警示，便也只动作更迅速了一些，先其他人一步赶往了通道外。
果然出现了意外。
那些被带出来的人族们似乎处于极其暴躁的状态，在地面上开始翻滚起来，嘴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相当焦躁不安。
空气当中传来的那一些腥甜味，则属于……
作为被圈养的人类的首领，也是唯一一个因为传承记忆，而保持着理智和沟通能力的“母体”，在这时候已经消失。
除她以外，阿刀也不见了。
躺在地面上的玩家正是小齐。猩红的血液从她的身上涌动，一眼能看见光洁的皮肤上蔓延出来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所躺着的地面上，已经积蓄了一小摊的黑色的液体。而她也彻底昏厥过去，生死不知。
元欲雪的步伐，骤然停留在原地。
比元欲雪上慢一步的玩家们，见到这一幕，几乎是已经怔住了。
不祥和暴怒同时涌上心头。
他们略微有一些粗暴地放下了背上所背着的那些“人鱼”后，便冲上前，连忙检查了现在小齐的身体状况。
在最初见到刚才那一幕的时候，他们的心跳似乎都因此而沉郁一拍。几乎也都默认为，小齐可能已经遇害了。
但是不幸当中的万幸，在基础的检查下，他们才发现紧垂着眼的齐刘海少女，居然还保持着极其微弱的呼吸。
还活着。
西装皱眉上前，虽然他和小齐的交情很是平平，在这种时刻，也顾及不了那些，直接取出了一些高等级的治疗药品给对方用上，先续命再说。
好在小齐的伤势看着十分可骇，那鲜血更是几乎要流得浸润泥土，但大概是因为玩家的身体通常来说经过改造，生命力也更加顽强旺盛，小齐没有被伤及致死处，还留存着一口气息。
在服用下医疗药品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手几乎像是本能性地攀爬上了西装的身体，捏住了他的衣角。
小齐的瞳孔茫然地扩散着，显然还没有恢复焦点，在黑暗当中，下意识地做出的反应——
她身处在剧痛当中，像是快说不出话的模样。但却竭力的忍耐着痛苦，从渗透了鲜血的牙齿当中，挤出了相当微弱的话语声。
“是……阿刀。”
没有发声像是“说到一半就断气了”这样令人纠结的场面，在恢复了意识的第一时间，小齐便用最后一点气力，说出那个凶手的名字。
“他，带走了——”
似乎是找不到对“母体”的称呼，小齐顿了一下，含糊地带过去，催促他们，“……找、找回她。”
重要信息来源NPC被抢走，玩家之一被重伤，另一名本就身负一些疑云的玩家，此时却不知所踪，实在能让人生出许多不好的联想。
而小齐的证词，更是将“误会”这个可能性都抹去了。
——阿刀就是那个内鬼。
——

第295章 金银村74
从伤口处溢散流淌的鲜血, 已经蔓延到了男人的掌心当中，将他的指节都浸透为那黏腻猩红的颜色。
西装微微皱着眉，也唯独能从他如今皱着的眉头当中, 看出他那股以遮掩的愤怒, 但面对着几乎已经快失去意识的小齐, 还是多提醒了一句, “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他微微顿了一下，强调，“我们会将他抓回来。”
而同一时刻，小高似乎才缓过神来，上前占据了西装的位置。
她将人挤开，接替他重新半搂住了断断续续发着嘶哑声音的小齐。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是一个相当亲近的，类似于保护的姿态。
两个女生之间的交情，可比西装来的深刻。西装这个时候倒也无所谓，主动退开了一步。
小高眼中, 似乎也燃烧着依稀可见的怒火。
在所有的玩家当中，也唯独属她和阿刀有着解不开的怨恨。
在发现阿刀或就是那个内鬼之后, 她此时脸上的愤怒也不再遮掩，带着痛恨, 和某种极其锋利的戾气。
“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把这该死的内鬼, 手刃于刀下——”
在同一时刻，变故忽然发生，小高说着, 她的手中忽然凝聚出了一把上去相当锋利的武器。没什么犹豫地便向着此时正枕在她膝盖上十分虚弱的小齐杀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 而这动作也太快。就是西装发觉了不对, 也来不及阻拦。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似是想要阻止一般，低骂了一句，“你要做……”
但是比他速度更快的，俨然是刚才还十分虚弱的小齐。居然一瞬间便从小高的怀中滚了出去，并相当迅速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半撑着身体从地上起身，形成一个极其警惕、并且极其具有爆发力的蹲姿。肢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十分的绷紧，提防着外界的任何袭击。想必这个时候小高就算再攻击她，她也能在那一瞬间做出最好的应对的方法。
这样的姿态和她先前虚弱的模样，实在是反差太大了。就算是西装和阿窗几乎没怎么搞清楚现状，也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某种不对。
“你……”
“他们在哪？”小高却一下子打断了其他人的问话，那双锋利的眼睛，也一下就锁定了小齐，带着某种很凶狠的气息，“你不应该动手。”
在场的玩家们都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给冲击的不轻，但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
他们怎么觉得，按照小高的意思，她是觉得……小齐才是那个内鬼？
而小齐刚才在生死一刻所爆发出来的身手，显然也证实了她并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的虚弱。
但小齐此时的脸色，倒真正是如纸一般的苍白。
她身上的伤口，也绝不是作假的。此时因为剧烈躲闪的动作被撕裂开来，正潺潺地涌出了新鲜的血液。
少女漆黑的眼，也怔怔地抬起来。略微有一些空洞迷茫地看向小高。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小齐却是歪了一下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的确是阿刀想要杀了我，带走了那个‘人鱼’，我没有撒谎。”小齐微微抿了一下唇，她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真挚，又像是有一些固执地盯着小高，“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将矛头指向我。”
“说起来……”
“你和阿刀才是矛盾更深的那个吧，为什么又是这种反应？”她轻声问道，微微皱起的眉头当中透出疑虑，显然陷入了一种让她极其迷惑的难关当中。
小齐并没有如何为自己辩解或者推脱，她只是相当巧妙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疑惑，和其中的一些疑点。
语气当中，更有一些难以掩饰的难过的情绪，“而且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想杀了我。”
小齐很直白地指出了刚才的袭击。
哪怕在其他人的视角当中，小高的行动也略微显得莫名其妙，且杀意横生。
此时的小高，正高高俯视着半蹲在地上的小齐。
她虽然没有再动手，但此时手中所持的凶器，也分明泄露她刚才无法掩饰的杀意。
几乎是在极端的惶恐和无措当中，小齐捂着伤口，相当缓慢地站了起来。
她此时的狼狈也是切实的。黑色的短发因为汗水，有一些粘稠地粘在了脸上。
身上的血液在不断涌出，而小齐勉强地阻止了那些鲜血后。
面对对她毫不遮掩敌意的小高，她似乎是茫然无措地扫过了周边一眼，最后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按照一起出任务的时间的话，小齐其实是和元欲雪搭档最多的那个人。
此时她的睫羽微微颤了颤，眼中仿佛落下了一片雾气，是一片遮住眼睛的、望不清晰的山岚。
“你相信我吗？”
她并没有直接对某个人上前询问，将这如今看起来实在令人头疼的雪山难题抛在谁的身上。但小齐的眼睛，却始终望向某一人——几乎是在玩家当中，最得到过她信任的那个人。
“……你会相信我吗？”
在短暂的没有得到回应的时间，小齐喃喃自语，又重新问了一遍。
和先前的那个问题看上去差不多，却莫名带上了一分十分胆怯的试探。
那双曾经灿烂过的眼，又一次一点点地沉下去。
被小齐所注视着的人，也终于给予了回应。
被注视着的、黑发白肤的少年，此时的神情看上去实在是冷静的有些过头。他独立于一处，将那些争执看进眼底，好似山巅永不受侵袭的雪，干净又显得过分的冰冷。
而现在，山雪要主动落入人间。
他缓慢地走上前。
小齐忽然间觉得有些紧张。
还有一些很复杂、怪异的滋味情绪。
她不应该把他拖下水，或许。
小齐看着元欲雪靠近，却不明白对方是要给自己一如既往的保护和对同伴的信任，还是一柄能剥夺她生命的刀。
他的武器，是不是也能同样毫不留情地斩下？
然而在小齐微微攥紧的手心留下汗水的同时，元欲雪却是走向了其他人。
——那些被圈养许久，已经失去思维能力和最基本的常识反馈的人类。
他们似乎十分痛苦，仍旧在地上不断地悲嚎着。
天光，视线，陌生的环境，在失去带领他们的首领后，这一切都让他们感觉痛苦。就像是初来乍到的野兽幼崽一般，只会用最不加掩饰的、充满兽性的应激反应来面对着这让他们感觉到不适的一切。
然而元欲雪半蹲在他们身前，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他漆黑的睫羽颤抖着，像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
元欲雪剩下的能源还算充裕，但毕竟精神安抚不是他的强项。这样同时安抚这么多人的情绪，对他来说还是需要专心一些。
他没有伸手触碰，却让那些肆意的挥霍着自己应激情绪的人类缓慢地、缓慢地停了下来。
他们停止了喧闹的，和几乎显得像是疯狂的动作，保持了平静。
这种平静又和他们平时呆滞的死寂不大一样……就是非常、缓和的、让人舒服的平静。
这种平静甚至有助于让他们能不痛苦地去想些什么。
最先一个将视线反馈投在元欲雪身上的那个人，也是异化的最为严重，曾经被带出去屠宰，然后却被元欲雪他们所救下的那个人。
元欲雪望着他。
瞳孔漆黑寂静。
他也望着元欲雪——
元欲雪依旧无法开口发出声音来，他用在田野当中随处可见到的折断的树枝，在丰润的泥土地上，用那些沙石泥土画出了一幅简单的画。
对于这些人类来说，他们并没有受到教育的机会，就算是最基本的礼义廉耻的概念都没有，更不要提对文字的掌握了。
这几乎是一群无法沟通的人，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就算是并不明白文字，直白的图画作为最基础的视觉传达方法，也能够勾起人本能的认知。
元欲雪简单绘画的，是他们当中的首领，被别人劫掠带走的画面。
这让他们又开始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而在直白地表达出这一点后，元欲雪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又在用图画表达着什么。
西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他一方面觉得应该没多大的可能——这些人就算是面对着生死的困境，都尚且不知道反抗，只有最基础的生理本能的需求，又怎么能够作为他们的眼睛，作为旁观的记录者，回答他们的问题？
但是另一方面，又好像被元欲雪这样的态度所感染，生出了同样的，某种求知的期盼来。
他看了一眼小齐他们，忽然也走到了那个人类的面前。
半蹲下身，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十分真诚并且请求着他们的帮助。
“请你告诉我们。”
西装的眼睛，在月色下仿佛透着光，含带着某种激烈情绪那样。
和此时的元欲雪的专注神色如此一致。
这也是他和元欲雪，同时想要问出来的话——
“是谁带走了你们的首领？”

第296章 金银村75
不可能的。
在心底的声音极其轻微的回答。
——就像是之前的西装那样, 几乎所有的玩家们都这么想。
这些只有在外貌上保存了基本人类体征的族群，身体却是不折不扣的野兽。他们又怎么能妄图从这些野兽当中得到答复，再用他们的眼睛, 重现之前的真相？
这也是这些人类能得以安然无恙的留在这里, 没有人对他们动手的原因之一。
可是作为傲慢的上层者的行凶人，似乎也忘记了, 就算是野兽也会有本能的、保护自己所敬爱的人、和表达出自己恶意的直觉。
就像是这些从未受过教育的人类, 在面对着那些村民，和面对着将他们带领出去的玩家的态度, 也绝不会是一样的那般。
很难说那名为首的人类是看懂了元欲雪的图画, 还是听懂了在这之前, 西装面向他的极为诚恳、而显得过分尊敬的请求。但总之，他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 身体忽然微微转过身，对着某一名隐藏在人群当中的玩家, 像是野兽一般露出了牙床, 发出了“嗬嗬”的嘶声。
像是动物警惕狩猎者。
也是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恶意。
小高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犹豫, 只冷笑了一声便往旁边退去。于是剩下的那一个人便作为目标完整的展现在了众人眼前。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人类对她不加掩饰的恶意。
而元欲雪目光, 也顺着这种直接的提示，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是小齐。
她的脸色似乎比先前显得更加苍白了些。
“他又能懂什么？”脸色略微恍惚了一瞬间之后, 小齐反而显得更加冷静下来。她拧着眉，显示出像是有些许伤心的神色, 很认真地解释, “他根本就听不懂你们的问题, 又何况, 只要做很轻微的暗示……”
小齐的话音还未落，就见到先前那些赖在地面上，因为痛苦不安而不断挣扎、撒泼的人类们，忽然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们的手中则拿着在这地面上随处能捡到的一些物品，像是石子，像是树枝投掷过去，竟然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就算是在被当做屠宰牲畜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反抗。在这种时候，却像是出奇的愤怒起来，又出奇的明白了某种责任，为了给其他人做指引，为了大声“开口”，他们毫不留情地攻击起来！
那些细碎的石子，一捧细沙一般的土壤，包括那些轻巧细小的树枝，其实很难投中小齐。而且就算是砸中了，也不要说能造成什么伤害——但是小齐却是微微遮掩住面庞，像是怕被伤害到那样。
她拧着眉望向这些可恶的人类，目光颇为冷淡，或许还有一丝未曾被察觉的……懊恼的情绪。
元欲雪忽然上前一步。他轻轻地拦住了某个要投掷石块的人类。而他阻止性的动作，也让那些如野兽一般敏锐的人类们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纷纷停止了投掷的动作，只是依旧会用显得十分怪异和痛恨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小齐。
“足够了”。
这是元欲雪用行动所表达出来的话。
他们尊敬他，所以也停下了手。
元欲雪背对着小齐，拦在她面前，背脊显得那样清癯漂亮。小齐似乎意识微微恍惚了一下，又很清晰地认识到了什么，微微咬了咬唇。
这不应该是对她的保护。
她已经不需要保护了。
小齐忽然有一些害怕，元欲雪转过头来。
怕他一旦回身，自己便会看见那十分的、带着厌恶的神情。
可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阵营对立。
就算是她心底再怎么不想看见那一幕，元欲雪还是微微转过了身。
因为现在的小齐还是半蹲着的，所以她要微微抬起头，才能看清元欲雪的面容。现在她眼前的人正垂下眼睫，俯视着她的动作，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很难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冷淡，又显得过于平静了。
小齐想过她或许会在其中看到厌恶、又或者是背叛之后的痛恨，但是那里面偏偏什么也没有，元欲雪望着她，就像是先前所望着她那样，一如既往，又冷淡得像是毫不在意的情绪一般。
这居然更令小齐觉得难以言喻的惧怕。
元欲雪又微微侧了一下头，这样微小的动作，让他原本冷漠的神色当中都透出了一股别样有趣的意趣。只是现下的小齐有些难堪，来不及想一些会让她轻松的事。
元欲雪微微走近了几步，黑色的瞳仁将现在实在是显得有一些狼狈的小齐映入眼中。
而小齐，仿佛也在元欲雪的眼底，看见了来自于他的答复。
我会相信你。
——但前提是，你不会欺骗我。
也没有做过那些事。
元欲雪的信任难以被剥夺，至少在面对这样的雪山困境的时候，他选择退后，让真正认知这一切的人做出最公正的裁决。
而她欺骗了他。
小齐还是冷淡地笑了一声。她忽然间觉得有一些后悔起来。
……不知道是对不该在最后的时刻，还要撒谎，毁去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信任、和过去还算美好的配合的后悔。还是后悔没有表现的更加天&#183;衣无缝，安排的更加水滴不漏的后悔。
小高却是微一皱眉，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没等她重新挥动能杀人的利器的时候，一阵风刮过，小齐的身影像是一缕幽魂一般，顿时变得半透明起来。随着那风变得恍惚，在最后一刻失去了身影。
在人形彻底散尽之前，小高已经反应极快地上前，想用武器将她钉在原地，可惜这最终还是慢了一步，她手中的刀刃最后只和那虚幻的重影交接，穿刺在空气当中。
元欲雪似乎是有机会抓住她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停顿在了那里。在他视线微微垂下的瞬间，再睁眼时，小齐已经消失了。
“可恶。”小高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
西装看了他们几人一眼，见到哪怕是阿窗，都露出了一种了然于胸的神色，终于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鼻梁，有些无语地举了举手，打断他们，“等一下。”
“你们好像都知道些什么的样子。”西装说，“能不能给可怜的、被排挤的、不知道任何信息的我抽出三分钟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虽然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到失踪的阿刀和作为首领的重要NPC，但在他们分开寻觅之前，小高倒也不介意抽出个几分钟，来为看起来一头雾水的西装解释。
小高看了他一眼，微微叹气道，“之前我和阿刀一起去探索阴村，碰到的一切都是亲眼所见，并没有撒谎隐瞒。”
“我看到的，是阿刀执意要进入那个‘墓穴’，又去偷盗宝物，害得我们被追杀。”
“阿刀看到的，也是真的。他看到的则是‘我’执意要进去，然后引发的后面的一切事端。”
“我们明明在一起，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经历，本应该各执一词，互相质疑……”小高缓缓道。
西装也不住点头，忽然想到，这不就是最后呈现在他们眼中，两人争执的场面么。
又见小高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不是在外界，就是认识的同伴的话。”
西装：“……”
草。
其实也不难想象，小高和阿刀如果都没有说谎的话，碰见的其实就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离间计。
但凡换做其他任意两名玩家，哪怕他们不会脾气顿时火爆到互相争斗得变成死敌，就算是解开了“误会”，也肯定会心有芥蒂了。
但偏偏就是这么倒霉——被副本选中的两人，好死不死是早就互相交付信任的同伴。

第297章 金银村76
其实像这种高级副本, 就算是拥有组队权限的小队队友，也很难正好碰在同一场。但偏偏这两人运气爆棚，而且出于保存底牌的目的, 两人故作素不相识, 这也的确在最后狠狠坑了内鬼一把。
阿座受伤昏厥，他们两人私底撞见，只需要将两人所掌握的信息一对，就知道这是针对他们，或者说是针对玩家的诡计。
两人当然不会因此龃龉，反而正好顺水推舟, 演了一出不和戏码。看起来像是将“内鬼”的嫌疑放在了他们两人中间, 但实际上却是借由真正的内鬼可能放松警惕的瞬间，锁定他的身份。
西装咂舌，忍不住问, “所以你们动手和吵架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小高微笑道：“那还是有一些真情实感的, 我想收拾他很久了。”
小高和西装最开始的判断, 是谁最爱在他们中间搅混水, 挑拨矛盾, 就最有可能是那个内鬼。可惜其他人都掩藏得太好, 或许也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对他们有怀疑，却不愿意掺杂进他们的争斗当中。总之最开始，小高和西装怀疑的其实是西装。
西装：“……”
小高看了西装一眼，相当刻薄尖锐地评价道, “你真的很爱搞事。”
西装摸了一下鼻尖, 很欠揍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的荣幸。”
不过西装虽然爱惹事，但好像是他天性当中的嚣张所至，这人天生就长着一张内鬼脸……不过最后嫌疑还是没锁定在他的身上。
小高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总之，除了元欲雪，其他人都在我们的怀疑名单上。那天我们在半夜出门前往老高女儿的祭典，由我来监视你和阿窗有没有什么异样，阿刀则借助和我不合的借口与我们分开，但实际上，他回到别墅，做了留在别墅的‘眼睛’。”
西装：“……等一下，为什么除开元欲雪？”
小高非常无情地掠过了回答西装的这个问题，继续平静无波地道，“内鬼总是会暴露马脚的。因为她混在我们当中，必然是‘有所求’，而只要有所求，有欲望，他就必须要做些什么，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很巧合的是，阿刀也的确看见了她的有所求。”
这些事其他玩家多少都知晓一些内幕，所以并没有露出多少讶异神色，而小高的唇微微抿了一下，才继续道，“她在‘祭祀’。祭祀着我们难以辨认的……大概是邪神。”
发觉了小齐的异样后，他们才排除了其他玩家的嫌疑。
而又因为小齐和元欲雪异样的亲近，在那天回来后，阿刀又独自约元欲雪在书房当中商谈。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他和小高结成同盟的联系、发现的小齐的异样，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元欲雪。
小齐或许就是那个内鬼。你要谨慎提防。
元欲雪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知道的。只不过他面对小齐，态度却和以往一般无二，以至于甚至让阿刀和小高都不清楚，元欲雪是否听信了他们的话。
怕元欲雪是对阿刀的那些话有所怀疑，小高还亲自寻了机会和元欲雪又说明了一次。
元欲雪很认真地颔首垂眸，在手机上打字回复，“知道了，谢谢”。
只是他对待小齐，也依旧是像对待同伴那样，态度无二。
其实真正说起来，小齐并没有作出任何有损玩家利益的事。她就像是在求生游戏当中挣扎的万千的普通玩家那样，或许还要更聪明、更果敢、更心思细腻，而她除去祭祀的怪异行为之外，几乎和任何一名玩家没什么区别。这也让阿刀对他最开始的判断起了疑心——
或许这是副本又一个用心险恶的障眼法，小齐不是内鬼，而是不慎中计，被操纵了。
又或者这是胖子给他们抛出的烟雾弹，让他们将关注都转移到队伍内的不和谐因素上，事实上即便他们当中有异类，也并不一定是来暗害他们的。
作为玩家，他们的确付出了最大的信任。
但是小齐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留下小齐和重要的NPC在一起，既是信任，也是最后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小齐不动手，他们可以在最后开诚布公。而小齐动手了，也是给他们的推测加上最后一道镣铐，彻底拔出这简直像要化脓的隐患。
小高和阿刀之间最后的对话——
“我可放心不了。”
“我比你能打，更能保护好他们。”
与其说是互怼，不如说是身为同伴之间的互相试探和推拉。小高真正不放心的，其实是阿刀单独面对小齐能否全身而退。而阿刀的回应也很直白，在他们两人当中，阿刀的确是武力值更高的那个，由他来监视小齐，作为最后一张保底的牌，也会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最后超出预计的，是小齐的强大……居然能胜过阿刀。
这大概是小高和阿刀都没有预料到的。
所以他们弄丢了重要NPC，而阿刀生死未卜。
想到这一点，小高也难以按捺住眼中的怒火。她也几乎不敢相信，哪怕作出背叛行径，小齐居然还想着要留在他们身边，把凶手之名推到阿刀的身上……她留下来，又还想要害谁？
只是几息之间，小高的恼怒情绪又被撩拨得越来越盛，而在其他人的叹息当中，元欲雪微微低头，打开了手机。
他们的联络工具倒是都被取回来了。此时元欲雪的脸上，被打开的光亮屏幕映上一层很淡的光线，将那张清秀面容勾勒得莫名的柔和而漂亮起来。而同一时刻，在场其他玩家的手机，也轻微地响了一声。
几乎是某种暗示性的反应，他们下意识将手机拿了出来，此时屏幕竟是自动亮起的。
奇怪，这个时候，谁还会给他们发信息？
只是映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张显得十分清晰而详细的路线地形图。蓝点的位置，是他们的定位，而红点的位置……
玩家们微微一怔。

第298章 金银村77
元欲雪微微抬起手, 正好能让其他玩家都看到他在屏幕上写出的文字解释——
在小齐带走她之前，元欲雪在“人鱼”的首领的身上，留下了一丝被特意切分出来追踪的能量。
而现在连接反馈在众人屏幕上的路线图, 正是她被带走的路径。
当然，在其他人眼中, 元欲雪所描述的能量应该是某种特殊追踪道具才对——他们当然想不到这就是元欲雪来源于自身的能量源泉之一。
在元欲雪背着“母体”重新回到大地怀抱上的那段时间，元欲雪曾经用指尖在掌心上划出文字痕迹，和她交流。
这名拥有超乎常人的冷静的首领者，也很快意识到这种隐秘的交谈方式后面代表的意义。
恐怕这群玩家中间，也并不是铁板一片，总会有威胁她的存在。哪怕重回地面，也要面临无法避免的风险。
她也同样点头，痛快允许元欲雪追踪她的踪迹，这也同样是保障他们的交易的一道锁链。
所以在被掠劫走的时候, 她居然并没有感觉到如何的害怕。
或许是在经历过那些事件后, 就算是天生被使命感所致而冷酷多疑的她，也在心中隐隐认为，元欲雪不会就这样抛下她。
短时间构造出来，却足够坚实的信任基础, 牵连成了最后的一道锁链。
在被藏匿于一片黑暗当中, 经历短暂的不安后, 作为“母体”的她反而重新冷静下来。
元欲雪会找到她。
而且既然这名玩家要劫掠她，也代表了她的价值。
“母体”也终于看见了那个劫掠她的玩家重新出现，将她从暂时放置的地方带出，并且闷不吭声地带领着她往远处奔逃。
“母体”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巨浪中的船舷上一般。
一股风不断吹卷着她, 让她在风中上上下下地晃动, 过于长的尾巴还会不停地拍打在某些横生出来的植物枝节上。这样粗暴的搬运动作实在和元欲雪背着她行动时有着很大的差异。
不过她也很清楚, 自己现在是一个落败的俘虏，是一个被挟持的人质，当然没有资格要求绑架她的人动作有多么的细致温和。
只是在漫长时间的奔跑停下来之后，她被困在风所做成的囚笼当中，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
缓慢地靠近了透明的、囚禁她的空气墙，她趴在无形的墙壁上，紧紧地盯着掠劫她的那个人——
“看不出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语气像是说不出的嘲讽，“你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
小齐的脸色依旧十分的苍白，整整齐齐的刘海还黏连地贴在她的额头之上。只微微一垂首，刘海便能遮住那双眼睛，莫名显得十分乖巧可爱。
只是当她抬起头，露出那双眼，气质又变化大的像是颠覆，竟莫名多出一分难以形容的阴鸷来。
她受了一些伤，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让她停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神色显得很阴郁。
而在这个时候，作为地下族群的首领，她又一次试图和她进行交流。
她很清楚这些外来者的一些秘密。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都愿意如实地告诉你，大可不必用这样粗暴的方法。”
而她的话，也终于让小齐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首领的心里略微一惊。
依旧是非常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的面容，但是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的却是比她这样被诅咒命运的种族，还要更加沧桑、无比衰老的一双眼。
简直像是落日后的最后一点余晖，死气沉沉的带着暮气。
很怪的人。
她像是已经死过一次一样。
小齐又扭开了视线。
就在首领觉得小齐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和她再进行无意义的交流，已经准备闭上嘴的时候，却听见小齐忽然又开口。
“不用试图劝说我，你应该担心你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
小齐上前，忽然间拽住了她的手臂。冰凉的触感便从手臂的皮肤上透出。
那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更何况是小齐此时的力气，像是要将她的骨头都捏成齑粉一般。
地下族群的首领者却没发出什么求饶的声音，她实在是很习惯这样的疼痛了。
小齐微微扬起头，近乎是强迫性地将她拉拽过来，让她的眼睛抬起来，无法回避地正对着自己的目光。
“我没办法。”她说，“我一定要回家才行。”
那双眼睛像是凶狠的秃鹫一般，狠狠地盯着首领者。却又像在透着她的眼睛，看着什么人。
……
在众多的坏消息里面，唯一的好消息，或许就是元欲雪通过大范围的搜索扫描，找到了受伤的阿刀的身影。
几乎连小高这种和阿刀有特殊道具保持联系的队友，都没想到元欲雪能那么快地找到他……最后也只能统一归咎于元欲雪的特殊道具了。
小高很正式地表达了谢意。
或许是小齐在最后实在来不及用那么多的时间利落地解决掉阿刀，又或者是阿刀本人的生命力太顽强，总之阿刀居然还活着，留下了一条性命。
他满身血泊地晕倒在一处树洞当中，那血腥味好似被什么神奇力量给封锁住了，唯独靠近的时候，才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血液气息。
阿刀正处于昏厥状态，身上能看见的伤口无数。
在找到阿刀的时候，见到他满身狼狈，半死不活的样子。小高的眼睛几乎都有一些发红，全身上下充满了煞气。但她总算是按捺了下来，知晓现在，和其他人一起先检查阿刀的伤势才是最重要的事。
作为一个专业的战争机器人，元欲雪最近反而承担医疗机器人作用的时候……比较多。
总之在医疗救治这方面，他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虽然对于能量的消耗实在是有些大——毕竟是强行转化能量为他实在不擅长的一方面。
但这种医疗能源，似乎对玩家的体质尤为有效。
阿刀身上的伤口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愈合。
在其他玩家又一次对元欲雪的天赋，产生了他到底是战斗系还是医疗系这样的迷惑认知的时候。阿刀也凭借着过于惊人的身体素质，在很短暂的治疗结束后，便缓了过来。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睫羽轻微地颤抖着。确认一个疗程结束后，他才往后退了一步。
脸色似乎微不可查地苍白了一些。
元欲雪本人当然是没什么反应的，只是相当平静地又计算了一下消耗的能量数额。
只是这些变化在其他紧紧关注他的玩家眼底，便好像是惊雷一样的明显。至少现在小高的煞气都被消融许多，看着元欲雪的目光莫名显得愧疚了一些。低下头很轻微却坚定地说了一声“谢谢”。
阿刀在恢复意识的一瞬间，眼神便显得很清醒了。
他的视线冷静地扫过了眼前的这些玩家们，看到小高出现，也大致推测出了现在的情况。
无非就是小齐已经暴露，在打伤了他，又带走NPC后离开了。
阿刀的心底，倒也有一些淡淡的后悔。总归是他太过自信，才放走了小齐。
他也没想到，明明是身为内鬼的小齐，为什么会有着这样可怕惊人的破坏力。
在恢复了意识之后，阿刀才注意到不仅是他身上走外伤，他的两条腿也被打断了，同时被封住了言语的能力。
这也很好理解，无非就是让他无法行动，无法呼救，应当是在拖延其他的玩家找到他的时间。
……也不知道小高他们，是怎么这么快找到他的。
阿刀对自己现在窘迫的伤势，倒是显得很淡定。取出道具，先是医治他已经断掉的腿，再使用之前兑换的一些万能的解毒药治疗无法说话的毛病。
在灌下去后，他的声音嘶哑，但总算能发出声音了。
此时小高见过阿刀，战意凛冽，杀意也同样凛冽。
“倒是没看出来她的演技有这么好。我以为她是无害的羊群，原来是潜进来的狼。”
小高的目光微微沉下来。开口话说的很慢，只是里面的杀意很不容忽略。
元欲雪似乎在想些什么，微微侧了一下头。
阿刀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表现，小高都比他更愤怒，好像被打的半残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他的身体恢复能力，也的确远超过寻常，只是刚刚医治过两条断腿，现在都能扶着石壁站起身了。
阿刀的声音依旧很嘶哑，他也懒得探讨自己的伤势，反而单刀直入先讨论起了现在的形式。
“对她的身份，我有一个想法。”
“内鬼这个身份，恐怕并不是副本当中的造物，也不会是NPC当中的任何一人。”他抬起眼，很平静地望向其他人。
阿刀是他的化名。而他的本名，也是排行榜上有名的高玩之一——而且他和其他人的有名还不太一样。他进入副本很早，明明是不擅长和人相处的怪脾性，认识的高玩却很多。
所以也知道非常多的、隐秘的消息。
比如在排行榜中的其他玩家，那些大部分算是秘密的“天赋”技能。
“第一个暴露出来的双天赋玩家。也是在排行榜上消失许久，普遍认为她已经在副本中死去的排行玩家。”阿刀说，“思礼齐。一开始开发的天赋是‘副本亲和’，辅助类的天赋。在后期又重新开发了自然系的能力，被称为‘控风者’，也是从她开始，证明了双天赋有存在的可能性。”
现在摆在元欲雪面前的：
好消息，小齐也是一名玩家。
坏消息，她是一名在记载中，本应该早就死去的玩家。

第299章 金银村78
小高曾语含讽刺地道:小齐的演技实在是好, 才让她放下戒心。
——当然不只是小高这么想，其他的玩家也大多是心有余悸。
毕竟小齐实在是很容易让人天然生出亲近感的性格，就算是最初步的怀疑, 也很难会把重点落在她的身上，谁也不会想到小齐会是暗中窥伺的恶鬼。
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偏偏元欲雪在回想过去那些情景的时候，却并不认为那些都是演技。
至少在最开始不是。
作为机器人的他无法敏锐的感知到人类的情绪变动，在情感方面，总是显得过分迟钝。但也因此，对于一些行动上的表达反馈拥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至少在现在, 元欲雪微微垂着睫羽时, 他的记忆芯片却是在无比详细地滤过曾经有关小齐的一帧帧记忆，最后的相关点, 定格在了某一概念上。
小齐最开始, 大概是没有内鬼的记忆的。
她认为自己是玩家——也当然会是玩家——以为和所有人一样，都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副本。
为副本当中诡谲的规则而心生警惕, 会为某些异样的事件威胁而感到恐惧，提防着规则当中所描述的那个内鬼病, 暗自计划着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将它寻找出来。
只是小齐最后恢复记忆, 又或者是随着副本对她的“限制”一点点解封，才慢慢回味过来，原来自己就是规则当中所说的内鬼。
那时候的小齐, 又会是怎么想的？
她和其他玩家是不一样的。
也从最开始，就没有“重新开始”, 一往无前的资格。
元欲雪很少会有将心思放在其他事上的时候——他的思维模式总是相当的简单, 考虑的事物除去战斗之外, 便是完成任务的各种方式。
然而几个副本下来, 对于同伴，元欲雪也有了相当模糊又刻板的认知。他似乎开始思考一些……对以前的自己而言，是十分无所谓、无意义的事情。
但是对于小齐而言，似乎并不是无意义的。
元欲雪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他现在无法开口，又何况元欲雪向来是显得很寡言冷淡的性格，是像是藏在冰层里的水，不可触碰的流动，他只是将所有想法都封锁在身躯中慢慢发酵。
副本通常会“循环利用”，在一些高级副本当中，更会残留下过去部分玩家所留下的痕迹。
但好像还从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些因任务失败被永久地留存在副本当中的玩家，是否还能存活下来，并参与到新玩家的任务中？
这一点不得而知。不过目前就元欲雪他们所掌控的信息来看，恐怕小齐依靠某种方法活了下来，而她成为内鬼，说不定就是和副本进行的逃离这里的交易。
……只是以这种方式所逃离的玩家，还能算是活人吗？
众人心底各有想法。
因为元欲雪留下了追踪信息，他们现在倒不忌惮找不到小齐这件事。所以才临时抽出时间来，先寻到了阿刀再行动。
也幸好他们及时找到了阿刀，否则他的伤势很难说不会有什么危险——虽然阿刀自己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的伤势虽然重，但恢复速度倒是很快，在被医疗纱布缠绕下的肢体，肉体正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地愈合着。
这种消耗当然是有代价的，哪怕对阿刀而言，也远没有那么轻松。
可他除去脸色苍白了一些，半点看不出来其他不适。所以阿刀反而转向元欲雪他们，很平静地继续催促他们去行动，追踪小齐。
元欲雪这时候，也正好微微垂下睫羽。他的视线锁定在了手机上显示的那一道红点处。
屏幕熄灭。
元欲雪也平淡地抬起眼。
他目光凛冽，像是有一团寒泉化在了眼中一般。
“找到了”。
元欲雪的唇瓣微动，悄无声息地这么说道。
其他人到底对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追踪地址陌生，不大能将它和现实生活中的地形对上号。但是元欲雪却是将所有地形图都备份在案的战争机器人，当然很清楚小齐逃跑的地点通向哪一处，而她的最终目的地又是哪里——
“银村”。
和金村所连接些，玩家们不被允许踏入的禁地。
那个满是坟墓的阴村，让小高和阿刀也差点折戟的地方——他们终究是要去往那里的。
时间紧急，感觉的路途十分沉默。
玩家们最后追踪到银村的路口的时候，天正好亮了。
朝日的光芒落在他们的身上，明明是温暖曦光，他们却像是感觉不到一分温度一般，反而觉得骨头莫名的发冷。
银村村口，哪怕小高仍处于极其愤怒、想要亲手收拾小齐的情况下，也露出了略微思索的神色。
她和阿刀上次差点就折在这里。
不过那一次是初次对“阴村”的探索，本来就应该想到会极具危险性。到现在，说不定就是时机成熟的那一刻，他们应当进入，也总不可能永远避开这里。
何况小齐就在里面。
要是真正被恐惧困住裹足不前，那就显得太愚蠢了一些。
小高、阿刀、还有至今仍在昏迷当中的阿座，是玩家当中曾经去过阴村的那一部分人，此时的阴村，和他们上次前往时的印象无差。
依旧是房屋林立的村庄，只是那些屋子看起来比金村的还要更加破旧一些。
整个村庄像是死城一样，没有任何声息，往来的道路枝干上不见人影或者什么昆虫鸟类——那是当然的，这时候见到“人”才是该警惕的。
有一种说法，说是建筑物一旦没了“人气”养着，便会腐朽得很快。通常不到半年的时间，房屋便会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看上去就和那种荒僻了几十年的破败砖瓦房差不多。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银村，虽然房屋看上去破旧伶仃，但是地面却又非常的干净，没有落叶灰尘。
房屋窗台下，也同样没有日积月累下来的尘土，反而像是曾经被人打扫干净过，具有一点烟火气息。
只是玩家们看不见“他们”。
小高微微皱了皱眉，她和西装悄无声息地将其他玩家藏在了身后。
比如元欲雪，就正好被包裹在他们中间的位置。
小高毕竟曾经前往过银村，自认更有经验，再加上阿刀受伤，小高便自觉将自己放在了负责探路和保护其他人的位置上。
他们屏幕上显示的追踪路线图，再诡异的银村似乎生出了什么故障。
显示着人鱼首领的红点，和他们所在方位的绿点出现混乱。
不再显示地形图，只显示一个相当平坦的圆圈，此时的红点和绿点重合，交相辉映。而他们的眼前，当然看不见半点有关小齐他们的影子。
看来是坏了。
道具损毁，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他们就猜到真正要找到小齐没那么简单。但至少，元欲雪的道具给他们指定了一个大致方向，让他们知晓目前的小齐还停留在银村，就已经是极大的信息点了。
元欲雪也感觉到，自己连接在人鱼首领身上的那丝能源变得若有似无起来。
他的探索系统当然比现在手持的手机载体要更加高级。所以手机投射出来的追踪系统彻底混乱了，但他却还能依稀感觉到小齐他们的方位。
只是变得非常模糊，像是被什么刻意干扰一般——所以还是需要元欲雪使用相当份额的能量搜寻。
元欲雪沉默寡言，看上去只是跟在小高身后，却是在一遍遍耗能搜索着阴村的每个角落。
这里似乎布满了某种怪异物质，这让元欲雪的搜索工作变得艰难起来。
不过他的能量依旧十分细密地蔓延开来，铺成了一张王，相信要找到小齐，不过是时间问题。
随着慢慢步入银村深处，他们也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油的味道。
像是那一点香油，放在指尖搓磨两下，散发出来的一点烧灼皮肉的温暖香气。还带着一点腥味，像紧挨着鼻底部位，散发出来的那般。
这气味十分的持之以恒，不浓不淡，似乎并不因为距离而改变。
“……不对劲。”小高说。
她曾经在被鬼怪诱骗，进入坟墓当中时，闻到过类似的香油气味。
现在这股油腻的香气让她变得有些想要作呕起来。
小高皱着眉，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十分执着的想法——她要找到香油的来源，并且将它扑灭，要不然他们这一群人都会出事。
在这种强烈的念头的驱使之下，小高也抬脚向前走去。只是她还没有走出两步，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松松垮垮地握上了。
一点冰凉的意味从手腕当中透过来。十分明显，顿时让小高怔了下，有些清醒过来。
元欲雪的指尖就像是蕴含着一团雪水，颤巍巍地化开般，凉得惊人。只是在这种时候，却意外显得十分舒适，至少让人头脑清醒。
元欲雪微微张口，用嘴型示意。
“别去”。
在元欲雪的眼中，小高正想接近的地方，是一个半隆起的墓室新坟。

第300章 金银村79
和人类之间的差异让元欲雪在过一段时间之后才意识到, 他和小高他们看见的其实是不一样的场景。
小高他们所见的是房屋道路，枝干林立，看上去怪异而又诡异和谐平静的场景。
只是元欲雪所见到的，却是笼罩着某种极为怪异气场的, 遍布在地面上的青屋坟冢。
几人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才发现了他们视角当中的区别差异。就像是当初小高和阿刀眼中那截然不同的经历一般，他们似乎又陷入了某种魔障当中, 寸步难行。只这一次和先前又不一样, 他们拥有了“眼睛”。
元欲雪会做他们的眼睛。
他所注视触碰的, 都是阴村当中最真实的一面。
这让阿刀都开始怀疑，元欲雪身上是不是有某种清心静气、能让人百邪不侵的道具。
这种道具在这种灵异场合的副本当中，当然是极受欢迎, 也极为珍贵的，很难获得。
不过现下, 却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贪心, 阿刀只淡淡地挪开了目光，平静地提醒到, “以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暴露道具的事情。”
这太危险了。
哪怕同是玩家，杀人夺宝的事情也绝不少见。
元欲雪：“……？”
他一时之间没有意识到阿刀所说的暴露道具是什么——甚至误以为阿刀是在和其他人说话，便微微偏过头，并没有反驳。
反正元欲雪现在本就发不出声音。
那股香油的气味依旧十分浓郁，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萦绕在鼻尖旁边, 只让人心烦气躁。
不过不管是小高还是其他人, 都压抑住了那股让他们烦躁不已的冲动, 强行让自己不再生出想要去寻觅到香油所处位置, 将它扑灭的欲望, 而只专心致志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元欲雪身上。
不生任何怀疑，完全信任元欲雪现在所带领他们走的方向。才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踏出了那香油味愈加浓烈的领域。
等到香油味忽然淡去的时候，眼前的场景也又变化了一次，银村也终于展现出了它那显得十分诡谲的一面。
哪里还有什么房屋建筑，一个个都是坟头，还有搭建好的各种墓室。
在门口处，都竖着非常具有标志性的石碑。
上面似乎还记录着文字。
出于对收集副本信息的本能，不管是元欲雪还是其他人，都多看了两眼。
只是那文字似乎已经失传，极其类似于他们在金银村门口看见的那座石碑，但根本无法解答出其中含义，便只能遗憾作罢。
他们一点点地深入阴村深处，因为这次由元欲雪带路，而元欲雪又实在是有着百邪不侵的作弊般的能力，竟没有再碰到什么危险，便很轻易地来到了阴村的中心。
只是他们虽然不受诱使，阴村当中的鬼魂，似乎也受不了这群生人光明正大的侵袭与打扰。杀机出现，正走上前的玩家们听见了一声声极为细微的异响。
那声音像是极为尖利的指甲，缓慢地刮在棺壁上发出的声音，刺耳无比，让人下意识地汗毛直立来。
玩家们自然也十分警惕。小高悄悄地竖起耳朵，视线不断地搜寻着附近，却始终找不到那股指甲刮墙的声音的来源。反倒是不断扣弄指盖的声音越来越细密，简直像是紧捱在耳边那样不断撕扯折磨着玩家们的耳道。
阿窗终于有一些沉不住气地诧异开口，“这声音也是幻觉吗？实在烦人。”
元欲雪微微侧过头，似乎是想回答什么——
只是在他侧头的一瞬间，便望见了那些墓室外，由青砖搭成的一盏小“门”，居然开始缓缓地松动起来。石头被推开，一只青白色的手伸了出来。
不止一只。
附近密密麻麻的坟头，全都静悄悄地探出了一只手来。
而且那只手的皮肤微微鼓囊着，破开来，最后生长出了一只只的眼睛。血红的眼睛便覆在掌心当中，静悄悄地观看着他们。
元欲雪：“……”
其他的玩家虽不像元欲雪那样，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异动。但是这些坟头被挪开的动静可真是太大了，何况出现的异样征兆又那么多，他们又不是眼睛瞎了，只随意一瞥，就发现了那些鬼手。
阿窗：“……”
好了，知道你们不是幻觉了，倒不必这么急着证明自己。
他还正处在一言难尽的状态当中，西装这时候已经相当反应迅速地拉着元欲雪就向前奔去，自己都踏出了好几步才十分没有情谊地“真挚”地提醒他们：“快跑。”
其他人：“……”
他们暗骂一声，自然也相当自觉地跟上了，哪怕是受伤的阿刀这时候也和没事人一样的奔跑起来。
追逐战，每个玩家的必备自我修养。
元欲雪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跑，但既然其他玩家都跑了，他也无所谓地跟着逃窜。
越来越多的亡灵浮现出来，随着禁锢解开，墓室松动着，飘出了一缕淡淡的黑烟来。
……
另一边。黑暗当中。
作为人鱼“母体”的女人，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也实在是没想到，只不过是相当短暂地见了一回天空，甚至还没来得及见到记忆当中温暖绚烂的太阳，便又重新被带回到了黑暗当中。
一直身处在地狱里，和曾经见到阳光又被打回到地狱当中，绝不是同一种感觉。后者更容易让人绝望和愤懑，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被重新绑架，似乎又回到了昏暗不见光芒的过去……却并不怎么害怕。
或许是因为很清楚，那些古怪的外来者们，一定会来找她的缘故。
他们不会抛弃她，是一些怪人。
又或者是因为她眼前的小齐，行凶者，此时也看上去实在是太、太……
她想了一个形容。
太绝望了。
这种绝望矛盾地出现在小齐的身上，以至于让她显出了一种奇异的……可怜感，拼命地削减了此时她能感觉到的恐惧意味。
很奇怪，她害怕村民，忌惮那些外来者，却并不害怕绑架了她的小齐——要知道她绝对不算是什么善良心软的人，但在这种时候，却有着奇异的情绪让她变得不那么尖锐起来。
“你看起来很害怕。”
她对小齐说。
小齐就像是以前一样，没有理她。所以人鱼的首领略微停顿了一下，平静地继续像是聊天般的提议，“我希望我们能离开这里。反正你看起来不喜欢这里的模样，而我恰巧也很讨厌。”
小齐的目光，很飘忽地落在外面，许久后才开口道，“……别想了。”
“我不会放了你。”
——怎么会不害怕呢？
小齐一直都很害怕。
所以就算是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从慢慢的、脑海当中浮现出那些像是噩梦般的记忆开始。
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为了未来和活下去而竭尽全力，却从来没有想过，从头到尾她都是被锁上镣铐枷锁的小鸟，是丑恶的、从地狱当中化身的恶鬼。
就像是一个人类，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机器人，她的脑海当中的记忆全都是被灌输进去的数据，而现在只是一个可悲的实验、游戏，又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她已经没有未来了。
所以只能抓住最后一点点让人不甘心的、完全不成正比的期望。
不能回头。
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要离开。
在心中不断地鼓舞自己的小齐，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失去了。她的面容显得十分的苍白，精神不济，连视线都是飘忽的，光从她此时的状态来看，竟然比旁边的“母体”还更像是存活于世上的怪物，一个不折不扣的、非人的怪物。
黑暗当中，她用风刃凝聚成尖利的刀锋。
无形的武器被她衔在了手中，只要微微偏移，便会连自己的手都割伤。
事实上，小齐也的确失误了。
她实在是心不在焉，以至于身为控风者居然犯了最基础的错误。
指尖被风刃割破，一点一滴地流淌出鲜血，但她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和那股黏腻的意味似的，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鱼“母体”，在黑暗当中一步一步地凑近，并且强制性地，让母体将她的手腕也伸出——
人鱼的首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微微抬头，和小齐的视线有着短暂的接触。
她没有反抗，就像是以前的每一次那样，温驯得有些过头。
皮肤被划破，又是无比熟悉的，血液流失的感觉。
黏稠的液体从皮肤上滑落，一滴一滴地渗透进了地面松软的泥土当中。一时之间，竟然很难分清那是属于小齐的鲜血，还是另一人的。
它们混淆在了一起。
人鱼的首领平静地看着小齐，忽然问，“这样你会开心吗？”
她不开心。

第301章 金银村80
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断开来。
元欲雪的手指微微一蜷缩, 他抬起眼，漆黑不见底的眼底像是溢散开来了一团雾气，遮住了他此时的情绪。
和相当容易受到干扰的机器不同, 至少刚才的元欲雪还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人鱼首领的位置就在附近, 只是被某种物质所遮掩住了, 但他可以将地点精确到银村的某个具体区域内部。
但在现在, 那一点微弱的联系也像是袅袅升起的一缕烟雾般断开来。这让一向平静的元欲雪，也流露出了一点蹙眉的意味。
要快点找到她。
元欲雪对这件事情的专注程度, 已经超过了他执行任务的职责范围，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身后，所跟随过来的鬼怪也越来越多——玩家们听见那些尖利的异响开始变得明显起来，身边的气温略微有所降低, 就好像那些鬼魂正密密麻麻地挤在身边一般, 让人寒毛直竖。
于是元欲雪停了下来。
西装注意到他的动作, 也跟着停下来，回过去了一个像是有一些疑惑的询问眼神。
——要现在开始动手吗？
西装用眼神询问道。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在见到小齐之前这样消耗体力似乎是有些太冲动了。
西装开始盘点自己仓库中还有什么好用的道具。
而元欲雪也静静地盯着他, 在其他人晃动的呼吸当中、黏腻的滴落的汗水里，忽然用口型道: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西装一惊。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元欲雪的话, 于是其他正专心跑路的玩家们也停了下来，相当统一地望向了元欲雪。
他们又一次见到了元欲雪的“天赋”——虽然是他们单方面以为的。
那把锻造的很漂亮锋利、简直像是装饰品一般的长刀出现在了元欲雪的手中。而他紧握着乌黑刀鞘, 只是所指向的方向，并不是那些愈加显得逼迫靠近的鬼怪，而微微调转了一下方向。
双手握在刀鞘上，那锋利的刀尖, 便直生生地指向了地面。
随着一声轰鸣的巨响, 仿佛天地都为之倾倒碰撞。
在沙石飞溅之前, 众人都望向了元欲雪，而他那双殷红的唇瓣只很平静地微微开合了一下解释——
“地底”。
这就是最后的答案。
路线图的指引并没有出错，小齐的确和他们仍然处于同一区域当中，只是他们身处地面，而小齐在地底。
随着地面的碎裂，他们的眼前简直像是突现深渊一般，裂开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缝隙。黑沉的看不到底，真正像是通往地狱的路口。
同一时刻，在掀翻地面的时候，那里面的怪异气味居然也顿时漂浮出来。
香烛的味道，还有一些像是人体被燃烧、或者腐烂之后发出的极其鲜明又让人作呕的气味，在同一时间翻腾出来，几乎让玩家们顿时便产生了极其厌恶的排斥感。
银村作为鬼村，遍地都是墓室。因此元欲雪这一刀击穿的地方，想当然也会是坟墓。
明明最开始，他们都是要避开那些坟墓的，但现在要让他们毅然前往，生死未知，总会有一些犹豫——玩家们的余光也微微瞥向元欲雪。
少年人的身形总是显得清癯瘦弱，他的背脊倒是挺得笔直，像是蕴含着某种风骨一般，竟然不加多少犹豫，只在下一瞬间，那道身影便在眼前闪过。
元欲雪竟然是直接跳进了那地底墓室当中！
其他人心下一惊，竟然也没有多加思考的余地，便也跟着直生生地进入到了那条黑不见底的缝隙当中。
……
另一处的地底，略微宽敞的空地之中，出现的却是极其血腥以及怪异的画面。
那些武器仍然牢牢地钉在村民们的血肉当中，将它们固定在了墙壁之上。
于是为了能够快速的脱身，那些村民们将自己的脖子扭至一种像是轻易便能折断、快从脖颈上掉下来的、极其不可思议的怪异弧度，然后用嘴一点点地啃食着自己的那条手臂。
直到手臂被吞噬完全，才开始缓慢地生长复原。
重生出来的手臂，自然能够自由行动，挣脱开利器的束缚了。
固定着脚腕部分的武器也拔不出来，他们索性也将一条腿给啃食干净，重新生长出自由行动的肢体来。这一系列极其诡异的脱身方法，也让洞穴之中顿时布满了各种残骸碎肉，弥漫着一股极其怪异的血腥气息。
他们当然不仅是对别人狠心，哪怕是对自己也足够的狠毒。
反正他们能无限重生。
如此脱身后，整个洞穴弥漫要将人熏晕过去的浓烈血腥味，而他们眼中的怨毒意味，也几乎已经凝成了实质。
胖子作为村民们的头领，脸上那恶毒的杀意，更是几乎遮掩不住。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所饲养的那些鱼居然能够逃脱手心——
先前的祭典当中，被一个神秘人破坏着放走那些鱼也就算了，这会儿却是连着老巢都给端了，他当然不能再忍气吞声。
不用去检查，他们都能想到那些可恶的外乡人，恐怕连一条鱼苗都给没给他们剩。
而也不知道玩家们将那些鱼安置在了哪里，胖子居然丝毫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和动静。
不过没关系。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的胖子，露出了极其瘆人的笑容。
“他们跑不了。那些蠢货，还以为碰见了救星。”胖子冷厉地嘲讽。
“不是想要离开吗？我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为什么非要不信，多经历挫折呢？”
胖子喃喃自语，露出的痛心疾首的神情，好像是年长者看着年轻人走向歧途的为难一般。
他们想要离开村庄，唯独要满足了神的欲望才行。
所以不管最后逃去了哪里，他们的归宿只能有一处地方，也只能回到那里。
地底的祭坛、他们真正用于祭祀，唤醒神明为他们赐福的地方。
不顾着还有些村民的手脚仍未完全的生长出来，胖子已经一步上前，带领其他人前往地底当中、一条更加深邃而隐秘的通道。
“抓住他们。”胖子下了极其冷酷的命令，“然后杀了他们，祭神。”
——只有祭祀。
满足了邪神，才是唯一离开这里的办法。
这是不管村民还是小齐，都没有透露出来的方法。
在这个副本当中，神明是真正存在的。
而只要是有“神明”存在的副本，通常都是死亡难度。依靠玩家的力量根本无法和神抗衡，唯一能做的，就是满足邪神的要求，然后在祂的允诺之下离开。
这也是副本意识透露给小齐的，唯一能让她离开这处炼狱的办法。
至于之后是生是死，能不能重新回到系统空间，该去往何地——她都不在乎了。

第302章 金银村81
能见度又低了一些。
人鱼的首领微微眨了一下眼, 终于意识到并不是光线变暗了，而是她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所以才显得眼皮底下像是蒙上一层很晦暗的雾气一般。
大概是失血导致的吧。
她想。
越来越多的血液从她的手腕当中流出, 在肢体上汇聚着落入了松软的泥土当中,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身体当中能有这么多的血可流。
而脚下的泥土在吸饱了那怪异的鲜血之后，地面上也开始渐渐的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诡秘图文。图纹编织着，连接着边缘沟壑处那些细密连接的凹槽，用鲜血逐渐绘画成了一个巨大的怪异的、像是某种标志性的符号。
这个时候，人鱼首领才发现她们正处于一个像是祭坛的地方的正中心。
她有一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哪怕是在记忆当中, 她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那些前辈们都没有传承给她这样的记忆——
“你是祭品。”
身边, 冷淡的声音传来。
小齐的声音似乎有一些变化，很嘶哑，以至于一时间, 人鱼首领甚至并没有意识到, 这是那名女孩在和自己说话。
粗大且极不协调的鱼尾，本就让她无法像是一个正常人那样自由行动，再加上极其强烈的失血带来的晕眩感，这时候的人鱼首领，也只能以一个相当尴尬的姿势趴伏在地面上，感受着那极其寒冷的凉意，从地面上浮现出来，刻入骨髓当中。
察觉到某种致命的、看不见的钢刀正高高地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人鱼首领居然还能笑的出来。她回应着小齐的话, “啊, 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告诉我这些？”
“……”
小齐又不再说话了，她看上去像是有一些出神一样。
在看到地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的浮起之后，便垂下眼睛，开始念诵着某种口音生僻的语句。
那声调听起来，极其像是某种少数民族的特殊语言，语调很飘逸，与其说是在念诵写什么，不如说像是在唱诗一般。音调居然还诡异的好听，如果不是她们现在身处的这处场景，实在是阴暗又扭曲以外，说不定这是一首会让人驻足欣赏的“歌曲”也说不定。
小齐所念诵着的，当然也是副本意识所告诉她的，用来召唤邪神的特殊的祝祷词。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祭奠仪式，前调都这么漫长，台面中间，人鱼首领的血液都已经快流干了，那道伤口也泛出一股淡淡的粉白色，像是干涸一般，而小齐所念诵的祝祷词却还只到一半——
或许也是因为地底地质的特殊结构，小齐念诵的声音实际十分的轻微，但是那调子却在空洞空间当中四处打转着，以至于产生了某种类似扩音效果，迅速的传递开来。只一瞬间，洞穴当中便布满了这样的唱颂声音，走到哪个角落都能听到。
此时，深入地底的元欲雪他们，当然也听到了类似的小调，悠扬地从像是贴着耳边传来那般。
几乎是第一时间，玩家们也误解了。小高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就是小齐的声音，而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谁在唱歌？”
虽然能听见声音，但是声音经过多次的传播，反而更加的难以确认声音的来源处了。
元欲雪手中的破鸿蒙还没有收回去，便这么被他紧紧地握在掌心当中。
他微微一垂敛着眸，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僵硬在原地一般，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好像让人有些心浮气躁的音调。但只是这么沉寂了一两息的时间，元欲雪便猛地转身，步履很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的速度很快。
在这种时候，也实在不方便解释。
但其他人几乎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询问，便下意识地跟着元欲雪的方向走去。
地下墓室当中，的确是藏着许多危机的。道路倒并不算是狭窄，却偏偏蒙生着许多外形怪异可骇，有辱审美的各类恶鬼——但玩家们看着这些恶鬼或是诡异扭曲、或是血腥残破的面容之时，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哪怕视线落在它们的身上，都不曾有一分的因惊惧而偏移。
……毕竟现在看着元欲雪像是砍瓜切菜一样地将恶鬼解决的时候，他们也实在很难以生出恐惧感，或者对这些鬼怪的杀伤力保持尊敬。
还没来得及心颤一下，便看见恶鬼已经被解决，直到习惯后，玩家们的想法最多就只剩：这些尊容生的不怎么样的恶鬼，未免也太挡路烦人了，有碍他们赶路。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绕过无数“艰难险阻”之后，元欲雪仍然走在最前。
依照他的实力，足以让那些鲜血都不曾溅到他的刀上或者是衣服上，只是因为这次实在行动仓促，元欲雪也来不及计算杀伤力最大的角度、最合适的站位、以及最节约能量耗能的方式，仓促之间，便也有些许的鲜血竟然溅射在他的衣服上，或是从破鸿蒙上不断地滚落下来。
连他像是霜雪般不消融的冰冷气质当中，都因着这些鲜血增添了些许的煞气，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
而锋芒毕露。
“元欲雪。”
小高跟在他身后，也顺便解决了一些被遗漏、未被一击致命的恶鬼。
她的工作量不算大，但因为不间断的攻击动作，也感受到了体力上的消耗。小高拧着眉，抬起头，正想和元欲雪商议，他们或许可以使用一些道具——至少不应该让元欲雪再继续这样消耗体力，以免在后来的战斗中力有不逮的时候，便见元欲雪的身形忽然间停下来了。
他停顿在原地，脊背依旧显得直，像是永远不会被什么压弯。
那双顺势垂下来，放在腿边的手腕微微一抖，便又挽起来，刀锋直向着某一处方向。
他们也俱都看过去，一时之间只觉得视线都凝固。
眼前是一处非常、非常……让他们觉得心理上有某种微妙不适，很让人觉得诡异的场景。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意味的暗红色图纹从地上浮现出来。那些像是血液一般的颜色线条交汇的中心处，躺着的是一条孤零零的，显得有一些僵直的人鱼身影。
而在不远处。小齐正虔诚地跪下来，她以背影对着其他人，以至玩家们见不到小齐此时的神情。
但他们都十分清楚，那悠扬的像是歌声一般的祝祷词，是从她的口中发出来的。

第303章 金银村82
大概很难形容, 那一瞬间玩家们溢散出来的情绪。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算太愉快，在元欲雪出手之前，已经有某种攻击性的道具、提前地从西装的手上射出。
而那像是枪械一般, 只是更为危险的利器并没有贯穿任何物体, 因为在那一瞬间，小齐微微侧过了身。
她的身形好像只是很轻微地摆动了一下，却正好地避开了西装的攻击。
而这样的攻击也正好让她中断了仪式。
她口中念诵的像是歌声般的诡异音调已经停止了, 但是在特殊的环境影响下，玩家们却像是还能听到一点悠扬的余音似的——来自于祝祷词当中莫名尖利的部分仿佛正不断盘旋碰撞在石壁上，然后反馈进玩家们的耳道中。
相比起上一次的相遇，这一次的见面显然更加地让人, 不愉悦。
这一次他们几乎是完全站立在对立立场上的，为了副本，任务, 又或者是他们曾经应允过要救下来的那个族群。
而现在, 他们亲眼目睹了小齐大概是要杀死一个人。而那个人现在正躺在那个诡异的像是祭坛的地点中央，除去身上流淌的黏糊糊的血液，看上去生死未知。
在小齐进一步的动作之时，玩家们已经相当迅速地上前，封锁住了她能够逃走的几个方向——事实上，现在的小齐也没有要逃走的样子。她只是站立在祭坛的中心处偏离一些的位置，面容苍白过头, 以至于她的唇瓣显得像是被咬破那样的、带着血一样的猩红色。
小齐的身形看上去有些单薄。
在洞穴当中，由那些不可知的物质带来的阴风，似乎要将她刮倒了那样。而她站立在风中, 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刮走般的孱弱的身躯内部, 却显现出了某种快爆发出来的阴鸷气息。
“离开这里。”
对于人数上的多寡, 似乎完全影响不了小齐的想法。
她的语句有些含糊，似乎是还没从那种别扭的生僻发音下扭转过来的后遗症。
高高在上地，注视着玩家，又或者是眼前的元欲雪。
“不要逼我。”她又一次地警告道，这次她走上前了一步，眼睛像是蛇的瞳孔般竖立着，出现了某种更类似于异兽的变化，“很遗憾，你们之前没有杀了我，让我来到了这里。所以，不要逼我……”
黏稠的血液从她的手腕部位滴落着，这时候其他玩家大概也才注意到——除了人鱼的首领受伤外。这个看上去比起人类更偏向于怪物的女性也很疯狂地弄伤了自己。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让那些血液热烈涌动，并且随着她的动作再次喷薄出来，突破那一层薄薄愈合的伤口，又重新地流淌出来。
随着她上前，她脚下的祭坛，似乎被激起一层更加明显的征兆，那些暗红色的图纹清晰无比地被勾勒出来。从底下，生长出了更多的“藤蔓”——用“藤蔓”来称呼其实显得非常的不恰当，因为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活物那样，像是某种庞大动物的血管筋脉，蠕动着，流淌着温热的血液，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那样搭上了小齐的脚部，缓缓地生长上去。
至少从玩家们的脚部上来看，它像是直接刺破了小齐的脚掌又或是别的皮肤那样，连接进了小齐的身体当中。
明明是极其诡异生长着的怪异“血管”，但这种时候却和小齐形成了异常微妙的融合。它缓慢攀爬在小齐的身上，当它固定下来后，却像是天生生来就是那副模样一样，没有带来任何异样感。
这种眼睁睁看着一个熟悉的人——至少外表上还像人的人——被缓慢地改造成一个怪异的模样的感觉，绝不算愉快。
至少现在阿窗的呼吸都像是急促了一点，而阿刀沉默不语地将背上那用以包裹刀身的绷带解开，刀柄被他很用力地攥在掌心当中，手臂上都能见到隐约浮起的青筋。
在场中，阿刀算是唯一一个和小齐直接交过手的人。而那一次的结果可不怎么美好，虽然也有对方偷袭而那时候阿刀没做好要以死相搏的准备，但也可以总结为一点：阿刀打不过小齐。
而现在的小齐像是满脸都写着：这是我的主场，别惹我，不然弄死你。
那祭坛大概是她的力量来源，而棘手的就是他们大概要考虑把营救人员从祭坛的最中心处带回来——
在所有人的行动都有一些僵持，紧皱着眉头打量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幸的祭坛的时候，在小齐警告的目光和言语当中，元欲雪也悄无声息地抬起了自己的刀。
刀柄漆黑，落在一双皙白修长得像是从未沾染风雪的手掌当中，对比而成的色差格外强烈。
而元欲雪抬起刀的动作也显得很缓慢漂亮——大概是因为他的姿态这种时候显得格外从容风度的因素。
以至于这大幅度地消融了某种危险感，反让人而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是在满足视觉饕餮的表演那样。不过只要看过元欲雪用刀的人，大概都不会这么想，他们无比清楚元欲雪的刀会多么锋利，而杀伤力又多么强，还相当地擅长于一刀封喉一击制敌。所以在元欲雪做出这样一个轻巧的、更像是警告性的动作时，其他人反而都紧绷了起来，下意识分出了一丝视线落在元欲雪的身上，好像下一瞬间他就会深入敌营用拿把刀刺破小齐的喉咙那样。
小齐当然也盯着他。
在看见元欲雪的动作，而那刀锋正明晃晃地指着自己的时候，她的脸色似乎也有一些的变化。
好像更加苍白了。
那或许并不是因为害怕——反正一定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小齐猝不及防地笑起来，然后因为笑得太急，呛到了一口冷空气那般，又难耐地咳嗽起来。
玩家们当然不会因为这种常规化的表现就放松警惕，他们皱着眉，望着小齐因为剧烈的咳嗽微微弯下的腰，而那腰背部分又攀上了更多的鲜红的、仿佛滚动着鲜血的“藤蔓”，和她的背部好像融为了一体那样，在轻微地鼓动着，甚至探到了后脖颈的地方，像是在寻觅着从哪里扎进去比较合适那样。
咳嗽平息后，小齐才用那张异样苍白的脸又抬起了头。
“……来吧。快一点解决。”
她的眼睛微微吊起来一些，又正好撞进了元欲雪的眼睛当中。
少年人的眼珠像是一片深渊般，黑不见底的纯粹。又像是最珍稀的奇异黑色宝石，流转着光华，让人沉溺其中地想赞美这简直是上天的杰作。此时那双眼格外冷静地、甚至是显得平淡地望着她，和以前相比，根本没什么区别似的。
也没有一点情绪似的。
就算是在这种极度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状态中，小齐还是微微恍惚了一下。
她忽然间觉得有点不公平。
哪怕是这样了，为什么元欲雪的眼里还是不能因为棘手的现状，露出哪怕稍微激烈一些的情绪。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像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么想着的小齐，在再一次、下意识地向前走一步的时候——这一步和之前绝不一样，不是某种警告也不是进攻的前兆，是她在这种情况下偏偏还走了会神的意外——就看见那直指着她的刀锋落下，劈斩出一道极其锋利的“光芒”。
小齐还不知道，这是被她简单概括为“光芒”的、锋利可夺性命的刀气。

第304章 金银村83
那其中蕴含的杀意相当的直白, 比那锋利的刀气更快，像是能提前将小齐开膛破肚似的——她甚至已经感觉到了某种绞开自己胸腹部的幻觉般的疼痛，那让她微抿了抿唇, 行动更迟滞了一些。
以至于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在那一瞬间躲开元欲雪突然的袭击。
——她好像动了一下, 躲开刀气。
又好像还没来得及。
总之最后那道攻击实际上并没有落在小齐的身上，没有刺破她的腹部甚至绞断她的脖子。而是擦着那一片过于脆弱的皮肤划过——小齐发誓那实在靠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颈项部位掠过的一点冰凉意味, 那让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的部位, 以为会看见一点黏腻的血腥痕迹。
但事实上没有。
她颈项部位的皮肤仍然很光洁, 证实了那一道攻击的确只是和她的生命线擦肩而过。
……难得的失手。
小齐想。
不管是对她, 还是对元欲雪, 都应该是这个评价。
然后身后传来的异响顿时改变了小齐这个想法，她猛地转过身，那像是锋利的利器切入皮肤和骨血当中的声音让她该死的熟悉。“噗嗤”一声, 像是有什么血液溅射出来那样，紧接着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黏稠的液体滴落下来的声音。
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传来了这些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有人！
那一道道憧憧的黑影印近了小齐的眼中, 让她的瞳孔微微扩散了一瞬间。
元欲雪的攻击当然没有落空。
事实上那一道刀气相当精准地锁定了小齐身后的那些黑影，然后站在最前面、鬼鬼祟祟地想要行动的那几个被相当凄惨地割破了头颅。
不过看上去, 虽然承受着这种致命的伤口，但他们其实还没有“死”。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
那些被斩断的头颅很死不瞑目地睁着眼睛，瞪着他们，然后那连着的一点颈项的部分开始蔓延着生长出血肉和血管来, 又缓慢地、重新地长出那些类似于人型的肉团来。
元欲雪注意到, 这些“人”肢体重生的速度, 似乎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连生长出来的肢体都显得更加强健。
小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眼底的暗色也愈加明显起来。
她微微抿着唇，手掌攥成拳，被锋利指甲刺破的伤口和那被涨裂的手腕上的伤口同时滴出血来。
小齐的警惕性很好，只是没注意到这成片出现在她背后的人影也是有原因的——她实在过于依赖这片祭坛给予她的任何回馈，祭坛也的确诚实地让她警惕玩家那群外来的入侵者。但是她背后的这群敌人……准确来说，是这群更像怪物的村民们，似乎并不在祭坛的报警范围之内。
相比起小齐，祭坛甚至更加偏爱这群会定期祭祀它的村民。他们同样是祭坛的使用者。如果非要从中选择“效忠”哪一位的话……小齐不怎么愉悦地发现，恐怕祭坛会更热衷于那些村民的投诚。
该死的。
不过她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祭坛只不过是没有节操的死物，如果她能提供更加出色的“祭品”，小齐毫不犹豫地相信，它会更加愿意将能量供给给自己。
召唤出“神”，并被嘉奖的人，离开这里的人，只能是她。
这么想着的小齐，在一瞬间又继续念诵起来。那些音调生僻的、古怪的像是歌曲一般的声音，又重新响彻在祭坛中心的位置。
元欲雪注意到，小齐的念诵词和之前没有重复。
他听不懂那些词语的具体含义，但是记下来了所有的频率数据，而这正好和先前的任何一段数据都不相同，足以说明小齐不是在重新念诵，而是就着之前中止的部分继续，继续完成仪式……想必这也是被允许的。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连着小齐脚下所站着的土地，那些浮现出来的猩红色的图案又更加的明显起来，从泥土当中生长出的像是血管一样的“藤蔓”更加迅速地爆发抽条，它们攀爬上小齐的身体，严密地遮出任何一点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看起来简直像是盔甲一般地将小齐给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了她一点苍白的面颊。
元欲雪扫描到在祭坛最中心处，属于人鱼首领的气息又更微弱了一些。
而另一边，以胖子为首的村民们似乎也意识到了小齐在做什么。他们很怒不可遏——那一张张脸上都充满了被狠狠冒犯的神色，然后迫不及待地，其中的几个看上去年纪更大的男人也跪了下来，无比虔诚地在嘟囔着什么。
他们的祭词和小齐并不相同，但显然，效果和小齐的祝祷词相同。
做惯了这种事的村民们，希望能抢在小齐的面前，将母体献祭给他们的神明——没有人能剥夺神明对他们的宠信！
虽然在母体还没有“物尽其用”的情况下，就这么献祭了相对而言异常珍贵、难以培养的母体，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亏本买卖。但总比让它被其他人拿去谄媚要好。
胖子挺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脸上早就没有了用作伪装的那种和蔼的神色。他眼睛猩红，暴突而起，眼珠看上去像是随时能滚出眼眶般，睁大了眼睛，用尖利的语气催促着手下那些村民加快献祭的步伐。
他是“养殖者”，是全村的重心，因此也非常理直气壮甚至用循循善诱地语气道，“我会养殖出新的、更好的母体来！不用担心，神明会喜爱我们祭典给祂的最新鲜的母体！所有参与者，都将受到奖励！”
而在这种时候，元欲雪只是微微侧过了身，视线和其他玩家有着短暂的接触。
“阻止他们”。
这是西装他们从元欲雪口中读出来的意思。
那是当然的。
西装他们想着，又敏锐地感觉到了，元欲雪似乎……是要去干一件和他们不同的活？
只是在下一瞬间，视野中便丢失了有关元欲雪的任何信息。阿刀的反应很快，他迅速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向不同的地方投放视线，试图用来捕捉元欲雪的身影……然后意外地发现，失败了。
玩家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元欲雪的速度能这么快，即便是他们经过强化的视力，也很难发现那个清癯的少年人的任何踪迹。
听上去有些可怕，如果元欲雪是他们的敌人，或者说是那个内鬼的话，恐怕他们不得不面对还找不到敌人然后就人头落地的尴尬场面。

第305章 金银村84
村民想杀了她。
小齐也想杀了她。
用她的骨, 她的血，她的肉来祭祀给神，以期许那简直显得卑微的垂怜。
但是当一只冰凉的手扶在面颊旁边的时候, 她感觉到腰际被轻轻拖起，她潮湿杂乱的发滑落在少年人略微显得单薄却很挺直的怀抱当中，感觉到离开冰冷的地面，像是落进了温暖的水里。
不是那些黏腻恶心的水池当中的血水，而像是回到了未出生的时候, 那令人安心的、永恒的黑暗当中的温暖涟漪当中, 简直要颠覆她这么多年以来对“水”的糟糕印象。
那不断汲取她全身血液的某种物质也从身上脱离了，让她觉得难得的全身轻快起来。即便四肢骨缝当中都碾压出剧烈的痛楚, 她还是微微睁开了眼睛——
看见的是少年人清癯的下巴，很漂亮的弧度, 苍白的皮肤莫名显得很清透干净。
她不自知地笑了一声。
虽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更像是痛苦的“呻吟”那样的难听。
元欲雪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苏醒，微微垂下眼看了她一眼, 似乎又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大清，不过也没关系，其实元欲雪也是发不出声音的——她只是看明白了元欲雪的口型, 说:
“没事了”。
就像是他们约定过的那样, 他来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可悲, 很多人想杀她，可是总有一群傻瓜……要救她。
原本的冲突还爆发在村民和小齐之间，两者都要争夺力量，寸步不让。
可是在那些玩家们进行干扰, 而他们糟糕地丢失了对祭品的关注, 结果发现祭品被外乡人抢夺之后, 形式就完全不同了。
村民们再顾不上小齐，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只红着眼睛极其可怕地瞪着元欲雪，在它们的操纵下，像是粗大的血管、也像是鲜红蠕虫的藤蔓从地底拔地而起，很不留情地攻向了元欲雪。哪怕阿刀几人用武器绞断了数根藤蔓，也跟不上它们生长的速度。
似乎继承了那些村民无限重生的特异处——准确来判断的话情况应该反过来，是那些村民继承了它们的这种可怕特性。
被斩断的血色藤蔓只一分为二地生长出来，能隐约看见它们挥动间，藤蔓的末端生出了一张类似于嘴的物质，微微张开，露出了猩红色的内里。
且它们的目的非常明确，根本不理在旁干扰的玩家，而是向元欲雪杀去，那些霸占整个祭坛的藤蔓几乎让元欲雪没了落脚点。他迅速地借着藤蔓挥舞起的刁钻角度在空中弹跳起来，饶是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也依旧速度快得像是在瞬间移动。
可他终要有一个借力点，总不能凭空飞起，于是在再一次脚尖点在一束藤蔓上的时候，那藤蔓猛地往上又蹿了一截，硬生生形成一个倒钩的形态，扯住了元欲雪的脚腕。
“……”
身体被往下拉的微微倾斜，元欲雪踉跄了一下。
情况很糟糕。
小高的脸色已经微微苍白了，西装瞳孔放大了一些，不受控制地提醒他：“——元欲雪！”
没用。
他还是没迅速转移出祭坛的范围，并且被抓住了。
在那一条藤蔓的顺利抵达后，又有更多的藤蔓生长了出来，环绕住了元欲雪的脚踝。它们锋利的末端啃食住了元欲雪的脚腕，并且拼命地从中汲取血肉，贪婪异常。
而且这血肉的滋味，好得实在超乎想象。以至于其他的那些藤蔓反而不是试探着要抢回自己的祭品，而像是秃鹫一般，恨不得蜂拥而上地分食元欲雪。
元欲雪感觉不到疼痛。
不过他当然是能感知到能量……或者说是血液的流失的。
玩家们良好的眼力能看让他们清晰地看见元欲雪被损毁一截裤脚后露出来的苍白的皮肤，以及那上面潺潺流出又被迅速吞噬的殷红色，有人控制不住地传来了一股倒吸气的声音，西装已经拿起了远程射击武器，却又放下。
……得靠近一些。
太远了。他将那些藤蔓炸碎的同时，恐怕也会将元欲雪的一条腿炸得粉身碎骨。
小高和阿刀倒是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了，长年的配合让他们发挥出了一加一更大于二的实力，但即便他们凶猛的像是野兽那样，不断分支生长又阻拦他们的藤蔓还是不能像预想中那样被快速地歼灭干净，不断地拖延着他们的步伐。
……该死、该死、该死！
就算是运用天赋，面对这些比野草长得还快的怪物，也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以至于在场显得最轻松的，反而是元欲雪。
他垂着眼，又看了一眼缠绕在自己脚上的藤蔓，脸上倒是没有如果被扯下去就是粉身碎骨被分尸的忌惮，只是平静地计算完出刀的能量值和在脱身之后的下一个落点——鉴于不太可能不被这些密布的怪物纠缠，所以元欲雪连哪里会受伤都计算得很清楚，只要不是致命伤，一切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就是最精密计算的机器。
在喧哗的风声当中，因为要抽出一只手来用刀，所以元欲雪只微微低头提醒了人鱼的首领一句：
“抱紧”。
接下来可能会不大稳当。
更多的藤蔓蔓延了上来，像是要吞没鲜活的生命，只是在下一瞬间，元欲雪抽出破鸿蒙的时候，却乍见那些藤蔓间好似发生了“内斗”一般，其中一束狠狠地咬向旁边蠕动的藤蔓，在挣扎当中，元欲雪的脚踝被松开了。
元欲雪在任务当中，一向是没什么“脾气”的。
就像是如果换做另一个人碰见这种情况，都已经准备出刀，当然是要将刀挥下去斩杀这些让他吃尽苦头的怪物才算完。但元欲雪却像是没有任何意义上的报复心，对他来说，完成任务才是第一要务。所以在那些藤蔓松开他的时候，元欲雪在下一瞬间便将破鸿蒙收回，借力一点，离开了那处危险范围，才微微转过身。
阻止那些怪物的方法或许有很多，但是能用这种形式的，恐怕只有一个。
“……”元欲雪的眼睛对上了祭坛中央的那个人。
小齐的脸色，看上去更加难看了，简直像是随时都会死去那样。显然这种违背祭坛意志的举动，让她受到了极大的厌弃，也因此消耗了更多的能量，只能在这里勉力支撑着。
她微微昂起脖子，不肯低头地看向元欲雪，神色很平静地说：“还你。”
……还什么？
元欲雪一瞬间还迟疑了一下。
而小齐似乎也没有想要得到他回应的意思，她一边分神应对着那些村民的阻拦，一边尽力让自己表现的看上去平静一些，然后……和元欲雪说话。
小齐开口道：“你不能带走她。”
“我不知道，她许诺给你们什么好处。但我知道的通关方法，只有一个——”
小齐平静地补充，从她的表情来看，几乎摸不透她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献祭她。”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离开被诅咒的……赆阴村。”
小齐咬出了一个略微显得怪异的音调，只不过这个时候，没人会注意到这声音上一些小小的不圆融，也就只有元欲雪微微垂了一下眼，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在村门口的石碑上，是记载着村庄的由来，也刻下了关于“金银村”真正的、正式的文字记录。
“阴”为鬼，阴村是鬼村，寄居着无数鬼怪，看起来像是这两座联合的村庄当中，最危险的地方。
但实则“金”村为“赆”，赆是烧给死人的财物，处在其中的，都是给邪神的祭品。
在他们踏入赆村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被打下标记，哪怕玩家们完成了所有的支线任务，还是会发现自己被迫在其中打转，而无法完成最后一环离开金银村的任务。因为从某一时刻开始，他们已经不再是独立个体的“人”，而是被敬献给地底的财宝了。
只有用“神”所满意的祭品，才能替代他们，归于地底，而玩家重见天日。
而对那名可怜的“祭品”而言，不管是谁的胜利。村民、玩家、以至于内鬼，她都是被索取，注定牺牲的对象。
小齐说，“元欲雪，我会帮你们离开这里。”
“和我联手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跟着离开，从副本透露的信息上来看，她和这场的玩家是绝对的对立立场，但至少这一次，她想再自由地做一回想做的事。
小齐微微眨了眨眼。
当她试图让自己变得好起来一些的时候，的确非常容易体现出那种柔软又让人亲近的气质，像是邻家的漂亮女孩，又或者是在学校当中漂亮亲和的学姐，轻易就能讨人喜欢又获得其他人的信任。她仰着头，眼前似乎微有一些模糊，小齐的声音艰涩得可怕，但还是固执地重复道：“这一次，我没有再骗你。”
所以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吧。

第306章 金银村85
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相比之前微弱得可怕, 简直像是随时都能消散在空气中那样。然而她寂静地等待了一会后，却只是看见元欲雪微微垂敛, 平静地望着她。
漆黑的眼中没有其他任何情绪可言。
大概是过了很久——这是小齐所感觉到的, 事实上元欲雪很快地给出了回应——他很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眼底的情绪不说有多么强烈的抵触，却显得莫名的坚定。
“不”。
那一瞬间, 小齐感觉自己的胃都跌到了谷底, 她的情绪似乎变得很糟糕，迫不及待地想要质问元欲雪为什么拒绝她。但事实上，她只是呆在那里，猛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孤零零的，看着甚至显得有一些可怜。
不过对于某些人而言，他们可不会因为小齐糟糕的情绪就怜悯她——另一边，听到小齐的话的那些村民，简直要像是受到了什么明晃晃又直白的冒犯似的，从喉咙里滚出怒不可遏的怪异的声音。
小齐背叛了他们！
虽然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但这性质不同。村民们认为小齐不仅背叛了他们, 还背叛了“神”。她居然妄图和一些不敬重神明的外乡人联手, 以此借用欺骗获得虚假的爱意。
在愤怒爆发下, 那些“藤蔓”也成片成片地从蛰伏的土地中爆发出来，随着皲裂的石块想要再一次地吞噬元欲雪。
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 祭坛似乎还是没因此将小齐剔除出自己的献祭者的部分, 小齐依旧享用使用祭坛能量的权限。她意识到那些村民们的动作后，微微皱眉, 于是又有更多的藤蔓在她的操纵下生长出来, 抵抗着那些比起“植物”更像是怪物般的食人藤蔓, 以防它们有一分的可能性接触到元欲雪——虽然这种显然违抗了“大意识”的做法，让她的消耗变得极为巨大起来，脸色苍白如纸，脸颊似乎都微微凹陷下去，显出一股奇怪的病气来。
于是元欲雪又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不知道是因为此时想要袭击他的藤蔓，还是因为其他的一些什么……原因。
破鸿蒙又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了他的掌心当中，乌黑的剑鞘落进被雪白掩着的一片颜色当中，形成的反差极大。而那柄长刀当中最锋利的指向，也悄悄变换了个方向——
“你醒过来了吧？”
小齐在应付着那些村民的时候，又一次分心开口。
只不过这一次，她反而不是在和元欲雪说话了——而是在和元欲雪正抱着的那个人。
也是元欲雪偏偏固执地想要带走的那名“祭品”。
少年人的视线微微一垂，很短暂地落在了人鱼的首领的身上，随即又很迅速地挪开了。
不管小齐是要和她说什么，她的自由都不应该受任何其他人的干扰，所以元欲雪并没有出声阻止些什么。
而从剧烈的失血当中恢复过意识的人鱼首领，也睁开了眼睛，那双异样非人的眼睛当中布满着看上去颇为骇人的血丝，而她在睁开眼睛的时候，也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所处的角度，让那双带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站在祭坛当中，看上去只能用形单影只来形容的小齐。
那好像是一个征兆那样。
——是的，我醒着，又有什么问题？
明明隔着有一段距离了，小齐却好像意识到了那个祭品的视线那样。她弯了一下唇，几乎用那好像随时都会断气的声音说道：“你应该听见我的话了。”
——听见了。
“如果最后的结果都是要死……”
小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安静地躺在元欲雪怀里的人鱼首领身体似乎更绷紧了一些。她的手有些紧张地蜷缩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抓住。
“那不如选择有价值一些的死去吧。”小齐面无表情地表述完毕，她这样平静地说出这种话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一些诡异意味。
场景一时寂静，好像连那些村民们攻击的步伐都稍微慢了一些——当然这也只是错觉，他们依旧想恶狠狠地将元欲雪他们连带着小齐都弄死。
“……这么多要杀你的人，但是也有要在最后也保护你的人。”小齐看上去，显得有些许疲惫地道，“如果我是你，注定的结局改变不了，那我宁愿让帮过我的人能安稳地活下去……走下去。至少不要让我死的那么恶心，这会让我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烂透了。”
事实上，她也的确好像这么选择了。
小齐轻嗤一声，露出一个简直是在嘲讽自己的表情来，丝毫不温情地说道，“别装死。他们愿意为你而死，那你呢？”
西装他们的表情有些犹疑古怪，其实是挺想在这时候补充一句：那倒也没有。
他们充其量算是比较守信，再加上有元欲雪这么个行事古怪的玩家在，于是百年难遇的良心发作了一次。
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也不好让自己脱线的思想插进这看上去十分严肃的讨论当中。
元欲雪倒是给出了一点反应。
他那双本来就显得很是冷淡的眼眸，更像是覆盖上了一层不化的霜雪一般，显得意外的冷情。
元欲雪稳稳站立在那个看上去十分危险的歇脚的地方，纤长过头的睫羽垂落了下来，他看着人鱼的首领，又或者那一点余光也落在了小齐的身上，非常生硬冷淡地用唇形说了一句什么。
“不需要”。
这就是元欲雪的答复。
……元欲雪偶尔也会奇怪这些人类的脑子当中到底在想什么奇怪的事物。如果非要有什么“牺牲”的话，那么第一个被牺牲的一定是机器人才对，而非是任何一名人类。
虽然元欲雪对于“牺牲”这个概念已经免疫了，但是当它被套在人类的身上时，还是会有一种来自于意识深处的迷惑和不解。
这两者对他而言，天生就不大适配。
不过作为人鱼首领的女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元欲雪的答话。她紧紧蜷缩着的手指微微展开，那双很具特色却更加显出她怪异非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小齐的身上，干涩却显得很坚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如果只是牺牲我，不连带任何族人的性命，就能结束这一切。”她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从喉咙当中挤出，忽然间，露出了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那笑容极具嘲讽，分不大清是在嘲讽小齐又或者她自己，“那么我会的。”
“不管是为了死的更有价值一些，还是回报那些难得的善良和恩情，”她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显然是不大适应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话，但还是继续道，“我都会。”
“可是——”
这两个字含混地落在了她的齿间，像被碾碎了一样，流淌出某种奇特的意味和新的定义，“你就没有想过，你一直以来认为的，从来都是错的吗？”
小齐脸上始终显得很淡然的表情，微微凝滞了瞬间。
人鱼的首领又微微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开始异样的颤抖起来。
那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病理性的抽搐了。
元欲雪微微怔了一下，他的身手实在很敏捷，又在空中迅速地掠过，踩过无数张牙舞爪想要将他吞噬的藤蔓，勉强地落在一处还算是平地、而且尚且算是安全的地方，将人鱼首领半平躺着靠在地上和他的身上。这种姿态似乎让她觉得舒服了一些，但她仍然在剧烈地颤抖着，元欲雪略微显得有点无措……他实在是很少会露出这种情绪来，于是元欲雪又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用于治愈和安抚的能量不断地传递过去。
这让她看上去又平缓了一些。
人鱼首领似乎注意到，大概是元欲雪做了些什么，才让她从那极致的痛苦当中缓过来一些。她的视线落在元欲雪搭过来的两只修长的手指上，半晌才露出一点很轻微的笑意来，说道：“谢谢。”
然后在说完这句话后，她看上去更加糟糕了，连那条闪烁着异样光芒的鳞片都瞬时显得黯淡无光，在微微抽搐着。
因为她仍然想要说出那些原本被副本法则限制着，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鱼尾的鳞片当中，开始渗出一些斑驳血迹来。
她却像是一点没注意到那异样的鱼尾和剧烈的疼痛，在那股勉强能让她变得舒适一些的能量支撑下，唇色苍白，不带血色地开口：“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做的那个交易？”
不待元欲雪开口，她又迅速地笑了一下：“……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还记得。你们带我和族人离开那里，让他们逃脱被人分食的命运，而我告诉你们想要的一切，包括那些能让你们离开这里的信息。”
“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她说，“让我的族人永久自由，要保护好他们。”
她低声说完，也不等元欲雪答应，自顾自地认可了这个交易，才继续道：“那么现在，该我来实现承诺了。”
“元欲雪，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

第307章 金银村86
她的身体目前为止还十分虚弱, 声音自然也不算大。
哪怕靠在元欲雪的耳边，那音色也是说不出的低沉疲累，像是说一个字都要多喘两口气, 像一片随时都能散去的雾气, 很轻缓地落在元欲雪的耳垂当中。
她的视线也撞进那片过于平静的黑色眼眸里, 元欲雪一时镇静的都开始让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
好在其他人及时给予了她回馈。
——哪怕她刚才的声音，轻缓得像是快断了气似的, 但不知为何, 那些村民们、包括其他玩家都听的十分清晰, 这时候脸上都露出了很惊愕的神情。
当然, 震惊的其实主要都是玩家们，这时候的村民们只能用暴跳如雷、怒不可遏来形容, 如果说一开始是对人鱼首领的垂涎, 让他们想将她充作献祭用的工具，这会就只剩下露骨的杀意，视线从她还湿润着走沾染血腥的背上穿过，无法接受地骂道：“你、你这肮脏的畜生！竟然敢亵渎神明！”
胖子已然从村民们当中走出来了, 秃鹫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人鱼首领，脸上挂着的横肉似乎都很生动地动弹了一下, 让他看上去像是脸颊在微微抽搐那样, 更显出诡异的凶恶和狰狞来。
人鱼首领轻而易举地拉走了元欲雪惹出的那些仇恨，村民们这会只顾着看她，满脸深恶痛绝的厌恶和杀意。这种突如其来爆裂的情绪, 让他们所控制的“藤蔓”都变得极具攻击力起来, 以至于小齐原本还能勉强地做到势均力敌, 这会却有些应接不暇村民们的攻击了——又何况, 她也因为人鱼首领的惊人之举而微微分心，皱着眉望向她，好像不明白这个异人的傻姑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能明白什么呢？她不过是被困在副本当中，被提前编好命运线的NPC，在向来残酷的副本当中，也显得极为可悲的存在。
小齐抿了抿唇。
只有不断地强调对方的NPC身份，她才能勉强在这充满压抑和血腥气息的空气当中，再继续地……站立下去。
那些藤蔓的攻击虽然还没有立即抵达元欲雪他们的立足之点，但是从那蠢蠢欲动的形式来看，元欲雪还是重新抱起人鱼首领，身手异常敏捷地重新换了个落点——他的背后是一块突出来的石壁，对其他人而言是难以挣脱不经意就会送命的死角，不过元欲雪的身手足够好，对他来说，反而是减少从其他角度受到攻击的绝佳的遮掩处。
他的身体微微绷直，像蕴含着某种难以想象的能量，视线很冷淡地打量着所有垂涎的怪物。相比当那些藤蔓有异动的时候，元欲雪也会相当迅速地带着人鱼首领从其中逃脱出来。
而从其他人的反应中，人鱼首领也得到了某种反馈，放心地又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尾巴——看来元欲雪是听得到的，他只是表现的比较正常而已。
在这种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微妙的心满意足下，人鱼的首领露出了一个很显得苍白虚弱的笑容，几乎像是带着一点报复性的快意的继续开口：“……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但是，外来者们，或许也该称呼你们为玩家们——”
听到“玩家”这个名称的时候，西装他们表现的还算是很镇定，毕竟在副本当中，的确有不少NPC是知道玩家的身份，甚至还会为此提供一定的服务的……虽然大部分时候，NPC都和那些恶鬼一样阴险狡诈，和玩家们势同水火地想要弄死他们。
但是接下来人鱼首领说的话，就让他们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还是那样平静又显得有些漠然的表情，在元欲雪怀中微微侧了一下脸，湿润的卷发盖在半张脸上，莫名地，就显出了一种很……鬼气森森的感觉。
她说:“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是一样的存在？”
顿时有寒意蹿起。
……太奇怪了。
这算是什么话？
至少从他们得知的信息当中，这个人类族群历代以来都被作为“食物”、“祭品”来饲养，他们的结局就是不断的繁殖然后被吃掉，玩家们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那个样子……太屈辱也太残忍，真正是还不如彻底死去的痛苦。
但是这个虚弱的，继承着所有牺牲“母体”的记忆的女人，却很平淡地说出了和他们认知当中简直是截然不同的怪异的话。
元欲雪倒还算冷静……也和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所有的牺牲都会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没把自己划分进人类群体，所以这会元欲雪实在无法感知到其他人汗毛耸立的惊惧。
这也代表着不会有人出来阻止，让这个充满着非人特征的女性继续说下去——
“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一批玩家进入到了新的副本里，来到偏僻的村庄中。他们并不明白，身处在平静无比、没有鬼怪威胁的乡下村庄里，几乎不必担心任何来自外界的危险，为什么会被评级为高难度的副本。”
没有鬼怪威胁？
不，这形容的绝不是金银村，要知道他们在这里就怕被那些鬼淹得不剩一口气了。
玩家们想。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的任务属于对抗赛，玩家们要划分两个群体，分别投向两座村庄的村长，辅助其中的一方获得胜利，将两座村庄合为一体……当然了，也只有一个人能担任新的村长工作，那一方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她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容来，可是却失败了。
“听上去有些可笑，对不对？”
没有人应声，不过她似乎也并不需要其他人的回答，只是很平淡地接下去，“……并不可笑。”
“那简直就是一场战争。”
“玩家们最开始并不用亲自下场，他们是站在棋盘旁边的执棋者，村民们则是他们手下的棋子，是被把玩的可消耗品。他们操纵着村民自相残杀，偷盗、抢劫、放火、杀人……所有人都变成了凶手，所有人都是罪犯，几乎没有人能想起来，他们只是在争夺一个没多少实权的村长的职务。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被操纵着完成玩家们的任务而已。”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
元欲雪微微垂下了眼，眼底漆黑，像是沉石落进都听不见一点声响的一片深渊。
而玩家们更觉得哪里都不太自在起来。
他们对于NPC的态度，一向是很微妙的。
没必要得罪，他们只是想过副本，又不是暴戾的挑衅犯。
但是在必要时候，当和自己利益相冲突的时候，他们当然会选择毫不犹豫地牺牲NPC，对于玩家尚且会有一些来源于社会化培养出的道德束缚，对于NPC而言，就决计不会有这样的负担了。
人鱼首领所述说的任务，换做他们来，也大概率会是这样。哪怕做法不会那么明显露骨，但本质上还是会牺牲作为NPC的棋子，且不会有半点犹豫。
当一个人的能力足够强大，却没有相同权威的制约，也不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任何代价时，就算是再理性的人，也会在这种环境下被腐蚀成为野兽。
“在玩家们的‘帮助’下，两方村民的争斗，很快就分出了胜负。”元欲雪怀里的人鱼首领，仍然在平静地讲述着，“失败者被淘汰，成功者——”
“他们也没有成功的离开。”
“两座村庄合为一体，而登上了村长那个位置的村民，拥有了被副本赋予的神奇力量和权限。进入村庄中的人，都需要受他的管辖——”
“当然了，拥有各种超人能力的玩家们也一样。”
“玩家们不大高兴，却没有表现出来。毕竟这种制约是暂时的，他们只要离开村庄，又会重获自由。何况他们和村长的关系，应该很‘好’才对，他们帮村长获得了村庄的控制权，不索求任何的回报，只是一个小小的条件，放他们离开村庄——这也不碍事对不对？甚至村长不用再担心又有哪天，从哪里冒出来一批人要威胁他的地位了，自觉又贴心。”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告诫地讲述着某个寓言故事般，只是语气却莫名地让人不舒服。从她的齿缝当中，正渗出一些猩红的液体来。
村民们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也停下来了。他们用着一种很奇异的视线，显得很陌生似的盯着她——
而小齐也有着明显的失神，她的手几乎已经彻底地放下来了，顺势垂落，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让人不舒服的声音继续响起，人鱼首领很轻描淡写地道：“……当然，他们被拒绝了。”
“这是玩家们所教导村民的。斩草除根，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对不对？”
“何况，村长看着人数锐减，失去了无数年轻劳力、死气沉沉的村庄也很后悔。他终于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而这些‘鬼’就是玩家。他们是恶鬼，是霍乱的根源，是一切不幸的灾厄源泉，所以不能就这样放他们离开。”
莹白的牙齿微微张开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又从里面涌出了一点深色的血液来。
她面无表情地道：“而很不幸的是，这一切猜测都是对的。”
玩家们弄糟了一切。
他们对于村民来说，就是恶鬼，是霍乱，是灾厄。
作为“战争”发起者的村长开始惶恐不安，可是腐烂的心脏流出来的不再是属于人类的鲜红的血液，而是一滩臭不可闻的脓水。

第308章 金银村87
他被玩家们打造成了最顺手的杀人工具。
既然工具, 又怎么会具有“人性”？
他并不因为发动了战争而感到愧疚难安，并不同情在这场纷争当中消失的年轻生命然后备受良心煎熬，他的全部后悔都只源于……害怕。
害怕被发现他曾经所犯下的罪孽, 会让他在某一日受够苦果, 也同样害怕那些傲慢指使他的外来者会在哪一天又突然出现，站在对立方，用那些看上去很无所不能的奇异能力夺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亲眼看见了败者的下场多么让人惋惜的残酷。
于是他又做了一件事。
这还是他从玩家们身上, 所汲取到的经验, 于是在脑海中所形成的绝顶精妙、又绝顶的阴险恶毒的招式。
他杀死了那些玩家们。
玩家们是与世不同的外来者, 天生自带傲慢审视他们的疏离感——看着他们的目光, 总像是在看着渺小的可以随时被碾死的蚂蚁那样。
他们是村民们背后真正掌棋的人。也的确地具有各种超凡脱俗的能力，随便一项技能和道具，都能让这些从来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目瞪口呆然后俯首称臣, 但偏偏，这些人在副本意识的束缚下, 却一点不能反抗被赋予了金银村当中最大权限的一名“村长”。
村长也正值年轻力壮的年纪，他用门口几乎已经很粗糙、带着无数豁口的砍刀，一点点地割断了玩家们的喉咙。
那过程很慢, 所以也有很多挣扎的机会。可惜在规则的束缚下, 他们甚至不需要被绑起来就会乖乖地跪在地上。
曾经高高在上的玩家终于放下了高傲的身段，在死亡的威胁面前, 他们不断祈求着往日的“合作伙伴”, 用各种奇异的能力和难以想象的优渥条件来作为交换，只希望村长能够开口说一句放他们离开这样的话来。但最后, 害怕被报复的恐惧显然压过了对各种奇珍异宝的贪念, 村长还是很坚定地杀死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其中一名玩家。
那些玩家们也都是高等级的大佬, 大概也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高危的副本里, 死在凶戾恶鬼的追杀中，但大概是没想到，会死在他们之前根本看不起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村长的手上。
直到临死前，都不肯合上眼，浓重的怨气覆盖上他们的脸颊，让身体都变得僵硬无比。
而最后活下来的、仅剩的那一名玩家，当然也不是因为村长忽然间良心发作，想要放她离开了。
而是因为这名玩家具有十分特殊的利用价值。
村长印象当中，她被其他玩家重点保护，也因为她具有在其他副本中得到的人鱼血脉，也因此拥有了极其珍稀的治疗能力。
她不会轻易死亡，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甚至是无限重生的——只是在看见队友都被残忍的杀死后，她爆发出了极其激烈的对抗和抵触欲望，并不愿意被困在这个村庄当中，一辈子被披着人皮的恶魔所驱使，所以甘愿死亡，让村长用那把充满了豁口的钢刀，一点一点割断自己的脖子。
可是村长反而不愿意了。
在解决掉这些可能动摇他的隐患之后，村长还意识到，他需要去巩固自己的领导才行。
他不能是发起一场“战争”，无所不用其极的杀人犯，他必须德高望重，他必须受人敬仰——
所以在当时已经显得十分混乱糟糕的村庄当中，他又在水源处下了从玩家们那里弄来的一些“小玩意”。
这些“小玩意”送走了很多在“战争”中活下来，但却受着伤的伤患。它让怀孕的女人生下畸形的孩子，让健康的成年人变成器官残缺的残疾，让小孩变成肢体扭曲，多生一双眼睛、或是多生一个脑袋的怪物。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
因为他们先前做过的那些太显得罪大恶极的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谴”，是“报应”，是神明一力要用圣洁的力量将这个罪恶的村庄抹去。
然后在这种时候，村长站出来了。
他告诉所有人，你们是罪人，因为犯下大错，被收归到神明手下受罚，要被打进地狱里不得超生。但因为我是被神明选中的人，是神明的使者，所以我可以拯救你们所有人——
他有一句话没有说谎。
在可以“拯救”所有人这一方面。
拥有着治愈力量的玩家并不肯配合他，所以村长用她的血、她的骨、她的肉，切成层叠的细丝，化在食物当中，像是一道点缀用的调料一般。然后用这极具着特殊魔力的食物送到村民们的胃里，像是一场仪式似的，力挽狂澜，成了神明的使者，和最后的英雄。
但这些做法总是会有一些后遗症的。
比如说，或许是因为那名玩家的不配合，她的血肉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疗效。又或许是他投毒的时候下手太重，以至于那些村民们的身体哪怕有所好转，但是在几个月后身体又迅速地衰弱起来。
他们像是害了怪病那样，走在村中的街道上，仿佛都能闻见极其明显的、从骨血深处散发出来的糜烂的味道，那是皮囊都从内部腐烂而散发的尸臭味，以至于苍蝇和食腐动物整天的萦绕在村民们的身边，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分食这些肉类似的。
“药”总是会被使用干净的。她身上甚至已经没有多少肉了。
万分苦恼的村长，却又一次在梦中得到了副本的提示。
对最后苟延残喘的一名玩家而言，恶意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村长最后杀掉了那个可怜的玩家。
因为拥有治愈能力，或许她直到最后意识都是清醒的。
他将玩家的身体剁成了大块大块的肉块，来到村里的看守所——这里关着的，是之前在争斗中属于另一方阵营的村民。他们中有许多伤员，因为这些天的经历和受不到妥善的治疗，已经死了很多人，尸体毫不遮掩地堆叠在地面上，彻底腐烂流脓，异常恐怖，但是尸体旁边的人都显得十分麻木，甚至懒得挪窝，让自己去个稍微干净一些的地方。
他们似乎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所以才什么都不在乎。
密闭的空间当中散发出十分可怖的尸臭气息，那味道浓郁的即便是看守的人也不愿意靠近一步，以免被那股可怕的气味给熏晕过去。这所看守所几乎是没有人员看管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囚犯”们绝对没有体力逃跑，他们甚至不太可能活过夏天的这个晚上。
臭气熏天中，村长却像是毫不在意那样行走在其中。
他挑选出其中伤势不那么严重的年轻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将他们带走了。
所有人都得以在一个大水池里梳洗干净。这让这些人稍微有了些精神，哪怕是能将自己伤口当中生出来的那些蛆虫洗出来，让伤口别那么痒也好。总之，他们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清洗干净，然后得到了一锅热腾腾的肉汤。
那是他们难得的一顿好伙食。
肉不怎么多，没有加盐和任何调味料，甚至连像是青菜土豆这样的配菜也没有，就是很纯粹的一锅肉汤。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抱怨，那肉汤鲜美得简直像是能把他们的舌头都咬下来，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分量差不多的肉块。有些人即便看见了碗里某些怪异的部分，也并不会多么怀疑，何况他们现在饥饿得快疯掉了，只顾着咕噜咕噜地喝完肉汤，无比细致地啃干净每一块骨头。
那一瞬间，他们甚至忘记了是谁将他们囚禁在了这里，是谁放任他们的死亡，是谁开始了“战争”，只是十分满足着、敬仰着愿意赐给他们肉汤的好心人。一时间竟然生出愿意为他肝脑涂地的冲动。
接下来、接下来……
接下来的他们，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村长再次离开的时候，身后没再跟着那些臭的身上不断飘出腐烂的垃圾气息，又形销骨立的可怜伤员。
反而是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水桶，从里面不断地传来水花拍溅的声音。
村长开始养殖一种食用鱼，是神明赐予的特殊的鱼种，当养成后，就是给神明的祭品。同样，食用这种鱼，也能治疗村民们身上被降下的神罚——就是那些怪病。虽然不能彻底的根治，但至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因为神罚轻易死亡，没赎完罪就要去地狱当中受苦。
当然，如果有人死了的话，当然是因为他对神明不够诚心。
村长信誓旦旦地说。
当他死去后，他的儿子接手了他那养殖祭品的工作。渐渐的，不再有人疑惑为什么祭品会有人和鱼的两种形态，即便他们拥有类人的外貌，也像是有什么声音在脑子里强调，那只是长相怪异的异族。
……
湿淋淋的手微微抬起来，挽住了元欲雪的肩膀。
身体上好像被割开了无数密密麻麻、看不见的伤口，渗出无形的鲜血来。
她好像被割分成一块块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发声。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至少这时候，人鱼首领还是能从自己的喉咙当中，挤出那么一点声音来。
“所以听懂了吗，蠢货们。”她是对着那些村民们说的，“没有所谓的上天的惩罚，只有人为的投毒。”
“没有治愈万物的祭品，那都是另一批村民，或者说村民的后代。”
“而从头到尾——”
她微微仰起头，又重复了一次，那听上去傲慢得像是亵渎似的话，“根本没有神明。”

第309章 金银村88
村民们这次没有像先前那样, 暴怒而起地想要杀死敢于诋毁神明的肮脏的祭品。
他们看见从她的牙缝当中渗出的血——那就像是因为说出了某些秘言，而被惩罚着淌出的鲜血那样，心底竟然生出一种十分荒谬的想法, 也很荒谬地想要去相信……
她说的，好像是真的。
村民们头痛欲裂。
那是一种像是要将灵魂都撕裂、异常奇异的痛苦感觉, 他们的身体都好像在被猛烈的分割成两半。
哪怕从所有人的角度, 或者从生理上来判断，他们都应该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才对, 但是村民们却坚信着自己就是普通的人类——是的，很神奇的逻辑，他们相信自己是捍卫村庄和信仰的淳朴的村民。对玩家们不留情面, 是因为他们是闯入的外来者，对祭品肆意屠杀，是因为在他们的观念当中，那些只是“鱼”, 而不是人类, 更不要说是和他们同源的人类。
而那个“祭品”所说的话, 简直就像彻底动摇了他们长时间以来的世界观和认知。
他们世代悲惨的命运, 流传下来的残疾的肢体，明明是因为曾经的罪孽被神明惩治，是赎罪的标志, 只要罪孽被赎清，就能在下一世获得健康的身体, 怎么会是因为被人投毒所导致的残疾？
他们杀的，也都是在胖子的带领下养殖的祭品, 是再正经不过的活计, 又怎么会是同村人甚至是他们的后代变出来的——
村民们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的精彩。
那本来就显得苍白得像是纸人一样的面容, 变得更加灰暗起来。眼珠子嘀咕嘀咕地转动着，落在了某人的脸上。
“胖子。”有人在喊这个名字。
“你是下任的村长，你应该知道的——”
他们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整齐，一致得像是从一个人的嗓音当中发出来的那样。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莫名地让人背上发冷。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过去发生了这样的事吗？”
“我们天生残疾，是因为中毒吗？”
他们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容上，好像骤然出现了一种很狰狞的神色。眉毛高高挑起，嘴巴飞斜着，扭曲得像是要将眼前人的血肉都生吞活剥那样，但是一转眼，那神色又变得再正常不过了，五官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只是眼睛睁大了，双眼暴突，好像眼珠会从中滚落一般。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骤然逼问道：“你说啊！！”
受到村民们的控制而在猛烈生长的藤蔓，这个时候也不再继续攻击，而是停留在原地微微摇摆着，诡异地将自己缠成了一团。似乎也昭示着正使用它们的主人大概正处于某种情绪极其激动、而不够安分的状态当中。
这让小齐也减轻了一些压力。
不过从她目前极为苍白难看的脸色来看，她大概也还来不及注意到这一点。
被逼问的胖子，脸色也难看许多。他的面容很阴沉，有油腻腻的光芒从额头上映射出来，脸颊紧绷着，却还是遮掩不住他在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每一块肥肉都跟着颤抖着：“你们这是什么态度！一个畜生的话，你们也要听信吗？！”
训斥完，他好像才恢复了一点勇气似的，擦了擦额头上泛出来的那点油光，“太可笑了，她这样的否认神明的存在，不敬畏我们的神，你们还不赶紧把她抓起来……”他脸上那种阴鸷的神色又重新浮现出来，“杀了她，祭给神明赔罪！”
胖子的心底，也是没底的。
但他并没有撒谎，从他有意识开始，教导他的长辈就告诉他金银村是属于神的祭品村，他们因为受到神罚，才会在这兢兢业业地休养生息，祭祀神明。
他们可以食用部分的祭品，以减缓神罚对于他们的伤害，可以延年益寿，百害无灾。他们的身体甚至可以不断重生，唯一不能被满足的地方，大概就是金银村的村人身上永远都会有一处残疾缺陷，比如他已经彻底坏死失明的一只眼睛，永远都不会有恢复的那一天，因为这是神明对他的惩罚。
在他长大后，也会作为新的“接班人”，饲养祭品，确立下自己在村庄当中无可匹敌的地位。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一直这样的期待着为此努力，可为什么偏偏轮到他的时候，这一切就改变了……
他的目光极其阴郁地扫过了元欲雪，当然，还有他正保护着的那个畜生，不可置信的愤怒爆发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现在整张脸都胀成了可怕的猪肝色。
该死、该死、该死！
而听到胖子的辩解的人鱼首领，再轻蔑不过的轻笑了一声，依旧用那种让胖子愤怒的声音说道：“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在我‘诋毁’它的时候还不出现？或者把我弄死，来展示一下自己的神迹。”
可是她说完之后，也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会有的。”她无比嘲讽恶意地说，“因为一开始的真相，就是这样。”
被尘封了几百年，显得过于血腥、恶劣，仿佛飘满了尸体腐烂的恶劣臭气，糟糕到让人无法接受的，真相。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齐竟然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元欲雪他们。
她的身手很灵敏，何况又有着操纵那些巨大血管一样活生生蠕动着的藤蔓的能力，可以让自己小心翼翼地不被划伤，通过藤蔓来接近元欲雪他们——当然，这个前提其实是元欲雪虽然瞥了她一眼，但不知为何，并没有躲开之后才能实现的。
小齐保持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没有再接近。
她是在用这种距离来保证……自己绝不会具有威胁。
然后，她才声音略微有些喑哑地开口——这是她从一开始，就显得极为在意的问题。
“你……”
因为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小齐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略过了某个代称，极为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道，“……又为什么说，你可能是和我们同样的存在？”
小齐想了一下，又补充，“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对吗？”
他们是外来者，是玩家，是被囚禁于副本世界又超脱于副本世界的存在。
从某个方面而言，就算显得略微残忍，也必须确定那一点——眼前的人鱼首领绝对和玩家捱不上半点边，她是在某种极其可悲的情况下产生的。是那些吃下了初代玩家大部分的尸体，而被赋予了奇异能力的可怜村民的后代。
对于这种其实显得略微有一些冒犯的问题，哪怕是人鱼首领，也微微沉默了一下。
她现在的状态其实很糟糕。
大概是因为说出了不被副本允许的信息的原因，她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死掉那样——如果不是元欲雪微微蹙眉，其实一直在持续性地给她输入着珍贵能源转换而成的医治、抚慰的能量的话，她大概早就已经停止呼吸了。
但即便是这样糟糕的状态，她还是没有彻底用沉默来应对着小齐。
似乎是从一开始，她就有着惊人的想和小齐沟通的欲望。
“……记忆。”在沉默了半晌后，她微微歪着脑袋，很轻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小齐微微怔了怔，因为过于紧张，她甚至根本掩饰不住，从眼底流出来的那种疑惑的情绪。
“我拥有‘她’的记忆。”人鱼首领面容很平静地补充完毕。
即便她没有具体地说出哪一个名字，但其实不管是小齐还元欲雪都知道她嘴里的那个人指代的是谁——
那个副本的第一批玩家，被残忍地处死的治愈系。
“我拥有有关‘她’的完整的记忆。从死亡，到被吞噬到另外一具身体里。然后重复这样的过程，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又一次又一次地‘继承’，但是那种感觉又更像是潜藏在身体里的某些记忆被重新唤醒了。”
她轻声说，“这种感觉其实很奇妙。”
“像是一个人在借着一具身体，不断地重生那样。”
她显得很平静地，说出来的却是让人莫名觉得怪异的话，“我能拥有的记忆很少。从睁开眼睛就是在那片血池里，不断的进食然后繁殖，我能拥有的所有能分辨出色彩的记忆都来源于传承，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分不清，我到底是自己，还是‘她’。”
构成她灵魂的那一部分的主体，似乎都来自于另一个人。
而到底是通过那见鬼的，“食用”获得的记忆传承……
还是从一开始，那名初代玩家就没有死去，她依旧被困在牢笼当中，被榨干一切，为吸血鬼一般的村民所驱使着，不断的轮回着——
她已经分不清了。
村民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部分的对话，但是玩家们都显得尤为的关注，在听到她说出的那些话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愕然……还有极其少见的，因此而感觉到的不平静的恐惧。
小齐也感觉自己被泼了一层冰水似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进骨缝里，她的身体僵硬，嘴唇嗫嗫地蠕动了两下，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表情。

第310章 金银村89
小齐似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虚弱的音调像是她被施展了一个夺音咒, 发不出声音似的，其他人只能看见她的唇瓣微微挪动，而身边的一切都被按下静止键, 诡异的简直有些安静。
也唯独人鱼首领听见了。
或许，还要包括此时正在首领身边的元欲雪——
他微微垂下了眼，没有发出其他声音来, 神色自如, 总之，大概还是给予小齐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没掺进两个姑娘们的对话里。
而人鱼首领也听得很清楚。
那是来自小齐的道歉。
她苍白着面容, 眼眸注视着她, 显得无比坚定又不容退却地说：“……对不起。”
人鱼首领微微侧了一下头, 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小齐。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责怪的心思, 非要说是同情的话……这么多年，她已经很习惯了，也不在需要同情。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是NPC, 还是被困在副本当中的可怜玩家。如果这一点让小齐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或者共情的话, 那她也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就像是她的血脉当中, 还永远地流淌着副本规则下，要听命于那些村民命令的限制。她恐惧他们, 无法反驳, 无法抗拒, 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体会着第一批玩家他们在临死前的绝望。就算这种禁锢，因为多代的传承被冲散了许多，也依旧像是烙印在灵魂当中般, 时刻地灼烫着她。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批……脾性怪异的玩家。
因为元欲雪。
她大概永远不可能说出这些话。
两名女性交涉的时候, 另一边的争端却好像没有停止。
胖子和一个极其激动的、天生瘸腿的村民吵了起来。理由似乎是那名村民曾经献出了自己相依为命的妻子——作为祭品。只是为了让养殖的祭品更加肥美而丰收, 让那位被他们祭祀多年的神明更加的感到满意，以期盼赐给他一个可以继承衣钵，照料身后事的后代。但很显然，刚才那名人鱼的话揭穿了这个显然不够美好的谎言，让一切都变成竹篮打水的一场空。
“我那么相信你！！”
那张在之前显得诡异的平静，且面无表情的像是雕像一般的面容扭曲得厉害。那名村民愤怒地吼叫，脸颊涨得通红，他上前两步，牢牢地攥住了胖子的衣领，和他叫嚣，“我失去了我最后的亲人，你答应过我——但是这么久了，这么久了我还是一个人，我什么都没得到。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神为什么不赐给我一个后代？”
“我只剩一个人了！”
他红着脸强调，愤怒的身体得每个部位都在颤抖。
而胖子也失去了以往的冷静，他也红着脸将自己的衣领从对方的掌心当中解救下来，推搡着让那个村民滚远一些，气急败坏地道：“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还孤家寡人的原因！！你不够虔诚，居然妄想用理所应当的供奉来要挟神明要给你些什么——还有你别忘了，你的老婆也是因为不够虔诚，才……”
“我不信，我不信了。”那个村民好像发了疯，满脸扭曲，冷笑着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是因为我不够诚心，你就让神明杀了我吧。来吧！我相信它能做到的不是吗？杀死一个对他不够恭敬的信徒！”
村民们之间的内斗有扩大的趋势，尤其是因为这个人的质疑和反抗，更多的人，他们的脸上出现了犹疑的神色……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为了献祭，而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儿子、老婆，一家三口的虔诚的狂信徒的老李。
他们脸上的质疑神色开始变得明显，一步又一步迫近了胖子。胖子被包围在中心，忽然间大吼了一声——
他们身处在地底的洞穴当中，身边随处可见的就是锋利的石块什么的。而这时候，胖子居然硬生生地掰下了一块碎石，能地往那个村民的脑袋上砸去。
柔软的皮肤被刺破，坚硬的头骨被砸的凹陷又或者是断裂的声音传来。
那尖利的石块一下将那个村民的整个脑袋都砸破了。村民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几乎是一下就软倒在了地上，而胖子没停手，他红着眼睛又往那血肉模糊的地方狠狠地砸了几下——那实在不像是要杀人，而更多的像是在泄愤。直到他将那张脸都捣烂的血肉模糊的时候，胖子才丢下那沾着血液和一些灰白色流状体的石头，站了起身，红着眼睛看向其他人，两扇鼻翼不停翕动，从里面喷出的气息都有沾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热度似的。
“还有谁？”他询问旁边那些忽然安静下来的村民，像是在得意洋洋那样，“还有谁想要质疑我们的神明？你们要知道，我们都是罪人，而我，是在帮你们赎罪的人！”
西装的视线正落在那场闹剧上，一开始，他还是显得有些不大耐烦的神色。不过很快，他的目光便微微凝固了，盯着那个村民被砸得已经看不清原貌的凄惨的脸，当然了，还有他那安静匍匐在地上的身体，胸膛平坦，没有一丝起伏反应。
他微微有些顿住。
依照这些村民们无限重生肢体的怪异能力来看，只是被砸烂脑袋，也不算什么严重的伤势。谁叫他们的头颅都能无限重生来着。
但此时，看着其他村民那充满了忌惮和恐慌的面孔，还有被砸烂了脑袋的那个村民始终安静地躺在地上，他脖颈上面糜烂的伤口更是没有一点要重新愈合的征兆，他甚至不再晃晃悠悠地重新站起来了，这一切都告诉西装一个新的信息——
看来，他是真的“死”了。
也是，如果他们不是具有这个能力的话，那些被献祭的“祭品”也不会死。
原来只有村民自己这个群体，才能杀死自己。
他们这些外来者，当然不具备伤害甚至杀死他们的权利。
这么想着的西装，相信其他人也应该发现了这一点——至少小高就发现了。她猛地抬起头，对着远处的元欲雪开始猛眨眼睛，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虽然他们弄不死这些村民，但完全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来着。借刀杀人的手段他们还学不会吗？
尤其是这群村民大概从来没上过品德课，道德水平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恐怕行凶起来，也绝对不会犹豫多少秒。
哪怕他们一厢情愿地相信着那些被圈养起来的人类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族群”，但这么多年，对于同样具备人类外形的生物毫不留情地虐待屠杀，本来就是一种很不正常的暗示了。
他们的内部也已经产生了矛盾，相互不信任和多年积怨的矛盾越来越大。在胖子开始狠声威胁的时候，洋洋自得自己的铁血手段镇压了叛徒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些村民看着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阴郁和怪异起来。几乎掩饰不住的怨恨和狠毒，不断地从那双眼睛里流淌出来——
元欲雪当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
他看着胖子和村民们间的对峙，那些村民的身影，似乎越来越捱近胖子，他们的手隐藏在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他们正攥着些什么东西。
只是元欲雪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瞳孔愈加显得漆黑，像是寂静夜空里的暗色都沉进了他的眼中。那睫羽微微垂落下来，轻轻一颤，然后在下一瞬间动身——
那其实只是一个很微小的趋势。
至少除了此时正依靠着元欲雪，才能勉强固定着身体的人鱼首领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刚元欲雪其实是想去做些什么的。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声十分突兀又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轻声响起。一瞬间，所有玩家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阿窗的面容上，甚至忍不住地浮出了一些惊愕的神色——
【副本&#183;金银村激活
副本升级中——本次升级不影响在内玩家任务进程及活动，请静心等待升级——本次升级预计时间一分钟内！】
【嘀——】
又是一声提示音的响声：
【欢迎您进入金银村副本（升级后）！现此副本为S+级难度（原A+难度），祝您顺利完成副本内容，成功逃生！】
小高微微抽了口冷气，西装平时浑不正经的模样，此时脸色却阴沉下来了，哪怕是半张脸埋在头发下的阿刀，也猛地抬起了头，惊讶之色像是能将自己的头颅给活生生拗断。
他们做什么了，能让一个A+级的——本来就是死亡难度等级的副本，还能再次进化那么一次？
他们当然不是对“副本进化”这回事完全不清楚的，在玩家的官方论坛上，很早就有人发现了这个问题，在提出后，众多玩家的讨论下，得到的比较权威的结论只有一个：
副本的难度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常见的情况是副本自身升级，比如说boss变得更加强大棘手且难以解决，副本的难度当然会提升。
另一种情况就是变异。
在玩家进入后，玩家在副本世界当中进行的一些活动，不可避免地会对副本造成一些影响。
这些影响有大有小，当玩家们离开后，或许会导致副本难度和任务变异——通常都是往一些危险的方向。
比如说，这个副本当中的初代玩家，进入副本时的难度就和现在的他们并不一样……当然，不好说谁的任务更加险恶一些。但可以大胆猜测，在那之后副本就经历了一次变异。

第311章 金银村90
而这至少是第二次的变异, 或者升级了。
在玩家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副本的升级已经完成。阿窗看上去略微显得有些烦躁，低声说了句什么, 从那嘴型来看，不难猜测是有关“副本到底哪里变异了”这样的问题，只是接下来，他的疑惑居然很快地得到了反馈——
他们所踩着的祭坛的地底深处，忽然间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听上去其实很怪异，仿佛地底深处某种巨大物质开裂碰撞，又像是电闪雷鸣的声音被藏于地底沉闷地透出来。
那下面好像凭空生长出来了什么东西，兴致勃勃得想要破土而出似的。他们踩在地面上的双脚都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仿佛是一个在健康运作的心脏传来的讯号。
怪异的响动后，从祭坛当中生长出来的那些类似于血管的“藤蔓”忽然间趴伏了下来，像是被骤然抽走了全部的养分一般，只剩下枯萎的、瘦巴巴的一束枝干。
不管是小齐, 还是那些正在内斗当中的村民，都因为这怪异的变动而停下了当前的动作, 有些不信邪地试图重新驱使藤蔓——但它们好像真的在一眨眼间死去了, 不再受任何人的操控。就连和祭坛的沟通也变得无比的淡泊，若有似无。
被激发到白热状态的矛盾因为祭坛的变化被迫中止。
那些眼底已经透出阴谋恨意, 缓缓包围靠近着胖子的村民们一下停住了心怀不轨的举动, 甚至因为他们刚才脑海中所想的东西，不是那么的光明正大, 而开始惶恐起来。
……难道真的有神？而因为他们刚才冒昧神明和神的代言人的举动，被剥夺了特殊的赐福？
可他们看着胖子也显得十分茫然的模样, 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 才真正是让人永生难忘。
宽阔的可以将任何声响都放大的地下洞窟当中, 忽然前所未有地安静起来。
当然，是指人声和脚步声，事实上他们脚底所踩着的那片土地，地下轰隆的声响越来越大，简直好似深渊中困着一条巨龙正在翻滚一般。
小齐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难看了。她很僵硬地扭过了头颅——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将脑袋生生拧掉那样。
而人鱼首领，本来因为讲述完毕结束的惩罚又重新卷土重来，比先前更难以忍耐的、像是把她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再次袭来，连元欲雪的能量输入都没能让她好一些。
她几乎压抑不住那股剧烈的疼痛，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在地面翻滚起来，想要撞击自己的头颅或者身体来压制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元欲雪很迅速地注意到这一点，阻止了她在痛苦下想要自残的行为，只顾着将她固定住，本来应该很坚韧的机体，居然被人鱼首领的指甲划破了表面，开始渗出一层鲜血来——在后续的挣扎过程中，这样的伤口也变得越来越多。元欲雪的唇角微微抿紧，黑色的眼睛似乎在极度的警惕中表现出了竖瞳象征，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以至于哪怕现在着手处理都要浪费一些时间。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开始用能量检查她的身体内部，试图找到问题的所在时——
人鱼首领挣扎的动作停下来了。
她不再剧烈的疼痛，但是一种更加糟糕的情绪代替了这种疼痛。
她开始害怕。
极其激烈的恐惧感让她全身都绷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僵硬，眼睛缩成一个小点，似乎连轻轻合上眼睛这种本能性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她之前表现的，也很害怕那些村民。但是这种恐惧的等级，像是直接跨了两个度似的——至少在元欲雪的保护下，她绝不会害怕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缩进了元欲雪的怀里，开始发出一些混乱不堪的呓语，接着是流泪，哭嚎，整个人都像是要崩溃似的发疯地重复着某个音节。
持续了大概几秒钟后——元欲雪在沉默当中，动手切断了她和外界意识的链接。因为根据扫描反馈而来的判断，再这么情绪继续剧烈波动下去，不用十秒钟，她的意识就会彻底崩溃被熔断。
人鱼首领晕了过去，这种安静在此刻显得尤为的可贵。她的面颊上还带着湿漉漉的一点水渍，晶亮的发着光。
事实上，不止是人鱼首领，其他人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比如小齐，她的状态同样糟糕，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又或者其他的玩家们——他们的动作像是都僵住了，只很麻木地睁大着眼，那里面反馈出最本能的恐惧意味。表情被定格住，但不难看出，他们正死死地咬着舌，牙齿颤抖着，似乎是在克制着自己不要叫出声来，以免惊动了什么。
惊动……什么呢？
相比之下，表现最为良好的反倒是那些村民们了。他们非但不觉得恐惧，反而像是有些……痴迷的，怔怔地盯着祭坛中心的某一处。那目光实在很迷离，他们像是又重新变成了无生命的木偶，一步步，很期盼地向着某个地面走去——
元欲雪也盯着那里。
他和其他玩家本质不同，所以在这种时刻，当然不能体会到人类身躯所察觉的危险和恐惧感，但他明显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将人鱼首领留在一个稍微安全一些的角落处，自己却是往那个祭坛的中心靠近了一点——
祭坛上印刻出来的图纹浮现，鲜红的颜色勾勒出怪异的图案。
而只在一瞬间，图案被骤然破坏，一只巨大的、鲜红色的拳头破土而出，锤烂了那块图案纹路，从地底的深处，缓缓爬出来一只——
难以描述的东西。
它全身鲜红，是那种看起来是十分脏污、混乱的红色，占据了整个身体的表面。身形给人一种“庞大”的概念，类似于人身，又恍惚变成了某种难以描述出的混沌形状，时刻都在变化着，既像是液体也像是固体。
它看起来很大，似乎这一片小小的地底根本不足以容纳它，但是它的身体又的确被包含在这一座空间内。好像它身体的某一部分，是被放置在空间的另一处地方，比如说他们所踩着的、这几乎见不到边界的巨大的地底空间。
当它出现的那一刻，玩家们的情绪值都进行了剧烈的波动。
元欲雪还有空闲，十分冷静地扫描到。
会疯。
他们的情况似乎比人鱼首领要好一些。但如果再继续处于这种激烈的恐惧值超标的情况下，也会对他们的精神造成影响，最后显示出来的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疯狂。
村民们的精神值也不大正常，不过目前所表现出来的，大概都是正向的。
他们不可思议地看向“它”，眼底是崇敬，是敬畏，是狂热的信仰。他们跪在地下，向它膝行而去，像是现在恨不得掏出心脏，来表明自己对它忠心的可以奉献出一切——
“有神，”胖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真的有神……”
他比任何人表现的都更加兴奋，颤栗地祈求道，“我的神，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每年的祭祀，都由我亲手主持！您真的出现了！哈哈，哈哈哈，您要亲自惩戒那些不敬畏您的叛徒吗？那是那些该死的叛徒最后的价值，他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他的嘴皮子大概从来没有这么利索过，飞速地说完这些话，而一些村民们颤栗的更加厉害了。
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竟然因为一个该死的畜生的话，就鬼迷心窍地产生了动摇，甚至生出了这是一个骗局的大不敬的想法！
而现在，神真的出现了，祂将惩罚这些侮辱了祂的低贱的人类。哪怕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可哪怕只是心里不敬的想法，也一定被发觉了……
这么想着，甚至有人双腿颤抖，更加不敬地在这庄严的时刻失禁了。
这天大的冒犯，让那个全身鲜红的、庞大的、不可描述的神明微微转移了身躯。
他们都能感觉到，“视线”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像是被光芒骤然捕获的某种昆虫，他们更加无法动弹。紧接着，一只鲜红巨大的手掌伸了过来——那大概是能被称之为手掌的——一把攥住了跪在最前面的胖子，将他扔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咀嚼的声音传来。
村民们的脸僵住了。
很快，咀嚼声停止了。
这当然不是说它忽然间良心发现，胖子是它的狂热信徒，可以放他一马，充其量只能证明它消化得很快。
似乎是觉得味道不错，很快，那只大手又伸向了面前的小人——
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屁滚尿流地向旁边滚去。
元欲雪比他们更清楚现在的状况。
这根本不是胖子嘴里拿来招摇撞骗，好心收拢他们作为从属，让他们赎罪的“神”。
而是副本世界刚刚孕育出来的“神”。
应那些肮脏幻想，由人类的恶意蕴养催生出来的“邪神”。
不仅是元欲雪，其他玩家，多少也反应过来了。
——好极了。
西装讽刺地想到：一个调查副本硬生生被我们搞成了邪神养成副本，还有更糟糕的情况吗？
他们亲眼见证了副本的“升级”，又或者说“变异”。原本这个副本中“神”应该是不存在的，但是因为多年来的谎言被揭发，村民们相互间的恶意到达极致，再加上副本这么久以来的巨大恶意的积累。应胖子、或者是其他那么些想要“神”出现的人类的想象，“神”真的出现了。
倒霉玩家们的难度也从A级，晋升到了S级。

第312章 金银村91
大概是因为那只邪神主要是受村民的“许愿”而出现的, 相比起玩家或者是其他的NPC，它明显更青睐于那些村民的味道, 也主要在捕食那些村民。
在一片哭天喊地的惨叫, 和浓烈难闻的失禁气味当中，它倒是很不挑剔，甚至显得“慢吞吞”而有一些满足地将满地乱跑的小人拎起来, 塞进自己的身体内部——那个地方很难辨认出来是不是嘴部。
然后一点一点地咀嚼。
好似只是这么小小一只的人体，能给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带来许多能量和好处似的。
那些村民们也渐渐被捕捉的越来越少——很多人甚至根本没弄清楚现在的状况，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浓烈的恐惧情绪上。
在他们将那些“鱼”养殖起来, 当做祭品送进口腹当中的时候，大概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鱼”的身份对调。相比起他们献上的那些祭品, “神”居然更偏好他们本身，于是将他们当做祭祀的牲畜那般生吞活剥的品尝。
元欲雪的眼底漆黑，好似从点燃的火把那里透出的一隙光线完全落不进他眼中那样。面对这诡异的像是人间炼狱般的惊悚一景, 他的唇部微微翕动, 似乎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因为副本的限制，他发不出任何轻微音节来, 也没人能听见元欲雪说了什么。
只是同一时刻，在不远处的小齐的唇部也微微张开, 似乎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句短暂的音节来——这句话和元欲雪刚刚说出的那句话, 两人的唇形成了一致的重叠。
而她此时语气也很显得轻缓又诡异, 吐出那两个字来：
“回收。”
那些村民们身上具有的无限重生的诡异力量，虽然不知道是如何达成的, 但是“它”——或者说是“副本意识”，似乎要用这创造出来的邪神, 将那些力量通通回收。
比较明显直接的证据, 就是在吞噬那些村民后, “神”带来的剧烈的、恶心的压迫感似乎变得更加强大起来。它的身形也在缓慢地变大，埋藏着身体部位的地面出现无数裂缝，抓住了村民身体的红色的巨手也开始变得粗壮无比，像是鲜红的流淌着的血肉。
它在变得强大起来。
哪怕是最开始的形态，都绝不是玩家们能够对付的。何况一眨眼间，它已经回收了更多的能量——
小齐伫立在原地。
极其浓烈的阴郁和恐惧情绪，让她几乎想要现在昏死过去，时时刻刻都在压迫着她的神经。然而现在，小齐只是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逃跑的欲望都微乎其微。
哪怕她很清楚，等到那些村民们死光之后，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她的身上，也同样具有副本给予她的，操纵一些祭祀道具的力量，而现在，这份力量也同样要被回收了。
她跑不掉。
哪怕是躲在天边都难以被躲避的厄运，又何况是她现在还被拘束在金银村这片肮脏的土地上。
非要说有什么奢望的话——
小齐微微垂下眼。
至少“玩家”，至少“外来者”，他们也应该能逃出去才对——
她在彻底消亡前，会为他们争取时间。
就算是对自己糟糕被欺骗的命运的……最后一点该死的反抗。
压制住近乎生理性反应的恐惧感之后，玩家们现在的思路也很清晰。
就算是高玩，也绝对无法对抗副本当中以“神明”为后缀的BOSS！
但他们现在有一个逐渐明确起来的优势，在确认了村民给他们提供的只是虚假条件之后，又确认了内鬼身份。而且从人鱼首领那里，得知了许多就算是连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村民们恐怕都不知道的诡异真相后，他们对这个副本的信息探索度，绝对能达到顶峰——
金银村的来源、隐瞒已久的真相、甚至于真正的……“神”的存在，这些他们都见证过了。
他们的探索值，应该早就从68%，蹦到了100%才对！
之所以没跳出任务成功的结算面板，也是因为每次的结算在深夜的00:00。理论上，只要时间足够，他们可以等待任务成功，然后离开金银村——
在这之后，任务完成后给予的安全时间，应该会让他们有惊无险地、完完整整地回到系统空间。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必须离开这里，以免在任务完成前就献祭成了副本boss的口粮。
在那个全身散发着怪异腥臭味的巨大邪神发现“自助餐”不够吃之前，他们最好——
“元欲雪！！”
是西装怒吼的声音，哪怕在背景音都是村民们惨烈的嚎叫的情况下，也依旧显得十分明显，惹得元欲雪果然也微微侧头，望向了他。
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芒当中微微发亮，像是坠落下来的星。
西装看上去精神紧绷的不行，十分紧张慌乱，还有一点莫名的恼怒一般。他微微抬起头，一点薄汗顺着面颊滑落，沾湿了皮肤。他紧抿着唇，依旧用那好像快破音的声音怒吼道，“现在过来——我知道你的身手能跳过来。快一点，就现在！我们用我设定好的传送道具先离开这里！”
西装是提前留了一手做好了预备的，而此时就显得这一手相当的精明。
好在他喊叫的声音没有引起那个与其说是“邪神”，不如说是巨大的怪物的存在的注意。它依旧在显得非常活跃兴奋地捕食村民，而没有空闲去试图品尝其他的那些渺小的和蚂蚁一样的外来者的味道。或许它根本就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又或者那声音根本没有传达到它的听觉器官当中。
只是在催促完元欲雪过来后，西装又微微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上去有些冷漠，补充了一句，“……一个人。”
“我知道你想救她。”
西装很正直地盯着元欲雪，目光平坦，“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这个副本世界已经被毁掉了。
被吞噬的村民，即将毁灭的村庄，由人类的恶念而催生出来的邪神，西装甚至很怀疑，这个副本后续还会不会开放——或许在很大程度上，会封存起来。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那些村民，哪怕是一群不死不灭的怪物，西装也不会畏惧退却。甚至因为这段时间被养出来的一点“心软”，愿意帮命运悲惨到极致的那个被圈养的人类族群重新反抗命运，站立在地面上。
但前提是，他们对抗的需要是“人”。
可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神”。
就算是救下了人鱼首领和她的族群又如何？他们始终生存在这个世界，元欲雪不能带他们离开，其他玩家也同样不能。当他们完成任务后，留在这个糟糕世界当中的他们，仍然面对死亡或者被吞噬的命运，在这种时刻，一时的拯救变得多么虚软无力，像是自我安慰的谎言，是……根本没必要去做的事。
西装承认自己冷心冷肺。
他面对着那些命运可悲的人类族群的时候，根本没那么多的同情，只是因为元欲雪去帮助他们，所以他做出了同样的抉择。
因为这本质是不触及自己的根本“利益”，甚至说……是能够帮他更好的完成任务的一环节。
所以，那名人鱼首领，的确是做到了自己所承诺的，哪怕承受痛苦，也将那些不能述之以口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们，补全他们任务所需要的信息和探索值。他们拿到了应有的报酬，却没办法付出……更多的筹码了。
惨叫声似乎在远去。
西装似乎强行按捺住了一些自己的焦躁不安，他紧绷着身体，又一次催促了一遍，“过来吧。元欲雪，就你自己。再拖延下去，等那个‘神’反应过来，只会害死所有人……你也不想这样吧？”
他露出了一个显得有点怪异的表情，“是我要放弃她，也是我在逼迫你。”
“我只是想要快一点地结束这个该死的任务，回到温暖的安全区里去。”
他叹息一声：“你不必因此有什么负担。就算是有冤魂索命这回事，她也应该来索我的。”
人鱼首领仍然躺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静静的昏睡着，从她此时略微不安的面容来看，她好像是在做一个极致痛苦的梦，也像是因为西装的话而皱眉一般。
“你……”
小高略微纠结地看了西装一眼。
她的眼里有挣扎，也很清楚衡量代价后的“正确选择”，更明白西装是要把道德负担都担在自己的身上。
她微微抿了下唇，没有劝阻，只是用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的语气催促道，“快一点，没有时间了。本来也救不下她，现在也只能——”
小高顿了顿，语气仍然显得很冷漠，“让她去死吧。”
如果非要怪什么人，就怪她好了。
这样的话很难听，却一定是要做出的选择。
小高不希望让元欲雪来做这样的选择。他是很好的人，就应该像月亮一样——
高挂天上，完美无瑕。

第313章 金银村92
在难耐的、折磨的沉默当中, 不管元欲雪有没有意识到西装和小高那些简直显得过于冷硬的话语里的意图，他都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了。
阿刀并未开口，他只是无比沉默地注视着元欲雪, 像是一座坚冰铸成的雕像, 脸上没有任何的鲜明情绪，只是那已经抽出的刀或许也能说明某种态度。
而阿窗在心中波澜不定后，也下定决心般地抬头望向了元欲雪所在的那一处——他紧抿着唇，用清晰的话语说道：“元欲雪, 我们……离开吧。”
他们都在等待元欲雪。
等待他做出或许迫不得已, 却是必然的那个选择。
在诸多视线环伺中，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的神色看上去极为平静，甚至显得过于淡漠了，黑色的眼睛圆睁，总是会让人想到某种猫科动物的瞳孔那样——而在这样的注视当中，元欲雪对他们微微摆了下手。
他无法发声，但是那个动作, 是个示意离开的动作。
元欲雪想让他们离开。
西装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看上去更加焦躁且急切, 略顿了顿后，强调道：“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快——”
尽快回来。
西装认为元欲雪是被自己激怒, 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反应。但是在他的解释过后，元欲雪却只是侧了下头, 眼底有些很明显的、意味清晰的不解, 和很淡的困惑。
他无声开口, 殷红的唇瓣翕动, 而在极其糟糕的环境中, 西装也读出来了元欲雪说的那句话——
“你们应该离开。我无法保护你们。”
这句话很怪异。
西装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从一开始，元欲雪就做出的选择。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另一条解决方案。
其他人可以离开，因为危险；他必须留在这里，因为还有其他无法离开的人。
所以他才会对西装的话感到困惑，在元欲雪的思路当中，所有玩家都应该受到安全的保障和妥当的安排，他们是被保护者，所以在第一时间就应该撤离危险的现场。
而他要去一件截然不同的事，踏上一条与他人背道而驰的荆棘路。就像他最开始做的那样，很从一而终，绝无改变。
西装忽然就觉得有些恍惚……元欲雪考虑得很好。但是他的考虑当中，似乎从未容纳过自己的安全，自己的退路。这简直是极端的、将自己和集体划分开的残酷方法。好像他拥有的不是鲜活的血肉之躯和可贵的生命，而是可以无尽付出的消耗品那样。
这种不加保留的真诚意味，几乎让西装有些喘不过气来。
很……难过。
也很生气。
他们在这一瞬间，好似都变成了极其卑劣的存在。
那一瞬间，不管是西装还是其他人，都极想开口强调着什么，像坚硬的烙铁堵在喉口——然而没等他们发声，那个浑身鲜红的“神明”，似乎在转动自己的身躯。
它的身体一直介于某种奇妙的，浓稠液体和固定的状态当中，似乎可以随便改变自己的身体形状，所以当它“转”过来的时候，不管是元欲雪还是其他玩家，都看见了在巨大体态上挤满的咕噜噜的眼珠，和裂开的一道巨大无比的猩红缝隙——那大概是它的嘴。
满地跑着的弱小的、不足几两肉的“蚂蚁”已经被它捕食的差不多了，他们的速度很快，但是双腿如何也跑不出它伸出的那只猩红色的巨大手掌。还有那个曾经被胖子杀死的村民的尸体，它看上去虽然对这种不够鲜活的食物相当的不满，但还是将那尸体捏成一团，塞进了自己嘴部的缝隙中。
这些被回收的能量，给予了它莫大的满足感。
但是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更多的——
它的目光锁定在了小齐的身上。
她的身上飘散出特殊的标志性的气息，虽然没有那些村民被盗窃汲取的力量纯粹，但她很健康，能提供的能量应该也很多。
巨大的手掌铺天盖地，落下来。
小齐没有像那些村民那样逃跑，纵使如果真的跑起来的话，她的速度会比绝大多数人要快——但她此时只是压住了眼底浓烈的恐惧情绪，在那股几乎是燃烧尽每一滴血液的怒火的支撑下，调动着自己身体当中、血脉当中每一寸的“天赋”。
凌厉无比的风刃从她周边发出，这是控风者的杀招。
那足以将很多鬼怪都绞成碎片的风刃落在巨大的“神明”的身上，却只造成了相当轻微的痕迹。
……甚至如果不是小齐的眼力非常之好的话，她甚至是发现不了风刃攻击的地方曾经微微的凹陷下去过，那像是“神”那具很显得恶心的躯体被切开了一条痕迹。但是很迅速的，那一处地方被修补起来，迅速地变回了原来的形状，更加诡异的半液态物质在那里起伏，像是被剥开了外皮，被透明色的一层膜鼓鼓囊囊包裹着的溃烂的血肉那样。
她的攻击在此刻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好像没有任何的作用那样。
小齐很清楚，也很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力量暂时的寄居者，比如那些村民们，尚且可以拥有无限重生的能力——而作为被这个世界催生出来的诡异的神明，当然也拥有同样的修复重生力量。
它出生在祭台上，在恶念里。它永生不死，不毁不灭。地面是它的依托，它永远不会消亡，汲取着能量，于是也不可战胜——
小齐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更加浓烈的、仿佛心底裂开一道缝隙，而涌出来无限的腥臭的绝望。
之前的没有退路，让她燃尽最后一滴血的想要抵抗，可是现在，小齐只感觉手臂万般沉重。她抬不起手腕，也只能闭上了眼，睫羽震颤着，在等待着什么降临一般。
巨掌再次落下，它沉沉坠落，势不可挡。
小齐是控风者，自然也能感觉到敏锐的，风的变化——
她眼前的气流在流动。
刀刃破空，雪亮似一支银箭射来，划破黑暗。
小齐好像闻到了一点很好闻、清新的气味……那种气息难以形容，却切实存在，缭绕在她身旁而阻隔了满头满脸盖过来的腥臭气味。
那柄漆黑的刀柄被牢牢握在元欲雪手中，浓郁的黑色渐转为暗沉的殷红色，刀刃震颤着，似乎在发出一股悲鸣铿锵声，元欲雪以手抵着刀背，生生向前挥杀而去，斩落的刀气切开了一片混乱的红色。有腥臭的液体滚落下来，落在他的衣服和刀上，便是连面颊上都沾染了一点——那一处迅速开始发出很怪异的、腐蚀性的“滋啦”的声音，让人很难以忽视，像是什么物质在被破坏结构那样。
而小齐也猛然睁开了眼！
修长却显得过于清癯，并不算强壮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却像能遮盖住全部的视线那样。至少小齐微微恍惚了一下，她的眼中有些酸涩，喉咙像磨砂般沙哑，只是很低声，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地喊着他的名字。
“……元欲雪。”小齐像是一下忘记了还能说什么其他的话，她只是在恐惧中轻声重复，“元欲雪。”
“……”
元欲雪当然回应不了她。
甚至不能说一声“我在”。
但是他的存在，本来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即便是元欲雪，也难以对抗无懈可击的神明”。
——小齐是有这个概念的。
但是此时她好像却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只是微微抿唇，用很仇恨的目光，直视着鲜红色的“神明”。
它似乎还有些愚蠢的迟钝。
这是它诞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如愿地捕食到自己的猎物。这种失手甚至没能让它意识到自己被攻击了，直到那条被斩断的巨手重新在力量供养下生长出来，它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被激怒的愤怒。
元欲雪身上的“标记”很浅，原本不应当作为它的取食目标。但在这种鲜有的情绪出现后，“神明”显然改变了自己的取食倾向。
身躯上，那条巨大的、猩红的裂口张得更开，无数只手生出来伸向元欲雪。
同一时刻，小齐的风刃，西装的枪械子弹，阿刀、小高的合击、阿窗的道具都爆发在那些伸长过来的“手”上，而元欲雪眼底郁郁黑色更深，那柄相比他的身躯看起来过于沉重的刀锋挑起，划出极冷冽、用来杀敌的锋芒——
暗处，一道身形显现。
几乎没人发现，他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纵使他身上那极尽阴暗恐怖的气息，应当会让人第一时间忌惮后退避三尺才对，但至少现在，却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甚至连那名至高无上的，本该在这一处空间内无所不能的“神明”，都没发觉在属于自己的领地内出现了意外的来客。
唯独元欲雪在此刻，微微瞥了一眼——
相当迅速，至少在那些手落下来前，元欲雪已经收回了全部的心神。
机体的机能运转算力开到了最大，用来分析、解构和最后的……击溃它。

第314章 金银村93
数只巨掌落下。
那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攻击于那团混沌捏成的血肉上造成了鲜明的印记, 甚至微微减缓了它袭击的趋势，但这一切不够，远远不够。
更多的手从红色的巨大躯体当中伸出, 狠狠地按死在元欲雪的上空，元欲雪的眼中毫无惧色, 依然很波澜不惊。他雪亮的长刀落下，撕裂了一片血红的天空般, 那些由怪异物质组成的手被他销毁解构, 像是一团团数据制造的幻觉被撕裂散落在半空中, 由黑暗吞噬。某种腥臭的液体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身上，衣服被血液染透，面颊也沾上了血污。
那传来了一种很怪异的声响。
有玩家注意到元欲雪脸上好像出现了一条裂缝——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面具忽然被破坏而露出了破绽那样。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吸引开来，真正是目眦尽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元欲雪！！”
“元欲雪——”
在眼前的巨掌被覆灭后，面前是更紧密的、紧接着的一波袭击，元欲雪似乎微微抬了抬手腕。
然后就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一样，他的动作忽然间停住了。那再锋利不过的刀尖很含蓄地微微下挑, 收敛住了锋芒。而抓住这一波的机会，其中一只巨掌真正倾覆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攥住了元欲雪那显得过于瘦削的身躯，他们甚至能够听见, 那像是骨头被一寸寸捏断的、极其骇人的声响。
元欲雪被捏在了巨掌当中。像是之前的那些村民那样, 毫无意外地被放置进了巨大鲜红的身躯当中。
或者换一种说法。
他被吞噬了。
“……！！”
各种声音，各种不同的语气含混在一处, 只是那里面的情绪都是一般无二的。不可置信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某种更加阴暗的情绪剧烈的翻涌上来, 他们根本难以相信, 元欲雪会死在这里, 但是那种极尽悲怆的情绪迅速地蔓延了他们。这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简直比头脑的思索速度更快。
小齐的风刃失效，不一小心割伤了自己的手臂。但她却像毫无察觉那样，眼眶微微发红，蕴含满了浓烈的恨意。
……怎么能。
怎么可以！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悲痛让他们的攻击也爆发出了更强大的力量。那具巨大的身躯攻击的动作忽然间停了下来，但又不像是被那些攻击影响到了，而更像是忽然间僵持在了原地那样。
西装的眼中仍然是很深切的恨意。
愤怒几乎冲垮了他的理智，而在这一瞬间，他却忽然间收到了小高的提醒——这个同样眼眶有些发红的女性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以至于她哪怕在这种时刻也注意到了一些异样。
在她提醒后的下一瞬间，西装当然也发觉到了。
某种极其阴暗、让人不快，甚至勾起了人心底最本质的痛苦以及恐惧的气息，似乎正在缓缓地接近他们。
并非针对，只是“他”的存在似乎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快起来。
西装他们近乎是惨烈地拧过了头。
几乎下意识的，他们就将那个……极其邪恶的、绝非光明面的存在，定义为了和那个怪物一样的神明同样的物质，心底近似疯狂的绝望意味也更深。不过当他们真正的看到来人的时候，反而是微微一怔，很荒谬莫名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阿座？”
阿窗开口，微微皱眉，难得的有些震惊，“你怎么醒了……不，你怎么找到的这里？”
阿刀却是沉默不语地压着他后退了一步。
这会阿窗才发现自己问出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这个人！绝对不会是阿座！
身上那极其可怖，仿佛来自于深渊的阴暗气息，再加上极大改变的气质，哪怕是相同的容貌，可是只要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不会将他们错认为同一个人。
是借用了相同的外表，还是……
根据观察到的一些非常微小的细节，他们几乎都能确认，这的确是阿座的躯体。
鬼上身。
……不止。
那远远是比鬼怪更加邪恶的存在。
此时的“阿座”，也的确露出了相当可怕……怪异的表情。
祂的神魂被限制在“水”中，而要彻底脱离出来，除非凝聚出属于祂的身体。
这一过程很快就可以达成。
但是似乎来不及了。
身为水中的神祇，戒舟衍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异变。甚至有什么东西被创造了出来，在争夺着属于祂的物质本源。
戒舟衍对于这种堪称冒犯的举动并不算在乎——但是祂却感觉到了，属于祂的所属物的血液的气息。
那股味道会顺着风飘来，散落在这片区域的每一点元素当中，然后不可预知地引燃了来自于它们主人的怒火。
戒舟衍在愤怒。
这种情绪对于祂而言相当少见，但也代表着祂的不可原谅。
没有真正的本体，就借助于人类的躯体离开——
戒舟衍对于这具躯体其实相当不满。虽然祂明明对自己的实体应该没有什么印象才对，但祂还是会觉得自己的躯体应该更高大、优秀而英俊。总之戒舟衍非常挑剔，并且一意孤行地认为这样的躯体非常糟糕，如果让元欲雪看见，可能会让祂的伴侣对祂产生误解和不满。
这种激烈的抵抗情绪甚至让祂也很罕见地生出了类似于……“自卑”的情绪，以至于难得怯懦了一步，明明元欲雪近在眼前，祂却没有更靠近一步。
但元欲雪还是发现了祂。
戒舟衍听得见元欲雪的“声音”，只有祂听得见。
元欲雪说：
“不要担心。”
他似乎在试图和戒舟衍解释，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比如通过解构分析，元欲雪发现从“内部”才能更好地破坏怪物的躯体。
纵使这一步相当的冒险。元欲雪也来不及更多的对其他人解释，便借由一个时机，被那只巨大的怪物给吞噬进入了身体内部。
唯独一份的解释，是现在戒舟衍还没有当场发疯的唯一理由。
不过在看到元欲雪真正被“吞噬”进去的时候，祂所掌控的力量却还是有瞬间的混乱。
那一幕极大的刺激到了祂。
几乎有什么认知深处的记忆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相当隐晦的、深层且恶劣的记忆。就好像戒舟衍曾经见到过同样的一幕，真正地看着元欲雪被吞噬，甚至于……走向“死亡”那样。
前所未有的糟糕感席卷了人类身躯的每一处，像是从骨缝当中开始发疼，血液当中的最后一点氧气被生生夺走。戒舟衍开始怀疑这具身体因为承载不住祂而开始濒临崩溃，或许会在下一瞬间便骨肉溃散成为一滩烂泥……而那本来是不应该出现的现象。
祂的情绪变得相当不稳定，这个时空位面甚至都因此而产生动荡。
如果非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现在的戒舟衍非常非常的……生气。
然后祂就开始迁怒——或许也不算迁怒地，将目标都转向了那个猩红色的，巨大而迟钝的怪物。
就算是对危险再不敏锐的人，也知道在这种时刻躲避。
陷入了某种深度安眠中的人鱼首领，在来自外界的极致的危险刺激下，也很不安痛苦地醒来了。
她的视线居然并没有主要地集中在那个占据了最大的空间的、血肉模糊的红色怪物上。
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准确的标记似的，干涩的视线落在了一个高瘦的、因为距离而变得分外模糊的身影上。
恐惧而异样的感觉像狂潮席卷，迅速地吞没了她。而她呆呆怔怔地，看着那道人影，在一步步地靠近着怪物——
……
漆黑。
这是元欲雪来到这里的第一印象。
这是当然的，不会有谁的肚子里还能灯火通明。
元欲雪相当适应这种黑暗，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为黑暗而生的。
剧烈的腐蚀性和某种奇异的力量会消融这里面的一切存在，不过元欲雪似乎有些不一样。或许是他本身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构成他的机体零件的材质很特殊的缘故，他并没有在被吞噬进来的第一时间就被消解为一团废品。
手腕抬起时，苍白似雪的肤上浮起了一层淡红色。
那股腐蚀性对他有些作用，但目前为止不算严重。
破鸿蒙倒是依旧雪亮锋利如故。
元欲雪的眼睛在这种极致的黑暗中，倒像是微微发着光一样。他将能源消耗开到了最大，迅速扫描过周边环境，在找到其中相对脆弱的一点时，破鸿蒙所化的刀光凝聚而去。
有某种黏稠的液体滴落下来。
那液体落在了元欲雪的面颊上，或者准确一些说，是面具上。只是很轻微的“咔嚓”一声，面具从中间碎裂开来，自然脱落在地上。元欲雪的精神极度的集中，也并没有注意到这种小意外，而他的刀，此时正没入那一块黏稠的、不成固定形状的鲜红肉壁当中。

第315章 金银村94
肉壁被划开, 那块黏稠的物质微微颤动了下，迅速揉捏变成某种怪异的形状，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
它分离出了一絮絮的软肉，像是触手一般试探地想要勾缠在元欲雪的身上——元欲雪的反应倒是很快, 破鸿蒙从肉壁当中拔出, 迅速地绞杀了那几条牵出来的软肉。
它们碰触到破鸿蒙上时, 和刀刃发出了相当明显的“嘶”声, 像是被腐蚀的声音。随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又重新消融在这巨大的内腔当中。
这让他想到了在外面, 那由祭坛的力量而催生的“藤蔓”。
元欲雪的睫羽微微垂落, 手指很轻缓地点在刀柄上，一下、又一下。
它的力量几近无损，这样下去不行。
要消解它的力量。
从内部。
那双像是黑色星石般的眼睛在黑暗的糟糕内腔中微微发亮, 用能源搜寻着某一点。元欲雪意识到，光是凭借这样的力量或许并不足够。不过没关系——
他从来不怕死。也从来不会留退路。
同一时刻。外部，那具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它像是失去了思维和行动能力那般, 表现得非常的迟钝缓慢。直到它感觉到了“祂”接近时, 庞大的猩红色身躯才动弹了一下, 身体震颤着, 像是想要将身体当中露出的那巨大的一部分重新缩回到祭坛当中那样。
颤抖，不安，恐惧。
这种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怪物身上的情绪此时却相当不可思议地呈现出来……只是作为旁观者的玩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只是用仇恨的目光望着这只由人的恶意催生出来的怪物, 又用极其怀疑、又含带着一点恐惧的疑惑目光, 盯着在接近它的“阿座”。
强烈的排斥感让那只怪物试图挪动身体躲藏起来。
但这种妄图显然是失败了。
戒舟衍来到了它面前。
那张人类的面容当中, 露出了一种极其冷厉、邪恶且非人的表情, 祂的手微微伸出，覆盖在了怪物的身上。并且又上前一步，让手部完全地陷落在了邪神的红色身躯当中。祂转动着手腕，甚至能听见一种怪异、宣软的水滋滋的声音，像抓住了什么。
这一幕莫名让人觉得心惊胆战且头皮发麻。
从旁观视角来看，这像是人类在被那只怪物吞噬一样，简直是疯狂的献祭。
但又有一种莫名的……怪异之感。
让人觉得，不是怪物吞噬人类，而是那个人形物体……在吞噬怪物。
这么看来，简直难以分辨他们之中谁才是那个“怪物”。
试图掠夺世界本源的低等生物，它所盗窃的本源也会被重新收回。
在这之前，由恶意催生出来的邪神如此告知它的人类“追随者”。
那么现在，也同样轮到了它。
奇异的能量被汲取掠夺，它的身体迅速地变得虚弱起来，纵使外表上，或许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身形微微缩水了一点。但是从本质上，这简直是一场酷刑的折磨。
人类的耳朵听不见的惨叫声响起，那声音简直显得异常的凄厉，像是无数冤魂纠缠在一起，于死亡时发出的撼动人心的痛苦悲鸣。声调尖利，似乎还有点引人情绪陷入低落当中的负面作用——
不过在这种惨叫当中，戒舟衍显得非常的冷静，以至于看上去偏向残酷了。
他收紧了手中所握着的物体。
更多的能量被他疯狂汲取于灵魂当中。
戒舟衍选择了和元欲雪一样的路线。
从外部消耗掉它。
……元欲雪的动作难得停滞了一瞬间。他伸出手，很迅速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他好像变娇气了一些。
元欲雪沉思地想。
至少他先前对于这种尖叫声不会接触不良。
这个想法也只是相当迅速地掠过，元欲雪抬起手中的刀，向在解构之后，最为薄弱的那一处攻去。
刀刃没入怪物体内，发出了一声异响，传来的艰涩感也未曾让元欲雪有停顿片刻。
……恢复能力变弱了。
元欲雪若有所觉。
他的能量储备还算充裕。
最后一击，能源聚于一点，所蕴含的威势与杀意极势不可挡，真正是锋芒毕露。
在头顶。
刀气向上而去，破开那一团混沌的固体，黯淡的光芒从上照射下来。
庞大的身躯骤然倒塌，像是高楼从低处开始倾颓，血肉骨架都溃散成凌乱的一团。
元欲雪的脚下微微用力，借着倒塌的血肉从身躯当中直上，一直抵达到那微光缝隙之处——重见天日。
弑神者。
他正站在“神明”的肩上，脚踏神明，看它开始溃散直至消逝的模样。
在他之前，似乎无人能逃脱被吞噬的命运。
可是元欲雪出来了。
立于“神”之上。
原本还在关注戒舟衍的玩家们，注意力几乎瞬间便被吸引过去。他们忘记了先前的忌惮和威胁，眼里只出现着少年人极有风骨，修长清癯的身影。眼睛微微睁大，他们看着元欲雪，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元欲雪现在看起来状态不算太好。
他身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但衣物被腥臭的近似血液的液体打湿，黑发微微散开，披在肩头，让他看上去莫名生出些孱弱感。
衣角处甚至都被血液浸透，乌黑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衣料上渗出、滚落在地上。
刀锋上也是血液，含带着锋芒和煞气，此时被元欲雪微微收拢起，只是刀锋仍然指着那已经倾颓失败的怪物。
他只是立于高处，却真正是一时的……再无人能出其左右的绝世。
强大无比，而令人心生爱怜。这两种极其矛盾的想法浮现在心头，却又好像再合理融洽不过。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元欲雪也微微侧身，那双冷淡漂亮的眼望了过来——
清艷无双的姿容。
元欲雪之前的脸，当然算不上难看。但在诸多容貌出色的玩家当中，似乎也只能担上一句“平平无奇”的形容。
但现下，他此时转过身露出的脸，似乎有些杀伤力……过于大了。
元欲雪此时脸颊并未沾上猩血，那些溅射的血沫，只停留在他的袖口衣摆。衣染脏污，却更衬得他此时肤色如细雪般白，唇是一点殷红，是极冷淡而不可接近、同山巅皑皑白雪样的漂亮长相，一眼便摄人心魄，仿佛要刻入骨髓当中。
只他敛眸之时，露出的一点红痣，又平添稠艷柔软，莫名地消融一些这种不了接近的距离感——
西装的心底微微一颤。
不仅是他，那夜的玩家，似乎都想到了当时在河边出现的，像是真正的神明一般的漂亮少年。
是他。
是元欲雪。
他们一直知道是元欲雪，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以为——
西装想起来那夜过后自己询问元欲雪的话。
“很好的易容。”
“无懈可击的伪装。”
“很聪明。”
这些都是西装当时给出的评价。
而现在——
……啊啊！
西装就算是在迟钝，也该意识到什么了，毕竟元欲雪没必要杀个“神”出来再易个容，倒更像是某种伪装不经意地脱落了。
而他们明明在之前就窥见真容，但总之，在他的节奏带领下，大家好像都在思维上拐了个岔道似的，硬是都思维重合到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上。
西装现在心跳得很快。
脸也很红。
很难说是因为见到这样漂亮的容貌后的本能紧张反应，还是因为先前的诸多原因——
在这群人当中，阿刀反而是没经历过尴尬又魔幻的那一夜的，所以他此时对元欲雪的反应可以说是最大，也最不适应。
一向表现的相当冷漠又不合群的高玩，在这种时候微微低头，轻声咳了咳，反应似乎有点不自在，过长的刘海也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半张脸，让人失去了探究他的表情的机会。
不过这种因为突然出现的“视觉刺激”而导致的分神并没有持续多久，众人很快警惕起来，因为他们意识到，就算是那个“神明”崩塌，他们现在的麻烦也绝不止一个。
那个像在吞噬着怪物血肉的“人类”，看上去就是比怪物更加可怕、棘手的……危险角色。
小高不动声色地潜入，接近。
子弹上膛，危险的攻击性道具蓄势待发。
而在紧绷的瞬间，元欲雪似乎也发现了那个危险的、比怪物更像是怪物的“人类”。
是“阿座”的脸和身体。
元欲雪当然不会错认同伴的长相——当然也不会错认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谁。
入侵操纵人类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些邪恶鬼怪会做出来的事，是相当可怕的灵魂禁忌。不过元欲雪对此，却好像没有生出一点疑心和提防来。
元欲雪看见的，是戒舟衍来找自己了，就这么一个事实而已。
他站在皲裂崩塌，颤栗不稳的“神明”之躯上，忽然间，一跃而下。
其他玩家的心神，当然多少会有一分放在元欲雪的身上。
就算很清楚，依照元欲雪的实力，不至于会从高处摔伤，但此时看见他坠落下来的身形，身躯还是一瞬间紧绷起来，迅速地上前——

第316章 金银村95
可在他们之前, 那个自由坠落下来的身躯先一步被人接住了。
戒舟衍上前，微微张开的手臂, 正好揽住了那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
一点似冰雪消融般的清新气息扑了满怀。
其实元欲雪当然是用了一些技巧的, 足以让他完美落地而不会损伤机体。只是通过旁人的视角看来，还发现不了这其中所蕴含的一些细小细节。所呈现出来的，当然是那个怪物正好将元欲雪纳入怀中, 两人相简单地相拥了一下的画面。
肢体上的接触当然不算多么的亲密，只是那其中的氛围, 却怎么也让人难以忽略。
他们应当是亲近而相识的，要不然元欲雪此时的气息不会如此的平静, 像一泓明月照下。
戒舟衍身上的温度很低，像是一团坚冰。
他原本冷戾而暴躁的神情, 在触碰到元欲雪的那一瞬间, 便像是迅速的被消融一般。那些极其异样的、绝对属于怪物的气息, 似乎都一瞬间被压制下去, 而让他透出了些许属于人类的情绪来。
戒舟衍当然想要更加抱紧一点。
感受到来自元欲雪的气息。
如果可以的话。
只是戒舟衍微微怔了一下, 很快的想到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
于是他微抿了抿唇，便主动地松开了手，只是站在一旁，开始检查着元欲雪的身上有无损伤。
元欲雪其实没受多少明显外伤，只是皮肤上有点磕磕碰碰的痕迹。是被那只“怪物神明”所腐蚀出的伤痕。
按照他的修复能力，应该很快便会消失才对，不成影响。
可戒舟衍皱着眉，却像是翻来覆去地查看着那一处。眉眼微微皱起。
他有着相当可怕的破坏能力, 但在治愈方面却明显有着短板。
原本被很好的安抚下来的情绪, 再次变得更加的森冷可怕起来。
旁边被彻底掠夺完本源的怪物, 正走向毁灭的末路。它的身体已经缩得很小了, 像是在渐渐倒塌的建筑那样。
戒舟衍却仍像是极其不满意一般。他的视线在元欲雪的伤口上巡视，强硬地让自己转过身，视线落在了那只怪物的身上，骤然开口道：“你——”
戒舟衍顿了一顿，略微有一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谁也没注意到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只是平静地评价那正在坍塌的怪物，“它很讨厌。”
戒舟衍的视线只落在那只猩红色的、巨大的怪物身上。元欲雪听到他的话，也微微垂眼，倒是很认真地跟着点了一下头。
好。
戒舟衍暗下决心，待会儿就要找机会将这只怪物的空壳尸体也给吞噬掉。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直接行动——当着元欲雪的面，戒舟衍总算有了点常识，这种显得十分粗鲁的行径，当然要谨慎一些。
其他玩家这时候，也有一些晕晕乎乎地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他们。
虽然现在的戒舟衍看上去十分正常，但他们可没有忘记最初发现这个人的身影的时候，他身上携带着的极其阴森可怖的气息。
几乎第一眼，让人想到的就是从深渊当中攀爬出的恶鬼，极不好招惹的大boss——那种阴鸷感以及从本能当中生出的恐惧感，给他们的记忆实在是太鲜明了。以至于哪怕这个时候的戒舟衍也显得像个正常人了，他们也还是认为这只不过是他的精妙伪装。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
这个怪物……好像和元欲雪是认识的。
不，甚至不能仅仅用“认识”来形容他们——毕竟看上去，他们相处时的情景，虽然没有什么过于暧昧的动作，但举手投足间，便透露着一股十分配合默契的意味。甚至那个怪物的气息，在元欲雪面前都显得被封锁起来了。
西装微微皱了皱眉。
心底泛出来的酸爽感觉，实在是显得有一些怪异。不过西装他也很清楚，这会儿绝对不是在想这些私人感情的时候——
西装缓步接近，他的眼中仍然满是警惕，微微抬起眼，带着一股很耐心的意味打量着戒舟衍。
因为之前元欲雪的举动，他倒是略微收拢了一下攻击道具，没有直接出手死斗，甚至还能露出一点笑容来，仿佛很漫不经意地问道，“……他是？”
虽然问到的是戒舟衍，但戒舟衍在这种时候，便显出了他极其傲慢、不通人性的一面，一点回应都没有，只注视着元欲雪。
元欲雪微微眨了眨眼。
那张摘下了面具，以至于显得极其漂亮的面孔，在这种黯淡的光线下都似熠熠生辉般。
西装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想要挪移开视线，否则心跳反应在这种时候实在过于明显了。
只偏偏元欲雪现在还说不了话，身上携带的用来交流的手机也早就损坏了，此时便只能用口型交流——他们之前也是这样的。
以至于西装不得不硬着头皮地盯着他的唇瓣，也只努力地将注意力，只集中在那一处。
殷红唇瓣几乎是元欲雪整个苍白皮肤当中，最艷丽颜色的一点，十分的显眼。当西装注视着的时候，几乎要竭尽心力地控制着自己，才能保证走神得不那么明显。
“他是我的朋友”。元欲雪微微张唇，很缓慢地表达着。
无比亲近的，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副本的朋友。
这个答案其实比想象当中的那个结果要好。
——西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他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不过纵使是这样，在感觉到元欲雪那样认真地注视着戒舟衍，并且承认着他的地位的时候——西装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非同一般的宿命与亲密感。
这让他看上去有一些失落，却还是要强打起精神，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戒舟衍。
嘴上很慢条斯理地重复道：“……朋友？”
他微微笑了一声，说不出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如何平淡地形容道，“你的朋友看上去……很不简单。”
这样极具挑拨意味的内涵。戒舟衍却像是一点没注意到他的质疑那样，反而是直接无视了西装的挑衅，自顾自地和元欲雪开口道，“你说……只要有时间，就会来找我。”
他很缓慢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在看向元欲雪的时候，眼底竟然透出了一点委屈的意味来。
“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只是让那些人类来找我。”
在金银村当中最安全的地方，当然也只有元欲雪先前劫下那些村民变成的鱼，交给戒舟衍的地方。
所以剩下的那些被圈养的人类，也都被元欲雪安排去了戒舟衍所庇佑的河畔之地……元欲雪自己倒是没过去。
他们当时要追踪人鱼首领，所有人的时间都很紧急，总不能耽误的太久。
多延误一秒，她便多一份危险。
所以这个问题被戒舟衍所提出的时候，元欲雪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一分……相当意义不明的“愧疚”——虽然依照元欲雪对人类情绪的感知程度，大概分不清这种感觉叫做“愧疚”。
“对不起”。
他的唇瓣微微开合，对戒舟衍相当认真地说了这么句话。注视着戒舟衍的目光，也十分的真挚而柔软。元欲雪认真思考着，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上去莫名让人心痒难耐的乖，像是在撒娇那样。
元欲雪很缓慢地用嘴型解释——
反正戒舟衍应该是怎么都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之前……没有时间去找你”。
元欲雪很认真地说，“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的”。
只是一句话，戒舟衍便相当轻易地被哄好了。
甚至还有点愧疚之前的“质问”让元欲雪道了歉。
戒舟衍低声说，“没关系。”
“我就是在等你的。”
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相当明显的动容表情，只是瞬间便温顺下来。眼角眉梢处都是一点细微情绪，硬生生将戒舟衍本身的阴鸷特性给消融不见了。
而其他玩家凑近过来的时候，大概也看到了戒舟衍这幅简直是矜持中带着一点满足的表情。
“……”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非常的不爽。
西装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好。
他有一些怀疑地看了戒舟衍一眼，又看了一眼。
突然在心底开始暗骂了一句，继续阴阳怪气地道，“元欲雪，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可他现在用的身体，实在让人——”
恰到好处，欲言又止。
戒舟衍依旧没有解释，好像他和西装对句话能死一样。只是目光相当平静无辜地望向了元欲雪。
于是元欲雪也相当自觉地承担了为戒舟衍解释的作用。他想到之前戒舟衍和他说过的话，他暂时不能脱离水域。也明白了戒舟衍怎么才能出现在这里，略微沉吟道:“……只是借用。”
戒舟衍这才冷冷跟着开口：“他的灵魂有所损毁，作为报酬，我会为他修补灵魂。等将身体还给他后，他就会清醒过来。”
在吞噬了妄图抢夺祂的世界本源的怪物后，现在的戒舟衍，当然能够成功构造出自己的本体，不可能贪图人类的身躯。
要不是急着出来见到元欲雪的话，他也绝不可能借用其他人的身体——所以现在才这样，对其百般嫌弃。
如果只是戒舟衍的回复，西装还有可质疑的地方。
只是最开始替他解释的人，是元欲雪。此时西装再提出质问，反而像是针对的人是元欲雪了。
而且莫名其妙地，好像将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戒舟衍让元欲雪替他解释，仿佛在昭示着某种亲密关系那样——兵不血刃，不动声色的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西装的唇角微微抽动，忽然想到:
悟了，他悟了。
绿茶！原来这是个手段精深的男绿茶！！

第317章 金银村96
在氛围变得更进一步的古怪之前, 耳边冰冷无波澜的系统音像是一道惊雷般落下，玩家们都有一刻的停顿。而在眼前，半透明的结算面板缓缓展开——
他们才意识到。
苍穹陷入了最极致浓郁的夜色当中, 旧一日和新一日的交替时段到来, 无言的钟声碰撞，代表着零点降临。
固定的考察值结算时间到来了。
就算再在意戒舟衍的出现, 玩家们也还是将目光挪到了眼前的面板上。
探索值从原本的“68%”开始实现暴涨, 代表着进度的光芒一直触发到定格位置，然后有了微微的停滞。
“99%”。
众人的心脏像被高高提起又恶狠狠地砸下。
……有哪里不对？什么信息没被探索到？
在玩家们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进度条却又有了相当短暂的变动。它在一瞬间爆发至顶格, “99%”的数字变化为相当完满的“100%”，而在这一切达成后, 他们又收到了系统的新一轮的通知——
【副本&#183;金银村
任务完成，玩家处于安全期中，请等待七天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
主线任务：在考察结束后离开村庄。（考察进度0/100 每日00:00时结算）（已完成）
支线任务：探索金银村各项习俗（已完成）】
听到这个长得有些离谱的安全期, 玩家们都怔了一下。
常规来说, 处于安全期中，玩家们不会受到来自鬼怪的攻击侵袭, 除非自己求死, 也很难有生命危险。所以安全期中的玩家通常都非常放松——任务结束, 他们已经赢了。留在副本里, 大概只是系统在接洽返回系统空间的通道罢了。
但那是常规来说。
安全期一般只在几分钟到二十四小时内。这样漫长的前所未有的七天时间，加上这是具有“邪神”的危险副本, 他们到时候能不能安全被转移出世界位面，反而是未知数了。
也就是说, 如果采用之前西装的道具逃出这里, 再等待结算成功, 任务结束，他们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简直像是刻意要杀死他们的死局。
只是这一场死局，被元欲雪以最暴力却直接破法给解决了。
——这个副本终于尘埃落定。
一时间，众人心绪起伏皆不定。
他们并没有受到多少致命威胁，但这却是所经历的所有副本里最纠结、艰难的一个本，处处都是隐藏的陷阱，而且通关探索到的信息，实在让人心情沉郁。甚至直到完成任务前，副本难度还来了一次彻底的升级。
真正出现了“邪神”的副本，最低难度都是S级——
他们都以为会死在这个副本里。
在所有人都放弃了道具传送的机会，留在这里的时候，未曾不会想到背后要付出的代价。
然后就同样很……莫名地解决了副本。
不是通过其他投机取巧的途径，而是他们当中的元欲雪，真正做到了……弑神。
这是邪神陨落的地点。
与这次副本的险恶与高难度相对应的，当然就是他们在回到系统空间之后，可以预想到的高积分回报。
但是此时玩家们的心情，却不像是之前的每次完成任务那样的急切，想要立即回到系统空间当中。既是清算自己获得的积分奖励，也是稍微松懈一下在副本当中时刻紧绷的神经，回到习惯的安全区当中，过一些“正常人”的生活。
只这次没有。
他们甚至还生出了一种相当微妙的……不舍。
当然，不会是对这该死的副本的不舍。
是对——
玩家们的视线落在被戒舟衍无声霸据的元欲雪的身上，因为都相当的在意，此时反而没有一个人先开口打破这种僵局。
元欲雪微微垂敛着眼。
漆黑的睫羽细密，卷翘而长，颤动着都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他一直是低着眼的，似乎是很认真地在听系统的播报声音，紧接着眼睛忽然抬起。那些注视着元欲雪的玩家，都有些慌乱地挪开了视线，以免撞上那双实在生的漂亮太过的黑眸的时候会有所失态，慌乱间注意到元欲雪的视线是落在——
他向着人鱼的首领走去。
元欲雪实在是一个显得过于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人，以至于此时所有人想到的都很有志一同。
元欲雪去找的，当然是被他始终坚持保护到底的那名人鱼首领。
却没注意到元欲雪的方向虽然总体是对的，但路线却似乎稍微地，绕了一下。
至少现在离他更近的人，是……小齐。
这短短一瞬之间发生的变动太多，以至于此时的小齐眼中仍然显得异常迷茫，似乎根本没办法消化过来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但她仍然显得警惕。
也仍然清醒，自己和元欲雪是敌对一方。
所以在刚才，元欲雪从怪物开始腐烂崩塌的身躯上一跃而下时，她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试图去接近，去查看元欲雪身上猩红血渍来源的人。
在意识到元欲雪在接近她时，小齐生出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
……难道要让元欲雪亲手杀死自己吗？
她不想死。
更不想死在元欲雪手上。
小齐虽然失去了祭坛力量的支持，但她和那些村民不同，仍然是掌握了天赋的“控风者”，这天生赋予她的异能让她至少在逃跑活命这一领域建树非凡。
心底几乎是沉寂而空洞的。
小齐甚至不清楚，自己再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却不影响她在那一瞬间召唤来缠绕在手脚处的风，将她缓慢地包裹起来，身影消逝——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很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
小齐忽然听见一声极其悦耳又动听的音色，像是羽毛轻轻撩在耳旁，真正是心脏都因此而剧烈混乱了瞬间。
有什么在心底泛开来。
少年人的嗓音因为太久未曾开口，甚至显得有些生涩般，却异常清晰地咬出了两个字。
“……别走。”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元欲雪的声音。

第318章 金银村97
副本已经结束了。
对玩家们而言, 那更像是“标记”性的诅咒随之终结，身体上重新恢复健康。当然也代表着元欲雪能够重新发出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开过口。
再加上本就是寡言的性格，先前的元欲雪一贯沉默, 哪怕恢复过来也没说话。只在握住小齐的手腕的时候，才发出了那一段音色很清冷的短暂对话。
别走。
于是小齐也像是被牢牢地钉死在原地那样, 那双冰冷的、柔软的手指却也像是滚烫的刑具, 将她钉在了原地, 不能动弹。
唇微微向下弯了一弯。
小齐的情绪当然是很糟糕的，作为背叛者的她, 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曾经将她视为同伴的玩家。
何况她也的确做了许多错事——能想象出来的结果, 也不过是她罪有应得，伏诛在玩家们的手上。又或者成功逃脱，作为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又或者鬼, 游荡在写满她罪恶记录的副本当中, 直到灵魂消亡, 又或者一遍遍重复这样悲剧的折磨为止。
她还有什么好苟且活下去的？
小齐忽然间……也显得十分悲观。
她最终还是没有攻击元欲雪, 以此来挣脱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只是微微颤栗地回过了身, 用那种相当冷淡的，可以说是陌生严厉的语气质问他。
“你要做什么——”
然后元欲雪就松开了她。
只是他往小齐的手里放了一枚什么东西，触手温润, 像是玉石般的莹润质感, 抵在她滚烫的掌心当中, 竟然让她略微有些拿不住。
那也的确是一块玉佩, 通体圆润, 显出一种浑浊的白色。被人类温暖的体温微微一摩挲后, 里面的白色变得透明, 透出里面好似鲜红的不规整图案来。
小齐微微一怔。
半晌, 她的记忆回笼。
她当然是记得这是什么东西的。阿刀和小高初探阴村带回的道具——据说叫“赔命玉”，虽然名字不吉利但是寓意其实还挺好。
一般是那种世代相传的盗墓贼家里会备着，如果进入了大型的墓穴当中被什么“迷”住了出不来，便可以摔碎玉佩买命挡灾，然后就能从墓穴当中安全地逃出，是带有某种“引路”和“保护”性质的宝物。
鉴于当时的阿刀和小高都有“嫌隙”，所以最后这份来历不明的宝物被元欲雪收起来了。
只是现在，又被元欲雪交到小齐的手里。
小齐有些不明，僵硬地抬起了头——
“我之前就一直想将它交给你。”元欲雪说。
那双黑沉的像是夜空般的眼睛注视着小齐，声音还是冷淡的，却偏偏显出了一点温柔的意味来，“你自由了，小齐。”
金银村分为两个部分，“赆村”是祭品，“阴村”也是鬼怪的聚集之地，也是大型的坟墓。
小齐也同样是被困在坟墓里的玩家。
所以她无论通过什么途径、什么手段，也始终迷失在内部，永远也踏不出金银村给她设下的边界，那对她而言，始终是触碰不到的禁忌边缘。
就算看上去再接近，她也是始终不可能离开金银村的。
但看上去再九死一生的困难副本、再苛刻且充满了绝望欺骗的诸多条件，在副本当中，却还是像是规则既定一般，留下了一线生机。
——那对于小齐而言的一线生机。
她没有注意到。甚至相当彻底的找错了方向。
但此时，在这里，元欲雪站在她面前——
重新将那点希望攥在掌心，交付在她面前。
这是他们作为临时的队友，临时的搭档；
战争机器人元欲雪，为他的人类队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
小齐有些怔愣地想着。
她看见那块赔命玉在人类的体温下，变得越来越清晰的图案，鲜红的像血一样。
然后在她的掌心当中，那块玉佩从最中心处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正在生长的树木，分支出的细密枝干那样——直到缝隙布满玉佩的瞬间，赔命玉在她的手中碎成齑粉。
也是同一时刻，小齐感觉到心中一轻。某种无形的禁锢与镣铐从她的心脏处拆解下来，她仿佛都能听见某种沉重的锁链落地的声音。
小齐忽然间怔怔地重复了什么。
“我自由了。”
在彻底解放的瞬间，小齐反而没有想象当中那样欣喜若狂的感觉。
心情波澜起伏得让她的情绪开始麻木，几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只是有些僵硬地，沉默地，上前拥抱了元欲雪一下。
脸上的表情被遮掩的很好，谁也看不见被元欲雪的身体挡住的通红的眼眶。
“……对不起。”她轻声说。
“还有，谢谢你。”
元欲雪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其实很少会流露出激烈的情绪来——大概是他的本质所决定的。
无法理解人类的喜悦或者悲痛，无法进行感同身受的共情，哪怕是各方面评价都超过S级别的最完美的一代机器人，在情绪的表达上却总是显得相当的迟钝。
如果按照以往，这时候的元欲雪应该什么都不做才对。
毕竟小齐的动作没有对机体造成威胁，不需要抵抗。
至于其他应有的反应——元欲雪想不到。
不过在这一刻，他还是在搜寻了资料库后，通过那些影音中所呈现的经验教学，微微抬起手，安抚性地用手掌拍了拍小齐的脊背，然后放下来。
一切已经结束。
在经历最糟糕的黑夜后，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更好”。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多少有些不大高兴。
即便他们很清楚，元欲雪是在安慰小齐，但还是忍不住有点……酸。
明明他们也很需要安慰。
而这些不高兴的人中，最不高兴的，恐怕就是戒舟衍了。
不过他面容冷酷，大踏步地走上前，站立在元欲雪身旁，拧眉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到元欲雪略微有些不知所措的生疏神情，还有垂下的眼底，透露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研究——
他在认真学习着怎么去安慰一个人。
这幅模样硬生生给戒舟衍看熄火了，只有些无可奈何。
“……”
我忍。
戒舟衍想。
他要学习怎么安慰一个人。
但只会本能的抱我。

第319章 金银村（完）
——留在副本的最后七天。
金银村给玩家们的印象绝不算好。
鬼怪之村、大型坟墓、罪恶来源、里面的“村民”甚至能够用恶意催生出邪神之类的……
总之比起继续在这样的村庄当中行动游走, 他们似乎更愿意老老实实待在一间条件还算可以的别墅当中，然后安然的、舒适地度过这一周。
不过最后没成。
因为元欲雪这些天都没有待在别墅当中，而是外出去帮忙处理一些棘手的收尾事宜了。
小高和阿窗表现的最积极, 元欲雪去哪他们也跟着跑动，一点看不出来之前还立志要在别墅当中睡个三天三夜没天塌下来的大事绝对不踏出门的志气。
阿刀可能是因为同伴跟着去了，他也不怎么吭声地擦好刀跟着出门帮忙。
原本一脸“摆烂”状态，死活要赖在别墅里的西装，从竖直的窗户中望见众人离去的身影，还有小高跟在元欲雪旁边, 弯着眼睛说话的模样——可真显得亲近的。自己也坐不住了，一下站起身, 阴着脸也跟着摸把钥匙出门帮忙了。
他们要去做的事的确不怎么轻松。
首先是清理阴村当中的鬼怪——恶鬼要消灭干净，这些鬼怪玩家们解决起来不算艰难。
毕竟他们还处于系统保护的“安全期”，加上各个也都是老玩家了，颇有经验, 收拾几乎不带攻击性的鬼怪不成问题。
还有一些比较懵懂的鬼怪则是由专业人士（注：戒舟衍）来超度了。
包括之前被那些村民用来“祭祀”而害死的活人，比如老李家的女儿，最后的执念消散过后, 也再不见她的身影了。
她的执念并非是复仇，而是想求元欲雪救下那些被圈养的人类——她当然也并不清楚什么真相。只是觉得那些被圈养的人可怜, 那些不断在繁衍的“母体”可怜。
她敏锐的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对的，是错缪的，但是她无法反抗, 直到被生生扼死前, 想的都是要怎么阻止这一切。
所以胖子的谎言被戳穿, 一切结束以后, 禁锢着她的力量消失, 她也很快地消散了，几乎没有什么留恋。
人鱼首领的状态很好——
后续她当然重新清醒过来，在得知元欲雪已经解决了一切后，表情甚至是有些茫然的。
半晌才反应过来，僵硬地点了点头说，“这很好。”
除了她有点怕戒舟衍这件事外，一切都没什么异常。
至于还留在金银村当中的一部分村民……在活下来的人鱼首领的决定下，他们其中的一些人被放逐离开，这辈子也不会再出现在金银村附近。离开后，他们可能过的更糟糕；也可能过得更好，那些荒谬的习俗，在他们心里大概只会留下很浅的印记，等待一代一代传承过后，没有人会在记得发生了什么。
至于剩下的那一大部分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只知道由人鱼首领处理后，她所领导的大部分人类都恢复了正常的行为认知——虽然知晓的知识很少，看上去也都有点僵硬迟钝的不大聪明，但至少通廉耻，知常识。也会露出明显的喜怒哀乐的神情来，不再像是一个非人的异类怪物了。
那些被元欲雪安全带走的“鱼”，溪水里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村庄当中多出了一些“老人”和“小孩”来，那些曾经被圈养的人类们各自组建了以家庭为单位的小团体，领养了这些老人和小孩。这么看来，倒像是非常正常的四口亦或是五口之家了。
破坏的房屋、地下工程要重新修葺，暂时无法及时修建好的地方，要树立好警示的标语，未免意外发生。
那些之前从没见过阳光的人类们被允许在村庄内自由活动，他们看起来都很内向怕生，但只是不怕元欲雪、小高、西装这几人，应该是还记得之前在地底洞穴当中的记忆。
他们的身体最开始很虚弱，不过又很快地强健起来，所以最开始是玩家们负责修葺的工作，但最后，这些人也都会上前帮忙——虽然说有时候会帮倒忙，而且每时每刻都有玩家们很崩溃地去救一些把自己活生生埋在建筑物下或者是摔进了大坑里的人类。
不过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我决定留在这里。”
人鱼首领说。
她现在看上去已经很不一样了，比之前更高挑瘦削，看上去消瘦了点，但哪里都显得很精神。原本巨大肿胀的腹部缩小了很多，但最明显的还是此时，她的下半身……
长出了一双腿。
正常的，人类的腿。而非是那异样美丽，却显得非常怪异的鱼尾。
那双刚刚转换，还非常脆弱的腿并不能长时间地支撑她站立，所以这会的人鱼首领，当然是坐在凳子上和元欲雪说话的。
“虽然这里留给我的记忆非常糟糕，但是他们需要一个容身的地方。”
所以她选择留在这里。
他们会取代原来的那批村民，成为新的村民。
会像正常人一样，正常的活下去，生老病死。有后代就养大，没后代也没关系。等到一年年过去，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如果这里还有人生活的话，他们应该会忘了那些显得过分血腥的记忆。
元欲雪很平静地注视着她，细密的睫羽微微垂落时，显得异样的平和。
元欲雪知道，她大概不止想和他说这些话。
果然，半晌后，人鱼首领忽然开口问道：“你会留在这里吗？”
几乎没有多久。她便听到了身旁那道冷淡的声音传来。
“我不会。”
元欲雪说，“我需要执行更多的任务，不会留在这里。”
这简直是毫不留情的、甚至显得有些冰冷的拒绝。
理由生硬的都不像是解释。
女孩子笑了一下说，“那是当然的啦，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她喃喃道：“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元欲雪：“？”
“你能给我起个名字吗？”她解释，“我没有名字，也不想用最初代的那个玩家的名字，她应该被记下来。”
元欲雪却说，“我不会取名字。”
他平静地注视着她，“你可以自己取一个。我看那些人类都是自己取的名字，他们都很高兴。”
除了你以外。不应该由任何人，来给你取一个新的标志与符号。
你会有很好的新生活。
人鱼首领没有再坚持，她很短暂地笑了一下，瞥开了目光说：“那好吧。”
语气有些遗憾。
“我现在还没有想到。等我想到好了。”
“我会给自己取一个很好，很好的名字的。”
她又微微叹息，身体看起来绷紧了一些，皱着眉说：“元欲雪，你赶紧回去吧，只是和我多说了两句话而已，你的朋友——”她把那两个字拖得又长又慢，“恐怕又要生气了。”
元欲雪也早知道是谁来了。
他微微侧过身，对戒舟衍摆了摆手，又垂眸认真解释，“他没有在生气。”
女孩耸了耸肩。
事实上嘴上说的轻松，但她的确是很怕戒舟衍的，又往墙面上贴了贴，立志一定要教会自己的族人给自己做一辆轮椅。以后看见戒舟衍，她就开着轮椅跑路。
戒舟衍这时候用的，已经是自己凝结出来的身体了。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那具身体其实是元欲雪所熟悉的样貌。
他脱离阿座的身体后，帮阿座重新修复了神魂。
以至于阿座很快清醒过来，还在纠结他和小高阿刀他们闯进鬼村被追杀的惊险，就被告知：你醒了？副本已经通关了，你躺赢了。
阿座：瞳孔地震.jpg
他还喃喃道：“……躺过去了一个副本？那我在副本结束后，系统空间的评价岂不是很低？”
小高无所谓地安慰他：“应该也不会吧，毕竟元欲雪还杀了一个邪神开着，作为他的队友，我们的基础积分也不会低。”
阿座再次瞳孔地震。
在知道是戒舟衍让自己清醒过来后，他还试图去感谢一下这个不知名的、据说是元欲雪好友的存在，结果根本没靠近两步就吓跑了。并且在心底留下了很浓重的阴影，并且一度怀疑他们是不是开启了什么隐藏任务——戒舟衍是什么隐藏BOSS之类的，每天要确认任务状态好几遍。
而此时，对元欲雪的队友极具威慑力、被怀疑为隐藏BOSS的戒舟衍，此时在元欲雪面前，显得很低眉顺眼，甚至极具烟火气息。
他很平淡地瞥了人鱼首领一眼，半点看不出有来故意恐吓的意思。反而很平静地和元欲雪说，“刚熬好的绿豆沙，你先回来喝一点。”
以此来解释，他不是没什么事做来这里捣乱，而是来喊元欲雪喝绿豆汤。
元欲雪说：“好。”
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人鱼首领一眼，开口道：“你要……”
戒舟衍：“她不想喝。”
人鱼首领：“我不用……”
戒舟衍：“。”
人鱼首领：“……”
半晌，人鱼首领艰难地补充确认道：“我不想喝。”

第320章 安全区1
七天的安全期本来应当是十分漫长的。
可不管是对于玩家还是“祂”而言, 这几天都像是转瞬即逝那样——
让他们觉得有点惆怅的……
不太足够。
元欲雪当然不算很清闲，他要收尾的后事太多, 一周内不太可能结束, 只能尽力提高完成度。而到后面，那些帮忙的“新任村民”们也还算靠谱，所以才加快了一些进程。
戒舟衍最开始只陪伴在元欲雪身边。只是他到底不忍着看元欲雪每日早出晚归太过辛劳, 也出手帮忙——毕竟实力强劲, 戒舟衍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还算多，光是解决某些难缠的冤魂就已经帮很大忙了，何况他似乎还能解决一些灵魂往来转世的问题。
只是这样一来, 也不免会和元欲雪分开。
不能整天待在一起了。
戒舟衍没有提出这方面的异议，只是他每天总要抽出一些时间来, 一般是早中晚的饭点，回到别墅，这是他和元欲雪专属的相处时间。然后为元欲雪——
洗、手、作、羹、汤。
其他玩家们瞳孔地震。
戒舟衍居然是会做饭的！！
因为胖子已死, 当然也没有其他人为他们安排食宿, 这些天玩家们基本是自己动手。每个人倒是都会一些做菜的手艺，只是非常平平，属于能将食物弄熟的那个水平，再多的就不必苛求了，要不是这些天累死累活的, 体力消耗比他们做任务的时候还大, 挑剔的玩家们多半不怎么愿意吃那些半生不熟的饭。
也大概是因为这种大家做饭都不怎么样的刻板印象形成了，当戒舟衍进厨房时，对于这种人间凶器的厨艺水平大家都表现了极其的抗拒, 甚至一度怀疑戒舟衍是在厨房里“做法”。但偶有胆子大的玩家来偷看, 都很震惊：戒舟衍做起菜来居然还很有模有样, 刀功极其精湛，下手利落。
姿态上看上去就很有经验。
再加上煎炸焖煮样样精通，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香气，甚至让人产生了重回人间的错觉。
他们倒也都不是贪嘴的人，只是这段时间实在过得很苦，闻着美味都有些馋来着。再看戒舟衍基本做五菜一汤，还会熬一些甜汤或者做一些饭后甜品什么的——这分量明显就太多了啊！
虽然知道戒舟衍多半是为了元欲雪下厨，但还是会很不要命地端着碗筷去蹭饭。
元欲雪倒是不会拒绝的。他对于食物虽然非常珍惜，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独占欲。（对于元欲雪而言，人类摄入食物是正常的，他才是那个多余的意外。）
戒舟衍当着元欲雪的面，也不会说些什么。
只是戒舟衍平淡地看过来的时候，那气势实在是太骇人了，完全是死亡的恐惧阴影笼罩在头上——也就是元欲雪毫无察觉，还能很平静地垂眼喝汤，不时吹一吹还微微发烫的鲜美汤汁，并不觉得戒舟衍有什么问题。
对其他玩家们而言就不是这样了。
他们简直像在身处恐怖boss面前在做抗压训练那样。有时候手都抖得没能抓稳筷子，和小朋友一般，不时就摔一下碗筷，非常丢脸。
就算是再饥肠辘辘、眼前的美食再飘出诱人的香气，玩家们也实在是没有胃口了，只能讪讪告退，“哈哈”一声表示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吃自己煮的饭菜——
胜在原汁原味。
健康。
也不是没人尝试，既然不能和元欲雪他们同桌而食，那他们吃点剩饭，也不是不可以——
结果发现通常戒舟衍去淡定地收起碗筷的时候，基本什么食物都没剩下。
五菜一汤，顺带甜品。
剩下多少，戒舟衍都能干干净净地解决掉。
像是黑洞一般的胃。
小高数次想要吐槽——然后就想到了戒舟衍“吞吃”的东西，可不仅仅是人类的食物而已。还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了。于是也老老实实地将吐槽给咽回去。
在戒舟衍一个投喂、元欲雪一个被投喂的稳定规律当中，来到了第七天的夜晚。
按照常规计算，等到0点过去，他们就应该返回系统空间了。
村里的新任村民们知道他们的恩人们要离开，将村中的灯都点亮，明灯亮如昼，村里灯火通明。
道路两旁放了指引的标志，都是怕他们离开的时候路不怎么好走。
当然，村民们还想着应该亲自来欢送这几位尊贵的客人才对，只是被玩家们婉拒了——他们离开的方式，应该和村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很意外的是，人鱼首领倒是这一整天都没出现，昨天她还很坚强地转着轮椅来看元欲雪清理鬼怪来着。
西装嘴很毒地评价，“估计是躲在哪个地方伤心的哭泣吧。”
小高略微无语地看向他：“……”
——说的和你不想伤心地躲在哪哭泣似的！
当然，这虽然是夸张说法，但他们的确有一点……高兴不起来。
这个副本结束了。
他们也要分开了。
在代表新旧交替的钟声响起前，戒舟衍还在给元欲雪煮夜宵来着。
新熬好的桂花酒酿圆子散发出甜蜜的香气，一点干桂花香将这道软糯甜羹的香气烘托得恰到好处。糯米圆子是今天早上就准备好的，非常软滑，配上香气四溢的甜酒酿味道口感都相当好。
戒舟衍只熬了一碗，刚好够元欲雪吃——他自己是不怎么吃甜的，只坐在元欲雪的旁边。很专注地盯着少年人微微殷红的唇瓣，被热气蒸腾得泛上很漂亮的颜色来。
元欲雪用餐的时候，一贯是不怎么发出声音的。被戒舟衍盯着，也不会不自在……就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戒舟衍的视线那样。
当他安静地喝完最后一点甜酒酿，空气当中还散发着甜蜜黏腻的酒香的时候，元欲雪平静地将碗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戒舟衍。”他忽然开口。
“……嗯？”戒舟衍稍微慢了一拍，声音有些低地应道。
“最近辛苦了。”
“不会。”戒舟衍回答的相当迅速，“和你在一起。不累。”
元欲雪微微偏头望向他，很认真地说道，“……那下次任务也要一起。”
这好像是元欲雪第一次开口，主动约定他们的下一次，约定还未到来的以后。
“我会快一点的找到你。”
在元欲雪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间，耳边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任务结束。将在3秒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中。】
3——
“不用。”
2——
“我会去找你。”
1——
黑暗抵达眼前。
“好。”

第321章 安全区2
在短暂的晕眩后, 元欲雪回到了系统空间当中。
这里是千万年如一日的黑暗寂静，纵使广阔无边无际, 也给人被关在棺材里的强烈压抑感。回到这里的玩家, 如果不是必须要在系统空间内结算积分购买道具，恐怕没人会想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钟，只恨不得立即回到各色不同的安全区当中。
只是元欲雪不怕。
他之前就不害怕这里。现在, 因为心底那股很微妙的情绪流淌, 转移了元欲雪的注意力，就更不会产生什么恐惧感了。
系统面板展开，银色的光点飘出, 成了极静寂的黑暗空间当中唯一的光源。
金色的文字浮起，那是上个副本的文字结算：
【副本&#183;金银村结算
主线任务：在考察结束后离开村庄。（已完成）
支线任务：探索金银村各项习俗。（已完成）
A+级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因副本在线更新S+级难度, 重新结算积分——结算成功。
S+级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1500积分
支线剧情、特殊剧情额外奖励分结算中：6000积分（获得特殊任务加成）
存活分结算中：1200
积分已结算积分：8700
积分单人副本评价等级结算中：S+级
正在根据单人副本评价进行最终积分结算中：
……
最终已结算积分：60900积分（初始积分x7）】
积分结算结束后，纵使元欲雪每次副本获得的积分数额都不小，在这次结束后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甚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心底已经相当迅速地完成了换算, 只这一次的任务，就足够给他充上一大半的能源——奖励，似乎有点太多了。
元欲雪不清楚，就算是S+级的副本，也是有难度区分的。通常出现了“神”的副本, 是立于顶端的最高死亡难度的副本, 所以积分给的一向大方。
而元欲雪的通关方式还有所不同——
其他在“神”级副本里通关的玩家，最多是找到了某种能在邪神屠杀中存活下来的途径或者特殊方法，鲜有能和邪神正面对抗的玩家。就算能略占上风, 也相当的艰辛不易。但元欲雪——虽说有戒舟衍在吞噬本源, 但在系统的判定当中, 他就是实打实地把那只邪神给杀了。
绞、杀。
这让元欲雪不管是特殊剧情的额外奖励分，还是个人的评价等级都同时爆表，极其接近副本设定的奖励上限，才能一口气拿下六万多积分的恐怖数字，这是许多玩家可能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巨额积分。
元欲雪虽然在内心评价了一句：“给多了”，但也仅止于此。
他这次在任务当中的能源消耗也不小。
元欲雪略微心虚地计算了一下——
下次一定节约。
他微微垂下眼。
只是这一次任务，元欲雪消耗了28.1%的能源，现在刚好剩下39%的能源。
他的积分余额也并不充裕，上次几乎都用于充能，剩下的数额也非常窘迫，是端端正正的“1”积分。
就算是将这次的积分全部兑换——
元欲雪已经很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系统商城，购买了“特殊能量体”，这一次的副本结算积分全部被他用来兑换能量，只是最后也不出所料地变为了元欲雪预想当中的、有一些微妙的、局面。
60%的能量被补充完毕后，元欲雪检查着身体内部显示为99%的能源量，陷入沉思。
元欲雪：“。”
他的积分倒是还有901，可惜“特殊能源体”售价不会降低，也不能拆卖。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强迫症，见状只继续向下浏览新刷出来的道具——
【智能升级面具plus】
[简介：智能升级面具plus，易容贴肤，效果极佳，防火防水防盗不易损毁丢失，功能不变，价格升级。加价不加量——不过，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还能把它弄坏并且重复购买。您是面具杀手吗？]
有被内涵到的元欲雪：“。”
目光落在面具的价格上……果然加价不加量，这会已经从“100积分”涨价成“200积分”了。
但这次的面具质量的确……很不错。
元欲雪想。
他也是在副本任务完成有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自己的面具又坏了。但这一次不能怪道具不够坚实，实际上，它就像它宣传的那样不易损毁丢失——只是道具可能自己也没想到，它会被投进邪神的腹中。强大的腐蚀力多少有些超过它被设计出来的初衷了。
就算是损毁了，但也依旧很值得回购。
总之，元欲雪的目光在注视着那“200”的积分点后，还是微微抿唇……再一次的，回购了这款智能升级面具plus。
200积分扣除，它落在元欲雪的手中，触感温润柔软。
元欲雪重新佩戴好面具，才开始检查接下来刷新出来的新道具。
【信仰之心】
[简介：我没有等来神明，但等来了你。我将人类的信仰献祭给你，等你带我走向光辉的未来。]
依旧是很意味不明的简介。
人类的信仰……
对于战争机器人而言，这当然是很陌生的形容。
元欲雪的视线略微停顿，转向了功能说明的位置。
非常意外的，这个简介很不明的道具，却有着看上去很不错的用途。
【积攒能源型道具，关闭时将源源不断积攒能量，开启后可为主人提供一定程度的“气运”加成，提高任务完成度。】
如果元欲雪玩人类的网游多一些的话，大概就能明白这是类似于提升“幸运值”的道具，在很多时候有着出奇不意的功效，但在某些时候也会显得非常的鸡肋。毕竟幸运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具体量化的数值。
而这份道具的介绍也并不够精确：
要积攒多久的能量？提供的“气运”加成为什么程度？对任务的帮助有多大？
——但元欲雪还是没什么犹豫地买下了它。
倒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原因。
只是因为这份道具售价100积分。
……比面具还便宜一半。

第322章 安全区3
另外一件刷新出来的道具, 则是【星球核养料】。
[简介：种地就用金！坷！垃！]
说明也异常简单，只写了：【用来升级特殊道具】一行字。
单看这像是意味不明的用途, 如果其他玩家刷到恐怕会一头雾水, 元欲雪倒是明了——他打开个人存取面板，取出了在上次副本结束后，于系统空间中购买的道具【星球核】。
它像是一个真正的、只是被缩小许多的微型星球那样, 正在不断旋转着。雾气围绕在星球边缘, 云烟袅袅，有幽蓝色的美丽光芒从其中散发出来。
这是可以不停产生储存元欲雪所需要的特殊能源的道具，每次开启需要间隔15天以上, 售价也并不算高昂，特意标注为可升级道具。
之前元欲雪购买下来时, 便考虑过要如何升级它……当然，现在也得出结论了，原来升级道具也需要在随机刷新出的系统商城中购买, 【星球核养料】就像是为它专属设置的道具。
而这几乎是目前为止, 对元欲雪而言最有用的道具了。
……不过购买道具这件事，不止是看元欲雪的意愿。
还要看他的余额。
视线落在下方标注的价格上——
元欲雪：“……”
元欲雪：“。”
很好，买不起。
这一个看起来更像是附属品又或者是配件的道具，标价却比星球核的本体还要贵！
星球核不过2898积分，而这份【星球核养料】则标注为5796积分, 刚好翻了两倍。
系统明明可以去抢, 但它还是选择再赠送元欲雪一份升级道具。
囊中羞涩的元欲雪只能再缓缓看了光屏上的道具一眼、缓缓合上眼，准备关闭掉系统商城时，忽然耳边再次响起了来自系统的提示音。
——
【嘀, 玩家元欲雪您好！您的副本通关录像[整蛊游戏]已被选为优质视频内容, 获得官方推荐。目前完播付费人次为******。收益积分阶段性结算成功, 分三期划拨，第一期积分已到账，请问是否查收？】
元欲雪微微一怔。
在玩家们当中热烈的沸反盈天的录像区开放的消息，却还没有传到元欲雪这个每天在安全区都待不到几天、进副本率极高的任务狂魔的耳中——他对于玩家社会当中的消息实在是相当滞后，也是因为元欲雪把所有收集信息的能力都用在了副本里的因素。
那些副本录像被随机收录的时候，也不会去刻意通知通关的高玩。造成的结果就是，元欲雪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一笔隐性的积分收入。
元欲雪略微停顿了瞬间，在默不作声地又浏览过系统的提示消息后，才回应系统，“查收。”
他倒不认为分成的这部分视频积分能有多少，但哪怕多100积分，也是在帮他攒有0.1%的能源。所以当看见自己的积分数开始快速变动的时候，元欲雪仿佛脑袋上都飘出了一个缓缓的——
“？”
细密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着，看见剩下的601积分余额，迅速地跳转为余额“10601”——只是这“第一期”的积分分成，居然一口气给元欲雪下发了一万的积分！
黑暗寂静的空间当中，也唯独只有眼前的屏幕中散发着极淡的光芒。
元欲雪垂首注视着它，面容被光芒映亮，半晌后，大概连元欲雪都未曾注意到，他殷红的唇瓣微微扬起一点，顿时便如冬日细雪消融，春色都因此烂漫，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令人心生荡漾的绝色。
那笑容很快便收敛住了，黑夜之中，倒是再无人能得见，异常让人惋惜。
这种让人愉悦的情绪来的非常之快，也很纯粹。
元欲雪并不在意积分能有多少，但他很高兴能兑换的物品可以得偿所愿。
以远远有所宽裕的价格购买下【星球核养料】后，元欲雪甚至还有4805的积分。
倒是正好能再购买下最后1%的能源，还绰绰有余了。
不过来此时，元欲雪只是将原本的【星球核】道具进行了升级。漂浮在半空中的微缩星球旋转着，表面的雾气似乎更充沛了一些，代表着“大陆”的黄色部位，生出了一些新芽般的绿色来……只是除此之外，外观上倒是没多大改变了。
元欲雪垂眸端详着这只“星球”。
在它彻底升级完毕后，元欲雪第一次取出了其中储存的能量——
或许那是微不可查的一些能源。
一点像是星光般异常微弱的光芒，忽然从转动着的星球当中飘出，没入了元欲雪的身体内部。
被维持在99%的、已经非常充裕稳定，远在安全线上的能源在这一刻跳动为了百分百。
——能源充满了。
星球核上面的雾气稀薄起来，鲜亮颜色也黯淡了一些，似乎是进入了新一轮的能量储蓄当中。
高悬的利刃已经被折断。
元欲雪的心底也仿佛被某种相当柔软、温暖的物质充满了。
是难以形容的一种……安心感。
他合上眼。
修长而莹润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某种物质一般。只是元欲雪的掌心中到底是空空荡荡的，于是他又重新睁开眼，漆黑的眼珠当中仍是一片静寂。只是眼睛里似乎是带着一点氤氲的雾气那样，显得有些湿润，异常得让人心软。
一切归于平静。
元欲雪将星球核道具重新收好，脸上的神情也依旧平静冷冽。他没什么眷恋地，打开了进入安全区的通道。
那里是他的人间，也是他未完成的未来。
……
玩家积分的总分榜上，位于第八千名的元欲雪的排名，再次进行了飙升！
要知道越到后期，积分其实是越难获取的，就算是排行榜前列的高玩，失手死亡的风险也会越来越大。
而一个副本狂揽六万多积分，几乎是其他玩家难以想象到的情况。
再加上视频分成的积分，元欲雪从总分12万6，一个副本的时间下来升为19万7，这样的巨大进步，足以让积分榜顶端的高玩都为之侧目关注了。

第323章 狂欢夜宴1
一个突然从整8000名, 飞速进阶到4999名的玩家，的确太惹人侧目了。
前五千名，一直是高玩当中的分水岭。
之所以这么说, 就是因为前五千名次已经固定很久了——除去某些玩家陨落, 以至后面排名自然上升外, 几乎没有任何一名玩家，是凭借着后续的副本积分反超的, 只是前五千名高玩之间的内部变动罢了。
但这个意味不明, 只是一串编号的乱码昵称的玩家做到了。
并非排名的自然更迭, 而是硬生生靠着增加的巨额积分冲上去的。
再仔细观察下, 就会发现这个ID背后代表的意义, 曾经在玩家论坛上掀起的腥风血雨——最快出现在新人积分榜排名, 又最快消失在排名上的“新人王”玩家。
当然, 一个“新人王”或许并不值得所有玩家的关注, 毕竟现在榜单上的高玩们，有哪个新人时期没有一段辉煌的历史？
但这名“新人王”出现在总分排行榜上则实在意味不同——他才进入副本多久？甚至是刚刚脱离“新人时期”没多久的玩家，就一举冲上了总分榜, 打破了多年以来榜单顶端被早进入求生游戏的老玩家垄断的局面。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声势，甚至只能用“惊世骇俗”来形容了。
而且官方论坛里的玩家, 简直是越扒越惊心动魄。距离这个排名从八千名跳跃到五千名内，居然只花费了一个副本的内容。
积分是直线上升的，通过变化的时间, 这一点很轻易就能被捕捉到。
——再计算了一下，让他的排名这样变动的大致积分。
最后只能倒嘶一口冷气了。
……七万积分。
只用了一个副本更新的时间！
这起码要是S+级的副本, 再做到S+级的个人评价吧？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 玩家们讨论出的结果不仅没有差错, 而且十分的准确，不过很快又有人反驳。反驳的理由简单，却显得很能站住脚。
——你们有见过S+级的副本吗？
虽然看上去好像只是比A+提升了一个等级，但S+绝对是所有玩家的噩梦，就算是排行榜上最最顶端的那名大佬，也不敢说自己进入S+的副本能百分百安全出本。
不管对于什么样的玩家来说，和S+沾边的就是生死难关，属于铁倒霉蛋了，高玩们或许愿意碰上十次A+级的副本，也不愿意和这种死亡难度沾边。
在这种副本当中，能苟着通关已经是侥幸了，更别提说要拿到S+级的个人评价。很多人C级的副本能拿个S+评价都能拿出去吹一辈子了，S+级副本里的S+评价，这只属于理论当中会出现的情况，一般不会计入讨论范围。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在地狱之城的赌城里，一口气赢取了真的多积分。
但就算是赌城，那也属于玩家开设的，总是要有人付出这笔筹码，而非是凭空生出来的。玩家们大致查看了一下，顶端的高玩当中并没有哪个突然“破产”的，打探到的许多大型赌场也照旧在经营当中，就能看出这名天降高玩，绝不是从赌场当中攫取的大笔积分了。
而后续，还有人提供了一个方向——
最近新开放的录像区功能，每次系统都要相当黑心地收取观看积分。听说最近的收益分成第一期已经下来了，如果那名天降高玩是通过视频分成获得大笔积分的话，听上去就很合理，对吧？
这毕竟是刚出来的新鲜功能，大多数的玩家又没有被系统选中的“爆款通关副本视频”，所以这个理论一被提出，就得到了相当广泛的认可。
偶尔也有真正的高玩混迹在论坛当中，强调了副本视频分成可没有你们想象当中的那么大方，系统简直抠搜要命，分成费也不知吞了多少，再加上目前下发的只是第一批收益而已，真正获得的积分并没有玩家们想象中多——反正是多不到能将一个八千排名的玩家，送到五千内的。
可是这些提出来的异议，基本都被无视了。
一方面，各人情况不同，就算你是高玩，但说不定你的视频比较“藏着”，所以没什么人付费观看，很合理吧？
另一方面，这也是玩家们能想象到的唯一合理的情况了——当然，这绝不是在否认这名天降玩家的实力，只能说明他副本强得离谱，所以才能获得高额的积分奖励。视频还相当受欢迎，所以获得的分成积分也很多。
——那么，他是谁？
录像区开放的时间虽然不久，但一些高人气、有口碑的副本通关视频已经被筛选出来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被人辨认出来是很有名气的高玩。
但还有一些是不能锁定身份的。
而玩家们忽然间有志一同地，便想到了之前那个简直是席卷了玩家领域的，极其特殊的B级通关副本录像……
《整蛊游戏》的那名通关者！
如果是他的话，那么一切……也变得很合理起来了。
玩家们想。
玩家们从正确的开头，一路展开了非常偏颇的猜测，并且完全找错了方向，但居然还是阴差阳错的，得出了真正的结论……
元欲雪的马甲被扒了一半，玩家们基本都能对上，那个排名4999的高玩大佬，就是那个《整蛊游戏》的副本通关者。
不过这个时候的元欲雪，仍然没发现已经爆炸的玩家论坛和他已经爆炸的私人联系邮箱，而是踏入了新的安全区当中——
美酒的醇香与鲜花的芳香混合在一起，燎动明暗的光线映在人们光滑的面容上，元欲雪听见了歌声和喧闹的欢呼声。
这里是狂欢夜宴之城。

第324章 狂欢夜宴2
从日升至日落, 昼夜不息，美酒不断。
每个人的肌肤里，似乎都透出酒香味和宴会上的花香气息般。
他们大多神色都略微迷醉, 脸颊熏红, 穿梭在人群当中，翩跹衣摆像是飞舞的蝴蝶般。脸上的笑容都足够醉人, 跃动的热情能灌满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谈笑——这里好像不存在“陌生人”和“社交距离”的概念，只要见面都是朋友, 碰杯的时候, 两只酒杯里的酒晃荡出来, 液体相融在一起, 好似接下来的关系也能亲密无间那样。
总结一下，这里更类似社恐患者的地狱。
元欲雪不是社恐。
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恐怕连社恐都不如。
年纪不大的小孩们挽着花篮，和同伴嬉笑打闹着，从元欲雪身边穿梭而过。
然后他们的步伐略微停下, 似乎是注意到了和宴会的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元欲雪——他只站在那里，都似有风雪袭来，十分冰冷般。
但那身形挺直着，骨肉匀亭的好看，面容五官虽然看上去不是极致的出色，但第一眼给人的印象相当之好, 那一瞬间印入脑海当中的记忆, 就是……漂亮。
非常漂亮的人。
小孩子们嬉笑着, 主动上前卖花。
“哥哥。”女孩仰着头, 从花篮里挑了一支最艳丽漂亮的红玫瑰递过去，“想要进入这里的宴会吗？是美酒宴会哦，正进行到最热闹的阶段呢，你买一枝花别在胸口，就可以进去啦。”
元欲雪对美酒不感兴趣。
不过他相当敏锐地闻到了里面的西式甜点传来的香气——
“……多少积分一枝花？”
元欲雪已经相当习惯将积分用作货币的规则了。
女孩子弯了弯眼睛，笑容一瞬间显得非常可爱，“本来是一百积分一支的——不过我只收你八十积分，我的酬劳就不要啦。算我请你的，给你送了半枝花——漂亮哥哥。”
小孩子看人通常都很准。
元欲雪俯下身，和女孩进行了这笔交易——
不过他划分出去了一百八十积分。
拿了两枝花。
还有一枝是正含苞待发，开得也很漂亮的雏菊，元欲雪将它拿过来，又递给女孩，说，“这是我送给你的。”
“哇哦。”
她旁边围绕的小孩子非常不讲道理地起哄起来，嘻嘻哈哈地看着他们。
女孩睁着眼睛看着元欲雪，脸颊粉粉的，颇有些害羞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才把花攥在手心里走了。
她很开心。
还是第一次有人会送她花呢。
元欲雪直起身的时候，学着宴会当中的其他人那样，把玫瑰别在了胸口处。
这就是入场的“邀请函”了。
酒水在被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但不管是还未开瓶的美酒，又或者那些堆成山的高脚杯，都被人取用了大半，这群或狂欢跳舞或兴奋交谈的玩家们像是喝水一样地狂饮着美酒，豪爽的程度非常夸张。
当然，桌面上也摆放着可以自取的点心——它们的数量比起酒水来不算多，品类也不算丰富，但好在来宴会上会关注这个的玩家实在很少。于是点心们大多保持着被新鲜烘焙出来又端上来的模样，对于元欲雪一个人而言，它们的数量和种类都显得相当丰盛了。
元欲雪切了一块黑森林，夹了两个新鲜烤出来以至于非常松软的纸杯蛋糕。
他对酒水不算感兴趣，于是也没有取任何一种类的酒，便端着餐盘走到相对来说安静一些的地方，坐下来用能找到的小勺子餐具耐心地挖出松软的蛋糕——
在所有人都在狂欢的时候，这么一个只坐着、格格不入地在吃甜点的玩家当然是有些显眼的。
很快就有人落座在元欲雪的对面，他们身上的酒香和某种馥郁的香水气息同时飘过来，与此同时，脸还凑得非常近。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微微向前探出身体，殷红色的唇瓣似乎都要捱到元欲雪的脸上了。
元欲雪微微抬起头，后仰了一些，正好错过凑过来的烈焰红唇。
嘴上还叼着蛋糕的小勺子。
“？”
她身边的男伴则笑着开口，“一个人喝酒，不无聊吗？”
他们的同伴适时地端上来了一杯灌满了碎冰的“果酒”。
在高透明度的玻璃杯当中，冰块的间隙里浮着香柠片和透明的酒液，杯壁当中似乎还挂着些微的气泡，这让这杯酒看起来像是果酒加气泡水一样的无害。谁能想到只这半杯下去，能灌倒在场一半的人。
男伴爽朗地说，“交个朋友。”
他把酒杯推到元欲雪的面前。
元欲雪的目光基本没什么变化，只很冷冽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甚至连微微垂眸去看一眼面前那杯酒的动作都没有。
语气也很冷，非常不近人情。
“我不喝酒。”
也不交朋友。
被明确拒绝的男人脸上还是带着相当无所谓的笑意，只是他迅速地瞥过元欲雪周边环境，观察完毕后开口道，“可是这是美酒的宴会，在不同的宴会上，都要遵守每个宴会的规则——你这样滴酒不沾的人，可是不行的。”
话是这么说，但在场内，不管喝什么酒水都行，实在不必选择这样的陷阱“炸弹”。
元欲雪的表情似乎终于消融了一些——
那名高挑的、也足够漂亮的女性好似是非常喜欢元欲雪的，也想逗这个很显得不近人情的小美人，于是调侃语气地开口道，“小美人，你放心，宴会的主题是美酒，当然最多也就只能做到喝酒这一步了——不过，如果你喜欢享用美食的话，为什么不去专门享用美味的宴会呢？”
元欲雪去端起餐盘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也暴露在空气当中。那一段手腕修长而盈润白皙，苍白得像是在发光一般，能隐约望见底下青色的筋脉，连微微突出的那一点弧度都显得异常的完美无瑕。
拦着元欲雪递酒的男人，原本也只是单纯地想要劝酒取乐罢了，只是这会看着那一只手腕，却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出来——依照他的眼光，甚至还看不上元欲雪的那张脸。但此时却忽然觉得，这只手要比那张脸还好看的多，完全是大美人的手——
就在这时候，让他燃起激烈兴趣的元欲雪，也开口了。
他似乎还略微地，含带着一点询问的疑惑意味，“……还有专门享用美味的宴会？”
“那当然。”
意识到了元欲雪可能是没怎么来过安全区的新人（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的确是），女人微微掩面，似乎是在调笑般地，好心地为他科普，“这里可是狂欢夜宴之城——当然什么主题的宴会都有啦！不过它们开设的时间和场地，都会固定，连收费也是不固定的，都需要你一点点去发掘有趣的宴会才行。当然了，只有这样永不重复的宴会，才能一直带来新鲜感么——”
“谢谢你。”元欲雪很认真礼貌地道谢道。
女人的笑容正绽放到一半，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有点出神。然后也跟着特别客气地答了一句，“不用谢。”
然后她就看着元欲雪端着蛋糕的小餐盘走了。
这群玩家们愣了一下，下意识上前想要拦住元欲雪——安全区内虽然不能动用武力、道具和天赋，但他们身体本身的灵敏度是不会变的。但就是这种直觉性的捕捉和阻拦，居然硬生生没拦住元欲雪。
就看见少年人好似是微微侧了一下身体，便轻而易举地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甚至连他的衣摆都没碰到。
……奇怪。
女人下意识追问，“真的要走？这场宴会才刚刚开始，你也进来没多久，正是热闹的时候……”
元欲雪又很不厌其烦地耐心回答，也依旧是那样冷静的面容与神情，“我不喝酒。”
他不符合这里的规则，所以选择离开，简直好像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一样。
元欲雪背过身往外走去，身影清癯修长，背脊笔直。和那些喝得东倒西歪，勾身或者软着腰的玩家们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男人还想再追出去，只是被他身旁的女人给拽住了。
“算了。”
女人笑了笑，随手取过酒杯，递了一只酒杯在男人手中，挽着手臂，轻轻地碰了一下——
酒液碰撞着相融于一处。
“不是一路人。”她说。
元欲雪交了入场费，结果只拿了一些小蛋糕，倒是没怎么觉得遗憾——他对积分的价值概念不算特别清晰，记得最清楚的兑换标准就是“特殊能量体”售价的一千积分。除此外，只要能换来有“价值”的物品，对元欲雪来说都相当合情合理。
……毕竟以前的他，是绝不可能拥有这种类似于“私人财产”的概念的。
元欲雪站在街边，冷静地吃完两只纸杯蛋糕后，才开始穿梭过一个又一个的宴会区域，寻找刚才的女士提醒他的，专门享用美食的宴会。

第325章 狂欢夜宴（完）
就同先前的赌徒天堂, 地狱之都一般，在狂欢夜宴之城中，也永没有不被五色十光的灯光所照耀的角落。
灯光辉煌, 亮如白昼。只是相比地狱之都呈现出来的在人情上的异样冰冷，狂欢夜宴之城则充斥着相当奇异的热情——每个人之间, 那极其不正常的社交热情。
哪怕在上一秒还是陌生人, 下一秒仿佛就能欢聚一堂地在一起推杯换盏，乃至推心置腹了。
这种人类间热情的交往氛围，是身为机器人的元欲雪很没办法……理解的。
不过他对那名女性介绍给他的, 专门享用美食的宴会很感兴趣。
每个宴会所占据的场地大小不一，风格主题自然也不同。
有些风格鲜明的，在场地外边沿便能看得出来——鲜花、美酒、音乐乃至某种特殊艺术的鉴赏会。
各式各样, 以美食为主题的宴会反而并不常见, 至少元欲雪还没找到。
而还有一些，在外在装饰上显示不出明显特征, 乃至也没有任何标记提示的，元欲雪就只能用最直接也最麻烦的办法了……
一个个询问过去。
在宴会入场的地方，大多有售卖“信物”的。
就像是之前元欲雪从小孩那购买来的一枝花, 这些信物也各有不同。
比如徽章、能用来把玩的小珠宝、戒指或是巾帕。
信物多种多样，也是进入各个不同的宴会厅的入场券。
需要购买信物的积分当然也是不同的——元欲雪那一百积分一张的入场券还算是其中价格不低的。
当元欲雪看见一场入场信物标记为“三百”积分，而没有任何标志物表明宴会主题的宴会时, 便推测它可能就是自己要寻找的以美食为主题宴会。
在元欲雪看来，所有的食物都很好也值得珍惜, 以它为主题的宴会，入场券的价值要更高一些, 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元欲雪神色很平淡地上前询问售卖入场券的人——
那是个身材很高挑的男人, 脸生的很好看, 只是眉间总见一些风流意味，神情懒散。他见到元欲雪过来，仔细端详了元欲雪一下，见他身形生的很是修长好看，骨肉匀亭。那张脸也还算五官清俊，心底很满意，认同他有了参加宴会的门槛，便将作为信物的一枚胸针递过去，同时开口道，“三百积分。”
元欲雪倒是先没有接，他略微停顿，睫羽抬起，“这是品尝美食的宴会吗？”
男人忽然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道，“你不知道吗？这可是这些天来质量最高的撷春宴了——不过要说品尝美食，那的确都是人间‘美味’，能参加的，至少也要是你这个水平的。”
元欲雪虽然其中有些话没听懂，只是听男人说完，他也算确认了。
的确是品尝美食的宴会。
而且里面的美食味道很好，想必能汇聚各地精华——想到这里，元欲雪忽然有些怀念戒舟衍曾给他做的红白案、汤和甜品。一点拨动涟漪的期待溢散在心间。也没有多怀疑，便很认真地点头应了一句“好”，划拨了积分过去，兑换了一枚胸针。
元欲雪大概也想不到，这可能是他今天最后悔的决定。
兑换了入场券，佩戴好胸针进入宴会当中的元欲雪，还没有进入到真正的宴会客厅当中——这里似乎有些古怪，并不像想象当中那样盛放美食又或有许多店面，反而多是沙发卡座这样用来休息的地方。而宴会厅的深处，似乎还有许多隐蔽的隔间，门大多数掩上，还有一些只露出一点缝隙来，似乎能听见其中传来的意味不明的呻&#183;吟声。
拨开了垂落下来的鲜艳绸布装饰，元欲雪看见了在宴会当中，基本都是成双成对的两人交谈，偶尔也有几个人凑在一块的。他们捱在一起，看上去关系极好，神态亲昵。不远处的桌面上，自然也是摆放着一些酒杯的，只是除此外，似乎没见到什么能和食物沾边的东西。
元欲雪的神色当中，掠过一点迷茫意味。
紧接着，他便被宴会上负责守卫巡逻的NPC拦住了——他的头顶，响起了十分尖锐的报警音，很像是在之前的那个星际航行副本当中，用来检测虫族存在的报警器的声音。
顿时，在宴会当中零零散散的客人们都望了过来，甚至还有一些从隔间中走出来的，领口的衣襟被揉散了，歪着领带，侧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神色似笑非笑，倒是很像在看热闹一般。
“又有用那些小手段想要混进来的？”
“宴会场地内可是能制订‘规则’的，就算是系统下发的道具，到这里也没用吧。”
“看他的身段不差，正常也应该进的来，怎么还要易容，难道是……实在长得太丑，这么不能看，怕我们倒胃口？”有一名玩家的语气相当轻蔑，眼角微微挑起，似乎带着一丝嘲讽地看向了元欲雪。
元欲雪：“。”
没有懂。
尽职尽责地NPC倒是已经上前，并没有立即动手驱赶他，只是提醒道，“客人您好。这场宴会的规则中包含不能使用任何性质的易容道具，每一人都需坦诚相待，以免影响感情判断。”
奇怪的规定。
为什么参加美食为主题的宴会不允许易容？
不过元欲雪倒是立即明白了为什么报警系统会对他发出警告，应该是他现在所佩戴的面具的问题——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之前在面具损毁时，几乎无人发现元欲雪的外貌上有什么异样，又或者使用了道具。
虽然在元欲雪的特殊规定条例里，他是不能将自己的外貌暴露在外的，但毕竟先前“违例”多次，也并没有影响到身边同伴的战斗效率，这一条例的约束力似乎在无尽的下降。
再加上元欲雪是个异常遵守“规则”的机器人，在这种实验室给他定制下的条例中，优先级暂时排在规则之外。所以只是停留在原地，谨慎地思考了几秒钟后，元欲雪便在NPC略微显得强硬望过来的目光中，语气很平淡地应了一声。
“好。”
元欲雪的手微微抬起，掀开了面具。
面具在被他触碰的瞬间，也被收纳到了个人存取空间中。
其实环境上是没什么变化的。
只是那一瞬间，宴会上的所有玩家，忽然间都感觉到了，奇异的——满室生光的感觉。
元欲雪的肤色极白，真正是如同融雪般的苍白。这种特征在他偶尔暴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手指处显得十分明显，但当面具被摘下的时候，这一点特征又被无尽的放大了。元欲雪只是站在那里，都显得比旁人明亮了两个度，一双眼眸漆黑同墨，唇却不点自朱。既是极冷清的外貌，也真正漂亮得晃眼又勾魂夺魄。
在皑皑白雪上的仙人，似乎从此时降临于人间。
在众人目光当中，那些延伸出的无穷无尽、不可言说的欲念当中，元欲雪只是转向仍然拦在他面前的NPC，解释，“摘下来了。”
现在的他，没有“易容”。
当然是符合这个古怪的宴会的入门规则的。
于是NPC微微垂首，沉默不言地让开了一步，让元欲雪能真正地进入到宴会场地当中。
先前极尽嘲讽的客人们，在这一刻，似乎都保持了极其可怕的……沉默。
他们没有出声，也同样没有转移开目光。只是紧紧地盯着元欲雪，甚至有人略微失神，捏碎了自己把玩在手中的酒杯，等到尖锐的玻璃扎进手中，酒液落在身上时，他才似有些懊悔地回过了神——只偏偏那双眼，仍然不舍得离开一般，还在极专注地注视着元欲雪。
这里可是撷春宴，换做平常，但凡有心动的他们早就上前出击了。只这一次，只是看着那人，便觉出对方不可亵渎般，既是心底欲念疯狂生长，又觉自惭形愧。
当然，他们也同样是知晓对手众多，才不敢上前，怕惊动美人，也显得唐突，要是落得一个极坏的印象该怎么办——
只是在这种僵持当中，随着元欲雪一步步走近，他们似乎都能闻见对方身上，似霜雪般意象化的冷冽气息。
忽然颤动、紧闭上的眼。
终于忍不住有人站起，万分局促地上前。他的声音当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颤抖与喑哑的声线，“你好，你——”
同一时刻，几乎所有人都用敌意的视线对准了他。
而这时候，元欲雪也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这里不是用来享用食物的晚宴，对吗？”
元欲雪的语气倒依旧显得很平静，只是他略微透出的一点失望语气，简直足以让人觉得心中微微一颤，有些怜惜了。
而被询问的男人，在短暂被这种直接性、无比锋利的美貌冲击后，终于缓过了神，意识到元欲雪所问的那句话。
“的、的确不是。”
他对上元欲雪那双显得十分纯粹清透的眼，一时既是心虚，也有点羞愧起来，面颊微红，非常委婉地说道：“我们这里，主要是……以人际交往为基础进行的相亲会。”
其他人：“。”
元欲雪：“……”
元欲雪：“。”
他沉默了瞬间，似乎有些头疼，“抱歉，我似乎来错了。”
其实在场的其他玩家，大致也能猜测的出，元欲雪的确是来错了地方——毕竟他整个人身上透出的都是极格格不入的气质，很是冷淡，颇拒人于千里外。只是他那张面容，在这种情况下，只会更让人沉醉……这样的人要是会来这种地方，恐怕早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名声也绝不会少，今天的撷春宴，恐怕门槛都会被人踏破。
只这是在安全区。
有人目光很是晦涩。
可惜，这是在安全区。
误入的元欲雪在发现这里没有自己的“目标”，并且身为战争机器人的他对任何的人际交往也没有经验以及兴趣后，即便花费了三百积分作为入场券，元欲雪还是从个人空间当中取出了自己的面具，极迅速且利落地戴上，准备转身离开这里。
那些还有一些恍惚回不了神的人，在见到那张面容被遮掩后，总算微微缓了过来。
心脏仍然跳的很快。
血液像沸腾的随时都要流淌出来。
不管是谁，眼底简直是冒出了巨大的悔恨和惋惜，实在后悔没用什么方法将那张脸给记录下来时刻回味——那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傻在原地，哪怕脸上还能保持着端庄冷静，可理智早就乱成一团了，哪能顾得上这些。
但现在，至少元欲雪还在他们的面前。
不能让这样一个大美人，眼睁睁从眼前离开——
大概拥有这样想法的人太多，甚至很多人想去触碰一下元欲雪，这样不知死活的动作又被其他玩家发觉阻拦，于是人人间都生出摩擦，火气极大，要不是有安全区的安全条例，恐怕他们这个时候已经打在了一起。
当然也偶尔有一些漏网之鱼，身手极其灵活地便想要上前攥住元欲雪的手腕，只是不知为何，元欲雪的身手似乎好得出奇，只是轻轻一晃眼的时间，便从近在眼前的位置消失，那指尖只轻微地摩挲过一片衣角。
而当元欲雪快要踏出宴会主厅时，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终于快要得手，只是伸出手时，手腕忽然间被元欲雪桎梏住。
元欲雪竟已经回过了身。
他牢牢地握住了男人的手臂，动作压制得很死。虽然并不算是伤害性的动作，力道却也微大了些，被冰凉指尖按住的那一圈手臂，似乎都立刻泛出了青红色的痕迹来。
有些痛。
但只想到是谁握着他，男人便心跳不止，以至于现在的表情都显得十分的诡异矛盾——又痛苦又爽的样子。
元欲雪：“？”
他似乎有一些疑惑。
不过元欲雪的神情，仍然可以称得上十分平静，鸦黑的睫羽微微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注视着男人，很平淡地询问，“为什么跟着我？”
“我没有想跟着你——”
男人下意识地解释。
元欲雪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松开了他，很平淡地回答：“好。”
竟然是放过他的意思。
男人心中一紧，又立马道，“不！我就是想跟着你。”
元欲雪：“？”
他又紧张地补充，“你、你是想去美食区那边的宴会吗？我也要去，我们可以顺路一起——我现在很饿，饥肠辘辘。”
他强调到。
对方是常驻在盛宴之城的玩家，的确比元欲雪更了解宴会的大体分布。
元欲雪安静了一会，缓缓道，“好的。谢谢你。”
于是宴会当中的其他玩家，也顿时活跃了起来，纷纷举手，“我也会去。”
“的确饿了，我、我们先去美食区那边吧？”
“……好、好。”
虽然这么多人都要去美食区，但元欲雪没觉得这些关自己的事，倒是思维很快偏向了另一个方向——美食主题的宴会果然很受欢迎，才会有这么多的玩家想要去。
那他也不必特意跟着谁一起，只要跟着他们就好了，一定能找到极受欢迎的美食宴会。
于是在外面负责售卖入场券的男人，第一次有些发懵。
他职业生涯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一群玩家根本没进去多久，便都鱼贯而出，毫不留情般，只是步伐还有点欲行又止，像是舍不得，又好似不是舍不得宴会。
而当日，狂欢夜宴之城的美食主题宴会，也迎来了人流量最多的一天。

第326章 避厄酒店1
以美食为主题的宴会, 入场券是一枚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糖。
价值比他想象中低一些，仅需要60积分。
元欲雪将糖包裹在掌心中时，微微垂下眼。
其他人见他神色极冷冽, 高不可攀，似是陷入了某种深刻的回忆当中，连呼吸都不免跟着放轻一些。心中柔软且凛然地想，元欲雪一定是回忆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才会露出那样仿佛带着一点温柔情绪, 让人心悸的神情来。
——不过此时的元欲雪只是在想：
离开之后他应该能把这枚糖拆开吃掉吧？
应该能。
美食宴会和元欲雪想象中一样好, 只是食物受供应模式限制，多为冷盘或点心，总之是一些比较好出餐的食物。元欲雪很有礼貌, 只跟着人去排队，取到餐会说一声“谢谢”。也遵循所有人的默认规则，吃一样取一样, 然后就近找到空位坐下来用餐。
食物都很美味。
虽然狂欢夜宴之城的定居玩家都极其热爱社交，不过大概也是这场宴会主题的特殊性——大家都在吃东西而不方便说话, 所以倒不像之前见识过的几个宴会那样热衷于人际交流和享乐，每个人都隔着几个位置。
元欲雪的身边没坐人。
但附近坐得极满。
那些跟着他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没什么心思吃东西的, 只随便取了些什么，便端坐在座位上，撑着头看向他。
哪怕元欲雪现在用的是易容了, 他们也觉得他一举一动好看优雅。只稍一遐想那张面具之下露出的容颜，便足以心潮澎湃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 大美人的用餐量……还挺多。
人类的食物对于元欲雪而言只是相当微弱、不足以转换的能量, 所以他进食起来, 实则没有饱腹感这种说法，只是一个享受的过程而已。
……大概也没有机器人会像他一样享受人类的食物了。
在多种多样的食物当中，品尝各类不同且对他来说仍非常新奇的味道后，元欲雪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吃得有点多，并且略微接近人类的极限，再继续下去不怎么合常理。
元欲雪这才适时选择了停止，结束了这一次的美食宴会。
在诸多安全区当中，狂欢夜宴之城在元欲雪的好感度排行中至少能排进前三，他倒也很想留下来试探一下有没有其他的美食宴会，不过元欲雪本质上是个任务狂魔，在每个安全区停留休息的时间都极其短暂，便又准备重新折返进入到副本（任务）当中。
而且现在，他似乎也更有了要进入副本的理由。
周边盯着元欲雪的人很多。
元欲雪很清楚。
——他在这方面的敏锐性还是很好，虽然这些人也一样用来参加美食宴会的理由跟过来，但似乎并不将注意力放在宴会上，而是放在了他这里。
是想得到什么吗？
元欲雪想。
他并没有感受到恶意，反击防卫系统也没有启动，所以从某种程度上，元欲雪倒并不介意有人类会来监视他。只是这不是在他的任务范畴内，所以元欲雪不会配合，而是很快决定离开。
当元欲雪起身时，不由自主地，旁边一些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也多少有些意识到这种行动太过明显，意图也暴露无遗。只是实在真情流露而难以掩饰，略一停顿，便也厚着脸皮继续跟着元欲雪，准备看他去哪。
便见身形清癯漂亮的少年人，在离开了美食宴会后，来到安全区的街道上，在眼前空气（应该是系统光屏）上微微划过。那一片的空间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扭动，然后身形消失无踪。
这一幕在安全区中相当常见，毕竟每个人都需要进入副本当中艰难求生，每一刻都不缺正在进入副本的玩家。
但对那些跟随元欲雪出来的玩家们而言——简直是大受打击！
他们也看得出来，元欲雪绝对是新来到狂欢夜宴之城的玩家，最多可能刚待上两天。离七天的休息时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应该会留在这里才对——可偏偏元欲雪甚至放弃了珍贵的休息时间，而选择直接进入凶险莫测、随时可能丧命的副本当中！
这让那些还抱有一些不好意图的玩家们，生出了难言的愧疚和心疼之感，脸上发热地咬牙想到……或许也是他们做的太过明显，让大美人感受到了威胁和不安。竟然宁愿选择进入副本当中，也不愿意再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下……
只是看上去那样漂亮却脆弱的人，还能不能活着从副本当中逃生出来？
只略一想到某种极其可怖惊心的结果，想到少年人身上可能会出现的伤痕血迹。都让他们心脏微微抽搐，生出了无限懊恼和痛恨来，更是无尽的后悔，为什么他们不能做的再隐秘一些……
而此时，通过特殊方法追踪而来的某名高玩，在发现自己花大笔积分和系统交换而来的追踪方位再次熄灭之后，忍不住倒嘶一口气，满脸的痛苦和蛋疼。
为什么又熄灭了？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元欲雪又进入副本了。
进得这么勤快，他是劳模吗？哪怕是为了进入高玩排行榜，也不用如此拼命吧——
玩家暗暗咬牙腹诽。虽然看上去气得慌的模样，但那眼底到底显出了一点失落和……担心。
元欲雪好像经历的每个副本，都极其凶险的样子。即便清楚他的实力极强，绝不会轻易翻车失手，但是这种担忧情绪，也并非理智就能控制着不去想的。
还是错过了。
高玩靠在一面墙壁上，缓缓地吐出一口热气来。
……
“欢迎光临避厄酒店！这里是酒店一楼接待员001号。”
飞快的适应身份后，玩家看了一眼自己的工号牌，对新进入酒店的客人露出了略微有些僵硬、不怎么习惯的笑容来。
他微微躬身，半晌才想起来应该去帮忙接行李——于是上前，接过了对方手中两大个略显笨重的行李箱。
新进来的客人独身一人，中年略秃，身形微宽。
他年纪其实并不算大，也就四十岁上下，只那满脸的疲惫显出了一种暮气沉沉的老态来。客人目光略微呆滞地看向远处，视线似乎是落在了前台那里的登记表上，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去，动作给人一种很不合的僵硬或是迟滞感。
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应该很差。在玩家接待员101接过旅行箱半天后，他才很缓慢地偏过头，声音从嘶哑的喉咙当中挤出来，“……谢谢，谢谢。”
“不用谢，客人。这是我应该做的。”已经飞快地适应了接待员工作的玩家001说道。
走到前台处，中年男整个身体几乎都趴在了桌面上，带着黏腻汗水的掌心，紧贴着冰凉的玻璃桌面。
“我要入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台接待，那双猩红色的眼珠睁得像是要脱框掉出来似的，莫名的显出了一丝恐怖意味。
“你们这里是避厄酒店对吧……”他说，“只要我入住了，就不会死，对不对？”
面对着这种简直是怪异或者无理的提问，前台的接待小姐姐却露出了异常甜美的笑容来，像是机械一般保持着唇角的完美弧度，轻声回答，“是的客人。我们这里是避厄酒店。”
“入住的话，大概率不会死哦。”
中年男人对这种临摹两可的答案实在很不满意，但他也实在是太害怕，也没有退路了。就算是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也不敢闹事，更害怕被轰出去，只能颤抖着手，摔出了自己的身份证，让前台登记。
“好的。”
接待员保持着微笑，相当迅速地办理好了入住手续。然后将那沓就放在手边的登记表推了过去，“请您登记好相关信息哦。”
填写的信息都很常规。
名字：王建
年龄：41岁
性别：男
入住原因：……
王建顿了顿，脸上的神情更加恍惚了，暴突的眼中，更是掠过一分恐惧神色来。
他的手腕在颤抖，拿着的钢笔在纸面上泅湿出一个点，划出一段无意义的梗杠来——
但最终，他还是像在强忍着恐惧一般，在入住原因那里填写上了两个颤巍巍、扭曲的黑字。
入住原因：捡钱。
当元欲雪睁开眼时，他已经来到了新的副本当中。身处一间狭窄的、充斥着灰尘气息的封闭式隔间内。
黑暗对元欲雪并不构成什么影响。
耳边很快响起提示音：【欢迎您进入新副本！此副本为A+级难度，您将有十分钟安全期自由探索。】
元欲雪很久没碰见过这么短的观察期了。
在他听见系统提示的下一秒，背后的门忽然被拉开——
一个极高，极瘦，甚至能看见她突出的颧骨的女人正阴森森地站在门外，走廊上的一丝灯光映了进来，却像是完全侵蚀不了这边狭窄的房间般，被女人的身体牢牢地遮挡在外面。
她鹰一般的眼睛，也紧紧地锁在元欲雪的身上。
“新来的。”女人略微有点尖锐的声音传来，“跟我出来，领工作服。”
元欲雪平静地注视着她，只是停顿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便在下一刻抬脚走出了黑暗的小房间，跟在了女人身后。一幅很听话乖顺的模样。
而在元欲雪离开后不久，那间小房间的门微微摆动，有什么黑乎乎的物质，在房间的阴影当中蠕动着。
元欲雪真的领到了他的“工作服”。
是一套稍微偏向西式，剪裁合体的侍者服。只是元欲雪身材比例的确太好，穿在他身上更衬出细腰长腿，光从气质上来看，并不像是一名侍者，倒更像是哪家出来的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元欲雪还领到了他的工号牌——是一个金色的小徽章，上面用鎏金字体烫出了“222”三个数字来。
在元欲雪将徽章戴上的瞬间，眼前跳出了刚刷新的任务面板，银色的光线缓缓汇聚成显眼的文字。
【副本&#183;避厄酒店激活
人生中的大小厄运无处不在，轻则失财，重则丢命。或许你只是碌碌人群当中，最平凡不过的一个普通人——只是在某一日，你突然间，厄、运、缠、身。
你知道你会死。
但你不想死。
于是你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走向高人给你指明的最后一条活路——你来到避厄酒店，相信自己能避过死劫。
或许，酒店的接待员们会帮助你哦。
主线任务：升职至第七层楼接待员
支线任务：作为接待员，获得客人的高星评价】
任务刷新完成。
副本开始了。

第327章 避厄酒店2
颧骨突出, 眉目间些许阴森的女人正阴恻恻望过来，看见元欲雪换上接待员的工作服, 又佩戴好胸牌勋章后, 才从大衣里掏出一本纸面泛黄的员工条例，对元欲雪开始宣读。
条例并不算多，总结起来也就几点：
一接待员应保证仪容、仪表整洁, 及个人卫生干净。工作服不得沾染血迹, 被经理发现将会处罚扣分，情节严重者开除处理。
二对顾客的“合理要求”谨慎应答或拒绝。应答却未完成者受到的任何惩处酒店概不负责；拒绝者有可能会接收来自顾客的部分惩罚和低星评价。
三在必要时刻, 接待员需要负责客房服务, 清洁及检查酒店房间。
最后，那本怪异的“员工管理条例”被合上。女人那略显得瘆人的目光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我就是你们的经理。这些条例……都明白了吗？”
被她所注视的元欲雪站在不远处，穿着严整又勾勒出修长身形的侍者服, 看上去肤白貌美，柔软得可欺一般, 微微垂着眼。
漆黑的眼睫微微颤动着，最后元欲雪抬起眼看向她，声音清晰地答道：“知道了。”
被交代完毕的元欲雪, 也被带到了前台处。
经理很敷衍地介绍两句, 让他和同事好好相处，尽快适应工作。便踩着一双高跟鞋, 身形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元欲雪的同事，就是那名胸前佩戴着“001”工号牌, 是一名没比他早来多久的年轻玩家。
001看上去至多不过二十几岁, 如果不是进入了求生副本当中, 放在外界的话, 大概也就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他身形很高，接近一米九，五官深刻英俊，有一些德国混血的特征，就算是放在求生副本诸多俊男美女玩家的环境当中，也属于很惊艳出挑的俊美长相。
只是此时，他的唇紧紧抿着，似乎是在和前台交流一些什么。
“我只是看看——”001用略带请求的语气，他和对方磨了很久，嗓子都快冒烟了，唇微微抿起，是很紧绷的神色，“其他什么也不会做。或者你翻开，让我看一眼也行，我甚至不会碰到那本登记表，这样可以了吧？”
“抱歉。”前台的小姐姐露出甜美得有些僵硬的笑容来，“按照规定，我们不会随意泄露入住客人的信息噢。”
气氛一时僵持。
他必须要获得更多的信息量，却也实在不敢直接动手去抢，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便只能牢牢地站在前台面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用高挑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位置。皱眉凝望着前台的接待，显出有点焦躁的模样来。
在下一秒，他感觉有人来到了自己身旁。
像是在炎热的夏季当中，忽然有一阵冰凉料峭的风从旁边吹拂而来。那感觉并不难受，甚至可以用有些舒适来形容。竟是让001微微顿了一下。他反应过来，有些警惕地向望向旁边，在看见对方身上的侍者服后，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和他一样的接待员。
或者说是玩家。
001挑了挑眉！
这座酒店不管是员工还是客人都少得出奇，至少001从来到副本内，只见到了经理、前台和第一名客人王健。他们几乎都是很明显的NPC身份。
而且根据提示的副本任务来看，可以推测出，那名鬼气森森的经理绝不会是什么友善型NPC。工作服被沾上血迹，在这种灵异类副本中，听上去是有很大可能性发生的情况。如果被经理看见，她会处罚扣分——这种“处罚”，在副本当中，也多半和生命危机挂钩。
更不用提后面还有一条“情节严重者”开除的条例……被开除完成不了任务，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从这些影影绰绰的痕迹当中，都能推测出经理不仅不是友善型NPC，还很有可能是随时化为敌对方的红名NPC。
而“客人”和玩家的关系也很微妙。
从任务上来看，玩家要帮助客人达成“合理要求”，而玩家的任务则是获得高星评价，并且很大可能性与主线的升职任务挂钩。
两人的利益出发点一致，似乎是同一阵营。
玩家只要帮助住宿酒店的客人就行了。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客人对玩家的制约性极大。
答应客人的请求，将面临无法完成后的未知的、巨大的风险。
拒绝的话，同样也面临威胁。
进退两难。
甚至001已经有所察觉，看似和玩家同一阵营的客人，说不定才是这个本真正危机的地方。
另一出现在玩家面前的NPC，就是酒店的前台了。
只是现在看来，酒店前台恐怕也没有什么乐于助人的精神，至少和玩家绝不是一伙的。
在这种敌方环伺的情况下，就算是心理素质再好的玩家，恐怕也很难不感受到压力。
而且进入副本之后，001几乎要以为这个本里只有自己一个玩家了——好在副本没那么坑。A+级别的难度，多少还是给他安排了队友的。
在这种高压情况中，发现了真正的一名、和自己同一阵营的玩家，即便001也不清楚元欲雪的为人，便已经对他很心生好感了。
此时也仔细端详起元欲雪来。
看着身形有些清癯过瘦，不像是能打的。
但五官清俊好看，气质平和又偏向冷冽，001看了一眼，都觉得心底焦躁莫名消散了，很是平和下来。
他的队友，似乎也将注意力放在了登记薄上。
“你好。”元欲雪开口道，“可以把登记薄递给我一下吗。”
001有些不爽地抿了抿唇，想到，你再礼貌也没有用——前台NPC堪称软硬不吃，他在这里磨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不是也一点用都没有。
在前台的小姐姐，准备继续带着甜美的笑容拒绝元欲雪的时候。就听见元欲雪平淡地补充，“我想办理一下入住手续，需要填写登记信息。”
001：“？？”
他们玩家入住什么？
但前台接待，却好像并没有对一名接待员要入住酒店感到疑惑——准确来说，不管是哪的酒店好像都没有员工不能入住的条例，甚至很多情况下还会给予员工一些内部福利。
所以从逻辑上看，这一点非常合理！
总之001就看见，前台小姐姐的笑容仿佛更加灿烂了一些，嘴角的笑容弧度扩大，然后非常配合地将登记薄推了过来，顺便还附带一支钢笔。
“好的，请您填写。”
001：“……”
001：“。”
元欲雪当然不会真的填写。
事实上，他在翻开记录薄，迅速瞥了一眼以后，便又相当镇定地合上了。
“不好意思，不住了。”元欲雪的语气平淡且冷静，“没带身份证。”
001：“。”
再次被元欲雪的骚操作给震撼住。
前台接待居然并没有生气。
事实上，她只是唇角的弧度略微小了一些，看上去还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登记薄，并且微微点头道，“那邀请您下次入住噢。”
既然已经看到了相关的客人信息，元欲雪离开了前台处，001当然也跟了过去。
他其实也是不怎么习惯和队友合作的性格，所以想着怎么搭话来着。
略清了清嗓子，001开口道，“喂，我——”
“王健。”
离开了前台的视野，元欲雪回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001的身上，开始没什么情绪地复述。
001：“啊？”
他叫王健吗？
倒也不是说不好听，只是001觉得和眼前的少年人的气质怪不搭调的。
不过好在元欲雪下一秒就解释了，“客人的名字。41岁，入住酒店的原因是：捡钱。”
001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并且被相当快速地转移了重点。
他咕囔了一声，“就这么点信息，前台也不让我看啊。”
不过想一想也合理，那名叫王健的客人登记的时候确实没写几个字，显然留下的信息量并不大。时间也短，001才没有找到机会偷看到。只不过这也是玩家们必须掌控的信息之一罢了。
“捡钱算个什么入住理由，天降横财，所以要挥霍一把花出去吗？”001摸了摸下巴，思考到。
元欲雪没有应声。
而正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经理又不知道从连贯的走廊的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并且身后，又跟上了三名穿着接待员工作服的玩家。
“你们的同事到齐了。”经理的声音略微有一些喑哑，那视线很粘稠、仔细地扫过了元欲雪和001，似乎要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什么花来，暗含警告一般。随后才微微侧身，露出了她身后的三个人。
“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尽快适应，遵守酒店的规章守则。”经理很缓慢地补充着道，“——满足客人们的要求，给予我们的客人们，宾至如归的绝佳入住体验。”
在说完这与其说是指导，更像是暗含威胁的一番话后，经理这才离开，而身后跟着的新进入副本的三名玩家，也正式和元欲雪他们会面了。
根据经理的话，恐怕他们五个就是这场副本的全部玩家了。
几人在酒店客厅的角落当中碰面，短暂沉默了瞬间后，由001先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
“这次副本好像不太一样，我们是分批进来的。我是第一名进入副本的玩家，工牌号是001，所以你们可以叫我猛1——开玩笑的，叫我一号就好。”
他既然已经开口，对方三人也很快做出反应，以铺垫接下来友好合作的氛围。
“我们三个是一个小队，用道具组队进来的。”三人当中最为年长，满脸憨厚的那名大叔开口道。
非常的开诚布公。
倒是让一号有些惊讶。
求生游戏里，对队伍的组建标准卡得非常严苛。而且能通过组队道具进入同一个副本的小队，通常都是实力顶尖的代表。再加上这个本难度A+，也不是普通玩家能进来的。只从这几个信息点就能判断出对方小队玩家的实力都不简单，大概都是积分排行榜上的有名高玩了。
大叔先开口，也展示了下自己的工号牌——他是004号，说，“你们直接喊我叔或者大叔就行，我年纪大，占你们一些便宜了。”
有大叔主动破冰，他身边那个看上去满脸冰冷，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也跟着开口，“三号。”
只这两个字，就算作自我介绍了。
他的工号牌则是003号，这个称呼大概也是从上面简化而来的。
至于三人小队成员中的最后一名，则是一名长相异常妩媚，画着精致的淡妆，显得有些弱柳扶风般柔软又漂亮的少女。
她之前看着元欲雪和阿大，往三号的身上默不作声地靠了一下，看起来十分柔弱，又有些怕生的模样。直到三号说完了，才跟着轻声细语地开口，“大家可以叫我小五。”
少女的编号是005。
她的声音也显得异常清甜悦耳，非常好听，只是这时候在场其他人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一号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看向全场唯一还没有开口介绍的那个人——
“元欲雪。”
在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开口了。
音色冷冽，和这名字居然显得意外的相称。
只是一号略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
怎么我们都用假名，你用真名来着？？
这明显一听就是真名吧……
而且……
还没等一大提出疑惑，在三人组当中，戴着眼镜的三号已经开口道，“为什么你的工号牌上的序号是222？”
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在元欲雪此时胸前挂着的工号牌上。
和其他人00X的模式不同，如果说数字代表的是进入副本的顺序的话，元欲雪的工号牌怎么想也该是002，为什么变成了222？
元欲雪的解释相当简单直白。
“领到的时候就是。”
三号：“。”
这好像也的确怪不到元欲雪身上去。
三号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显得更冷淡了些。
他是相当谨慎的性格，对待任何异常都会细心记录对待——在他这里，元欲雪已经先被打上了可疑的标签。
任何异常，可能都会是危险最开始的征兆，
三号很清楚这一点。
作为小队同伴，其他人当然也是默认了三号的判断。不知不觉间，就和这名临时合作的玩家划开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沟壑。
元欲雪好像也看出了三号对他的异样关注。不过他的神色依旧显得很平静，在这种情况下，莫名显出了一点乖顺又无辜的意味。
一号看着三号盯着元欲雪，仿佛他是什么值得警惕的可疑人物似的，便觉得心底一阵……不舒服。
大概是元欲雪给他的印象太好，而对方又是一个小队团体，不由让他产生了怜弱感，于是上前一步，懒洋洋地挡在了元欲雪的面前，也遮挡住了三号的视线。
一号微微挑眉，很不客气地看向三号，视线接踵间，免不了有一些火气。
三号倒是显得很平静，“你们是同一小队？”
“那倒不是。”一号冷眉看着他，“不过我们也是这个副本的队友，不是么？”
看着气氛有些不对，大叔连忙出来打圆场，悄悄地瞪了一眼三号，主动退步道，“我们后进来一步，可能错过了一些副本信息，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就先来交换一下信息吧，能携手通关最重要。”
大叔是真的想缓和气氛，也没想过要占别的玩家的便宜。所以他虽然说是交换信息，但是主动在提供信息点的反而是他——
“之前我们进来的时候，小小商讨了一下，都是我们猜测的一些想法。”大叔说，“避厄酒店这个副本名的指向性其实很清晰，我怀疑住进来的那些客人，其实都是……”
大叔的神色略微严肃了一些，“被厄运缠身，或者说是被鬼怪缠身的将死之人。而与其说是酒店‘避厄’，但我怀疑，真正要帮助客人‘避厄’的人，是我们。”
“所以才会有要不要答应客人的‘合理要求’这个选项。客人被鬼怪缠身，而我们要保住他的命，答应下来，就是和鬼怪正面对抗，危险性很大。但不答应的话……我有点在意那个来自客人的‘低星评价’。按理来说，住宿评价都会是在离开酒店，办退房手续的时候再给吧？可是按这个副本的逻辑而言，人都已经死了，要怎么给我们低星评价？”
他们能想象到的情况只有一种。
就是客人冤魂不散，化为厉鬼回来了。
基本是帮——要面临鬼怪。
不帮——要面临客人变成的厉鬼，和影响主线任务的低星评价。
看起来是两难，但正常人的选择，应该都会偏向前者：从利益角度上来说，既然都要付出代价，为什么不搏一搏能成功的概率？
而此时的三号开口，声音很冷淡。
“所以我认为，这个副本的难度并不在于面对厉鬼。

第328章 避厄酒店3
其他人望向他。
“而是……‘选择’。”
三号说：“选择什么样的客人可以帮——能获得高星评价, 让我们尽快完成主线任务。什么样的客人就是陷阱，只要答应了就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很冷淡地抬了一下眼镜, 眼底的情绪十分冷冽。
“死路一条。”
有选择的答应或拒绝, 说白了，就是找“软柿子捏”。
哪怕是客人变为厉鬼回来索命……他们这群玩家, 见过的厉鬼还少吗？本就是在刀尖舔血, 哪里有处处都怕的道理。
其实三号说的很有道理。但一号就是看他不过眼，微挑了挑眉头, 故意抬杠——
“你说得对。”
“不过这个最难是‘选择’的理论不成立。只要足够强，当然什么样的客人要求都能满足，什么样的厉鬼, 都能杀死, 对吧。”一号挑了挑唇角笑起来，深刻的五官在这种时刻显出一种英俊的邪气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说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空气中的火药味又重了起来,
三号看起来神色漠然，是很不好相处的那种人。他也厌倦地盯着一号, 半晌才流露出一丝嘲讽意味。
“那就拭目以待。”
“好啦。”小五轻轻扯了一下三号的手臂，小心翼翼用那清甜的嗓音打圆场，“不要吵架噢。你们说的都很对。”
“嗤。”一号很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对少女的端水行为没有一点感激。
小五怯怯看了他一眼, 就继续站到三号的身后去了。
而三号不知想到什么，居然真的闭了嘴，保持着沉默冷淡的姿态。
大叔有些汗颜, 抹了抹额角说道：“听经理说, 已经有一名客人进来了吧？那他来到避厄酒店, 是因为什——”
元欲雪这时才声音很冷淡地说，“捡钱。”
“客人叫王健。41岁，男。入住原因是捡钱。这是他登记在登记薄上的全部信息。”
大叔友好又感激地对元欲雪笑了笑。
三号说：“这些信息还不够。”
小五适时提问，“那怎么办呀？我们要去哪里调查吗？”
“上门。”三号说。
“——直接问。”
“直接问。”
这句话是元欲雪和三号同时开口说出来的。两人的音色都偏向于冷淡，重叠在一处时，三号微微顿了一下，又看了元欲雪一眼，扶了扶眼镜。
两人给出来的解决方案，倒是都很直白且一致。
他们和客人目前还归属同一阵营，客人的确没什么要隐瞒他们的必要。所以直接上门询问就可以了。
再不济，如果问不出来什么，他们再去调查也不耽误。
大概是因为元欲雪刚才开了口的原因，又或者三号对他还心存试探。三号扫过元欲雪和一号一眼，直白开口道，“不必那么多人一起去问，会引起客人的警惕。我和……元欲雪。”
他喊了元欲雪的名字。在第一次说出口后，便很自然地叫起来。
“两个人一起去。”
一号看上去还有些不赞同——好像一离开他的视线，三号那个看着颇有斯文败类气质的玩家会把元欲雪给吃了似的——不过他还来不及反对加自荐，元欲雪已经开口应下了。
“好。”元欲雪说。黑沉细密的睫羽微微垂落，看着很乖的样子，完全就是好欺负的模样。
……既然元欲雪都同意了。
一号有些不甘地抿了抿唇。
两个人很快地来到1024号房间外——这个房间号是一号提供的。他先前还帮客人将行李拎进去了来着。
这间房的格局，其实并不怎么好。
在酒店第一层的走廊尽头，也就是理论上的“最后一间房”。
三号冷淡地打量完周边的环境，默不作声。
灯光很昏暗。一楼的层高很低。再加上房间安排的很密，不管是地上铺着的红地毯、还是墙面上贴着的让人眼花缭乱的细密花纹墙纸，这一切拼接在一起，都给人一种奇异的晕眩和压抑感，是很容易让人觉得不安的环境。
走廊隔着几米，还挂着一些人物画。
——谁知道为什么是人物画。还都是些不怎么出名、辨认不出来的人物胸像。
他们端庄地站在画里，面带笑容。且这画虽然算不上画技高明，但描绘的很真实细致，像照片一样。以至给人一种他们正站在画里，紧紧盯着玩家的错觉感。
三号没觉得是错觉。
他反正觉得，在这种副本里，这样的人像画是一定会闹鬼的——不过不是现在。所以也显得很淡定，只是记住了画分布的位置，便带着元欲雪敲了门。
“您好，客房服务。”
没人回应。
三号皱了皱眉。
而此时，元欲雪也在他身旁开口，“您好，客房服务。我们是接待员222号和003号。”
这会，门里总算传来了一些反应。
男人的声音离得很近，像是捱在房门上那样，说话的声音沉闷地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点颤巍巍的警惕提防感。
“我没有喊客房服务。”
三号这时候倒是反应很快：“……是我们酒店的固定项目，为了您更好的入住体验，将会为您全面检查房间内设施，确定不存在损坏故障。”
但男人的警惕心似乎非常强，立即道：“我不需要。你们离开吧。有需要我会打电话喊。”
……不是很好沟通的性格。
三号想。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隔着房门直接询问对方的入住原因——不是不可以，只是非面对面的模式，无法观察到对方的面部表情确认他没有撒谎，也不好使用一些询问技巧套出更多的信息——准备开口的时候，就见到元欲雪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袖口是微微卷起的款式，所以显得元欲雪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皮肤格外的雪白，很引人注意力，微微用力时，隐约浮现的青筋和腕骨形状，更易让人浮想联翩。在三号沉默还有点走神的视线当中，元欲雪似乎是从某个方向用了一下巧劲。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听见“咔嗒”一声——
锁好像坏了。
至少门打开了，露出了一条缝隙。
三号：“。”
门背后的男人，显然没想到这一出。他剧烈地往后踉跄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情绪激动，“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随便进入我的房间，我要投诉、投诉——”
他显然是以为，元欲雪他们的手上有类似员工钥匙这样的房卡，可以刷开每一扇门的芯片，只听见元欲雪很冷静平淡地说道，“……不。这是我们例行检查的内容，看来您的房门并不牢固，这样很危险，有可能会酝酿安全事故和造成财产损失。”
三号：“……”
怎么说。元欲雪的话当然并不算撒谎，只是从常人的理解能力来看，大概会觉得元欲雪是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故障。但三号很清楚，虽然说是故障，但这个故障就是刚才的元欲雪当着他的面搞出来的——
这个“故障”似乎对王健的打击还挺大的。
门居然是坏的……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缝隙当中露出的那张脸迅速苍白起来，脸色显得很难看。
既是害怕，也是愤怒。
他的脸渐渐胀红了，微微发红的眼眶也紧盯着元欲雪他们，开始发脾气，“你、你们酒店是什么情况！居然一点安保都做不好，还有这么大的失误，门都是坏的！我、我……我要投诉你们！！”
元欲雪却说，“可以修好。”
“客人。我们会为您提供万全的安保服务，是比起房门更坚固的保障。只要您有需要，我们会随时赶到您面前，确保您的生命财产安全。”
少年人微微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珠注视着王健。
他的目光非常平静，眼睛是完全超脱于这张清俊面容的漂亮惑人。只是被他所注视着，都能感觉到奇异的满足感……以及下意识想要信任他的安心感。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值得托付的人，
“竭尽所能。”
“在我死亡前，不会让您受到任何损伤。”
元欲雪的语气还是非常的平静无波，冷淡的像是某种官方化且仪式化的宣誓。
但实际上，这番话就是莫名地能让人感觉到真挚和被打动。至少此时的王健，身上那种尖锐的、对外的排斥感似乎无形地被消融了一些，他看着元欲雪的眼睛，忽然有种在雪亮月色下，被纯净的月光照得一览无遗的羞愧感。
门缝更被拉开了一些。
男人看上去很疲累，眼底青黑，衣冠不整，完全就是一副丧气的模样。他居然先道了歉，局促不安地说，“对、对不起。我最近实在过得太糟糕了，所以脾气变得有些坏……”
他微微低着头，喃喃道。
三号在一旁看的……叹为观止。
他看着元欲雪也是很冷淡的性格才对，没想到这么的……花言巧语。能表现的这样真挚，好像他不是为了任务，而是真的能为客人去死那样。
只几句话就能让人敞开心扉，连明显不怎么友善的客人，都改变阵营，变得配合起来。
三号又扶了扶眼镜。
他发现元欲雪很不简单。
不仅在人际交往方面很厉害，还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要不然自己的视线，怎么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元欲雪身上？
三号倒是不清楚，元欲雪并不算是他想象中擅长和NPC缓和关系、甚至长袖善舞的那种人。
只是元欲雪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是战斗机器人。
就是可以为了保护人类，直到彻底“死亡”为止。

第329章 避厄酒店4
门被彻底敞开了。
王健的身影暴露在眼前。
他长得不算很高, 肚子微圆，脑袋上有些秃，满脸疲累, 眼底是很浓重的青黑色，乍看过去像是加班了三天三夜的悲惨社畜。
三号想到之前他们用的借口, 正想要不要进去装模作样地检查一下房间设施的时候, 就听见元欲雪“嗯”了声，很直接地说道，“我们这次来是想询问, 您进入酒店的具体原因。”
三号：“……”
这是可以说的吗？
“——准确的说, 是您遭遇了什么‘灾厄’。我们需要清楚地知道要面临什么危机, 才能更好的保护您。”元欲雪说。
王健在被问起进入酒店的具体原因的时候, 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脸色又重新变得难看起来。三号还在审视着他, 无比平静地考虑等会动手要怎么钳制住对方的时候——王健听见元欲雪的话，神色又变得更复杂纠结起来，最后只是低着声音对他们道：“你们进来。”
“我们在房间里说。”
他小心地探看了一下走廊的位置, 好像外面随时会冒出来什么怪物掐死他一般，只有房间里, 才是王健认为的最安全的地方。
元欲雪和三号, 当然也进入了房间内。
房间内部非常地——没有居住的气息。
虽然走廊狭窄，但是避厄酒店的客房倒是很大, 除去层高有些压抑外，完全够得上五星级的标准。
王健带来的两个行李箱没有打开，而是摆在很偏僻的角落处。客房内的大多数设备他都没有使用过，唯一用过的就是那张大床。
被子拢起, 团成一团, 床单带着褶皱, 完全能想象到王健直接往床上一躺，把被褥卷在身上的场景。
王健也没有不好意思的神情，对他们道，“你们随便坐。”
元欲雪和三号，坐在了不远处的沙发上。
王健则是坐在了床上。
他到底还是有些拘谨的模样，所以没直接脱鞋——略微整理了一下措辞，看着元欲雪他们道：
“我的确是因为捡钱，才来避厄酒店的。”
“只是我这捡的钱，是……冥币。”
上周四。
王健照例加班到半夜，只是平时最多上到晚九点，今天更倒霉一些，加到了晚十二点。
蹭着同事的车回了家，王健只让对方把自己放在路口处——巷子里面再开进去就不好倒车了。客客气气地倒了谢，才往家走。
半夜似乎格外的冷，路灯也格外的黯淡，昏黄色的灯光吸引来了不少小飞虫，围绕在灯面上，落下来一片又一片带着细碎黑点的影子。
王健一直想，那天晚上要是自己直接回家就好了——再不济，干脆别加班也好，哪怕是让他辞了这份工作也乐意！可偏见那么见鬼，走进小巷的时候，余光一眼瞥过了路口处好像有个深棕色的公文包掉在那。
最开始王健以为自己看错了。
半夜十二点，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而且他朝着这条道走过来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一转弯就望见有个包在那。但或许是好奇心作祟，王健都快走出去了，没忍住回头又忘了一眼。
深色的公文包整整齐齐地摆在那，路灯的昏黄光芒照下来，皮包上反射的光辉，和那个包正在发光一样！
王健也是天天跟着老板外出跑客户的人，这包他虽然认不出来是什么牌子，但是面料看着倒是很值钱。就那么一瞬间的贪心作祟，他小跑着回去，捡起了那个公文包。
一拎进手里，很沉，王健就知道这里面估计塞满了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是笔记本之类的，没憋住动了心思——打开一看，却更惊呆了！
那里面是一叠叠的百元大钞！
这么多钱，少说能有几十万。
那瞬间王健的困意一激灵全都没了。
他一瞬间想了很多，比如这会不会是买凶杀人，会不会是什么人放在这的赎金之类的。或许也就是它的主人马大哈，放车上掉了都没给发现——
总之那一瞬间，他心脏猛跳，将怀里的公文包抱在怀里就往家里跑，和被鬼追差不多。
王健心里其实还想了挺多，比如说要是被人逮住了，就说他没准备独吞，是打算给送警察局去的。这么多钱呢。
他心底也用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我也不是那种坏人，就先保管着，考虑一下要不要给还回去。要是主人找来了，我也会还给他——总之这钱我捡着比别人捡了好。
其实王健也清楚，他的确是动了贪念。只是没想到要为这贪念付出多大的代价。
等回了家，老婆孩子都睡了，王健还清醒得很，开着客厅的大灯拉开包，准备数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只是这会一拉开拉链，看到里面露出来的东西，王健一个激灵，差点没直接蹦起来，开始止不住地骂娘。
那包里塞满的哪里是百元的钞票，都是一叠又一叠的冥币！
王健看的头皮发麻，直觉得晦气。
他觉得自己多半是困迷糊了，也太想搞点钱来了，白色的冥钞都能硬生生看成真钱，这不闹么。
大半夜的抱着一包的死人钱在路上狂奔，也太神经病了。王健气得没忍住，连夜就下楼把包给扔垃圾桶里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王健对元欲雪他们喃喃说。
可如果真就这么结束了，他也不会来到避厄酒店了。
第二天早，王健起来准备上班的时候，就听见老婆提醒自己：他昨天放桌上那包怪沉的，她没动怕弄乱什么，给王健放鞋柜上面了，要是需要用出门记得带上。
当时王健就有些犯怵了。
他胆子还算大——但明明记得那公文包他都扔楼下垃圾桶了，怎么又放在了桌子上？
再一看，鞋柜上也的确是他昨天捡来的包。
王健默不作声，怕吓着老婆，干脆提着包继续出门了。
这次他很小心，找了离家和公司都很远的地，把包扔了。
但是等下班回来。
那装着冥币的包，再次放在了客厅里，在灯光下外皮发亮。
他终于有些崩溃了。
王健想办法烧了那个包——当然，连同里面的冥币一起。结果刚烧完就来电话说女儿在小学里昏倒了，送去医院，查出来什么急病。
几天花了十几万的积蓄，才抢救过来。
王健不知怎么估算出来……如果那包里真的是真钱的话，换算过来，和给女儿治病的钱倒是差不多。
他身心俱疲，不知怎么就一直想着公文包的事——然后等他从医院回家之后，就看见那个包依旧静静地摆在桌面上。
王健终于崩溃了。
他甚至生出一种逃避念头来，扔不掉就不扔了，他也不敢再烧，怕女儿又出什么事。
但从那时起，他的运势开始越来越糟糕，工作出错、被老板辞退。回到家，老婆居然也因为一点小事被辞了，而且她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那个包，看到满满当当的一叠冥币，吓得当天就发了烧，送到医院里，吃了药也依旧高烧不退，医生都说病情很危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王健这会已经不抱侥幸心理了，他多少猜到，自己估计是撞鬼了，而且都是那包冥币的问题。
只收拾了一下行李，带着包离开了家——然后就像奇迹一般，通过微信上亲戚告知的，他老婆的烧这会已经退了。
事情显然还没有这么简单的结束。
王健痛苦地呻吟道，“……它没放过我，它不准备放过我。”
离开后，王健依旧过得很糟糕。遭遇了诈骗、抢劫、差点车祸被撞死，走在路上都能碰见高空抛物或是什么意外。
而且受的伤越来越严重，王健总觉得，那个“鬼”是要搞死自己，而且它就是能很轻松地弄死自己。
现在不这么做，只是在折磨他罢了。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情绪非常糟糕，一度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甚至他已经割了两次腕，上吊过一次，脖子上都还留着印记，只是没死成。
在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王健收到了一条垃圾短信……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并不认为那是垃圾短信了。
【尊敬的王健先生，您好！
人生中的大小厄运无处不在，轻则失财，重则丢命。现在的您，是否正厄、运、缠、身呢？
如果想继续活下去的话，请来到位于xx区xx路27号“避厄酒店”办理入住手续，躲避厄运噢！否则在三天内，您的未来将会是——】
王健这才发现，这是一条彩信。他下拉下去，发现那是一张图片。
穿着和他现在身上一模一样的西服的中年男人，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紧紧地黏在地上，四周都是血迹和摔出来的尸块内脏。因为冲击力过大，那张脸已经完全不能看了，摔出来的脂肪和脑浆混合在一处。
图片的角度非常的奇怪，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拍的照片那样。
而王健则是身体完全僵硬住了，莫大的恐惧感顿时淹没了他。
他认得出来。
他当然认得出来。
那就是他自己。
而且，王健他的确生出过，要不然跳楼的想法。
从高楼跳下去，只要足够高，他就能死得很彻底。
可是看着这张图片，他也的确害怕了。
然后带着无比恐惧的情绪，在绝望中，真的找到了这一间之前从未听说过的，避厄酒店。
讲述到这里，王健几乎已经彻底情绪崩溃了，哭的涕泗满面，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几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三号几次想插话，都被王健的哭声打断了。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元欲雪：“……”
用眼神示意：快去让他别哭了，继续说。
元欲雪：“？”

第330章 避厄酒店5
元欲雪显然没有理解三号的意思, 并且比三号更加一脸冷淡地站在一旁，看着王健这么个中年男人哭得涕泗横流，泣不成声。
作为战争机器人的元欲雪, 思维当中并没有“安慰”这个概念，当然意识不到三号的暗示。
三号：“。”
不过元欲雪倒是察觉到眼前的人类情绪波动性很大，在他考虑着，要不要进行精神抚慰治疗的同时, 最终还是三号先在隐秘的较量拉扯中退步。
他左右扫视了一下，非常潦草地抽了几张抽纸, 递给王健, 耐心地安慰他, “别哭了, 这不是还没死吗？”
王健：“……”
他似乎更难过了, 甚至发出了狼狈的咳嗽声, 像是眼泪和鼻涕都呛进了气管里。
三号实在不是很会安慰人的性格, 他摆着一张冷脸, 比起劝说安慰，更像是唆使犯在旁威胁一般的循循善诱道，“先停一下，我还有话要问你——你也不想变成你形容的那个样子吧？”
王健：“……”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
但不管怎么样, 哭声的确是止住了。而三号此时也对王健伸出手, “那条短信, 给我看一下。”
王健也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们。
前面的那些短信文字，倒是都和王健所描述的差不多。三号只瞥了一眼，便匆匆拉到底端的那张图片上面。
比三号想象中还要血腥的场景。
与其说那是一团人体, 还不如说那是一滩烂肉差不多, 内脏和一些器官几乎都脱离出了身体, 溅射到了几米远的位置，黏黏糊糊地炸裂成一团。
作为求生游戏的玩家，这种程度的血腥画面，三号也算是司空见惯了，所以他的神色没有一分动容，甚至认真分析了一下，这个角度……很像是人死后，灵魂出窍后能见到的场景，是类似于平行俯视的宽阔视角。
“这条短信，你没有想过删除吗？”三号在将手机还给王健的时候，询问道。
“我不敢。”王健苦笑一声。
这段时间他受到的最多的教训，就是不要试图摆脱不幸——他上次将那包死人钱烧掉的时候，就损失了差不多等额的现金，女儿还生了病。以至于他现在对这条死亡通知式的短信都心有余悸，生怕删除后自己就会立刻变成图片上的模样。
元欲雪只安静地守在一旁。他并没有去看那条短信，视线反而是更多地落在了离王健很远，被摆在偏僻角落上的行李箱上。
“那个装满冥币的公文包，就在你的行李箱里面吗？”忽然间，元欲雪开口问道。
王健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望了过去，神情有些许恍惚。
“是、是的。”
那玩意根本扔不掉，他就算把行李全部扔掉，那个包也会自动回到他的身边。
所以王健也只能被迫把那些冥币带进了酒店里。
三号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关键的线索。虽然会具有一些危险性……但三号略微沉吟后，还是开口，“我们可以去看一下吗？”
这会王健沉默了一会。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们要小心……”小心一些。
王健的老婆只是看了一眼，就生了场大病，撞邪一般。
“知道了。”三号倒是很不以为意。
他们作为玩家，这种“晦气”东西见得多了。要是会死，也早该死了。
元欲雪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些。
毕竟他早就扫描到了那一块能量体的特殊波动，而此时，他相当准确地寻找到了那个位置，将行李箱打开时，很轻巧地绕过那些乱糟糟叠在一起的衣物或是生活用品，没有碰到任何私人用品，便从中取出了一只深灰色的公文包。
这只包看上去非常的干净，外皮被擦的发亮，一点不像是多次被丢弃过的模样。
很沉。
但是这点重量对元欲雪而言，倒是不算什么。他单手拎起，在准备打开拉链时，很平淡地瞥了王健一眼。
王健呆怔怔地盯着这里，脸上却浮现出很浓郁的恐惧之色。
他的确是在害怕。而且将这些冥币带在身边后，更是一天胜过一天的害怕。这会看上去表面还算正常，但心理防线几乎时刻都在崩塌断裂的边缘了。
而在耳边都仿佛传来翁鸣声，大脑被恐惧击溃放空的同时，王健也听见了元欲雪的声音——
很冷冽，在此时，也显得格外地让人清醒的声音，像金玉敲击。
“要继续看吗？”
元欲雪问他。
王健如梦初醒般，连忙收回了眼睛，背过身去。
他回话的时候，牙齿都是在轻微地打着颤的。
“不……不看了。”
相比起初次看见冥币时的“胆大”，经历过那真正的噩梦般的一切的王健，现在只感觉到了无比的畏惧。
在王健挪开视线的时候，元欲雪也打开了公文包。
果然是一叠叠十分整齐的，冥钞。
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三号的警惕性此时提到了最高，在他随时准备出手攻击的时候，却只看到那些冥钞上面的图画，像是钢铁被融化一般的变成了黏糊的胶状物，然后又迅速地恢复成了“原来”的形状。
依旧是冥钞的样式。
但上面的图片，都变成了一张张的，人脸。
一张惊恐的脸。
王健的面容被无限地放大，双目暴突，无比恐惧地在纸面上瞪着他们。鲜活的像是一个活人的灵魂被硬生生地囚禁进去，又像是他随时会从那些冥钞上蹦出来一样。
三号：“……”
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瞥了元欲雪一眼。
好像没被吓到的样子。
然而在下一秒，冥钞上的图画，又发生了变化。
这次，从王健的面容，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三号的睫毛稍微有些快速地颤动了一下。
在冥钞上的他，那张总是显得冷淡的面容上，这会倒是一点不缺少情绪，脸上的肌肉扭动得非常带劲。
以至于那种夸张的惊悚神情，反而让三号失去了恐惧感，只是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就算是真正快死的时候，也没有露出过这么夸张丢脸的神情来。
元欲雪也在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后，将公文包重新拉上了。
它又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鼓鼓囊囊的手提包。
“你看见了什么？”三号问。
“冥钞。”元欲雪的声音略微放低了一些。
现在还像是惊弓之鸟般的王健，大概是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的。
“先是客人的脸。最后变成了我的脸。”
元欲雪很平静地说。
看来这冥钞的变化，还会因人而异。
三号心底有了决断。他喊了一声王健，提醒他，“这个东西，你最好别留在房间内，先扔到房外看看——”
然而在同一时刻，元欲雪开口道，“我会带走它。”
三号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元欲雪，眉头又蹙紧了，半晌才说道，“……你打算做什么？”
事实上，三号更想直接问“你疯了吗”。
明明知道这绝对是个危险品，居然提出来，主动带在身边。
看来元欲雪已经做好决定，要帮助这个客人，获得他的星级评价了。
三号有些憋闷地想着。又很快自己和解了——
毕竟这个任务，目前看起来，的确不算是特别危险的。又是第一名客人，接受保护任务也算情有可原。
而另一边的王健，还怔怔地没回过神。
听见元欲雪的话，他就更觉得迷茫了。
其实他也曾经生出过一些非常阴暗、卑劣的想法。比如说这些冥币既然破坏也破坏不掉，扔也扔不了，那么送给其他人……是不是可行的？
毕竟一向有气运转接，霉运转移的说法。
说不定他捡到这个公文包，也是有谁在背地里“送”给他的。
但是这个想法，在极度的纠结之下，还是被王健打消了。
失败了，是在害人。
成功了，可就是在杀人了。
说不定也一样会死——被他害死的人报复致死，不是也一样可悲吗？
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一个明明知晓其中危险的人，却愿意主动接手这个诡异物品——不管能不能成功活下来，现在的王健，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一脚踩进了泥坑里，又硬生生被拉出来的劫后余生感。
也正因为太过激动了，现在的王健，嗫喏地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倒是没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客人大概是对自己能力的质疑，而感觉到一分犹豫。
在很久以前，元欲雪作为战争机器人执行救援任务的时候，也经常会面对着同样的质疑、犹豫、以及不信任的排斥目光，需要进行必要的情绪安抚。
于是他也相当平静地解释，“请把它交给我。我会将它收好。不会让它再回到你身边伤害你。”
这会的王健，激动的看上去要晕过去一样。
而三号终于忍不住黑线地望向他，“不是你收好……是我们。”
这种危险物品，虽然他还怀疑着元欲雪，但终究做不出欺压人的事来，让他一个人负责看管。

第331章 避厄酒店6
元欲雪偏过头, 看了三号一眼。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三号却仿佛看到了元欲雪此时的头顶, 缓缓地冒出了一个“？”来。
三号：“……”
搞什么？
虽然他对元欲雪的态度是恶劣了一些, 但他看上去像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为什么要奇怪？
三号满脸冷漠地想。
在某种忽然生出来的纠结下，此时的三号神色刻意冷淡了下来。
他上前，很精准地握住了公文包的另一端, 手腕上微微用力，隐约可见青色筋脉从手腕上浮现出来。
正准备直接拿走那晦气的不祥之物的时候，三号却发现, 自己明明颇为用力——但公文包却纹丝不动。
元欲雪的手腕看上去就是伶伶的一截, 仿佛一折就断，没什么力气。
但是拎着公文包的动作，却非常地稳。
他甚至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三号那好似要抢夺的动作似的, 也没有任何感觉。
好像一个成年男性的力量，对他根本造不成什么微小影响一般。
不过元欲雪最后还是注意到了三号的动作, 于是他又微微偏头，看了三号一眼。
三号：“……”
别说，这副模样, 看上去还有一些……可爱。只是现在的三号，只觉得气得有些脑溢血, 他咬牙道：“……先走。”
元欲雪说, “好。”
他们真正将公文包带走的时候, 王健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有一些踉跄不安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跟随着元欲雪他们, 一直走到了房间的门口。
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王健结结巴巴地看着他们, 不住地弯腰点头说, “谢、谢谢你们。”
他曾经对很多人弯腰点头，可从来没这么的真心诚意过。
王健又看向元欲雪两人的面容。两个人都非常的年轻，也不过20出头的模样。顿时心中便又生出了一些不忍落来。
他这些天其实是生出了一些轻生想法的，要不是那张死亡照片硬生生将他给吓醒了，想到摔成那副样子，实在太过凄惨，他这会儿可能已经死了。
现在看到这两名年轻人替他去承担风险，想到他们也有可能会被那股冥币上的厄运缠身，哪怕是对方自主来帮助他，男人的心中也依旧生出了一点负罪感来。
门被轻轻地合上。
“……你们保重。”王健最后轻声说。
当然元欲雪倒是也没有忘记帮王建修好门锁这回事——轻微的能量电流进入到了门锁当中，修改好芯片线路，确定它十分牢固后，元欲雪才和三号一并离开了一楼走廊。
酒店的隔音还算不错，但元欲雪的听觉实在是过于灵敏了一些，这个距离，便正好能听见王健打电话的声音——
他这些天一直不敢和妻子女儿联系，就害怕自己身上的厄运会影响到她们。
而现在，王健生出了一点逃出生天的念头，便也忍不住拿起手机，看向了那个自己日思夜想却拉黑了的号码，双手颤抖地打了过去。
电话里很快被接通，里面传来了女人略微有一些崩溃的声音。
她哭着询问到王建这些天跑去哪了，她哪怕报警找人也找不到王健的踪影。
只听王健迭声道歉，到最后，略微有一些抽噎的声音传来，“娟，我保证过了这些天就回去。你好好在医院等我，我要是能活下来，一定会去找你，辛苦你了，也连累你了……三天后，我要是一直没回来的话，你就别等我了。”
“我们还有女儿，你得好好照顾她，我不想害死你们。都怪我，都怪我。”
他不断重复道。
女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的抽噎声传来，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点很轻微的泣音。
“我知道了。”
她也一遍遍地重复，“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元欲雪和三号，这会倒是已经离开了那条狭窄逼仄的走廊。
王健似乎重新翻身上了床，将自己裹挟在了被窝当中，再听不见一点声音了。
元欲雪的睫羽轻微地颤了一下。
此时元欲雪身旁，三号的目光还止不住地停留在那个公文包上。
然后又有些出神。
在这个时候，他似乎才注意到元欲雪的一双手生的非常修长好看，指节的弧度异常明晰。倒是和他的那张脸格外不同的出色。
过于苍白的皮肤，搭在深色的公文箱上，更尤其显眼。
三号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冷不丁对元欲雪开口：
“把包递给我。”
他的语气听上去非常的强硬，脸上的表情也很不耐烦，看上去完全就是对元欲雪十分不满的模样——但他的动作，却是想要主动地接过那个定时炸弹。
元欲雪漆黑睫羽微抬，看向他。
“做什么？”3号粗声粗气地问，“不信任我？放心，我比你这身板靠谱点。。”
元欲雪倒是认真地想了一下。
——虽然他并不觉得三号会比自己更“靠谱”，但是信任队友，也是规定中的一部分。
当然了，这个“信任”，也可以是指一些良好的态度。
那就先让他拿一下。
元欲雪想。
三号的唇角微微一抿。
好在，在他更加想要发火之前，元欲雪倒是十分配合又沉默地将公文包递给了他。
于是三号的心情不知为何又变得重新不错起来。
似乎是因为被信任，他的唇角微微一勾，是那种很矜持的开心。
将公文包提在手中后，他们便迅速地回到了酒店的大厅当中。
此时的大厅仍旧十分空空荡荡，没有客人，也唯独只有一名NPC员工，就是前台的接待。
她站在前台处，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大门口的位置，似乎要给随时可能进来的客人一个真诚的微笑和问候一般。
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毕竟哪有人工作会不摸鱼。
玩家们暂时居住的宿舍，被安排在一楼大厅的右边方向。
而此时，三号也只是在大厅短暂停留之后便转向了宿舍，果然在那边看见了正在等他们的其他玩家。
大叔和小五看上去倒还是心态平常的模样，只是一号非常急躁地站起身，在看向他们时，眉毛狠狠地一拧，仔细打量着元欲雪，又给了三号十分一言难尽的目光。
那模样像是他一会没盯住元欲雪，元欲雪就会被三号给吃了一样。
三号不知为何，莫名地对一号的态度有些不爽。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看不惯一号这幅自诩正义，要将元欲雪当做需要羽翼庇佑的姿态吧。
“回来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经过一号时，刻意撞了他一下。
一号的下盘倒是很稳，没被撞得踉跄。只是也微微歪斜了一下身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眉看向三号，“你——”
只是还没等他找麻烦，三号便一下子将公文包扔在了地上。和地板发出的剧烈的碰撞声音，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这次的收获。”三号有一些懒洋洋地道。
小五有一些好奇地看向那个他们带回来的皮包。微微蹲下了身，裙摆逶迤地落在了地上，而她那细葱般的手指还没有碰到皮包的时候，便听到了三号略含一些警告的声音。
“先别打开。”三号说，“里面的东西有点邪门。”
大叔适时开口，“问出什么了？”
三号本来一向是寡言的性格。
只是他此时微微侧过头看了元欲雪一眼，竟然难得有耐心地主动出口解释道，“还能是什么？王健入住酒店的原因。”
他两三句便将他们得到的信息交代完毕。虽然少了一些细节性的描述，但是其他人玩家倒也清楚，总体就是捡了冥币惹出来的祸事。
大叔相当沧桑地感慨了一声，“果然小便宜不能乱占。我老家那边也有这歌说法，路边的钱捡了都会生病，要还回去的。”
一号的性格实在有些直率过头，只是听三号说的这些话，立刻忘记了先前他们差点起的摩擦，怔了怔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填的捡钱——这个捡钱法啊？”
到现在，也证实明确了他们的任务。
避厄酒店的确是用来给客人们躲避灾厄的，只可惜房费送给酒店，任务却还是要他们苦哈哈地来干。
此时的小五，倒是注意到了十分不一样的一点。
她微微“咦”了一声。
“所以你们就将这个皮包直接带回来了？”她像是有一些意外般地看向了三号，轻声细语地道，“平时你是最谨慎的那个啦。按照你的习惯，应该是先把包留在客人那里，看能不能将鬼钓出来，如果出了事，你再动手。怎么这次这么热心，直接把这个危险品带回来了？”
三号：“……”
元欲雪：“。”
虽然面对的是自己的队友，但三号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大想暴露元欲雪——
他将公文包带回来倒是没什么问题，小队利益一致，队员也会和他一起应对。但如果是元欲雪带回来就不一样了，他必然要负责主要的看守工作，也难保其他人不会对他心怀意见。
总之是最吃力不讨好的那个。
在求生世界里，“热情”和“善良”可不算是什么好标签。
三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拥有了这么伟大的情操。
总之他微微咳嗽了一声，有一些尴尬地说道，“只是突然这么想，我们要对任务主动出击，积极一些——”
却听见元欲雪站在一旁，忽然间声音很清冽地解释，“不是三号。是我带回来的。”
三号：“……”
他略微有一些僵硬地看向了元欲雪。
——好叛逆一人。

第332章 避厄酒店7
小五似乎有些惊讶, 她抬起头看向元欲雪，又瞥了三号一眼，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 垂着眼，微微退了半步, 继续藏在队友的身后, 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声, “好。”
三号：“……”
算了。
也没有很想解释。
只是略微停顿了半刻之后, 三号才一脸冷漠地继续说道，“……我的想法和他也差不多。只是不想太被动而已。”
小五：“哦~”
大叔很温和地看了两名队友一眼, 提议道，“反正这个重要道具已经拿回来了，那就让我们轮流看管吧。”
一号忽然开口, “也不用轮流, 反正我们都是要住在一起的。”
他是最早来的人, 此时满脸自然地望向其他人, “你们还没看过我们要住的宿舍呢？”
他啧了一声, “就一个小房间，大概十几平吧。上下铺, 一共四张床, 能睡八个人呢。”
其他人：“……”
一号道, “正好, 这个箱子放在房间中心, 一抬眼就看得到。”
小五喃喃道, “……我连大学寝室都是四人间。”
可以说酒店的安排非常抠搜了, 避厄酒店最不缺的就是房间, 所以玩家们也想当然地以为, 他们几个“员工”最次也会是单人间。
哪里想得到，他们五个人，就只安排了一间走廊尽头犄角旮旯的小房间挤在一起，非常的黑心资本家，顿时露出了有点痛苦纠结的表情来。
元欲雪倒是无所谓。
……这种休息环境对他来说，已经非常舒适了。
总是比在战场上日夜不停，又或者锁在竖立式的营养舱内要好。
大叔也很快反应过来，也是他经历的副本多了，再艰难的环境也不是没碰见过。这次有个能容身休息的地方已经不错，还反过来安慰正满脸不高兴的队友道，“这也正好，人多更安全。”
小五叹着气说，“好吧。”
那箱冥币还被扔在地上，大叔主动上前提起，准备拎回他们睡觉的地方——当然了，一号那句扔在房间中间，他们五个人十双眼盯着可不是开玩笑的，当然要盯着这个重要的任务道具了。
冥币材质柔软，又塞得满满当当，在箱子内部被挤压的时候，本应该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才对。
但元欲雪的耳朵，却听见了一点十分轻微地、怪异的声响。
“叩叩。”
他的步伐微微一顿。
元欲雪听见了从公文包里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人拿着指甲轻轻划过皮包的声音。
还有指节蜷缩着，去敲皮包内部的五金装饰的声音。
其他的玩家并没有听见。
而元欲雪只是在停顿过后，便跟上了其他人的脚步。只是睫羽微一垂敛，视线在遮掩下，落在了被拎起的公文包上。
那里面有东西。
藏匿着相当轻缓的呼吸声。
员工宿舍的确非常狭窄，只够摆几张床，好在淋浴室和洗手间倒都是另辟的单间——虽然它们看上去也非常的不安全。
没人准备去洗澡，只是先分配了一下床位。
四个人睡下铺，一号睡在元欲雪床位上的上铺。
这一点是他主动提出的，理由是他身手利落身体好，就算是那极狭窄、看上去就安全质量不太合格的爬梯也能一下就翻身上去。
三号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只是他开口前就被一号一通抢白。最后阴恻恻地闭了嘴，只是看向一号的目光，不知为何透出点杀气来。
最危险的黑夜很快到来。
寝室内没点灯，但这个级别的玩家，多少都有一些在黑夜视物的道具或本领。此时无人入眠，视线都隐秘地落在了那个公文包上。

第333章 避厄酒店8
今日和明日的交接时间, 即午夜十二点，一般都是阴气最重的时候，而这种时候, 也尤其地容易发生一些意外。
对普通人而言，十二点多他们大概早就开始犯困了，是准备步入梦乡的时间段。
但对玩家们而言，在副本里的十二点搞不好是他们最为清醒的时候, 时刻都准备提防着副本当中会发生的意外, 不知道有多少个玩家活不过晚上。
此时, 一个个像是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玩家, 也都睁开了眼睛,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元欲雪一直都未曾合眼。
他微微侧过身, 睫羽半敛，很公式化地躺在床铺上。视线面对着那被摆放在房间中央, 塞得极满、甚至微微鼓起来的公文包。
时间还在一点一点流逝, 一直等到将近3点40——这个点即便是玩家, 也会是他们精神最为困倦的时候。
黑夜当中，寂静无声。
元欲雪那微微垂敛的睫羽, 却一下子睁开了。
其他玩家, 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什么。
只是元欲雪却听见了那从公文包里传来的一点异响。
像是极其尖锐的指甲正划拉着皮包, 一点一点厮磨着所发出来的怪异声响。
和白天听到的那些声音很像。
元欲雪无声无息，几乎在一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并来到了房间中心。
他的身体相当的柔软, 因此这动作也显得十分的利索。
当他来到放置道具的位置, 手已经按住了那个公文包的时候, 其他人似乎才反应过来元欲雪的动静。
一号这时候, 已经从上床铺顿时翻下来了, 下意识询问道，“元欲雪？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其他人的动作也相当快。
像三号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但也已经无声无息地赶到了元欲雪的身旁，皱着眉望向他。
三号伸出手，按住了元欲雪的一只手臂。
而大叔的目光很有一些警惕。
显然，他怀疑元欲雪忽然来拿公文包，说不定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
黑暗的房间当中，骤然浮起了一层淡白色的光源。
原来竟是小五，她不知道使用了什么道具，指尖当中凭空地飘出两朵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像是月光一般，不算显眼，明明是很微弱的一点，却将整个房间都照得雪亮——
在这种光芒下，小五的眼眸在一瞬间显得极其的锋利尖锐，不过在她看见元欲雪的时候，又重新变为了那种柔软又带着一点怯怯的目光，像是有一些不知所措般，轻声问，“元欲雪，你还好吗？”
三号看了一眼元欲雪在光芒下的影子，递给了大叔一个眼神。
没事。没有被鬼上身。
也同时松开了按着他手臂的手，语气略微有些僵硬，“不要吓人。”
元欲雪的眼睛被那股雪亮的光芒微微晃过，但他没有眨眼，依旧是保持着那样看上去十分平静冷淡的面容，睫羽微微垂下来，看上去很有些听话。
手按在公文包上，将那个包提了起来，同时说道：“里面有东西。”
“我听见了声音。”
“是一个——”
就在一瞬间，元欲雪突然停顿住。而其他人的眼睛，也跟着睁大了。
方才还被元欲雪牢牢拎在手中的公文包，忽然间凭空消失了！
在一秒钟前，元欲雪仍攥它攥得很紧。
此时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泛起了略微的苍白颜色，又很快变为艳丽的红润色泽。
但是那个重要的道具，确实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凭空不见了。
在这一瞬间，其他玩家还没有意识到现在的纠结情况的时候，元欲雪便已经一步向外踏出，推开了宿舍的门——
其实这很容易猜到，公文包忽然消失，当然就是重新回到了王健那里。
放在平时不算什么。
但如果那只鬼，选择在今天动手的话——
元欲雪向外走出的步伐，却微微停顿住了。
此时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条熟悉狭窄的走廊，从门槛的位置，直接怪异的连接上了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也同样的狭窄，除去一间十分敷衍的衣橱之外，没有任何私人空间。那只有十几平米的位置，却满满当当地摆上了四张双人床。
是和他们这里格局完全相同，挑不出任何异样的一间房间。
简直像眼前树立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而镜子当中映出的是另一个世界。
更为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此时的几张床上居然还躺着人。
而且不多不少，和他们分配的床位几乎是一样的。
此时能看见灰色的被子，盖在了那“几人”的身上。只是盖被子的方式非常奇特，像是太平间里给死人遮住面容的白布，从脸部一直盖到了脚部，自然也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还有着呼吸那样。
大叔猛地上前一步，在那一瞬间关上了两间房间联通的门。额头上似乎有着些许的冷汗，说道，“先不要出去，外面有点不太对劲。”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房间内部放置的电话铃忽然响了。
那电话是台座机，外形看上去非常古旧，属于酒店员工内部使用，专供客房服务专用。
虽然只能够接到酒店各个房间内播出的电话，功能单一，还不能回播，但是不易受到其他元素干扰，非常稳定，通常酒店都会采用这样的机器。
此时电话的屏幕上面所浮现出来的房间号，正是王建所在的1024号房。
铃声大概响了一声，没等它继续响第二声的时候。三号便已经很迅速地接起了电话。
他没有开口，而是等着对方说话。
好消息，拨打电话的不是什么厉鬼，所以接电话应该不会是触发死亡的条件。
坏消息，打电话过来的人是王建，而他现在看起来相当不好。
此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颤音，简直像是要在下一瞬间便不争气地哭出来一般。非常恐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无力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一直有人在敲我的门，把他赶走，求你了，我害怕。”

第334章 避厄酒店9
三号微微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能让王健知道他们这边也碰上了麻烦——恐怕那只会让王健更加崩溃, 只能安抚着他说道，“你先在房间里，不要出门。我们马上赶到。”
听到了回应声, 知道自己的电话被接通后, 王健才勉强冷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仍在微微颤抖, “别、别挂电话。”
只有这样, 他才好受一些。
“好的。”
三号说着，将电话半放下来，捂住了半边话筒, 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大叔看起来略微有些为难。
门不能走，倒是可以看看窗户那边。
房间内的灯已经被打开了, 大叔三两步走向窗边。
这里是一楼, 虽然安装了防盗窗，但那几根不锈钢对玩家而言当然构不成什么问题，轻易就能掰断。
只是这会, 大叔往窗外忘了一眼，见到那浓郁的夜色时, 忽然觉得有些心悸，强烈的危机感顿时浮上心头。
不对劲。
窗外面有东西！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便看见半露出来的透明玻璃窗上面，贴上了一张像是浸泡在水里十几天的腐烂的面孔。
隐约可见无数双眼睛，也跟着贴在了玻璃窗上，像是在水里不断游荡的饥饿的水鬼，在等着分尸自己的猎物那样, 期盼地等待着什么, 甚至都能看见那暴突的眼珠上还带着些许血丝, 在玻璃上不断地滚动着。
大叔的喉结也跟着滚动了一下。
同时确定了——
那个地方也绝对不能出去。
难道在夜里, 他们不能离开宿舍，这是对他们的禁锢？
在大叔还在思索着副本的限制规则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声门被拉开的轻响声。
“吱呀”一声。
回过头的瞬间，大叔发现元欲雪竟然已经踏进了那个相连接的诡异的房间当中。
他微微睁大眼。
“不要！”
只是他这句话刚说出口，不仅元欲雪出去了，一号也跟着满不在乎地追进了那个诡异房间当中。
三号见状，猛地把电话往大叔手里一塞。
“你和客人聊天。”这么简单交代了一句，三号也跟了出去。
大叔：“……”
当发现小五也动身在蠢蠢欲动的时候，大叔总算呵止住了她，“你不准动！姐！你可留在这里吧，得你镇场子呢。”
小五讪讪地停下了脚步。
那间房间看上去和元欲雪他们待着的地方一样，但实际上一走进去，便像是走进太平间般的寒冷。
寒气从地板上蔓延出来，钻进四肢百骸的每一个部位，元欲雪似乎准备从中穿过，去开这个房间的门的时候，只见床铺上躺着的人，忽然便坐了起来。
它们的动作比想象当中还要快！没有一丝迟滞，还披着那灰色的被子便向元欲雪扑过来，一号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了那“人”的肚子上，它也一下像是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颓丧地坐在了地上。
只是那披着的被单也跟着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那是一号的脸。
一模一样的面容，正微微仰起脸，望向他。
这似乎让一号忍不住地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看着那个像是自己的复制品一般的人，感慨了一下，“这不太对啊……”
“看着没我本人帅。”一号挑三拣四地评价。
三号：“。”
而其他床铺上的“人”，这会都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包围了他们。
有人的床单落下来，露出了三号的面容——从身高到长相，都一比一地完美复刻了玩家的形象。
可惜玩家们都是狠人，哪怕是面对着“自己”或者是“队友”，都没有半点要留手的意思。一号扭了一下手腕，握成拳后，一下子一拳挥出，力道重得打歪了“三号”复制人的鼻梁和眼眶，它的鼻梁歪斜，眼眶脱出，一下便倒在了地上。
三号：“。”
他面无表情地，将刚刚爬起来的“一号”复制人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混乱当中，三号的拳头，似乎差点落在了一号的身上——
一号反应还算快，他往后仰了一下，避开了那危险的一击，一向爽朗的声音里顿时沾上了些恼怒意味，“你这是打谁呢？”
三号居然笑了一下。
当然，是那种冷淡、嘲讽的笑意。
很没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没分出来。”
他们正在斗嘴的时候，元欲雪倒是已经去开门了——这个房间也不过十几平，总共才够走几步，一下便碰到了门锁。
但那看上去样式极简单的门锁，居然怎么也打不开。
又有一个复制人站了起来。他的目标，似乎是正在开门的元欲雪。
在那一瞬间，一号和三号同时按住了复制人的肩膀，将它狠狠地掀翻在地上，披在它身上的被单也被撕破了，只是露出来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不管是一号还是三号，都在那一瞬间微微怔住了。
这张脸生得非常的好看。
五官完美，肤白唇红，看上清冷漂亮至极，眼底一点多情的红痣，又平白增添了一点了稠艷的意味。
是足以让人在一瞬间屏息的美。
非要说什么美中不足的话，大概就是那双眼看上去非常的空洞无味，带着阴冷潮湿的意味。但这复刻出来的五官过于完美，就算是在这种时刻，玩家也忍不住略微有些失神。
只是三号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
一号的反应则直白多了，他“哇哦”了一声，奇怪地问，“美人计？”
三号一瞬间也被一号的话带跑偏了。
……是美人计？不过这种情况下出现的美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鬼怪化身吧，未免也太不用心了，反而浪费了这种NPC的外貌设置……
在三号乱七八糟地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不远处，从座机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客人的尖叫声。
王健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吼叫，“它来了，它来了——它开始砸门了，马上就要进来了。你们什么时候来，求、求求你们，快救救我，我好怕……”
元欲雪在沉默了一瞬间后，骤然转过身。
他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柄长刀。
漆黑刀鞘，更衬得元欲雪的手指皙白而修长。
此时刀身出鞘，在微弱光芒下，那刀锋映出雪亮的一截光芒来。
只一式，破鸿蒙劈斩而下，被刀气所触碰的复制人，在那一瞬间化为飞灰，甚至没发出一点声响。
一号：“！！”
第二式，对着的是房间的地面。
很精确地没波及到他们原本的宿舍。
只见这狭窄的十几平的小房间，双人床和衣柜全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绞断了一般，顿时变为了一堆废品，溅起的尘土飞扬。而地面上，裂开了一条数米深的裂痕，简直像是刚刚地震过那样的夸张。
这片诡异链接的空间被破坏后，立即变得不稳定起来，光影错乱地落在每一处，一号还处在目瞪口呆当中的时候——毕竟他一直觉得元欲雪可能不是武力值那挂的——就见元欲雪挥出了第三刀。
这一式对应的是空间动荡后，暴露出来的裂缝。
那些强烈的色泽光影被割裂，只听一声巨响，房间当中的一处墙壁坍塌，所连接的，则是一条窄而低的走廊，酒店走廊当中特有的、某种陈旧的气息传来。
是正常的走廊。
元欲雪收起刀，腰际挂着破鸿蒙，半点不犹豫地向外走去。
三号和一号也只是愣神了一会，便紧跟了上去。只是这会，他们仿佛都能听见心脏在猛烈跳动的声音一般——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暴力破关？
可是也没听哪个玩家的暴力破关是硬生生把副本空间拆了的吧？

第335章 避厄酒店10
大叔他们显然也见到了这一幕, 略微有些惊愕。
小五情不自禁地跟着站了起来，似乎在看着这边蠢蠢欲动得又有些想要跟上去。大叔发觉了她的动静，又很无奈地喊了声“祖宗”, 小五这才又重新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大叔看着元欲雪利落翻出去离开的背影，想到——这个玩家好像的确不像他想象当中的那样简单。
他又反应过来, 自己或许该和那位如今应该吓得不轻的客人报个平安, 提醒一句，“他们已经快到了”, 来用做安抚的时候才发现——
王健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了。
“客人、客人？”大叔询问着, 只听见了那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敲门声，心里一顿。
还好员工的休息室在一楼。
他们被规定在晚上八点以后, 必须待在员工休息室休息。只有出现了特殊情况才能出来为客人提供一些服务, 而不能直接蹲守在客人的房门确保他的安全, 这很显然给他们的“避厄”工作造成了挺大的阻碍。
元欲雪以最快的速度，从走廊的一端来到了另一端？而酒店一楼的最左边一间房，便是王建所住的地方。
只是在真正抵达之前，依照元欲雪的眼力，已经能够将走廊外面的环境观察得清清楚楚。而此时, 元欲雪略微抿了一下唇，漆黑纤长的睫羽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的门口, 并没有存在着任何鬼怪。
而当他们到达时，也能发现房门紧锁，正关上的十分严密, 没有任何鬼怪强行闯入的痕迹。
难道那只鬼, 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王健, 不在做骚扰狂了？
一号直接上前拍打着门。
“客人？你还在吗？我们来了——”
没有回应。
而此时, 元欲雪准备直接将门打开——他不能直接用破鸿蒙来破坏。因为也不清楚王建要在避厄酒店居住到什么时候。
如果门被随意的破坏, 在避厄酒店当中似乎并没有给客人更换房间的规矩……那接下来的几天，王建便更加危险了。
可是和今天白天，元欲雪轻易便破坏了智能锁不一样，此时的锁芯却没有回馈给他任何的反应。
元欲雪的能量有一丝附着在门锁当中。他感觉到，似乎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抵在门中。
这种力量倒并不一定是鬼怪的力量，而更类似于酒店的规则给予的保护。
在夜晚，没有受到主人邀请的话，任何人都不能轻易进入到房屋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的确保护了房主。只要他不主动将鬼怪放进来，就不会受到威胁。
但此时，元欲雪的脸色却显得更加的冷冽起来。
“里面。”元欲雪忽然开口。
“嗯？”其他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王健听到的敲门声，不是有鬼在门外。”元欲雪面无表情地说道，“是从房门内传来的声音。”
“……”
哪怕是经历惯了诡异事件的玩家们，都一时有些惊讶。
王健无比恐惧害怕门外的怪物，却从来没有想过，那声音其实是从房间内部传来的——
其实元欲雪早该想到这一点。
……那些来源于从公文包当中，发出的诡异声音。
来自于封闭式密闭空间的敲击声，这是对今晚情形的一个很轻微的暗示。
真正安全的选择，恐怕只有王健在听到敲击声的一瞬间，便立即离开房间，把门锁上，然后等待接待员的救援——但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出的判断，因为在遭遇危险的时候，将自己留在熟悉的私人领地当中，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本能。
但实际上，真正的鬼怪并不来源于外面，而是和王健同处一室。
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当中交换呼吸，共同分享同一片空气。
在王健正十分恐惧地把自己包裹在被子当中的时候，或许那只鬼怪，也正站在他的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房间内部，生死不知。
一号微微叹了口气，提出建议，“我们把门给……拆了吧。”
三号似乎在附耳听着什么，只是最后，他也放弃了，说道，“动手吧。”
元欲雪的破鸿蒙再次出鞘，只是他的刀锋甚至已经要披斩在门锁上的时候，却忽然间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下来。
三号倒是没怎么停手，他的道具攻击着门锁的时候，却发现被攻击的部位，诡异地流淌出了许多的鲜血来——
他的手，被元欲雪迅速地按住了。
元欲雪很平静盯着那流淌出来的鲜血。
从那鲜血当中的气味当中，倒是扫描到了属于王健的基因。
他声音很轻地说，“是王健的血。”
三号一时无言。
他们也不清楚这属于规则的限制——就算是他们，破坏门也要付出代价。
还是属于鬼怪的特殊能力……
像这种替身的做法，显然极其的狠毒。
他们丝毫不怀疑，自己劈开了这盏门后，会看见王健的身体也跟着被撕开。
王健要是没死在鬼怪手中，反倒是死在了他们的手里，那黑色幽默可就大多了。
正在这一瞬间，他们又同时听见了房间内部终于传来声响——
那声响动静很大，是王健猛地拉开了某盏滑动的玻璃门的声音。
三号的脸色，几乎一下就变了，他焦躁不安地抬了下眼镜。
他相信元欲雪大概也听出来了那是什么动静。但还是阴恻恻地开口，“他拉开了阳台的门。”
阳台——
其实一楼的阳台，常规情况来说，也不会碰上什么危险情况，但是此时的玩家就是心里猛地一突，而元欲雪黑沉的睫羽，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和三号都同样想起了，王健收到的警告短信当中，最后附带的那一张彩色图片，是王健跳楼之后，摔的骨肉在物理意义上分离，不成人形、一滩烂肉的模样。
但实际上——那一定是跳楼摔成的吗？
那些溅射出去很远的内脏和血肉，不太完整的身体，看上去也很像是被活生生拉扯分尸后的模样。

第336章 避厄酒店11
——必须得阻止他。
这是玩家们同时浮现在心底, 无比默契的想法。
只是房间内部，除了玻璃门被猛地拉开后发出的嘈杂声音，和从阳台上呼呼滚入的风声，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一号收了道具, 试图直接将那扇门给直接撞开——他的力气很大, 换在正常情况下，拆扇门而已, 绝对构不成什么问题, 但这扇门就是锁得尤其得紧, 纹丝不动。
他的手臂撞得发麻，皮肤浮起在碰撞后的些微红肿颜色, 但依旧……没什么用。
元欲雪的目光落在门锁的感应区处, 依旧在试探着用能量入侵。而此时，房间内部传来的很轻微的窸窣声响, 再次让玩家们变了脸色。
衣服被风吹动, 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的声音传来。随后, 就是人做出了很大的翻动动作，以至于衣物被轻微撕裂的声音——
房间内。
王健的神色相当的平静。
相比起他这几天, 几乎怎么也睡不好觉。被厄运缠身后消瘦憔悴、面容狰狞。
眼底的青黑色深得仿佛吸过毒那样, 一幅不人不鬼的形象。
此时的他就像是精神得到了难得的抚慰般, 平静得更类似于麻木。除了死者，几乎不会有人拥有着这样一幅死气沉沉的静寂表情。
他不再恐惧了。
不再害怕死亡，不再害怕厄运和不幸，已经没什么好令他觉得悲痛的了。
他感觉到了解脱。
听着那个声音的指引，王健晃晃悠悠地上前, 猛地拉开了阳台的门！
那些阴冷的风吹到他身上, 但王健丝毫没觉得不对劲, 反而觉得最后一丝沉郁气息也被吹走了。
他听着脑海当中的声音的温柔的安慰，按照他的指示，费劲地翻上了阳台——这对一个疏于健身，以至于挺着很大的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而言，爬上这么高的阳台，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就是做到了，仿佛什么力量在牵引着他那样。
而他颤颤巍巍地站在阳台上，低头看去的时候，仿佛看到了某种美妙的桃源一般。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来，嘴角像是不受控制地拉到了最大，高高的上扬着。这让这个原本还只能用纯然的喜悦来形容的笑容，骤然间变得有些过度，甚至显得有些恐怖起来。
那里是浪漫的天堂，也会是他的桃源乡。
柔软的、纯白的、令人舒适的……这世界上绝大多数因美好而诞生的词汇，似乎都能用在那个地方。王健甚至看见了自己的老婆——他的妻子正牵着健康可爱的女儿，站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对他露出了很温柔的微笑来。而女儿蹦蹦跳跳的，显得很不老实，总想挣脱开妈妈的手，却在见到王健的时候，骤然做出了灿烂的表情，对他做着鬼脸，又快乐地挥了挥手，“爸爸！爸爸！你快下来啊！陪我做游戏！”
她稚气的脸微微鼓起，“来抱抱我呀，妈妈都抱不起我了。”
忙碌的工作让王健缺失了很大一部分陪女儿成长的童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女儿对他这么撒娇的模样了。
他好想她们。
王健想，怎么会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们了呢？
他老婆好像叮嘱过他什么。
让他快点回家。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回家？
王健的身体又望外伸了一点，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好像风一吹就跌下来了，身体也马上快彻底脱离了阳台的范围。
可是他心底却浮起了一种非常迷惑的迷茫感——不是恐惧，只是茫然而已。
为什么他的亲人就在下面，但是想起老婆在等自己回家的时候，他却只想要往后退呢？
就好像前往了她们身旁，才是一种背叛那样。
但只是这样茫然的情绪，似乎还不足以改变王健的想法。他很专注地盯着下面那天堂般的景色，眼睛也怎么都舍不得挪开。就这样，身体慢慢地向外探出，很快再难以保持平衡。他摇摇欲坠地，只要再很轻微地动作一下，就会彻底地从阳台上跌落——
门外，一号不断转动研究着门把手，冷汗都快闷出来了。
他说，“还是不行。”
正在他想着能不能曲线救国，从隔壁的房间转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元欲雪忽然间抬起了头，那无比纤长漆黑的睫羽，很快速地颤动了一下，殷红色的唇被紧抿着，显出了更加艳丽的色彩。
那是在元欲雪一贯冷淡的面容上，很少出现的情绪。
“来不及了。”元欲雪说。
一号的心骤然沉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元欲雪，似乎有着同样的预感。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元欲雪又微微启唇——
“王健。”元欲雪微微抬高了声音。
咬字清晰，气息也很稳，就算是在房间内，应该也能清晰地听见元欲雪在喊他的名字才对。
三号微微一顿，挑眉望向元欲雪。冷淡的面容上，似乎显出了一些……惊讶。
那是当然的。
此时元欲雪发出的声音，并不是他平时显得冷冽、却十分悦耳好听的音色。
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三号和一号他们，都没听过，或者说都没注意到，王健是和他的妻子通过电话的。
但是元欲雪不一样……当然，他也不是刻意偷听。只是因为作为战争机器人，他的所有感官的敏锐程度都远超人类，在听力一项也是如此。
当时虽然已经离开很远，王健躲在房间的床上和妻子打电话的声音也足够小，但元欲雪的确听见了王健妻子说话的声音，再将这种音频讯息作为数据记录进了资料库中——这是他收集数据的本能，和元欲雪本身意愿无关。
有了相关信息，模拟声音对元欲雪而言几乎是构不成任何难度的。
他现在模仿的就是王健妻子的声音。
对于王健而言，陷入了“鬼遮眼”状态的他，的确不会对任何人的阻止声有反应。哪怕是玩家们拿着大喇叭在他身后吼着让他停下，王健也会毫不犹豫地进入“桃源”里。
但这个声音，是他“妻子”的！
准备跳下去的王健一下恍惚了会。
他一边看着底下妻子微笑的面容，一边听着身后传来的妻子喊他的声音，纵使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意识不到某些逻辑上的混乱冲突（比如妻子是绝对不会大半夜出现在酒店楼下的），但也知道什么是选择题。
他老婆到底是在楼下还是在门外？
在他犹豫的时候，门外“妻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王健，过来给我开门。”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说着这句话。
……可以说他的目的性非常的明确，一点都不带遮掩的。
三号这会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元欲雪模仿的是谁，但这个对象很好猜。这一定是王健生命中十分重要的女性，从音色显示出的年龄上排除“母亲”、“女儿”这个选项，就只可能是王健提到过的妻子了。
再加上，门内那种衣物摩挲折叠的声音停下来了，王健似乎是停下了动作在犹豫，就说明元欲雪的声音干扰，是有用的！
……只是这话术太糟糕了。
三号想。
哪怕是真正的鬼怪化身成人，站在门外诱导人类给自己开门，都比元欲雪看上去更像人类一些。
三号还不知道自己的吐槽，有那么一点可能是真的。
只掏出手机，开始飞快地打字，然后将备忘录上的文字亮给元欲雪看。
元欲雪的面容被手机屏幕的强光扫过，睫羽微微颤抖了一下。被一片光芒映照的皮肤更显得苍白。
而他似乎靠近了一些，身上冷淡的气息一下子压了过来——三号表现的有些不自在。
在元欲雪一眼扫过了备忘录上的内容时，便按照三号的“跟着这个念”的要求，继续读了起来。
“老公，我很想你，好不容易找到你，快来给我开下门。”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说。
虽然用的是陌生人的声音，但看见元欲雪喊“老公”的时候，大大咧咧的一号不知道为什么微妙又短暂地红了一下脸，而三号也有些别扭地微微偏过了头。
然后他就意识到，元欲雪抬起头还在认真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什么。
于是三号又无奈地继续打字：
“酒店工作人员也陪在我身边，只是他们不肯给我开门，你来确认一下吧，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于是元欲雪又老老实实地跟着念了出来。
三号则在旁边开口，“王健先生，这位女士说是您的妻子。您能不能来确认一下？大半夜的，她待在外面也很危险的。”
房间内的王健听到这句话，心中的天平顿时偏移——
对啊，大半夜的他老婆待在外面多危险啊，得赶紧去接她。
只是王健刚转过身，就听到阳台那边也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老公，你是要去见谁啊？”
他回过头，就看见老婆正站在阳台外，紧紧地盯着他。
实际上，女人的脚根本没碰到地面，而是悬浮在空中。但是王健看到这一幕，却完全不觉得诡异和奇怪。

第337章 避厄酒店12
甚至他看见风声呼啸, 刮在老婆单薄的衣服上，还出声焦急地说：
“老婆，你别站在阳台上, 快进来啊。”王健说，“外面多冷。”
女人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也更显得诡异了一些。那双眼睛直直注视着王健, 不容他有一点的目光躲闪。
她说，“我进不去, 王健, 你得过来陪陪我们娘俩啊。”
“难道你要一个人住酒店里吹着暖风，看着我们在外面受冻吗？”她的面容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莫名得显出狰狞意味来。但下一秒, 又仍成了那副柔顺温婉的模样, 身体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以至于王健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身体那样——
听到门里传来的动静和王健的声音, 玩家们微微一顿。
很显然, 那个鬼用的手法和他们一样，都是假装成王健的妻子。
不能让她得逞。
三号继续飞快的打字，让元欲雪跟着念出来。
元欲雪看到后略略一顿，继续没什么感情地念着上面的文字——虽然没什么感情，但音色上完美无瑕地毫无破绽。
“王健, 你出来，你是不是里面藏了别人, 才不敢开门。”
三号：“……”他有些头疼地想要教学, 元欲雪应该情绪再激昂一点, 至少应该用质问的语气, 而不是这种平静无波的声音……不过好在还算有用，至少他们能听见房间里，王健的脚步再次迟疑了起来。
一个，是他老婆的声音。
另一个，是他老婆的人。
王健好像根本没考虑过，他的妻子其实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样的情况，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地为难。在这种痛苦状态中，王健又被逼出了一头的冷汗，只摆着手说自己没找人，那个人是媳妇……混乱的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元欲雪微微垂敛着眼，自由发挥了一句，“你先站在那里不动，别离开。”
比起做选择，这种僵持的逃避式办法，好像更加符合王健的心意！
于是他真的先站在室内不动了。
但相比起来，在窗外漂浮着的“妻子”，脸色恐怕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阴恻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唇角咧得很开，几乎快上扬到了鼻梁的位置，是一个很诡异扭曲的表情，但王健看了只觉得茫然和不舒服，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害怕。
她伸出了手，用急切催促的语气道，“老公，其实我是来救你的。”
“鬼已经来找你了。”黑色的眼珠倒映出王健的面容，像给他整个人，都涂上了晦暗的颜色一把，“他，就在门外。”
“你、会、死、的。”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死”字咬得尤其的重音，像是某种极骇人的诅咒。
“他只是想骗你开门，然后就吃了你。剖皮开腹，抽骨吮血，将你咬成一块块的碎肉，嚼烂骨头和油脂……”女人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你想一想，鬼就在外面。而现在，偏偏有人装作我来骗你开门，他是不是就是鬼？”
王健似乎被女人描述的形容吓住了。
他想象到那个画面，脸色苍白，无穷无尽对死亡的恐惧淹没了他。
王健以前还没有那么怕死，但现在，他想活下来——
“不要被他欺骗。和我一起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地狱，我们才能一起活下来。好好的生活下去。”她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我们会在一起的。”
会“团聚”的。
王健和他的家人们。
以死亡的方式。
“你可以去试探一下他，是不是只想让你开门——因为鬼只想进来，杀了你啊。”女人强调了一下“进来”这个词，“去用心感受吧，他是不是在欺骗你。”
她带着僵硬诡异的笑容，轻声说道，“只有我想救你。”
“只有我不会骗你。”
王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实在是太恐惧了。此时脚软绵绵的，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门边上。
“……”
此时一号微微挑眉，听到了脚步声，低声道，“他好像过来了。”
的确如此。
因为下一刻王健就出声了，“是、是要我开门吗？”
元欲雪微微一顿，没有回应。但此时的三号反应非常快，手机屏幕的光芒照在了元欲雪的睫羽上——
“让他开门”。
这是三号手机上的文字内容。
“你想进来，对不对？”王健说着，似乎在转动着门把，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就连三号都有些惊讶，怎么突然间，王健就和不被鬼怪干扰了一样，这么配合……
他们压低着呼吸，不敢说话，生怕发出的一点声音会惊动王健，让他放弃开门的举动。此时达成目的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他们只想进入到房间中和那只鬼怪进行一下正面的冲突——一号蓄势待发。而三号还记得让元欲雪用他妻子的声音安抚王健一下，确保他能顺利地打开门，而不是半途而废。
但很稀奇的，元欲雪就是没有说话。
他微微垂敛着眼，像是有些出神，怔在那里一样。
而这个时候，王健忽然又开口了。
“……你真的是我老婆，没有骗我吗？”
——都这个时候了！
不去怀疑你屋里的怪物，来怀疑我们？
三号使了个眼色，手机飞快地在触屏上打出一串文字。而元欲雪看了一眼……在两秒钟的沉默后，忽然开口。
“不是。”
元欲雪用的，是他原本的音色。
微微清冽的，仿佛含带着霜雪气息的声音。
“我欺骗了你。”元欲雪说，“你的老婆不在这里，门外、门内都一样是骗局。我欺骗你，是因为想用你的妻子提醒你——”
“不要落入陷阱。它会杀了你。”
“而我答应过你，竭尽所能，在我死亡前，不会让您受到任何损伤。”
王健在忽然间，大脑开始胀痛起来。他的双腿发软，灵魂好似在一瞬间被抽离了一样，眼睛睁大。也突然间想起来了。那个曾经来带走危险品的少年，说过会保护他——

第338章 避厄酒店13
难耐的沉默。
三号望向元欲雪, 有些摸不清，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也实在难以责怪元欲雪，想出口的话, 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微的叹息。
三号的指尖捏在了鼻梁之上, 很头疼地揉了揉, 略微有一些无奈。似乎是在考虑着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而阳台上的那只厉鬼, 似乎也能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
它也有些是惊讶于元欲雪的突然暴露，但元欲雪既然已经表明了自己是在欺骗, 那对于它来说，就已经不具备任何的竞争力了。
女人阴郁的声音传来——
“你看，他果然是在骗你, 而现在他还要骗你, 你也要相信他吗？”
“我才是你的妻子，只有我，想要和你团聚着活下来——老公，快过来。”
门口不是他的妻子。
王健意识到这一点。
他已经不再恐惧得双腿发软了，腿部像是重新充裕了一些力气一般, 能让他稳稳站立着。
他猛地上前, 闭着眼伸出了手。
王健的心底，此时倒是没有更多的犹豫挣扎。
或者说也没什么挣扎的空间了，只在那一瞬间，随着自己的心情而走, 选择去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在身后厉鬼都来不及反应的一刻, 王健的手腕用力地一沉，而门也应声打开, 露出了一条缝隙。
元欲雪的手此时也正落在门锁之上, 所以能最快的反应过来, 王健打开了门这件事——
望着从室内泄露出来的一点暖光，一号微微睁大了眼睛。
元欲雪在这一瞬间已经闯入室内，门差点撞在了王健的脸上，而另外两名玩家，也反应极快地跟了上去。
在阳台上漂浮的鬼怪，似乎也察觉到了王健居然打开了门这件事。它在那一瞬间，极为惨烈地尖叫了一声，那张柔美的面容迅速扭曲液化，身体迅速地凝结成了一幅鬼怪的模样——那像是无数个人的肉块被融合在了一起。
它拥有着无数双手，无数双脚。
而无数幅面孔此时正浮动在最中心处，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了一起，那些面孔的嘴部，正齐齐张口尖叫着，发出的尖锐声音震耳欲聋，也更加的让人恍惚恐惧。
无数双手，从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形体当中伸了出来，似乎是想要向王健抓去。只是那些手似乎又被什么半透明的屏障给挡住了，只能堆积在半空中。
无数挥舞的白色手臂，露出来的手心部位却是猩红色的，长着一张张小型的“嘴”。像是章鱼的吸盘那样，仿佛是能将人绞成无数肉末的攻击利器。
在听到那极其诡异的尖叫声的时候，王健便已经重新被吓软了腿。
现在的他也绝没有勇气回头看，那原本的“妻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只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王健忽然间变得神智清明起来，意识到妻子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那个苍白面容、浮在半空中的女人，也怎么都不可能是他的妻子——
看到闯进来的熟悉的面容，都是避厄酒店的那些工作人员——重点是都是人。
还有让他印象深刻的元欲雪，他只感动得热泪盈眶，哪怕这会腿都软了，他也只顾着连跌带滚地躲到元欲雪身边了。
而元欲雪只望了他一眼，确认人类的精神状态良好之后，便微微抬眼，望向了那在窗台之处，还张牙舞爪、形态诡异的怪物。
它似乎并不能进来。
在变成那副恐怖的模样之后，便很恨恨地看了元欲雪他们一眼，仿佛要将这打搅它好事的人类都记在心底一般——随后，它的身影便渐渐的隐匿在黑暗的夜色当中，再也看不清踪影了。
王健只是在它消失前，回头看了那么一眼，只觉得胆子都要被吓破了。
此时湍急呼吸，眼泪被吓得流出来，又被吓得逼回去了。看上去虽然狼狈非常，但倒是不似之前的那般麻木诡异，反而有了些许的人气。
他望着元欲雪他们，先是和烫嘴似的，一连说了几句“谢谢”，才反应过来，很胆怯地询问道，“是不是……没事了？”
鬼怪真的找上他了。
但是现在，也离开了。
想到之前被鬼遮眼的模样，王健只觉得一阵后怕，也觉得，自己要是真的好端端的跟着跳了下去——虽然这里是一楼，摔不死人，但被鬼勾引出去，他也肯定死定了。
可是现在鬼已经来过了，他也没有死成，是不是代表他已经不再被厄运追踪，可以恢复到正常的生活当中了？
带着这种卑微的期望，他很有些许期盼地看向了元欲雪他们。
在王健看来，这些避厄酒店的工作人员，肯定都是艺高人胆大的大师。
只是元欲雪略略一沉吟，却是答，“还有问题。”
王健的心底猛得一沉。
而接下来元欲雪倒是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重新出现在他房间内部的公文包——
这一次的包被塞在了床底。王健看着从自己床底被取出来的公文包，心中一凉，但也很快明白过来，颤颤巍巍地询问道，“……它又回来了？”
“是。”
元欲雪说，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没什么波澜感情地解释，“包里面有鬼。”
这句话绝不是什么形容词。
而是真真切切的在描述着一个客观事实。
虽然王健早就知道公文包有问题，才会惹得自己被恶鬼缠身。但是这会知道里面真的藏着一只鬼，而自己这段时间，都时刻将鬼带在身边。甚至刚才，它还躲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和自己共处一室，便觉得一阵窒息。
王健的脸色微微发白，有些难看。
而元欲雪，显然也不是什么会十分的体贴客人的性格。没给王健消化的时间，他只继续平静地说道，“你想烧毁它破除厄运的想法是正确的，只是你不应该烧里面的冥币，而是应该……”
元欲雪的视线，落在了公文包上。
“烧掉这个公文包。”
它才是真正有问题，被鬼怪附身的物品。
下一瞬间，元欲雪已经抽出了自己的破鸿蒙。
刀锋雪亮，明明是很漂亮清透的刀身，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嗜血之感……在这里，恐怕没有人能预料得到，破鸿蒙饮过多少恶鬼之血，诛杀了多少了怪物。
而此时的皮包内部，忽然传来了清晰可闻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在不断抓挠的声响。就好像里面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公文包内部，不停地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们一样。
元欲雪依旧没犹豫一分。
长刀落下，只是相当简洁的一刀——
刀锋彻底划破了公文包，将它劈成了两半。
金属拉链损毁，连接的皮质部位和内部布料也被划破。里面的东西彻彻底底的暴露了出来，除去已经被刀锋弄破的一些冥币之外，他们忽然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
有什么暗沉的红色液体，从那公文包的布料当中不停的渗透出来，甚至浸湿了冥币。
这是很诡异的画面。
但这好像丝毫没让元欲雪的动作有所迟疑，他将公文包挑破，睫羽微垂，气息不乱地将它彻底割裂破坏的干净，只剩一些布料摊开在地面上。冥币散落的到处都是，甚至被风一卷，便落在王健的鞋上，惊得他连忙后撤，神色惊恐。
血液还在不断地流淌。
在越来越浓郁的铁锈味气息当中，众人的眼前似乎恍惚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
足够让他们理解，为什么这个公文包携带厄运了。

第339章 避厄酒店14
这包里面曾经装的不是冥币, 但也不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钱——
那是曾经震动C市的一场绑架案，受害人是一名刚上初一的初中生。
最主要的绑匪却是受害者的小叔。
据说他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向父母兄弟讨钱没讨要到，便动了歪心思, 绑架了当时刚从初中放学的侄女, 然后向大哥索要二十万的现金赎金。
二十万, 并不少。
但对一个小康家庭来说，也不是卖肾都凑不出的天价。作为绑匪的小叔只给了受害者家庭一天的时间，让他们将现金放进公文包里，在半夜十二点扔到指定街道的垃圾桶里。他们收了钱, 就把小孩放回来——要不然, 就等着见小孩的尸体吧。
绑架案人质的风险太大, 再加上这个现金的数额也并不算巨款，大多数家庭，都会倾向于拿钱买平安。
就像是绑匪所想的那样，受害者家庭果然也没报警，而是选择了乖乖地缴纳赎金, 像他们要求的那样，把钱扔到了指定的地方。
可是当绑匪将所有的钱带回去分赃的时候, 却出离愤怒了。因为他们发现了, 那一整包的钱当中，居然掺杂着一半的假币！
只有十万块, 他们三个人怎么分？
冒这么大风险，难道只为了这三万来块吗？
他们也不能理解, 受害者家庭为什么都选择缴纳赎金了, 还要往里面放一半的假币。
最后总结为——可能是舍不得这么多钱, 想用一半的假币瞒天过海。
也可能是以为那绑架犯小叔还残留着一点人性，不舍得对侄女真的下手。以为放假币的行为被发现了后，后续补缴上也是一样的，所以选择赌一赌。
但绑架这种事，哪里还有讨价还价赎金的？
几个绑匪露出了相当残忍的一面。由受害者的小叔提出，既然钱也付了，那他们就把小孩还回去吧——只是这还的方法，由他们来决定。
最后他们杀掉了人质，将小孩切成了碎块——头颅和比较硬的骨头抽出来打碎或者扔掉。将一具完整的尸体，由这种方式，放进了公文包里，塞得鼓鼓囊囊，还给了受害人家庭。
可想而知，当家属满心期待紧张地来接自己的孩子，却只看到了孤零零扔在地面上的一个公文包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尤其这个公文包还散发着某种浓郁的血腥味，血水从中渗出，滴滴答答地沾在地面上。
当受害人的母亲鼓起勇气打开皮包的时候——在下一秒，她就晕过去了。
因为犯罪手段太过血腥残忍，性质恶劣，新闻一报道出来，便震动了整个C市。
而试图逃亡的三个凶徒，也很快被抓捕归案——只是没等到他们死刑的那一天，便都以某种极为诡异的方式，被分尸在监狱内部，尸体旁散落着一些纸钞……
一晃眼，以为是纸钞。
但再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几乎都是冥币，散落在尸体旁边，浸透着腥臭的鲜血。
犯罪人虽然被抓捕了，但是他们分赃的十万赎金，一直都没找到。以及作为证物被保留的公文包、及里面的尸块都凭空消失，这也是其中的一个悬案结点。
不久后，受害者的二叔也自杀死在家中。
令人觉得异样的是，他的身边，也散落着一些冥币。让这个死亡现场变得十分诡异起来，人人讳莫如深，匆匆办完葬礼了事。
这是其他人的视角。
对于元欲雪他们而言，他们能看到的“信息量”显然更多。
比如那公文包里最开始装着的，都是实打实的真钱。
只是受害者二叔在去送钱的时候，动了贪念，觉得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让大哥家抵车抵房，还从老人那掏了不少钱出来——要知道等父母死了，那点遗产和养老金应该是平分给几个子弟家的。这会小弟肯定是拿不到了，但大哥掏空了这些钱，不等于间接地把他的钱也给花了吗？
越想越怨愤不平的他，又不敢私下昧下钱财，彻底不去送，搞得绑匪撕票，警察会追查到自己身上。于是从狐朋狗友的路子里，截了一些本来要送去销毁的劣质假币，掺杂在了真的赎金当中，替换下了十万块钱收在车里。
于是阴差阳错，酿成那样血腥的结局。
他想过绑匪可能放人，也可能撕票，但没料到手段这么毒辣，硬生生把侄女虐杀致死。
恶意可杀人。贪欲也可杀人。
因为这二十万，年少被杀，死后还被分尸装在公文包中的小孩化成厉鬼，怨气不散。
她只能杀和自己有因果关系的人——比如虐杀她，收走了十万赎金的绑匪。
还有昧下另外十万赎金，致使她惨死的二叔。
但这一切还不够。
她的怨气太浓，无法消散，只能被困在公文包中，不断重复着死时最怨恨凄厉的事。
用那被折叠的、被剁成碎块塞在包里的尸体时时刻刻地感受着死前的怨恨和恐惧，却离不开一步。
终于变成只想杀人泄愤的厉鬼。
她因贪欲而亡，所以也只杀对金钱有所贪欲的人。
那满满当当的二十万现金，是曾经能买下她命的二十万，也是最后害死她的二十万。
在她看来，拿走这二十万的王健，和当初拿走十万害死她的二叔，都是一样的人。所以才盯上了他，也不管不顾地要杀死他。
王健显然也和元欲雪他们，看见了一样的回忆。
这会脸都是煞白的，脸色难看得只差给公文包磕头了。
“祖、祖宗。”王健颤音着解释，“我承认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了，想捡这个钱。但我要知道这是救命的钱，打死我也不敢去碰——我和你二叔真不一样，我最多是贪心了点，可不敢害人命的！”
不知道厉鬼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但总之，那升腾的怨气似乎淡了些，对于没弄死王健这回事，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也或许是因为感受到身旁那极其强大可怖的存在，知道也不可能再弄死王健做出的妥协。
而现在，公文包既然已经被彻底破坏，困住她的无形的“牢笼”也被元欲雪的破鸿蒙斩断。那些被浸透的冥币，也渐渐恢复本状，变成了一些尸块的形状。
王健忍着反胃和恐惧，和厉鬼商量，“这样吧，你也怪惨的……我帮你安葬尸骨，你放过我，你看行不行？”
似乎有一阵阴风掠过。
王健正惴惴不安的时候，忽然听见元欲雪开口说，“……她同意了。”

第340章 避厄酒店15
——同意了？
是不是也就代表着自己不用死了？
王健略微有一些茫然地想。
而元欲雪则微微垂首, 他的那把可杀无数鬼怪的破鸿蒙此时却已经收了起来，刀锋向内，悬悬虚挂在腰际。
纤长漆黑的睫羽，微微颤抖着。
元欲雪眼底的那点情绪, 被极长又细密的睫羽恰到好处的遮住, 他似乎开始低声念诵着什么。
那是戒舟衍曾经教给他的咒语。
其实按理来说, 非死者是绝对听不到此时元欲雪所念诵的声音的, 但是在其中的某一瞬间, 不管是王健还是其他玩家，似乎都隐约听到了那极附有玄妙韵律的声响。
像是念诵着诗歌一般——十分温和、带着一点冷冽又清冷意味的声音。
很好听, 像是歌声一般，又的确不似唱歌。
在这种极其玄妙的韵律当中, 他们又看见了从那个公文包中漂浮出来的一个隐隐绰绰的虚影。
她的双脚部位似乎还黏连在那些猩红的尸块上。
能看得出来她的身高并不算太高, 略微瘦弱的模样，心底很轻易地便生出了对应的猜想——
这是那名小女孩吗？
她的脚部原本是无法离开那些尸块的, 但只见她的身影缓缓的升起, 在某一时刻，忽然间停滞在了半空当中。
缓缓消散了。
身边不断蔓延生长的冷意, 似乎这一瞬间停止。
王建只感觉自己浑身一颤。
他像是刚刚冲了一个热水澡似的。只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液在滚动流淌着，带着活人的温度, 皮肤每一寸都在微微发烫。
王健刚开始的时候, 也并不觉得有多难受。但是和现在的感觉一对比, 才算是重新回到了人世间一般。
而王健也心底清楚了, 这大概是逃脱厄运的征兆。他可以不用再心惊胆颤地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鬼怪杀死, 又会不会牵连家人, 一并落得什么不好的下场了——
元欲雪手中原本半握的破鸿蒙, 已经无形的消失了。
三号略有所觉地望向他, 自然以为那大概是元欲雪的天赋……只是他所掌握的能力，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一些。
“可以了。”元欲雪说。
他此时的声音比之平时还要低沉冷冽一些，似乎刚刚才说过很久的话一样，略带着一些很难察觉的疲惫意味。
而王健也猛地点头。眼泪又不知不觉落下来了，只能非常没有新意地感谢道，“谢谢、谢谢了！”
现在天还没有黑，也并不方便就此离开酒店。
按照员工管理条例，这会元欲雪他们便该回到员工寝室当中了。
而元欲雪的目光落在了此时正浸满了鲜血、散落着无数尸块的公文包上，提出了要不要先将公文包放在他那里的建议——想必这一次，包应该不会再丢了。
王健想了一想，却还是拒绝了。
说来也是奇怪，他原本是极其恐惧的，迫不及待、做梦都想要扔掉这个公文包，摆脱厄运。但是真正“看见了”它的来历之后，王建虽仍然觉得恐惧，但此时唏嘘占据了上风，反而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扔掉这个包了。
也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最终逃脱了厄运的原因，也不用恐惧。
“就留在我这里吧，”王建说，“反正之后我也要一个人带出酒店的——”
王健看着血淋淋的公文包，有一些苦着脸地想，他这要怎么带出去？
血腥味太浓了，他不会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下来，当做变态杀人犯调查吧？
元欲雪注视着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跟着点了头。
他们重新回到了那间极其狭窄的宿舍里。
小五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上床铺，微微摇摆着一双长腿。当听见玩家走过来的声音时，眼睛便骤然被点亮，正好蹲在房门口等待着他们。
几人风尘仆仆地进来，身上倒是没带什么伤。
小五看了一眼，差不多就知道了是什么情况。而此时大叔也正好站起身询问，“情况怎么样？”
先回复大叔的是三号。
“解决了。”
三号的话倒是一如既往的简单，他又看了元欲雪一眼，简洁道，“是元欲雪解决的。”
他倒是没有什么抢功的习惯。
而一号则非常大力地点头，似乎是在赞同着三号的话。只是那副骄傲的模样，简直好像是他的自己人解决了问题一样。
三号看在眼底，忍不住心底有一些恶劣地哼了一声。
大叔听到三号的回复，虽然是差不多的猜测，但也跟着放下了心，摸着下巴道，“解决了就好——是不是今天晚上，那个客人都不会出事了？”
三号又瞥了大叔一眼，略微详细地解释了一下，“不是今天的麻烦解决了——是那个客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等到明天，他大概就会离开避厄酒店。”
大叔：“……”
大叔：“？？”
他明显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一脸“我只是一个日常任务没跟上，你们怎么把boss都打完了”的怨念脸，仍保留着惊愕，犹豫地说道，“这么快就解决了？”
小五在旁边轻轻地“啊”了一声，她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只是最后又缓缓地闭上嘴，重新开口时，只听她甜甜地说道，“元欲雪哥哥真厉害。”
元欲雪大概也是第一次碰见这么喊他的人。
重新翻回床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半坐在床铺上，很乖地应了一声，“嗯。”
三号：“……”
他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了小五一眼。继续说道，“确定了，应该是没有什么后患。”
看着大叔的神情，三号干脆将之前发生的一切简述了一遍。包括公文箱诅咒的来源，和主要破解的方法，最后一锤定音地总结——
“明天王健离开酒店，我们就可以看他的评价。和评价对我们升职到更高层的影响力了。”
大叔颇为沉思地看了元欲雪一眼，也跟着躺下了。
……
接下来的半个夜晚倒是都安好。
王建起的很早，不过八点多钟的时候，便已经将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利落地扔掉了一些衣物，将公文包重新藏在了行李箱里，用沐浴露的味道将那些血腥味掩盖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王健还有些心虚来着。
加上昨晚折腾的时间，实际上，他真正的睡眠时间可能也就六个小时不到，但这绝对是王健近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不再被恶鬼缠身，心理负担就没那么沉重了。王健几乎是一晚上便重新养好了精神，如今精神奕奕，在酒店的几个接待员的陪伴下（主要是来试探一下高星评价的作用），来到了前台准备退房。
前台小姐姐依旧保持着那僵硬的、甚至显得有一些诡异的微笑，给王健办理了退房手续。
当然了，在彻底离开酒店之前，还有玩家们最为关注的一个环节。
“希望您对我们酒店的接待员做出合理的评价——”
前台小姐姐将一个类似输密码、外形古朴的机器放在了王健的面前，示意他按下面前的机器做出评价。
“评价分为一星到五星，请您用心选择对接待员的评价呢——您的评价对我们非常重要。”
前台微笑着说道。
王健感激的就差将自己最后一点的身家都拿出来做酬劳了，只不过是元欲雪他们不要。
现在既然能给评价，他当然毫不犹豫地想要给一个五星来着——只是这个时候，王健才发现眼前的机器只有一个按钮而已，根本没有选择评价星级的条件。
王健一时有些懵，当然也直接地问出来了。
“五星要按哪里？”
前台微笑着，又将那个外形古旧的机器又推过去了一些，“是这样的客人，为了保证评价的绝对真实性，我们有着自主测量的方式，只要您按一下按钮，就能选择您心里最真实的评价呢。”
——好怪。
王建一脸无语的模样，但最后还是按下了那个按钮。
外形非常古旧的机器屏幕上面，顿时一颗一颗的冒出几个星星来。
是满星的五星。
玩家们瞥了一眼，看到了那代表着五星的评价——
王健看上去还挺满意，但是前台小姐似乎就有一些失落了，看着那个评价选项还轻轻地叹了口气，非常幽怨地瞥了玩家们一眼。
当然，在最后还是选择完成了退房程序，送王健离开。
一号非常热情地给王健拎起了行李，送他到门口。
前台小姐姐对离去的王健高声道：
“感谢您选择避厄酒店，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王健：“……”
他有些虚弱地想，虽然这个地方救了他的命，但是下次光临倒也不必……
最后和玩家们道别。
王健离开的时候和来时相差甚远，不像先前那般的颓废、满脸青黑，一幅疲惫得快猝死的模样，反而精神抖擞，十分大力地提起了两个行李箱，推开了酒店大门，随即步入进阳光当中，身影很快消失。
元欲雪收回了视线。
一声提示的轻响。
玩家们现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此时眼前漂浮出来的系统面板上。

第341章 避厄酒店16
[恭喜玩家完成C级难度任务《捡钱》, 现已收集到任务完成评价——]
[五星好评！]
[恭喜玩家升级为第三楼层接待员！]
C级难度……
看来帮助每个客人“解厄”的难度不同，任务完成后根据评价上升的楼层级别也不同。
不过从这个速度来看，上升到第七楼层的进度, 倒是指日可待。
元欲雪微垂着眼, 将跳出来的屏幕关闭时, 便听到酒店的大门口处，传来一声略微虚弱的询问声。
“你好。”
“请问这里是……避厄酒店吗？”
新的客人来临了。
一号倒是很热情，他向酒店外走去，帮忙将沉重的行李提上阶梯，顺便回答了那位看起来还很犹豫不决的女士的问题。
“是的，这位女士。”一号对他露出了个笑容来，露出的牙齿洁白，在阳光下非常晃眼，“这里就是避厄酒店。”
那名女士看得出来样貌很漂亮, 戴着一面墨镜, 遮住了半张脸。
她其实神情很有些憔悴，所以没化妆，烫染的酒红色大卷没怎么打理, 所以现在有些乱的披在肩头上，被随意地梳拢成两把。
对于一号的热情, 她似乎还有些迟钝，浑浑噩噩地应了声好，又走进酒店内部，在前台那里不怎么走心地填完了入住登记表。在付款的时候，略微犹豫了一下, “……可以用现金吗？不好意思, 我没带手机。”
“当然可以。”前台小姐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替这名女士办好了入住手续。
这个时代平时出门不带手机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是玩家们，副本还都会匹配给玩家符合副本时代背景的通讯机器来着。
所以这会，三号其实多看了这名一眼客人来着，心下生出许多的推测来。
这次玩家们比较有经验，一号提着行李站在旁边，非常理直气壮地看着客人填登记表，成功地了解到了第一手的信息来着——
名字：徐莹
年龄：29岁
性别：女
入住原因：……
这次的入住原因，比上一名客人王健的还显得奇怪！
徐莹似乎犹豫了很久。
她在考虑要不要随便填一个入住理由来着——说实在的，一个酒店还要问客人为什么入住，显得很奇怪不是吗？
但是她的笔好像有自己的想法那样，情不自禁地便写下了几个字。
“浏览网站”。
“……”徐莹想，好像也没错。她有气无力，也懒得更改了。
“就这样吧。”徐莹说。
她接过了房卡——3021号房。
在三楼。
这个酒店的接待员实在很奇怪，说专业也不怎么专业，但是热情又好像确实还有些热情，这会都守在她的身边。
徐莹抬头看过他们一眼。
又想，非要说有什么特征的话，就是这个酒店的接待员倒都还长得很不错。
一号像是混血儿般，五官鲜明微深的俊美。三号看上去脾气有点不好，但也是那种斯文阴郁的美男子。
站在最中间的少年人看上去颇为冷冽，五官只能算得上清秀，但是那双眼睛生的极好看，而且气质上非常的干净，属于很能抓人眼球的那种……要用模糊一些的说法的话，大概就是他的骨相生得极美，所以不管怎么样总是显得好看的。
接待员中唯一的那名女性也生得很漂亮，用比较通俗一些的夸法，就是完全可以去当明星的那种好看。
甚至连那名年纪明显要年长一截的大叔，都能看得出来五官俊朗硬气，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帅大叔来着……这一切都让徐莹开始怀疑，这个酒店的接待员是不是都主要按照相貌要求来挑选来的。
当然，这就有点扯远了。
徐莹有些疲惫地收回了视线，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是一名自媒体博主，平时需要找到一些新鲜好玩的话题，如果是平时，出于工作性质，她当然会上前搭讪这一群都显得颜值非凡的接待员，试图让他们参与到自己的视频素材当中——那一定会很有趣。
甚至不是为工作出发，仅是她私人意愿的，她也很愿意要中间那个气质清冽的男孩子的微信的，可以发展一些私下的关系。但是现在，时刻紧绷的神经，和她脑海当中不断回荡的那一幕……让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进行个人娱乐的兴致，只想着怎么好好解决这一切了。
略微有些走神，神情低落的徐莹，乘坐着电梯来到了三层——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别的问题，比如说自己上来一趟居然有五个接待员跟着自己这回事，是不是有些太“兴师动众”了。
当电梯门被打开时，徐莹下意识地想要走出去，却在此时被拦住了去路。
三号就挡在她的面前，微微抬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神色在一瞬间显得冰冷又有些危险——
“你好，客人。”
徐莹终于回神过来，抬头望向他。因为被三号挡了路，又是在电梯这种狭窄的封闭空间当中……带来的压抑感很重。让她不禁有些不大愉快地抿了抿唇，“想做什么？”
“既然您选择了避厄酒店，那就应该是有麻烦吧？”三号很直接地和她说道，“请您把所有厄运相关的细节都告诉我们——这样，我们才能更顺利地帮助您，逃脱厄运。”
小五看着她的队友，不忍直视地微微摇了一下头，像是轻声吐槽了一句什么。
徐莹似乎微微愕然了一瞬间。
她的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某些画面——事实上，那对她来说是相当痛苦的一次回忆。以至于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情绪也非常的不稳定，咬着牙怒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你们只是酒店的接待员而已，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小五暗暗和大叔说道，“啊——三号果然很不会说话，你看他，又把人惹生气了。”
三号：“。”
他略微茫然地扶了一下眼镜——当然，这“茫然”是在熟悉他的队友看来，在客人眼底，就显得更加冷淡而毫无“人性”了。
虽然吐槽是这么吐槽，但小五还是为三号解释道，“客人你不要生气。事实上，为您躲避厄运、保护好您的生命安全，就是我们的工作，需要您配合一些，工作才能顺利进展呀。”
徐莹的脸色，似乎微微好了一些。但她仍然感觉到强烈的被冒犯感。
长久以来的压力，让她实在不能立即恢复为平和的好心情，只非常僵硬地开口抵触道，“既然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的安全，那只要负责保护就好了，不用了解那么多。”
她微微扬起头，一步踏出了电梯，非常抵触继续交流的模样。
“啊啊，麻烦了。”小五很苦恼地说道。
三号：“。”
他甚至开始回忆，有些迟疑。
他明明是学元欲雪来着。
他说的话，和那时候元欲雪说的话有什么不同吗？
徐莹看上去比王健要生气很多。
小五倒还是先一步跟了上去，微微拉住了徐莹的手，说道，“这样吧小姐姐，如果您不愿意在三号——哦，就是那个臭直男面前袒露的话，这也很正常，我们可以私下沟通交流嘛。”
徐莹其实这会也冷静了些，只是还有些心序不平，不怎么下得来台。
只见小五笑眯眯地道，“让元欲雪……就是他，来和你谈怎么样？”
小五指了一指元欲雪。
元欲雪仍站在电梯当中，被指到的时候，似乎略微疑惑地抬起了眼。
“？”
有些不解。
为什么是他？

第342章 避厄酒店17
徐莹似乎也微微愣了一下, 她看向眼前笑得十分狡黠的小五，眨了眨眼睛道，“为什么是我们两个谈？我以为, 是你来和我私下交流呢……”
小五看上去十分友善，人又漂亮, 脾气貌似也很好的模样。她们两个又正好都是女生, 算起来的话，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还比较容易说真心话，也不容易让徐莹生出更多的排斥和警惕感——“多亏”三号, 这会徐莹对接待员的印象可能都不大好了。
但小五偏偏指的是元欲雪。
元欲雪也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略带疑惑地望了过来。
他的目光极为澄澈, 似乎还略含一分的冷淡, 不知道为什么, 便尤其得容易让人觉得害羞。至少徐莹此时，便微微有一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小五则眨着眼, 附过去轻声说道，“因为我注意到, 小姐姐, 你看着他的时间最久噢。”
徐莹：“……”
她似乎还有一些尴尬。
这纯粹就是职业病的问题, 谁叫元欲雪长得最符合她的喜好。
“我就只是多看了几眼。”徐莹讪讪道，“没别的意思。”
“那当然啦。不过, 反正我们当中也就元欲雪脾气最好，非常适合聆听故事来着。”
小五眨巴着眼，回去将元欲雪带了过来。而元欲雪倒是也很配合——他其实也没有不配合的理由。在任务执行的过程中，元欲雪倒一向是十分敬业的。就算有什么危险, 也不能让他迟疑半分, 又何况只是简单地客人讲述一些任务的相关情报。
元欲雪还不知道, 他在不知不觉当中出卖了一次“色相”了。
走过来的元欲雪，正静静地看着徐莹，似乎在等待着她开口说些什么。
同意或者拒绝。
徐莹这会更清晰地打量了元欲雪。
元欲雪比她稍微要高一些，不过没高的那么夸张，不至于她要仰头，才能见到少年人的全貌。平视的时候，倒也能看见那副好像越看越好看的面容。
也因为这会离得近，徐莹注意到元欲雪的皮肤好像格外白——而且不只是白，还十分的清透好看。
甚至让徐莹情不自禁地想要询问一下，元欲雪平时用的都是什么护肤品，怎么能养出一身这样漂亮又细腻，好像一碰都能碰出痕迹的皮肤来——
不过好在，徐莹也没有那么的脱线。
想到现在的情况，也和平时出来游玩工作不一样，于是徐莹轻轻咳嗽了一声，正经了些。看着似乎还在等待她说话的元欲雪，轻声道，“你来帮我拿一下行李吧，然后……我知道的，都尽量告诉你们。。”
徐莹语气还算温和地说着。
她面对着元欲雪的态度，和面对着三号的态度，十分的天差地别。
元欲雪似乎微微垂了一下眼睛，也很平静地应，“好的。”
徐莹想：啊，他连声音都和想象当中的一样好听。要是去做声音博主的话，一定能大红大火——不，露脸的话也肯定能大红大火。
一旁的三号：“……”
他感受着两人受到的截然不同的待遇差别，显然也感觉到了一丝的茫然。
甚至还有略微的、心底的……酸涩。
怪怪的。
是嫉妒元欲雪格外受到的优待吗？
三号皱着眉想。
但又好像不是这么个原因……
总之没等三号彻底想清楚的时候，这会的元欲雪，已经很平淡地提起行李，将客人送入了房间中了。
非常巧合的，这次的房间号在三楼，并且也是在三楼楼层的走廊尽头处的最后一个房间。
每个楼层房间的格局布置倒是都差不多，徐莹的房间也和先前王健的房间一样，没什么太大差别。
房间面积非常宽敞，所用的陈设也还算是精心和豪华。
徐莹略带挑剔地观察了一下……该有的设备都有。唯一不怎么完美的地方，或许就是层高稍微低了一些，莫名的显得压抑起来。
元欲雪将行李放好，等待徐莹告诉他信息。
而徐莹看了门外一眼，也顺手带上了门。
正暗搓搓地跟在身后的三号他们，“……”
三号不解地皱起眉头，“他们为什么要关门？”
小五正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听见同伴的话，无敌地道，“私人谈话当然要关门了，而且小姐姐就是不希望你听啊——三号，你反省一下。”
三号看上去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
略微有一些令人意外的是，一号看上去也不怎么快乐，只闷闷地靠在门边上。那平日显得非常俊朗阳光的五官，此时都略微落寞了起来。他开口道，“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应该可以吧。”
小五略微挑眉，有些讶异地望了一号一眼。又重新看向自己的小队队友三号，吃吃地笑了起来，“那当然啦。”
不管三号和一号他们想象当中的画面是如何，事实上在房间当中，徐莹倒是很快就和元欲雪进入了正题。
——她是怎么被厄运缠身，甚至不得不到避厄酒店来避难的过程。
那对徐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以至于她脸色苍白地怔愣了好一会儿，做了半晌的心理准备。
那些事情并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了。
厄运竟然如影随行，远不是她选择逃避，就能躲过去的。
此时元欲雪就站在她的面前。
少年似乎是挺寡言的一个人，也并不开口催促着徐莹，只是微微垂着眼，相当认真地注视着她。
徐莹抬头望见元欲雪的眼睛时，会落入到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里。
像是深渊当中最纯粹不容染指的墨色，也像是星空当中，最清亮的星星一般发着光。
略微走神了一会，徐莹看见元欲雪的睫羽微微垂敛下来，遮住了那双眼，又重新看向她。
“？”
元欲雪似乎有些疑问。
徐莹回过神。又对元欲雪这么认真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略微有一些不适应，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你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元欲雪倒是也很听话，微微躬身，坐在了茶几旁边的小沙发上。
而这会徐莹也已经调整得差不多——心理状态没那么紧张了。
她缓缓开口道，“是这样的，我是一个自媒体博主，因为我的工作性质，需要经常找到一些有趣的话题，或者一些比较有趣的网站做剪辑推广——然后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推送给我的一个网站地址。”
“那是我的私人邮箱，一般知道的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也没有怎么防备是木马病毒，就打开了那个网站地址。”
“那是一个……”徐莹想了想开口说道。“一个可以实时看世界各地的风景的网站，你上过类似的网站吗？”
元欲雪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甚至没上过网。
虽然他的资料库中容纳的内容信息，可能比这个副本位面的网络数据更多。
于是徐莹细心地解释，“一般在各个风景名胜……或者是一些公开的景点附近，都会有公共摄像头。而这个网站的功能，就是可以查看当地的公共摄像头。不过挑选模式是随机的，只能不断切换‘摄像头’。可以随机看到在相隔万万里、甚至半个地球的其他地方的一些场景，它在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人从镜头前经过、算是一个很有趣的网站。”
当然，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徐莹便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那之后的每一日，她都在后悔，自己登上了这个网站。
“……我平时的工作压力很大，这个网站还挺有趣的，我又想做成一个剪辑推广的视频。所以就经常频繁地刷着这个网站，看能不能随机出什么比较冷门又好看的景点——然后我就刷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景点。”
“很奇怪。因为摄像头在拍摄的，并不是什么名胜古迹，也不是什么很著名的景点。而是非常近距离地，在拍摄着一栋海景别墅——没什么特别的别墅。哪怕它看上去很豪华，但是看久了，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但是就在徐莹准备切换掉这个景点，随机去看别的景点的时候，忽然发现，摄像头拍到的窗户里，晃悠出了一个人影，是个半身裸露的男人，而且这个人的脸，非常的……清晰可见。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因为其他拍摄的摄像头，几乎都是十分远的广角。有一些摄像头比较近，虽然也会看到入镜的行人，但或许是出于隐私考虑，并不怎么能拍摄清楚出现在画面当中的行人的脸。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个非常清晰具体的面容。而且他看上去像是一直住在别墅里一样。
这让徐莹准备退出去的手，略微迟疑了一下。
“我并没有什么窥私欲。”徐莹苦笑着说道，“我只是在想，摄像头是不是出错了，看上去拍到了私人住宅，应该算侵犯隐私吧？或许我可以给网站提个意见，让他们重新改进一下。”
但只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却让徐莹如同看见了一场噩梦般。

第343章 避厄酒店18
那个男人好像在注视着她。
徐莹想。
当然, 准确来说是注视着摄像头——却也让她察觉到了一阵怪异心绪。
背后好似蹿上一股凉意，几乎让人背部发麻，这种怪异的抵触感让徐莹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关掉网页逃离, 但下一瞬间, 男人又偏开了头。
……错觉吗？
徐莹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接下来就看见了令她永生难忘的场景。
半赤膊的男人转过身，打开了衣柜。而从衣柜当中落出来了一个被绳索绑着身体的人影——他似乎在挣扎，又或许在尖叫, 摄像头并不能传播声音，徐莹也自然听不见他在说的话。
很奇怪。
她明明看得清男人的面容, 却看不清这个被绑着的人影的脸。
徐莹几乎已经完全惊呆了, 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绑架吗？
她的身体前倾, 几乎已经快扑到了电脑面前，有些愣怔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啊——”
那完全是过于恐惧后的无意识的尖叫发泄。
因为徐莹亲眼看见了画面中的男人, 掏出了一把削骨刀, 冲着被绑着的人砍去。
那削骨刀非常巨大, 半弧形的刀口, 刀锋雪亮, 很适合用来砍大块的牲畜的肉——但是现在被砍的, 不是牲畜, 是人！！
一下，又一下。
那刀落在被绑的人的肩颈处, 一瞬间, 他的身体便半软下去。
肩膀爆裂出血花, 脖子上的一点肉半黏连着身体和脑袋。那刀落下的越来越快, 几乎转瞬间，就把刚才还在挣扎的人剁成了……
“呕……”徐莹恐惧得开始反胃起来，她死死地捂住了嘴，像是害怕现在尖叫会惊醒了屏幕当中的那个“屠夫”那样，眼眶几乎一下就泛红了，某种令她全身都在颤抖的剧烈恐惧、荒谬和惊悚感同时升腾起来。
害怕。
很害怕。
这绝对不是什么恶作剧。
也不是什么演戏的特效……
这就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发生的事。
她亲眼目睹了一场谋杀。
“我亲眼目睹了一场……杀人案。”徐莹咬着牙说。
还是一场……虐杀。
“而接下来。那个杀人犯看向了我。”徐莹用的这个形容词，并不算奇怪。
哪怕是隔着摄像头、隔着电子屏幕、隔着虚拟缥缈的网络，可徐莹就是感觉，那个男人在注视着自己。
并且对自己露出了一个非常惊悚的，微笑。
那把杀过人的削骨刀被他扔在地上，用镜头，冲着徐莹说了一句——
“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说出去的话，下一个，就是你。”徐莹苦涩的说。
“那个视频应该是不提供音频渠道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实听见了这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何其可怕又恶毒的诅咒。
像是某种阴魂不散的厄运一般。
回忆那天的一切细节，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很可怕的精神消耗。
元欲雪略略沉默了。
虽然他一贯都很沉默。
徐莹坐在床上，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床内靠了一些，似乎这样的动作更能保护她。
而在她还有些失神的时候，一杯温热的水似乎放在了她的面颊旁边，氤氲的水汽从杯中升腾了起来，来自于人世间的温度让徐莹下意识偏过了头，看见了正悬在她脸颊旁边的水杯，和握着水杯的那只手。
指节修长而白皙，手如玉琢一般，是非常漂亮的一只手。
手的主人是元欲雪。
他见徐莹望过来，才很平静冷淡地说了一句，“给你。”
徐莹看上去很需要它。
这是元欲雪的想法。
温热的、甜蜜的物质的摄入，能让人类的心绪变得更加平稳一些。这是元欲雪从过往经验中总结出来的一些常识。
其实这是相当的“人类化”的想法，只是此时的元欲雪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徐莹都没发现元欲雪到底什么时候去倒的水——速度还挺快的。
虽然大家都很爱用“多喝热水”这个梗来调侃，但是徐莹不得不承认，或许现在的她就是需要喝点热水……要不然精神都要在下一瞬间崩溃了。
徐莹小声道谢了一句，才接过了水杯，就着温热的杯壁小心地抿了一点水。
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不怎么烫，也很暖和。
一点甜滋滋的意味在唇齿间泛开来。而这会徐莹才有些惊异地发现，这里面竟然还搁了点蜂蜜……这点微小又妥帖的安慰，再一次让徐莹情绪稳定了一些。
像是心理作用，和元欲雪待在一起，徐莹甚至觉得她全身上下都放松了不少。长时间的、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紧绷，在这瞬间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时刻。
——其实也不一定全是错觉。
至少现在，元欲雪借着递出那一杯水，调动能量，对徐莹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情绪抚慰。
元欲雪不是专业的医疗机器人，在稳定情绪上能使用的功能都很一般，但好在也十分有效，通常都能收获比想象当中更好的疗效，所以现在的徐莹看上去平静下来了许多。她捧着水杯，定了定神，继续讲述着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因为太害怕，退出了那个网页。然后在半小时后……选择了报警。”
没人知道那半小时里，徐莹想了些什么。
“因为情况太特殊，有民警来我家核实——我交出了那个网站的网址，希望警方能通过网站，找到那个摄像头机位，找到那个杀人狂，但……”
徐莹露出了一个苦笑，神色奇怪。
“网页不存在了。”
不是404了，或者暂时封站了，就是这个网址，从头到尾都是不存在的，输入进去根本找不到什么网页。
连徐莹的浏览记录，都一并消失了。
“我没有撒谎。”徐莹喃喃着道，“我又去找那个收到网址的邮件，证明我说的一切都是存在的……但是连那封邮件都没有了。系统显示，我那段时间从来没有收到什么邮件。”
“最后让我崩溃的是，我去调了监控录像。”
徐莹作为一个还算知名的自媒体博主，屋里倒是安装了一些摄像头用来确保安全。而此时，她调出摄像头，看见画面当中的自己，的确是坐在电脑面前看着什么。
摄像头甚至拍到了徐莹正在看的网页——
最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搜索界面网页。
徐莹甚至在不断地点击刷新它，面无表情的，像是在完成着某项工作那样，哪一处都透露出诡异气息。
那副模样不要说其他人，就算是徐莹自己，也吓得微微发怔，惊愕不已。
她的记忆明明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画面当中的徐莹，毫无征兆地尖叫了一声，她死死盯着屏幕，眼睛微微发红，恐惧战栗、反胃恶心。然后在某一瞬间，关掉了浏览器。蜷缩成一团。又在半小时后，选择了报警。
看完了这一切，就算是民警也不忍心苛责徐莹报假警的问题了，反而关心了一下她的心理状态，又委婉表达了一下，需要的话，可以帮忙陪同预约一下心理医生……
“其实我也挺希望，我是精神出了问题。”徐莹苦笑着说。
可是不是。
她紧攥着杯子，手有些抖。于是杯中水甚至微微晃荡了出来——
被元欲雪用手接住了，没落到徐莹的身上。然后少年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留着指尖的一点点湿润意味。
徐莹微微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她情绪有些低落地说。
“……不用不好意思。”元欲雪看了她一眼。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你很厉害。是……很勇敢的人类。”
对于机器人而言，不衡量自身利益，拯救人类，是元欲雪的天性和本能。
但这种品质放在人类的身上，似乎尤为的可贵。
徐莹这下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也没在意元欲雪那奇怪的夸人词汇，是不是听上去有些不对劲。
她顿了顿继续回忆道，“……我曾经也一度怀疑过，这可能是我的幻觉。”
“但我开始做梦了。”
“每一天，都梦到那天看见的视频内容。”
半赤膊的男人、流着血污的剔骨刀、被绑架的人……还有那一次次的，谋杀现场。
“唯一和那天不同的，就是男人会转过来对我说——”徐莹抿了抿唇，“下一个。就是你。”
“梦里，我离他越来越近了。”
近的好像要穿过那一扇敞开的窗，近的好像就要站到男人的面前，近的好像那把高高举起的剔骨刀——下一秒，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一切都能将人折磨崩溃。
徐莹没有崩溃，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她又说，“后来我朋友给我介绍了一名大师，就是……那方面的大师。他没收我钱，只是给了我一个护身符——那段时间我没再做过梦了。但最近这两天，那个梦又重新的，回来了。”
“而这一次，我代替了梦境当中，被绑的那个人的视角。”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噩梦在最后一刻醒了过来。
但徐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我重新找到了那名大师。他说我缠身怨气太重，已经护不住我了，但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明路”，自然是现在徐莹所在的地点。
“避厄酒店。”徐莹紧抿着唇，看向元欲雪——
“是这里。”元欲雪似乎没注注意到此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只是十分平静地回答，“我会保护好您。”
只是很平淡的一句话。
却像骤然落在徐莹那极恐惧不安的心间，微微一颤。
一锤定音。

第344章 避厄酒店19
“……谢谢你。”
她说。
三楼的房间相比一楼, 似乎静音效果极佳。至少这时候一号和三号的耳朵都快贴在门上了，也没听见里面轻声谈话的声响。
三号的眉头皱得极紧，似乎有些按捺不住的焦躁——小五都忍不住恶劣地开口调侃, “三号你怎么回事？一脸——”
她还没说完，门骤然被打开。还紧贴在门上的三号被同伴吸引了注意力没反应过来, 一个踉跄, 差点跌进面前人的怀里。
一股很淡的、像是凝聚着霜雪一般的香气传来。
三号微微一僵，下意识抬头——
元欲雪：“？”
三号：“……”
徐莹显然也从门缝间见到了他们的身影，因为对三号印象不怎么好, 她冷笑一声，慢吞吞地问, “偷听还是在投怀送抱？”
三号：“……”
他下意识看了元欲雪一眼，轻咳一声, “回去说。”
徐莹“哼”了一声，没管……她也默许元欲雪将她的事告诉同伴了。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内情, 她也更安全一些。
门被元欲雪从外部锁上后, 玩家们重新回到了一楼走廊尽头, 那间逼仄的员工宿舍当中。
元欲雪负责将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分享给其他玩家。
只是元欲雪将徐莹的话复述到一半时, 便忽然间停了下来。
此时的走廊外, 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
那是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发出的声音, 鞋跟击打在地板上，极具韵律节奏。只是稍迟一秒, 感官足够敏锐的玩家们显然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下意识露出了警惕神色。
一号站起身来, 他靠近宿舍门, 用一只脚部抵住了门缝, 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只是所能预想到的诡异事件, 并没有发生在下一秒。
玩家们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很冷厉地说道，“开门！”
稍微尖利的声调。
玩家们虽然和这声音接触不多，但是记忆尤存，因为那就是——最开始带领他们接触酒店规则的那名经理的声音。
一号略微犹豫了一下。
这是在白天。
在和队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他打开了门。
女人就站在门外，一身职业装，显得有一些阴森鬼气的眉眼，十分仔细地扫视过了在场的每一个玩家。
被她所注视的人，似乎都有一种不太舒服的、被什么盯上的感觉。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这种无形的威胁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元欲雪此时的表情也只能用平静冷冽来形容。他似乎根本意识不到，来自经理的视线当中所含带着的、掩盖不住的强烈恶意一般。
甚至被久久注视后，元欲雪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
柔软的黑发落在肩头，让他此时的模样显得非常的美貌而柔和，半点看不出棘手的模样。
但就是油盐不进。
在短暂的又一停顿后，女人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出她这次前来的目的。
“恭喜各位，因工作表现优异升职成功。你们可以从一楼的员工宿舍换到三楼的宿舍居住。一共三间房，允许自由分配，但每个房间最少住一人。”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算个好消息。
和顾客所住房间的路线距离更近，就算是救援的话，也更方便及时一些。
不过按副本坑爹的逻辑来看，人数的分散，恐怕危险也是会随之增加的。
小五若有所觉，很轻飘飘地看了元欲雪一眼，又看了三号一眼。
等宣布完这一个消息，经理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生硬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是的，就算那表情看上去十分僵硬，像是脸部肌肉强行牵扯在一起所形成的诡异动态，但她确实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语气也变得莫名的轻柔一些，像是在诱导着玩家去做什么一样，“还有第二件事。”
众人莫名有一些预感，这第二件事情，恐怕才是经理真正来到他们面前的原因。
“员工守则中有告知，在必要时刻，接待员需要负责客房服务，清洁及检查酒店房间——”
经理轻飘飘地说。
她的语调轻得像是从嗓子当中强行挤压出来的那样，带着一点非常诡异的意味，“现在，就是需要一位接待员去负责后勤问题的时候了。要将客人的房间仔细地清洁打扫完毕，要确保能让客人舒适满意，宾至如归。”
大叔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难得开口打断，“为今天新入住的那名客人打扫吗？”
“当然不。”
意料之中的，经理很快地否决了。
她的声音似乎又放轻了一些，和她留给玩家们短暂却十分鲜明的印象并不相符合。
经理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忌惮着什么一样，微微低头，遮住了有一些晦暗不明的神色以及阴鸷的眉眼，用非常谨慎、缓慢的语气说道，“那是我们酒店唯一的长期客户。也是顶层的唯一一名客人，是十分重要的、客人。”
经理用咬字极重的形容词来描述那位重要的客人，这更让玩家们心底隐约生出了一些怪异的预感。
这位“客人”……真的是人吗？
大叔还想询问更多信息，只是他刚开始试探一下这位客人的背景，经理就变了脸色。
经理明显不愿意说得更多，她显示出了明显含带威胁的表情，警告他们，“这位客人的信息不是我能透露的，也不是你们能了解的。你们只需要告诉我——由谁来负责清理房间就好了。”
“——不过，我唯一可以给你们的忠告，就是千万不要触怒这位客人。当他愤怒时，避厄酒店将不会再规避厄运。”
这可真是相当严厉的警告。
而且像是某种极隐晦的暗示，如果他愤怒了，他们的任务也会直接失败。
大叔心中微悸。他还来不及细思的时候，身旁的冷冽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我来。”
是元欲雪的声音。
大叔微微愣了一下。
而紧跟着元欲雪的则是三号，他也跟着开口，“我也去。”
这算是什么支线任务吗？
相比大叔他们的警惕，一号也非常不省心地跟着自荐，“等等，我也要——”
“只要有一名接待员就够了。”
经理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一号要开口的话。
那古怪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她唇角微微僵硬地向上扬起，眼底似乎有着某种期待的光，声音低哑，“不过要是他死了的话。你们也可以作为备用人员继续，不是么？”
这算是什么话？
一号听的火大。
三号面无表情地按住了元欲雪的手。
很清癯一截，像随时都能被他折断一样，完全想象不出来元欲雪的手上蕴含着那样强大的力量。
“那就直接换我。”三号说。
大叔有些头疼地叹了声气，狂捏鼻子。小五略微顿了顿，转过头轻声细语地说，“三号哥哥，你要想清楚噢……”
三号略顿了顿，低声和小五欲盖弥彰地找了个借口，“支线任务。我要拿积分。”
元欲雪刚才还略微有些不解，三号为什么要拦住他，此时听到三号的解释才明白。
元欲雪虽然不执着什么，但是在执行任务这一点上，还是非常尽职尽责、从不退缩的，此时很平静地强调，“我也要拿积分。”
三号：“……”
元欲雪略微思索，和三号讲道理：“我先来的。”
三号：“……”
他恨恨地瞪了元欲雪一眼。
而此时，经理终于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用略微带着一点阴森意味的腔调道，“人选既然已经选定，就不会更改了。”
“除非死亡。”

第345章 避厄酒店20
……
元欲雪被带到了电梯当中。
只有他一个人, 也只允许他一个人——经理帮他按了电梯，那双略微凹陷下去的眼紧紧盯着元欲雪，像是提醒一般，用略微喑哑的声音强调道, “记住, 顶层, 在顶层。不要迟到。”
在元欲雪到来的第一天, 他和一号就已经确认过避厄酒店的层高, 一共七层。
电梯也只到第七层。
当然, 他们的任务也是升为第七层的接待员。所以第七层等同于顶层, 这个简单的逻辑概念十分合理。
但经理反复的强调，让元欲雪微微垂下了眼。
顶层？
电梯打开了。
经理并没有告诉元欲雪具体是第七层的哪一间房, 只对他说，“你到了就清楚了。”
但现在，元欲雪站在狭长的走廊上，像是走入一条深不见底的洞穴一般，又仿佛步入了择人而噬的宽阔巨口。
一排排整齐的房门相邻，相比起一楼到三楼的走廊上所布置的花纹或是画框装饰, 第七层似乎装修风格简洁的有些过分。什么也没有, 只有相当整齐的、细密的拼接在一处的棕褐色房门, 令人头晕目眩，分不清身处何地。
走廊上有灯。
但灯光却越来越黯淡……走廊尽头, 仿佛已经没入了黑暗当中。
身后的电梯猛地关闭了！
元欲雪没有回头, 但看见了淡红色的光芒从身后照在墙面上，晕染成了一团非常诡异的色彩。
电梯报错, 在屏幕上赫然显示了鲜红的“等待维修, 禁止入内”的提示语。而墙面上的光, 也是由那鲜红的提示映出来的。
后路像是忽然间被切断，元欲雪也没有回头路了。
被骤然和团体分割，再置身险境，其实是非常考验人心理素质的环节。但元欲雪的面容依旧平静冷冽得有些超乎寻常，好像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处在一个相当危机的状态当中——就像是最开始所考虑的那样，元欲雪一步一步进入了第七层的走廊。
和下面几层的装饰不同，第七层的房间，似乎是极为对称的形状。
门对着门。
完美的相平衡的画面。
但也更容易让人出现视觉上的疲劳感，甚至对距离、所处的方位都开始感觉模糊起来。
元欲雪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一致的距离和速度，他一步步踏入走廊当中，身边的环境变化就是灯光开始黯淡起来——从最开始勉强能照清左右两三米的距离，到最后黯淡的如同无物。
而在某一秒，灯光终于熄灭了。纯然的黑暗吞没了元欲雪。
元欲雪依旧没什么表情。
黑暗对他来说，实在是最无所谓的影响了。
毕竟战争机器人都能在黑暗当中视物。
不过他始终平稳的步伐，却在此刻停止住了。
没有什么再向前的必要——
元欲雪收回了对四周进行检测扫描的能量，在刚才的一瞬间，他被投入了一个特殊空间当中。走廊的某个空间节点重合了，时空发生了非常微妙的扭曲变化，拧成了一个圆环——通俗一点来说，走廊通道陷入了无限叠加的状态当中，类似于首尾循环，再向前也走不出去，只会无数次地回到原点。
元欲雪很冷静地分析完。
只是似乎有存在对于元欲雪不再继续往前的行为感到不满。比如此时，黑暗当中，那一扇扇靠得极近、无比对称规整的门，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房门受到了极沉重的撞击，在不断地振动着。
从房间内部，更是传来了一声大过一声的沉闷击打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撞上棕褐色的门，想要将房门打开，破门而出。
这样异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前后左右，似乎将元欲雪包裹在了中心处。
一扇扇门颤巍巍的，像随时就会被撞破，而元欲雪也将和那未知之物正面撞上——
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焦灼感，几乎会让所有人都遵循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先向前狂奔，离开这片诡异的地方才对。而元欲雪微微侧过头，似乎是注视着房门，又或者注视着门内的东西，轻轻地“啊”了一声。
这里不是顶层。
元欲雪刚才已经确定了。
电梯没有通往“第八层”或者说别的楼层的按键，在走廊当中，似乎也寻觅不到安全楼道的存在。元欲雪只是相当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选了一扇门，手腕微微用力，苍白的皮肤上，甚至可以望见淡青色的筋脉微微突出的弧度。
似乎用了什么奇怪的技巧，元欲雪相当利落地拧开了门，向内推开。
露出的缝隙当中，露出了一双又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只是这时候，那只鬼怪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甚至被开门的力道，逼得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打扰了。”元欲雪说，“可以从你这里借过一下吗？”
借过当然是不可能的。
没了房门的阻隔，那只怪物微微扭曲了一下面容，在下一瞬间扑了上来。
这样近的距离，鬼怪攻击的速度又很快，几乎是完全不可能躲开的——但元欲雪的手腕似乎只是微微抬起，凭空出现在手中的破鸿蒙，直接戳穿了鬼怪的喉口处。
甚至因为它扑过来的动作，更像是它自己将喉咙猛猛地撞上了刀锋，然后被贯穿得不能动弹那样。
刀锋向上，刀鞘在下的动作角度，让一些粘稠腥臭的液体顺着刀锋流淌下来。只是在它即将沾上元欲雪的右手时，元欲雪便又改变了一下动作，将怪物重新用破鸿蒙钉死在墙面上，然后很平静地道歉，“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在说完这句话后，元欲雪将鸿蒙刀收回，忽视了那个还剩半口气的怪物，向窗户处走去。
房间内当然没有点灯。
元欲雪也不需要光源。
他将窗户拉开时，外面的日光才泄露进来一些，略微驱散阴霾。
元欲雪抬手，利落地将整块窗户击碎。
透明的玻璃上蔓延出一个个坑状“雪花”，在下一秒碎成齑粉，向外掉落下去。

第346章 避厄酒店21
酒店的玻璃窗类似于落地窗, 非常明净宽阔，当玻璃化作粉末下落时，露出来的窗口大小已经足够元欲雪从中钻出去, 来到酒店的墙体外侧。
元欲雪的身体非常柔软, 加上身手利落，这样的动作对他而言, 非常容易达成——
而从外部可见。
在第七层上, 果然还有一层楼。
那才是真正的顶层。
像一只灵活的猫那样, 元欲雪无声地从第七层，想要通过这样作弊式的方法爬上顶层。
这里就要提到避厄酒店的层高了。除去顶层这个好像非常特殊的房间外, 其他几层虽然装饰布局略有不同, 但是有一点非常统一，那就是层高很低。元欲雪踩在窗户外略微突出的那一处边檐, 刚好能触碰到顶层的阳台旁的栏杆——非常适合用来发力的位置。
足尖踮起，元欲雪借由手臂的力量带动整个身体。
因为略微用力，元欲雪苍白的手腕上，甚至可见显现出来的淡青色的筋脉。当他已经完全快登上顶楼的时候, 一只手, 忽然悄无声息地从窗口处伸出, 恶狠狠地拉上了元欲雪的脚踝处。
非常用力地下拉！
元欲雪：“……”
那是一只浮现出青白颜色的手, 长的有些古怪。与其说是手, 不如说更像是一条麻绳般。
手指握住了元欲雪的足踝, 手臂软趴趴地搭在窗台上，向外延伸而去。蠕动着像一条蛇, 又或者一条巨大的肉虫, 根本望不见尽头的“身体”。
实际上, 那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柔软的手臂在房间当中盘旋堆积了几圈, 根本看不见它古怪的身体。
因为它是从房门外伸进来的，集聚着第七层所有鬼怪那想要将元欲雪所留下来的强烈怨念。
这种怨念比鬼怪的本体还难对付。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表情——就算被拉的从七楼意外失足掉下去，也不一定能对他的机体造成什么损伤。
……啊，虽然他现在的机体，因为一些降级之类的奇怪原因，似乎并不如之前那样的坚韧而不可攻破。但哪怕出现伤口，元欲雪现在的能量也足以支撑他迅速修复，而不影响到任务的执行了。
这么想着的元欲雪微微垂眸，他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中则出现了那把雪亮的长刀。
那只“手”似乎颇具智能。至少它意识到元欲雪松开了一只手后，身体就不似之前那样“稳固”了，而更狠地加重了拉扯的力道。
苍白的脚踝皮肤上，浮现了一圈相当鲜明的红痕，看上去很有些可怜。但比这更危险的，还属于元欲雪那被拉扯得在半空当中摇摇欲坠的身体——如果此时有人站在酒店外部的话，恐怕会被这一幕惊骇地说不出话来。
因为姿势问题，元欲雪不似以前一样，能精准地锁定鬼怪最易被攻破的缺陷，一击致命。就算现在的元欲雪通过扫描分析，确定了这只“手”的弱点在大拇指与食指相连的虎口处，但既要稳住此时的身体，还要用破鸿蒙准确地刺穿那一点虎口，就不那么容易做到了。
极快的刀口，将那只“手”削成了两半。
但元欲雪却没有半点动容的神色，他甚至很轻微地、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失手了。
而元欲雪来不及收回脚踝攀爬上顶层，便见那只被砍断的“手”的部位，诡异地又生出了一只手掌来。
这只新生的手掌更小而圆润，像是婴儿的手掌般。但是力气却更大，像是藤蔓般死死地拽住了元欲雪的脚踝，并且有逐渐向上延伸，要包裹住他整个身体的趋势。
元欲雪冷静地计算完，决定先松开手，暂时放弃上楼的计划，先将这只棘手的鬼怪解决掉再说——
他在松手的一瞬间，像是身体骤然失去平衡那般，从高处跌落下去。
元欲雪的身手灵活，即便是这样短暂的时间，也足够他反应过来，迅速借着那诡异手掌的力量跳回到七层的房间当中，然而在他行动的瞬间——身体突然被钳制住了。
“……”
“？”
还有新的鬼怪？
元欲雪却没有注意到。
这对他来说，是相当罕见的失误。
然而在下一秒，元欲雪便意识到，原本缠绕在自己足踝部位的“手掌”已经迅速收回了。
或者说像消失了那样，凭空不见了。
而他的手臂被人抓住，收束得很紧，向上提了一些。然后换成了握住腰际的姿势，轻而易举地托举了上来。被稳固地固定在了一个窗台的位置上，和面前的人相对而视。
他被人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抱上来了。
“。”
啊。
这时候的元欲雪才发现，为什么他没有发现“鬼怪”的靠近了。
因为面前的人不是鬼怪，而元欲雪恰好对他也非常的熟悉——
“戒舟……”
那个名字还没念出来，元欲雪就重新被戒舟衍从窗台上抱到了怀里。
非常轻柔的、像是怕把他弄伤的拥抱，手臂收束的力气不算很紧，但是戒舟衍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簇拥上了元欲雪，属于戒舟衍的温度也通过肢体的触碰，都传渡到了元欲雪的身上。
元欲雪眨了眨眼。
果然是戒舟衍，也只有他才会这么习惯于通过和他的肢体触碰获得安慰感。
元欲雪迟疑地伸出手，拍了拍戒舟衍的肩膀。
其实这倒不是让戒舟衍放开他的意思，而是从资料库中所学习来的安慰的方法。
但似乎让戒舟衍误会了。
他的身体略微僵硬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将元欲雪更拥得紧了一些，力气略微有些大，像是将身形清癯的少年人整个按紧了怀里那样，元欲雪被迫坐在戒舟衍的身上——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奇怪。
只是元欲雪不是人类，资料库当中又被过滤了[哔]这方面的资料，所以他没意识到有什么奇怪。
戒舟衍也不是人类——他虽然也理直气壮地不觉得奇怪，但是一股奇异的、仿佛烧灼的热度，却流淌在四肢百骸当中，尤其集中在某个敏感的位置上。
这种奇怪的热度，只有在触碰到元欲雪的时候，似乎才会被消解一二，所以戒舟衍抱着少年，蹭着他裸露在外的颈项，汲取着从光滑的手腕和露出来的一点脚踝处的凉意，但是又像是饮鸩止渴般，那股奇怪的燥热在吸元欲雪的过程当中得到了短暂的、舒服的抑止，然后在下一秒，又以更糟糕的燎原之势重新席卷了上来。
非常急躁地，但是却找不到发泄的入口。
戒舟衍很困惑地想。
元欲雪似乎被某种奇怪坚硬的物体抵住了——他对这种类似武器的物体很敏感，以为是刀鞘，但因为现在和自己近距离接触的人，是戒舟衍，所以并没有如何防备。只是借由拥抱的空隙，查看了一眼顶楼的空间布局——
顶层似乎是被直接打通的平层空间，不像酒店的其他几层那样，走廊上密密麻麻的遍布着房间，而是一处整体。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类似于客厅……有点一望无际的意思，异常宽阔，整体装修为纯白色。茶桌、沙发、电视、水吧、休闲分区都是白色的家具，墙面喷成了漂亮的乳白色，地面的瓷砖也都为同一色系，不说好不好看，实际上有些晃眼睛，甚至让人生出在这里住久了，会不会有雪盲症的担忧来。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而是元欲雪观察了这么久，似乎都没见到那位顶层的客人的活动迹象。
也或许是戒舟衍？
这个想法的可行性非常大。
戒舟衍似乎总是以有别于其他玩家的身份，出现在副本当中，作为顶楼的客人，似乎也非常的符合逻辑。只是元欲雪准备直接询问戒舟衍，验证猜测时，只刚喊出了一个名字的音节——
戒舟衍以为元欲雪要离开。
所以他非常冷酷地打断了元欲雪的话，并且用更加冰冷的语气“威胁”他——至少戒舟衍是这么以为的——
“你差点掉下去了。”
戒舟衍说。
唔。
元欲雪：“……”
他解释：“其实没有。”
那个角度的话，他并不会直接掉下去。
但戒舟衍好像没听见元欲雪的解释，继续相当理直气壮地道，“是我把你抱上来了。”
这次元欲雪没有否认。
“是。”
的确是戒舟衍将他带上来的。
“我救了你。”
其实戒舟衍此时的表情非常的冰冷无情，他也试图用那样冷漠的语气来“威胁”怀里的人，只是说到这里了，又有些可疑地顿了一下。他无声地将怀抱收束得更严丝合缝了一些，一点殷红从耳垂浮起，不动声色地偷换概念，“所以你是我的了。”
你属于我。
只能属于我。
元欲雪：“……”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样的戒舟衍，他可以说是非常的熟悉了。
在戒舟衍十分紧张地等待着元欲雪的回答的时候，他听见了元欲雪略带疑惑的声音，慢吞吞地询问道，“戒舟衍，你是不是——又失忆了？”
戒舟衍：“……”
……嗯？

第347章 避厄酒店22
他没有失忆。
但是当戒舟衍想要这么回答的时候, 却忽然发现，他没有“失忆”，但也同时不具备有“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是什么人，从意识开始时, 他就一直身处于避厄酒店。
或许很长时间，也或许很短的时间——他不在意, 因为时间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休息，所以只是安静地栖息在顶层当中, 非常枯燥且无趣地存在着。
没有考虑过离开这里。
并非是因为他清楚, 自己是令人畏惧的不祥存在, 是最恐怖的厄运本体——他不可能为其他人的感受而体贴让步, 也远远没有那么的无私, 只是因为——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无趣。
仅此而已。
但是感受到来自窗外的气息时, 他好像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和心悸感。
甚至当看见那个人将要从高空跌落的时候, 他又重新受到了格外不同的刺激。心脏似乎狠狠地、剧烈地砸下了，模糊的、大概可以称之为恐惧的情绪占据了整个身体。
他也是会害怕的。
想象到某个非常的、令人恐惧的画面时。
这样非常难得的情绪波动，让他不由自主地上前, 握住了那一截有些过分清瘦的手腕，将少年从危险的高空中抱上来，并且泄火似的，将那只鬼怪绞杀成了无法复原的碎片。
他好像有一些生气。
这对于他而言，也是非常罕见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情绪。
然后, 他和少年对视了一眼。
在下一瞬间, 身体似乎比理智更先行动。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这种感觉非常的……不错。
将少年一整个揽在怀里, 占据他所有的气息的感觉。
虽然那奇异的燥热和始终饮鸩止渴般停不下来的汲取行为对于他而言更像是某种折磨了，但是这样的折磨，不得不说，他甘之如饴。
要让他松开手才是真正的酷刑。
这时候的戒舟衍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非常地诚实好骗，所以他将自己所有的认知都告诉了元欲雪——某种程度上而言非常离谱。
他没有失忆，只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是什么人，日复一日地待在这里而已。
元欲雪：“……”
元欲雪沉默了一下，才告诉眼前的人，“你就是失忆了。”
元欲雪非常耐心地和眼前人解释，“你叫戒舟衍。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的副本和任务……”元欲雪不是话多的人，所以那些看起来非常联系密切的过往，只被他几段话解释完毕。
他看着戒舟衍的眼眸，“虽然你忘记了，但是我叫元欲雪，是你的……”
朋友。
元欲雪还没说完，戒舟衍的脑海当中，突然蹦进了一个词。
他几乎完全没有怀疑元欲雪的话，全心全意接受着这种记忆灌输——事实上就算是元欲雪有骗他也没关系，戒舟衍不在乎。
他只是在那瞬间回忆到了什么，并且非常有悟性地、像一个优秀的学子那样抢答。
男人的声音极具磁性，微微低沉，“……老婆？”
被抢白的元欲雪：“……”
“不是。”他认真地纠正，“是朋友。”
于是戒舟衍也跟着点头，“是朋友。”
原来“朋友”是这样亲密的关系。
戒舟衍的认知被重新更新了。
在和戒舟衍重逢后，元欲雪整理了一下思绪，又开始非常精确地将重点放在了任务上——
“顶层只有你一个人吗？”
元欲雪问他。
“是。”
戒舟衍从来没见过其他人……啊，其他人也不敢接近这里。好像只有元欲雪一个人上来过，然后被他逮在了怀里。
那看来，戒舟衍就是顶层的那位唯一的客人了。
虽然客人是戒舟衍，但是元欲雪在执行任务这方面，很少会进行一些灵活（缺斤少两）的变通——该如何完成任务，就应该如何完成。所以他抬起眼，相当认真地询问戒舟衍需要怎样的客房服务。
最好在天黑前，他要完成任务回到第三层。
徐莹还需要保护。
因为他们两之间的距离实在非常之近，元欲雪抬起眼时，那细密而长的睫羽，似乎轻轻地扫到了戒舟衍的面容上。
漆黑的眼也紧盯着他，和戒舟衍的眼睛对视着。
戒舟衍不知道害羞，也并不懂回避，但那一瞬间，他的确是产生了非常明显的……目眩神晕感。淡红色从颈项处攀爬上来，戒舟衍觉得自己按着元欲雪的指尖，都泛起了一层热度。
但他舍不得挪开眼。
只定定地看着元欲雪，半晌后才说，“我不需要你为我清洁房间。”
事实上，也的确不需要清扫——整个顶层都像从没有人住过那样的纯白无垢，连一点细微的灰尘都不存在。
那么，又需要什么呢？
戒舟衍的需求很简单，他只想一直抱着元欲雪，最好能一起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被他抱着睡一觉（字面意思）。
但是元欲雪又需要在天黑前赶回去——
戒舟衍非常的为难。
他是不愿意放元欲雪离开的。但是元欲雪本身的意愿，在戒舟衍心底，又超过了他自己的意愿。相比起一时的放纵和快乐，戒舟衍想要的还更多，尤为贪心的野兽，时时刻刻都在撕扯吞噬着属于戒舟衍的欲望。
狠狠地犹豫了一下。
只是戒舟衍的目光，在触碰到元欲雪身上的某一处时停滞，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连气息都变得无比冷冽起来。
足以让所有人畏惧的、最邪恶而黑暗的存在似乎无形地翻腾起来。但元欲雪却仿佛没有意识到任何威胁，他依旧等待着戒舟衍的答复，睫羽轻轻垂搭着，看上去还挺乖的模样。
而戒舟衍在短暂地迟滞后，俯身在元欲雪耳旁道，“我的需求是……”
“？”
元欲雪露出了很不解的神色。
这算是他满足戒舟衍的需求吗？
在元欲雪疑惑的目光下，男人很别扭地扭开了脸，又强调，“我只需要这个。”
“……好。”元欲雪想着，微微卷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段很苍白如雪的皮肤来。

第348章 避厄酒店23
说是纯白也不怎么准确, 因为元欲雪的手腕皮肤上，还有一点很明显的浮起来的红痕，是戒舟衍刚才拉住元欲雪的手腕时留下的痕迹。
……如果是伤口, 大概会愈合的很快。但是这种按压后留下的印记，反而不怎么好消除, 这也是能量自我分配后的修复效率。
元欲雪的睫羽垂落，很轻微地颤动着想。
好奇怪。
这么不明显的痕迹, 戒舟衍也注意的到吗？
那一点浮起的红痕其实并不怎么疼，但因为元欲雪的皮肤太过苍白细腻，这点痕迹就显得格外明显起来。甚至突出得显得伤势很严重、会泛起剧烈的疼痛那样——至少此时此刻, 它看上去非常狰狞, 而戒舟衍的目光则微微深了起来。
他不大高兴。
这种不愉悦的情绪, 甚至是连元欲雪也感知的到的。
元欲雪微微抬起头, 想询问什么：“……？”但他的声音, 在下一瞬间停止了。
有点……奇怪。
现在，就是戒舟衍说的，实现他的需求的时候了。
虽然元欲雪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双方好像颠倒了。
只是戒舟衍不在意。
他微微低头。
戒舟衍的唇色很淡、以至于显得气质非常冷冽。但他的唇瓣却仍然是柔软的，这样一个接近的动作，便让一个亲吻落在了元欲雪的手腕上。唇部也触碰到了元欲雪那层浮起的、被紧握出的红痕上。
冰凉。
怪异的触感。
元欲雪感知不到疼痛，但是对于其他触觉仍然敏锐。比如这个时候, 就能察觉到戒舟衍很轻地用唇瓣碰触着那一点, 随后微微张口，含吮住了伤口处。
口腔内部是温热的。
戒舟衍用舌尖一点点扫过手腕伤处, 动作非常的细致，以至于有一些……痒。
这是元欲雪的第一感触。
戒舟衍低垂的面容上满是认真。他的神色非常的正经, 没有任何促狭旖旎的挑逗, 只是非常严谨地用舌尖划过那浮起的伤处, 或许还有微微吮吸的动作——元欲雪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当然，并不疼。
元欲雪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很奇怪，微微有些发痒的感觉。
这样怪异的触感，让元欲雪的身体似乎都变得更加柔软了一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元欲雪似乎总是挺直着脊背，永不会弯腰的，这种体态像是某种严苛的规定刻画在他的资料当中。
可此时，元欲雪的腰部似乎有些发软，让他无力支撑起那样笔直身形了。他身体大半部分都靠在了戒舟衍的身上，气息不像以前那样的平稳，元欲雪半闭着眼，睫羽很轻微地颤动着。这种罕见的流露出来的非常脆弱的情态，几乎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心底都会生出某种柔软旖旎的意味来。
“……”元欲雪最终还是出声，“戒、戒舟衍。”
他说，“停一下……有点奇怪。”
下一秒，戒舟衍的动作果然也停了下来。
“好。”
他说。
他依旧是握着元欲雪的手腕的，只是此时，被戒舟衍细致地吮吸舔舐过的地方，那一点非常刺眼的红痕消失了，依旧是凝白无暇的肤色。
这就是戒舟衍提出来的要求了。
他的要求就是要为元欲雪治疗。虽然说顶层内并没有药膏这种治疗药品的存在（戒舟衍用不上），但他本身有着非常强大的自愈能力，以至于体液也是能用来加以利用的，恐怕那比任何治疗的药物成分都要有效。
事实证明，现在“使用”起来也的确非常的，不错。
戒舟衍松开了对元欲雪的拥抱和桎梏。
准确来说，是将他抱着，换了一个地方，这次放在足以容纳几人平躺开的沙发上。
沙发非常柔软，甚至柔软得有些过头，以至于元欲雪的身体陷进了里面。
他对戒舟衍没什么防备，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仿佛含带着一层很轻微的水汽一般，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格外的湿润。
其实现在的元欲雪依旧是很沉静的，情绪上没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惹上了莫名的撩动人心的意味，让现在的元欲雪看上去也非常地……好欺负。
戒舟衍只看了一眼，又觉得身体内部器官的跳动速率有些夸张了——他的血液好似在尽情的沸腾流淌着，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一般的狂欢。
戒舟衍说了“好”，答应了元欲雪，可以“停一下”。
但不是彻底停下来的意思。
比如这个时候，他留给了元欲雪适应的时间，自己独自而沉默地去浴室取了一块从未有人使用过的毛巾，打开热水，用温水浸到最合适的温度，微微拧干。然后带着毛巾回来。将元欲雪的鞋子脱掉，笔直的裤腿一截微微卷起来，露出了那一截脚踝的部位。
果然，是更鲜明刺眼的痕迹，远远比他造成的那处红痕要更加的可怕刺目，看上去简直像是被凌虐过后的痕迹。戒舟衍的目光注视着，眼底好似隐约掠过一点红光。
那是非常可怕暴虐的意味。
那表情好似戒舟衍下一秒就会毁灭世界似的。但实际上，他现在手下的动作还是格外的轻柔小心，温热的毛巾覆盖在伤处周边，很轻地擦拭着。
戒舟衍沉默不言。
那伤口是刚刚被鬼怪凝聚的执念曾经拉扯过的位置——相比起戒舟衍的无意造成，当然要凶狠多了。
它要将元欲雪拉下高楼。
或者说，那根本就是冲着捏断元欲雪的骨头去的，只是元欲雪的机体比鬼怪预料的坚韧的多，才没酿成什么后果，只是看起来可怕而已。
因为这可怕的浮起来的一圈痕迹，戒舟衍甚至又开始有些后悔……
就这样轻易地杀了它。
太轻了。
从戒舟衍此时细致轻和地好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当中，是如何都预料不到他心底有着这样恐怖的杀意的——元欲雪此时微垂下头，却也看不见戒舟衍低头时的表情。
不过元欲雪以为，“治疗”环节，应该已经结束了。
戒舟衍将温热的毛巾拿开了。
元欲雪微微曲起腿，准备将小腿部位从戒舟衍的手中抽回时，便见戒舟衍忽然加重了一些力气，握住了脚踝的部位——当然，非常小心地避开了伤口。
“还没有结束。”
戒舟衍显然很明白此时元欲雪的误解。
“……？”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如同绸缎般的柔软黑发从肩侧滑落下来。被握住了一只脚踝的姿势，当然是不怎么好用力抽身的。不过元欲雪这时候也的确没什么“反抗”的概念，他只是有些疑惑，“戒舟衍……”
下一秒，元欲雪就知道戒舟衍还没做什么了。
男人的唇部触碰到了脚腕的位置，用唇很轻微地触碰。舌尖隐藏着又探出来时，也非常小心翼翼地擦过了微微浮肿起来的伤口部位。
是温热的触感。
元欲雪：“……”
这、这里也要吗？
这个姿势的确非常不好使力，尤其是元欲雪现在的腰肢非常的酸软——总之他不怎么好抽身。
哪怕他好不容易挣扎出了一点，获得了更多的身体支配权，在下一秒，也能很轻易地被戒舟衍拉回去。
并且戒舟衍似乎是以为他在“怕疼”，下一秒会更加细致地用唇舌熨烫过那个部位，这次的动作会更轻一些，以确认能照顾好他的伤势。
元欲雪的足背不由得绷紧，小腿部位也绷得笔直，那一块融雪般苍白的皮肤，在被戒舟衍以唇舌触碰后，伤势的确消下去了不少。但皮肤上更泛出一些淡粉色来，还有被微吮吸过后留下的痕迹。
所以在左右为难猴，元欲雪选择直接开口，“戒舟衍，可以不用再给我治疗了——不要舔这里。”
元欲雪的资料库里没有奇怪的内容，所以他也不觉得自己此时的话有多么奇怪。
他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以前在安全区停留的时候，他撞见过的一对情侣，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戒舟衍的动作也停住了。
当然，正直的他也并不觉得哪里奇怪，只是有些耳热。然后略带一些委屈地强调。
“可是，你答应过我，会满足我的需求。”
元欲雪微微拧眉。
他总觉得有点奇怪的……这样明明是戒舟衍在帮助他的样子，真的可以算成他在执行任务吗？
元欲雪的声音也不免有些微弱下去。
“……这样已经可以了。”
戒舟衍看着非常快速地消失的伤口，不知为何，还是有一些不满意。
他只能皱着眉，挑剔地道，“我知道了。”
唇齿重新覆盖上脚踝的皮肤部位，很轻微地触碰着，戒舟衍含糊地说，“马上快好了。我会快一些的。”

第349章 避厄酒店24
卷起的一截布料被舒展开放下, 其下所覆盖的一截苍白的皮肤，此时倒是恢复了原本莹润如雪一般的白色，再也看不见那微微肿起来的红色握印, 只是替代了红色浮肿痕迹的，成了一点点暧昧的被吮吸过的红痕。
戒舟衍乎说了一句“好了”。
元欲雪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眼珠仿佛刚刚被水雾浸润过一般，还带着一点湿润意味的雾气。
他细密而卷翘的睫羽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元欲雪很缓慢地想要站直身体, 只是腿部所泛上来的酸软意味，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一些迟钝。
“……谢谢。”半晌，元欲雪忽然开口道。
于是戒舟衍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样的元欲雪看起来实在是……很好欺负。
“等一下。”戒舟衍的神色略微有一点危险, 声音氤氲而沙哑, 他似乎考虑了一会，忽然道, “还有一个需求。”
元欲雪抬眼望向他：“唔？”
……又有点心软。
戒舟衍突然又要增加一个需求的行为, 实在是颇为无赖。戒舟衍原本脸皮厚不在意, 但看着元欲雪认真望着他的模样，倒是有一些不好意思了。
戒舟衍顿了顿, 还是说道, “陪我睡一会儿吧。”
其实需要休息的人当然不是他。只是由戒舟衍看来，现在的元欲雪十分的虚弱疲累, 当然要好好修养。
但这样的要求，还是让元欲雪有些迟疑。
他侧过头，微微看了一眼旁边落地窗透出来的天色，慢吞吞地解释, “我应该在天黑前回去。”
“那就在天黑之前。”戒舟衍望着他说, “我会叫醒你的。”
这就是戒舟衍的承诺了。
元欲雪只是犹豫了很短暂的一瞬间, 应了一声。
这也是他对戒舟衍的信任。
作为机器人，元欲雪当然是不需要睡眠和休息的。所以他答应的陪戒舟衍睡一会，只是很纯粹的模拟人类睡眠状态。
戒舟衍重新挑选了一张更为宽阔柔软的床，作为短暂休息的位置。
床褥也是纯白颜色，干净清新，被褥中似乎都私藏着阳光气息。
元欲雪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当中，轻而柔软的被褥盖了上来，身下所枕着的，是塞满了羽毛以至于很有弹性的高枕。
元欲雪闭上了眼睛。他的耳旁，是戒舟衍不怎么明显的呼吸声音。
就算是闭上眼睛，元欲雪也不会陷入到头脑混沌的状态当中。
他的脑海里，十分清楚地捋着记忆。开始习惯性地回忆在进入副本后的一切细节。回忆完毕之后，便开始搜索资料库当中的资料，进行一些必要的提取和运用。
在这种与其说是休息，不如更像是闭目养神的状态当中，元欲雪感觉到了戒舟衍的手很轻地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声，似乎也离得很近。
男人动作很轻地靠了过来，说了一句什么。
“睡吧。”
元欲雪迟钝了一下才解读完戒舟衍的话。
意识开始朦胧起来。
当耳边重新听见戒舟衍的声音的时候，元欲雪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失去了几个小时的意识——或许也不应该这么形容，准确的说法是，他好像睡着了几个小时。
这对于战斗机器人来说，实在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象征。
元欲雪想。
这幅微微出神的模样，像极在刚睡醒后的困倦的情态。戒舟衍倒是已经起床了，他靠过来，声音就浮动在元欲雪的耳边，视线非常鲜明、毫不遮掩地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开始很轻地喊他的名字。
“元欲雪。”戒舟衍很有耐心地喊着这个名字，像是能从中得到什么趣味似的，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名字像是被旖旎地卷在舌尖发出腔调，他注意到元欲雪的眼睛好像动了动，才轻声地说，“天马上快黑了，要醒过来了。”
其实也不一定要醒过来。
元欲雪睡着的模样，让戒舟衍有些迟疑，是不是真的要叫醒他——
在戒舟衍已经开始考虑，要不然自己直接将元欲雪抱下去的时候。有一些让戒舟衍隐秘失望的，元欲雪睁开了眼，并且从床上坐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真正的睡着了之后，元欲雪似乎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
他看向戒舟衍的时候，眼眸漆黑，柔软的发垂落下来，落在了颈项当中。因为眼底未散去的困意，看起来莫名的有一些乖巧的模样。他很轻声地说了句“谢谢”。
看着这样的元欲雪，让戒舟衍有一些心痒难耐。
但是又有一些后悔……
——没有直接抱着元欲雪走。
戒舟衍停顿了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说：“你似乎总是对我说谢谢。”
“在我的印象当中，朋友间是不应该经常这么道谢的。”戒舟衍很认真地说道。
这种人际关系的相处，显然不在元欲雪的资料库的容纳范围内。所以他也被哄住了，若有所觉地点头。
只是下一秒，元欲雪就非常无情地道，“时间到了。我要离开了。”
“……不。”戒舟衍说出了他提前叫醒元欲雪的原因，“准确来说，你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天才会真正的黑下来。那么剩下的时间——你愿意陪我一起用餐吗？”
戒舟衍失去了记忆。他全部的印象，都是由元欲雪来给予他的。可是他虽然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却还记得，和元欲雪一起吃饭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他停顿了片刻后说道，“你可以拒绝，因为这不是我的需求，只是我的邀请而已。”
在这种时候的戒舟衍，显得十分的知进退，体贴懂事。元欲雪略微沉默了一瞬间，他想到戒舟衍看着自己，认真地说他们是朋友的模样。而现在戒舟衍像是很轻松，但是掌心却握得很紧的细微反应——
没怎么犹豫，元欲雪点了点头说“好”。
得逞了。
戒舟衍想。
面上当然也是不动声色的。
整个顶层当中没有划分房间，所有的分区都属于戒舟衍的“领地”。所以当然也有专门的餐厅分区，餐厅中准备好了各式新鲜的食物。
戒舟衍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上来送食物的人——严格来说，他只见过元欲雪这么个活人。
这些食物似乎都是凭空出现在厨房当中的，并且首先从香气和卖相上来判断，都并不算差。
但是戒舟衍从来没有食用过它们。
他不需要通过这样基础的方法来补充能量消耗，也并不能从舌尖上获取某种满足感，所以免去了这样无聊的行径。
但是有元欲雪在旁边，就相当的不一样了。
元欲雪吃东西的时候，总是非常的安静。他筷子使用的很灵活漂亮——一点看不出过去的元欲雪是不常用筷子的（也不吃人类的食物）。
他会用筷子灵巧地夹起食物，很缓慢地拒绝，进食的动作看起来非常优雅，一看就像是经过了良好教养的人，不会有人想到元欲雪全部的用餐礼仪都来源于资料库中的记忆。
而戒舟衍总是能从中发现一些微妙的小秘密。比如元欲雪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睫羽就会很轻地颤动一下。
那张脸在别人看来，依旧是沉静得甚至显得有一些冷淡的，但是在戒舟衍看来，他仿佛能望见元欲雪那冷淡表情当中细微的快乐意味。
他似乎尤其的偏好海鲜。喜欢喝汤。比起西式的一些菜肴，更喜欢中餐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息——不过不管是什么食物，元欲雪都不会嫌弃，而是非常认真地享受着食物。
这种单纯的快乐和享受，甚至让戒舟衍都从食物当中获取了某种满足感。他突然觉得这些他之前从未碰过的食物，某种程度上而言非常的美味——虽然很难说他是对食物更感兴趣，还是看着元欲雪进食的模样更感兴趣。
在面对元欲雪的时候，戒舟衍还是非常地信守承诺的。
在和元欲雪一起用完晚餐之后，戒舟衍心里虽然生出了更多的、有些阴暗的想法——比如将元欲雪永远地留在身边的念头，但表面上还是非常绅士地，准备在天黑之前将他送回。
“你该回去了。”戒舟衍提醒。
天色当然还没有彻底的黯淡下来，只是夕阳开始落下地平线，落地窗处照过来金色灿烂的温暖余晖，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最纯粹的黑暗。
元欲雪感谢了戒舟衍的款待——他还是改不掉这样“客气”的习惯。然后和戒舟衍告别，并准备重新从窗外爬下去——
戒舟衍：“？？”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硬生生被元欲雪吓出了一身冷汗。
戒舟衍看见元欲雪走的方向不对，还没反应过来，非常温柔地准备去带路，才见到元欲雪身手利落地要从围栏处翻下去，他才猛地又扣住了元欲雪的手腕——意识到自己有一些用力后，又松了一些力气，生怕又弄出红肿印记来。
“你要做什么？”戒舟衍的语气有一些低哑，是很明显的、不高兴的意味。
他的唇紧抿，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看着元欲雪，生怕自己一错眼，元欲雪就直接跳下去了。
元欲雪：“？”
元欲雪居然还有些奇怪。他很认真地告诉戒舟衍，“从这里比较方便下去……”
这是元欲雪想到的逃课方法，实践后发现还很有效。
戒舟衍：“……”
他感觉心脏都能被元欲雪吓得跳出来。只能故意做出很凶的语气，对元欲雪道，“……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会丢下你让你一个人回去的人吗？过来。我送你下去。”

第350章 避厄酒店25
顶层原来是有电梯的。
元欲雪发现。
戒舟衍冷着脸按下了楼层按钮, 又抓着元欲雪的手录入了什么信息——他面上仍然是很不动声色的，偷瞥着少年的脸色，“下次你要上来，从这里走。或者让我去接你, 不要……”
戒舟衍顿了顿, 咬牙切齿, “不要走那种小道。”
元欲雪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见他没有别的特殊反应, 戒舟衍回过头的时候, 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心底升起一种不可言的隐秘愉悦感。
戒舟衍多少耍了点小心机——
元欲雪没有拒绝他的话。
证明以后元欲雪还是会来陪他的。
电梯闭合，光滑的银色墙面上倒映出男人深刻英俊的眉眼，那原本含带着令人畏惧的戾气的面容，此刻的唇角却是压抑不住地微微翘起，硬生生压制住了那股可怕的戾气, 让现在的戒舟衍看起来……好相处了一些。
当然，也只有一些。
戒舟衍不动声色地又往元欲雪的身旁站近了点, 微伸出手, 虚搭在元欲雪的腰际。他身量很高, 因此这样的动作从视觉落差上来看，就像是靠在他的肩头怀中一般。
电梯抵达的速度很快。
中途也没出现什么异常——或许是有的, 但在发现戒舟衍的存在后便自动退避了。这什么让戒舟衍生出一点微妙的遗憾来。
……要是能和元欲雪再待久一点就好了。
戒舟衍垂下眼的时候, 电梯门也随之开启，正好和守在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玩家们都有些急火攻心。
元欲雪从上去后就没有一点消息。
从经理的态度上来看, 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甚至有可能处罚死亡危机。
眼看天也快黑了下来, 如果没有在天黑后及时回到员工宿舍当中, 元欲雪将会被判定违规。当然这更直接体现的危机点, 则是代表着元欲雪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回不来了——
三号有些焦虑。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开始提出完成任务的人不是自己。也开始焦虑，为什么就这样让元欲雪一个人上楼。
他们甚至偷偷找机会，上到了第七层，也就是经理所说的顶层。但却未曾见到元欲雪的任何踪迹，甚至连那位经理口中的贵客都不存在。紧闭的房间中，只暗藏着鬼怪。颇为棘手，就连三号也只清理掉了其中几只，便只能被迫离开。
背后渗出一点冷汗。
三号开始想……
经理口中的任务真的存在吗？还是这只是一场赴死的骗局？
无数纷乱的想法打破了他的平静思绪，在三号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却听见了一声轻微异响，扰乱了他愈加落进阴暗的思维。
那是电梯开始运行的声响。
三号的耳力极好，即便远隔数米，也听见了电梯的提示音。他心中微动，没有犹豫，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电梯面前。
避厄酒店当中的人员不多，除去NPC、玩家以外，唯一入住的客人便只有三楼的徐莹。
三号的心中生出一点期盼，他当然不希望是徐莹准备下楼，才来到启动的电梯区时，遥遥望了一眼，看见了上面显示的楼层数——心中猛地急促跳动了一下。
上面显示的楼层，是第六楼。
并且还在缓缓地下降——
在楼层数快抵达三楼的时候，三号已经站在了电梯门口。
他紧抿着唇，神色带着难以言喻的专注和焦急，当电梯门终于打开，三号甚至没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差点直接冲了进去——然后脚步堪堪停留在电梯门口。
他的视线，当然在第一时刻落在了面前的元欲雪身上，一瞬间失而复得的激动意味，差点直接破开他的心脏跳出来。
只是下一秒，三号的注意力，便不得不落在了元欲雪身旁的那个极具存在感的男人身上。
在见到戒舟衍的那一刻，三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除去那极其鲜明、仿佛从本能当中生出的警惕，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明明眼前是个人类。
而且是不仅不丑陋，反而算得上十分英俊的人类。但不知为何，却仍让三号的心中生出了极其难以掩饰的提防感，甚至他在微微的……恐惧着。
这点恐惧还没有精确地被三号捕捉到，便很快被另一种不舒服的情绪盖过去了。
此时三号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了戒舟衍虚揽着元欲雪腰部的手上——脑海一瞬间便被另一个想法取代，并且冒出来一个极大的问号。
？
你为什么这么亲密地靠着元欲雪？
元欲雪也当然看见了站在电梯门口的三号。
只是他当然没有想到，三号是专门为他而来的，只以为三号正好也要借用电梯，走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微微侧开身，让了一个身位，方便他通过。
三号的声，音略微有一些沙哑，目光终于彻底转移在了戒舟衍身上。
“……他是谁？”
虽然心中警惕不已，但是从戒舟衍和元欲雪亲密的姿势，以及元欲雪此时非常沉静的表情里，判断出两人的关系不错。三号还是勉强收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质疑，开始语气平静地询问。
元欲雪这才想起来介绍——他到底没有人类那样熟稔于社交。
“他叫戒舟衍。”元欲雪说，“是我的朋友。”
戒舟衍的神色冰冷得偏向于傲慢。
不知道为什么，从看见三号的第一眼，戒舟衍便十分地厌恶他。
准确而言，是讨厌他看着元欲雪的目光。
但此时，听见了元欲雪的介绍，戒舟衍的表情似乎有微妙的变化，他微微扬起头，难得和一名人类“贴心交流”。
要换做平时，他厌倦于与元欲雪外的任何人接触。
他说：“我是元欲雪的朋友。”
戒舟衍甚至特意地咬重了“朋友”这个词，仿佛这好像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词汇一样。
然后他就看见了三号的目光，从最开始的怀疑不安到渐渐地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些友善的表情，对着戒舟衍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你好。”
戒舟衍：“……”
原来只是朋友啊。
↑这是三号的想法。
戒舟衍：“……”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微妙的不快乐。
不过三号在打完招呼后，又奇怪地反应过来了——这里又不是现实世界，甚至不是安全区，明明最开始被投入的玩家只有他们几个人，那元欲雪哪来的朋友？！
气氛忽然又变得古怪起来。
三号那点疑惑的意味，似乎太明显了，元欲雪看着他渐渐怀疑的目光，平静地补充，“他就是顶层的那名客人。”

第351章 避厄酒店26
原来是顶层的客人, 那就很好理解——理解个鬼！
三号的目光有着更明显的振动，扑朔地挪开眼，神色是按捺不住的怀疑和警惕。
他当然不是怀疑元欲雪会欺骗他……只是怀疑元欲雪的意识被更改了。
要不然怎么会没意识到, 存在于避厄酒店顶层的客人，本身就是一个极诡异的存在, 也多半不会是副本设定中的友好NPC, 反而更像是危险的敌对NPC。
他又怎么会成为元欲雪的好友, 甚至这样亲切地送他下电梯……三号的心中此时生出层层迷雾，他紧绷着唇, 随时准备将元欲雪从戒舟衍可企及的范围当中救出，好似那电梯是一座能杀人的牢笼，而戒舟衍就是那个择人而噬的怪物。
三号伸出了手, 掌心下按捺着涌动的力量。
他的指尖绷得笔直, 手腕间的青筋微突出, 带着一点薄汗，他缓缓靠近着元欲雪, 似乎是想将元欲雪从电梯中带离——戒舟衍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随即，心底是极大的不愉快。
这种不愉快并非因为三号对他的怀疑揣测。
反正戒舟衍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旁人的敬畏，甚至觉得，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但他讨厌别人用仿佛他会伤害元欲雪的目光看着他。这对戒舟衍而言, 远远是比敬畏恐惧他更大的冒犯。
戒舟衍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三号无声侵入进来的那只手，在想要以某种残酷的方法将那只手剥皮抽筋，弄得鲜血淋漓的时候, 却忽然听见元欲雪微微冷冽下来的声音。
对旁人的情绪一向十分不灵敏的元欲雪, 此时却发觉了三号暗藏的排斥警惕, 甚至像是能猜透他的想法那样。
他按住了三号那集聚着力量的指尖, 像是一兜头的冰落下来，直接压灭了暗藏的硝烟。
元欲雪很平静地重新复述了一遍，戒舟衍是他的朋友，也总是会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副本当中——只是会以某些不同的身份形式。
元欲雪已经习惯这一流程。他直言道，相比起三号，他更信任的人是戒舟衍。
几乎是毫不遮掩的……偏心。
三号在很轻微地惊愕后，想到了一些副本当中，的确会出现这种异常的角色分配。
但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因为这种事，而惹得……好不容易重新碰见的队友不高兴。
三号紧抿着唇，依旧是那副冷淡厌世的面容。但他摘下眼镜，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借着这个动作很迅速地道了歉。
“……我知道了。抱歉，我不应该怀疑你。”
而且，他应该谢谢戒舟衍将元欲雪安全送回来才对。他们后续的任务，也明显地需要戒舟衍的配合——只是那最后一分纠结情绪，让三号轻微吐了一口气，还是说不出这样示弱的话来。
不过也没所谓。
这样已经足够了。
被元欲雪很明显地偏心的戒舟衍迅速收回了最后一分戾气，不怎么明显地翘起了一边的唇角。
被元欲雪护着的感觉，很好。
当然，看着面前的人吃瘪的感觉也不错。
戒舟衍傲慢地瞥了三号一眼。觉得可以不和三号计较了，戒舟衍更希望有一个人能时刻谨记——自己和元欲雪才是一路人。
作为一个见证也好。
只是这么耽误一下的时间，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被吞噬了。
戒舟衍站在电梯当中，垂眸注视着元欲雪，“去吧。”
虽然元欲雪没有问，他还是很委屈地解释了一些，“……我不能离开顶层。”
要不然，戒舟衍大概是很愿意和元欲雪睡同一间房的……不过他不会冒犯元欲雪，所以可以睡沙发。
戒舟衍甚至已经认真地想到了这一层。
但电梯已经是他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介于违反规则和遵循规则之间，戒舟衍甚至能感觉到，来自于空间意识瑟瑟发抖地请求他赶紧回到顶层的信号。
其实戒舟衍倒是可以更任性一些。
他只是隐约间清楚那个“后果”，他离开顶层后，其他空间将会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而崩塌——以前的戒舟衍是无所谓空间的坍塌，但也没兴趣离开这里。
现在的戒舟衍则是顾忌元欲雪的存在，反而也开始重视这个问题了。只能沉默地、略显委曲求全地看着元欲雪踏出电梯，紧盯着他，小声地说，“你要来看我。”
三号飞速地冷笑了一下。
元欲雪却很认真地说，“好。”
直到元欲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戒舟衍又沉默地看了许久，电梯的门才缓缓闭合上。
但并没有开始运行，而是停在了三楼。
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从一楼调职到三楼的显著好处就是每个人都拥有了私人的空间——虽然这在这种危机副本里，也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小五正站在房门口，百无聊赖地用趁手的道具占卜着什么。远远听到脚步声后，才一下收起了道具，上前迎接，脸上是略微惊讶的喜悦神色，“你们回来了？还好没出什么事，马上都天黑了。”
元欲雪轻轻地点了点头，“碰见了朋友。”
小五：“咦咦咦？？”
三号跟在身后，一幅臭脸，但居然提前开口，“……我和你说。”
他实在不想再从元欲雪的口中，再听一遍他和那个戒舟衍的情谊了。
真是该死的奇怪。
三号莫名有些窝火地想。
小五很乖巧地应，“好的三号哥哥。”眼底按捺着蠢蠢欲动的意味，恨不得现在就搬张板凳去听故事来着。
元欲雪也不是多话的人，见状应了一声，回到搬迁的新员工宿舍检查了一遍环境。
没发现什么异样。
但不排除晚上在出任务的时候，像是一楼的员工宿舍那样，碰见“鬼打墙”的状况。
元欲雪回来不久，一号也来看他。
一号像是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那样，一身的薄汗，略微疲惫的样子。他敲了门，见元欲雪出来才松口气，“还好，我以为你出事了，去找经理……”
说到这里，一号猛地止住了话头。想到自己去找经理找了一堆事，也可能立了一身flag的事，有些羞于在元欲雪的面前表现出来。于是只支支吾吾了一下，最后总结为，“看见你回来我就安心了。”也没好意思提，自己没看见元欲雪的踪迹发了什么疯。
“嗯。”元欲雪应了一声，看见一号眼底的青黑色，略微停顿了一下，难得有了一些人类情绪化的体贴，“你先回去休息。晚上联系。”
一号似乎诡异地停顿了一段时间。
然后反应过来——元欲雪说的晚上联系是指晚上客人徐莹肯定会出事，他们出来完成任务。恨不得以头抢地的尴尬，声音略微有些僵硬滞涩地“唔”了一声。又连忙找补了一句，“我知道了。好的。”
等一号离开后不久，大叔也过来看望了元欲雪。
他观察了元欲雪的状态后，松了一口气想离开，又转回来，多和元欲雪多说了几句话，“执行那个任务一定很凶险吧？”
元欲雪想了一会才意识到大叔说的凶险的任务是什么。
凶险倒是不凶险，只是有些奇怪。
元欲雪如实回答。
大叔眼底的慈爱情绪更重，“辛苦你了——三号那人性格很烂，说了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对团队的付出，我们都看得见。”
元欲雪：“？”
他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怎么付出。
大叔又在最后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这才离开了。
……
来到避厄酒店的第三个夜晚到来。
徐莹一直老实地待在房间当中，根本不准备外出。
之前元欲雪和她分享过一些关于酒店的信息，总之她清楚，酒店的房间具有一定的保护能力——只要她不被鬼怪蛊惑着离开房间，应该是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如果晚上碰到了奇怪的事，害怕的话，也完全可以打电话求助他们这些接待员——接待员只有在客人需要帮助、满足客人需求的时候，才能在夜晚离开员工宿舍。总之，是需要触发条件的。
徐莹表示明白。
她又汲取了前人的经验，花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重物搬到阳台门和房门处，堵住了两处房门……这样就算是自己失去神智，鬼迷心窍地想要离开房间的话，也要花费一番功夫。这段时间，应该足够元欲雪他们来救援了。
黑夜到来。
徐莹本来这些天都忧心忡忡地睡不好觉，睡眠很浅。她来到避厄酒店的第一个夜晚，也思虑颇重，根本毫无睡意。本来是应该辗转反侧到天明的，但不知为何，某种奇异的困倦在夜晚袭来，让她的眼皮不断地打架，眼角逼出了一些雾气来。
浓烈的睡意。
这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被失眠和噩梦折磨的徐莹来说，多么的来之不易——以至于她同样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的危险。
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一会吧。
徐莹在半梦半醒间，这么想到，随后翻坐在了大床上。

第352章 避厄酒店27
困意来的很猛烈。
几乎是徐莹脑袋捱到枕头上的瞬间, 她便闭眼睡了过去。
那实在是很香甜的一段梦境。徐莹这段时间过的提心吊胆，噩梦连连，总觉得一睡过去就会被鬼怪和噩梦找上门, 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过了。以至于她被手机的铃声吵醒的时候，一时间只觉得不满。
她还没睡饱。
……谁啊？这么大半夜的打电话扰人清梦。
十分困倦的泪珠，正附着在眼眶上。徐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接了电话。
手机那边骤然传来了十分嘈杂的噪音, 徐莹的耳朵靠过去的时候，一时间，差点没把她吵聋。
徐莹本人倒是没什么起床气，但这会被吵的也有些生气了，冷着声音问电话那头的人。
“哪位？有什么事？”
在那极嘈杂吵闹的声音当中，她仿佛听见了一个男人正含糊地开口说话的声响。
偏偏每次他一开口, 声音就被掩盖在了正好高昂起来的噪音当中，让人听的懵懂。好像听清楚了对方在说什么, 又好似差了那么一口气才能听懂——反正听的人直冒火。
徐莹也正生气。
只是她又模糊的好像听见了几个关键词。
对方喊着自己的名字，又说什么要过来找她合作之类的……徐莹这个行业，本来接触的合作和推广就多，下意识以为是什么来找她推广的商家之类的。既然是甲方，那也不好态度太差。
徐莹憋着火, 打商量说现在太晚了，白天再联系的时候, 对方便把电话给挂了。
“……”
听着手机那端传来的忙音, 饶是徐莹的脾气再好, 这时也有些生气了。
什么人啊。
她也是清梦中被扰, 此时思维都有些迟钝。挂了电话, 半晌后才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在哪, 正遭遇着什么样的危险情况。
又连忙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不知为何这么巧，时钟正好从十一点五十九分跳到了夜晚十二点。
这个时间让徐莹的心底突了一下，他又莫名的有一分庆幸。好歹现在醒过来了，要不然睡过头了，还不知道大半夜的要生出什么时来。
嘟囔着，徐莹随手将手机放在自己的床头，准备继续守夜的时候，忽然间，她的身体又猛地僵硬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脖子好像都略微有一些僵硬，徐莹缓缓地挪移着位置，看向了被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怎么会有手机？
因为发生了那样诡异的事，先是浏览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网站，看见了现场杀人的直播。又被凶手威胁着，下一个被害者就是自己——
徐莹因为老是梦到恐怖的梦境，手机还会自动的打开，跳转到那个根本不应该存在的网站网址上。徐莹一时冲动下，已经扔掉了所有的电子产品，电脑、平板……当然也包括手机。
可以说，她就没带手机到酒店里，连付钱都是现金付款。
那她接电话的手机，是从哪来的？
徐莹只觉得全身发冷，一下子用尽了力气弹跳起来，滚到了床的右侧。她离手机的距离远了许多，又觉得安全感不怎么够，将被褥缠到了自己的身上。
下一秒，那手机又开始响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的电话。
当然，更有可能——就是鬼来电。
徐莹现在的脸色十分精彩，想哭都哭不出来。
铃声似乎被开到了最大，十分震耳欲聋——要知道以前的徐莹可是没这种习惯，手机铃声调到60%差不多了。她平时最喜欢的流行乐响起，可徐莹现在根本没欣赏的心情。
这种噪音，还是在深夜，如果徐莹住的是普通酒店，这会恐怕都要被隔壁客人投诉。
事实上，徐莹也无比的希望有邻居来投诉自己好了，她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事实上，铃声在诡异安静的夜晚里吱哇乱响，把徐莹吓得想流泪——她就怕吸引来的不是被扰民的邻居，而是在夜晚徘徊的鬼怪什么的。
手机不仅铃声巨大，还开始了震动模式。此时正不停的震动着，手机在床头柜上被震得挪移着，竟然硬生生从桌面，震得掉到了她的床上——
徐莹瞳孔地震！
而此时，原本只能依靠面部和指纹解锁的手机，不知怎么也自动解锁了。
屏幕上的亮光投映出来，而是徐莹的心又更冷了一分。
手机屏幕开始迅速的闪烁轮换着，像是有一个无形的人手在不断的划动着手机页面一样。
那些飞快闪烁的光，照到了徐莹的脸上，更将她此时的面容照得苍白无比。
最后的屏幕，定格在了一片血红上。
红色的、鲜艳的光芒从手机屏幕上投映出来，照在了天花板上。于是连天花板的墙壁上，都映出了那股阴郁的红色。
徐莹不想去看。
但是此时的她，更不敢挪开目光。
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手机屏幕上似乎是呈现出了什么鲜红的、蠕动的物体。
人类的想象力永远是最可怕的。比如现在的徐莹就开始脑补，那可能是什么残碎的器官，又或者无比血腥的场景。恐惧感和恶心感同时弥漫上来，也让她莫名生出了一股勇气来。
不能就这么干等待下去。
徐莹想到了。之前元欲雪和她说过，有危险可以拨打客房当中的座机电话通知他们，那是她唯一存活的机会——
可是很不巧合的，那个座机，就在手机原本摆放的床头柜上。
徐莹努力让自己站稳了身体，不至于因为脚软而跌倒。
她开始缓慢地从床上爬下来，绕了个弯，一点点地接近座机的位置。徐莹随手取了一本放在桌面上的酒店宣传杂志，卷成了卷筒状，像是拍虫子那样狠狠地拍在手机上，将那不断的响铃和震动的手机拍飞出一段距离后，才猛地上前，拿起了座机话筒，按照上面的指示拨出电话。
在忙音响起，显示拨通成功的一瞬间，徐莹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的心脏悬的极高，仿佛是犯人在等待判决那样。
并没有她想象当中，焦急得怎么打电话都拨不通的恐怖景象，事实上，电话那段忙音几乎只是响了一声，便立即被接起来了。
徐莹因为这超高的效率，感动的想要落泪——
座机电话似乎是随机拨出给接待员的，徐莹也不能选择由谁来接通，所以此时接了她电话的人并不是元欲雪。
哪怕是紧急状态下，徐莹也略微有一些失望起来。
她从声音当中听出来了，接电话的似乎是白天那个脾气不怎么样的直男，被称为三号的接待员。
但是在这种时候，电话能接通，并且对面是人不是鬼，这件事情已经足够让徐莹感动了，也顾不得挑剔那么多。
她听见对方迅速地开始询问，“马上就到。现在情况怎么样？”的时候，居然有一些感动地想要落泪。
徐莹连忙说道，“发生了很诡异的事……你们快来。”
三号又说了一次，“马上。坚持住。”
徐莹这时冷静下来，她应了一声，便听到了对方传来挂断的忙音。
徐莹也不怎么介意，知道接待员过来了就好——只是她准备将话筒放回去的时候，忽然觉得手上拿着的话筒改变了一下形状。正微微发烫，甚至还在……震动着。
徐莹愣了一下，连忙将它从自己耳边拿下来，只见她原本手持着的正常话筒，变为了那个诡异出现的手机。
“……！！”
心脏猛地突了一下。
其实按照正常的反应，徐莹现在恨不得尖叫着把那个可怕的手机给扔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机就像死死地粘在她的皮肉上，甚至像是从她的手指当中长出来的那样，不管她如何的剧烈颤抖，都硬生生没掉下来。
而现在，屏幕上也不再是那一团模糊的血色，而是自动打开了发短信的页面。
徐莹看见输入法的界面被调动了出来，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上面飞快地弹动着。
字体飞快地跳了出来，变成了一行鲜红的短信。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
不断重复的字体，让徐莹有些眼晕。
她脸色发白底想，她也想逃啊，这不是没给她机会吗——
徐莹那张脸开始发白，就在她的恐惧已经抵达了极致的时候，屏幕上不断弹出，刷屏的“快逃”文字终于停了下来，手机居然猛地熄屏了。
熄屏后的手机好像恢复了正常形态，和徐莹平时使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而这个时候的徐莹，也感觉到那奇怪的粘性正在消失。
她正想将手机给扔得远远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黑色的屏幕当中显示出来了一个什么奇怪的玩意——
一张极其可怕的鬼脸，就在屏幕当中，死死地盯着她，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着。
徐莹只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因为她意识到，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鬼脸不是手机里存在的鬼怪，而是……倒映出来的。
她简直是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了头。

第353章 避厄酒店28
有东西就趴在她的头顶上。
准确的说, 是头顶的天花板上。
它的四肢掌心牢牢地攀附在天花板，像是一只壁虎一般，极其稳固地黏连在上面。
那身体是背对着徐莹的, 但是脑袋却180度地旋转了过来, 正十分诡异的拼接在那完全背对着人的身体上，脖子上，像是两个完全分离的个体。
那张脸上，一双眼, 正直直地望着徐莹。
眼睛也跟着她的身影, 咕嘟嘟地转动着，冒出了些许的血沫来。
徐莹抬头的时候, 便也正好和它的眼睛对上。
那实在是难以形容描述的恐怖场面。
那张鬼脸看上去十分的狰狞可怕, 似乎被人生生的捣烂了，含着脓血和粘稠液体, 血肉模糊的, 附着着各种可怕的伤疤。
如果它长得不像人还好, 可是明明拥有着这样诡异的身体、这样诡异的姿态、和那双看上去便十分异样的鲜红的眼睛，但它的面容却是十分类人的, 以至于一瞬间激发了无比可怕的恐怖谷效应。
徐莹愣住了。
她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瞬间凝结，无法做出任何正确的反馈来——
偏偏她看着那张无比狰狞可怕的鬼脸，却感觉到了一丝的熟悉。
这一丝熟悉让她变得迷茫起来，也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声。
只是在徐莹微微怔愣的时候, 正攀在天花板上的鬼怪忽然张开了唇齿, 有什么猩红的液体便从上面滴落下来，正正好的落在了徐莹脸上。
滚烫的, 像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 温热粘稠的液体。
徐莹微微张了张嘴。
她以为自己会在那一瞬间尖叫出来。
但是没有。
她的喉咙好似被某种物品封锁住了一样, 十分嘶哑得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那一瞬间徐莹的手都是软的。
她的脚也根本站不起来，身体像是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但是她的反应却又相当的迅速——一把扔开了手机，然后简直是连滚带爬地以一种又利落又滑稽的方式滚到了离天花板上的鬼怪最远的地方。
徐莹自己都不知道，在这种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她是怎么能做到行动这么的利落的。
好消息。那天花板上的怪物仍然附着在头顶上，它没有像蜘蛛又或者壁虎一样地快速爬动过来，只是像是被钉在那里一样，脑袋再次掰成了诡异的弧度，紧紧地盯着她。
坏消息，现在的徐莹出不去。
她正好混到了房门处，而现在，自己背部抵着的是她下午哼哧搬了半天，堵在了房门口上的沉重沙发——
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
徐莹痛苦地想。
好家伙，能不能堵住鬼怪她不清楚，反正现在是堵住自己了。
徐莹的掌心全是手汗。她开始计算着自己是被刺激的肾上腺素都全被激发出来，突发怪力将门口这一团东西都挪开跑出去的可能性比较大，还是那只鬼怪现在过来杀了自己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要慌。
不能慌。
徐莹想着。
元欲雪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们也一定会帮自己活下来的——
但是徐莹很绝望地发现，这种自我安慰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至少她现在的心跳越来越快，因为她意识到，那个鬼怪也越来越靠近了。
它的四肢依旧牢牢攀附在天花板上，没掉下来，否则徐莹可能会更崩溃。
鬼怪的脑袋诡异地扭转成奇怪角度，像是曾被人深深拧下来一样。仔细去看它的身体，似乎也有一些诡异的违和感，就像被人打断了全身的骨头，分尸成一块一块，然后强行拼接起来的人为生物那样。
无比的怪异，无比的恶心。哪怕多看一眼，都会觉得自己的心底在不断的颤抖，神志在崩溃的——无比可怕的怪物。
而此时，它正在不断地靠近着自己。
并不急于一时的，十分缓慢的用怪异奇长的手指挪动着。就像它在享受着将猎物给逼至绝境，然后慢吞吞地折磨致死的过程那样。
徐莹的精神在最后一刻，终于忍不住地崩断了。
她感觉自己脸上被鼻涕和眼泪糊满，实在是非常狼狈的状态，但是她也无法再在意这些。
在极致的恐惧当中，她也终于想到了，那一丝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
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徐莹颤抖的说。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像是被逼至绝境时的怒吼，但其实和蚊蚋声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
越来越近了。
在这个时候，徐莹好似幻听一般地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很急切。
让人安心的脚步。
酒店的侍应生们似乎已经来到了这里。
保护她的人到来了。
但是同一时刻，那个鬼怪比任何人都更加迅速地来到了徐莹的面前——
太近了。
来不及了。
……
三号接到电话后，在最快的时间内，以最迅速的速度通知给了所有的队友。
当然了，也包括元欲雪在内。
他们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员工宿舍——只是能让他们那么简单的离开，也绝对不是酒店的风格。
就像是他们在第一层员工宿舍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完全相同的诡异空间一般。这一次元欲雪他们出来的时候，依然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
只是元欲雪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这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刁难。
破鸿蒙上还沾染着些许的血腥。粘稠的鲜血顺着刀刃在不断地往下流淌着。
而元欲雪似乎丝毫未曾动摇，他的神色仍旧十分的冷淡，面容在夜色笼罩下显得无比的苍白而清冷。他相当迅速地收起了鸿蒙刀，便向走廊的另一端赶去。
这会玩家们不住在一处，而是住单人宿舍的弊端，几乎立即就体现了出来。
他们需要快速前往客人那里，但几乎每一个人都碰到了不同状态的麻烦。
令人超乎预料的是，或许因为每个人碰到的困境难度不同，除了元欲雪之外，第一个从房间当中走出来的竟然是小五。
她的手中似乎还缠着一些银色的丝线，有着鲜血从手指当中流淌下去，顺着手臂划出一道极其鲜艳的痕迹。
脸上露出的神色，像是满足一般的诡异，那一瞬间甚至显出了某种近似凶残的残暴意味，只是当她走出门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居然比她的速度，还要更加快一步的元欲雪，一时间脸上表情空白了下。
但几乎是下一瞬间，小五便重新换上了那看上去有些许柔弱，但非常甜美的微笑，轻声地喊了元欲雪一句。
只是这个时候的元欲雪，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相当迅速的步伐，让小五只不过迟疑了一瞬间，便差点看不见元欲雪的背影了。
同一时刻，小五似乎听见了其他房间传来的即将被打的声响，她犹豫了一瞬间，还是没有去等同伴，而是在那一瞬间先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元欲雪。
那样清癯的身体里，会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呢？
小五想。
他们一路走过去，挂在走廊上的那些奇怪的人物肖像画，似乎都在紧紧地盯着他们。
十分暗淡的灯光下，加上那些图纹细密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同色地毯和墙纸，会让人产生剧烈的晕眩感——在这种虚幻的状态当中，似乎那些画像的眼睛，似乎都稍微眨了一下，然后随着走廊上两个人的快速移动，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从一个人的身上跳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十分诡异地看着他们在走廊上狂奔，然后露出了怪异的微笑来。
没有人去注意这些诡异的肖像画。
小五还略微有些吃惊。
自己全力追赶，竟然也没有追上元欲雪的身影，真是……比她想象中还要棘手的角色。
他们很快来到了徐莹的房门面前，但是情况仍然不明——三号只和他们说了一句，客人那里有异常。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异常，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门内安静得像是死寂。
元欲雪只敲了一下门，在确认过，他无法通过自己的开锁技能打开门之后，很平静地问道，“我们来了。客人，你现在的状况能给我们开门吗？”
略微沉默了三秒之后，元欲雪没有等到应答。他继续语气平静地陈诉，“为了保证您的安全，如果收不到您的答复，我将在三秒之后强行破门进入。”
元欲雪的神情始终很平淡。
好像直接破坏门，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
“等一下元欲雪，别着急。”小五看上去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冷静，她观察了一下门锁后，同样快速地表达完，“根据上次保护王健的经验，我们应该清楚，房间对于客人也同样具有保护能力。只要徐莹不随便出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鬼怪缠上。”
要不然上次，鬼怪也不会非要变化成王健妻子的模样，引诱他出去了。
房间的确对于客人有着一定的保护作用，要不然就光是员工宿舍和酒店房间的距离限制，还有他们在夜晚离开房间会碰到阻碍的限制——这一被耽误，客人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的话，都不知道能死多少次了。像是这种必死的局面，副本是不会这么设置的。
元欲雪看上去倒依旧是很冷静的模样，他十分平淡地“嗯”了一声，就在小五觉得他听进去的时候，发现元欲雪已经开始准备砸门了——
小五：“……”
好，看来是没听进去。
倒是也符合她对元欲雪那恐怖的暴力破关能力的印象啦……
而在这个时候，门后传来了徐莹几乎是哭着抽噎的声响。
“等、等一下！别……我没事，来给你们开门了。门……门锁已经打开了。”
房门是智能门，只需要一刷卡就能将它打开。
只是这时候，门依旧紧紧地贴在了门框上，不露出一丝的缝隙。
然后他们就听见徐莹用几乎抽噎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晕过去的声音说道，“你们怎么才来……门打开了，就是现在不好推开，我开始拿沙发堵着门了，怕有东西进来。”
为了开门，徐莹现在以一个非常艰难的姿势按着门锁。
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门口的沙发上面，艰难地越过障碍，拿卡将门锁打开。
可是这已经是她能尽到的全部努力了，房门还是严严实实地被沙发从物理层面意义上地挡着。
小五听着还有一些迷茫，元欲雪倒是很快就get到了徐莹现在的困境——或者准确一些说，是通过扫描的方法发现了现在徐莹打不开门的情况。
但对于元欲雪，或者说所有的玩家们来说，对他们造成制约的只有房间自带的阻碍力量，其实物理方面倒是够不成什么问题。
每一个玩家被改善身体后，体质都和常人不同。
更不用说元欲雪这个人间杀器了。
元欲雪很低地应了一声，说道，“嗯，你扶稳一些。”
徐莹估计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她略微有一些茫然地听着元欲雪的话，下意识地将沙发扶手给握紧了一点。在下一秒，那扇门就以非常不符合常理的方式被轻松推开了一条足够人经过的空间。
门背后压着的沉重的、实心木的沙发，在地板上不合常理的、被轻易地推动着。
连着上面老大一个成年人。
地面上，被沙发的支撑角划出了不浅的划痕。
徐莹：“……”
她对于此的第一瞬间，反应过来的情况，居然是这地面上画出来的划痕——应该不由她赔吧？
元欲雪的力气的确是大得有一些可怕，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破鸿蒙，所以刚才那一下是一手推开的。
衣袖略微滑落下来，露出他那一只非常清隽白皙的手腕，看上去清瘦无比，完全是用来写字画画的手，而不适合参加任何暴力举动——尤其是元欲雪那轻松的模样，好像他真的只是单手推开了一扇门，而不是连着后面重达数斤的沙发一起推开似的。
就耽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其他玩家也成功脱身，赶到了房间门口。
元欲雪从那不算大的门缝空间当中进入，第一眼便看见了门后的徐莹。
他的眼睛和徐莹正好相对，徐莹微微一抬头，露出惨淡神色来。
她的面容略微有一些狼狈，脸上还附带着未干的水润的痕迹，眼眶是通红的，正怔怔地看着元欲雪，仿佛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而元欲雪也微微垂下睫羽。
他那片眼眸当中极其平静，漆黑的眼底仿佛沉溺着一片深海，又像是浩瀚夜空下最亮的明星一般，反正好看，而且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底一片平静。
然而现在的元欲雪，却好像是不那么平静的。
他想到了刚才徐莹所说的话。
少年人微微抿了抿唇。
他皮肤皙白，脸上唯一艳丽点的颜色便是不点自朱的红唇，此时微微一抿，更加显得殷红起来。
他垂着眼，十分认真地看向了徐莹，微微启唇说道。
“抱歉。”
他的声音实在非常的冷淡，也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空中一般，但其中的歉意却非常的真挚——
“来晚了。”
徐莹似乎微微顿住了。
她抬头看向元欲雪，像是忽然间抖了一下，猛地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还在颤抖。
当然了，这也很正常，惊魂未定罢了——
也急着用那略微喑哑的声音道：
“不、不……你们没有来晚，我不应该责怪你们。抱歉，我的情绪太激动了。”
小五是跟着元欲雪后面进来的，一进去房间，下意识地开始观察环境。
很奇怪的是，房间内并没有什么骇人听闻的诡异场面。
甚至除了被徐莹自己拖过来，堵住门口和阳台的家具之外，房间内部的装饰都没什么变动，更没有什么打斗过后的痕迹。
当然了，徐莹本人应该也没受什么伤——她的身上没有血腥气息，唯独头发有一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像是除了精神上受到惊吓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的损害。
没有血迹，没有诡异现场，也没有什么鬼怪出现的迹象。
这里普通平常得好像是一个正常的酒店房间那样。
小五上前几步，借着身体轻巧走到了元欲雪的面前。她的脸上带着安抚一般的笑容，轻声细语地问道：
“徐莹姐姐，不好意思才到，你没有什么事吧？”
小五相当亲切炙热，眼里都是对徐莹的担忧意味。她上前，轻轻地牵起徐莹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手中的温度也传递过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似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们吗？”
徐莹猛地收回了手。
她在白天的时候，对小五还没有这样的紧张——紧张得像是排斥那样。
当然，刚经历过严重的刺激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小五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眼底露出忧虑的、有些伤心的神情，“不可以吗？”
徐莹似乎停顿了一下，略微生硬地说，“当然可以。”

第354章 避厄酒店29
三号他们此时都赶到了。
酒店的机制的确给他们造成了一些麻烦, 但不算致命伤。除去大叔的背上略微有一些薄汗，浸湿了衣物以外，倒是没什么其他危险。
一号正踮着脚往里看, 他一开始是十分焦急的，但是现在也还算会看氛围——比如说现在的情况好像不怎么危急了。客人没有受伤。而这时候的元欲雪和小五，他们都还站在门口交谈, 身形也正好堵住了房门打开露出的那条缝隙。
一号想了想, 现在还没出事，他也不急着赶进去了。就老实地站在门外, 眼巴巴地听着徐莹和元欲雪他们的对话。
或许也可以说是徐莹的陈述。
无非就是她今夜经历过的那些诡异之事。
半夜响起的电话铃, 诡异模糊又不清的对话，忽然出现的手机，还有徐莹从手机熄屏时，反射出来的鬼怪倒影——
她说到这个的时候, 小五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天花板上方仍然是雪白的墙壁，因为层高不怎么高, 能看的很清楚。
那上面除了安装了烟雾报警器外, 还有一些简单的装饰，水钻一样的灯光就这样镶嵌在各个隐秘的位置，给房间铺上一层明亮的光芒。
但没有其他任何不对劲的痕迹。
不管是血迹又或者是粘稠的粘液——
好像徐莹口中趴在上面的那个鬼怪，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
徐莹说简单讲完，总结, “没有了。”
“咦？”
小五似乎还有些没意识到。她轻声地问了一句，“就只有这样吗？”
徐莹不动声色地点头，动作看起来一气呵成, 倒是没什么迟疑的模样。
但是这非常的不对劲。
按照徐莹当时的形容——就算她没有在这一方面多加描述一些什么, 也能够想到, 当时的情况应该是很千钧一发的危急的。
恐怖的鬼怪闯进了房间内部，像是壁虎一样地用四肢向她攀爬而来，只要伸手，便可拧断人类那鲜活的脖颈。
徐莹不是玩家，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又或者说是道具。真正碰上了鬼怪，如果没有酒店房间的庇护，或许早就死了。
但徐莹此时却非常笃定地说道，“在最后一刻，它放弃离开了，穿进了阳台那边蹿了出去。大概是因为听见了你们赶来的脚步声——所以我才说，没有晚。”
她的神色似乎又放松了一些，看上去还算是温和友好地说，“谢谢你们……我现在也冷静下来了。如果不是你们，我这一晚上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听见了脚步声，于是鬼就逃跑了？
鬼怪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徐莹？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人类，明明只要再停留个几秒钟，它就能够轻易杀死徐莹——小五不认为，贪婪地想要吞噬人类血肉的鬼怪，智商会高到能权衡满足自己杀人的欲望，还是考虑到能不能脱身、会不会被愤怒的玩家们追杀这种问题。
大概是小五不经意间露出的怀疑神色实在是太重了。徐莹似乎变得有一些不高兴起来。她紧紧地抿住唇，因为太过刺激而变得沙哑的声音略微有些尖利起来，“我没有必要骗你们。它的确是就这么逃跑了，我也不知道那只鬼为什么要在最后的时候逃跑——你们想追问我，还不如去追问那只鬼。”
这就完全是属于胡搅蛮缠了。
三号他们几人在门外沉默地听见徐莹的话的时候，三号微微抬起头，很平淡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隔着那扇门的空隙，迅速地瞥了她一眼。
那神情看上去相当的恶劣。有着一股很冷漠的意味。
而一号也皱起了眉头，唯独大叔不动声色，悄悄地打量了徐莹一眼又一眼。
小五顿了一下，微微放轻了语气，简直像是撒娇似的。她这样甜蜜的小姑娘，就算是谁也不忍心对她硬起心肠，只听着她声音很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半点看不出不耐烦的模样，“徐莹姐姐，对不起嘛。我也只是担心你出问题——万一那只鬼怪并没有跑走呢，只是偷偷躲在我们没发现的地方，等着我们离开了就继续出来害你，万一真的遗漏了什么，我们就连哭都来不及了。”
徐莹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她压低声音，听上去好似有些不耐烦。
“应该不会的。我看它已经跑走了。”
小五张口，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徐莹像是有一些暴躁的模样，配上她那略微青黑的眼底，看上去非常的不好惹。
她皱着眉望向小五，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浓郁的不耐烦的意味，“你能不能想一些好的……怎么尽想着我出事儿，我觉得至少今天，已经没事儿了。”
小五被她堵住了话，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笑了一笑，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细声细气地解释，“怎么会呢，我只是关心姐姐。”
而这个时候，元欲雪十分冷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他其实是很少会插入别人对话的人，但是做出这样的行为来，也并不显得惹人讨厌。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冷冽的山雪一般，落在人的身上，只觉得听得神清气爽，如同夏日的凉风拂面。
他只是这么一开口，声音也不算大，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是这样直生生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元欲雪还顿了一下，慢吞吞地问完了，“……那个手机，你扔到哪里去了？”
徐莹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元欲雪说的哪个手机。
在当时极其的惊惧之下，被徐莹一时之间扔开的那个映出鬼怪的手机——
徐莹顿了顿，似乎是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是最后神色又略微平静下来，她的手指一指，大概是圈了一片位置，有一些含糊地说道，“是扔在这里了。”
“我可以去找一下吗？”
元欲雪又很有礼貌地问。
徐莹往后退了两步。她沉默地看着元欲雪，两片有些发肿、没什么精神的眼皮耸搭着，最后态度还算是良好地说道：
“你去找吧。”
其实就算别人不清楚，元欲雪却是很清楚的。
那个手机应该是已经消失了。
他用能量进行了一次粗略的扫描，只那么一小块的地板，已经被完全地剖析在他的眼底。就算是再挖地三尺，也找不出那个被徐莹慌乱之间扔出去的手机——但是元欲雪面容上，还是很认真地在翻找着什么。
其他人看见了少年人略微清癯的背影。偶尔能见他微微偏头，露出的侧脸。
他的神色看上去十分的认真，漆黑的睫羽微微垂落下来，视线就锁定在那一片位置。
半蹲下身，表情看上去很专注，他看东西很仔细，指尖触摸过了这里的每一处。
小五看着元欲雪，想了想，也跟着上前帮他找东西。元欲雪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很沉静地收回了视线，说道，“谢谢。”
这反而让小五觉得有一些不好意思了，她摸了一下鼻梁，也跟着说，“这算是任务物品嘛。一起找是应该的。”
不过想当然的，最后也是一无所获。
其实也并不算是全部的“一无所获”。
至少对于元欲雪而言，他刚才用能量收集了足够的空间信息情报。某种异样的气息，被他悄无声息地封锁记录着，丝毫不泄露出一分特殊来。
只是在表面上，他和小五都是空手站起来的。
元欲雪微微立定了，视线落在徐莹的身上，很平静地复述，“……没找到。或许消失了，或许还存在于这个空间里。客人，你之后要小心一些。”
徐莹定定地看了元欲雪一眼，声音说不上是敷衍还是什么别的意味，只是应了一句，“嗯。知道了。”
“鬼既然都来过一次，又走了，今晚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你们先走吧。”徐莹突然间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下，“如果有事的话……我再用客房服务呼叫你们，不好意思，麻烦了。”
徐莹的话说的很客气，但就是主动让他们离开。
按照酒店的规则条例，他们只有在客人需要的时候才能从员工房间当中离开，来到走廊外面。
按这会，徐莹既然已经下逐客令了，他们都得乖乖地、老老实实地回到房间当中，最好别在走廊这里再耽搁的久一会——毕竟去试探规则的底线，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们也一点都不怀疑，再待久一点，那些走廊上已经开始变得诡异，目光粘稠地落在每一个玩家身上的人物肖像画，还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画框里。
但是此时，众人都一片沉寂。没有人回应徐莹的话。
不管是谁，都不愿意这种诡异的时候离开。
大概沉默了没一会儿之后，他们听见了少年人冷冽的声音——
“嗯。”元欲雪说，“我回去了。”
竟然就这样……很轻易地答应了徐莹更类似驱逐的要求。
徐莹看不出是脸上什么样的表情，依旧神色略微显得有一些沉闷。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像是潮湿的雨水那样，都落在了还没有应答的小五的身上。
小五不太想离开。
她依旧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但这会儿徐莹望着她的视线，甚至显出了一些厌烦的不耐来。
徐莹上前，又有一些艰难地拉开了门。
她看着小五，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很严厉的口吻：
“我已经很困了。”她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太恐怖了，我需要一些时间缓一缓，也想要再好好的休息一下。接待员，我想你也该离开了。”
她甚至没有喊小五的代号，而是非常生硬地称呼她为接待员……当然了，就算不这么喊，语气也绝对算不上客气。
小五是一名玩家。
只要是玩家，她就需要遵循副本给她定下的规则。
在这种情况下，小五也不可能直接死皮赖脸地就赖在房间当中不走——何况就算是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具体意义。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小五略微点了点头，也跟着元欲雪一并离开了房间。
他仿佛听不出徐莹那样冷漠不耐的语气似的，在离开之前。甚至还甜甜地说了一句——
“那么徐莹姐，晚安。就不继续打扰你了。”
门被猛地关上了。
一片寂静。
和来时的紧迫不一样，现在玩家们回去的时候，氛围都略微的有一些怪异。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步伐不怎么快，走廊两边那些奇怪的肖像画，似乎都在微微探头看向了他们。
画框上好像有着奇怪的反光，那些光芒落在眼珠子上，像是眼睛在有神地转动。
……甚至不只是眼珠在转动，画框当中的身体，都有着微妙的偏移。
画像中的人物，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只是等到脸部被放大到极致，仿佛近的随时都能从画像当中跳出的时候，非常遗憾的，那些鲜活的人类们似乎都已经穿越了走廊，前往了尽头的员工休息室内。
于是都颇为遗憾地缩了回去。
元欲雪的步伐不算慢。
他是来的最快的那一个，也同样是回到休息室里最快的那一个。
就算是在那种紧急的状况下，元欲雪在闯出酒店设置的限制的时候，也记得顺手关上了门。
而此时，他将门把手转开，正准备无声无息地走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三号已经神色自若地跟着走进了他的房间当中。
准确来说，是先一步走进了他的房间当中。
“？”
大概是三号的动作，也启发了他的同伴们，总之在之后，小五也踮着脚尖跟着走了进来，大叔长吁短叹，好像没察觉到什么不对，顺势跟着进房。紧接着便是一号，他乎还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就一脸自然地进入了元欲雪的房间当中。
元欲雪继续：“……？”
他们都已经进来了，元欲雪倒也没有赶人，只是沉默了一会，才最后一个踏进房间里。
众人似乎都相当自然地将这里当成了临时聚集的基地，用来开启一场小型的会议——至于为什么是元欲雪的房间，大概是因为元欲雪回来的速度最快……
所以大家都默认了。
元欲雪想。
他坐在了床上，脊背挺得依旧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听话的学生那样。
员工宿舍的房间虽然升级为单人，倒并不算大，不过还是能容纳的下这五个成年人的。
其中小五坐在了房间内唯一的一张靠椅上，而其他人都是站着的。
大叔站起身，非常体贴地先关上了门。
——虽然也并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但是这个动作就像是进入了安全区的征兆一般。
一号见大叔关上了门，立即开始说“坏话”。
他摸了摸下巴，对着其他人说道。
“你们应该都发现了吧。徐莹要是身上没鬼，我直接倒立吃……”
一号平时也是和自己朋友扯段子扯惯了，说起话没什么禁忌，只是某个粗鄙之词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望向了元欲雪一眼。面皮忽然薄了起来，轻轻咳嗽了两声，没说出那个字，只是搔了搔下巴继续道，“反正她一定是有问题的。”
其实今天徐莹的异常，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
小五倒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她的手臂搭在了靠背部分，而下巴就枕在手臂上，看上去有些许百无聊赖的样子，眼睛却很亮。
她开口，“看来我们要先解决一些小麻烦……有三个小问题。”

第355章 避厄酒店30
小五现在很冷静。
她抽丝剥茧地剥离分析出那些异常, 冷静得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了。
现在最重要的，反而不是徐莹的安危。
而是……他们确认的酒店规则，还正确吗？
不管是玩家的共识，还是从徐莹自己的供述当中, 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徐莹在今晚的确受到了鬼怪的攻击。
甚至这个鬼怪是直接侵入室内的。
如果徐莹没有主动做出什么作死举动, 又或者被鬼迷惑打开了房门。鬼怪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能进入到有酒店限制保护的房间当中, 并且直接对徐莹下手。
所以他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是：
鬼怪的能力是否会增强？在第一名客人入住时还做不到的事情，后面会因为本身力量的强大而顺利达成吗？
酒店还有没有其他的制约或者保护——徐莹今夜能暂时性的安全无恙，是不是和新的规则有关？
还有……徐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五将这些问题简单整理后提出。前两个，玩家们仍然需要时间的验证, 但是后面一个, 倒是可以现在就可以提出自己的猜测——
“附身。”
三号忽然开口。
他的手指无意间地敲打在墙面上, 修长的手指显得苍白又冰冷。他脸上的神色，也是很冷淡的，只是吐出了这么两个字, 便又继续一言不发。
不过好在，他身边还有合作惯了的同伴。
大叔仿佛很清楚他的想法，在一旁补充道，“我也认为是附身。那只鬼怪大概因为什么原因，无法直接杀死徐莹，所以附身在她的身上, 命令我们离开。”
小五耸了耸肩, “附议。”
哪怕他们和徐莹只认识一天, 也知道徐莹今天有多不对劲了。
在经历过诡异事件, 见到了形容可怖的厉鬼, 甚至差点被鬼怪杀死后——哪怕是玩家, 这时候恐怕都会心有余悸，更希望待在团队当中保证自己的安全，不敢独身行动。
又何况是徐莹。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被恶鬼缠身之后，只能寻求避厄酒店的保护和玩家们的帮助。在这种情况下，她是绝不可能刚刚还差点遇险，下一秒，就能冷静地让玩家们回去，甚至说出“今晚应该不会有事了”这种风险极大的话的。
要求玩家们多陪她一会才是正常情况，是人类下意识寻求安全角落的本能直觉。
小五又说，“在徐莹要求我们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走廊里有东西不对劲了。”
她的下巴依旧搁在柔软洁白的手背上，眨了眨眼睛，“这说明她的话依旧具有制约性——她就是酒店承认的客人，如果没有她的命令的话，我们是不能在半夜离开员工宿舍的。”
这就很麻烦了。
他们知道徐莹不对劲。也猜测，徐莹可能被鬼怪附身，但却没有立即解决的办法，甚至无法在酒店规则下接近她。
小五两次三番的试探就是如此。最后比较悲观的发现，她无法阻止“徐莹”什么，以至于“徐莹”像是根本不怕被玩家发现端倪那样的态度潦草。
被鬼附身。
那如果鬼怪要杀她，徐莹还来得及求救吗？
又或者干脆就是被侵略神智，消融灵魂，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离开酒店的徐莹，到底是“徐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又或者干脆就是一具空壳。
……最糟糕，也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他们放弃徐莹这个客人。
当然，他们会面对更多未知的惩罚，又或者是可能越来越严苛的保护任务，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放弃比较好——但这已经是最后的无奈之举了。
而这个时候，看上去在思索着什么，一直没说话的一号忽然开口。
“但是，徐莹没有被鬼附身啊。”
他看上去眼底的确是很纯粹的困惑。
三号掀了掀眼皮子，没什么感情地看向他，“理由。”
一号定定看着他们，然后比较隐蔽地看了一眼元欲雪。那副模样看上去像是有点矜持，又和有点炫耀似的，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有阴阳眼的。”他认真地说，“不是副本里的天赋，是我天生就有这么一双眼睛。可以看见鬼，也可以看见被鬼附身的人——徐莹身上很干净，没有被附身的迹象。”
大概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一号又补充了一下。他以前还进过一个副本，主题就是让玩家们找到附身在他们当中的某一个鬼怪，然后一号直接就把那个鬼给揪出来了，全程用时不到十分钟，其中还包括了介绍游戏规则和他们互相认识的时长。
“那是我通关最快的一次副本——刷新了副本用时记录，现在还是十分钟来着，哈哈。”
听着那声“哈哈”的玩家们：“……”
等等，他们好像有点印象。
通关最快的A级副本……要知道在这种主题下，通常能派上用场的游戏道具都是禁用的，哪里能想到还有一号这么个天生的作弊器。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
小五看上去很……一言难尽，她想了想，拧起眉头，“……那你之前还说，徐莹身上一定有鬼？”
一号听了也很无语，慢吞吞地道，“有没有可能，那是一个形容词。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有鬼。”
小五重新坐回去思考。
倒是大叔委婉地问了一下，“你的阴阳眼有没有……不灵的时候？”
再利的眼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是他们不相信一号，只是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如果徐莹真没被鬼附身的话，他们先前的猜测几乎全都要被重新推翻。
一号看上去似乎也被说服住了，略微迟疑了一下，“应该是，不会吧？”
其他玩家：“……”到底靠不靠谱啊！！
倒是这时候，三号忽然开口说道，“元欲雪，你怎么看？”
他们当中，也只有元欲雪没发表过意见了。
少年微微垂首，细长的睫羽垂落下来，半敛着。房间内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将那本便白皙的面容照得更加细雪般苍白，看上去是很沉静又清隽的模样。
元欲雪似乎在想些什么，有点出神，没听见一号他们刚才的讨论。

第356章 避厄酒店31
只是他被问到了, 才微微抬起眼，回了话。
“没有。”
他说道。
声音清冽，也掷地可闻。
这一句虽然说的简洁, 但意思倒是很清楚明白——
元欲雪认为, 徐莹没有被鬼附身。
原本甚至怀疑过一号的阴阳眼有不灵验的时候的大叔，微微怔了一怔, 居然立刻就改换了态度, 立即思索起来, 是不是真的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嗐, 这也不能说他双标嘛。纯粹是元欲雪看起来实在是太可信了, 连他也这么认为, 那这事说不定还有些蹊跷。
一号看起来也挺高兴的模样——笑得咧出白生生的牙来。
“元欲雪，我就知道你会信我。”
他非常乐观地说道。
元欲雪还没说话, 那边三号先嗤笑了一声, 眼镜下的一双丹凤眼看起来又薄又凌厉, 很不客气地说, “他说这个可不是因为相信你——”
一号还没来得及反驳, 只见三号骤然转了话题, 将重点放到了另一个方向，不咸不淡地说道, “元欲雪, 理由。”
于是一号虽然还正恼怒着，元欲雪也的确是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声音还是非常的冷静。说出来的理由，和一号有点异曲同工之妙的意思。
“我看见了。”
“嗯？”
元欲雪这个“看见”, 和一号的阴阳眼不同。
主要是通过分析信息碎片（刚才的查找手机）, 重新构成的场景复原, 比扫描系统要更加细致一些。只是这种信息采纳对于人类而言比较难以理解，元欲雪就用了这么一个形容——事实上，也的确是和他亲眼看见了没什么差别，只是用的不是人类常规意义上的“眼睛”。
他补充完毕，“我看见了。那只鬼就站在徐莹的旁边。”
这下一号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卧槽”了一声。愣愣地说道，“不对劲啊？虽然不是鬼上身，但是就站在旁边，那我应该也看得见旁边藏起来的那只鬼才对——我眼睛真失灵了？”
“大概是因为……”元欲雪抬起头，望向一号，很平淡地开口，“如果是徐莹在保护它呢？”
……
“他们走了。”
房间当中，徐莹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刚刚扶住过门把，现在还有些许的颤抖。整个人的神色，非常的颓唐，有点沮丧，又像是有些纠结——
想起来她对小五说的那些话，徐莹自己都觉得，她实在是显得很糟糕的一名客人。
那小姑娘估计有一段时间不想搭理她了吧，什么破事走难缠的住客。
徐莹默默想到，很难苦中作乐。
她旁边明明是空无一物的。
但徐莹好像听见了什么一般，皱起眉，忍不住说，“……还不是你催得太快了，他们肯定发现有什么不对了。”
徐莹顿了一会，好像又听见了什么答复似的，苦笑道，“是啊。没关系。别把他们牵扯进来就挺好了，还有什么发现不发现的。”
说着，她又站了起来，眼神定定地看向那一个方向——她的演技是很有一些不错的，至少在刚才，徐莹没暴露一分异常，神色不算自然，但眼神总是没往那里乱飘。
在刚刚，徐莹按照它的教导，将自己的住客权限分给了它一部分。
是的。
分给了一只……鬼。
现在，也只有徐莹能看清楚它的面容，依旧是那很狰狞怪异、微微腐烂的面孔，脓水和血水几乎要淹没了它的五官，但是徐莹还是能从那面容当中捕捉到一分熟悉的痕迹。她看的心中很压抑，又忍不住探了口气，语气也没那么生硬了。
“……总之，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她说，“你要履行你的承诺。”
徐莹就看见那厉鬼用快断掉的脖子，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半晌无言，最后又很低声迅速地说了一句“谢谢”。
徐莹听见那只鬼回了一句，“是我应该做的”，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她刚刚实在是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会背上都是那股黏腻感，索性去冲了个澡，又重新回到床上，半睁着眼，半梦半醒地熬到了白天。
……
一夜过去，天亮。
昨天玩家们也没在元欲雪的房间聚太久，酒店的规则限制还在，一间员工宿舍不能同时容纳那么多人，他们是趁着“满足客人需求”才离房小聚，已经是在规则的边缘试探。等到门口出现诡异的三重一轻敲门声的时候，众人发现已经被鬼怪找上门了，再拖下去说不定会出现更加棘手的情况，才不得不起身，将门口的敲门鬼解决了，又各自回房。
白天相对而言是安全时间，玩家们的任务也不算重，没有经理出来搞事的话，甚至还算得上是轻松。所以三号和一号都有心去打探了一下徐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可惜徐莹很不留情面，在房间里被他们骚扰也不应声，门反锁得死死的，那样抗拒的态度就算他们开锁进去了其实也没什么用——徐莹就是不合作而已。哪怕玩家们知道她有问题，也拿她没办法。
中午的时候徐莹倒是要求了客房服务——让玩家们上来送食水。都是面包、泡面这样比较方便的速食，水也要的是大桶的矿泉水。那分量明显就不是一天的，而是足够三天的量，看起来更像是准备龟缩到底了。
连食水，也没让玩家直接送进来，而是矿泉水让放门口，面包挂门上。半天也没出来拿。
一号就蹲门口，估摸着有蹲两个小时了——才见门猛得一开，速食和矿泉水被拖了进去，然后门“砰”一声关上了。
动作快的一号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后一号才震惊地摸了摸鼻子，“……？！”
至于么？他也不像抢劫犯啊？
总之一天下来，收获不怎么大——倒是元欲雪又被喊去顶层服务那名客人。
因为元欲雪提前说过一次，那是他的“朋友”，没什么大事，所以这次人是直接坐电梯上去的，回来的也很顺利。由戒舟衍送的他，两人在电梯门口分别，时间不算长，倒是没让其他玩家怎么操心。
除了三号的神色又阴郁了一些，摆着一张大家都欠我钱的脸。
再加上一个经理，她好巧不巧地看见了元欲雪回来——准确的说，是戒舟衍送元欲雪回来。
那一瞬间的脸色也非常的奇怪——先是恐惧，然后等戒舟衍离开后，又变成了震惊中当中掺杂一丝迷惑的神情，还有非常多的茫然。最后看向元欲雪，那张刻薄的脸绷紧了些，死死地盯着他，最后没说什么，离开了，只是从那时以后对元欲雪说话的态度都莫名好了不少。
天又黑了下来。

第357章 避厄酒店32
出乎预料的, 一夜平静。
徐莹没有拨打“客房服务”的电话，也没有求救——当然，这也不代表她就平安无事了, 至少夜里玩家们多少都各自想了办法出门试探一下徐莹房间里的动静。
在没有客人命令的情况下，这显然是严重违规的行为。于是玩家们也被迫长了点见识。终于见到了夜半攀爬出画框的斩首骑士和唱歌的红衣女人；见识到地毯波涛浮动, 上面的花纹晃得人眼晕，最后成了一张张吞噬人的食人巨口, 像沼泽地一般得逼迫他们停不下来。
还有在走廊当中游荡的透明灵魂，问路的诡异女子, 从旁边经过的一只只残躯（或是手或是脚）, 突然转了方向, 要往自己的身上黏上来, 甚至会发出“能不能把你的身体借给我”这样的诡异问话……总之, 玩家们差不多把这个副本里能作的死都作够了, 也见识到了够多的“违反规则”的惩罚，眼看着再玩下去小命迟早要被玩没了，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才讪讪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当中。
元欲雪倒是没出门试探。只闭着眼, 平躺在床铺上, 看上去像是陷入了黑甜梦乡。只那生得玉白漂亮的一点耳廓从黑发当中露出来，白得实在显眼, 像是发光的雪层一般。
这一夜过去。大清早一号就跑到徐莹的门口敲门，询问她要不要将今天份例的早餐给送进来——当然了，一号也不是真的想送早餐来的, 他没那么体贴。主要是想打探一下徐莹还活着没, 千万别死在昨天的夜里。
……不过, 如果徐莹真的死了, 他们应该算是任务失败了吧？
鬼魂状态的徐莹应该还会给他们评分来着……又说不定还要应对些不好预测的麻烦。
正在一号这么想七想八一团乱麻的时候，他也终于听见了房间内传来的沉闷的声音。
“不用。”
里面的人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因为隔着房门墙壁，其实听不大清晰，沉闷闷的，和闷在被褥里发出来的声音差不多。
但是只这两个字也够一号听出来了。
的确是徐莹。
她还活着。
徐莹的这应答类似于：“还活着，没死，别烦我”三连。反正是吭了声。
一号既然清楚了这一点，不管徐莹到底有什么猫腻，反正现下他们的任务没失败，也不多做纠缠，带着信息回去了。
其他玩家还在餐厅吃早餐——别的不提，酒店的工作餐水平还是可以的。自助餐厅，花样菜式不少，每日更换，够的上星级酒店的标准。又因为避厄酒店实在没几个客人（真多了玩家也真吃不消），徐莹不出门，那个长住的顶层住客也不下楼，甚至根本不怎么露脸；加上像经理那样的几个酒店NPC，就从来没来吃过饭，所以偌大的餐厅空空荡荡，通常只有他们几个玩家来享用，摆放的诸多新鲜食材流水一般地撤换，除了有些浪费外，其他方面的待遇倒是都拉满了。
一号随意挑了张座位坐下去——餐厅里位置却是很空，一号却偏偏要坐在元欲雪的对面。
谁叫元欲雪旁边的位置被占了。
一号很理直气壮地想。
这样也方便谈话来的。
元欲雪正喝着汤——他早餐已经用完了，这会喝的是饭后汤，拿来清口养胃的。
旁边摆着两屉的小蒸笼，估计吃的是各式样点心。
说来也是很奇怪，元欲雪人很清瘦，饭量却不算小。只是他吃那么多也没见多长一点肉，好像能量都转换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元欲雪手中的汤闻起来也很香，是很浓烈的人间烟火香气。一号一闻就猜出来了食材，是墨鱼山芋排骨汤，大概炖得也很好，所以元欲雪现在看起来含带着一点很满足的意味。他垂着眼，睫羽很轻地一下一下颤动着，唇瓣殷红得厉害，大概是被温热的蒸汽给烫出来的秾艳。动作也很慢条斯理，非常规律地用瓷白的勺子舀汤，微微低头送入唇齿当中，一举一动所需的时间都非常近似，像是经由精心设计过的画面。看起来就怪让人赏心悦目的……至少一号坐在他对面，支着脑袋，就这么不动了。
元欲雪是无法从别人的目光当中，感受到强烈的情绪的。
所以他也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不怎么管，哪怕一号的目光灼热得像是要给桌子都贯个孔似的，元欲雪也还是无声无息地没什么反应，甚至都没抬起头回看一号一眼。
——于是最后，反而是元欲雪旁边坐着的三号忍无可忍地抬起了眼睛，“你不去吃饭吗？”
这话乍一听起来……还挺像是关心。
只是从三号那冷戾的语气来听，一号就算是再自恋也不会产生这种误解。他大咧咧落在元欲雪身上的视线终于轻微挪移了一下，瞥了三号一眼，说，“我不饿。”
“那就别坐在这了。”三号相当冷漠又迅速地说，好像料到了一号的反应，反唇相讥，“去找点线索，干点活行不行？”
一号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是想说点什么的——他难得简略地概括了一下打探到的信息，“徐莹没死。”
然后目光又继续落在元欲雪的身上，看他喝汤的模样，唇瓣殷红。总觉得和看小猫喝水似的，忍不住心里有些发痒——但又不好说是因为什么痒痒的，总体就是非常……怪异的，感觉。好似一瞬间他就心生怜爱起来，觉得元欲雪看起来那么的柔软，莫名对他的保护欲成倍翻涨。
只是这会三号的恼怒感也成倍翻涨，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一号盯着元欲雪的目光就烦——最后他将这归咎于对一号那种什么都要管、好似是正义使者一般的自大性格的厌恶。声音很冷地准备开口，只这个时候，元欲雪忽然站起来了。
于是三号未出口的话僵持在了喉中。
一号也跟着抬起头，用手支着下巴，对元欲雪露出了一个相当傻气的笑容来，好像在问元欲雪起身是要去干嘛。
“你也要喝汤吗？”元欲雪忽然开口。
他声音冷，像是玉石击鸣。但并不刺人，反而是很悦耳好听的那种。一号大概是迟钝了一会的，溺进那声音当中，没反应过来。才又听见元欲雪很平静地说，“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元欲雪这话也不是抗议，又或者有什么内涵深意，单纯是陈述事实。但一号一听——虽然事都是他做的，但是乍一被指出来，刚才他一直盯着元欲雪看来着，脸皮忽然就薄了，红了个透顶。几乎是一边咳嗽着一边说，“是、是，咳，想喝汤。”
一号说完这么个理由，连他自己都很绝望。
假，太假了。
他刚才还说不饿……纯粹那一瞬间大脑当机得口不择言了。
元欲雪却只点了点头，说，“是墨鱼山芋排骨汤。”然后将自己面前的碗筷都收走，带到清洗柜那里放下了。
一号又坐在原地，觉得自己背后都在发烫得不自在。好半晌才起身——去拿了一盅汤。
元欲雪喝的那种。
一号喝汤的时候，还怪感动地想：
……元欲雪人真好！他就是想和我分享才告诉我的！
元欲雪吃完早饭，倒是就离开了。而没过一会，小五也跟着打着哈欠进了餐厅——她也不是贪睡，主要是昨天晚上在去打探徐莹情况这件事上比较倒霉，消耗的精力太多，比平时还累，不免起的晚了一点。大叔喊她起床才醒过来，匆匆趁着这个点来餐厅填填肚子。
她在餐厅里随意领了点麦片牛奶，看见三号便直奔着三号而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拆开了麦片往大碗里倒。还有些睡眼惺忪地没睁开眼——忽然间，闻到了某种气味，顿住了，像是有些奇怪地偏头看了过去。
她看的是旁边的三号。
当然了，也不止是看，小五凑过去，闻了闻，鼻头微动，像是有些狐疑地道，“喝的什么汤？排骨汤？你不是不怎么爱喝汤吗？”
这提问三连，将三号问的动作都顿住了。
三号：“……”
半晌，他才掀开眼，“关你什么事？”
这会换成小五：“……”
她嘟囔着转过头，说，“看来应该没被鬼上身，是三号本人。不然什么时候让一号给你看看。”
三号：“……少提他。”
这一整天，除去一号早上去确认过了徐莹还活着，而徐莹给了个回应外。在接下来的整个白天，徐莹依旧闭门不出，敲门不语。
送过来的面包、泡面和矿泉水足够度过这一整天了，何况现在的徐莹因为过于紧张，根本感觉不到饿，只凑合地吃了半个面包充饥。
守在酒店里的时间其实很无聊，徐莹也没什么娱乐项目可言。她只枯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日头变化，只觉得在等待死期一般。等到太阳西下了，天开始擦边蒙蒙黑的时候，徐莹才开口。
“天要黑了。”
“你要记得……答应我的。”

第358章 避厄酒店33
没有人回应她, 以至于现在的徐莹，看上去很像是一个自言自语的、精神失常的患者那样。
但是徐莹清楚，“它”是存在的。
此时她微微抬头, 视线很刁钻地落在了天花板上的某一处角落, 瞳孔当中仿佛倒映出了某个细长的黑影。
在仿佛看见了什么回应后, 徐莹那紧抿起来的唇角才微微放平了下来，吊起的眼睛也微微合上了。像是有点神经质的，不断地重复着某句话——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要记得，答应我的。”
天彻底黑了下来。
这已经是徐莹入住避厄酒店的第三个夜晚。
第一天的诡异过去, 第二天还算风平浪静, 只是等到第三天——
无人敢说这是个平安夜。
玩家们大多也都没合眼休息, 只想着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比徐莹真的出事来求救还闹人——他们得想办法溜出去打探情况, 获取更多的信息, 又要尽可能不触怒违反规则, 以免招致更加疯狂的报复。要知道他们昨天的行径, 已经是疯狂在擦边球的边缘试探了, 哪时候真的翻车被整死了也不奇怪。
徐莹也睁着眼。
和昨天不同, 昨天她还算踏实地睡了个好觉……而今天，“它”告诉她，差不多到时间了, 徐莹自然要打起精神, 好好接迎准备。
时间似乎被无限延长, 过得极为缓慢起来。
徐莹的心底忍不住的焦虑。
从外面的夜色上来看,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但是具体几点钟——
徐莹不清楚。
她身上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都扔掉了, 客房内的电视、钟表之类能显示时间的器械, 也都按照“它”的要求被弄坏了, 以免被趁虚而入。
现在的徐莹，只能依靠自己的体感来判断几点钟，夜晚已经来临了多久，而什么时候才会天亮——这对于一个焦急的、在等待死亡和危险来临的普通人来说，无异于某种恐怖的折磨。
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这种折磨好像是无穷无尽的那样，等不到尽头。
她没什么可以做的。
也什么都不能做。
在这种被迫空闲下来的焦虑中，徐莹开始忍不住地啃噬指甲。她将原本莹润洁白的指甲啃得坑坑洼洼，甚至有些过深了，以至于指缝间渗出一些鲜血来。
都说十指痛连心，但看见渗血的徐莹只呆怔了瞬间，接着……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在片刻后，又忽然抬头，看向虚空的某一点中，低哑地问：“几点了？”
“几点了？”
“几——”
似乎是得到了什么答复，徐莹的话语忽然间止住了。她露出了一个异常轻佻嘲笑的神色，半晌才颤着声道：“啊，啊……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有点太紧张了……”
那双渗出点血的手指，被徐莹掐得发白，紧接着指尖就渗出更多的、猩红的鲜血来。
她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虚空的点，耳边却忽然听见“它”说道——
“来了”。
……来了？
那个杀人魔，那个索命的恶鬼，果然，果然还是找上她了！！
徐莹非常急喘地吸了两口气，涌入的冰凉空气让她状态稍微显得正常了一些。从床边站起身时，她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腿竟让自己压麻了，于是踉跄了下。
头脑好似忽然间供血不足，她眼前微微一暗，有些晕眩起来。
不过这种晕眩只持续了一瞬间——徐莹很快清醒过来，甚至听见了“它”难得的安慰的语句。
“先不用害怕，它暂时进不来”。
像是破落的风机一样鼓噪，又像是迟暮的老年人的咳嗽、蛇一般冰冷又湿黏的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实在不怎么讨喜，用意象一点的形容，大概就是一听便不是活人的声音，好似死人从墓里攀爬出来附在耳旁的低语似的。但是因为它所说的内容，居然也能让徐莹生出十足的安全感来。
……它暂时进不来的。
是了。
徐莹朦胧间想，元欲雪也告诉过她，避厄酒店的房间具有一定的防护能力，她不离开的话，是不会轻易受害的。
徐莹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这段话，以期压下恐惧感，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身边……越来越冷起来。
也越来不越不对劲。
好似有某种怪异的事件正在发酵。
头顶上的几盏白灯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电路损毁那样，乱闪个没完，不断晃眼的光线当中，终究是一盏又一盏的熄灭了。最后只落下唯一的一盏白灯，偏偏十分黯淡。
一抬头，就能看见灯罩里面积蓄的又黄又黑、像是油脂又像是飞虫尸体的东西——想必那也的确是被光芒吸引过去又烧死在灯罩当中的飞虫。这些秽物一遮，光芒也被遮得十分的灰暗，徐莹好似正处在一室的黑暗当中，像是那些被烧死的飞虫一样疯狂地汲取着那点白光，仿佛那是赖以生存的唯一的依靠。
却又看见白光下的正底下，被映出的恍惚的某个影子来——
是一具吊死的尸体的影子。
脚部还一晃一晃的，如同正被风轻轻吹拂着一般。
房间当中仍然空空荡荡的。
徐莹却好似的确感觉到了风，在密闭的房间室内的风。
她死死地盯着那影子，没有喊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离那盏白灯远了点，甚至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置身在黑暗当中。
那具吊死鬼的影子却晃荡得越来越厉害，这边没停，徐莹又听到了从浴室当中传来的水声——
一开始像是水龙头没拧紧，发出的淅淅沥沥的嘀嗒声。
不过徐莹心细，她清楚，自己是绝不会犯这种小失误的——又何况之前都没漏水，怎么现在却突然漏水了？
她微微挪开眼，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流水声。
可是她可以不想，却不能不听。
至少现在，那嘀嗒声越来越大，先前还只是水珠一般的细声。现在却像是开大了水龙头，水花激鸣，溅射出极大的声响，流水从池子当中满溢出来落地，而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郁腥臭的气味也从卫生间那边传来。
像极放了许久，腐烂的牛胃一般的臭味。
徐莹是绝不会去洗手间那边的，只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哪怕……她甚至看见了从洗手间门缝底下，淌出来的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不要管、不要理、不要看。
你能活下来。
徐莹在不断地告诉自己这点，然后忽然间想起来……“它”好像很久没有说话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手机的响铃声骤然在寂静的空间当中炸开，音量起到了爆炸翻倍的作用，原本的悦耳音乐放在这种时候都带着某种诡异恶毒的阴森。
徐莹也被这铃声炸得身体剧烈得一抖，恐惧感从四肢百骸蹿出来，头皮都是麻的，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才重新感觉到血液回归身体的温度。
她下意识以为，自己一低头，又会看见那部诡异手机出现在自己的手中。不过徐莹又很快反应过来——
不在房间里！
那手机铃声，是从门外传来的！
当然了，这其实也并不算得上什么好消息。
徐莹抿紧唇，情不自禁地去聆听着门外越来越接近的响铃声。除此之外，像是故意要让她听见似的，还有越来越重的脚步声。
随着那脚步声骤然而止，仿佛也在告诉徐莹，来人正伫立在门外。
……当然，也估摸着不是“人”。
这个时候，徐莹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铃声戛然而止，却没能给徐莹一点安慰。因为意识到那个“人”停留在门口的时候，徐莹发现自己更愿意听那仿佛能吵醒整个酒店的破电话铃声。
卫生间传来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不紧不慢地敲门声。
三重一轻，不疾不徐。
徐莹一声不发，在黯淡的光照当中，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然而就算徐莹没有回应，也不妨碍那个“人”继续这样固执地不停敲门，好像就算得不到任何反馈，他也会在这个夜晚不依不饶地敲上整晚那样。
如果他能老老实实地，就这么站在门口，徐莹其实并不介意被这么骚扰。
但是忽然间，徐莹发现敲门声停了。随后传来的，是一种锁芯被捣鼓着，传来的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断摇动着门的声响。
徐莹的身体似乎又麻了半边，不知何时闷出来的汗水自她脸上滑落，她一动不动，脑海当中回荡着元欲雪告诉她的话。
不会进来、不会进来——
可就在徐莹重复着这句话的时候，那门突然发出了一种让人牙酸的、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门被推开了！！
走廊上的光芒顿时泄进来了一丝，徐莹的心却顿时沉了下去。那一瞬间耳边仿佛都“嗡”了声，脑袋仿佛被重锤砸下，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那透进来的一束光。而就在这个时候，“它”在自己的耳边尖叫道：
“快去关上门！！”
“把门关上！！！”

第359章 避厄酒店34
这时候徐莹的腿几乎都是软的, 很难站稳。
但她不知道从哪汲取来的力量，居然猛地跑上前——那速度很快，几乎是超过了人体极限的快, 是突然爆发出来的、竭尽全力的求生本能，像是矫健的猎豹一般, 眨眼间就扑到了大门面前。
徐莹的眼睛, 和门外的东西正好对上。
徐莹看见了从门缝中透出来的、趴在门外的半张脸。
猩红的眼，突出的五官，从门缝间死死地盯着她, 下一瞬间便能横冲直撞地冲进来。
哪怕只有半张脸。
徐莹也瞬间便认出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 自己噩梦的源泉，是她亲眼目睹的，那个在直播当中、杀人分尸的凶手！
当然，现在恐怕是凶鬼了。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腾而起, 贯至四肢百骸, 徐莹吓得牙齿都在颤, 但她死死咬紧牙, 深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绝不能怯懦。手上一股狠劲, 竟是将门给狠狠摔上！
一只手指却从门外伸进来，正好在这时机卡在门缝上，于是门没彻底关上。
徐莹又听见自身后传来的尖叫声, “把门关上！快把门关上！”
她根本顾不得其他，极冷地盯着那一只手指。手按在门把上, 恶狠狠地一撞, 想继续把门关上——至于那只伸进来的手指？
徐莹才是恨不得将手直接夹断来报仇才好！
或许是她这一口恶狠狠压在心底的郁气太重, 那只手指居然真的被夹断了。门重新闭合, 一只手指血肉淋漓地落在了地毯上，居然犹像是活鱼一般的弹跳着，要向徐莹爬过来。
徐莹忽然间感受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异样感。
但她却完全找不到问题在哪里。
就在这时，“它”又在耳边开始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真是莫名，又要她关门，又要她停下来——
徐莹这么想着的时候，听见了“它”凄厉的尖叫声，和濒死之时的求援一般。
“徐莹——！！”
徐莹被它喊的头脑一疼，忽然间眼前一阵恍惚。
那种非常、非常短暂的晕眩感之后，徐莹眼前的场景，忽然间全变了样。
没有闪烁黯淡的灯光、没有闭合的大门、没有被她夹断，在地面上活蹦乱跳的短指。
现在的徐莹，只站在门前。当然，她的手仍然是握在门把上的。
只是和她记忆当中的，死死握着门把，将门抵着的动作不同，现在的她——
竟然是一把将门拉开了。
门户大开。
而她的对面，那个高而阴郁的男人，用那张徐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恐怖面容，对她轻轻一笑。
那笑容实在是说不出的邪恶，仿佛在说——
欢迎你开门。
我进来了。
徐莹真正是脑海当中嗡鸣一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陷入了幻境当中。只是是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想起来了。
从她当时站起身，头脑微微晕眩起。
从她听见“它”前所未有的安慰“先不用害怕，它暂时进不来”起。
之后房间内闪烁坏掉的灯光、映出来的上吊鬼影、洗手间里传来的浓郁的血腥味和滴答声。包括她看见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的景象，都是她的幻觉。
她冲过来，想要将门关上，却打开了门——这才是真正的现实。
徐莹听见的“它”的话里，恐怕只有“停下来！！”那句，和喊住她名字的那句，才是为数不多真实的话。
如果徐莹真正吓得脚软了，瘫在地上不敢动，她反而不会受到幻觉迷惑去开门。但她偏偏在那时又极有勇气，赌命一搏地上前想要阻止这一切来自救，于是一脚踏进了陷阱当中。
徐莹一下子瘫倒在地，又拼命地想要后退爬走离远一些，心底的茫然和恐惧几乎占满了整个躯壳。
她几乎是狼狈的、仇恨地抬头，看向那个一步步接近的男人。
——凭什么，凭什么。
她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只想活而已！
此时，能保护徐莹的大门已经被彻底打开。
只是在那张恐怖的笑脸接近前，徐莹的身前，却是一只鬼影挡住了男人。
那鬼影其实生得更为可怕。扭曲的肢体和仿佛被斩断、时刻都能掉下来的头颅。血肉模糊的面孔，一张鬼脸上是流淌的脓液和坑洼的肉沫，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只能极模糊地看出它生前的长相应该还算周正……其实和男人比起来，这只鬼影实在是更形容可骇，让人惊惧，至少男人还保留着完整的属于人类的面容。
只现在，却是这只鬼影挡在了徐莹的面前。
徐莹略微僵硬地抬头望向它，想到它曾经答应自己的话，原本冷彻心扉的绝望感淡去，那点求生欲又死灰复燃，只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步，将空间留给它们争斗。
徐莹这样信任一个“鬼怪”，甚至愿意将它留在房间当中，为它遮掩行迹，并不是徐莹如何心善又轻信，只是因为一个理由而已——
这只鬼，就是她那天在直播里看见的，被男人谋杀的人！
死后，他竟然也因为戾气久不消散，成了厉鬼。
它找到了自己。
并且愿意留在自己身边，为她阻挡男人的追杀复仇。
一是它也想要对杀死自己的凶手复仇……二是，它愿意帮助和保护徐莹。
它说，“你是第一个在收到威胁后，愿意帮我报警，而不是视若无睹的人。”
既然是厉鬼。它仇恨杀死它的凶手，也仇恨明哲保身隐瞒真相的旁观者，这两者，它都想要报复，不作为在它眼中就等同于罪恶。
当时的徐莹忍不住开口询问，“……第一个？我之前还有其他人？”
“是的。”它理所当然地道，“只是他们装作没有看见，于是被我杀死了。”
徐莹：“……”
徐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的确非常精彩。
感情她看见那个直播，就注定被鬼盯上了。泄露出去会被男人追杀报复，不泄露会被眼前的鬼怪杀死……算了。这么一想，都是要被鬼追的，还不如随心而为。

第360章 避厄酒店35
只在它挡在徐莹面前的一瞬间, 便已经和男人相争起来。
鬼怪间的争斗，往往比人类间的争斗更为凶狠恶毒——徐莹撇开了头，却仍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眼角余光更是见到黏腻的血肉翻飞，一些血沫甚至溅射出来，落到了她的脸上和腿上。
徐莹竭力压抑着即将出口的惊呼声，尽量无声无息地向房间内部挪去。
另一边。男人恶狠狠地将手贯穿进鬼怪的身体里，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硬生生将它体内的肠子器官都拉了出来, 腥臭鲜血一直流到了徐莹的脚踝处，又将鬼怪折成各种怪异形状，仿佛在叠一件衣服般。
而它也不甘弱势, 手紧紧扼在男人的颈项上, 那仿佛被折断的怪异头颅转了个非常悚人的角度，拉长了脖子伸出来，极凶狠地咬住了男人的背部，并将那贯穿出一个大洞，用猩红的蛇信子般的舌头去勾出血肉和器官来。
一个是手段残忍，硬生生将鬼影掰折成了各种各样的形态，不顾忌地将鬼影挂在自己的身上, 仿佛将它当成了一件皮草般的“穿着”。另一个，则是不管自己成了怎样凄惨模样，也要从男人的身上生啃下一块肉来。
但是这样的攻击方式, 也极容易分出强弱来。
一开始，两只鬼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随着撕扯和打斗, 徐莹听见了那个男人的笑声——尖利黏腻, 像是爬在身上留下湿黏痕迹的软体动物，让徐莹觉得极不舒服，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而那“嗬嗬”笑声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简直像是紧紧贴着自己的耳朵一般……
徐莹猛地偏头。
她的脸颊旁边，并没有出现如何惊骇的景象，然而她的瞳孔还是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因为她看见——
帮助她的鬼怪正在被拆解。
或者说，“分尸”。
鬼应该是不那么容易死的。
徐莹想。
然而她又想到，在它成为人之前，是怎么死的——
哪怕成了厉鬼，它真的能杀死之前杀害它的鬼吗？
既然已经杀死了它一次，男人为什么……不能杀害它第二次？
徐莹其实一直隐约意识到，说要保护她的鬼怪，恐怕并不一定能阻拦男人。要不然这样的深仇大恨，它能消灭凶手的话，恐怕早就找上门了。更别说它还对徐莹反复强调，让她不能开门，恐怕并没有消灭男人的实力。
那一瞬间，恐惧、后悔、绝望，同时蔓延上徐莹的内心。她并没有听见“它”的呻吟声，却无比清楚，“它”在变为厉鬼后，还在被以同样的方式谋杀。
不应该这样。
徐莹艰难地在地上爬行，她的腿不知为何失去了知觉，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使用手臂和膝盖的力量挪动着。
她的目标也很明确，直直地冲着客房内的电话座机爬去。
……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还差一点。
还有一点点。
徐莹艰难地立起身体，手心已经碰到了电话，正要将它拿起拨号的时候，脚腕却被一只冰凉黏腻的手给握住了。
她身体一僵，根本不敢回头看，硬着头皮继续的时候，就被猛地一拉扯——她的身体在地上摩擦，像是要硬生生被扯成两截，而在这种剧痛当中，徐莹还是见缝插针地拨出了电话——
她似乎是按住了那个快拨键，电话响了一秒，便被一种诡秘力量硬生生掐断了。那一瞬间实在太快，也太短，以至于徐莹根本不清楚电话到底拨出去了没有。
或许就算拨出去了，铃声也没有响起，负责接听电话的接待员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视线被液体糊得朦胧，眼球刺痛，根本分不清那是汗液还是泪水蒙了满脸。
……完蛋了。
他们都完蛋了。
男人似乎十分悠闲地走到了电话前，只是查看了一下拨出记录，又变得神色阴郁起来，非常难以形容地看了徐莹一眼。
“你真是喜欢告密。”
男人用一种很古怪的腔调说着。
徐莹的口鼻仿佛被什么蒙住了，在浓烈的窒息感当中，她的意识模糊起来，想到了男人在直播当中，隔着屏幕，对她无声说出的那句话。
“如果你说出去的话，下一个，就是你。”
现在真的轮到她了。
就在徐莹要晕死过去的时候，男人似乎笑了一声，忽然道：“——我改变主意了。”
接下来，徐莹的身体不受控制了起来。
她仿佛是被关押在躯壳内部的一抹幽魂，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在男人的示意下，接近了电话座机，并且拨出了客房服务的电话。
徐莹：“……？？”
现在连她都搞不懂，这个变态要做什么了。
不但不阻止她，还帮她？是不是太自信了一点？
紧接着，徐莹就听见自己用一种明显是受到极大惊吓后、带着颤音的语气，惊慌地道，“快来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有鬼要杀了我——”
徐莹听见对面似乎是“三号”的声音，他非常迅速地道，“马上——”
这句话还没说完。
电话猛地被挂断。
但的确是求救出去了。
徐莹莫名觉得毛骨悚然，这个男人的意图实在不怎么猜得透，便听见他又说道，“那些接待员们很厉害，不是吗？”
“他们也一定能成功杀死鬼怪的吧。”
“……”
哪怕身处在被控制的状态当中，徐莹的额间，也还是逼出了一丝薄汗来。
……
最开始的那一下求救电话，的确是拨出去了。
而且是随机拨到了元欲雪那里。
电话铃声也的确没有响起，只是座机的屏幕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像是闪烁的荧火一般，微弱而迅速。
但原本还闭着眼的元欲雪，却一下起身。
他的动作极为敏捷，悄无声息。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拨入记录，便转身出了房间。
而没过多久，三号也同样接到了电话，并迅速将这个消息通知给了其他玩家。
虽然不知道徐莹那里生出了怎样的变故，但他们该行动了。

第361章 避厄酒店36
这一次出乎预料的顺利。
或许是因为他们总算收到了徐莹的命令, 在“提供客房服务”的前提下离开房间，不再被当成在违规的边缘试探，路上没什么阻碍, 几人竟是比平日要来得更快一些。
元欲雪也同样。
只当等玩家们来到客房门口的时候, 不免有些心惊，因为对于客人而言，保卫她安全的第一道防线——那间客房的大门，居然已经被打开了。
“……”
一条孤零零的门缝敞开，走廊外的灯光也照进来，拉出了奇长无比、仿佛是狰狞怪物一般的影子。众人都不免更沉默一些。
即便门是开着的, 他们却没听到从门里传来的半点声响，心中不禁便生出了许多不好猜测。
难道已经……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犹豫，先一步踏入了房门内部。
同一时刻，他眼前的视角迅速转换, 在走进房门的那一刻，同时进入到了另一个空间当中。
这种快速的转换或许换成其他人难以注意到, 但是对于触觉无比敏锐的元欲雪而言，他倒是能轻易发觉其中不同。
身边的玩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元欲雪微微停顿了脚步, 手垂放在腰际，只是手指微微弯曲的同时, 那把雪亮长刀——破鸿蒙，便已经握进了他的掌心当中。
这里看似是和酒店的房间布局别无二致的景象，但元欲雪倒是很清楚这种空间上的微妙差异。
而这个房间，更给予他极其古怪的熟悉感……像是他们来到避厄酒店的第一晚, 在离开员工宿舍的时候, 便曾经经历过的——打开门, 面前是一间被完美复刻出来的员工宿舍。
只是现在，元欲雪眼前的空间要显得更大一些。
——元欲雪并没有行动，只是不远处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极其痛苦的悲鸣声。
客房当中次卧的房门半掩，声响正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她正在不断抽泣尖叫，即便声音尖利的有些变调，也不妨碍听出那熟悉的音色属于谁。
元欲雪没有动。
同一时刻，后一步赶到的玩家，也在那一瞬间被拉入了异样空间当中。
他们的直觉也还算敏锐，不是没有感觉到眼前房间的异样，只是下一瞬间，便被那凄惨的叫声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也顾不上身边的同伴为什么不见了，只谨慎向发出惨叫的那一处卧室走去。
骤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幕极为血腥狰狞的画面。
徐莹被牢牢地绑死在了木椅上，她拼命挣扎，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蒙了满脸，看上去极为狼狈不堪，神经下一刻就要被熔断的崩溃模样。
而她的面前，正杵着一个肢体都被扭成了各种怪异角度的、可怖的怪物。
它的手臂和脚跟，几乎是完全翻折过来的。脚跟朝前，掌心对外。那只脖子歪扭的程度，更是让人有一些怀疑……它为什么还能艰难保持着人形，而不是让头上的那个玩意掉下来？
此时这个怪物的手上，正拿着一把带锯齿的锯子，十分缓慢地用刀锯，锯着徐莹的手指。
这一过程十分缓慢，且并不算是致命伤。但是眼睁睁看着鲜活的手指被锯下来，掉落在地上的画面，显然十分刺激徐莹的神经。
她的眼球爆突，掌心当中几乎全是往外渗出的血液，开始不遗余力地尖叫着。
在这种状似癫狂的状态当中，她也看见了正站在门口处的玩家，尖叫的语调当中，似乎又掺杂了一些模糊的内容。
“救我——”
她的眼睛瞪得直，似盯着咱俩，似乎都要渗出血泪来，一边仍然是呜咽呻吟着，“救救我——”
按照正常情况而言，这个时候的玩家们，大概早就冲上去先救人了。但是周围空间给予他们的诡异感，还是让他们生出了某些怀疑，略微有一些犹豫，只暂时先伫立在原地。
说句可能显得有一些冷心冷肺的话。
现在的徐莹，哪怕手指被剁掉，只要生命还没有受到威胁，他们的任务就不算是失败。暂时还留有时间给予他们考虑，也给予了容错的空间。
那鬼怪也极其的古怪，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意外闯入的玩家似的，只专心竭力地折磨徐莹——
当它极为细致地将徐莹的指尖全都锯断后，便重新将那把锯齿扔开，重新换了一柄手臂长的小刀。
那刀的刀口极为雪亮锋利，一看就是那种专用来解肉的快刀。
鬼怪似乎并不急着拿这柄刀给徐莹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致命伤，而是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微微比划了一下。
隔着一段空气，从发旋处，一直挪移到了下巴处，紧接着便是颈项、胸口、小腹，一直挪移到了脚跟，空荡荡地划一下，也并不伤人……看上去的确是很怪异的模样，又让人一头雾水。
只是此时，在旁观看的玩家们却是心头一紧，因为他们已然认出了，这名鬼怪是在干什么——他们经历的副本奇诡，各类残忍的杀人手段也不少见。很清晰地辨认出来，这是鬼怪在丈量徐莹的皮肤，它从头顶比划到脚部的位置，从这一条弧线割下来，是正好能将人的皮肉完整解开剖下的一条线。
也就是说……它是想要活生生的分尸徐莹。
他们先前看见徐莹受伤，没有贸然出手，是因为徐莹不会受到致命伤害——但是在那把剥皮刀即将落下之时，还是有两名玩家忍不住了。
在两个相隔的时空当中，大叔和一号同时上前。
大叔只拿道具，将鬼怪瞬时吞噬进道具中，大概争取到了近八秒钟的无敌时间。紧接着迅速地将目光转向了徐莹，用旁边散落的锯子立即将绑住徐莹的绳索都割断，然后背起她，先离开房间，又在房门上贴上一张符纸。
至于另一边，一号倒是手段更强硬一些，一脚直接踹在了鬼怪的头上，以一个非常刁钻的技巧将它倒扣在地，同一时刻，手忽然变成了金属质感的利爪，硬生生地贯穿了鬼怪的头脑。
他干净的手指从头脑中贯出的时候，手上似乎沾着又像是血液、又像是白浆的灰色物质，然后那双手，硬生生地直接插在了地面上。
一号感受到收下的动静渐渐小了，才抬头望向了徐莹。
略微有一些急促，一号眨了眨眼问，“你没事吧？”
至于空间的另一边……则是即便看着徐莹被硬生生剥皮分尸，也没有任何反应的两名玩家了。
三号全程都是十分冷漠的表情，他从走入这个房间，一直到走入侧卧的门口，哪怕看见了眼前极其惊骇血腥的景象，也只不过是伸出手来，略微抬了一下眼镜。
紧接着，便抱臂站在了门边。眼神冷漠得甚至显得十分怀疑的不近人情起来。
不论徐莹如何惨叫，他都没有和她对上一个眼神，只如旁观客一般。
而小五，倒是一直犹犹豫豫的模样，像是想要闯进去救人，但仔细一看，她其实一直将脚牢牢地钉在原地。充分显示了什么叫做“我只是嘴甜，心里没有你”。
绑在座椅上的徐莹被杀的时候，她甚至表现出十分伤心害怕的模样，站在原地，垂着脑袋，流了两滴鳄鱼的眼泪，添上十分柔弱害怕的表情，“你不要动手，快停下来吧——”
可是她虽然说的凶，自己倒是一动不动。
最后那椅子上的身体，只变成一具血淋淋的被剥掉皮的尸体。
小五那十分伤心的哭泣，适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脸是干的。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死尸，才抬头望向形态诡异的鬼怪，带着一脸的苦恼意味，“啊，怎么就死掉了呢……”
那语气听上去更像是遗憾。
“那么接下来的你，要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的小五唇边，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来，只是看上去更是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
至于另一旁的元欲雪。
他虽然是第一个进入异样时空当中的人，但他却也是动作最慢的那个人。
哪怕最开始，听见了徐莹的哭声，他也只是停住了步伐，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
大概过了有半分钟的时间，次卧内的尖叫、咒骂、哭泣声越来越尖利可怕，元欲雪才缓缓动身，笔直地进入了那间房间当中。
他的睫羽微微低垂，神态看上去很乖，莫名柔和。
……但是在这种环境下，就显得冷静得有一些可怕了。
他很迅速地走进了房间当中，这时候的鬼怪，正进入到剥皮的环节，血肉模糊的一层薄肉从徐莹的身上被撕扯下来。元欲雪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抬起了破鸿蒙——
没有犹豫的，一刀将面前的徐莹和鬼怪，都劈成了两半。
眼前的空间似乎有着轻微的晃动。
元欲雪略微抬起眼，显示出的姿态危险又惑人——
他在轻声询问。
“还不够吗”？
显然是还不够的。
下一瞬间，元欲雪便感觉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
他以第一视角，观看了一场虐杀。

第362章 避厄酒店37
虐杀的对象是他自己。
只是没有感觉。
元欲雪一直感知不到痛觉, 但现下倒不是痛不痛觉的问题，用“无感”来形容更准确——这更像是一场身临其境的电影，而他们以一种代入感极强的方式, 清楚地观看了虐杀的全过程。
他的呼吸始终平缓，甚至还有心情微微侧头，思考着什么。
空旷房间, 贴着报纸的墙纸，略微古旧的沙发。当然了, 还有一扇极宽阔的落地窗，阳光从外照进来, 能清晰看见外面的景象, 晒得细白发光的沙滩, 远处的海洋, 风刮过来时都带着大海特殊的咸腥的气味。
还有一个非常细节的点，就是悬挂在不远处，从路灯上垂下来的小型摄像机。
再通过观察周围的环境装饰, 元欲雪很快就确定了——
这是徐莹观看到杀人直播时的景象。
这就是现场。
那么现在, 他经历的就是那个受害者被凶手杀死的场景了。
元欲雪的眼睛又很轻微地转动了下, 看清楚了“凶手”的脸。
他看上去狰狞可怖、五官扭曲得像某种怪物，总之不像是个活人。非常的符合人们对于凶手或是鬼怪的认知。
元欲雪认真地打量着他的形象，又开始思考……只是这样，又杀不了他, 有什么意义？
另一边的玩家们经历了同样的事。
准确而言, 是三号和小五经历了同样的事。
虽然没对身体造成损害, 但这样强行将他们拉进记忆重现当中, 又经历了一系列……堪称是屈辱的经历, 现在的两人, 都有些怒火中烧。
被绑紧的手指狠狠弯曲起来，青筋暴起，简直恨不得现在就控制身体弄死眼前的男人。
只是既然感觉不到疼痛，他们也要付出难以行动的代价来交换。只能怄着气经历完这一切，才见四周的陌生景象缓缓淡去，碎裂成片。
“……”
他们又重新回到了避厄酒店的客房当中。
身边是同样刚刚才出现的同伴。
大叔的神色还略带一些茫然，只是下一瞬间便警醒过来，以手撑地支开一面巨大的防护罩。此时防护罩受到重击，微微晃动，透明的半圆形体外，是一张狰狞的面孔，死死贴在防护罩上，不明的粘稠液体从防护罩上缓缓滑落。
而即便是五官被挤压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玩家们还是一眼变认出了眼前的厉鬼——
是在他们面前，虐杀“徐莹”的那一只。
更甚至，是让玩家们亲身体会了一次被杀实景的那一只。
顿时杀意猛涨。
小五在这种猛烈的恼怒意味中微偏开了眼，忽然发现了徐莹就在不远处——
只是她的身体僵硬地靠在一面书柜上，面色青白，脸上还有未干的水渍，眉心拧成一处，显露出了某种极痛苦的痕迹，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精神折磨，看上去生死未知。小五心中一动，小声说了句暗语。大叔和三号都是和她配合惯了的，在三秒后的一瞬，大叔忽然收起了防护罩，而三号不声不响地猛烈上前，空中传来一种极其诡异的骨骼伸展的“咔嗒”声，再转眼，那凶恶的厉鬼被三号扣着喉咙压在了地面上。
它似乎在挣扎，又或者是攻击。
但是那诡异倒翻的掌心还没来得及碰到三号的衣摆，就一下子弹开了，像是正被雷电电击般剧烈的抽搐着。它看上去极想离三号远一些，但哪怕眼珠尽翻成白色，一张脸也变得更狰狞许多，却始终无法逃脱被三号死死桎梏住颈项的境地。三号的目光似乎更冷了一些，他眉眼锋利，手收拢紧，鬼怪的身体便更下陷一分，被按住的喉咙处传来“嘶嘶”被腐蚀的声响，而鬼怪的攻击也越来越微弱。
同一时刻，小五已经来到了徐莹的身边。
她伸手捉住徐莹手腕，发现了微弱的脉搏声。心下微松，将人背在了背上，带回去安全的地点，也不知道按到了哪一处，徐莹居然清醒了过来——也不算是清醒，而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泪眼惺忪，如同还在梦魇中一般的呻吟，“不、不要，不要……”
“没事了。”
小五低声安抚道。
徐莹痛苦地皱起眉，手脚似乎在轻微地抽搐。
这一切的确快结束了。
三号满脸冰冷，就在他打算直接结束眼前根本没什么战斗力的厉鬼的时候，他的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握住他的那双手指节修长，如同白玉雕成的一般漂亮。指腹冰凉，却显得很柔软。于是与手腕相碰触时带来的感觉很舒适，有些洁癖毛病的三号却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反而因为那只手显得过于精贵脆弱，哪怕抓住他的时候根本没用力，很轻易就能挣开，三号却也怕误伤，硬生生止住了力道，只很冷漠地抬眼望过去。
“元欲雪。”三号冷冰冰喊了他的名字，没继续开口，只是用眼神询问：你抓着我做什么？
“你要杀了它吗？”元欲雪侧了侧头，询问道。
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候，其实显得有点……多余。
但三号却好像没了平时的爆裂脾气，他偏过了头，不再看元欲雪。眼睛微微一眨，竟然难得心平气和地耐心解释，“当然。不杀了它，它就会杀了我们。之前……我大概是陷入了回忆幻境里，它就是在直播中杀人，又追杀徐莹的那只鬼怪。”
只要杀了它，就一切迎刃而解。
小五在一旁，也眨了眨眼。
心道：三号你个木头平时对我可没这么耐心，我要是问出这种问题你早冷笑一声不搭理我，或许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亲切慰问我一句“你脑子没问题吧”了——现在倒是很像模像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脾气多好。
受到了三号“特别待遇”的元欲雪，显得同样的不解风情。
他没有松手，反而视线从三号的身上，落到了那神态极其狰狞，让人多看一眼都显得眼疼的鬼怪的身上。
语气依旧十分平淡。
“可是，它并不想杀了我们。”

第363章 避厄酒店38
这话显得很奇怪。
但是对于元欲雪而言, 这只是最基础的基于现实的常识判断而已——当他受到威胁的时候，防卫系统会自动启动。外在的表现就是元欲雪会充满“杀意”，那种仿佛利刃、满带锋芒的攻击性，会让元欲雪立刻处理掉产生威胁的敌对目标。
但是现在的元欲雪, 并没有这样的感受。
再具体一些。
让他机体产生自我保护反应的对象来源, 不是眼前这只被三号扼住喉咙的鬼怪，而是——
元欲雪望向了三号, 平静地道, “它不具备威胁, 真正想要杀死我们的鬼怪, 还在旁边。”
三号正对上元欲雪那双漆黑漂亮的眼, 清晰得甚至能看见他的睫羽颤动着垂落的模样。
还有……别的鬼怪？
三号其实是相信这一点的, 不因为别的，只是他生性多疑的性格让三号觉得，这次的任务未免太简单了一些。
这样不堪一击的鬼怪，真的是他们的任务目标吗？
甚至能够将他们拖进无比真实模拟的幻境当中, 让他受到了仿佛被待宰的猎物那样——令他厌恶且屈辱的体验感。
当然还会有别的敌人。
更加强大的敌人。
三号并不否认这一点, 只是现在, 在他手下被扣的, 也同样是一个鬼怪。哪怕它没什么能威胁到自己的地方，但人类和鬼怪是完全对立的两个个体, 换在平时, 三号不介意就这样将它轻松的解决了。不会因为元欲雪这样一个不算充足的理由就手软。
可是现在……
注意到元欲雪看过来的目光, 三号略微停顿了一下。
元欲雪应该是……不希望自己杀了它吧？
大概是还有什么其他利用的作用的。
三号相当缓慢地收回了紧扼屠杀的手。
这不算是什么。
只是他不想引起无谓的争端矛盾罢了。
三号面无表情地想。
小五在旁边睁大了眼睛, “？？”
大叔也是一脸茫然, 欲言又止地看了三号一眼又一眼, 那副模样和见鬼差不多。
等到小五忍不住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就见三号像是预知到什么一般，极为冷漠地开口，“闭嘴。”
小五：“……”
看看，看看，这才是真实的三号。好，她现在不用担忧三号被鬼调换了，他可能就是单纯的混蛋而已。
那只鬼怪虽然没直接被三号弄死，但只是三号的触碰对它而言都是某种剧烈的伤害一般，身上到处都是被强烈得烧灼过的伤口。
此时，它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动作被固定在地面上。似乎竭力地想要蜷曲起身体，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平躺在地面上，紧盯着极低的天花板。
眼前恍惚了一下。
少年人清隽的面容出现在视野当中。
他的皮肤实在是格外的苍白，以至于和旁边的空间割裂出了极其鲜明的色彩差距，略微有些晃眼。
那双眼是漆黑的，却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美玉那般的漂亮，掩映着某种光芒。以至于原本的鬼怪还挣扎得厉害，在看见元欲雪的那一瞬间，好似也停止了这种无谓的挣动。
“你知道……它在哪里，对吗？”元欲雪紧盯着它，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鸦黑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像一片细密的扇子，又像是纤弱的蝶翼在舞动，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都十分柔软得不具备攻击力一般，像是被养护在密室当中最精致也娇贵的珠宝。
但是这个角度，也能正好看清楚那一截清瘦的腕骨，微微绷紧，手指当中握着一柄乌黑的刀鞘。
只光看那刀鞘，便能让人觉出一种颤栗的……恐惧。
他是比野兽还要凶猛的存在。
纵使现在的他看起来异样的——
温柔。
“告诉我。”元欲雪说。
他的扫描功能在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好用，只是在这一室房间当中，到处都铺满了那股异样的气息。
元欲雪无比清楚，那个敌人就在酒店客房内，却无法找到最精准的那一处逼迫它现身。
当然，也不是真就搜索不出来，只是那样耗能颇大，元欲雪目前为止，还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的判断也很准确，这的确是更加轻松一些的办法。
那只形容可怖的鬼怪，只有视线能些微的艰难移动。
它听完元欲雪的问话，极艰难地将头颅扳动成一个更加诡异的角度，白眼往上翻出，最后似乎要朝向某一个边角——就见它忽然顿住了，脸上顿时变得更加狰狞起来。巨口裂开，露出里面尖锐的挂着猩红肉沫的牙齿，眼白乱翻，五官错位，血液从眼睛、鼻孔和耳朵当中流出，活生生横死的怨鬼的模样，只虚空咬合着什么，似乎要将眼前的事物撕扯下一口肉才开心，完全是攻击性极强、又贪爱活人的血肉的厉鬼状。
它那本来便扭曲的身体也开始异样的扭动着，像是被抛进了岸上的一尾活鱼。
虽然离伤到元欲雪，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那瞬间，三号的脸色却变了。看着它凶态毕露的模样，眼里闪过一分杀意，正要一脚踹过去将它扼死在这一击当中，又发觉元欲雪像是提前预知一样，上前半步挡在了他面前。
三号正是燥火上涌的时候……却仿佛感受到元欲雪身上的凉意似的。
冷冽又清爽，压下了一腔怪异由来的恼怒。
原本要涌出来的杀机，又硬生生地按捺了回去。只是他隔着元欲雪，仍然是用那种极为可怕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鬼怪。
“没有用。”
元欲雪微微侧过身，似乎是在解释，“……它被控制，问不出来了。”
“……”
三号无言的沉默。
也没解释，刚才自己可不是想要正经的“问话”。
元欲雪看着它，似乎的确有些苦恼的模样。
他能提供的医疗选项仅针对人类，这种特殊能量体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也无法让对方保持镇静。
不过元欲雪很快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了一号的身上。
那目光只是很轻的一点，如风般地落在了面颊上。
只一号被那双眼一看，反应还有些大，情不自禁将背给挺直了一些，面颊上浮现出一点又像是害羞又像是疑惑的神色，因为略泛着红，显得有些憨：“……？”
“一号。”元欲雪思考后道，“你的眼睛，能看见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一号的阴阳眼，他只提过一次而已，不过元欲雪倒是记得很清楚。
一号“呃”了一声。
他的阴阳眼算是天生的、自带的被动技能，他还没有想过“主动去使用”的话，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效果。
但现在，既然元欲雪问了，一号便也想尝试一下。
他集中精神，用视线仔细的扫视过客房的每一个边角，有些看不到的房间，就打开房门去看，甚至连阳台都仔细的探查过了，但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在这个房间当中，除了已经被三号收拾过的那只厉鬼，他实在看不见别的鬼怪的存在。
一号也老实说了。
依照他对自己眼睛的信任，这时候就应该怀疑元欲雪的推测的真实性了——这个房间当中，根本不存在有什么别的鬼怪！元欲雪说的那个更强大的存在，没有任何证据足以支撑他的观点。
可是这时候的一号却只是沮丧的和小狗一般，显得有些可怜兮兮地看向元欲雪。
“……对不起。”一号说，“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一号都快怀疑，自己的阴阳眼到底还有没有用了。
元欲雪则是在想。
如果说这只鬼怪，是因为作为房间主人的徐莹替它遮掩，一号才未曾发现的话；那么这只令他感受到警戒与杀意，只是无法确认具体地点的鬼怪，为什么同样能够躲避一号的阴阳眼？
在无比信任自己的同伴的前提下，元欲雪得出了唯一的结论。
“不。”元欲雪对一号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上前，伸手微微握住了一号的手，倾身说道，“谢谢你。”
这其实不算太过亲密的动作，连元欲雪感谢他的时候，两人都依旧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但是一号只感觉的到元欲雪的靠近，眼底瞬时被一片漂亮的面容占据。他猛地恍惚了一下，整个人都非常紧绷起来，面上浮动出一点很紧张的薄红色，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这个时候元欲雪还在靠近。
——是拥抱吗？
一号有些怔愣地想。
元欲雪为什么要抱自己啊？
不管了，傻愣愣杵着应该会显得很傻吧？他是不是也要伸出手臂来回抱一下才算礼貌？可是这样会不会又显得太冒昧了？
就在一号脑海当中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刀锋出鞘的声响。
元欲雪用单手出鞘，破鸿蒙在手，手腕微微一翻转，在一号的背上，猛地划了一下，下手之狠，如果是落在皮肤上，足以让一号皮开肉绽。
一号：“？？”
他还是呆怔地迟疑了一会，心中惊了一下——元欲雪为什么对我动刀？但还是下意识地没推开人。
然后在下一瞬间，才算迟钝地反应了过来。

第364章 避厄酒店39
他看不见鬼怪, 除了能力上的问题——比如真的无法用阴阳眼查看到鬼怪的存在外，还有一个可能。
对方处于他的视觉盲区当中。
那么哪里算盲区？
刚才一号已经将客房内都仔细查看了一遍，就算鬼怪躲闪及时, 依照一号的反应能力, 也很难不露破绽, 除非……
一号只觉得背上有些发凉了。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谁叫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恐怕那只厉鬼，从他进门起，就一直趴在他的背上！
好在元欲雪的反应极快，他那一刀, 真正是落到了狠处，几乎能划开恶鬼整个单薄脊背。
从逞凶以来，男人从未吃过如此大的亏。
它不认为自己弄不死区区人类, 只是恶劣天性作祟。它喜欢将人玩弄折磨致死，也乐衷于创造一些阴差阳错的错手惨案, 所以才隐匿在暗中, 不愿现身，看着另一只“新鬼”死在这些“外来者”的手上。
因此, 咬牙吃下元欲雪的一刀。
它仍然不肯罢手，紧紧扒在一号的背上, 双手绕过他的颈项头颅, 高大健壮的身躯只诡异蜷缩起来，湿冷的呼吸无声地落在一号的头上。
它还没有被发现。
只是这时, 元欲雪居然又举起刀锋, 雪亮光芒一跃而过, 男人瞳孔微微缩紧, 终于侧身闪避了一下。而这个时候, 一号也配合地就地一滚，挣脱了男人的束缚，视线在瞥向这里时猛一收缩，“元欲雪！”
在这里！
他还没喊完，元欲雪便像是已经知晓他意思一般，准确无误地向那一处攻击而去。他的身手极为敏捷迅速，只借一点而发力，疾如满弓箭矢，但那刀却比箭矢要杀伤力大上许多，只一刀之势，翻腕斩杀，空中仍然无形，可元欲雪的刀口上，却残留下了腥黑色的可疑污渍。
连中两刀。
男人继续退开，鬼怪的身形当然轻巧魑魅，那双眼邪恶地盯紧了元欲雪——在准备反击的时候，便见元欲雪又准确无比地找到了它所在的位置。
且提刀而来时，眉眼冷冽沉静，却真正像是行走的人间凶器——
但凡他的长刀所过处，必见血腥。
他看得见？！
鬼怪的面容微微扭曲，如何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元欲雪能如此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难道他也有阴阳眼？
只是元欲雪偶尔侧瞥一眼的动作引起了它的注意，这才发现，元欲雪居然是在观察一号的视野。
一号的目光所注视的地方，便是下一刻他的长刀所及处。这样一来，一号的眼睛，就是元欲雪的眼睛。
只是说起来容易，真正施行起来，要第一时刻注意到一号视线的微妙偏移，判断它所处的位置，还要有极强的反应能力，才能跟上这样的判断——绝不能延误一秒，这两种信息在元欲雪这里，必须得是同时处理的，这对反应速度的要求，苛刻得接近于变态了。
能做出这一切的人，真的能算作人类吗？
鬼怪是不会感觉到畏惧的。
所以这时候的它，也只有兴奋而已。
并且它意识到了，要想折断眼前这把锋利的武器，首先、首先——得先毁掉他的“眼睛”才行！
元欲雪的“眼睛”，当然就是一号了。
在那瞬间，鬼怪在一号的视野当中丢失了一瞬间。一号明显怔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能重新锁定男人的所在地。只眨眼的瞬间，三号发现，透露着诡异笑容的男人，那猩红色的眼竟紧贴在眼前。
他们之间，只相隔三指远。

第365章 避厄酒店40
它想杀了自己。
一号意识到。
刚才被鬼怪消失的一瞬间欺骗, 一号不能及时的给出视线反馈，所以这时候的元欲雪，应该还没有发觉“它”到底在哪才对。一切只电光石火之间, 一号正对着那双猩红色的眼，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退开半步, 指尖硬化成为了金属质感的尖爪, 像是野兽的爪牙一般，上面闪烁着奇异虹光。
正要和眼前鬼怪相搏斗时，一号却像是忽然发觉了什么, 敏锐直觉让他往后退了半步，就见眼前——真的是眼前，一道雪亮的光芒从鼻尖擦过, 微微一侧, 刀口正对着外部, 是一道横截斩杀的招式, 横空朝外劈开。
一号：“……”
他的眼睛在那瞬间都要掉下来了，理智地保持了瞬间的沉默。
刀口处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元欲雪的神色一点没变, 他的力量值本来就是超出常规设置的大，再加上破鸿蒙上附着满的充裕能量，那坚硬的滞涩感并没有持续多久, 便被元欲雪硬生生地斩断了。
用力气。
诡异的、坚硬的物体被磨损的声音传来。像是“咯”一声不算清脆的响声, 也像是伤口处被挤压出来的叽咕的血水声音。
那股隐匿身形的力量被硬生生中止了，玩家们只看见半空中骤然滚落的一颗头颅。
它健硕的、无比强壮的身体也随后出现, 苍白无力地倒在地上, 皮肤呈现出一股诡异的苍白。
如果不是它的出场方式看起来实在怪异, 这具身体和普通的人类身体, 看起来实在没什么两样。
当然，那颗头颅还是很不同的——没有人类的脑袋在脱离了身体那么久以后，还能鲜活地做出各种的表情来。
颈项的位置还在“哧哧”地冒着鲜血，但“它”看上去的确是活着的。
那本来还算是俊美深刻的五官配上这种情况就只剩了怪异恐怖，那双眼睛似乎还在不断地向上瞥着，想要看到元欲雪他们这一行人，但碍于角度问题，似乎也极难做到这一点。毕竟它没有身体，哪怕再努力艰难地移动着，也更类似于在地面上缓缓滑动，颈脖子那里不断地喷出星点的血沫来。
它和元欲雪的交手时间其实很短，短到根本没别人插手的份。
但是这时候的小五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很难理解现在的情况似的，她上前，一脚踩住了仍然在挪动的头颅，将它固定在了某个地方。眯起眼睛，发出了非常感情真挚的、难以理解的询问声。
“……什么玩意？”
其他人也默然地看着它。
元欲雪倒是和其他人不同，只很轻微地瞥了一号一眼。
他倒是猜到了，鬼怪会对一号下手，所以早有防备，情况出现一分异样的时候他就直接来到一号的身旁，准备动手了——也的确精准捕捉到了鬼怪。
但这样的举动，还是太过冒险了一些。
他应该好好保护脆弱的人类才对。
对于元欲雪而言，他更宁愿将自己当成诱饵，而不是让人类去当这个诱饵。
或许下一次，他可以适当示弱，用来吸引鬼怪。
元欲雪安静沉默地想着，略微垂下了睫羽，轻轻地颤动着。顿了顿，他开口询问一号，“……一号，没事吧？”
虽然语气平淡，但还是能让人察觉到里面关切的意味。
元欲雪的情绪总是显得很“淡”的，但这会却显得格外不同的……有“人情味”。一号愣了愣，转向元欲雪，正对上那双漆黑眼眸注视着自己，看着很认真在意的模样，一号顿了顿，不知怎么就先结巴起来了。
“没、没……”
元欲雪又解释说，“嗯。我怕你受伤。”
这句话非常诚恳，而且就是字面意思。完成任务虽然重要，但是确保人类的生命安全也是机器人的守则之一。这下一号的脸真正像是着火般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没、没有受伤，我很好……”
“确实都看得出来。”三号突然开口，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火气，“你好得很。”
要是平时，一号说不定还要和三号争执起来。但是这时候，居然只是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脸颊微红，看着和小媳妇般地应了一声，“唔。元欲雪也是关心我。”
三号：“……”
三号又充满火气地转过头，“小五！脚挪开，不要玩脏东西！”
正踩着那颗脑袋，看它叽里咕噜往外冒血的小五吓了一跳：“哦。”
她老老实实地收回了脚，往后退了一步。
三号的脾气来得还挺莫名的，小五非常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没忍住上前一步，轻轻踢了一脚那头颅。只见它微微在地面上旋转了一下，那张面孔终于转到了上方，五官上沾满了血污，显得格外诡异可怖。
那双眼睛倒是能看清楚玩家众人了，于是直直盯着他们，眼底满是恶意，说不出的怪诞。
玩家们：“……”
果然是脏东西。
这时，原本被三号给揍了一顿老实下来，后面又突然像一尾被抛上岸的活鱼那样不停挣扎的鬼怪也停下了动静。它的四肢像断了一样软条条地垂在身侧，这时候只用身体竖了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颗头颅，恨意非常鲜明，杀意也浓重多了。嘴唇不断地张合着，但玩家们都听不见它在说些什么，只能从那神色当中判断，恐怕是恨不得将对方给分尸（虽然现在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分尸”）的恶毒诛杀之言。
大叔略想了想，倒是反应过来了。就像是元欲雪所说的那样，这个更强大的鬼怪窥伺在一旁，看起来才像是真正想杀了他们的那个——所以他试探地问了一下原本被三号制服的鬼，“是不是它控制你来袭击我们的？”
那只鬼恨恨看着只剩个头颅的男人，根本没听见大叔的话。
也或许是听见了，但懒得解释。
总之它看上去恨这只头颅，更胜过针对他们这些玩家。
而此时，原本昏迷过去的徐莹，眼皮也跟着跳动了两下。

第366章 避厄酒店41
困在无尽的梦魇当中的徐莹睁开了眼。
从眼皮当中刺透出来的光芒太过刺眼, 让她晕眩了瞬间才清醒过来。
正好这个时候小五凑过来了，看着徐莹，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语气倒是还算温柔, “醒啦？”
徐莹缓了一秒, 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小五的身影纳入了视线当中, 清晰地勾成一个轮廓剪影。徐莹的瞳孔顿时收缩，酸软无力的手微微抬起来，拽住了小五的衣袖。
她的喉咙干涩无比, 稍微一发声便像是有粗粝砂纸摩着喉咙般, 疼得像在咯血，可是徐莹仍然顽强地发出了一点虚弱的声音。
“不、不要杀……”
后面的声音实在太小, 正常来说人可能是听不清的。只是小五的耳力好, 倒是听明白了，她顿了顿，动作还算轻柔地将徐莹的脑袋给托起来了，给她指了指一个方向, “你说的, 是这个？”
徐莹的眼睛又瞪大了。
她这时候，总算没有那么急切了。嗓子也缓过来了一些，不再磨砂似的发干发疼。她有些犹豫地拽住小五的手, “你们，没……没有？”
徐莹话说得含糊, 但是小五极敏锐, 当然也清楚徐莹现在心底想的是什么。她叹了口气, 目光非常直白地注视着徐莹, 告诉她, “还没有。本来它是要死的，不过元欲雪拦了一下——”
小五看着徐莹那副陡然松了口气的表情，顿了顿还是继续问道，“所以徐莹姐姐，你要不要告诉我们，为什么不能杀它？还有，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鬼，隐瞒它的存在呢？”
……
徐莹将快要散架的身体靠在了座椅上。手中捧着小五递给她的热水，有些紧张地喝了一口，润了润疼得像裂开的嗓子，也无声无息地浇灭了那股干枯渴意。
另一边，头颅和身体分开的鬼怪被玩家们用道具看管起来。至于另一只鬼——它的待遇要好一些，但是也没有好到哪去，也是被玩家看管着的。并且现在那双眼仍然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仿佛只要一松了对它的禁锢，它就能跑出去和男人同归于尽。
徐莹看看那只鬼，又看看玩家，满脸的心虚。
尤其是她看见元欲雪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的时候，更是眼睛一酸涩，有些狼狈地撇开眼睛，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我不是不配合，只是想着如果不把你们牵扯进来的话，会是一桩好事。”徐莹无意识地攥住了手里的热水杯，盯着那氤氲雾气，掌心被烫得发红，她也没记着挪开一下位置。
“……”元欲雪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没有什么牵扯不牵扯。”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
这句话说的非常的尊重事实——只是徐莹垂着眼，一幅失落走神的模样，也不知听没听清。
不过现在事情被解决了一半……徐莹虽然没亲眼看见元欲雪是怎么制服凶恶鬼怪的，但看见削的脑袋和身体分家的男人，也算对玩家们的实力有了正确的认知，这时候就老实承认起来了——
“它说，会帮我。”徐莹指向虽然被收拾的有点惨，但也还算苟全下来的那只鬼，“呃……它就是我在‘直播’里看见的，那个被杀死的人。”
他也变成了鬼。
“它说会帮助我，因为它也要复仇……”徐莹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音调低了下来，很小声地道，“我想要帮它。”
大概是因为同为被追杀的“受害者”，徐莹的确给予了它不一样的信任。也甘愿做这个诱饵。
听到徐莹说的话，这只专心想要报仇的鬼怪，也总算给出了点不一样的反应，它扭过头看向了徐莹，张开嘴，似乎说了些什么。
徐莹微微点头，然后她才意识到——
其他人，好像听不见它的话。
另一边，只剩个脑袋的男人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它好像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动静，断了半截的喉咙当中，发出了极其诡异的笑声来。
“你们杀不了我的。”它说，那怪异的声音一下将玩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那颗头颅脸上的肌肉僵硬，但此时，唇边的肌肉诡异的往上牵引，形成了人类的肌肉几乎无法做出的大笑表情来，狰狞得甚至有些可笑。
“呃。”一号一言难尽地看着它，“这位鬼怪先生，你只剩一颗脑袋了，确定说话要这么嚣张吗？”
男人的笑容僵了僵。
它顿了片刻说道，“你们斩下的，只是我这颗身体的脑袋而已。”
“我也不介意，你们将这具身体毁掉。”
“我是永生不死的。”
“即便你们一遍遍杀死我，我也只会一遍遍复活而已。”
它神色极阴鸷地说道，眼睛掠过了玩家们，最后锁定在了徐莹的身上，“——而只要我不死，我的追杀就永远不会停止。”
“告密者，我说过的。”
“我会杀了你。”
被那粘稠的像是蜒蚰般的目光黏上，加上它仿佛诅咒般的发言，徐莹只觉得极不舒服，胃里翻江倒海起来的恶心。她的手心发凉，身体微微颤栗着，挪开了视线。
玩家们怔了一怔，某些异样的情绪升腾起来。
它是“永生不死”的。
这个说法其实可能不太准确，但他们从男人的话里剖出了一个信息点：至少现在，他们就算直接弄死这个鬼怪，似乎也不是彻底的解决了它。
如果如男人口中所言，它真的可以无限复生，那么，只要它还在追杀徐莹，徐莹就不可能离开避厄酒店——对玩家们而言，就是他们不可能完成任务。
这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他们不可能日复一日地在副本中消耗生命，想也知道危险指数会越来越高，他们会越来越危险。
如果这个任务无法结束，那他们也只能面临一个选择。
——放弃徐莹。
放弃这个任务。
他们总不能永远卡在保护徐莹这个环节上。
而徐莹，脸色惨白地挪开了视线。她似乎听见了另一个鬼怪正在说的话，于是神情又更紧绷了一些。

第367章 避厄酒店42
元欲雪侧了下头, 询问她，“它和你说了什么？”
元欲雪很敏锐。
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她，微微颤动着划出很好看的弧度来, 很认真地望着她。徐莹的视线落在少年人如雪的肤色上，略微有一些失神。
其实她很清楚, 将它告诉自己的那些话说出来, 恐怕会有一些不妙, 但是看到元欲雪望着她的目光, 还有之前元欲雪说过的话……
他会保护自己。
徐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可以，再信任他一点。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说道，“……它说的，是真的。”
徐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着那个被砍下了头颅的男人，“小西告诉我……呃, 小西就是它生前的名字。”她指了指另外一个、还被玩家扣押着的那个倒霉蛋鬼,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就继续道，“它死后其实找到了这个恶魔好几次，想要复仇。其中的两次，甚至已经成功了。”
别的不提，听到“两次”这个次数, 玩家们都知道有猫腻了。
如果男人真的死了, 也不会有他们如今的任务。
“但是每一次，哪怕将它碎尸万段, 甚至一口口吃掉, ‘彻底’消灭了, 它却还是会在不久之后，重新凝聚鬼体出现。”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此徐莹的神情很凝重，嘴里发苦，却还是诚实地道，“……并且再一次出现之后，会比死之前更加强大。”
就像是之前的小西还能杀死它复仇，甚至吞噬它的身体，但是现在，简直是被男人玩弄在股掌之中。男人没有直接毁掉它，只是想要更加恶劣的报复而已。
这从某种角度来说，和“永生不死”没什么区别。
男人说的是实话。
而此时，那颗头颅也爆发出了尖利的笑声——
异常的刺耳。
“嘻嘻嘻嘻。”它的目光阴森地扫视过玩家们，最后又落在徐莹的身上，像是恶心的蜒蚰一样爬过她身上的每一处。
“真是蠢货。”它说，“你居然告诉了他们这些，难道还以为——他们会一直保护你吗？”
“蠢货！”
或许是离开身体太久，又或者嗓子受到了某种损伤，男人的声音难听得扭曲，又尖利的刺耳。它吐出来的话，更让玩家们非常恼火，恨不得现在就剁掉它的舌头，让它不能继续在一旁挑拨离间。
玩家们的脸色都极冷，小五微微皱着眉，按捺着眉心的厌恶地看着它。
虽然极为反感，但是玩家们却也不能反驳。
——男人说的某种层面上而言，没错。
他们不可能一直保护徐莹。
就算不彻底杀死它，把它的头颅永远禁锢在这里，让它无法复生。但徐莹仍然不算脱离危险，那他们的任务就永远不能完成。
要脱离这个循环，终止任务，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他们甚至还得让鬼怪杀死徐莹才行。
一时寂静。
徐莹的内心，也久不能平静。她的嘴里发苦，近乎无奈的、求助性质地看了一眼元欲雪，见他的神色仍然是平静得有些冷冽的，像皑皑白雪覆盖下来，遮住了泄露一丝情绪的可能。
但徐莹却并不觉得这样的元欲雪冷漠……好吧，是挺冷的，但是她却莫名的安心了起来。
元欲雪会帮她的。
这个念头莫名种在了徐莹的心底，又重新让她信心百倍起来。
元欲雪也像是没意识到他们现在碰见的困境一般，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问道，“你能和小西沟通，对吗？”
他们这些人，是听不见鬼怪的话的。
徐莹老实点头。
“那就请你帮我们询问一下……”元欲雪的视线落在小西的身上，语气平静，“他生前是什么人、是怎么被杀的、还有变成鬼怪的全部细节，都告诉我们。”
有关男人的一切来龙去脉，他都要知晓。
徐莹也无意识的，请求性质地看向了它。
……
对于鬼怪来说，被询问它们的死因，当然是极其容易激怒它的一件事。
但是不知为什么，小西在被元欲雪看过来的时候，忽然极不自在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这座酒店当中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它，让它情不自禁对元欲雪的态度就好了许多。再加上徐莹的请求……它也的确是想帮助徐莹的，反正它已经死了很久很久，再想到当初死时的事情，也就没有那么愤怒了。
当时徐莹看见的，其实并不是“直播”。
或许说，那的确是“直播”，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直播”了。
根据小西的自述，他其实是来自C省地级市，一个偏僻乡下的少年。
父母因故去世，靠着爷奶拉扯大。小西家里实在是穷，因此没读过多少书，只念完初中，就在家乡打一些零碎的散活，攒了一些钱。等成年后，就来了C省的大城市。
他脑子不算灵活，但身体健康强壮，比同龄人要高一截。因此就算没读过多少书，但踏实肯干，愿意卖力气，在工地上做短工，其实过得还不错，更攒了些存款，准备给家里寄回去……就在这时候，突然收到消息，他爷爷病了。
不是大病，但老人家一病起来，是很危险的，各种并发症都来了，只能在医院先住着。
那点养老金和存款，就算有报销，也很快耗空了。
小西急得冒火，却有心无力。他在工地的短工正好也结束了，一时找不到新活干，拿不到钱，就更上火。他贷了点款，因为信用不高，能贷到的钱不多，又只能在网上和各种软件上找能赚钱的新工作。
但短期内能赚到大钱的工作——不是轮不到他，就是骗局。
小西就这样，不仅没找到工作，反而还被骗走了一半的钱。
他又只能和以前的工友借钱。
都说救急不救穷，何况工友挣钱也不容易，能给小西借个几百，已经算很不错了，对比治病需要的钱，简直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时候，小西的一名工友找到了他，说可以给他介绍一份能挣大钱的工作！
小西对这个工友的印象其实不怎么好，因为这人好赌，听说还沾过什么不该沾的，当即怀疑对方就是个骗子，语气都变差了许多，“这么能挣钱，你怎么不去挣？”
工友被怼了一通，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道，“我倒是想去挣，这不是条件不行吗！小西啊，你不知道，我想给你介绍的是个主播的工作，网络主播你看过吗？就网红那些的，人家就喜欢你这种英俊小伙，形象好啊，你要是去了，一准挣大钱，人家光签约费就这个数。”
工友一脸神秘兮兮地比了个手势。
小西确实长相还不错，俊朗阳光。
但也没到别人出大价钱挖他，给他一笔不菲签约费的程度。
不过他实在没怎么念过书，又不怎么上网。不了解主播这个行业，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挣到钱的，立即动了心思。
只是他犹豫一会，还是觉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何况他已经被骗过一回了，警惕心很强，还是谢绝了这名工友。
工友也的确咂摸着嘴，走了。
只是第二天，又找到了他。
这次工友手中带着现金来的，两万。
两万块直接放在小西的眼前，工友说，只要你答应去直播，事成后还有三万块可拿。
不夸张的说，小西就没一次性见到过这么多钱。
他拒绝工友，也只是怕又被骗了钱——但哪个骗子会一口气掏出两万块骗他？
也不管骗不骗的，这两万只要他点头，就到他手里了。
小西当即不再犹豫，应下了。而他的工友也笑眯了眼，好像他也拿到了一大笔钱一般。
小西连夜跑了银行，将到手的两万块汇出去了——这下，他更不害怕了。反正肉都吃到口里了，让他吐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的小西也根本没想过，别人根本没想骗他的钱。
是骗他的命。
第三天，他跟着工友带来的人走了。
他们乘了火车，来到了靠海的H城——车费也是报销的，这点让小西更安心了。紧接着，他被带到了一栋别墅里。
这栋别墅还是海边别墅，外面虽然有些陈旧了，但依旧气派豪华，让小西看直了眼，他更加坚信，住这的肯定都是有钱人，能让他们来这样价值不菲的别墅里直播，总不会是骗子。
当然，除了小西外，还另外有几名男女。
这几名男女打扮一下，也都还算清秀好看，只是都比较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小西也和他们没什么交流。
他们住在不同的房间里，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随便出房间，房间内有洗手间，饭菜每天有人送到门口，也不能和外界沟通交流，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看碟片。
这些当然都是不合理条例，但小西想到那么多钱，严格管理一点也是正常的。也都忍了。
这些碟片，小西前几天没看过，因为不会用碟片机。但后来给他送饭菜的人盯着他，问他怎么不看，他才老老实实回话了。
于是送饭的人笑了下，居然贴心地告诉了小西碟片的放映方法。

第368章 避厄酒店43
一个人被锁在房间里这么多天, 无事可做，就算有一大笔钱拿，也总是无聊的。
小西好奇地打开了碟片播放。
他却没想到，这些碟片, 全都是恐怖片！
而且还是非常粗制滥造、但是看起来很让人不适、恶心的恐怖片。
里面是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或者用锁链锁着, 然后由旁边的人折磨致死的全过程。
他叫的十分凄惨尖利，刺透耳膜。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看上去十分可怜。
然后被人一刀捅破了肚子。
小西也跟着尖叫了一声。
——他猜测, 这应该是电影特效做出来的画面，一片血肉模糊，肠子从被捅开的肚子里掉了出来, 地上也喷洒满了鲜血。但画面实在是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觉得无比恐惧起来。他关掉了放映机，又觉得反胃恶心，跑到卫生间吐了点酸水出来。
会有人喜欢看这个吗？
与其说是恐怖片, 不如说是单纯的血浆片。
小西无精打采, 尤其是他发现，那些碟片都是这种片子的时候。
他不想看了。
第二天，给他送饭菜的人来了，问他，“看的怎么样？”
小西下意识皱起眉，“……不咋好看。”
结果送饭的人, 给他带了一张新片子。他笑着望向小西，“这是新拍的，不一样, 你要不要看看？”
这倒是引起了小西的兴趣, 等男人离开后, 他坐在小板凳上，打开了饭盒的同时，把那张新片子也播放了。
只是出现在画面当中的，仍然是非常单调的场景画面，和那个看上去很眼熟的屋子。
也依旧是一个人，被绑在了椅子上。
小西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紧紧皱着眉，怎么还是这种……
下一秒，他就惊呆了！
因为画面当中的“主角”，是他认识的人！！
也不算认识，但小西记得，这是和自己一起被签约来当主播的女孩。他们在大厅当中碰面时，这女孩就站在自己的隔壁，她还说她的名字叫王雪……
等他们各自进入房间后，就没有联系了。
这才几天，“特效”做的出来吗？
画面仍在继续播放。
小西听着画面当中传来的惨叫声，心脏狂跳，一把砸坏了放映机，脑海当中更生出一个非常荒谬、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那太可怕了。
小西生长的环境非常淳朴，根本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种事。
但他确实害怕了，喘着粗气，第一想法就是要跑出去……不说做什么，他想去看看王雪。
可就在他站起身的那瞬间，房间的灯忽然熄灭了。
他住的房间里，灯从来是彻夜不关的，这是老板定的规矩。小西是很粗犷一人，的确从来没关过灯。反正就算亮堂着，他也睡得着。但这时候，小西发现了，灯一熄灭，墙壁上浮现出各种细密的红点来，它们在夜色当中像是幽幽的鬼火，在小西的身上照出细密的、像是芝麻粒一样的红点来。
那一瞬间头皮像是从脑袋上剥离出去一样的发凉，他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脑袋都和炸了似的头脑一片空白。
小西不算很有见识，但他认出来了这些红光的来源，和映亮的四周那圆弧状的玻璃体，其实是摄像头。
他以前待的工地里，为了防人偷东西，就安装了这样的摄像头。
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摄像头，密密麻麻、像天罗地网一样盖过来，将他网在了里面。而他过去的那几个日夜，无时无刻不处在这样的摄像头的监视下，出现在那些小小的屏幕里——意识到这一点，小西几乎要疯了。
他几乎立刻就确认了，让他住在屋子里的人，是疯子！是变态！
他要回家，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被那红光照射着，小西满脸僵硬地往外跑。
在黑暗中，小西摸索着门把手，或许是因为太慌了，他的手抖得厉害。可越是抖得厉害，就越打不开门！
直到最后，小西终于发现了，门被锁住了，他从里面怎么也打不开。
灯光突然又出现了。
灯罩内的灯丝明灭地闪了几下，那惨白的光芒照射下来时，小西的脸色也是惨白的。
重新出现在监控范围内，小西对这灯光，只剩下害怕。
而这时，门后传来了窸窣的声响——小西一转头，瞳孔微微缩紧，变得更加惊骇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那样，跌坐在了地上。
巨大衣柜的后面，原来藏着一扇门。
长手长脚的男人突然从那衣柜后面钻了出来，像是厉鬼一般地站在他的面前。
小西当然是想逃跑的，男人看着高大，但他也身形健硕，年轻力壮，未必跑不掉——可这时候的小西，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不止是吓得。
反而更像是吸入了某种迷药那样。
他的身体瘫软，意识也很模糊，只懵懂间感觉到男人拽着自己的头发，将他扯到了那个电视屏幕的面前……此时的屏幕上，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界面。似乎有许多的窗口，左边蓝色的那条留言板上，正不断刷新着许多的留言——
小西认得一些字，看到那上面的留言内容，更觉得止不住地颤栗着。
魔鬼……这些人，根本都是魔鬼……
男人慢吞吞地给他介绍着，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似乎很高兴地打量着他。告诉他，他的人气很高，“客户们”喜欢他这样的健康的少年人，所以他会让他自己选择死法。
这是一个地下网站平台，靠各种血腥露骨的直播来获利，满足某些人群的嗜杀和虐待癖好。
而小西他们，的确是来做“网络主播”的，只是他们直播的内容，要以生命为代价，而他们自己，是一次性的“直播道具”。
男人一共花了十万，来作为诱拐的资金。
而小西只收到了两万。
用两万，买了自己的一条命。
他意识到那些摄像头，不止是监控用的，还是直播的摄像头。
并且他看见了直播间的人数——
虽然那些发言的人，都是些魔鬼，但说不定会有误入的观众，同情他的遭遇，想要救下他呢？
他涕泗滂沱，将脸掰起来，对着那些镜头后面的人求救。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地址，还有那记下来的一串的身份号，求求别人救救自己。
他说自家只剩个爷奶，爷爷还重病，等着他带钱回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哪怕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人快死的时候，总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一缕希望。他希望别人救救他，哪怕让他做牛做马的报答，他也愿意——
男人居然没阻止他。
甚至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小西，最后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拍了拍小西的脸。那双眼睛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眯起眼睛来，带着一点非常邪恶的意味，吐出了两个字来。
“蠢货。”
“他们都只想，看着你死。”
小西心如死灰，他木傻傻地呆着，男人反而非常不满。
那些网站上的留言飞速地刷过去，似乎是在不满，认为这样没什么“节目效果”。
最后男人不耐地在那些留言中挑选着，点中了其中的一行字——
“捉迷藏”。
男人放走了他，门打开了。
药效还在，小西身体瘫软着站不起来，但求生欲驱使着他四肢并用的，像狗一般地飞快爬出去。
他想躲起来，但房间四处，都是那群变态杀人狂。大门被把守着，也根本出不去，听到从广播里传来的倒数声音，他心一横，跑上了二楼，准备从房间里跳出去——
二楼，不高，摔不死人。
何况小西就算是摔死了，也不愿意死在这里。
那窗户是打开着的，明净巨大的玻璃窗被推开后，也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钻过去。
小西看见了外面的蓝天，望见了细密的沙滩和远处被围起来的大海。窗外的空气似乎都无比自由自在，那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那样，和平、安定、静谧。
小西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他向着那窗户冲了过去，只差一步就能离开人间炼狱时，却突然从后面被打晕了。
游戏结束了。
或者说那些人，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走他。
他被绑起来，塞进了衣柜里。
而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的男人，也不慌不忙地，从外面“搜寻”到了房间当中，然后打开了那面衣柜。
小西摔了出来。
无数的隐藏式摄像头对准了他。
他尖叫着，挣扎着，对那些镜头神经质地念起自己的名字和地址，求别人救救他，却还是被那把刀一把砍在肩颈上，爆出猩红的血花。
他的身体瘫软下来。
但那把剔骨刀越来越快，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身上。直到把那具健康的、被阳光晒黑的身体，砍成了一滩烂泥为止。
男人却在笑。
那些镜头背后的“客户们”，也在笑。
……
“……后来，因为怨气极大，加上死亡的时间点和地点特殊，我融合了其他枉死的怨魂，化成了厉鬼。”

第369章 避厄酒店44
这些话是小西借由徐莹之口说出来的。
徐莹这个翻译当的不算称职, 略微有些磕磕巴巴，说到一些细节时，眼底更掠过很浓重的愤怒之意。
……怎么能不愤怒。
听小西的形容, 当初做下这些事的，是人。
却是比恶鬼还要可怕的人。
只是在小西死后不久, 这个网站便被警方破获, 分崩离析，翻出了许多血腥过往。其中主办四人均已落网，网站维护运营的工作人员、负责诱导拐骗的诸多下线，因为犯罪责任不好划分量刑, 纠缠调查了许多年才算封案。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方的触角隐匿在黑暗当中, 不好追责, 更不好量刑——就是那些观看直播的“会员”们。
如果有打赏及交易流水的, 可以以“涉黄”的名头审判，但如果查不到金额交易, 量刑起来就非常困难了。
那些人几乎都有些路子, 聘来最好的律师脱罪, 只咬死一件事。
他们只是“误入”网站, 没看过几次的直播。或者看了直播，也只以为那是恶作剧或者特效表演……总之, 否认观看杀人视频的事实。
最后的处罚，相比起他们做下的腌臜事来，实在是太轻了一些。
又何况许多会员的资料“丢失”了, 根本无法锁定背后的人员。
大概也是因为诸多种种，小西的怨气才始终不能消散。
他恨那些行凶的网站建立者, 恨亲手杀了他的男人, 恨收下了十万报酬将他推入死地的工友, 也恨那些守在屏幕的另一边、兴奋得血脉贲张着叫好、看着他求饶的可怜虫模样的观众们。
这样的小西，当然也会怨念持久不消。
徐莹的眼睫微微一颤，闭上了。她哑声了片刻，似乎是想询问一些什么，又实在不忍。
小西却是忽然道：“……杀我的人，因为录像，证据确凿。被判了死刑。”
男人身为“人”的那一具身体，已经死了。
但此时的小西眼底，却又爆射出一道精光，淬满了阴毒的仇恨。它那张本便惊悚的五官扭曲起来，带着一种惊人的恨意，话语仿佛是从唇舌之间，压着腥血透出来的。
“我原本也以为它死了。”
“可是它又化成了厉鬼。”
阴风顿起，是小西身上的怨恨和煞意浓重起来，哪怕仍在玩家压制之下，也一寸更胜过一寸的浓烈——
它的话语当中，带着讥诮的笑意。
“……它化成了厉鬼，还是永生不死，一次比一次更加厉害的厉鬼！一次次屠戮，一次次杀人取乐，它随心所为——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生前是能杀人的恶人，死后也要这么强大不可撼动，是能杀人杀鬼的恶鬼。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玩家几乎压制不住怨气暴涨的小西。
甚至因为它那过于浓重的怨气，他们都听见了此时隐约飘荡在空中的阴森怨语，而不再需要徐莹的传话。
徐莹的唇瓣微抖。她悲痛至极，却无法从中劝慰一二。
不要说她。连玩家们心中，都略微有点悸动……
这样的事，他们穿梭在副本当中，又何止是碰见一桩两桩，还蛮容易动摇心性的。
恶无恶报。
有些人生前行恶，偏偏死后也能因为血煞之气化鬼行凶，作恶多端。
对于小西来说，男人远没有得到应有惩罚，甚至变得更“自由自在”起来。所以才让它心中怨恨密而不发，化脓化血。
而这时候，男人那颗被摘下来的头颅，在被玩家们限制的时候，仍发出了嬉笑之声。
尖细而带着浓郁的恶意。
“你们杀不了我。”
“嘻嘻，嘻嘻嘻……”它的声音从底部传来，仿佛要刺入脑髓般尖利，只让人觉得心头火气，“我永生不死。”
如魔咒一般。
即便元欲雪一个照面就压制了它，甚至能削下它的脑袋，也好像奈何不了它。
就在这个时候，元欲雪忽然间向那一侧走了两步，他的脚步行动一贯是非常敏捷灵活的，用足尖把那颗头颅挑了个翻面，又慢条斯理地将它的面部朝下，小腿部位的肌肉微微绷直了，看着像是没用什么力气地往下一踩——
顿时地板龟裂，因为足够厚实，只是在那地面上映出了一张微微下陷的“脸模”痕迹。
男人的五官也被迫镶嵌在内，非常的……严丝合缝。
整张脸都被镶嵌在地下，嘴当然也牢牢地堵住了。那讥笑骤止，此时更不曾泄露出一分的声音来。
其他人：“……”
小五倒是露出欣赏之色。
是嘛，她早想这么做了。
三号的神情古怪……他以为这种事，大概只有小五会这么做。
不过元欲雪做来，也一点不显得粗鲁，反而非常的……率真可爱。
解一口气。
三号看着元欲雪那张冷冽平静的面容，又觉得自己这个陡然生出的想法非常古怪起来，略微踉跄地挪开了眼。
元欲雪很不动声色又非常不给脸面地封了男人的口，神情仍然冷淡。只乌发披肩，更衬他面容如同凛雪一般苍白，那双黑色的眼瞳却是不错眼地盯着小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男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越是强调“永生不死”，元欲雪就越不相信。
这世上没有什么永生。
这是元欲雪的资料库中集合出来的大概念，他以此为标准，格外地冷静镇定，遵循规则到了接近死板的程度。
小西所述之事骇人听闻，但元欲雪作为战争机器人，却能非常清晰地从中抽丝剥茧，直到提取出有用的信息来为止。
他让小西交代生前死后全部细节，当然不是为了戳人伤疤，只是要从其中得到一些……共同的线索。
小西的出身非常单纯，但也可以总结出几点来：
外出务工，身边暂无亲戚，好友寥寥，认识的人多是一起工作的工友，社会关系简单。
他的工作性质又为短期，工作地点不明确。在工地的短期工程结束以后，处于很长一段空窗期，这段时间内没有固定接触的社会关系，属于就算消失很久，也不会被人发现的那一类人。

第370章 避厄酒店45
可见那些布置直播的凶徒, 虽然很横行无忌，所作所为都十分嚣张，但也未必是无所忌惮的——至少他们是不想将这件事, 暴露在人前的，所以对于挑选的形式，相对来说都较为隐秘，受害者也都是像小西这样, 不易被普查到的流动人口。
就算有亲朋发现他们许久未出现联系, 也是在很久之后了。
那个时候追查，就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这就能知晓，那些开设直播的人虽然形势嚣张, 丧心病狂——但还是有忌惮的。
忌惮被人所发觉。
既然是脏污污垢, 被翻开来放在天光之下时, 当然会有所畏惧。
事实上, 也说明这种忌惮的确是正确的。
至少这些人实际上，在常规可见的副本背景下，也的确都受到了惩罚, 只是神鬼之事由人所不可及而已。
这些似乎都是小西为人时候的过往，追究起来, 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时过境迁, 那些过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现在的小西也成了鬼怪……为人时候的记忆，都和前世一般。
甚至现在的小西, 也不是单纯的人类死后的冤魂, 它准确来说, 是以小西神魂为主, 汲取其他惨死之人的冤魂化成的怨灵而已。
正是这一点, 让元欲雪发觉到了什么。
元欲雪的心绪在人类的感情方面，总是显得相当的迟钝。但是在某种时候，尤其相关任务，便显得极其精细，非常大胆。
又擅长于数据分析，在很多时候不会为人情所累。这个时候，竟然也从这些过往当中抽丝剥茧出了一些消息。
他脚下略微施力，换了一个角度，竟然是非常巧妙地用足尖将男人的头颅给微微地挑起来。
只是尚且只露出了半张脸，下半张嘴唇的部位，还被元欲雪给牢牢封在地面之中，以免他再次发出那些狂言。
那半张脸露出来，上面一部分沾满血腥之气，看上去十分的阴狠。那怨毒神色更让人目光触之便心生恐惧。
男人被羞辱的非常，它又是凶鬼，这下子眼珠子所扫荡的位置当中，都透出了一种凶狠恶毒意味——等到它再次死亡，又重新变得强大之后，恐怕它绝不会放这些玩家一马。
这种威胁意味很浓。
三号的目光，微微冷冽下来。
他不是喜欢给自己留威胁的人。
要不然，就将这鬼怪彻底诛杀。要不然，就离开副本再也没有见面机会——总之这样的隐患放在身边，三号身上的杀意浮沉，也显得凶狠起来。
男人的目光还在巡视，又落在徐莹和小西身上，眼里更是多了许多垂涎之色，像是恨不得硬生生将他们剥皮抽筋，来补足自身。
元欲雪的语气，却是很冷淡地响起。
“小西。”他骤然开口，“你认为它是当日杀你的凶手，在死后化成的怨鬼，你再仔细看一眼——”
“确定吗？”
元欲雪的声音仍然十分冷淡，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更像提醒。
小西原本真陷入了极其愤懑的痛苦状态当中，但是元欲雪的声音，实在是带有一种玉石击鸣般的清明之感，骤然间听见，如同那些怨恨怒火都被霜雪覆盖了一瞬间，凝结成冰，又有了些理智回转。
这让双眼被仇恨所占据，变的猩红的小西微微清醒了一瞬间。
但只是清醒瞬间，又更为愤怒。
他再次开口。
也是因为那仇恨意味实在是太浓，现在也不需要徐莹为它翻译转达，在场的玩家们都听到了那仿佛自四面压来的怨恨声响。
“它是杀我的人，是我的杀身仇人，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如同恶鬼嚎哭的声音，正入耳中。哪怕现在小西为玩家们所钳制，但骤然听到这样悲怆怨恨的声音，也不由得心底微微震动。
也就是现在，能聚集到这个副本的玩家，到底都不是新手玩家，又或者无名之人了。
只是心下震动了一瞬，便很快地沉静下来。
他们略垂着眼眸，眼含复杂地望了小西一眼，却没有出手制止。
元欲雪的睫羽，仍是微微垂拢着的。
小西的怨愤之意，大多是冲着他去的。
所以此时，元欲雪那如墨黑发被微微地吹拂起来，眼前的细碎黑发也被吹的凌乱，露出那一双生的格外清隽的眼睛。
那双眼眸与他现在的外貌并不相符，十分出挑，是如同一块浓墨星空般漂亮的眼珠。
“……‘你’也已经不是生前的‘你’了。”元欲雪忽然开口。
这一句话其实算得上实话，只是对于小西来说，不啻为一记重击，让它心魂振动。
现在的它，的确和纯粹的人类死后所生出的鬼怪不同，不过是众多怨念合集所产生的物体罢了。
小西原本是恼怒，但又微微一顿，注意到元欲雪的“也”字……原本十分怨恨的心绪也稍微停缓了一下，明白了元欲雪的意思。
元欲雪真正想说的，其实是男人恐怕也并不是纯粹的、他自己死后变成的怨魂。
更像是许多作恶杀人之人的怨念所融合在一起，才能产生出这样强大的怨鬼。
只是就算明白了这一点，对于小西来说，仍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元欲雪是想劝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真正杀死它的男人的魂魄，说不定已经不存于世了——但这对于小西来说，仍然是一种羞辱。刹那间阴风遍布，它的眼中流淌出一条条猩红色，加上那本便扭曲狰狞的面容，看上去便更加的骇人。
小西吃吃笑道，“可我并不觉得它无辜，也不想放过它——休想我原谅它。它，就是我的仇人！”
哪怕是现在为玩家们所控制，小西也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还要落后于现在的仇人，而仇人又要落后于元欲雪。现在的它，当然是不宜得罪元欲雪的。
但是它非人，而是鬼，恨意是它凝聚根源，唯独无法遮掩。所以那恨意一贯不曾掩盖地倾泻而出，那股恶意，更是紧紧地扼住了元欲雪。
元欲雪却微微侧头，露出了一点不解之色。
他平日里总是相当的冷淡。不说是一切尽在把握，也总给人无法撼动，也无法令他出奇之感，因此这点茫然看来竟然还很有意思的可爱……元欲雪微微侧着头，的确是疑惑地望着它，询问道，“为什么要你原谅它？”
小西那番怨毒的目光，也微微一顿。
元欲雪略微沉吟了一下，又开口，“只是我觉得，它既然不是单纯的鬼怪所化。想要杀死它的方法，也该有所不同。”
这话一出，元欲雪脚下的男人的头颅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挣扎着，想要将口部从地砖掩埋当中拔出来。
露出的那半张脸当中，眼睛更是暴射出精光。只是它略微有一些异动的下一瞬间，便被元欲雪非常轻描淡写地重新施展了一些力道，又按在了地面上。
地面上再次叩出裂纹来，而男人也不得开口说出一句话来。
注意到这点的其他玩家：“……”
三号也只是略微沉默地看了一眼，便很快地目光飘移过来，继续和元欲雪说话。
“你的猜测是——”
他的心中，现在也有猜测，只是没有说出口。
小五在一旁，倒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忽然间眨了眨眼开口道，“我看这个恶鬼——更像是观看杀人直播的那些败类的诸多恶意所化。”
小五所说的猜测，也正好和三号想的相符合。
成鬼也是要靠机缘的。
小西成为那样强大的恶鬼，是他自身的体质特殊、再加上所死的时间和地点特殊。
那别墅当中凝聚了那么多被折磨致死的冤魂，所以才最后成了小西这么一个鬼怪。
但是作为凶手的男人，原本是不应该成为怨魂的。
或者说就算成了，也不应该是这样凶恶，甚至有着特异不死之能的怨魂。
它生前多沾染人血，虽然杀意重，但是死法是被人类的法庭判处的死刑，虽然是被杀，却也是偏向正义、刚直的惩治，是罪有应得，应该是为副本的法则认可的。
而且地点又非邪魅之处，按理来说，这样的死法，是不应该成为这类可怕的怨魂的。
但是想要寻它的来历，也很好入手。
在这一桩案件当中，悄然隐身，也并没有得到多少惩治的，恐怕就是那诸多的“客户”了。
他们没死，自然杀人之念也会留存。
以折磨虐待他人为取乐的凶残之人，虽然直播网站被捣毁，但这些人心底，恐怕也不会生出什么后悔愧疚之心。
恐怕日夜辗转，恨的都是这个网站被发现捣毁了，而不是反思自己。
而这些“客户”当中，最熟悉的就是作为杀人表演工具的男人，恐怕日日夜夜想着他出手“料理”折磨。这些阴秽的念想无处可去，最后和那一抹怨魂，凝聚成了现在他们眼中的鬼怪。
它的外貌，也和那些“客户”当中所想的“屠夫”一样，所以最后才会变成了男人的模样。
而且就算变成怨鬼之后，也依旧以害人为乐。
处处寻找人类，绑架后生生折磨致死，这既是它自身本来的喜好，也是那些杀人恶意凝聚成的喜好。
所以这个怨魂，才会如此的奇怪。
它不死不灭，当然是因为即便是它“死”后，那些杀人的恶意仍然凝聚在世界当中，又帮助它重新凝实魂魄。
……当真难缠。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确是不死不灭。
想到这一点。玩家们脸上又骤然增添了一点阴沉之色。
虽然他们知晓了缘由，也对这个恶鬼的来历感觉到反胃不屑，但也同样印证了男人的说法。
只是“杀死它”，确实是没办法真正的杀死它的。
玩家们苦恼，也是因为身在局中，有一些当局者迷。
倒是一号的性格十分的无垢刚直，没有因此产生一点难缠感。他看着元欲雪的神色，微微一偏头，竟然是非常放心的模样，眼睛都显得乌黑发亮。
“元欲雪。”一号的眼睛晶亮得小狗一般，人蹭过来了，“你想到解决办法了，对吧？”
他凑得近，直接看的三号又是微微一皱眉，不动声色地插入中间，将他隔远了一步。目光也随之非常自然地转向元欲雪，眉眼冷淡，却似是有些许的信赖的询问之意。
元欲雪既然已经确定过这一次怨鬼的来历，当然也想到了真正的解决办法。
最主要的是……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徐莹的身上。
“用徐莹的方法可解。”
徐莹现在的心情很是激荡，根本不曾回声。
她听完了那些过往，一方面是很同情小西的遭遇，另一方面，则是对那些比畜生还不如的变态杀人狂感觉到机械性的恶心反胃了。
两种情绪交织之下，心情当然十分的激荡，有些出神。
还是元欲雪忽然提起了她的名字，又望向了她，徐莹才猛地一愣，转头望了过来。
徐莹毕竟是个普通人。
她还是一个非常理智清醒的普通人。
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能勉强保持冷静，不被那些鬼怪吓得肝胆俱裂，已经是她的胆量非常的好了。徐莹也很清楚，自己在这种诡异莫测的鬼神事件之下，也只能尽量自保，不要拖累别人就好。所以她此时听到元欲雪的话，第一时间是诧异疑问，第二感觉却是惊讶不决了。
如果她真的能够在什么地方，帮助到元欲雪他们杀死这恶鬼的话，就算有所风险，徐莹想必也非常的乐意。
但是现在的她……实在有些茫然不解。
她……难道有什么办法，破解男人那种恶鬼吗？
元欲雪确实是极冷静地注视着她，那漆黑眼睫落下，眼珠轻轻一点，如同静水深渊，沉静无比。
让徐莹从那种恍惚之感当中，又生出了一点冷静来。
她轻声开口询问，“……我？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元欲雪点了点头，亦是平淡地道，“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真正对它造成了威胁的人。”
徐莹仍然有一些局促。
倒是其他玩家因为经历的险恶多了，悟性不错，也只是需要元欲雪这么一提示，顿时灵光乍过，反应过来了。
——徐莹果然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真正对那鬼怪造成了威胁的人！
因为眼前困境，有了解法，小五脸上的神色都微微松了一些，笑起来，“徐莹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鬼怪为什么要追杀你？”
徐莹听了这个话，其实还是有一瞬间迷惑的。
为什么要追杀她？
非说起来的话，他们之间无冤无仇，只是徐莹倒霉罢了，看个直播网站看到那番场景，硬生生被这个鬼怪杀人狂盯上。
人杀人，或是需要理由，鬼怪杀人，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当然是因为它们性情凶恶，又以人类为食。
所以徐莹也不过是暗中怪自己实在运气不佳，厄运缠身，也不会去细想其中的缘由。
因为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不正常里，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现在，她看着小五的微笑，却忽然脑中细细地闪过一丝灵光。
如果非要说什么理由的话，那天她无意中看到了杀人直播，男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说出去的话，下一个，就是你。”
而徐莹报警了，告诉了别人。
只是徐莹觉得，那只不过是恶鬼拿来寻仇索命的借口。
鬼怪又不会和人讲道理。
它想要人的命，就会来杀人。与其说是那是警告，不如说那是一种恐吓，甚至是一种诅咒。
但是现在徐莹的想法，又略微的有一些不同。她的神色有些出神，伴随着唇瓣微动，喃喃自语地重复了这句话。
“……告诉别人，就杀了我。”
而小五听见了徐莹口中所言，也眨了眨眼睛，看上去非常狡黠地道，“对了。”
“就是这句。”
“徐莹姐姐，它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你才是在最开始，就真正威胁到了它的人。所以它才会发出诅咒，顺着你的气息来杀人索命。
徐莹差点杀了它，只是被鬼怪惊吓，万念俱灰，才没有下一步。
一瞬间，之前的无数细节贯穿于心间，细细的连成了一条线索。
——那些变态十分精心地挑选社会关系薄弱的人，而且多是用钱财引诱，不敢直接去绑人，也不敢闹大，对身世背景有所挑选，就是因为心中有鬼，怕这件事情被大白于阳光下。
怕因此受牢狱之灾，怕受他人异样讨论。
后来杀人直播网站被捣毁，其中的主事人伏诛后，那些客户的心中，未必会生出悔意，但一定会生出怕意。尤其是被带去调查的，这才是他们安分的原因。
所以严格来说，这些由他们杀人取乐的邪念、人间至恶的恶念所凝聚出来的怨魂，最害怕的事情，其实是怕恶行泄露，被告知他人。
怕杀人的事被翻出来，彻底放在青天白日下。
人也怕。
鬼也怕。
被元欲雪牢牢踩在脚下的恶鬼头颅，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第371章 避厄酒店46
徐莹似有所感。
她虽然“弱”, 没什么武力，却并不“怯”。
就像是之前，无意中看见了杀人直播的网站, 哪怕那形态诡异面目狰狞的恶鬼警告了她, 千万不要说出去。徐莹在犹豫挣扎之后，还是遵从了本心, 选择了报警。
在之后被鬼怪追杀, 甚至运势险恶的不得不躲进避厄酒店里才能苟活一条命, 说不后悔是假的——如果再给当时的徐莹一次选择机会的话，那个时候的她，说不定会当做没看到。
但是在得知恶鬼是如何来的, 和小西的来历之后, 徐莹反而又不后悔了。
如果硬生生看着小西被杀死却什么都不做……那未免太残忍了。
小西死前求饶, 希望那些丧心病狂的人, 还存有最后一点点良心。
但是这点希望却被一点点消磨打碎, 当时的绝望, 根本没人能感同身受。
虽然徐莹看到的是过去的幻象, 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至少在这一次……她没有放弃小西。
她问心无愧。
这样一来, 就算改变不了结局，但是对于小西来说，其实也是无形地弥补了他死后最怨念痛苦的事，也才会有最后小西现身，愿意保护徐莹，再将那些种种来历信息都告诉给玩家的渊源来。
这样的徐莹——在她根本没有自保之力的时候, 仍然愿意出力。现在听元欲雪所言, 知道这恶鬼最害怕的东西, 其实是将恶行大白于天下，而这也是唯一能够杀死它的方法之后，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
徐莹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想到之前自己虽然尝试过报警，但那鬼怪，或许也有一些遮掩的方法。以至于事后她根本再也找不到那个直播网站，在监控摄像头当中的表现，也像足了精神失常的疯子。
这个时候，徐莹就算是再去报警，她也拿不出什么合适的证据去证明。
但是徐莹本身，还是一个颇具影响力的视频博主。
她如果愿意将这件事情做成视频放上网络揭露的话，虽然也会有人质疑她，但到底也是传出去了。
只是发这种东西，肯定也会对她以后的事业造成影响。
在徐莹沉默地想着的时候，元欲雪却是再次敛眸望了过来。
他的目光沉静，神色也非常平和，像是被风雪掩盖的冷冽平静。漆黑的眼珠落在徐莹的身上，大概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又再次开口。
“不必你来。”
元欲雪想了想，说，“我可以。”
他已经想到了处理方法。
要真正的打到痛点，光是把那些直播的事情公之于众，其实作用还不够。
真正要将这个恶鬼杀死，却是要从那些“客户”的身上入手。
……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将亮了。
玩家们也不能整夜地都待在客人这里。
虽然客人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可以来进行“客房服务”，但是这样的空子却不能一直钻。
按照规定的条例，至少在天亮的时候，他们应该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员工房里睡觉。
再加上，徐莹也被折腾了一夜，现在的精力不济。元欲雪要进行的方法，又还需要一些工具，需要让徐莹配合。
但是这一切，都暂时不急于在深夜完成。
于是这将天亮的大早上，众人反而都是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解决收尾这最后的一点隐患。
小西因为听了元欲雪所说，知道可以真正的杀死那所谓不死不灭的恶鬼，也是他的夺命仇人，于是戾气也没有那么的浓重了，隐隐兴奋，看上去却和缓了不少。
于是玩家们索性将放在它身上的禁锢给放了，也让它留在徐莹的房间当中——
也好在徐莹的确是不怕它，或者说，徐莹现在对于小西的存在更有几分的信任和安心，它留在房间里，徐莹反而不会胡思乱想。
至于由诸多恶念，聚集而成的那个真正恶鬼——
小西一直虎视眈眈地望着它，一副玩家们不注意，它就能生生将它抽骨剥皮吞噬的模样。
再加上它到底也有一些危险，肯定是不能留在客人的房间当中的。最后还是由元欲雪将它的身体用破鸿蒙毁灭绞杀，但是脑袋还留着，以免男人会在死亡之后又重生出新的躯体来，到时候还不好掌握。
那颗头颅，当然也被元欲雪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当中。
……这一过程，反正是没有和其他人商量的。
只不过玩家们在刚才的那一战里，也见过了元欲雪的实力。
这个恶鬼全盛时期，尚且打不过元欲雪，只剩下一颗头颅，还被禁锢起来，反正翻不出什么风浪，干脆就让元欲雪自己带回去了，反而让人安心。
元欲雪将那颗头颅，放到了房间当中的桌子上。
这个时候天已经将亮了。
其他几名玩家也只是为了遵循酒店的规则，所以才被迫回房休息而已，这时候当然没有困意。全都囫囵地躺在了床上，开始想着该如何将鬼怪彻底杀死的事。
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等到天彻底亮了，快到上班时间，居然还碰到了那名经理巡查——
也好在他们一个个都“老实”地待在自己的房间当中，这一关也算是过了。
经理很不客气，都是直接打开房间闯进去检查。
将一个个员工房巡查完毕，轮到元欲雪的房间的时候，倒是微微犹豫了一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经理最后还是绕开了，没进去，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房间当中，元欲雪正闭眼躺在床上。
他总是在某方面会显得相当的……程序化。
非常的符合“常规”。
像是他将那颗恶鬼头颅带回之后，一般的玩家恐怕就是一夜不眠，紧紧地盯着那个头颅怕它偷袭。毕竟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放在身边，也是某种危险。
元欲雪却偏不一样。他不仅不盯着那个恶鬼，还像是平常那样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是在模仿着人类睡眠时的模样，也是元欲雪的习惯。
原本恶鬼被他压制禁锢着，应该是没有什么闹腾的空间。
但是见到元欲雪这样轻慢的样子，又记仇起来，恶从胆边生，又准备偷袭。
却没想到元欲雪连演都不和它演一下。
一片寂静当中，一柄长刀忽然竖起，雪亮的刀口正冲着那颗脑袋。
只是眨眼之间，便又砍下了恶鬼的半个头颅。
剩下的那半个，亦是非常恐怖，被牢牢地用破鸿蒙扎在地面深处，这一下子，才是真正的不得动弹。
哪怕是极其凶恶的恶鬼，此时它的眼底也掠过了一丝的……恐惧。
这个人假装一幅熟睡模样，实际上却是在钓鱼执法，来折磨它，实在是——太可怕了！！
恶鬼非常的愤恨。
……
这么些人当中，反而是徐莹睡得更香。
连徐莹自己都没有想到。
毕竟经历了那么多事，又听见了让她心情激荡振动的惨案，心情几度起伏，又悲又喜。
徐莹都以为自己心思杂乱，今晚经历得太多，不要说睡着了，恐怕这一段时间都会狠狠的失眠。
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想到元欲雪和说的一句“我来”，实在可信。又或许是旁边还有小西的灵魂守在身边，总之她困意飞快地席卷而来，居然一不小心，真的睡过去了。
而且这一睡还就睡到了大中午。
徐莹醒来，只问了一下小西时间。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假戏真做”睡过了头，不禁头痛欲裂。连忙起来，想要去寻找元欲雪他们那些玩家的踪迹。
打开门的时候，正好望见了小五站在门口。
小五的手背在身后，一副探头探脑的活泼模样，倒是显得有些许的可爱。骤然望见徐莹开门，两人双目相对，小五顿了一下，更是很甜地笑了一下说道，“徐莹姐，你醒过来啦？”
她显然也不是因为徐莹睡过头来催人的，反而非常态度温和。
“餐厅的食物还没收起来，是热腾腾的。”小五问，“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相比起徐莹来，玩家们倒还都算是冷静，大概是看见了送走客人的契机，看起来并不急着处理恶鬼。
徐莹的心情，却是十分的急躁，怕自己睡过头误事。
她现在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也没什么胃口，便摇了摇头，又听见小五对她说，“元欲雪正好在餐厅里等你。”
——是了，这个点，元欲雪也应该才刚刚用饭才对。
徐莹想着，道了一句谢，也是和小五一起寻去了餐厅。
她还没来过这里，食物都是玩家们送过来的。
徐莹来这里，当然也不是为了填肚子，而是想到了昨天元欲雪交代她的事。
见到了人。
元欲雪这个时候，刚好用餐完毕，正垂着眼，很细致又不浪费地舀起最后一口温热的番茄汤喝下，徐莹等他结束用餐，才上前准备打扰。
只是还没有开口，肚中便传来极其大的一声“咕嘟”响。
小五：“……噗……咳。”
徐莹：“……”
元欲雪倒是也看向了她，十分坦然平静地说，“先吃饭。”

第372章 避厄酒店47
徐莹脸色微微一红, 但到底没有再拒绝，而是老老实实坐下，先吃了一些餐厅提供的食物饱腹。
味道都还不错。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没有什么胃口, 但或许是这些天真的饿得狠了，消耗得也大, 居然吃的东西还不少。
碗筷要是叠在一起, 或许都有她一手之高了。
在元欲雪平静的注视之下，徐莹不禁还有些许的不好意思。
等午餐结束之后, 才继续提及了她之前想来找元欲雪商议的事情。
这也就是元欲雪对她提出的那个要求了。
他们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
避厄酒店的设备倒是很不错, 但是能方便元欲雪使用的电脑, 倒是真的没有。
玩家们受规则限制，当然是不能离开避厄酒店的。而现在的徐莹因为还没有办离房手续, 其实也并不方便现在就离开酒店, 怕遭遇危险。
所以他们的解决方法, 是用小西之前为了和徐莹产生联系，偷偷带来的那个手机, 拿来联系了徐莹的朋友，让朋友给送过来了一台新配的笔记本电脑。
徐莹毕竟是做新媒体的, 认识的朋友不少。
在这个城市当中，也确实有一二好友。
那个好友虽然奇怪为什么徐莹不自己出门挑选, 或者干脆在购物软件上买一个等着送到，但既然是说她身体不舒服, 在酒店里不方便出门, 朋友索性也就做一个人情，特意配置好了, 给她送过来了。
徐莹害怕将好友也牵扯进来, 于是守在了酒店的门口。
从远处, 便从透明的玻璃大门处，看到了好友下车走来。她连忙打了声招呼，堵在了门口，示意着朋友从自动开合的门那边，将电脑给她递过来就是了，不用进来——还特意拦了好友一下。
好友也被弄得有一些摸不着头脑，有一些好笑地调侃起来，“怎么？也不邀请我进来坐坐啊，我这有点工具人了啊。”
徐莹道，“下次一定请你吃饭。你先回去吧，我这不太方便。”
毕竟避厄酒店的功效，虽然说是避厄，但实际上算来，来到这里实在是有些晦气。徐莹也害怕影响好友的运势，所以才一脸紧张地催着她离开。
好友还在那边不解，“说起来也是奇怪，你给我发地址的时候，我还说没有这个酒店呢。我在A市待了这么几年了，也没听过这个酒店的名字，没想到找到了之后，看着还挺豪华的一个酒店……也不知道住着怎么样，要是不错，以后来朋友我就给他订这里的酒店。”
徐莹听的汗颜，“啊，这倒也不必了，这里的服务特别的不好，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来。”
守在门口的前台幽幽地望了过来，“……”
徐莹越是这么说，她的好友也越是觉得奇怪了起来。
再加上走了这么远，总是想进去歇下脚的。
“那我来看看……”
只是她刚准备踏进去的时候，又被着远处的元欲雪悄无声息地望了一眼。
“……”
忽然便一下惊得头上冷汗直流，突然之间，某种危险预感传来，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
便很心有余悸地看了这个酒店一眼，脚步缩了回去，人也不想进去了。
还嘟囔着说道，“看来是风水不太好哈，行不行啊……徐莹，要不然你换个酒店吧？不换个酒店也行，去我那里住几天？”
徐莹听得一阵汗颜。
她借口房费都已经交了好几天了，不住白不住，强行把好友赶走了。
终于拿到了笔记本电脑——里面还插着她拜托好友给办好的无线网卡。
徐莹拿到手边，立即就转手交给了元欲雪。
他们又单独找了一间房间，进入准备工作——其他的玩家们，当然也是守在旁边看着的。
徐莹更是十分紧张地看着元欲雪。
元欲雪拿到手，打开了电脑，将能量意识和网络上的资料库相连接，确认了一下这个副本时代的科技水平。
他们每次进入的副本时代背景，都有变化。
对于其他的玩家们来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常规的“现代”科技水平，和他们穿越过来的原生世界差不太多，算是非常好适应了。
偶尔，也会有一些星际时代的未来背景，这种时候也会偶尔吃亏。
倒是古代世界非常少见，最“早”的时间点，也是在近现代。
对于元欲雪来说，就不是这么一件事儿了。
星际时代的文明对于他原本的位面来说，属于刚起步发展的初始文明。
而对于玩家们来说，比较适应的现代文明，对于他来说……就是相当远古的基础文明了，他只能缓慢地收集信息库来适应。
尤其是在现代网络这方面。
要不是时间实在是有限，光凭借元欲雪自己身上的一些特殊内部部件和材料，他甚至能够生造出一个远超过这个时代科技树的光脑来。
不过现在的时间紧急。
虽然借用了徐莹让人捎来的计算器，但是元欲雪用的科技手段，明显不是在这个时代应该有的数据功能。
将自身的信息功能和现代数据库链接，这种隐秘的数据解析行为，其他玩家当然是发现不了的。
但是至少外在特征他们还是看的明白的——视野当中，能看见元欲雪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指快速地落在键盘上，不住的起伏敲打，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一般，从姿态上来看，倒是极好看的。让人情不自禁地就多看了一眼他圆润的指尖，还有半悬空的，从中透出一点青筋颜色的苍白手腕。
“……”
只是这么略一走神的时间，屏幕上的内容，就在短暂的时间内，变成了他们看起来实在眼花缭乱的数据库——
三号也跟着挑了挑眉。
他在进入副本之前，甚至还是相关专业的top大学毕业的学生。
但是现在元欲雪的操作，他多少也有一些看不懂……只能勉强将这归咎于元欲雪大概是后他许多年进来的副本，在这么些年份里，计算机科学倒是发展飞速。
除此以外，三号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半晌后，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点犹豫的意味，“……你在搜寻那些人的信息，对吗？”

第373章 避厄酒店48
从那些数据当中, 三号倒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来——这是属于某些人类的详细背调信息。
大多为35至50岁的成年男性，家庭条件为小康甚至中产以上。年龄跨度不算大，地区分布也不算集中——可以看见粗略的模型图当中，有着闪烁红点, 遍布着模型的各个角落, 几乎蔓延到了全球的每个大陆上。
而元欲雪调查出来的信息当中, 包括他们的详细现存数据。
当然不只是姓名、年龄、地区地址这些的内容，其中还包括对方的成长经历及人际关系，详细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三号虽然不认识这些人, 但是依照他对元欲雪的了解，元欲雪是不会找上其他普通人的麻烦的。所以这些人多半就是……那些“客户”们的信息了。
元欲雪也很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要做什么？”三号望向他，若有所觉，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极其惊悚的话来, “杀掉他们吗？”
虽然他们这些玩家被限制在了避厄酒店当中, 并不能离开……但是想要杀死普通人的方法，未免太多了。
元欲雪苍白的手正悬空在键盘之上。
可以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当中透出来的像是白玉一般的莹润颜色, 每当那指尖轻轻拨动的时候，总是相当的引人瞩目。
仿佛他并不是在普通地敲击键盘，而是在进行着某种艺术气息浓厚的表演一般。
听到了三号的话，元欲雪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甚至显得有一些迷茫不解地抬起头, 望了三号一眼。
“……当然不。”
元欲雪很冷静地说。
在和任务不冲突的情况下, 保障人类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而在大多数常规情况下, 只要元欲雪没有“坏”掉，需要去维修的话，元欲雪是不会伤害人类的。
因此他极其认真地看着三号, 纠正他的用词, “——我没有要杀掉他们, 也不打算伤害他们。”
元欲雪平静地说，“我只是把他们所做过的事告诉其他人。”
根据他对这些客户群体的分析，对方有着极其鲜明的反社会人格。对于其他人类的威胁性极大。
元欲雪作为战争机器人，虽然不能够直接去清除这些对其他普通人类威胁性大的强攻击性人类群体，但是保护这些普通人类，同样是元欲雪的工作。
又何况——这还和完成任务挂上了钩。
就更是元欲雪执行任务的第一要素了。
三号略略沉默了一下。
他望着元欲雪，总觉得他做的事情，并不像是他说的话那样的简单。
……或者说，反正不是普通的调查一下，然后“告诉其他人这么简单”。
这么离谱的事情，如果不是警方通报的话，基本上没多少人会信吧。
三号从那些元欲雪调查出的数据当中，相当迅速的分析出了一些表象特性。
这些客户群体的自身条件，都相当的不错。
当然了，如果不是有一定的金钱和地位的话，他们恐怕也很难接触到那样隐秘的会员制的杀人直播网站。
而这些人不仅在经济上相当宽裕，甚至大多数的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
他们在社会上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这代表着他们也通常拥有着良好的人际往来关系——身边当然会有许多相信他们的亲朋好友。
这些人的日常生活，非但不是常规的外因导致——比如不幸童年之类，过得阴暗失败，才会成为变态的嗜杀狂。他们的生活通常都很玩满，所以行动相当的隐秘，也注意着维持着自己的良好形象。
这也是他们在之前涉及网站，被带去询问的时候，因为证据不足并没有受到多少的惩罚的原因之一。
连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并不怀疑“客户”们是违法犯罪的人选，而只是认为他是去协助调查的——这样拥有着良好优异的社会形象的人，恐怕就算是真的有受害者家属登门拜访，揭穿他们真正面目，他们的家人和朋友们，也并不一定会选择相信陌生人，而去怀疑自己的亲朋友人。
更何况是这样离谱的事情。
他们眼中优秀的出色存在，是完全和杀人犯扯不上关系的。
所以元欲雪这样轻描淡写的“告诉”，该如何才能有效——
在三号还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就见元欲雪一直不断敲击的指尖微微停了下来。
他望着连接了无数个数据库，以至于屏幕上布满了某种高曲率线条，看上去随时都会因为运算数据过大而死机的电子计算机，很轻声地说了一句，“好了。”
在众多人当中，最为紧张的，当然还是徐莹。
她站在旁边，下意识地咬了下唇。又略微有一些茫然地看了看屏幕——再看了看元欲雪，小心翼翼地询问，“这就……结束了吗？”
“没有结束。”元欲雪反而认真地回答她，“才刚刚开始——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了。”
倒计时24小时。
接下来的半个白天，徐莹倒还算安稳，却并不知晓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来。
……
男子从公司回来，晚餐已经由保姆准备好了。
他微笑着坐下来，和自己的一双儿女用餐，门在这时却突然被粗暴地敲响了。
意外的是，出现在门外的，是他已经分别许久的前妻。
他有一些惊讶，但还是大方打开门，露出友善的表情来，“阿朱，好久没见，你怎么……”
却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男人一拳锤在脸上，而门也在争执当中被推开。
男人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不仅是他前妻，还有他前妻的兄弟姐妹、诸多亲戚，甚至还雇佣了一堆的保安，围在身边，一副要逞凶的模样。
“你们要做什么？”
男人的表情显然也严肃了起来，他立即拿起了电话，冷漠地准备打给物业保安，“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疯——但请你们立即离开，再闯进来一步，我会立即让人将你们赶出去！”
“我呸！你真好意思啊，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玩意儿。”
他前妻旁边的阿姨骂了他一句，吐了口唾沫。
阿朱则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来把我的孩子带走的——畜生东西，你最好别对他们做过什么，要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男人似乎被打懵了，半晌反应不过来。
他也终于注意到了，其他人投映过来的异样目光。
那里面有着相当浓郁的厌恶排斥，甚至还有些微的恐惧……只是这种恐惧，因为身旁有着亲朋好友，才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们看着男人的目光，简直像是他是一个杀人犯那样。
或许就是。
“真没看出来，相貌堂堂的小伙子，原来是这样的人！”
“可怜那两个孩子，怎么会碰上这样的父亲？”
“阿朱之前和他离婚是对的，要不是离得快，指不定还会碰上什么呢……”
这些异样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刀子落在他身上那样。生生的撕扯开了所有的伪装，甚至让他感觉到了像被扒光了、暴露在天日当中的羞耻感——
他一时之间，甚至是感觉到了气愤和委屈的。
尤其是当那些人闯进来，甚至要夺走他的孩子，说着孩子不能有他这样的父亲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无比的愤怒，认为这是前妻某种讨要财产的手段——要不然他这样体面的人，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待他？
……或许是那一件事情被发现了？
不不不。
男人很猛烈地摇头，几乎第一时间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做的那么的隐秘，并且已经很久一段时间，没有再登录上那个网站了。
他已经“改好”了。
至少现在，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绝对不可能被找出来。
绝对不可能。
在和男人相隔万里的其他城市里，无数个不一样的地方，不断在发生着这样的情况。
……
平日里相当友好的邻居，都投来了极其诡异的目光。
他们不再开口招呼，神色匆匆地抿着唇走进了房间。
门被很大声的锁上，中年人注意到，那个最多是用来装饰、从来没被锁上过的第一层铁门被重新使用起来了，被合上的时候发出很大声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刚搬来没多久的租户，正在和房东吵架，似乎是吵着要退房。
一个要求退回后面几个月的房租，另一个努力辩解着，他们已经签下了合同，不能这样反悔。
于是租户的声音便高亢起来，“天啊，你明知道我旁边住的是个什么人——这样的房子你敢住吗？你要是敢住来和他当邻居的话，你就来住！钱我不要了！”
房东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小了起来。
……
刚进入心仪公司的员工，打开手机，发现自己被移出了公司群。
负责接管他业务的直系上属打电话来，交代他在哪天来公司处理一下辞职事宜。
员工被开除了。
一向抠门的公司，甚至主动提出了要补偿给他经济损失和赔偿金——只要他立即离开公司。
员工疑惑地打电话询问，对方似乎并不想接他的电话，挂断了他的通讯，随后用语音发消息告诉员工：
你的情况，公司实在不能接受。就算是能够接受，也有许多的员工提出抗议了——如果不是你离开，恐怕就是他们离开了，希望你能理解。
员工感觉到了无比的愤怒，甚至认为自己受到了职场霸凌与歧视。可是当他想和对方争辩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把他拉黑了。
那些朋友，同事，几乎都将他单方面的拉黑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试探性地打给亲近的父母，听见那边传来老人气都喘不过的声音，他们似乎在骂着什么——
而员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
“我们离婚吧，具体的事宜会由我的律师和你处理。”
金发男人对妻子的无情感觉到了非常的恼怒和愤恨，甚至想要筹划出一个杀人的计划来——
然而对于现实当中认识的人，他只敢进行一些爽快的脑补。
他不想暴露，更不想因为区区一个女人就浪费自己的大好人生。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忽然响起来。
金发男打开门，看见的却是正持枪的警察，枪口对准了他。
他们看向了金发男，并没有动手。只是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生指向金发男，仿佛他是某种极其可怕的危险分子，随时会发起袭击，而他们相当的谨慎提防。
为首的人，拿出了警官证，对金发男说道，“请配合调查。”
……
“客户”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会忽然一瞬间，变成了这副模样。
直到他被按在光线微弱的房间当中，看着眼前的投屏当中播放出来的景象——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的姓名年龄个人财产的私人信息，注册为“pox”网站——就是那个杀人直播网站的会员。
客户的第一反应便是狡辩。
反正盗取个人信息这种事情，也并不少见，这并不能证明这就是他本人的作为。
但是接下来的信息，客户越看脸色越苍白。
他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注册的会员信息一览无余。和网站的交易流水，包括在那个网站上曾经发表过什么言论，全都被翻出来，列成了相当严谨的证据。
客户当然可以狡辩。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个网站居然偷偷录下了他每一次观看直播时的录像视频——
每一次。
从最开始的紧张不安，在看完后，立即深刻清理完所有的浏览痕迹。
到后面越来越表现自如。
只是眼睛越来越红，神色越来越显得狂热。
客户看着那一段段被拍下来的摄影录像，几乎不敢相信，里面那个凶相毕露的人，会是他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和越来越血腥残忍的杀人直播相比起来的，是他那充满了快乐，甚至显得有些许陶醉的表情——客户激动极了，甚至从厨房当中摸出了刀，差一点，就颤抖地砍下了自己的手指。
最后，他还是换成了一大块生肉，用着小片的割肉刀飞速地剁着。
那一盘生肉，很快地变成了肉泥。
而客户也激动得重新坐到了电脑的面前，用那粘满了油腥的手去触碰着键盘鼠标，不断地打出字来。
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还要看到更多的，这些两脚羊绝望的表情。
客户自认为，自己和那些低等的两脚羊是不同的。
他享受这种血腥刺激的感觉，认为自己无所畏惧，是高等级进化后，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类。
但是看着这证据确凿的录像，他却忍不住似的，嘴角开始微微抽动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恐惧。
尤其是他开始颤抖地张口的时候，“……他、他们，也都看到了这些吗？”
没人知道你口里的“他们”是谁。
但是可以这么回答——
是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些。
那些视频和资料，无孔不入地、非常细致地传播给了客户的每一个亲朋好友，甚至只是关系良好的邻居，在这一过程当中稍有不足的，就是有点没考虑下对方的接受程度。
人实在很难做到完全的无私。
对于自己的亲戚朋友，他们总是更加的容易原谅对方道德上的缺陷，甚至底线不高的话，哪怕小的违法犯罪也无所谓。
比如出轨、偷东西、家暴、赌博……
一方面，他们非常的清楚这样是不道德的。
甚至自己本身，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相处。但是在人情社会的情况下，对于“自己人”总是会更宽容一些——但是他们总是接受不了身边潜伏着一个隐藏的变态杀人犯。
他们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看着那些杀人分尸的画面能从其中获得快感。如果只是“猎奇”就算了，但那些可是活生生的人——而“客户”甚至会评价着，让“刽子手”从哪一个地方下手，割上几刀不断气，什么样的死态更优美……
这实在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了严重的阴影。
甚至会忍不住地想，是不是哪一天，和对方独处的时候，对方也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毕竟他们真的参与过这样的事，不是吗？
他们畏惧着，以至于完全没办法和这些人，继续相处下去了。
自己的命总是要更加宝贵的。
而那些“客户”的脸色，则极其的晦暗。
证据过于确凿，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就将被以买凶杀人的罪名提起公诉。
这件特大的、耸人听闻的直播网站杀人案因为性质过于恶劣，害怕出现模仿犯，以至于一直没有全范围公开。
但是造成的影响，也实在是太过巨大，以至于网络上一直流传着相关的信息。
唯一能让人感觉到欣慰的，或许当属于凶手们的下场都被绳之以法——听说是破获了网站内部，起得的关键性证据，也算起到了警示作用。
这件案件相关的嫌疑人，最后都被严审重审，因为证据充足，判刑量几乎可以和故意杀人罪看齐——
还有一些，不足以被提起的事情。
那就是在这次案件当中，所有失踪受害的受害者们，他们虽然社会关系十分淡薄，甚至有不少人本身是孤儿。但是也有一些亲朋，在这数年来不断地追寻着他们的下落。而在今天，这些人也收到了类似的通知。
案件中全部受害者的具体身份，也被确认完毕了。
同样是破获网站数据库的“意外收获”。
这些亲朋们，终于知道了苦苦追寻的人的下落。同时，也附上了关于案件相关嫌疑人的判决书附件，和预计可以得到的一些民事赔偿。
仍然有人抑制不住悲痛，痛苦不已。
但是这么多年来的执念，也总算落到了头。
他们还有时间和未来，也总要走出去。

第374章 避厄酒店49
第二天。
徐莹的手机已经拿回来了, 再加上差不多已经破除厄运，清楚了那未知的恐惧是什么……现在，也就不怎么惧怕使用电子产品了。
于是徐莹重新和原本失联的家人朋友联系了一下, 又在社交软件上简单解释, 这段时间不怎么有动静, 是在“寻找灵感”来着。
她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也没对这些电子产品留下什么阴影。
甚至现在想来，徐莹还会觉得有一些幸运——如果不是她那天无意中看到了杀人网站的直播, 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或许这件事情, 也永远不会结束吧。
内心平静的徐莹，又正好收到了来自自己好友的消息。
她听着好友的语音内容, 不禁睁大了眼, 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内容——
好友说道, 她没想到自己曾经的大学同学、也是互相有来往的朋友……居然是一个观看杀人直播，甚至教唆杀人的变态！
她特意来告诉徐莹, 是因为她曾经带着徐莹和那名同学吃过饭, 两人之间虽然不算特别的相熟，但是也加了联系方式, 至少表面关系不错。
而这个好友颇不好意思的和徐莹道歉, 顺便让徐莹把那个人删了，再强调了一下, 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后千万不要来往了……要是他单独约人的话, 也千万不要去, 一定提高警惕。
徐莹头脑空白了一片, 感觉还没消化过来这些消息。
她也立即想到了, 有关那些客户的事情！
徐莹看着像是没有参与, 但真正算起来，也是这次事件的中心了。于是她连忙询问自己的朋友，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的。
朋友似乎茫然的回想了一下，才解释道，自己是收到了一封相当详细的邮件，里面包含着各种确凿的证据。甚至，还有着警察来找自己调查了，所以基本上没有误解的可能。
朋友害怕徐莹不信，甚至提出，要是徐莹想看的话，自己也可以将邮件转发过来……只是那里面有一些让人不适的内容，她其实并不那么建议徐莹查看。
徐莹愣了一下，自己连忙婉拒了。
最后也找着借口，挂断了电话。
她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切，或许都和那天元欲雪所处理的事相关。
速度这么快吗？是只有她身边的亲朋好友受到了警醒，还是其他人也……
在徐莹还在思考的时候，她也下意识打开了社交软件，刷了一下常用的聊天群。发现自己那些消息灵通的朋友，都有一些隐晦地提到了这些事情，还让他们自己注意安全。
看来是大范围的了……
这件事情，好像以徐莹她都没有想到的效率和速度落幕了。
在徐莹一言不发的查看消息的时候，还有朋友过来询问了一下徐莹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徐莹略微犹豫了一下，也承认了。
“知道一些。”
朋友又说道：“这好像是一个热点来着，我这里掌握了一些相关的一手信息，徐莹，你要不要做下这方面的视频之类的，也是个好题材，就是得把握一下尺度，导向要正确一些。”
徐莹之前，也曾经有过做视频将这件事情布告出去的念头，但是现在……反而没有这个必要了。
想通了这些，她一时间，露出了有一些放松的表情来。
在电话里对朋友婉拒道，“不用了。”
“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徐莹轻声道。
小西从昨天晚上开始，也已经脱离了玩家们的桎梏——在确认了它对客人和玩家都没有威胁之后，玩家也没有必要非要困着这样一个怨灵。索性放开对它的禁制，任由它随意行动了。
而小西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避厄酒店里。
在酒店当中，稍微与它联系颇多的便是徐莹了，然而就算是徐莹，也不会时时刻刻的盯着小西的去向，自然都没人休息它的消失。
在过了一天一夜之后，小西才从外面回来。而它的身上，居然凝结出了极其浓重的血煞之气。
这样浓重的血煞气息，显然也让玩家们心生警惕。
元欲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地抬起了眼睛，没什么波澜地望向了它。
只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收回了目光，继续安静地用餐。
其他的玩家们，也面色凝重。
这样浓郁的血煞气息……也不知道杀了几个人。
要是换在平时，玩家们绝对会和这样的恶鬼为对立端。，相互搏杀。但是因为知晓小西的生前，玩家们还是略微留情了一下，又仔细地观察了此时的小西。
发现它身上虽然有着浓郁的血腥气，但却并无因果产生的怨气，略微想一会儿，便明白过来了，于是都保持沉默，也没有做什么。
小西消失的那段时间的行动，其实也很好想到。
……
虽然绝大多数的“客户”，都因为证据确凿已经认罪。在原本的社会环境当中，也再没有立足根本。接下来只能受到刑法制裁。但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甘愿这样的“认命”的。
这些人手中所掌握的权势不小，还和众多颇有社会地位的人，有着牵扯不断的利益关系。
哪怕是他们自己的家庭关系当中……
虽然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亲人居然是这样人面兽心的教唆杀人犯，选择断绝往来。但是总是有一些人，在内心的挣扎当中……更偏向于自己的亲人。
他们的心里，总觉得对方只不过是一时糊涂，才犯下了这样的错。
再加上这些人悔过“真心”，跪地求饶的哭得可怜，便也原谅了他们，想办法帮着脱罪。说到底——也只是看着杀人，又没亲自杀人，又这样悔过，想必是以后不会再犯的，他们又凭什么不被原谅？
有了翻盘的心，这些客户也不愿意白白的认罪受罚，便用着手下的关系，开始左右的运营起来。
那些从网站方泄露的证据太过确凿了。要是按照以前的方法脱罪，恐怕是不能的，哪怕他们愿意聘请最好的律师，恐怕也很难在这种公诉当中占到优势。
于是便生出了许多别的心思。
比如鉴定当时正处于精神疾病突发状态，因病脱罪，又或者考虑好再入狱之后进行的法外就医——总之在相当短暂的时间内，他们便生出了一个计划雏形。
在还没有实施，本该是最忙碌的时候，这些人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困倦，在困倦中，进入到了梦乡里。
然后便做了自己一生当中最恐怖的“梦”。
他们梦到自己不再是屏幕那一边，高高在上的会员客户，而是变成了屏幕那一端的人。
当然不是杀人的哪位刽子手。
而是被杀的那一位。
他们在梦中经受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可怕的惩罚。
那些尖锐的刀锋，不断落在他们的身上。
尖锐的金属物从指甲当中狠狠地插进去，撬开他们的指盖。眼睛和耳朵，都被长而细的物品狠狠捅进去，甚至轻微的搅拌起来。
在失去了视线之后，接下来的一切变得更加不可预测的可怕起来。他们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剧痛，好像自己的皮，在被一点点地剥下来……
这些都是他们曾经最喜欢看的刑罚。
但绝对是不喜欢用在自己身上的！
然而在经历了这样恐怖的折磨够，他们居然还没有死！
甚至还十分清醒着，清醒着享受着这种莫大的痛苦。
这些人终于忍不住大声的哭求起来，恐惧得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萎缩，像是下一秒钟就要晕过去。然而不知为何，他们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从远处传来幽幽的声音。
“我以为你们不怕的。”
“原来当被宰杀的人变成你们自己，你们也会害怕啊。”
……
好像就是一夜过去，那些受到调查的“客户”们，居然有不少人选择了畏罪自杀。
还有许多人精神失常了，看上去不是很正常的模样。
当然也有警方怀疑，他们是为了逃脱罪责，而假装精神疾病……但是经过相当权威的鉴定之后，确认过这些人，好像是真的疯了。
难道是最后的良心？
都落到了这样凄惨的地步，似乎也很难让人觉得同情。只能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了。
……
就像是元欲雪曾经说过的那样，这一切事情解决的很快。
男人的魂体，并不是单纯的死后怨魂化身，而是由那些“客户”的杀人欲望而集结成的某种奇异个体。
元欲雪解决不了它，但是能将那些客户们都解决了。
怨念的源头已经不存在了——或许以后，这样的阴暗与怨念并不会少，也会有再重新凝结出来的那一天，但是至少现在——
男人被杀死了。
是真正的消失。
那一截被保存在元欲雪那里的头颅，变化之大，玩家们都看的出来。
之前的男人，哪怕是只剩下一个头，都能维持着相当凶狠狰狞的恶意，但是现在，头颅却散发出一种颓废的苍白来。
紧接着，在玩家们和徐莹的眼前，渐渐的被某种极其黑暗的物质吞噬。又像是化成齑粉，真正的在他们面前消失，死去了。
徐莹亲眼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是没有什么激烈情绪的，只觉得一片放空。
她好像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仿佛有什么桎梏褪去了。
那个桎梏存在的时候，徐莹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是当它消失的时候，徐莹却能很清楚的明白，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可以离开这个酒店了。

第375章 避厄酒店50
“要回去了。”
将元欲雪揽在怀里的男人不怎么明显地动了一下, 眼睫似乎轻微地颤了颤。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元欲雪又抱紧了一些。
戒舟衍手长脚长，似乎很容易就能将人轻易盘踞在怀里，紧密相连得透不出一丝缝隙。
他动作其实又很小心, 虽然揽得紧，但又非常轻柔, 只是非常黏腻得让每一寸肌肤相触碰, 却不至于弄痛怀里的人——何况元欲雪本来就是没有“痛觉”这个观念的。
元欲雪此时睁着眼, 一抬头就能看见戒舟衍那张深刻的面容。
还有他刻意紧闭着的眼睛。
男人的五官其实异常的英俊，是那种一眼便让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飒气，几近有些邪异了……只是其他人在看到戒舟衍的时候，心底的恐惧足以盖过其他印象了。
元欲雪大概是能欣赏到这种“好看”的——戒舟衍的外貌就在他的资料库中被定义为好看。但是这种欣赏不会耽误他的其他判断。比如这个时候, 元欲雪就奇怪的发现，戒舟衍是在……装睡。
也是在假装没听见。
“戒舟衍。”
元欲雪语气倒是依旧很平和，他似乎微微侧了一下脸，凑得更近了一点, 非常不留情面地揭穿了对方，“你没有睡着。”
戒舟衍的确是不需要睡眠的。他每次抱着元欲雪睡觉, 更多时候是出于某种心理上的需要，好像这样能从中汲取到更多的属于元欲雪的气息那样。
他非常的容易满足。
只是这时候——
“……”
元欲雪：“我要回去了。”
他再次强调了一遍。
戒舟衍：“……”他终于非常不甘心地睁开眼，看着元欲雪, 最终“嗯”了一声。
手还没撒开。
元欲雪倒是想要爬起身——只可惜他的肢体实在被缠绕得太紧了。除非是以攻击为目的，否则一瞬间居然很难挣脱开来。
在发现这一点后，元欲雪很是沉默了一下。
一贯冷冽的神色当中, 居然也出现了一点类似于……无计可施的茫然。
半晌, 元欲雪开口道, “徐莹要离开了, 我要去送她。”
这句话当然是对戒舟衍的解释, 算是元欲雪……哄人的一种方式。比如他此刻也很认真地补充道，“送她离开后，我会回来，继续补偿你的‘时间’。”
戒舟衍还是沉闷得一声不吭，但他其实是不忍心让元欲雪为难的。以至于元欲雪态度稍微软下来了一些，和他“讲道理”，并且许以某些让他很难以拒绝的承诺的时候，无计可施的又变成了戒舟衍。
他是不喜欢让元欲雪为难的，于是很习惯地克制起来了自己接近于无限膨胀的欲望——这一点对他来说其实是很奇怪的。
戒舟衍意识到，他的野心和欲望都应该无限的膨胀才对，这世界上本没有应该让他犹豫、让他收束自我的东西，他生来应该是肆意妄为的。喜欢吞噬、热爱破坏，是一切的反面，是不规律、不稳定、危险得让人厌恶的。
可是另一方面，他好像又不讨厌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被元欲雪牵制。他不讨厌。
好像流浪的小狗会喜欢自己钻进项圈里，而心满意足的将绳子的另一端交到主人的手上那样。甚至想到绳索另一端的人，都会让戒舟衍感觉到某种久违的平定与安心。
最终，戒舟衍还是微微低头，冰凉的唇瓣落在元欲雪的鼻梁，又微微下滑，落在了同样柔软的唇瓣上。
这一切动作对于戒舟衍的记忆而言，都是相当陌生的。
他醒来后所能接受的记忆非常的稀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更别说这种知识了。以至于他的动作相当的生疏，再最开始触碰到那一片唇瓣时，甚至相当莽撞地撞了过去。意识到可能碰疼了元欲雪后，又下意识动作轻柔了起来，又不慎撬开了唇瓣，接触到里面更深层、柔软，甜蜜到让舌尖微微发麻的滋味。
于是这个吻从最开始的碰撞变成了深吻，戒舟衍也开始无师自通起来，会用唇舌缠绕着元欲雪最柔软的内里，气息交融仿佛如一体。
即便直到现在，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在这方面，他非常刻意地放纵了一下自己的随心所欲。
很喜欢，所以要这么做。
戒舟衍想。
而元欲雪没有拒绝他，也从某方面鼓励了他的行动。
元欲雪的确没有拒绝。
甚至最开始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吻——戒舟衍更像是轻轻一低头，唇瓣不慎碰到了他。而后面的碰撞，就更碾碎了那一点暧昧的意味，元欲雪除了感觉到唇部被力道不怎么温柔的碰触外，倒是也没有什么别的感觉的——
直到戒舟衍非常固执的将舌头伸了进来，元欲雪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亲吻。
这种发生在人类之间的特定的、亲密的行为，一向只存在于元欲雪的资料库中，作为一种信息数据展览。不过对于元欲雪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了。
最开始的亲吻也是发生在任务里，要引导出藏在学院内的“规则”。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元欲雪很认真的想。
每一次这种对他来说异常奇怪而出格的行为，似乎都发生在和戒舟衍间。所以对于这个对象，元欲雪倒是不陌生，于是也很快接受了这种唇齿相触碰的行为。
他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
因为戒舟衍很快深入的动作，而变得思维迟钝了一些，在越来越滚烫泛上来的热度中想到……啊。这也是“照顾”的任务当中的一环节吗？
那他要不要配合？
虽然元欲雪还是很奇怪这种——本来应该是人类才能做出的特异举动。但因为对象是戒舟衍，他也变得很快配合起来。在那温热摩挲着的唇有些急切的寻找着什么的时候，微微张口了唇。
一丝微不可闻的呻吟从相交的唇齿当中泄出，又很快被吞噬的干净。
这个亲吻持续了很久的时间。
久到元欲雪已经清醒过来，并且相当冷静地往后退开了一步——相连着的唇齿因为他退后的动作，甚至拉出了一丝暧昧的银丝。然后又被戒舟衍重新急切地追了上来，只是唇瓣再次被轻微摩挲的时候，元欲雪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又后仰了一些止住了戒舟衍的动作。
“……等一下。”
一向镇定的少年人，这时候都透露出了一分狼狈来。
他快速地解释，“徐莹。”
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到别人的名字，显然不是会让戒舟衍高兴的事。
他的眼眸似乎又暗了一暗，像是择人而噬的深渊，只让人看一眼便抑制不住的心生恐惧。但元欲雪当然不会害怕，只看着戒舟衍不怎么甘愿地哼了两声，靠过来，语气平静无波地开始……抱怨。
“可是你这两天，只来看了我一次。”
因为忙着处理徐莹的事……还有，任务的收尾后续，包括小西相关的一系列处理结果，元欲雪实在忙得厉害。对于顶楼的“服务任务”，只能一再压榨时间。
包括和戒舟衍见的那一面，还是来解释他这段时间不能露面的原因。
“……”在短暂的沉默后，元欲雪看着戒舟衍，迟疑地开口，“对不起。”
“我不应该让你等着我——”
戒舟衍反而又飞快地打断了他。
“没有。”
“我很愿意等着你。”
戒舟衍说，“我只是不愿意见不到你。”
他们能相见的时间，的确太少了。
元欲雪继续迟疑地想说些什么，结果要出口的话，却被戒舟衍抢了个先。
“对不起。”戒舟衍很坦然的说，“——这是我的错。要是我能长时间离开顶层陪着你，也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他一直微妙的、严丝合缝揽着元欲雪的手，这时候也挪开了一些。
指尖上离开了那样柔软的触感，似乎让戒舟衍感觉到了一分失落。
他的眼睛再次变成了深黑颜色，戒舟衍本人，却在不断地控制着暴戾的、想要重新夺取让元欲雪回来的欲望。微微低着头，语气却非常的冷静，“……走吧。我送你下去。”
离他们约定的时间没有多久了。
元欲雪略微停顿了一下，说，“好。”
戒舟衍起身，随意的合上衣物，语气平静得根本听不出那些微的紧张，“……之后。要回来陪我。”
这一次元欲雪回答的很快。
“好。”
没有一点犹豫。
于是戒舟衍心底那头呼之欲出的野兽，因为刹那间得到的一些满足，又再一次被压下去。
因为所求都有所得，他才不会轻易的变成只有执念的……怪物。
……
今天是徐莹正式离开避厄酒店的日子。
因为想最后见一眼元欲雪，所以徐莹在待客大厅那里多等了十几分钟，听到了电梯的轻微响声之后，她也下意识期待地望了过去——
果然看见了元欲雪。
元欲雪依旧是平日的冷冽模样，只是一向规整整齐的衣领似乎被微揉乱了一些，面容仍是苍白同细雪的，偏偏唇齿上，又是一点异样的殷红。
那红色甚至惹得徐莹忍不住地望过去，有些奇怪地盯着看起来。
好艳丽的颜色。
怎么像是被……
除了徐莹外，其他玩家也注意到了。
一号的想法极其纯粹，只是觉得元欲雪的唇不点而朱，是很漂亮的颜色，于是多看了两眼。三号倒是不动声色，皱着眉，似乎是想什么……
今天的菜色太辣了？
三号想了一下，回忆起来酒店的食物的确偏向重口。
他可以去提提意见。
三号非常冷漠地想。
小五：“……！”
她的震惊之色都写在脸上了，看着元欲雪倒是很平静的模样，多少猜测出一些。于是瞥了三号一眼，满是同情。
徐莹其实想的还挺多，也无限地接近于真相，只是又想到元欲雪平时的冷淡，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是吧。
而且避厄酒店里好像人很少。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了，也没有值得怀疑的对象才对。
徐莹这么想着，居然一时盯忘记了，直到元欲雪走到她的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不顾忌的盯着看，脸色微微一红。
……真是失礼！
徐莹连忙仓促地挪开视线，轻轻咳嗽了几声。
电梯门大概在这个时候缓缓闭合。徐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冷意，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好像刚才，她被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看了一眼似的。
但是厄运既然已经破除了，身边还有元欲雪这些人在保护她，想必是没什么威胁的。
徐莹心很大地忽略过去了。一点没想到，她刚刚被这世上最恐怖的阴恶之物记恨了一下。
元欲雪已经走到面前，徐莹提着自己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很郑重地鞠躬，对每个人感谢道：“谢谢你们帮我，救了我的命。”
元欲雪垂眸看着她，依旧是很冷淡的模样。只是他唇齿上那艳丽之色，又给他增添了一点人气。
他也开了口，声音是冷冽的好听。
“不必。”元欲雪很认真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对。”
其实徐莹算是比较敏锐的人，也察觉的到这群名义为“适应生”的人都不简单，也说不定有某些特殊的目的或者任务，但是对她来说——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这一份帮助是真实存在，且落在了我的身上的。你们就算不要酬劳……但是我的感谢之情，仍是真心的。”
徐莹神色专注。语气忽然间轻了一些，“尤其是你……元欲雪。这不是应该的。谢谢你。”
她是能够察觉到元欲雪的态度上的异样的。他似乎将这件事看的，非常的“轻”——不是那种负面意义上的，比如说觉得微不足道一样。这种“轻”更多是针对他自己的，好像他就应该这么做，而不在乎得到任何回馈那样。
徐莹认为，不是这样，也不该是这样的。
元欲雪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眼底的确有一点……很陌生的茫然。
好像从他被交换到这个奇怪的位面后，碰到的人类，都是一些——很奇怪的人类。
会感谢一个战争机器人。会强调与元欲雪的常识相悖的理论。
……但是感觉不坏。
元欲雪本身对于人类，是没有具体情绪的。但是他本能的也会觉得，像是徐莹这样的人类，他更愿意接近一些。
总之徐莹盯着他，直到元欲雪很轻地应了一声后，才舒了一口气，又很郑重地去感谢其他人。
大叔说道：“大妹子，真不用谢。我没帮上点什么，你以后平安就好。”
一号：“哈哈。我也一样。”
三号：“客气。”
小五看上去更真情意切一些，她上前扶住了徐莹，开口道，“没事啦徐莹姐姐，你感谢一下元欲雪就好啦——”
“毕竟我们想的是，要是没办法，只能放弃你了。”她叹息着道。
徐莹的神色微微一僵，“……”
小五：“开玩笑的。”
徐莹：“哦哦。”
小五：“骗你的，上句话才是开玩笑的。”
徐莹：“……！！”
小五见到徐莹几经变换的惊恐神色，最终还是没忍住轻笑了一下，她看着徐莹，还是说道：“……虽然这么想过，但我还是很庆幸，最后你能平安无事。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真的错过那样的真相，恐怕就是她，也会觉得很不安心。
“所以拜拜啦。”转了个方向，小五轻轻推了一下徐莹，示意她去退房，“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了。碰到我们都代表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呢——我最后的祝福，就是祝你接下来都能平平安安，不要再碰到坏事了……”
小五眯着眼睛，摆了摆手。
最好不要再见面。
其实小五的话，多少也印证了徐莹的猜测。
说是不要再见面，其实是不会再见了吧……
徐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前台小姐依旧保持着僵硬到诡异的微笑。
当然，也没忘记将那个奇怪的、充满了复古意味的机器推出来：
“希望您对我们酒店的接待员做出合理的评价——”
“评价分为一星到五星，请您用心选择……”
前台小姐还没说完，徐莹已经先一步按下去了。
那个充满了复古意味的机器上，缓缓浮现出了五颗星星——甚至在后面隐隐闪烁着，像是要冒出第六颗来。不过光芒最后还是很快稳定了下来。
排列成为了整整齐齐的五颗星。
徐莹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还不够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我很满意。”
前台：“……”
她的脸似乎狠狠地、阴沉地落了下来。仿佛客人有多满意，她就有多么不满意。
但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地，从那僵硬的面容上挤出笑容来，“感谢您选择避厄酒店，期待您的……”
“下次就不用欢迎了。”一号打断了前台的话，顺便帮徐莹拎了一下行李，轻松地道，“走吧。”

第376章 避厄酒店51
徐莹的身影, 消失在了灿烂的烈日之下。
在乘车离开前，她还是略微停顿了一下, 转过身, 很轻地摆了一下手。
“谢谢你们”。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还有避厄酒店厚厚的玻璃门，让人无法听见徐莹到底在说什么, 但从那嘴型当中，倒是可窥一二痕迹。
还有——
“再见”。
纵使小五透露出来的一点信息，也足够让徐莹知道, 和他们见面，恐怕对一个普通的人类而言不是好事。但是就算这样, 徐莹也还是希望……他们有再次在阳光之下, 相遇的那天。
希望那个时候的他们, 也同样平平安安、健康无恙。
随着徐莹离开避厄酒店，小西也跟着离开了。
它是由无数人死后的怨念生成，身具极强烈的执念。那些“客户”一天没死, 它就一天不会消散。
它会一直缠绕在他们身边，直到最后一个罪犯死去, 用死亡消弭这段罪恶, 彻底划分干净为止。
或许那个时候，也是它的“生命”终止时了。
……
玩家们看着徐莹的嘴型，忽然觉得有一些……异样。
副本里的土著居民，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工具人，甚至不比NPC更容易引起重视——毕竟NPC都有可能是会要他们命的红名, 而居民的存在感弱多了。
徐莹却给他们一种异样的, “鲜活感”。
她是真真切切的, 生活在这个世界当中的人类, 拥有和他们同样的喜怒哀乐，拥有完整的人生轨迹、过往和未来。
和他们都是，同样的，人类。
副本当中的世界，现在玩家们中的主流观点，还是认可这些世界都是虚构的平行时空，里面的NPC和土著居民都不需要进行过多关注，因为他们本质上和玩家相比，是“异族”。
真的是这样吗？
系统的提示声响起，搅断了玩家们的思路。他们收回了目光，不再进行某个危险的思考。
相比起来，元欲雪的想法倒是没那么多的波动，纯粹得像是一根直线。
——徐莹当然是人类。也当然和玩家们一样。他们都同样具备人类的生物构成特征。
这点难道有什么值得疑惑的？
当然了，他不一样。
他才是真正定义上的“异族”。
“异族”非常平静地点开了自己的任务面板。
[恭喜玩家完成A-级难度任务《直播》，现已收集到任务完成评价——]
[五星好评！]
[恭喜玩家升级为第六层接待员！]
第六楼层……稍微有些遗憾，还差一层。
但不出意外的话，再完成一个任务，这个副本就能通关了。
其他玩家眼底凝着的严肃神色，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比他们想象当中，要顺利许多。
当然，多亏了元欲雪。
在徐莹离开之后，他们倒是很久都没迎来第三位客人，于是迎来了一段短暂的休息期。
同时，也从第三层的员工客房，搬到了第六层。
住宿环境迎来了颇大的改变，能直接挑选六层的一间酒店房间选择入住——玩家们讨论了一下，分开居住在房间的首段、中段、尾段。虽然离得远，相互之间交流信息不方便，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总会有人离那名目前还未入住的客人被安排的房间近一些。
按照以往的定律，第三名客人应该就住在第六层。
酒店的夜晚，或许是因为客人还未入住，倒是很安宁。
玩家晚上也不必想着执行任务的事，很痛快地睡了一觉，补足了精神。
这么整装待发，玩家们的状态都重新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可是第三名客人，却始终未来。
时间长到玩家都开始考虑，这是不是副本中设置的异样难点了——难道客人要靠他们自己去找？
但没收集到足够信息前，他们暂时不能离开避厄酒店。
直到徐莹离开后的第六天。
……
其他玩家倒是没什么固定任务，只元欲雪是有的。
去顶层陪……哦不，进行清洁和客房服务。
今天的服务内容也和往常一样的“亲近”，戒舟衍手长脚长，轻易一揽就能将元欲雪整个人捞到怀里，感受着指下反馈出来的柔软触感，闻着元欲雪身上格外特殊的一点极淡香气，将人当成抱枕般的枕着，陷入到了沉眠当中。
戒舟衍当然是不需要睡眠的。
但现在他不仅自己睡，还要让元欲雪陪他一起睡。
这种极尽的亲昵，对他来说多少有一些上瘾——以往只能充作消磨时光作用的睡眠，也变成了一种极享受的环节。
元欲雪也很配合他。
他少有和戒舟衍这样安定下来相处的时候。
只是今日，对于戒舟衍而言的享受环节并没有持续多久，元欲雪随身携带的员工内部便携通讯器便响起——这还是从升上第六层后的特殊奖励，据说可以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保持通信流畅。正好给房间不挨在一块的玩家们提供了某种便利。
也是唯一能联系到在顶楼的元欲雪的工具。
戒舟衍的眼睛明显动了一下，只他还是紧闭着眼，装没听见。
元欲雪也没在意，只将通讯接起。他想换个地方谈话，只是身体被牢牢压住——元欲雪看了戒舟衍一眼，见他没有要挪开手的意思，沉默了一瞬，又默默睡回了原本的位置，才回应了通讯器对面人的通信，只是声音压低了一些。
“元欲雪。”
和他通讯的人，正是小五。
小五此时的声音有些古怪，又似乎有些头疼……
“新的客人来了。元欲雪，你现在可能要先下来一趟，有点事——”
从小五那边透出了一些隐约争执声，似乎有人在大声吆喝着小五的名字。
元欲雪听见小五很具有恼火意味地“啧”了一声，随后才像意识到元欲雪还在听那样，不好意思地道了句歉，先挂了。
不管怎么样，既然新客人来了，元欲雪当然是要下楼的。
他试图安静地从床上翻身下来，然后意识到——
戒舟衍的手，还紧紧地禁锢在他的腰上。
不肯松。

第377章 避厄酒店52
元欲雪：“……”
他顿了顿, 开口，“戒舟衍。”
戒舟衍紧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演技不算很好。但接下来仍然呼吸均匀, 面色如常, 仿佛一点没听见元欲雪喊他的声音。
元欲雪冷冽的音色当中, 似乎都添了一丝格外不同的意味。
“……我要下去了。”
这段时间，元欲雪的大部分时间都陪在了戒舟衍的身边，算是践行了上次的承诺。只是对于寂寞了太久的老怪物而言，显然也不那么够用。
只短短几天。
元欲雪被抱着, 要是强行挣扎，也能挣脱戒舟衍的束缚——戒舟衍看着严丝合缝地按着他, 但大抵不会愿意弄疼元欲雪，一定是会先松手的那个。
只元欲雪也从来没有那样明确地拒绝过戒舟衍。
他只看着装睡的戒舟衍一会, 忽然间伸出手碰触了一下对方的耳垂。
那苍白耳垂居然相当迅速地蔓延上了淡红颜色, 反应激烈得像是他下一瞬间就会弹跳起身那样。
但戒舟衍依旧紧闭着眼。
元欲雪略微顿了顿，在停滞了一秒后, 才将手收回。
“麻烦你送我下去一趟。”元欲雪很有礼貌地询问, “可以吗？”
“……”
戒舟衍可以装睡, 但却做不到对元欲雪的请求视若无睹。总之，他略微皱着眉，睁开了眼, 定定看了元欲雪一眼，将手松开了, 没敢再蹭上去。
……再蹭上去, 会忍不住。
“好。”戒舟衍简洁地回答, 声音略微有些喑哑。
他起身后, 衣襟是微微敞开的, 但也懒得打理，倒是倾身向前，将元欲雪的衣扣合上，上衣整理的妥帖又平整。
“走。”他又说。
看起来非常的果断利落，简直让人想不到刚才他还装睡来着——只是此时，戒舟衍的瞳孔漆黑，藏着某种极其浓郁异样的恶意。
第三名客人。
戒舟衍显然记住他了。
打搅他和元欲雪，将元欲雪从身边抢走的……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戒舟衍沉默不言地牵着元欲雪的手进去——从第一次元欲雪抵达顶楼，以那样特殊的方法“下楼”，并且让戒舟衍看见后，接下来便一直是由戒舟衍接送元欲雪，要看见元欲雪走出电梯才算安心了。
避厄酒店的楼层并不高，电梯也没运行多久，转瞬便抵达了一楼。
两人的手指依旧相牵，直到元欲雪向外走出……走不远。并且回头看了一眼戒舟衍后，戒舟衍才不怎么甘心地松开了手。
元欲雪的神色依旧冷冽。
却在电梯门闭合之前，微微侧了一下头，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戒舟衍当然是听到了的。
因为他那张对于旁人而言，极其可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不怎么适应的、有些僵硬的微笑。
直到元欲雪离开很久后，电梯才重新运行起来。
……
大厅内。
男人不知为何，在刚刚一瞬间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冷意，仿佛被什么怪物盯上了一般。但他轻微地打了个颤后，第一时间居然是觉得有些丢脸——他总觉得身边那些人，应该是看见他发抖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为他打场子圆几句，很是让他失面子。于是反而怒火中烧，大声吆喝起来：“你们酒店怎么回事？空调开这么冷，大厅都跟着冻死人，怎么让人放心入住？啊？我要是冻感冒，生个病，你们酒店赔得起吗？”
说着，他冷哼了一声，吊着眼角望向侍应生们——那股轻蔑眼神，实在让玩家们都冷颜以对，甚至觉得可笑起来。
这位客人哪来这么狂的信心？
他大概也不清楚，眼前这些侍应生随便哪个站出来，都能摁死他。
哪怕是看起来最娇小，没什么攻击力的小五——
“愣在这里干嘛？”寻衅挑事的男人发了通火，还不算满足，瞥着他们开口，“还不快去找你们经理，把大厅温度打高点？服务的人少就算了，一个个的，都还这么不机灵。”
玩家们：“……”
最后是大叔先开口，耐心解释了两句，“先生，我们酒店大厅是没有空调的呢。”
男人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下一秒又继续大声起来：“没空调不知道去给开暖气？不对——你们这什么破酒店，连空调都没有，破烂成这样，还开门做生意？我告诉你们……”
一号估计也是被他叫过来，念叨烦了，很有些不耐地探了探耳朵：“啊对对对，就这么破烂，要不然您别住了？”
没人对一号这话有异议，满脸都写着一种不耐烦的冷漠。
这其实也算是一号对于规则的某种试探。
就男人这幅模样，多少有些让玩家拳头发痒——但他们还需求男人入住后的星级评价才能完成任务，表面上，还是容忍了一些。
当然，也不是不能直接放弃这个客人。但他死后成鬼，会带来麻烦不提，最棘手的是入住评价问题，说不定会让他们最后一步升级任务功亏一篑——总归是有些不甘心的。
他们是在副本里，做的还是团队性的任务，总不能因为个人冲动影响所有人的任务评价。
如果是因为要面对的恶鬼强大、情况棘手，存活率极低。像是三号说的那样，他们可以“挑选任务”，放弃某些客人。但不可能因为客人的……性格问题，就为一己私欲做出这种筛选，未免太不稳重。
所以哪怕是脾气最坏的三号，此时也收敛了脾气，只很深刻地皱着眉。
而现在一号在做的，看似是冲动和客人冲突，但实际上，是想看能不能趁着任务没正式开始，就先让他退房离开，避免副本机制的惩罚……至于男人自己的死活，谁在乎？
但显然，这个空子不是那么好钻的。
男人的脸色难看的近乎有些扭曲了，像是下一秒就会对他们大吼大叫，然后甩脸离开。但他咬了咬牙，居然忍下了那股怒气。
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摸了支烟，吞云吐雾起来，烟头则随手在沙发上按灭，灼出了一个细小的火星黑点来。
“想我别住？别以为我那么好糊弄，这是大师给我算出来的地。”
男人大大咧咧地说，又看着玩家他们，不怎么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大师还说了，那酒店里的人，都是有求于我的，让我不用客气——”
他看了一眼玩家们胸前挂着的铭牌，冷笑了一下，“没什么本事的服务员，不好好伺候，脾气都还挺大。”
玩家们：“……”
一号心想，那什么大师啊，这么缺德。
怪不得这人一来这么嚣张。
玩家们的脸色，都沉下去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那名“大师”说的没错，玩家们的确在客人身上有所求。但两者，最多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讨人嫌的任务对象。
不管是王健，还是徐莹。他们来到的时候，其实都很狼狈。
被恶鬼吓得心神不稳，又日夜受磋磨，避厄酒店，已经是他们机缘巧合下能寻找到的最后的希望之地了。
所以对于酒店里的玩家的态度，不能说是噤若寒蝉的尊重，但总归是有些友好的——尤其是在知晓了这些玩家隐藏的能力后。
这样一来，其实王健和徐莹，都是尽最大可能的信任他们，并且配合玩家。就算徐莹后面和玩家发生间发生了一些误会，但是在解除后，显然也更加配合。
但是这第三名客人和他们都不相同。
他明显是没怎么被鬼怪折腾过的。
精神很好，显然夜夜安眠，身上也没受过伤。如果不是他眉心当中透出的一缕黑气，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意外闯进避厄酒店的普通人。
而且他大概本身就性情恶劣，所以更显得棘手。
……还没碰见相对应的强大恶鬼，就因为任务对象本身的性格而苦恼，也真是头一回了。
在男人又开始不耐烦地催促，“那最后一个服务员怎么还没到”的时候，元欲雪倒是在他的高声当中，踏入了大厅。
其他玩家望向元欲雪，看着他一步步走来，目光莫名的专注。像是一号和小五，还下意识地露出了一点笑容来。
也没人搭理男人。
还是他自己发现了气氛有些不寻常，敏锐地转头望过去，看见了黑发白肤的少年。
戴上面具的元欲雪五官显然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是他的气质非常之好，连着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五官都变得很让人转不开眼。
第一时间浮现在心底的，大概就是“漂亮”这个概念。
男人当然也觉得“漂亮”。
但是一错眼，他又觉得一个同性这么漂亮，是让他有点倒胃口的事，于是不怎么高兴地撇了撇唇，骂了句“小白脸”。
甚至这么想，他也这么说出来了。
“小白脸，啧。”男人说，“好大的架子，别人都在这服务我，就你一个要三请四请地才来，给你脸了？”
元欲雪倒是极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感觉。
可其他玩家的火，却是一瞬间窜上来了。

第378章 避厄酒店53
给你脸了？
这也是玩家们想说的。
他们多番忍让, 也未免没有将男人当个笑话看的意思，但是能蹬鼻子上脸到这个程度，对着元欲雪用这幅态度吆五喝六地挑衅——多少有点找揍了。
三号此时的神情, 便极为阴郁。大厅中的明亮光线落在他的面容当中, 都透出一股阴冷的阴暗意味。
而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大叔的眉心微微蹙起，看上去有一些不大愉悦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对于一向面上和气的他而言, 已经是一种相当罕见的厌恶姿态了。
而小五，则更加不遮掩一些。眼底飞快的掠过一丝杀意。那一瞬间展现出来的姿态, 竟然是极其可怕的。相比起她平时温婉娇小的那一面，简直就像是某种变态的杀人狂一般。
然而背对着他们, 只目光直直盯着元欲雪的男人，居然还没有意识到玩家们之间的态度变化。
而一号——
一号直接就动手了。
他本来就属于在玩家当中，性情最直率的那种。
哪怕是试探, 也总是带着一股随心而动的意味。
此时男人激怒了他，一号脸色微变, 那一拳便像是疾风一般地挥舞过来。
就算是他不曾发挥出平时对待鬼怪时的本领，将那一双肉掌变为极为锋利的利爪，只这一下, 恐怕也能让男人吃尽苦头。
当那拳风袭来时，元欲雪却是目光正好落在了他的身上。
面色平静地开口, “新客人？”
一号微微迟钝了一下，下意识的, 视线便放在了元欲雪那殷红的唇瓣之上，一时都忘记自己刚才准备打人了, 只非常含糊乖巧地应了一声, “嗯。”
于是这一下, 也叫男人反应过来了。
实在是刚才的拳风骇人，男人都能听到那破空之声。仿佛那一道风已经拍打在自己的脸上，让脸颊都泛出了些微的麻痹感来。
他也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一阵危险……于是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躲了过去。
原本是躲不过去的。但谁叫现在的一号还在发愣。
回头便正好看见一号举着拳头，顿时被骇得精神都有些混乱了。
男人怒骂道：“好啊你，竟然偷袭我。”
一号也不知哪根筋没搭上，觉得他在污蔑自己，蓄意迫害自己的形象，顿时非常大声地回应，“这不叫偷袭——我是光明正大的，是你自己反应太慢，没看见。”
男人气得脸色都有一些发白了，嘴唇微微发抖。他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说，“你？你还想打我？谁给你的勇气，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少废话。”
三号骤然出声，打断了男人接下来要放出来的狠话。
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三号冷冷地看向男人，唇瓣似乎形成了一条非常冰冷的弧度，面色看上去也极冷，“现在上去，回到你的房间里。要不然我保证……”
三号微微上前一步，露出了一种极其诡异古怪的表情，唇角向上牵扯，像是一个敷衍诡异的微笑——那其实和他本身给人的冷冽印象非常的不相符，但是却形成了一种异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反差恐惧。
“你会求着我，要离开这里。”
他的视线掠过男人的身上，仿佛都和一柄利刃似的划分着他的身体。要将那些身体部位都生生剜下，切分干净。
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抽筋饮血的变态了。
竟让男人又不自知地打了个冷颤。
如果任务注定要失败，三号不介意用一些残忍的方法。
他的眼睛当中，也是这么写着的，从深层让人觉得恐惧。
男人这个时候，倒是不觉得丢脸了。
天性当中欺软怕硬的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再招惹眼前的疯子——纵使心底有多么的不情愿，怨气沸腾得滔天，心中闪过了不知多少种报复的方法，但面对着三号，居然还是畏手畏脚起来。
一时间，气焰也没那么嚣张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保持着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还是提高了声音，强调道，“奔波一天，我也累了，就先上去休息了。晚餐你们自觉一点，用餐车送上来。”
没人搭理他，连要去帮忙提个行李的都没有。
男人愈加不忿，倒还像是想说什么，只可惜三号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越来越可怕，激得他也不敢多显摆两句，便匆匆提着行李上楼了。
他所住的地方，也果然在第六层。
男人离开之后，小五幽幽地靠过来，她捧着元欲雪的一只衣袖，有些像是撒娇的形态。但是嘴里说出来的，又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元欲雪，你受委屈了。”小五幽幽道，“现在还不好收拾他。等他提交完了入住评价之后……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去的。”
元欲雪：“？”
他倒不是对小五最后做出的那个保证而感到疑惑，而是疑惑……他有哪里受到委屈吗？
当然了，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元欲雪很快回身，将那只袖子收了回来，也开始回忆起先前对于男人的扫描结果。
一切都很正常——
二十九岁的成年男性。高171cm，重63kg，身材瘦削，身体健康情况良好，无任何隐疾。
事实上，这也能从男人的面相上观察出来。
他相貌端正，只是因为略微有一些猥琐的气质，眼神不定，而显得莫名尖刻。
但他天门平整，额头饱满微宽，其实是属于颇有福气的那类长相，应该是祖上有荫德。偏偏他的眼神异常浑浊，大概亏心事做的不少，略败福气，就算有祖辈庇佑，这种荫德也容不了他消耗多久——但至少现在，他仍然是一帆风顺的。
所以哪怕是撞鬼，也只是眉心有一点不甚明显的黑气。
从他没受到多大的折磨，便能找到避厄酒店保命，显然也是这种“福气”的隐形体现。
如果不是因为有祖上荫德庇佑，他现在的处境应该会更加糟糕才对——和王健这样的状态差不多。
单论他本身，一切都非常正常。
连元欲雪扫描过来的数据，都在非常明显地表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类。
……但是元欲雪，却总觉得他有一些非常微妙的，不对劲的地方。
这还是第一次，拥有无比精确的扫描系统的元欲雪，也无法得到准确的异常数据。
这么想着，元欲雪也不知不觉地开口说出来了这个词。
“不对劲的地方啊……”
小五以为元欲雪是在问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回道，“有一点吧，比如——我们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没有客人到来，让玩家们处于短暂的休息期。但是他们都没忘记，这是在副本之内。
既然是在副本之中，就不可能放松警惕。除去元欲雪有每天要应对的任务之外，他们每一日也都轮流值班，留人在下面等候看守，以便能在第一时刻，迎接那第三位姗姗来迟的客人。
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在男人来到的时候，没有一名玩家在场。
虽然没有明确排班列表，但玩家们的心中，都大致有一个章程。
比如三号便以为这个时间属于一号，他应该留在大厅中迎接客人才对——
一号也十分懵逼，特意对了一下行程，印证那一刻，的确不是他需要负责的时间节点。
一号虽然粗心直率，但是在这种团队合作方面倒是没出过岔子。
于是对应下来，发现那一段时间，的确不是一号负责驻守大厅……也不是其他人。
准确来说，是他们几个人都记错了时间，以至那一段时间莫名空闲下来，无人驻守。
直到下一段时间去接应的大叔来到客厅，才发现第三名客人已经早早的就到了，甚至已经登记完了入住手续，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之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剔着大叔。发了阴阳怪气的一顿邪火，说的就是没个人来迎接。
直至后来，他非要将所有的接待员都喊来，看过一遍，才肯上去乖乖入住。玩家们也都按照他所说的做了，除了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多有忍让以外，也是因为这个缘由，做了一步退步。
他们也都是老玩家了，发生这样的低级错误，其实是很古怪的。
但是仔细说起来，这也不算是什么特别严重的失误，又或者酿成了怎样的恶果——至少他们都没心大到客人都已经来了，还没发现对方的存在。
元欲雪微微垂眸，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小五便也站起身，先自告奋勇，去骗前台小姐姐将入住的登记表拿给她看——
没在第三名客人入住的时候趁机偷看，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做初步了解了。
也不知道小五用了什么方法，她的确是偷看到了那处登记表格。
回来，也直接将信息分享给几人了。
“李发财，29岁。入住原因是……”小五面色古怪，“情债。”
一号骤然失声：“不可能！他撒谎了吧？”
元欲雪望过去：“？”
一号这么肯定，是有什么玄机在里面吗？
一号又喃喃自语：“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喜欢？？”
其他玩家：“……”

第379章 避厄酒店54
好没有道理。
但是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半晌后, 三号起身，满脸冷淡地说，“不如直接问他。”
大叔叹了口气, “他会配合吗？”
哪怕是王健还是徐莹，最开始对他们，都持有警惕心理, 做了点思想工作才老实配合。
而这李发财的狗脾气，别说配合了, 指定闹妖。
三号的语气毫无波澜：“不同意，就打到他同意为止。”
小五：“哥，你真是我亲哥，你不会是想公报私仇吧——”
眼见着三号望过来的目光，小五老实闭了嘴，又嘻嘻哈哈地道，“说真的，就那小心眼的模样，你还打他，他退房的时候不给个低星评价吗？”
“不会。”
元欲雪冷冽的声音骤然插入讨论中，他极为自然, 只是那声音好听的人耳朵发痒, 小五不怎么自然地挠了挠耳朵。
“评价机制决定了。他不能单纯由自己的私人意愿来做出评价。”元欲雪说。
他只说这一句，其他人也立即想明白了。
可不是么。
评价星级是让客人按个“手印”，由那古怪机器生成的, 而不是自己想打几星打几星，这也是从某种程度上保证相对公平的机制。之前王健还很遗憾不能直接给个五星来的, 但到李发财这里就情况不同了——他估计也要遗憾不能直接给个低星。
评价显然是由他们的任务表现生成, 就算其中可能会参考到一些李发财的个人意愿, 也不会成为决定性因素。只要他们能保障李发财顺利活下来，任务就算完成，评价不会太差，哪怕只有三星，也足够他们完成副本目标了。
这么一想明白，玩家脸上那种略微憋闷的戾气才消散许多。一号更是露出了一点……蠢蠢欲动的神色来。
他才是真正想把李发财打一顿的那个。
当然其他玩家也不逞多让。
说干就干，玩家们乘坐电梯，直上六楼去敲李发财的门。
和前面两名客人不同。李发财住的不是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而是偏向中间的6024号房。按照玩家们先前分配的房间，元欲雪和小五的房间都离6024很近。
门被敲响，李发财的屁股都还没坐热，腿脚因为搬行李十分酸胀，他颇为大声地抱怨了一句：“急！急！急什么？我还没点餐呢，谁知道你们送上来的合不合我的口味——”
他将敲门的玩家当成来送餐的了。
又是一番抱怨，大概就是这么大的酒店也不安个自动门这样的话，李发财慢吞吞地挪移过来，才开了门。
一打开门，他就知道形式不妙了。
餐车没看见，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的玩家倒是看见几名。他的脸色从凶狠的不耐烦变为慌张神色，大概只转化了几秒钟，便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们……”
一号直接上前去了，一手勾住他肩膀，稍微施加一点力气，就让李发财连站都差点站不住。
他被压制得双腿发软，差点扑通跪在眼前，吞咽着口水，“你们要干什么？我没让你们进来，滚——”
他那个字还没冒出来，便被一号非常不留情面地锤了一拳。
顿时半个身子都在发麻，惨叫了一声，蜷缩着被锤的地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幅疼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其他人：“……”
元欲雪沉默地望向一号。
一号：“……”他妈的，演的吧。有这么疼？
三号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一种难言的傲慢和挑衅，“小心动手，别打坏了。有正事。”
一号：“……噢。”
三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李发财，落下来的阴影似乎都能将李发财整个盖住。
“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李发财唇瓣发白，恐惧中又带着点恨意地看向他们，潦草地点了点头。
三号却是极无所谓他这点恨，看见了也不在乎。
“入住酒店、被恶鬼缠身的原因。”三号说，“详细回答。”
李发财答：“不是写过了，就是情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哪里记得清。”
他抿着唇，神色略微有些阴郁，显然不算很配合。
“详细回答。”三号又说了一遍。
他询问的，似乎还很有耐心。
但实际上，他的一只手已经扼在了李发财的脖颈上，只是微微施力，李发财便已是双眼暴突，一点气都喘不过来，极为痛苦的模样。
他双手并用地挣扎着，似乎是想用手抠掉三号的手。但在濒死之时的奋力挣扎，居然也奈何不了三号一分。
那手依旧稳如磐石，而李发财更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元欲雪骤然伸出手。
那双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三号的手腕。
“足够了。”元欲雪说。
他抬起眼注视着三号，漆黑睫羽，一双极黑沉的眼眸却像是能透出光来。就那么平静又静谧地注视着他。
元欲雪看上去像是很轻地将手指覆盖了上去，那一点力气却能牢牢地抓住三号的手腕，让他不能挣脱，继续用力。
事实上，三号也没想着挣脱。
只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手已经不自知地松开了。
停顿了片刻之后，三号才像是被火烧灼一般，火急火燎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微蜷缩着手指，放在了裤腿的边缘。
他略微皱着眉，看上去不大高兴的模样——也很难从他那如今冷漠难看的脸色上，判断出他在想什么。
只小五多看了三号一眼，“……”
她抽了抽唇角，理智地选择了沉默不语。
李发财还在猛地咳嗽，拼命地喘着气，喉咙那一圈是淡红泛着青黑的显眼颜色。他实在没想到三号能这么狠，看着挺正常一人，却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了他——李发财的眼底，飞快地掠过恐惧意味。
他的喉咙还是干涩疼痛的，大口呼吸都会疼。但在三号的视线凝视下，却还是一刻不停地，要扯着自己嘶哑的喉咙开口。
和一号的威胁让他只是害怕不同，三号简直就是个疯子！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面对这种疯子，哪怕李发财这种人都不敢阳奉阴违了。
“我……我他妈的就是倒霉。”
一回忆起那些事，李发财的眼底飞快地掠过烦躁、恼怒，还有咬牙切齿地恨意。
……
说来，李发财招惹上鬼怪这件事，和前两名客人不同，完全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祖上是极有根基的富贵人家，又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因此福泽深厚。传到他这代，虽然不像之前那么显赫，但有钱是真的。
家里搞着楼盘开发，家业不算小。而李发财就是个纨绔子弟，也不掌事，光靠父母宠着，钱和流水似的花。
他倒是没什么别的恶习，就是好色，好女色。
李发财小情人包养了一大堆，分手过的不提，现在存续关系的都有六七个……他也记不清了。但李发财也没结婚，他花钱包养，虽然说道德有亏，但也不算违法犯罪。因此他数着那几个美人，满脸怀念地说那个肤白如雪，那个腰细腿长的时候，玩家们脑袋上有点蹦青筋，但还是忍住了没揍人。小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回忆够了没？快点，说正经的。”
李发财“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小五的目光不大对劲——小五也是个肤白貌美的标准美人，他这样好色的人很难不动心思。只是他还是知道一点审时度势的，又在这方面吃过亏，现在也没那么要美色不要命了。因此小五的眼神开始危险起来的时候，他连忙撇开了头，不敢再看，正色起来继续回忆。
“我的几个小情人虽然都温情知意，但是家花哪有野花香……”他开口又是颇荡漾的话，感觉到三号的气息不对，极冰冷无情地望向他，似乎是要动手的意味，连忙开口道，“说到了，说到了！就是这个野花害了我啊！”
李发财道，“她是我新包养的小情人，我看她是个大学生，应该挺单纯，没多少心思，就没防着她，也没盯着她吃避孕药。哪里知道她居然怀了我的孩子——还拿着孩子来要挟我，要嫁进我们李家，那我哪里肯？不就是让她把孩子打掉。当然，我情人这么多，还能相安无事，可见我不是对枕边人吝啬的人，我也说好了给她补偿的，包养费陆陆续续转了八十万，挑了好的车子过手给她，她还不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这不就是嫌给的钱少了，要拿着孩子绑架我一辈子？”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看上去竟然也有些骇人了，咬着牙说，“我把我家开发的一户高级公寓送了她一间，市面上怎么也要两百来万吧。和她也说清楚了，最后一点补偿，爱要不要，孩子生下来我也不会多给一分钱——结果哪里知道她这么疯啊。”
李发财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嘴都在颤，脸色更加阴郁起来，“就……当天晚上。她就跳了楼。”
玩家们的脸色，也不算好看。注视着李发财的时候，眼底都有着打量，和一点隐藏得很好的厌恶情绪。
“那栋高级公寓一下变凶宅，算是砸手里了，我家里的损失也极大，早知道不把她带那里了。”
李发财的后一句话，竟然不是可惜那人命，而是想着公寓的损失。看起来倒是无所谓人死了，只是不愿意死在他那处。
要是没有利益相关的人，想到这方面也无非是人之常情。但是那个大学生的死，到底和李发财有点关系，他却只生出这一点感慨来，未免显得冷心冷肺。
“她死的，大概是挺惨的吧，警察处理的，我也没去看，就是——”李发财脸色煞白，“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撞邪了。莫名其妙亏了一大笔钱，开车差点出车祸，就哪里都倒霉。我家里养着的大师就来给我看了，说我是被鬼缠上了，而且是新死的鬼。”
“我这人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要说最近认识，又死了的人……不就那一个么。”
说着，他像是还有些生气。冷笑着道，“生前不得安宁就算了，死后还缠着我……说真的，我也够倒霉了，没在她身上少花钱。我其他几个情人，不都是服服帖帖的，哪里像她这么作妖的，没靠着孩子勒索成功，就去自杀，死后还变成鬼缠着我，我要是知道她这么疯，就不去招惹她了。”
从李发财的描述当中。那个女学生出卖身体、唯利是图，勒索不成，居然跳楼自杀，死后又变鬼报复。如果真像他说的这样，那李发财虽然算不上无辜，但也的确有些倒霉……
如果真像他说的这样。
“客人。”大叔温温和和地开口，“你确定你说的就是全部了吗？”
“对啊。”李发财点头。
他话音未落，就又重新被扼住了喉咙。
只是这一次，倒不是三号，而是小五了。
她甜甜蜜蜜地笑着，吐气如兰，如果不是喉间锋利太过明显，恐怕也会让李发财心驰神往。
“客人，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她比划了一下，“我动作很快的，扭断了，倒是还能接回去。可能就是有些疼……”
李发财的冷汗，都要淌下来了。
而大叔也在一旁，仍然是一团和气地开口，“自杀的人怨气虽大，但也不是都能成为怨鬼的，又何况是短短死期内就能伤人的怨鬼。按你所说，不管她如何怨恨你，本质上也都是钱财两清的，为什么死后会有这么大的怨意？”
“李发财，你真的没有要补充的吗？”
李发财的汗开始涔涔地淌下来，终于没忍住，嘴唇颤抖地开始嚎叫道：“等等，等等！我是有要补充的，只是隐瞒了一点点内容……不过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我才没说的。”
小五的手依旧没松开，他战战兢兢地含糊道：“就是，最开始也不是包养关系，我只是图新鲜和她谈恋爱，骗她说以后会娶她过门，这种话不就是听听就算？我哪里知道她会当真啊！当真就算了，还一直拿孩子逼我，说她家庭很古板，爸妈是老师，知道她未婚先孕会打死她的，一定要我负责任。我负责啊，都给她那么多钱了，她把孩子打了，不说出去，她爸妈上哪知道去，不就是想缠着我吗？”
说到后面，李发财又俨然理直气壮起来，“那天我就是懒得烦了，说了点重话，让她自己处理，我哪里知道她心灵那么脆弱，会去自杀啊？”
李发财一口气说完，他喉咙还没怎么好。一时间，只能听见空间当中回荡的粗声喘气的声音。
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只是隐瞒的“这一点点”内容，骤然间将他的证词都颠了个遍——从勒索不成，变成了他欺骗在先，酿成惨案仍不知悔改。
在寂静当中，众人听见很轻的一声——
“你在撒谎。”
这句话是元欲雪说的。
相比起其他人都微有怒容的模样，元欲雪简直平静地有些出奇。连着他对李发财的态度，其实都没什么特殊的变化，依旧显得平静宽容，静谧无声。
那音色是冷冽的，沉静的，能听的很清楚。哪怕冷淡，却并不让人害怕。
至少李发财是不害怕的。
元欲雪看起来清癯瘦弱，没有其他人给他的半分威胁感。所以当那双漆黑如同星夜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的时候，他也只是略微心痒了下，要说警惕，却是没有的。
“你在撒谎。”
元欲雪又说了一遍。
他微微靠近了一步。
少年人唇红齿白，漆黑长发。抬起眼看着人的时候，莫名地透出一股极致的稠艷意味来，很招人。
控制住李发财的小五，下意识间微微松开了钳制他的手，因为她被别的东西诱惑住了。
来自于元欲雪身上，难以不让人注意到的危险感似乎紧紧地攫取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一方面觉得很紧张，因为现在的元欲雪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威胁感；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的元欲雪实在是很吸引人，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办法撇开视线。
而且现在，元欲雪真正针对的人，也不是她，而是李发财。
李发财的神色相当古怪，面容煞白，眼底透出挣扎和反抗的恐惧，好像一点也不被那点危险却稠艷的美丽所捕获。对于他这种极端好美色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现在的恐惧之心，远远压过了欣赏美色的闲情逸致。
元欲雪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只有一个情况例外。
任务的优先级，排在他自身定律桎梏之前。
他紧盯着李发财，那双漂亮鲜活的眼睛，黑沉得有些异于往常，轻易地将对方卷入了想象不到的恐怖梦魇当中——
“告诉我。”
元欲雪微微垂眸，没什么表情地开口。
李发财感觉自己在做梦——他明明没有睡觉，却陷入了一层又一层，让他头昏脑涨、无比痛苦的噩梦当中。在噩梦当中一次次被杀死，又一次次复活。
在意识几乎完全溃败的时候，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开口说些什么。

第380章 避厄酒店55
“……”
李发财的唇角有些发麻。
他似乎在不断地开合唇齿, 说着那些被他隐藏的很好、从未对其他人提及的秘密。
他看见身旁人的面容之上，似乎沾染了怒色。他们压抑着自己蹿起的怒火，鄙夷神色显露无疑,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但是李发财不在乎, 他只注意的到眼前那双漆黑的眼，深而阴郁, 仿佛要将他拽入极其阴暗的地狱里。
这让他痛苦挣扎，也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
可怕。
很可怕。
这样一双眼的主人，一定是生在地狱里的——
等他所有的秘密都被压榨干净之后, 李发财才猛地吐出一口气，头脑重新清醒起来。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将那些本该被深深掩埋的腌臜事迹说出来了。
李发财一下有些难以接受, 他的额头瞬间淌出冷汗来，腿脚发软，居然就这么跌坐在地上。尾巴骨摔得发疼，他拿手撑着身体, 抬起头时，又正好和元欲雪的目光对上了。
“……”
那双漆黑的眼正微微垂敛着，望着他。唇角很轻地抿起来。
明明是那样形状合宜、生的漂亮的一双眼, 李发财却全然没有欣赏的意思。他只觉得古怪，吞咽了一口唾沫，再望向元欲雪的时候，又重新生出无穷勇气，甚至态度恶劣地斥责起来, “你、你给我施了什么巫术？我怎么和被灌了迷魂药一样的……”
把那些话都抖出来了。
这句话李发财也不敢再提。
身边的人似乎很轻蔑地笑了一声。
小五抱着手臂, 同样是以俯视的姿态看向他, 很轻地吐出两个字来。
“人渣。”
小五的神色倒不像是在骂人。
只是非常立场鲜明、纯粹地做出一个评价来。
李发财气得嘴都在发抖，但是面对着这些古怪的接待员，又不是很敢反驳。
或者说小五的那句评价，也的确说的没错。
他就是个人渣。
那个女学生跟着他，不是被他包养，也不是被他骗着和他谈恋爱，而是——被他强迫的。
李发财的表情似乎更绷紧了一些，忽然就觉得身边有一些发冷。
其实玩家们心底，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猜测的，而李发财也不过是真实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主要是李发财的言论里，自相矛盾的地方太多了。
在他补充的说辞里，女学生既然爱他爱到愿意为李发财生孩子，又要结婚，对于李发财这种极端自私，也不允许别人用孩子来“要挟”他的人来说，肯定是要留一个心眼，盯着女方避孕的。
这一点也可以从李发财自述的过往里透露出来，他对那些情人们都看的很严，不愿意有更多的牵连，会盯着吃药，那为什么偏偏女学生是一个例外？
除非他能确定，女学生不会这么做。
那么女方就不会是利欲熏心被包养的情人。也不会是单纯懵懂、愿意为了爱人怀孕的女朋友。
她只会是一个彻底的受害者——李发财很确定，她不会愿意怀上一个强奸犯的孩子，所以才这么放心的离开。
但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李发财的脸色，也实在很难看。他感受到其他人不善的目光，嗫喏地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我承认，我是做了一点糊涂事，但我清醒过来，不是也要补偿她吗？这种事私了不就行了，她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你说是吧——我哪里知道，她精神这么脆弱？知道怀孕的消息就崩溃了，跑到我给她的房子里自杀，我也不想这样的，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他会惹上这么些麻烦事，当初也就老老实实不招惹了。
“够了。”
元欲雪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又冷冽，但似乎又能从其中，品出一点不一样的意味来。
是难得的、鲜明地带着情绪化的词汇，里面的冷意，也和刀锋一般锋利。
李发财似乎也愣了一下，但是下一瞬间，又厚起脸皮道：“就算这事你们知道了，也不是大事……你们应该不会想管我的闲事吧？”
准确来说，是想管也管不了。
没有更多的证据，甚至连受害人本身也已经去世了。
但看着李发财那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小五又忍不住“啧”了一声，很恼怒。
“要保护这样的人？”她低声道，“真是有点……不甘心。”
“小五。”三号难得面对自己的同伴时，语气也冷了一些。
“这是任务。”
不要因为私人情绪影响任务。
小五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她不怎么高兴地弯了弯唇角，“知道了。我没有那么任性。”
知道了李发财被鬼缠身的原委，对于他们任务推进的帮助没多少，倒是很打击积极性来着……
玩家们几乎脸色都不算很好。而一号离开6024号房间的时候，对着李发财呲了呲牙。
“晚上别睡太死。小心被鬼杀了，我们来不及救你。”一号神色带着刻意显露出来的凶悍意味，让人完全不觉得这是善意好心的提醒……倒是和威胁差不多。
或者和诅咒差不多。
李发财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不过他想通了什么环节后，又笑起来。他故意微微挑起下巴，挺欠揍地应了一声，假惺惺地说道，“那得看你们了。”
李发财在保命和趋利这方面的直觉，简直让人叹为观止，都这样了，换做其他人，难免会有些不安。但李发财却从中印证到什么一般，诡异的安心下来了。
这些人明明是极为厌恶他的模样，却没有直接离开，弃他于不顾。说明大师算出来的也果然是对的——这些人果然有求于他，被胁迫也好，被利诱也好，总之是要保障他的安全的。
无所谓他们心里怎么想，只要会办事就行。
这种感觉，让李发财想起了那些满身“傲气”，却不得不对他低头的那些人。而强迫这种人为他办事，更让李发财觉得兴奋起来了。
连先前被威胁恐吓的郁闷，都一扫而光。
他看着被恶狠狠带上的门，有些恶意地笑了起来。
……
“元欲雪。”
一号很幼稚地放完了狠话，又追上了元欲雪，硬生生把大叔给挤远了点，和元欲雪并排走着。
“那个……”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你不要心情不好。总是有解决办法的嘛。”
一号凑过来，小声得和正在做贼差不多地说道，“等任务结束后，我们再收拾他。”
“？”元欲雪正在思考着什么，听到一号的话，倒是微停下脚步，认真地解释，“我没有心情不好。”
一号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可是你看起来，”他认真地说，“就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你不想帮李发财这种人。”一号非常迅速地下了定义，又补充道，“当然，我们也不想。”
元欲雪：“……”他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
他是为完成任务而诞生的战争机器人，他的初始构成当中，就不应该有——“不想去做的任务”这种概念。
所以元欲雪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否定。
可是在否定的时候，元欲雪却迟疑了一下。
他好像真的有了一些不该诞生的、专属于人类的“情绪”。
这让他的程序更陷入了混乱当中。
三号快步从身边经过。
和元欲雪擦肩而过时，他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瞥向元欲雪，很漫不经心地道：
“烦就直接说出来。”
“又没人会怪你。”
元欲雪：“……”
他再次迟疑了一下。
……表现的，很明显？

第381章 避厄酒店56
在这种短暂的犹豫之后, 元欲雪还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于是三号又觉得莫名的局促起来——他总是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表达出善意，好像这是极让人羞赧的一件事。而当他继续抿着唇快步走过的时候，胸腔当中略急促的心跳声还未平息, 他又感觉到了一股幽幽望过来的视线。
三号：“？”
他皱着眉望去。
小五的神色看起来的确有些哀怨。
“烦就直接说出来。又没人会怪你——对吧。”
三号对于小五重复他说过的话的这种行为，还颇为别扭。只以为小五是在故意模仿着揶揄他, 神情略微僵了一下, 他抿着唇说，“学什么, 欠揍了？”
小五：“？”
她继续幽怨地道：“我这是在吐苦水好吗——对我就是，‘这是任务’，对元欲雪就是……”
三号更觉得燥得慌，上前一把按住了小五的头顶，让她狠狠一低头。
小五被按得一个踉跄, 差点跌倒。
三号嘴上非常冷硬地道：“闭嘴。”
小五：“？？？”
她发出一声怪叫，“大叔，你看他！双标怪！”
元欲雪这时候, 也因为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几乎到了无法令人忽视的程度，偏头望了过来。那双漆黑眼珠里似乎泛起了一丝疑惑的意味，明明是没什么情绪的注视，落在三号身上, 却让三号更觉得浑身都被烈火烧灼一般。
极其的，无法言喻的局促感。
三号当机立断，一边捂着小五的嘴一边将她挟持着带走。小五发出模糊不清的几声喊叫——目测应该是在骂三号，还骂得很脏, 只是现在三号的动作实在是让她无法发挥出实力。哪怕是后来, 大叔过来了, 小五立即开始告状诉苦，也只是被大叔怜爱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脑壳。
“你说惹他干嘛呢？不知道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吗？”大叔说。
小五：“……”
三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仍在骂骂咧咧的小五带走了。
一号还伸着头出来看热闹。也不知道哪点击中了他的笑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怪傻乎乎的。又凑过来给元欲雪上眼药——倒也不算是上眼药，一号就是那么想的，非常正直又天然地评价道，“三号对女孩子真是粗暴。要是我，肯定不会这样。”
元欲雪略微停顿了一下，忽然间冒出来一个看似非常不相及的评价：“他们的关系很好。”
“啊。对。”一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个小队的，关系肯定很好啊。”
元欲雪又说：“嗯。”
他对人来之间的情绪，仍然很不敏感，但是在刚才，又仿佛生出了一个非常奇妙的猜测——
三号刚才好像在“安慰”他。
元欲雪不确定，自己这个“安慰”的词汇用的对不对。安慰一名机器人，听上去就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而刚刚小五的语气夸张搞怪，除了和三号熟悉之外，也是用这种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会更细腻一些。
对人类情绪并不敏感的元欲雪本来是不应该发觉的，但是他的观察力又极好，注意到了小五略微瞥过来的一眼视线，和绷紧的唇线，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以至于让元欲雪也生出了一些奇怪的，好像是直接反馈在脑海当中的直觉预感一般。
——小五这样夸张地去调侃三号，是为了他。
也是在隐晦的进行一种暗示：你是很重要的人。
在注意到元欲雪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后，小五才算是安心了一些，非常小弧度地叹出一口气，才状若无事地继续和三号相怼。
元欲雪想，这样的做法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他的程序并不会因为某些表层上的判断而混乱。更不会因为他目前还无法分析的奇怪产生的“情绪”，而影响到任务的正确进行。
他执行过无数次的任务。
没有一次出过错。
也无一败绩。
是第一代机器人当中，唯一保持着百分百任务完成率，才一直保留下来，而没有被拆解成昂贵的机械原件的“古老型号”。
如果不是他出现了巨大的程序缺陷，也大概率不会被销毁贩卖，而是会被继续使用下去。
所以不必担心他。
他不会出问题。
但是元欲雪又有些迟钝地意识到……
他们好像不是为了他既定的概念中的那个理由，为了唯一中心点的任务。
这些安慰，只是为了“元欲雪”。
为了“元欲雪”本身。
漆黑浓郁的睫羽轻轻垂了下来，盖住了那双同样覆盖着浓郁的暗色，但显得非常漂亮的眼睛。
虽然没有必要，但是元欲雪并不讨厌。
甚至还有一些非常轻微的，喜欢。
大概是可以被称之为“喜欢”的情绪。
所以就算来多一点，也没关系。
元欲雪想。
……
第三名客人入住后的第一个夜晚很快到来。
李发财在房间内极为焦躁地打着转，因为不顺心，又没什么忌惮。他冷眼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要发泄，便开始肆意在房间内破坏起来。
其他客人在住进房间的时候，也同样是烦躁阴郁的心态。只是他们是因为害怕鬼怪，恐惧死亡，所以才寝食难安。
李发财不同，他担心的不是鬼，是单纯被那些玩家给气住了！
一个个服务态度那么差，拽成二五八万的模样，竟然还对他动手辱骂。一个个又邪门的和什么似的……李发财想起来就要冷笑！
他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要不是这间酒店的规定，不能让他那些保安也住进来，他会对那几个人忍气吞声，还挨了打吗？
因为心里憋着气，李发财晚上吃饭都没胃口。这酒店里的饭菜看着倒很可口，但对于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所以兴师动众地打包了一堆，最后也只翻捡了两筷子，李发财便不高兴地全倒掉不吃了。
现在半夜了，却又腹中饥饿，让李发财越想，越不忿起来——他好歹是个锦衣玉食的富二代，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怒火都发泄在了房间里。他烦躁地拳打脚踢着，好似这些物件都化成了他讨厌的人的面容。
李发财踢翻了那些体量轻的茶几和小桌，单座的沙发被踹到乱七八糟的位置上。桌面上的东西被他一扫而过，纸巾盒、茶杯这样的零碎物件全落在了地面上，其中还包括一些易碎的装饰品，打碎的玻璃散了满地，也就是他皮鞋穿的厚，不怕踩上去。
书柜、橱窗和衣柜当然也同样难逃魔爪，里面的东西都被掏了出来，扔在地上踩上几脚，来作为李发财的发泄途径。
等发了一通疯后，李发财看着混乱不堪的房间，甚至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明天，就让那些服务员趴在地上给他整理干净！要不然这样猪窝似的房间，他也是不愿意住下去的。
要么就给他换房——当然了，就算是换房，他心气不顺，也是会再搞一通破坏的。
这么发泄一通下来，李发财的心情倒是好了一点。但体力消耗增加，他反而更觉得腹中饥饿了。
肚子甚至不怎么配合地响了一下。
李发财的脸又黑了。
他开始怨恨起来，那几个服务员就是故意的吧？看见他晚饭没吃几口，也不知道再送点晚餐上来，是要让他故意挨饿吗？
李发财骂骂咧咧起来，打开房间内的冰箱——只放了一些饮料和酒。但是这样的东西又不顶饿，他只想吃点什么食物。李发财恼羞成怒地将冰箱门恶狠狠地摔上的时候，眼睛不经意地转到了那个座机电话上。
电话？
玩家们虽然厌恶李发财，但是最开始的时候倒是告诉过他，要是碰上什么危险，可以用房间内的座机电话打给他们——因为玩家们所在的员工宿舍“升级”，现在也可以指定打给哪一位了。
他们会立即赶到。
虽然那是让李发财出了事拨打电话求助，他们会立即提供保护的意思，但是李发财可不这么想。
“客房服务”，就是该提供客房服务的价值。
他为什么要等到明天，让那些服务员收拾？应该现在就让他们来收拾房间啊！
再让他们去酒店的后厨那里，取一点食物来。
这么大的酒店，总不会缺点吃的。
就算口味不好，他也不挑剔了。
李发财转了转眼睛，这么想到。
其实他也当然知道，这避厄酒店有些古怪，晚上恐怕也是极危险的，要不然那些接待员，也不会三令五申地让他晚上不要出门，不要随便开门。
但是现在晚上出门的，是那些服务员，他们谁遇见了危险，李发财又怎么会在乎？
他本来就是极端自私的人。
坐在了座机电话面前，李发财开始考虑，要打给谁了。
是的，这打电话的人选当然也是要挑剔的，虽然按照李发财那个作精程度，他更想将所有人都喊过来为他服务，但是李发财也算有点自知之明——主要是怕被揍。当然要精挑细选个好欺负的才行。

第382章 避厄酒店57
三号是被首先否定的那个。
李发财一想到他的脸, 都觉得自己腰腹部在隐隐作痛。被他踢出来的伤势到现在还没好。
一号对他放过狠话，否决。
大叔看着倒像是个好脾气的，但李发财清楚, 这种老实人发起火来，反而是最可怕的。再加上大叔四十几岁，虽然早过了最年轻力壮的年纪, 但是那身形极健壮, 还有一层非常明显的肌肉。真要打起来, 李发财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他哪里还敢去寻大叔的晦气。
那么能捏的软柿子, 就剩下两个了。
李发财本身，其实是更属意让那个漂亮女人来的——一方面, 李发财觉得小五看上去不凶悍, 那个身板肯定也打不过他。另一方面, 就是他还色心不死, 想要运作些什么。
但李发财又很快想到了另一方面，他要是让小五深夜过来，恐怕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又或者小五会邀其他人陪她一起。她看上去和三号的关系, 就很好的样子, 李发财可不敢触三号的霉头。
一番考虑下来，李发财反而觉得，最好拿捏的就是那个叫元欲雪的接待员了。
虽然李发财觉得这人其实有一点邪性，但是和其他人相比起来，这也不能叫做缺点了。毕竟元欲雪看上去非常逆来顺受的模样。最开始他挑衅的时候，便闷着不说话, 还是他的同伴们发了火。
而后面, 对于他的一些言论, 也始终是一副冷淡神情，不怎么在意，没什么动容——其他人还想打他呢，而元欲雪从始至终都是那张脸，看着也很听话。
不过这小子有点邪性的手段，看着他提问的时候，他不知不觉什么都说了——
李发财面色古怪。
他隐约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是很害怕的。但是现在，反而又想不起来为什么害怕了。只能归咎于当时那么多人，压迫感太强，他才一时犯了糊涂。
不过元欲雪本人，就是没什么威胁感的。
李发财不停地冒着坏水，又有点想要“讨债”的心思，最后干脆就定了元欲雪，拨打着床头的座机电话，指定拨打往了元欲雪的房间——
有些奇怪。
他听到话筒里飞速地闪过一丝嘈杂的电子音，吵得李发财的嘴都咧开了。但很快杂音消失，又变成了电话的忙音。
半天没人接。
李发财开始焦躁起来了。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软柿子，居然连电话都不接——明天一定要狠狠地投诉找茬。他有些不高兴，正准备挂断电话重打的时候，就听见忙音忽然停了，电话那端一片寂静。
终于接电话了。
李发财脸色仍然非常臭。
他也不管不顾，先骂了一顿。
“睡得和猪一样，客人电话打了这么久都不知道接，真有事指望得上你们吗？牛逼倒是吹得响，真正试起来就这个本事……”
李发财大骂一通，他宣泄出来后，连带着白天的憋屈都少了不少。而就像是他想的那样，那个元欲雪果然是个软柿子，被他指着头大骂，也不敢反驳。甚至连出声打断他的勇气都没有，就那么乖乖伫立在原地听完了。
不过从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的确太过安静了。以至于李发财又开始怀疑，元欲雪是不是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是随便将电话放在哪了。
他感觉怒火又重新蹿了起来。
“听见没？你是死人吗不知道吭一声？”
“嗯。”那边传来极小声的一句——
“听见了。”
这声音听上去有些虚。
而且不像是他印象当中，属于元欲雪那清冽冷淡的音色，反而更加的，偏向中性化。
甚至要更柔婉一些，更像是女性的声调。
很奇怪。
元欲雪的声音，是这样偏女性化的吗？
李发财想。
他隐约间觉得有点奇怪，和他白天与元欲雪相处时的信息对不上。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却完全不怀疑对面人的身份，反而在脑海当中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新印象。
——没错。是这样的。元欲雪的声音就是这样柔婉的像是女人的声音。
李发财几乎完全不怀疑了，他甚至嗤笑了一声，很轻蔑地认为对方身上出现女性化的象征，好像是一件很值得被嘲笑的事那样。
“我也懒得给你扯了，现在手脚利索一点，去给我找点吃的来——我喜欢吃意大利菜，要是厨房里没有准备，凑合一下别的食物也行，动作快点给我送上来。”李发财语气严厉，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是非常“体贴”了。
他甚至愿意凑合一下，不是吗？
至于整理房间的事，李发财暂时没有提。
他是打算等元欲雪上来了，再让人留在房间里整理那些被破坏后的残骸。
“好的。”
对面人的声音，仍然显得非常的顺从。
“我马上就会过去。”
“到时候请客人给我开门。”
“知道了。”李发财对于元欲雪的配合，非常的得意洋洋，也难得不带讽刺的回话。
“一定要给我开门。”
对方没有挂断电话，只是神经质地重复道：“一定要给我开门，一定要给我开门……”
这时候，反而是李发财感觉有点不舒服了。
“神经病啊？啰嗦不啰嗦，都说了会给你开门了，还一直在那里念念念……”李发财满脸的不耐烦，“快点滚上来。”
随后，便有些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这段谈话其实相当的诡异，尤其是最后，来自电话另一端，仿佛魔咒般的重复呓语。但偏偏李发财就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那样。
他甚至坐在沙发上，微翘起腿，难得的得意洋洋。
从元欲雪完全乖顺的态度当中，他总算找回了一些以往的风光——
等他不再需要这家酒店，离开的时候，一定要找人狠狠收拾那几个下他面子的人。
对了，尤其是那个一号！居然敢动手打他，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嚣张成那个样，要知道双拳难敌四手，他到时候喊十几个保镖过来，能直接将那个傻逼打成残废。
李发财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当中，极冷地笑了几下。
脑海当中的泄愤画面，正发展到让人将那几个接待员吊起来，而他上去踹人的时候，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不紧不慢、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在夜晚当中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的清晰，像是能直接穿透耳膜那样，一下便让李发财清醒了过来。
什么鬼？
李发财想，他才刚和元欲雪打完电话，挂断没多久呢，人不可能这么快就上来吧？
虽然在同一楼层，但他不是让元欲雪直接过来，是要对方去找点食物送过来——这么迅速，是偷懒了吧？是根本没去找食物，还是拿房间里的速食饮料糊弄他？
李发财恶狠狠地皱着眉。
为了确认对方的身份，他特地高声询问了一句：“是谁？”
门外的人道：“是我。”
像是十分虚弱的，柔婉里带着一股阴郁意味的声音传来。
如果正常人听见这样飘忽的声音，恐怕会立即吓得出一身冷汗。
但李发财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脑海当中浮现的，却是元欲雪的面容。
门外的人就是元欲雪。
李发财很自然地想。
他的态度也恶劣了起来，不客气地询问，“你带好夜宵了吗？在这糊弄谁呢？不要我给你两点好脸色就搞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我带来了。”
元欲雪回答道：“是您喜欢的意大利菜，就放在餐车上。”
李发财一下子收了声，他还是有些狐疑。
不过他怀疑的，是元欲雪在拿某些速食充当好菜色来糊弄他。
“请您给我开门。”
门外的元欲雪请求到。
“让我进来。”他说，“求求您，让我进来吧。”
他似乎又像是个坏掉的发条机器那样，开始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原本李发财应该是很不耐烦地厌恶的，但是他听多了，这些话又像是某些潜意识的暗示一样，印刻在他的印象里。
开门。
是应该开门。
哪怕是元欲雪在糊弄自己，也要开了门才能骂他，不是吗？
还要让他进来收拾房间……
李发财想。
他在深夜给其他人开门这件事，变得非常的合乎逻辑起来。甚至李发财完全想不到要去抗拒它的理由。
他的脸上，仍然是非常烦躁的神色，“来了。催什么催，催命吗在这里？”
门外一下安静下来。
李发财虽然这么说着，但也的确是起身过去了。手按在门把手后面，刷开了密码门。
很轻微地“咯嗒”一声响。
这声音在黑夜寂静当中，被无限地放大。
门被打开了，李发财随手一拉，露出一个极大的、足够两个人同时走进来的空位来。
他吊着眼睛看着门外的人——
“他”低垂着头，手边果然推了一辆餐车，略微佝偻着身体，下半身都被餐车遮挡住了。露出的两条手臂，苍白中带着一些青色淤痕。
李发财看了一眼，奇怪地想到。
原来元欲雪这么矮的吗？
他似乎和今天白天看见的模样，有点不一样。

第383章 避厄酒店58
这点微妙的、让李发财察觉出一些不对的异样, 只是在脑海当中留存了相当短暂的时间。下一秒钟，李发财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实在突兀的可笑。
哪里不一样？元欲雪不就是长成这副模样的吗？
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在对方略微蜷缩的身形上, 和隐隐约约露出的那张青白色的面孔。
那脸色看上去实在是很糟糕，但李发财只当成了是对方半夜起床后的体弱身虚，所以才会脸色难看成这副模样。
他非但没有半点打搅到人的愧疚之心，反而还觉得让这样的病秧子来给自己服务, 实在是显得有一些晦气——不过既然吃的都送来了，他现在又腹中饥饿，李发财还是没有就这样让元欲雪滚回去。
他又微微往后退开了一步，让开了一处更大的通道空间，让对方将餐车推了进来。
餐车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轮胎滚过地砖的声音格外明显, 似乎是里面的一些餐具摆放不齐, 碰撞着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响。
李发财一边盯着, 一边有些奇怪地想到, 怎么他刚刚来开门的时候，没有听见餐车被推动的声响——
对了，就算是站的这么近了，也闻不到从中传来的食物的香气。
——果然是拿着冷掉的剩饭来糊弄他吧？
李发财这下倒是笃定了猜测, 打算待会要好好找茬。他冷哼了一声，脸色便愈发的不善起来。
那双手仍然扶在门把手上, 眉头稍微一调, 李发财便用着俯视的角度，盯着眼前的人。
元欲雪似乎非常胆怯, 而那张脸虽然极怯懦地低了下去, 隐藏在了阴影当中, 但是也隐约能看见，那是一副极为清秀的面容。甚至五官当中的某些特质，都柔软得有一些过分了。
李发财又恍惚了一下，脑海当中便又留下这么一个疑惑来——
原来元欲雪长得这么女气吗？
不男不女的，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妖。
他嗤笑一声。
李发财满心不耐烦，皱着眉望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推着餐车，动作非常缓慢地走到了房间的中央。
身体仍然微微佝偻着，像是永远挺不直脊背那样。
“可以了。”
李发财的语气，仍然非常的不客气。他像是完全意识不到，接下来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么的无理取闹那样，“你也看见这房间成什么样了吧？快一点给我打扫干净——不对，先把桌子清理出来，等我吃完了你再打扫。”
他的语气颐指气使得如此自然，而元欲雪，居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抗来。
“他”只是很沉默地点头，依旧用那显得十分飘忽、虚弱的语调说道，“请您先用餐。”
李发财已经打定主意要收拾他了，正憋着坏水，被一打断，当然很不高兴。
“桌子都没收拾好，我在哪吃，你让我坐地上吃吗？”
李发财对于他此时的动作，显然相当的不满意。
正训斥的时候，便看见那苍白的和死人一般的青白色手指，紧紧地握在了餐盘盖的把手上。
“他”非常利落地，将那成半圆形覆盖住餐盘、保温食物的器皿给掀开了，暴露出来了底下装盛的食物。
李发财对他的贸然行动更加恼怒，正上前，准备狠狠地扯住元欲雪的衣领教训他一顿，视线便落在了被展示出来的餐盘上面。
嘴里即将脱口而出的辱骂，几乎在一瞬间便凝聚在了原地。而李发财的脸色也被定格在了那样一张怪异刻薄的神情上。
仿佛时间都在那一瞬间有所停止。
李发财是真正地被吓呆了，他怔愣在原地，几乎是延迟了几秒之后才猛然间叫出来。
尖利的声音几乎都喊的破音了，又像是发泄一般的怒吼。李发财一连往后退了数步，哪怕踉跄地跌坐在地上，发出了极大的动静，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那样，只顾着蹬着腿，将自己推的更远一些。
他的眼睛也瞪的极大。
发红的双眸像是在那一瞬间就会脱出眼眶一般，惊愕无比地盯着那餐盘上的物质。
那根本就不是食物。
餐盘盖下，唯独摆放着一张雪白的圆形餐盘，它看上去非常的朴素，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花纹，就像是普普通通的，随时都能在酒店中见到的餐具那样。
然而这张盘子上面，盛着的却是一块血淋淋的肉团。
那肉团看上去十分的恶心，甚至还十分的……“新鲜”。
正在微微的蠕动着，湿黏的液体不断的从其中涌出，打湿了餐盘。
原本被隔绝住的血腥气味，也在那一瞬间顿时散发出来，直扑到了李发财的眼前。
这让李发财的面容，更扭曲成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形状——他看上去几乎是失声了，瞳孔放大，被那股血腥气味猛的冲了一下，看上去像是下一瞬间就能直接晕死过去。但望着眼前的“元欲雪”，又硬生生重新被吓得清醒了过来。
李发财原本以为，那一团不明肉团已经足够恶心了，但他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不仅仅是一团简单的肉团。
它初步呈现出了人类形态的雏形，只是相比于人常识当中对于“婴儿”的印象，那更像是一个畸形的外星生命体。
脑部看上去极为柔软，仿佛没有任何的骨头，大脑几乎占据了整个肉团二分之一的体积，身体则是一个相当模糊的，蜷缩在一处的形态。
手和脚紧紧地贴合在一起，看上去，像是那一团肉类都粘合在一起一样。也难怪李发财第一眼看过去，觉得是一团腥臭的肉块。
但是仔细看来，又能看清楚的。
那清晰的四肢、以及和外星人一般的大脑，模糊成一片的凸起小点样的五官。
李发财的脑海当中，也顿时生出一个非常奇异、也非常合理的想法来。
他眼前的这一款东西，是一个胚胎雏形。
是他和……
李发财的头脑都在发晕，喉咙也是发紧的，只能艰涩地发出一些声音开。
他望着“元欲雪”，情绪几乎是崩溃的。
“你疯了、你疯了！你他妈从哪整来的东西，你要整我？是吗？啊，啊？说话啊！”
他疯狂的发泄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当他艰难地将视线从那一团“肉团”上拔除的时候，又重新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他看着那张古怪的苍白的面容，忽然间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
这不应该，这不应该是元欲雪的脸……
元欲雪好像不长这样。
可是他对于这张面容，又的确是很熟悉的。
李发财的目光像是呆滞了一样，直愣愣地盯着她，开始出神。
印象当中的那张面孔，被越来越勾画清晰。
李发财终于想起来了，也确认了。
这根本不是元欲雪！
是另一个人！！
但是他也的确是认识她的。那是一个女人，在最开始的印象当中，十分漂亮的女人——
餐车被骤然推开了，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极其寂静的房间当中，惊天动地地滑到了其他的地方。
发出的滚轮声响，简直像是硬生生地碾过骨头发出的声响那样，让人牙酸。
李发财颤抖着，他一动不敢动，发现眼前的那个女人，也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没有了餐桌的遮掩，她的身形也彻底的暴露出来。
和那简直瘦削的像是皮包骨一样、异常虚弱的躯干不同，这样瘦弱的女人，居然拥有着一个极其圆滚滚的肚子——那看上去像是有七八个月的孕肚。
皮肤本来便被撑到了一种极其可怕的、像是随时会炸裂的可怖状态，再加上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过瘦弱了，那一瞬间的反差极为鲜明而可怕，像是这一个肚子，在汲取着她身上的全部能量，要将所有的血肉都吸干那样的可怕。
李发财已经恐惧得叫都叫不出来了，他的牙齿在打颤，眼睛也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几乎像是崩溃一般地说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不对……你应该早就死了！！”
到最后，他的声音几近破裂，颤抖的声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出了此时李发财的恐惧。
那个瘦弱而又怪异的女孩子，用一种相当微妙的目光看着他。
也很难说是单纯的恨意，又或者是什么其他情绪，只是那种相当直白的恶意——
“我死了。”她说，“我早就死了。”
“可是，是你让我来给你送东西呀。”她的语气骤一转变，又显得非常的正常了。甚至还带着那种商量、体贴的语气。
如果换一个场景，会显得这是一场非常平常合理的对话。
她将餐盘当中的那一团肉团捞了出来，一步步地逼近李发财，紧盯着他的脸——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食物。你要吃吗？”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
李发财当然是想要拒绝的。
他想拒绝、尖叫、逃跑，但是现在，李发财只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能动弹。
他看着那个恐怖的女鬼，一步一步地靠近，将猩红的、拥有着人类雏形的肉团塞进了他的嘴中。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几乎顿时便充斥了口腔和鼻孔。
粘稠的液体糊在嗓子当中，是说不出的怪异的触觉，而李发财甚至能感觉到口中的东西，还在微微的动弹着。
像是一双手，轻微地挠了一下他的喉咙部位，让李发财顿时反胃地要呕出来——可是吐不出来，那些涌上来的半消化体被牢牢地堵在了口腔当中，和那粘稠活动的肉团一起。
眼前的女人，却只是看着他，微笑地道：“你会喜欢吗？”
“你一定很喜欢……”
“这是我们的孩子呀。”

第384章 避厄酒店59
——这才不是！！
这是怪胎, 是鬼婴，是这世界上最恶心怪异、不成人形的物体——但不论李发财的心里如何的否认，此时的他，也依旧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能涕泗满面, 又十分恐惧地睁着眼睛, 下颚则艰难地张大了——
被掰得极开。
他感觉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嚼碎和吞下那团肉团, 更加浓郁的血腥气布满在口腔当中。
在这种触感上带来的极致恶心当中，李发财也终于感觉出了一丝恐惧来。
真的——
那个女人真的来找她报仇了！
李发财的人生当中，实在是一帆风顺的过头, 就算是犯了错，也有人为他收拾烂摊子。
以至于李发财很少能感觉到这样惧怕的感觉，这种恐惧，甚至让他开始后悔起来, 有了对自己破烂的人生为数不多的反思——他在挣扎当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拼命翻滚呕吐着，一不小心便将那桌面上的座机电话给打了下来。
话筒被电话线挂着，摇摇欲坠地落在半空中。
电话似乎被自动接通了, 发出了很轻微的忙音。
李发财好像快被那团肉团给噎死了，又或者是直接撑爆下颚死去。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翻出白眼的时候，又隐隐约约地看见被打开的房门旁边，似乎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 他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对于死亡的恐惧，也让他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胆怯起来。
哪怕李发财从最开始的时候, 就很看不起那人, 但现在处于生死一线当中, 却还是忍不住地发出嘶哑的求救——
他的嘴这个时候已经被彻底的堵住了。只能发出相当模糊的声音来, 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他在说些什么。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最后的求生本能爆发出来后，李发财便晕厥了过去。
……
元欲雪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房间当中充斥着异样的能量体——元欲雪知道，这是在这个世界当中，被定义为“鬼怪”的物质。
而眼前除了李发财的存在，还站着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女鬼。
非常奇妙的，元欲雪第一时间的注意力，居然不放在他的任务对象——也就是李发财的身上。而是关注到了他身旁的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非常瘦弱的女人的背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畸形的体态。身上一点肉没有，唯独一层薄薄的皮紧贴在自己的骨头上。
相比起其他鬼怪各种怪异扭曲的形态，她其实不算难看，还仍然保持着人类的完整形态。
以至于从远处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第一感觉，甚至会觉得这只是一个非常瘦弱的、没有威胁性的弱小人类，而不会想到她和那些阴郁鬼怪之间，会产生什么联系。
她似乎也发现了元欲雪的存在。
只是仍然站在原本的位置，静静地半转过身来。
露出了一张相当瘦弱的、瘦得已经脱相，但还是能够依稀看出那清婉漂亮的眉目的面容来。
这样的动作也同样暴露了她的腹部——一个圆滚滚的，大的更像是畸形的寄生体的部位来。
她望着元欲雪的目光相当的平静。
没有恨意，也没有一点畏惧。和总是情绪鲜明，偏向疯狂的各类鬼怪不同，有的只是死水一样的寂静……和元欲雪先前所见过的所有鬼怪，都有着相当显著的区别。
这是元欲雪第二次遇见这样特殊的、让他印象深刻的鬼。
大多数的鬼怪都是有所执念的。然而她看上去，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那样。
哪怕是在做着杀人恶行，眼底却没有分毫的本应该显示出来的煞气，更像是在进行着某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
而这时候，元欲雪的目光才转移到了李发财的身上。
李发财其实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现在所做出来的事情，也多少的有些诡异——
让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十分的毛骨悚然。
只是元欲雪不是人类，所以才不会对眼前的场景发出异样反应。他只是目光相当平静地扫过了李发财，看着他正将自己的拳头，往嘴中塞进去。明明口腔的容积根本容纳不下那只手掌，但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常识和不适一样，依旧努力地仿佛要将手腕都塞进喉咙口当中——
唇角似乎已经裂开来，渗出了些许的血丝来。
他的双眼更是被噎得翻白，像是随时都能晕过去那样——或许也已经晕死过去了，但身体却还是没有停止这样的动作，仍在行动着。
元欲雪没有再停留在门口。
他上前一步，身形极其鬼魅的迅速，似乎在上一秒还站在门口，下一秒钟，便已经穿过了女人的身影——他出现在了李发财的身旁，将瘫坐在地上的李发财拎了起来。
以接触的手指部位作为能量的传导，将珍贵的能源传递给了李发财一些——
李发财从那股古怪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那只拳头骤然松开，从他的嘴中掉了出来，软趴趴、湿哒哒和没有骨头似的搭在了腿边。
那拳头上，还粘着口中的粘液，以及一些掺杂上去的血丝，看上去狼狈得有一些不成模样。
李发财虽然仍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中，但是元欲雪的医疗能力还算发挥成效，他只是晕过去了一会儿，便又很迅速地清醒过来了。
女人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的动作。
她甚至微微歪过头——用那双黑色的、死寂的眼睛盯着元欲雪，像是对他感觉到了好奇那样。
李发财在喉咙的剧痛当中，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恐怖的记忆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场噩梦一般。
当然，喉咙当中的开裂刺痛，和被满胀的痛觉仍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果不是这样，李发财甚至不敢相信，那个女人居然真的回来报复了——
口腔当中，似乎还附带着那一丝丝的血腥气味，只是没有李发财梦魇当中的那样的浓郁。
他不断地扣挖着喉咙干呕，却没有看见自己预想中的“肉团”。
李发财正浑身都发着抖，一抬头，便又望见了女人正站在自己不远前……差点一时之间，又昏过去。
“你、你，你……”
李发财的声音嘶哑，一发声就痛的要命。
他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自己在濒死前见到的那个人并非是幻觉……元欲雪居然真的在身旁。
李发财又是庆幸。
如果按照他平时的秉性，恐怕这个时候，是会先骂起来的——像是对待那些保护不周的保镖那样。怒骂对方怎么敢来的这么晚，居然让他受了伤，真是连一条忠犬都不如。养着他们，还不如养狗。
但是经过一番生死劫难，他的胆子也被吓怕了，又何况现在，还没有彻底的脱离危险，就算是李发财，也十分的清楚，现在能救自己的人也就只有这一个了。
顿时不敢再对元欲雪拿乔，反而是退到了他的身后，用哪怕收敛了之后，还是显得有些尖酸刻薄的语气道：“你、你不是要保护我吗？现在你表现的机会到了——那个追煞我的女鬼，就是面前的这只，只要你把它杀了，彻底消灭，想要什么报酬，我都给你。”
元欲雪仍然站在他的面前，只是没有出声，沉默不言。
倒是李发财看着他那清癯的几乎要挡不住自己的身形，心中又开始不断地泛起后悔来……就这么一个弱鸡，看上去，是那些服务员里面最没本事的一个，这样的人，真的能保护好自己吗？
又或者干脆将他卖掉，自己去找其他那些人保护……
李发财又开始打起了这样的主意，他的目光落在元欲雪的身上，略微扫了几眼，又落在了门框的方向——显然是策划好了接下来要逃跑的路线。
他想的实在是太专心致志，以至于再一次听见女人的声音的时候，甚至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地打了个颤——
没出息的，又往元欲雪身后退了半步。
那声音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也极为的厌恶排斥。
李发财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开始会将那听成是元欲雪的声音，明明两者大不一样。
“你要阻止我吗？”
她居然是在询问元欲雪——
女人最开始对于元欲雪的出现，没有展现出敌意来。因为她从最开始，居然还没有意识到，是要和元欲雪成为对立面的。
哪怕是现在，她也只是在相当的具有“礼貌性”的询问着。
元欲雪似乎是想了想。
然后他点头，轻微地“嗯”了一声。
只是这一下，女人的脸色开始改变，周身更陷入了阴郁氛围当中。
那张哪怕是瘦削脱相，也能看得出来漂亮的面容，开始变的面无表情了起来——
是那种相当平板无波的神色。
眉头是平的，嘴唇是抿紧的。那双眼睛似乎再看不出任何的温度，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元欲雪，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护他？”
这个结论说出来，似乎是让女人十分的不甘心。
以至于她不断地反复询问。
在盯着元欲雪的时候，相貌也开始发生了相当微妙的变化。
人死后，成为怨鬼，是不会拥有正常人类的道德观念的。
它们通常都十分的偏激，没有任何的行为束缚，唯独以怨念和执念，作为驱使自己行动的唯一行动力——在这种时候，也极其容易显现出嗜杀和残暴的本性来。
既然不会有任何道德的束缚，这对于它们来说，阻止自己完成执念的任何事物，都需要被清除，是一种相当简单直接的逻辑。
女人原本的五官，开始脱落。
面容像是泥塑被高温烧灼以后，开始融化的形态。不管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巴，在被“融化”之后，都交缠在了一起，形成了相当诡异的、像是印象派画作一般的人脸图纹。
那些交融在一起的血肉，又开始往外渗血，到最后就变成了一张血肉淋漓的、所有的器官都融化在一处，甚至已经重新生长在一处的怪异的血脸。
血红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元欲雪。
“我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她轻声说。
从数层的高空跌落，直到落地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彻底摔成了几截。
无数的器官都混杂在了一处，而她的大脑也同样是脑浆迸溅，面容被毁坏成了现在的模样，各处的五官被砸成肉酱，几乎已经融合在一起——就这样顶着这幅凄惨的面容。女人的语气当中，却还保持着一点茫然的迷惑。
她就这么询问着元欲雪——
“他害死了我。”她问，“你为什么不能让我杀了他？”
元欲雪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平日一贯是冷冽的模样，但却很少出现这样平静的……有点空白的神色。
好像他也在疑惑。
他只是垂眸望着眼前的人，手腕微微翻，无形的长刀凝聚在了手中。
元欲雪苍白的手腕只扭转一个角度，尖利刀锋便露了出来——
“是任务。”
元欲雪维持着那样空白的有些迷茫的神色，睫羽微微一垂拢，遮住了那双眼，却在很认真地解释道，“任务需要我保护他。”
女人好像明白了元欲雪那奇怪到偏执的逻辑，但她还是有一些不理解，只是仍然很固执地询问道：“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为什么任务不能是保护我？”
……一个从未思考过的新角度产生了。
元欲雪的眼睛微微抬起，他似乎在很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在思索着什么，以至于破鸿蒙又被他垂放在手边，刀锋收敛，他整个人也显得沉静无比。
元欲雪倒是平静，但他身后的李发财，几乎已经被女人这张脸的变化给吓得疯了。
李发财其实天生胆子极大，对于鬼神也足够的不畏惧。哪怕被鬼追杀，他也只是单纯觉得晦气，从来没担忧过什么。
但是在最开始，那在他嘴中塞满的肉团死胎，已经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开始害怕了。
在面对着外形正常的、已死的女鬼的时候，还能暂时的鼓起勇气面对。
但一看到那样血肉模糊的恐怖死相，他几乎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为什么还不解决掉它？！
而在这个时候，李发财又看见了元欲雪手中凭空出现的长刀，几乎像是疯了一般地扯着尖利的声音道，“你他妈在犹豫什么？快点给我杀了它——杀了它！！”
这样恐怖的鬼怪，就站在他面前要报复他，已经让李发财无法忍受了。他的精神似乎已经被消磨到了最脆弱的时刻，只要再受到一点刺激，就会无可挽救的断掉。
李发财已经被那股恐惧逼的双眼通红，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连逃跑都忘了，只想让元欲雪将眼前的鬼怪杀掉，才是永绝后患！
他的尖叫声，倒是没有催促到元欲雪动手的速度，反而吸引来了其他的动静。
总之，门外又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第二个察觉到不对，来到李发财房间门口的，是对于鬼怪更加敏感的一号。
顺便他也通知了其他玩家，几个人的手脚都利落，哪怕是可能受到一些鬼怪作乱，也就这片刻时间，大概人都能到齐了。
一号一眼看见房间门被打开的时候，心里莫名有点心情复杂。虽然说李发财很让人厌恶，但要是任务真的失败，还有些可惜。
他侧身进来，瞥了一眼房中的形式：“……”
怎么这么几个人？
元欲雪也在？？
一号倒是没先顾着去看李发财怎么样了，反而是捕捉到元欲雪的身影后，视线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确定他没吃亏，才算略微松了一口气，嘴上又有一些纳闷地说着，“怎么每一次都是你跑的最快——”
这次还不带其他队友。
第二眼，一号也还是没关心李发财死活，反而是扫视了一下房屋各处，不知道为什么，重点忽然间跑偏。
一号倒是也看见了那形容十分诡异的女鬼，不过他到底是有阴阳眼的人——而且还是在进入副本之前就有的阴阳眼，这种死相恐怖的鬼怪倒是见得多了。第一时间没有觉得警惕，反而是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居然很自然地忽略，目光又落在房间内那些一团糟的软装内饰上。
一号面色古怪，还有点若有所思：“看来这一次的鬼应该很难解决……元欲雪，之前你和那些鬼正面刚的时候，都不怎么会破坏房间来着。”
这次一定是很棘手吧？
元欲雪：“……不是我。”
一号“咦”了一声，下意识看向女鬼——
那个像是已经陷入癫狂，面容恐怖的女鬼忽然间阴气森森地开口，“也不是我弄得。”
别的就算了，但要是让她给那个人渣背锅，就算成了鬼，她也是不情愿的。
李发财：“……”
李发财几乎都快要崩溃了，他尖叫地开始喊，“这是重点吗？你们能不能快点把鬼给杀了！！”

第385章 避厄酒店60
一号忍不住掏了一下耳朵，安抚他，「好了好了别喊了——你这不还没事吗？」
他看上去倒是一幅很摆烂的模样，只是到底也正色了一些，开始缓步靠近那只女鬼，眼底生出提防警惕的意味来。
按照一号这么多年来的经验，眼前这只女鬼不算是外表最吓人的那个，怨念却是其中最深重的。
而怨念深，通常就代表不好解决。
指甲快速生长，变成了钢铁般的半透明利爪，能够轻易地撕开魂体。一号的声音压低，仿佛含糊在舌尖当中，只能从一点泄露出来的呢喃里，判断出那是专门用来克制恶鬼的某种密语。
女鬼的注意力，显然也从元欲雪和李发财的身上，被吸引到了一号的身上——
那是……
能威胁杀死她的人。
房间当中一瞬间阴气大盛。一股渗透骨髓的寒意顿时从足底攀爬而起，顺着抵达了脊椎位置，几乎要将人的整个身体都冻碎似的。
李发财是第一个感受到这种极端恐怖的变化的。他开始不安起来，想更远离几步，却发现自己的腿部都开始僵硬得不能动弹起来——面颊上，开始浮起了一层白霜。他的脸色也一瞬间被冻得青白，仿佛下一瞬间就会硬生生被冷死在这里。
唯一能让李发财感到安慰的，大概就是那女鬼已经看着一号去了。
而元欲雪挡在自己的面前。
他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只是这么眨眼间，场上形势又再次发生了变换。
由一号念出的密语化成了某种实体字符，那些字符排列开来，又形成了链接的白色锁链。锁链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伸长，很快形成了不见尽头的巨大「绳索」。锁链粗重，几可撼动山川。
而此时这样威势恐怖，几乎布满了整个房间的锁链，目的只有一个。
被缓慢围绕在其中的女鬼，似乎一点都不怕。
她静静伫立，只是被那字符散发出来的白光一照耀，更显得腐烂的面容恐怖无比。
元欲雪也只站立在原地，亲眼见证眼前一幕。细碎柔软的黑发被震荡出来的风吹拂的微微拂动，本便苍白的面容，在此时也更衬出一种极致冷淡的、融雪般的冷冽意味来。
他握着破鸿蒙的手，意味不明地紧绷起来。刀锋被微抬起一点——那是出刀的起手式，能让元欲雪在第一时刻做出最及时的反应来。也能在第一时刻，最迅速的出刀。
「去！」
一号轻呵一声。
那些像蛇一样正在攀爬着的锁链迅速收紧，某种像是器物碰撞的声响回荡在房间内，声音震耳。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但原本应该处于白色锁链中心，被牢牢束缚住的鬼怪，却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身影。
「……」一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立即改变锁链的方向，但捕捉到女鬼的身影时，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也不用去特意搜寻，想也知道，她会去哪里——
正瑟缩到安全的角落里的李发财，骤然望见那张飞过来的、放大的红色面孔。
声音几乎是先理智一步的脱口而出，充满了惊惧的意味：「啊啊啊啊啊——」
也在他惊恐惨叫的瞬间，元欲雪的破鸿蒙出鞘。苍白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只微微一振，便隐约见到那雪亮的刀锋和什么一碰撞——
李发财惊恐的喊声止住了。
他看见女鬼像是被什么击中，同一枝被折落的花那样的落在了地上。
那恐怖的面容朝下，被遮掩起来。身体趴伏着，像是已经没有动静了，看上去，和一
个普通的脆弱人类没什么区别。一点也没有鬼怪给予他的威胁感。
它死了？李发财心里狂喜，同时又更靠近了元欲雪一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在这里谁才是能救他命的人。
元欲雪的刀仍然没有收起来。他的视线，却是落在了门外——
房间门外，三号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略微有一些的……微妙。
三号刚刚，差点就杀了那个女鬼。
之所以说是「差点」，是因为在那一击将打的女鬼魂飞魄散的时候，元欲雪正在此时出了刀——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默契不足，刀锋和他的攻击也正好撞在了一块。
于是反而卸下了一些三号那一击的攻击力。
以至于现在，女鬼没死，反而只是重伤。
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一号也松了口气。
他将那白色锁链重新缠绕在女鬼的身上，确定她已经不可能再发动袭击了，万无一失，才跨步向元欲雪走去：「没事吧？」
一号的眼里满眼都是关切的意味。
其实女鬼要攻击报仇的对象，多半是李发财，一号也不是不清楚这点。只是元欲雪刚才和李发财站在同一个地方，他还是有些害怕元欲雪会被牵连。
元欲雪答：「无事。」
门外的几名玩家，也在此时进来了。
三号多看了元欲雪两眼，便只抱臂站在一旁，神色极冷，也不说话。
他们这些人当中，最靠谱的反而是大叔，去关注了一下此刻被制服的女鬼。
大叔也不害怕，直接上手把女鬼拎了起来。目光接触到那可怖的面容时，微微一顿，又瞥开目光，只是带着一点询问语气地道：「她就是那个学生死后，化成的厉鬼？」
三号很冷漠地开口：「是。」
「只要杀了她，任务就结束了。」
这句话也不代表别的什么想法，三号只是在单纯地陈述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
这么算来，这也的确是他们所接到的任务里，最简单的一项任务，只要杀死追杀的女鬼，一切就迎刃而解。
女鬼现身很快，而且，大概是因为新死，虽然怨气极重，但对这些玩家们来说，都不算是很难对付。随便拎出来他们其中的一个人，都能解决麻烦。
因此这项任务，简直容易得出奇——除了需要保护的那名客人让人不满以外，这任务简直就像是白送的。
他们的运道，未免太好了。
轻松得不像是副本的风格。
而这时候，一直盯着女鬼的李发财，眼睛也微微发红起来。
他的呼吸略微有点急促，脸上发红发涨，剧烈的心跳声，哪怕是站在他身边的玩家都听的一清二楚。
「对……就是她。」李发财说，「解决掉她，杀了她——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的声音，都略微有些发颤。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激动了，李发财缓了缓，又对玩家们做出保证，「你们是需要我的评分，对吧？你放心，只要我能安全离开，我肯定会给你们最高的评分。」
对于李发财的保证，玩家们倒是都没什么反应。
小五摸了摸下巴，她看了元欲雪一眼，不客气地踹了三号一脚，附在他耳旁小声说道：「你先把这个李发财带走，带到房间里去，老实看着他，别让他乱出来蹦跶。」
三号：「？」
三号微微皱了一下眉，语气非常不解，「为什么……」
「嘘。」小五简
直是用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少发表意见，尤其是打打杀杀的那些事——你也不希望元欲雪讨厌你吧？」
三号：「……」
他虽然很想认真问一句「元欲雪为什么会讨厌我？」，但是顾忌着元欲雪也在场，他声音就算小，也有被听见的可能。
忍住了。
三号：「噢。」
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李发财领走了。
李发财现在哪里肯离开一步——他要亲眼见到那个女鬼，真正的魂飞魄散了才安心。但他哪里抵抗的了三号，只被极冰冷地看了一眼，腿都被吓软了，被三号胁迫着带进了最里面的房间里。
门锁上。
剩下四名玩家。
和一名女鬼。
其实刚才小五说话的声音，的确是很小声的。但元欲雪的听力，也的确是太好了。
于是听的一清二楚。
他略微有一些疑惑地望向了小五，细密漆黑的睫羽微垂下来：「……？」
其实元欲雪也在奇怪。
为什么他会讨厌三号？
便见到小五偏过头来，对着元欲雪极甜蜜地笑了一下，眨了眨眼，便蹲下身，认真地和女鬼商量起来：
「姐妹。我知道你恨那个李发财，也想杀了他。可惜我们的任务，和你的目的相悖，不得不帮他。」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希望，我们会成为敌人。」
「商量件事——」小五说道，她眨了眨眼，认真地说，「我们放过你。而你放弃杀他的目标，保证永远不会再和他见面。」
这就是在钻副本的漏洞了。
避厄酒店的目的，是「避厄」，只要让客人脱离灾厄就行。
让鬼怪起誓永远不杀客人，放弃杀念，也同样达成了脱离灾厄的目的，不是吗？
没有任何规定说明，一定要杀死鬼怪，才能算唯一的解决方式。
女鬼没有说话。
她闭着血肉模糊的眼睛，明显是拒绝应答，也拒绝配合的意思。
她永远不可能放下仇恨和杀意。
「当然了。」小五又继续非常缓慢、清晰地道，「作为对你的补偿，我答应你——」
「在任务结束后，我会亲手杀了他。让他痛不欲生的死去。」
小五的眼底，浮起一层戾气。

第386章 避厄酒店61
既然她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擅自离开酒店后，可能会遭受意料之外的惩罚，小五也一定会在这之前，就杀死李发财。
这是小五对她做出的承诺。
对于玩家们而言，诺言是不能乱许的，尤其是在副本当中，具有力量的「天赋」者，出口的诺言都会形成羁绊。
「……」
女鬼的头缓慢地垂下去。
玩家们能望见她的颈项正在被侵蚀腐烂，冒出粘稠的液体来。
似乎那面容上的血肉模糊、以及腐败溃烂，已经从那张脸上，慢慢地影响到了她整具身躯。
她在缓慢地变为更加外形恐怖的厉鬼。
女鬼依旧没有任何答话，完全就是抗拒的姿态。
小五的睫羽微微颤了颤，她想了想，没有继续开口，而是选择给对方考虑的时间。
而此时的大叔，也有一些于心不忍，他蹲了下来，低声地劝说道：「我知道，是他害你自杀，变成鬼怪。你也更想亲手手刃他……但是情势不容许。我更希望你能同意，否则，我们为了完成任务，也只剩一个选择。」
他们总不能因为同情，就放弃自己的性命。
大叔的话音刚落，女鬼的身体，却剧烈地弹跳了一下。
她的反应一下子变得极大。
似乎整个人都在奋力地挣动起来，以至于身上束缚着她的白色锁链，也开始剧烈的碰撞抖动着。
一号微微怔愣一下，又重新加大了对于锁链的掌控力。他有一些莫名的望着她，不太明白女鬼为什么反应突然那么激烈——
对于一号来说，他能够更加清晰地看见那奔腾的怨气，似乎要将整个房间都淹没。
哪怕是女鬼最初被他束缚控制住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强烈的挣扎过。
元欲雪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异常。
他的手仍然握在破鸿蒙之上，手臂微外扩，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元欲雪的手腕也是绷直的，能够看见上面微突出的青色筋脉，肤色更衬得苍白不见血色。
他是可以出刀的。
但是到最后，元欲雪微微垂眸，还是未将破鸿蒙拔出，只是将刀重新悬挂在腰间。他则半蹲下身，去查看现在眼前厉鬼的情况。
而在元欲雪伸出手，那莹白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面颊的时候，却看见女鬼本身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她向后仰去，让那冰凉的手指只微妙地从她的面颊旁边擦过——
「别碰我！」
极惨厉阴郁的声音传来。
她的声音，似乎都在微微地震颤着。
那张脸向后仰着的时候，正好微微抬了起来，露出了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
那张脸「毁坏」得似乎比先前更严重了一些，粘稠的血肉交融在一处，几乎分辨不清楚，那扭曲的形态，哪里代表着五官。
玩家只能模糊地认识到，大概是她眼睛的部位，变成了两个血窟窿的形态。
而此时，那血窟窿当中，正不断地涌出猩红色的液体来——
像是两行鲜明的血泪。
便是连大叔也怔住了。
他其实反应过来，是自己刚才的话，对于女鬼造成了剧烈的刺激——于是他都不禁开始反思起来，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极其过分的话？
……想起来确实也是挺不容情的，但那的确是事实，远没有到过分的程度。
为了通关任务——像这种两全的妥协规则，如果她不能接受的话，就算是元欲雪也保
不住她。
玩家们只会选择唯一的那个通关方法，就是杀死她。
可是有关于这一点，他们也从没有隐瞒过。
甚至三号对女鬼下手的时候，可没有一点留情，出手的完全就是杀招。那个时候，也不见到女鬼的情绪如此激动——
她正在极艰难地站起，想要退后。
她仍然没有挣脱开束缚，身躯被那银色锁链限制得极紧。
锁链正在疯狂地颤动着，发出了相当鲜明的金属碰撞的声响，也在缓缓收紧——但是她却似毫无察觉一般，仍然在那锁链的束缚之下，开始没什么意识地挣扎着。身躯之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被勒得极紧而出现的血迹来。
一号微微皱眉。
现在的他，也无法再继续钳制女鬼了。
要是再在锁链之上，施加一层密语限制的话，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样的话，可能就会直接将这只女鬼给锁的魂飞魄散了。
一号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这样做。
元欲雪则是安静地盯着眼前，仿佛陷入了某种狂暴状态的女鬼。
她那双猩红的血窟窿，扫过了房间当中的每一个人。
又转向了其中一个方向——直直地盯着，仿佛那里有什么让她刻骨铭心，无法忘怀的东西。
玩家们倒是很清楚。
那是一号先前带着李发财进去的房间。
她在「看着」李发财。
那张血肉模糊的、似乎每个五官都混合在一起，已经难以分清楚具体器官的脸颊之上，突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弧度诡异，高高地扬起。
让人不怎么愉快地猜测，那大概是她的唇部——
「自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样怪异的、凄厉的笑声，几乎回荡在整个房间当中。
元欲雪抽空瞥了那个房间一眼。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挥动了一下破鸿蒙。
破鸿蒙点地，便有一圈半透明的保护罩，围绕在了他们的身边，掩盖住了房间内的所有动静。
「他告诉你们的吗？」
此时房间内部，是说不出的奇怪安静，玩家们都没有说话，唯独能够听见银色锁链被牵扯得剧烈的碰撞的声音——还有此时，女鬼那凄厉嘶哑的嗓音。
她似乎是仇恨地，在看着每一个人。
「他居然告诉你们，我是自杀的——」
那一双血色的窟窿当中，越来越多的黏稠猩红液体从中涌出。
哪怕那张诡异的外貌，几乎让人难以共情联想到人类流泪的模样，也足够玩家们清楚发现，现在的女鬼有多么的……不甘和痛苦了。
仿佛一条细细的锁链，钻进胸腔当中，也困缚了他们的心脏，缓缓收紧，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来。
「我、没有、自杀。」她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没有人，比我，更想要活下来。」
那样巨大澎湃地涌来的怨念，将房间内的所有人都裹挟带进一段记忆当中。
那是有关于她的执念。
……
玩家们亲眼所见——
事情发生的前半段，几乎都和李发财讲述的相同。
她被胁迫侵犯之后，几近抑郁。
她本来是就是十分腼腆胆怯的性格，在最开始受到侵害的时候，因受到的冲击太大，精神恍惚，第一时间没有选择报警，浑噩度日。还是在她父母发觉她的精神状况不大对劲之后，才询问出了真相
。
只是在这个时候，有许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父母也的确是教师出身，脾性十分的古板，但对于这个独女，却十分疼爱。
在得知一切后，愤怒非常，先是办理了休学手续，悉心安慰陪伴。又积极地寻找那段时间的人证物证，希望能告发李发财——只可惜李发财的犯罪过程，简直是天衣无缝。又或者说，他身边替他掩盖罪行的人太多，他们得知真相的时间，又太迟，物证几乎一无所得，而人证也遍寻不到。
这件事情始终没有得到转机。
女生几度想要轻生——这个时候她的心理状况，已经不太好了。
只是在父母的陪伴之下，又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意志。在这件事情发生的两个月之后，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但是此时，又出现了一通噩耗。
她怀孕了。
在最开始侵害发生后，女生的情绪就非常的混乱，几乎想不到应对方法。浑浑噩噩地度过数日，如果不是正好放假在家，又被父母发现，她的精神状态可能会更糟糕。
而后续，她被父母带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身体情况，确认没有被传染上什么病症，却遗漏了避孕措施。
这件事情，女生并没有告诉他的父母。
她也当然清楚，爸妈一定会让她打掉这个孩子。
——当然不是说，女生就想留下这个孩子，事实上，她也是打算这么处理的。只是在这之前，女生还是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她想用怀孕这件事，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
女生想办法联系到了李发财，告诉他，自己有了他强奸的证据。
——她怀孕了。
其实单凭怀孕，当然是无法确定李发财犯罪的。这只能证明他们曾经发生关系，却无法证明她当时是被胁迫的。
但是李发财本便做贼心虚，也根本没有想到女生会怀孕这一茬。
这几个月，他都沉浸在享乐之中，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的犯罪过往。这意料之外的事件，显然是大出预料，让他一时间慌张起来。
而这个时候，女生又提出，对于告发李发财，她其实没有什么兴趣。毕竟成功了，也只不过是让李发财做几年的牢而已。
她知道李发财很有钱，所以她只要求一些赔偿费用。拿到了足够多的钱，她可以选择将孩子打掉。
坐牢还是给钱？
对于李发财这种根本不缺钱的富二代来说，根本就不算一个选择题。
他们商谈条件的地点，则约在李发财新买的高层别墅当中。
女生的目的，当然不是要钱。
——比起被钱买封口，她更希望亲眼看见李发财坐牢，自己只拿应得的经济赔偿。
所以表面上是商谈，实际上，她则带上了录音笔。希望借由这一场「交易」，取得录音证据，在法庭之上，作为告发他的佐证。

第387章 避厄酒店62
这一切计划完毕。
对于女生来说，或许也是她最后一次为自己争取着做点什么的机会。
只是在面对着李发财的时候，她还是难掩那种恐惧厌恶的情绪。
商谈在最开始的时候，进行的十分的「顺利」。毕竟女生的目的，也从来不是从李发财那里获得多少的赔偿，而只是在诱导他说出自己曾经的犯罪事实。
可是李发财似乎十分的警惕，总是避而不谈，含含糊糊地带过最关键的那一段。
她到底还是略微焦躁了一些——眼见着李发财要离开之后，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话语当中的引导意味便也暴露得鲜明……终于引起了李发财的注意。
李发财也开始怀疑，女生是不是要套他的话——毕竟她看上去不像关心赔偿，反而更关心……
一旦这个想法产生，李发财更是疑窦丛生。
他也猜测到了女生的身上，可能携带着录音设备，于是相当强硬地搜了身。
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本来就大。又何况女生对于李发财还有着心理阴影，就算是挣扎也无济于事。
——那只录音笔，最后也被搜查了出来。
李发财一时间面色铁青，而女生的脸色，也苍白得毫无血色。
她扑上前，想要抢回录音笔，没能得手。
反而看到了李发财盯着她的目光，阴郁当中，带着凶光。
李发财不想再担心受怕了。
这样一个想要告发他的定时炸弹，甚至还怀着他的孩子作为「罪证」，实在是太危险了。
于是一时间，他邪念丛生——那恶意更是毫不掩饰地加诸在了女生的身上，如同锋利直白的刀剑。
她隐约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在望见李发财眼中凶光时，微微颤栗了一下，不慎跌坐在地上。
她终于意识到对于李发财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单独相处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不再想要拿回录音笔，而是猛地站起来，想要往外逃去。
却比不过李发财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反应速度——
她的手被狠狠掐住，一阵巨大的力道让她的身体失衡，整个人被拖拽在地上，往着阳台那边走去。
这一段的记忆，是十分惨烈的。
那其中覆盖的鲜明情绪，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的玩家们，都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恐惧、以及不甘。
女生几乎是整个人赖在地上，被硬生生拖曳过去的，暴露在外的关节皮肤处，都被摩擦出了血痕。
然而这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来的挣扎，对于一个成年的男性来说，却全然不算是什么阻碍。
在最后，她被硬生生地抵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微微回头，在望见二十多楼的高空的时候，几乎整个人都是晕眩的。
「求你、求你、不要……我不会再想着告发了，不要……」
在绝望的、最后的时间里，她也只能对着施害者求救。
女生的手紧紧地扒在那栏杆之上，因为用的力气太大，几乎要将整个指甲都撬开。剧痛传来，她也绝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但哪怕是剧烈挣扎，却也毫无用处。
李发财用了半天的力气，也没有达成所愿，眼底也骤然地暴露出了更凶猛的意味来。
他恶狠狠地瞪了女生一眼，用力的殴打着她的双臂，趁着女生痛呼的一瞬间，干脆整个抱起了她的下半身，往楼下扔去。
在这样的姿势之下，女生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她的手指也终于再握不住栏杆。
几乎半个身体，都悬挂在了外部。她的头部朝下，能清晰地看见高楼底下的风景。铺着的草坪绿草如茵，花树连绵，而这样漂亮的风景之上，却在发生着惨无人道的血案。
这样的高度，只看一眼就会让人头晕目眩。
而她也开始剧烈地晕眩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在这一时间，她是极其后悔的。
因为怕打草惊蛇，只选择了一个人前来，否则李发财也不同意和她单独谈话。
但她也没有想到，李发财居然心恶至此，连人都敢杀。
在人生前的最后一刻，强烈的求生欲，甚至催促着她忍着屈辱、继续向自己的仇人求饶——
当然是没用的。
李发财松了手。
她以头坠地的方式，一跃而下。
……
是迸溅的血花肉块。
是迷蒙的血雾。
玩家们满身冷汗地从她的记忆当中清醒了过来，几乎还心有余悸，沉浸在刚才的第一视角，以头坠地的情绪当中。
李发财……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他们抬起头的时候，也看见了女鬼那双血窟窿形状、极其可怕的眼睛。
她正在狠狠地盯着大叔，是一幅极致悚人的模样——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自杀。」
「我是被李发财杀死的。」
「是他——」女鬼的身后，甚至有无数怨气沸腾。它们冲击得束缚住她的锁链不断作响，像是在下一瞬间，就会彻底断裂开来那样，「杀了我！」
这一句控诉，如同血啼。
又有着黏稠的液体，从她那双诡异的眼睛里，不断地涌现出来。
她从来没想过死亡。
她想要好好的活下去。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她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当中——可是李发财杀死了她。
在杀死她之后。还掩盖了证据。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怀孕，受不了刺激，而选择自杀的。
哪怕是她的父母，也被李发财蒙蔽，整日以泪洗面，十分悔恨——恨自己没能看出女儿情绪异常，恨自己没能陪着女儿走出来。
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两名中年人似乎在一夕之间，就多了无数白发。神色郁郁，哪怕是互相搀扶着，也总是会略微踉跄，免不了显露出了许多老态来。
他们当然清楚，这并不全是自己的错。真正该恨的人，是那个强奸犯，却也会在每一个午夜当中，暗恨自己的无用——
如果他们能够再厉害一些，将李发财送进监狱，是不是就能解开女儿的心结？
如果他们能够再细心敏锐一些，发现女儿心生死志，每一天都陪伴在她身旁，是不是也不会有今天的悲剧发生？
这种悔恨几乎一直折磨着他们……在每一天里。
女生在最开始变成鬼魂的时候，怨气并没有那样的浓重，因此神智未开，只是单纯怨魂不肯消散，迷迷茫茫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恨意以及不甘。
只是在头七回魂那一天，她看见了在自己灵牌面前的父母。
他们实在苍老了许多，感情好了一辈子的这对夫妻，却在这种时候开始互相指责起来。
只是到最后，连吵架也吵不下去，只是伤心欲绝地在灵牌面前痛哭起来。
亲戚们来劝说他们保重身体。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疼痛，又怎么是这样轻易就能抹去的？
他们怨恨自己，甚
至开始怨恨自己的女儿。在她的灵牌面前，几近疲惫地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自杀？为什么不想一想，这个世界上还有爱着她的人？
她的灵魂，就飘在灵牌面前。
鬼魂是不会伤心的，所以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痛如刀绞，一股极为浓郁的怨恨，直冲入心底，几乎掩盖住了所有的情绪。
「我没有自杀。」
「没有想死。」
「我想继续陪着你们的，我也爱你们啊……」
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可是始终没人听她的话。
没人听得见她的解释。
只能看着自己的父母，在悲伤当中，日渐消磨。
于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与怨恨当中，女鬼的怨念也愈加地清晰起来，到最后，已然是成为了极为凶恶的厉鬼。
「我要杀了他。」
女生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是李发财杀死了她。
这才是李发财隐瞒的，那个最重要的信息。
而对于现在的女鬼来说，她成为这样的厉鬼的唯一执念，就是对李发财的复仇。
她永远也无法放弃对于李发财的恨意、杀念，也永远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对他动手——于是危险是不会被解除的。
哪怕现在她保持思考：小五那个提议很好，只要她答应，小五就会替自己完成复仇——
但她偏偏无法答应。
人和鬼是不一样的。
因为仇恨而生的鬼，就绝不可能放下仇恨执念。
而现在，玩家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女鬼和李发财之间，是无法放下的死仇。哪怕是要钻规则的空子，她也永远无法欺骗自己放过李发财。
锁链又开始传出剧烈的碰撞声响。那只女鬼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她似乎是想接近玩家们的，但是却被锁链限制着，始终无法再靠近一步。
于是她也只能用着那张恐怖的、血肉模糊的面孔，紧盯着小五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小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点头道：「是。」
她没有欺骗女鬼。
「那么，就杀了我。完成任务。」那双血窟窿似的眼，仍然非常阴暗地固执地盯着小五——
「再，杀了李发财。」
如果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能达成所愿，她心甘情愿。

第388章 避厄酒店63
「……」小五的面容有些许苍白。
她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那一截带着腐烂气息、却无比细瘦的颈项，非常清楚，只要自己伸出手，就能很轻易地折断它，夺取一个鬼魂的性命。
小五曾经杀死过很多鬼。
数目数不清了，但已经多到她的心里能毫无波澜地完成一场对鬼怪的屠杀的程度。它们本来就是异类，而清除异类是人类的本能。
这还是她第一次，产生一种非常强烈地排斥感——
她不愿意。
这种仿佛被逼迫的感觉，让小五觉得非常的、不舒服。
小五垂着眼，她伸出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居然在很轻微地颤抖着。
当那只手快要触碰到女鬼的颈项的时候，小五的手腕，忽然间被按住了。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相触的地方传来。
「……等一下。」元欲雪说。
小五发现自己居然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让她有些尴尬，又十分地庆幸。
女鬼的目光又幽幽转向元欲雪，说了一句，「你来的话，也可以。」
小五的耳朵又支棱起来了——要让元欲雪来吗？
那还不如让她……小五纠结地想着，发现元欲雪也没回女鬼的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容貌可怖的鬼怪，那双漆黑眼睛显得格外的沉寂清透，倒映出了女鬼的身影。
睫羽轻轻颤了一下，打碎了眼底的倒影。
元欲雪很轻微地撇过了头，开口：「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不对的地方。」
「我想下楼，再看一眼入住登记表。」
「诶？」小五下意识疑惑了一下，露出犹豫的神情来。
深夜的酒店，是很危险的。
唯独酒店的房间算是一种保障，可以阻隔鬼怪。除此之外，玩家们哪怕只是离开员工宿舍，来到走廊，都要受到极其密集的鬼怪的袭击——就更不要说直接离开六楼，去往一楼的大厅前台当中了。
电梯是不能坐的，密闭空间难以逃跑，而且身为鬼怪的高发地，不做点什么手脚，简直对不起避厄酒店的名字。
走楼梯也安全不到哪里去，这代表要面对第六到一层的怪物。光是想想，就令人牙酸了。
可是元欲雪一定要去，还偏偏要在这个时间点去。
大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沉默地看了元欲雪一眼，语调微沉：「你认为，李发财的客人身份……有问题？」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元欲雪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人看到他进行入住登记时的场景。」
这的确是当时的一个意外。小五默默举手道：「可是当时，我偷偷查看了入住登记表——上面有李发财的名字，还有他的入住理由。」
「嗯。」元欲雪表达了肯定。他倒是没有不信任小五的意思，只是说：「你看的登记表，是由酒店前台交给你的。」
而酒店前台作为任务副本的NPC——
她难道不会对玩家们设置陷阱吗？
谁也不敢肯定。
所以一定、只能是深夜前去。那个时候的前台接待不在工作时间内，他们可以在柜台寻找绝对没有被做过手脚、信息安全的入住登记表。
小五不说话了，她盯着元欲雪，忽然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小五……」大叔有点头疼。
就算信任小五的实力，这样的任务，还是太危险了。
而且他们冒这样大的风险，只是为
了一个「可能性」而已。
大叔冷静下来。他知道劝说改变不了小五，便先望向了元欲雪，询问道：「元欲雪，我承认有这个可能，但是几率太小了，我不能就这样放着你们为这个理由冒险——或许，你还有更多的理由来说服我？」
大叔的语气相当温和，即便他持反对意见，也更多是在寻求更多的交流来解决问题。
元欲雪也静静掀起眼，看了他一眼。略带停顿地道：「不一样。」
「嗯？」
「李发财和其他的客人不一样。」
元欲雪看上去是那种非常寡言、冷淡、且一意孤行的玩家，但实际上，只要有人询问他任务相关的问题，他都会极耐心的解释。和他冷冽的形象有相当明显的反差，就算是大叔这种好奇心无限萎缩到几乎没有的玩家，都会在某些时刻感叹为什么元欲雪的脾气会这么的好——
总之，现在元欲雪相当耐心地道：「……王健和徐莹，他们在遭遇「灾厄」的过程当中，几乎全程都是被压迫的一方，是无辜却被卷入厄运的弱势者。我们接到的任务里，有关任务的描述是「最平凡不过的一个普通人——只是在某一日，突然间厄运缠身。」他们来到避厄酒店，寻求庇护，是合理的。」
元欲雪顿了一下，说道：「但是李发财不是。」
他在进入酒店之前，不是被害者，而是压迫者。
其他人是厄运临头，被迫卷入了灵异事件当中——但是李发财是吗？
或者说他的所作所为，真的能称之为「厄运」吗？
这明明就是他自找的，最多称得上被报复。
从这一点看，他和前面的两位客人，的确是截然不同的。相对于元欲雪他们的任务描述，也有些出入。
元欲雪是对任务的一切相关描述都极其敏感的人。
大叔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的确是这样。」他叹息了一声，「但是我们的样本太少了，也没办法说明李发财就是不正常的。」
小五笑眯眯地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验证嘛……」
被大叔瞪了一眼。
元欲雪的睫羽又垂落下来，像是压低的一片鸦羽，细密而纤长：「这只是一方面的理由。」
大叔下意识问：「……还有一方面？」
「我觉得他不对劲。」元欲雪面无表情地道：「直觉。」
来自于最顶尖的战争机器人，对于任务对象的直觉。
从女人最开始问他——「为什么任务不能是保护我？」的时候，元欲雪就一直这么想了。
对于他这种战争机器人而言，这样的迟疑是非常难得的。元欲雪从「程序出错」这一点一直排查到现在。得出结论，不是程序出了错，就是任务出了错。
大叔：「…………」
这也太唯心主义了吧！！
算了……大叔看着元欲雪那副认真的表情，有些绝望地发现，他好像有些想同意了……
最后无奈地摆手，「我和你去。小五留在这里看人。」
小五当然是反对的，和大叔正争论的时候，就听到锁链稀里哗啦响动的声音。
一号正睁着眼睛眼巴巴望着他们，满脸无辜：「不然你们两都待着，我和元欲雪一起去？」
小五：「……」她沉默了一瞬间，最后决定为三号着想一下。将大叔和元欲雪一起推出了房间，毅然决然地道，「那你们先去吧，我和一号留在这里看人……看鬼。」
她说完，背过了身，死死地盯着……一号。
一号：「
？？」
不是要看着鬼吗，为什么看着他？
大叔也不明白，为什么小五的主意改变的这么快——不过他还是很欣慰的，自家熊孩子总算听话了一次。
他又看向元欲雪，说道：「走吧。」
便下意识地，先一步走到了元欲雪的前面。
相较于三号和小五，大叔其实是主防御性的玩家。在玩家排行榜当中，人称「肉盾」。
所以也当然习惯走在元欲雪的面前，抵挡可能会出现的袭击。
元欲雪好像也没对这一点提出什么异议，只悄无声息地跟在大叔的后面。因为他走路实在太过没有动静，大叔甚至还回头确认了好几次元欲雪的存在。
他们也当然是走楼梯下去的——路程长，但总是比电梯要安全一点。
在踩上铺着柔软红地毯的楼梯的时候，大叔又回头看了元欲雪一眼，询问：「要不要我牵着你？」
这样比较不容易走散。
元欲雪似乎露出了一点迷茫的神色，但还是很快回答：「不用。」
大叔想，这样也行，免得真碰上事他也不好抽出手防御。
只这么又下了两三阶的台阶，大叔忽然觉得眼前一晃——眼前的楼梯，突然变成了有着数万阶、深不见底的天梯。它细密的延伸下去，那高度只看了一眼便让人头晕目眩。
耳边也响起了类似婴儿的啼哭声音——
他的目光一凛，拳头向着头上某个方向挥去，带出了一阵疾风。
只在这时，眼前景物又突然一晃，楼梯已经变成了正常模样，大叔发现自己差点一脚踏空，连忙收回了腿。才发现元欲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那柄长刀已然出鞘，锋利的刀锋正凝聚着淡黑色的血液。
刀锋朝下，血液很快流淌了个干净，那刀身便又一如之前那样雪亮干净，看不出一点脏污了。
而元欲雪脚下，还有一颗被劈开的鬼婴脑袋——它面目狰狞，表情还定格在一种诡异狰狞又得意的笑容上，足以看出元欲雪之前下手多么迅速。
大叔：「……」
他突然怀疑地想起……元欲雪是不是不用保护？

第389章 避厄酒店64
好像是的。
在这之前，元欲雪也每次都是最先赶到客房，并且对鬼怪下手最利落的那个——
大叔也早就对元欲雪的武力值心存衡量了，他并不是好解决的人物。
只是元欲雪的外貌实在是太具备欺骗性，总让人觉得他需要保护……而很不巧，大叔也是经常负责保护人的那个，当被纳入到他的职责范围后，他也会下意识地顾忌范围内的所有人。在这一场行动当中，元欲雪就是需要被掩护的同伴。
当然了，现在是他被保护了。
这一下带来的反差让大叔有些恍惚……或许还有一些的心情复杂。
元欲雪倒是因为大叔的迟疑，久久未动，回头多看了他一眼，似乎带着很轻的疑惑：「？」
大叔反应过来，仿佛明白元欲雪想问什么那样，回了一句，「我没事。」
「嗯。」元欲雪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了。他下楼梯的速度很快，在抵达第五层的时候，顺便又斩杀了一只从楼梯口上方倒悬下来的鬼怪。走了几步，然后又侧过身，偏头看他。
大叔：「……」
他心情更加复杂。但还是老实地跟在了元欲雪的身后。
这一段路程像大叔想象当中的那样危险——从第六层一直到第一层，他们的确遇到了数不尽的鬼怪，毕竟这是几层楼怪物的叠加数。他们以前哪怕胆大，也还是只在同层的走廊内活动。
但实际上，又比大叔预想的轻松许多……毕竟元欲雪走在前方，用他那柄看起来很平平无奇、唯独刀口崭新发亮的古怪冷兵器，可以说是见鬼斩鬼——
一路下来，脚程都没被耽误几步。
大叔甚至觉得，可能也就比正常的坐电梯要慢一些。
元欲雪一路非常沉默寡言，专心着做任务，清除掉路上阻拦的异常能量体。
很快，就算是那些蠢蠢欲动的鬼怪，再被人类血肉的香气吸引，也不敢再扑上来了。
它们属于开启了一点神智的。非常清楚，那个拿着刀的人类，很危险。
扑上去的话，就会死。
这个概念充斥在它们浑浊的思维当中，最终只能非常遗憾地重新盘踞回各种边角、天花板又或者是走廊的画框当中，露出一双翻白的「眼睛」望着他们，却是不敢探头，以免被那尊行走的人形兵器顺便就解决了。
这么一来，越往下的楼层，元欲雪他们也走的愈轻松，速度愈快不少。
抵达一层的大厅时，周边一片寂静。
大叔的呼吸和脚步声，都不由得放轻了一些——
希望不要碰到已经「下班」的前台或者经理，要不然他们的目的恐怕会变得十分棘手。
相比起其他楼层，都有着昏暗恍惚的光线——虽然是一副闹鬼的氛围，在不断闪烁着的光线，但那毕竟还是微弱的光源——在一层当中，却实在万籁俱寂，是浓郁得像眼前扯了块黑布遮挡的黑。
大叔有着一定的夜视能力，再加上跟着元欲雪，两人倒是没什么阻碍地摸到了前台的位置。
元欲雪翻身进入前台内部，开始翻找着有关住宿的登记表格。
大叔想了想，他似乎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眨眼之间，手上便捏着一簇火苗。
那火苗不是正常的橘黄色的火焰颜色，而更像是人类特殊制作出来的、一簇带着冰凉意味的冷白光线。它柔和的散开来。就是映在脸上时，会将皮肤照得有些诡异的苍白。
火苗凑近了一点，也映亮了元欲雪的面容。
本便苍白的肤色，在火焰的跳动之下，更被衬得如融雪般的
冷和白，莹润的和在发光一般。
元欲雪被凑过来的光晃了一晃，细密的睫羽上，似乎都倒映出了一点细碎的银光。
他沉默地望过去：「……？」
大叔似乎误解了元欲雪的意思——
他解释道：「只能用这样的「雪月之光」照明，再亮一些，就可能被鬼怪发现了……应该，能看得清吧？」
大叔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一些的担忧。
这样恍惚的光线，的确有点伤眼睛了。但也没办法，安全重要。
他想了想又说，「还是我来看。」
元欲雪：「……」
他停顿了片刻后，说道：「不用。看得清了。」
其实他刚刚「疑惑」，反而是疑惑大叔照明本身这个行为……毕竟对元欲雪而言，夜视是很基础的能力，这让他偶尔会意识不到，人类在夜间视物的时候，是需要光线的。
不过这时候大叔点了「灯」，他也没拒绝。又或者直接说，他其实并不需要这样多此一举的做法。
反而是睫羽微垂敛着，将在前台抽屉当中的入住登记表翻出来了，又更凑近了那烛光一点，好像他真的需要用这样微弱的光线来视物那样——
薄薄的纸张被翻动着。
王健、徐莹，还有……
翻到那关键的一页的时候，元欲雪的动作顿住了。大叔能够迷蒙地看见那上面的黑字，却因为光线问题，无法立刻辨别出写的什么，正心中有些焦躁，就听元欲雪很轻声地开口说了。
「……是李发财的名字。」
这时大叔也终于看清楚了。
李发财，男，二十九岁，入住原因……
总之，是和之前小五看到的，是一样的。
避厄酒店的客人，就是李发财。
他们探查到了这个地步，却仍然是这样的结果——就算是大叔这样的老玩家，也不免重重地失落了一下，仿佛心脏沉坠，而面色苍白。
元欲雪却没作声，他仍然保持着那样平静得显得有点不近人情的冰冷的表情，继续往下翻看起来。
空白。
空白。
还是空白。
直到最后翻到一页，元欲雪才将登记名册放了回去。在黑暗当中，他的声音是唯一稳定的支点：「没有别的名字。」
于是最后一点可能性也被打破。
大叔沉默了有一段时间，骤然黯淡消失的火光，也足以说明了他的心绪不怎么平静——
「元欲雪。」他居然是下意识地询问了一个小辈，「接下来，怎么办？」
他没有等元欲雪的回复，又攥紧了掌心。
「如果非要的……话。」中间的那段话，大叔说的很含糊。他开口，「你不要动手，小五不要动手。让我来吧。」

第390章 避厄酒店65
「先回去吧。」
元欲雪的声音在黑暗当中，显得格外的冷淡。
那漆黑的眼也融进了夜色里，悄无声息的。
他始终没有回应有关大叔的那段话——
从一层回到六层的动作更加迅速，一路上没碰到什么麻烦。但大叔反而心情更加沉郁了，一块大石始终未曾卸下。
尤其当回到了客房当中，小五焦急地前来开门，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望着他们的时候——
大叔感觉心底好似被重重砸了一下，脸色紧绷。小五只一看见他们的模样，便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唇也跟着紧抿了起来，却还不肯放弃，又望向了元欲雪，「元欲雪，你们……」
还没等元欲雪开口，反而又是大叔提前回答了小五的话。
「小五。」他喊住她，又恢复了以往沉稳的模样，只很轻地摇了摇头，「不行。」
只这两个字，便足以击溃小五的希望了。
这个办法不行。猜测是完全错误的，李发财再讨厌也确是他们的客人，想要逃过副本规则，是完全不可能的。
小五一时没有说话。
她的睫羽也跟着垂落了下去，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哪怕是站在屋内听着的一号，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来——他知道。元欲雪是很想救下那个女鬼的。但是没办法。
相比起来，房屋内部唯一神色没什么波动的，反而是女鬼本鬼，和元欲雪了。
元欲雪走过来，似乎是轻声和女鬼交谈了什么，随后就去将三号和李发财都从房间门内喊了出来。
「今天就这样。」元欲雪保持着那样平静无波得显得有点不近人情的表情，「明天再继续处理。」
三号看向元欲雪，有些迟疑。他怀疑元欲雪大概是想和女鬼达成某种协议，但是女鬼拒绝了他。而今天这一晚上，就是元欲雪留给女鬼思考的时间门。
李发财却像是很不能接受，他刚才被三号恐吓了一通，人也没老实一点。只尖叫般地指着女鬼问，「就、就这样？那它怎么办？你们不杀了它，难道要将它留在我这里吗？？」
他的面容几乎都微微扭曲了起来，那双眼睛似要暴突而出，发红地盯着那女鬼：「它要是想杀了我怎么办？你们酒店的员工，难道就这样对我的性命担责任的吗？」
李发财看上去又是生气，又是惧怕。
他是真的被这只找他报仇的鬼怪骇破了胆，喉咙当中似乎都还残存着那股硬生生将自己的拳头塞进去，撑裂了喉道的剧痛感。
连喊出来的嗓音都是嘶哑的。
一号似乎被他喊的受不了了，抽了抽唇角，反驳：「你要是看不惯她就回房间门里睡——她还被我的锁链绑着，绝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现在的她，就算是只蚂蚁都弄不死，更别说弄死你这个大活人了。」
大概是得了一号的保证，李发财才又安静了一些。
他叽里咕噜地咒骂着什么，重新退回了角落当中，只是那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女鬼，眼里闪过一丝阴毒。
这么一通闹下来，离天亮也不过就剩几小时。
既然李发财已经没事了，受夜晚规则的限制，他们也不能再停留多久，于是各自回了员工房间门。
李发财也冷着一张脸，将自己锁进了里层的房间门当中，似乎是想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只是不过又过了片刻，里层的房间门门又重新被打开了。
李发财走了出来。这一次，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水果刀，阴沉着一张脸，目光很快锁定在那个被锁链捆绑着的
女鬼的身上。
她形容可怖，那张血腥模糊的面容只能用令人胆寒来形容，但是李发财，却没有表现出一开始面对她时的惧怕和魂不守舍。
相对于恶鬼，还是恶人更可怕一些。
而李发财便是这样，比鬼更可怕的恶人。
他对于女鬼的恐惧仅来源于她的能力、她对自己的威胁——李发财恐惧于女鬼可以采用某种非常规的力量杀死他，而自己却无法反抗，却并非对于这种诡异的存在出于本质的敬畏。
现在女鬼已经彻底被一号禁锢住了力量。
它没办法伤害自己了。
有了这个观念的李发财，当然不会再害怕。
「贱人。」他恶意地咒骂着，将那把匕首拍上了女鬼的脸颊，又沾上了一些血肉和碎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被关进房间门的那段时间门，你是不是在哀求那些……玩家。你死可以，但是让他们之后，也要把我给弄死？」
可以说，虽然事实还是有一些偏差，但是李发财猜的居然差不离！
女鬼的力量被消耗了许多，但听到这一番话，她还是骤然抬起了头，用那双流淌着粘稠血液的血窟窿，紧紧地盯着李发财，那一瞬间门爆发出来的仇恨，甚至让她身上的银白色锁链开始剧烈地响动起来，像是在那一瞬间门要被挣裂一样。
但她最终还是没能挣开锁链，反而让锁链更收紧了一些，凹陷进她的肉中。像是力量被汲取了那样，女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看上去相当的虚弱。
一号说的那些话，绝对不掺任何的水分。
她现在的确杀不死一个活人，甚至按不死一只蚂蚁。
但对李发财来说，他现在反而可以轻易杀死她。
男人露出了一点阴森恐怖的笑容，极其缓慢地道：「我能杀死你第一次，就能杀死你第一次——」
那锁链被晃动得更加厉害了，像是临死前竭尽全力的挣扎和反扑。
「真可惜，原来是想让他们动手的……」
李发财的脸上，出现了和之前鲁莽暴躁的形象，完全不同的一点阴沉和沉稳，「但既然他们都将你送到我手上来了，我要是不动手，会不会太可惜了？」
水果刀的尖利刀锋，先是刺破了女鬼的肚子，恶狠狠地搅和了一下，像是在泄愤。
就是那个孽种，让他很是不安了一段时间门。
接下来水果刀猛地上划，硬生生地划开了胸膛。
没有血液流出，但似乎又切实地有某种能量体在流逝着。
「太可惜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做着这样可怕的事，李发财的手很稳，气息也很稳，他甚至能够露出一个轻松惬意的笑容来，「他们也永远没有机会报复我了。」
一刀，又一刀。
眼前的女鬼被自己分尸，魂体被彻底撕裂消散，永不入轮回。
她彻底的消失，也彻底的死去了。
李发财将刀扔在了地上，甚至很细心地擦了擦手，开始等待着天亮。

第391章 避厄酒店66
这一过程并不算漫长。
大概是因为情绪上的高度活跃，李发财没有半点困意，他只枯坐在客厅当中，见到窗边照亮的一缕曦光时，那张略显阴郁的五官上，总算出现了一点笑意。
……天亮了。
天亮了。
女鬼也彻底消散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自由了。成功地逃脱了「厄运」。
大概是为了昨天锁住的女鬼，对李发财的日常生活显得很漠不关心的玩家们，甚至特意来敲响了客房的门——
「喂，李发财。」
门外传来的，是一号的声音。他有些纳闷地问，「锁链感觉不到束缚的魂体了……出什么事了吗，你还活着吧？」
其他人的脚步声也跟着传来，他们似乎聚集在了门外不远处，有些焦躁。
李发财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更显出一点笑意来。
虽然一号问的难听，他却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清着嗓子回答：「没事。」
随后打开了门。
客房当中似乎刮来了一阵阴风。
渗进骨缝当中的、让人颤栗的寒意在那一瞬间似乎侵入了四肢百骸。一号先一步跨进来，还没走几步，视野就遥遥望去，落在了客厅的地板之上——
只这么一眼，他似乎愣住了。
「她……呢？」
李发财知道，他询问的是那只女鬼。
大概是听到了一号的话，那些后来的玩家们也脚步略显慌乱地跟了进来。
神色依旧冷冽平静的元欲雪、一幅事不关己模样的三号、似乎察觉到什么，脸色奇异的难看的大叔、还有眼底蹿起了一缕怒意，正冷冷瞪着他的小五。
人倒是都来的很齐啊。李发财感慨地想。
他听见了小五的质问——
「你把她藏去了哪？」
李发财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他无声地弯着腰，神态夸张的如同某种默剧表演一样，那唇边咧开的大笑，更显得极其的刺目。
「大小姐，你怎么这么天真啊？」李发财有意采用了一个格外不同的称谓，那双眼似乎是带着点恶意，又调侃地望向她，「我为什么要藏一个鬼，当然是……把它杀了啊。」
这句话一出口，似乎身边氛围都一时有所不同地僵硬了下。
诸人神色各异，而小五看着他的眼睛，更多了一点凶狠。
「你、杀了她？」
只是声音，却是有点颤抖的，远不像她此时的神色那样锋利坚定。
李发财坦然承认了，「它没办法还手，我既然有杀它的能力，为什么不做？」
「你……」小五的声音，难得的哽咽了一下。
她像是耻于这种显得伤心的停顿，很快地转圜了过来，面容平静，「很好。你做的很好。」
明明是「夸奖」，但是小五的眼中，却迸溅出了惊人的杀意。
李发财却一点不在乎，甚至像是完全看不出那点浓郁杀意似的。他想要伸出手，亲昵地碰一碰小五的面颊——手被「啪」一声用力打开。李发财浑然无所谓，半点不尴尬，很轻快地回答：「我确实做了件好事——你们怎么都不开心一点？」
「灾厄解除了，我安全了。今天就能搬离酒店，你们也轻省安全了，不对吗？」
李发财自有一套逻辑。
而且他的逻辑，还是很符合「规则」的。
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眼底的笑意却极浅，只透着一股从上到下的恶劣。
李发财甚至很不肯罢休地追问着：「怎么，你们不高兴吗？怎么都不笑一笑啊。」
——这是好事一桩啊。
他的眼底写着。
小五脸上那股按捺的杀意愈加明显，李发财便又得意洋洋地去看其他人的面容。
他看见了神色显得很冰冷，垂着细密的睫羽的元欲雪，还多想去招惹他两下。便听见耳边传来三号那和蛇一样阴冷的吐气声。
「李发财。」
「你不要——太过分了。」
李发财的身体微微一僵，总算是老实了一些了。
他现在虽然是春风得意的状态，但不想真惹急了这些人。他们万一狗急跳墙，自己平白挨一阵毒打，受皮肉之苦，岂不是很亏。
这才老老实实闭了嘴。
又听见大叔在一旁，似乎很沉稳地提醒了一句：「既然危险解除。那客人，你就去办退房手续吧。」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叔似乎还轻轻地拍了小五的手一下。
那是在安抚她此时暴躁的情绪，也是在隐晦的告诉小五……再忍忍。
等到任务结束，李发财退房后，在他走出酒店之前——他们有的是报仇的时间。
小五看懂了，所以她默然不语了起来。
事实上，李发财也看懂了。
不仅看懂了，他心底更是燃烧起一股难以熄灭的恶念和怒火来。
这些「玩家」，全都是他的敌人。
想要杀死他的人！
真当他看不出来，这些人想要过河拆桥，在之后杀了他吗？
不过很可惜，他们的目的已经永远不会实现了。真正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想到这里，李发财几乎要忍不住破口大笑起来。能借用规则将这些超乎常人的超能者玩弄于掌心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而最后获得胜利的，也只能是他。
李发财压抑着从腹部升起的、因为强忍情绪而引发的绞痛，保持着只是微微振奋的神情，行李也不要了，只抬脚往门外走，相当配合地要去退房。
那些玩家们，自然也跟在李发财的身后。
前台的接待这时候已经上班了。
她露出标准得显得有些僵硬的微笑来，看向了唯一的「客人」。
李发财说：「给我办理退房手续。」
前台接待回答：「好的。」
手续当然很快就办好了。
但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台小姐会拿出那个复古的显得有些傻瓜的机器，对客人说，「希望您对我们酒店的接待员做出合理的评价……」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像是程序化提前设定好的笑容，「温情脉脉」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却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了。
像是机器被诡异地卡在了某一步骤上。
连玩家们，也开始迷惑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客人的「评分」，那才是他们完成任务的关键评定标准。
但李发财，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他用高高在上的、简直显得有些悲悯的神色扫过眼前的玩家，很缓慢地道：「我知道，你们想要杀了我。」
「不过最后，你们失败了。」
「活到最后的人是我。是我，反杀了你们所有人——」他的声音骤然高昂了起来，带着一种尖锐的接近疯癫的笑意，「一群蠢货！」
随着李发财的嘲讽，面前的玩家们似乎是发觉了什么，露出了很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但是已经太
迟了。
他们一个个面色煞白，七窍流着脓血，身体似乎在被缓慢地分解——
一股巨大的能量降临在他们的身上，不断压陷吞噬着他们。
这是对于任务失败者，从副本意识降临的惩罚。
看着被缓慢撕裂成碎片，彻底奔赴死亡的玩家们，李发财的兴奋抵达了极致。那像是一种精神鸦片，让他不断地回味着这种美好滋味。
他看见了那一张张恐惧的面容，恶意满溢到极致。有意在玩家们死亡之前，也要让他们感受到更痛不欲生的后悔才好。于是故意在他们面前开口。
「我还是该谢谢你们的，你们的能力的确很出色——亲手把任务对象送到了我手上。」
「让我杀死了它。」李发财兴奋的呼吸都开始有点不畅了，他的鼻翼翕张，脸色涨红的有一些可怕，「你们应该猜到了吧？我才是真正的——」
李发财发不出声音来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有点呼吸不畅。
同时，喉间也传来了一种鲜明的痛楚，像是有人，正狠狠扼住他的脖颈命脉——
李发财的眼前忽然开始一阵发晕，是那种天旋地转的剧烈的晕眩感。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化成了碎片，在斑驳地掉落着。
世界塌陷着、崩塌着。在混乱当中，他又猛地睁开了眼！
随后脸色，真正是煞白一片，尽失血色。
小五的手正按在他的脖颈上，将他高高举起，那才是窒息感的来源。但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李发财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目眦尽裂，恨不得立即晕死过去。
天……还是黑的。
三号的脸上，带着一点嘲弄的神情，眼睛半阖，用那种令人愤怒的轻蔑神色望着他。
而本该被他杀死的女鬼，似乎已经挣脱了锁链的束缚。
她也在望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出乎预料的平静。那张血肉模糊的、恐怖的面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五松开了手。
李发财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好像肢体僵硬得完全不能动弹了，像干涩的齿轮出现了故障。但还是很艰难地、缓慢地，挪动了头部。抬起来时，正好对上了元欲雪的面容。
肤色苍白如雪，神色冷冽的元欲雪，也正平静地望着他，漆黑眼眸如同星辰，不可预测。
他一直在望着他。
李发财忽然觉得十分的可怕。是他、就是他……
元欲雪的唇瓣，似乎弯了一弯。真正似冬雪消融，一瞬间秾艷夺魄——但是李发财太恍惚了，那一幕迅速无比，像是他的幻觉那样。
而且他现在的视线，正黏稠无比的、死死地落在了元欲雪手中拿着的那个本子上。
那是酒店的入住登记册。元欲雪竟然将它带上来了。
此时的元欲雪，便将那登记册翻开。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黑夜当中显得极有规律，莫名地悦耳动听。
直到某一页时，元欲雪停下了动作。！

第392章 避厄酒店67
他没有看向李发财, 但李发财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某种无处不在的诡异视线注视着。
黑暗当中，元欲雪殷红的唇瓣，是真正地轻轻弯了一下。
那清冽得显得有些冷淡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名字改变了。”
那一页的登记册上。“李发财”的名字变为了全然陌生的三个字。
“祝云荆
女
二十三岁
入住原因：血债血偿。”
果然。是要他自己说出来才有用。
元欲雪心底很平静地想着。
这是由副本意志所降临的，最高级的“幻术”。就算是身处其中的人发现不对, 也无法破解。非得要最关键的那一方亲自出口叫破幻境, 才算得上真正的破阵。
而此时, 元欲雪将那本登记册合起。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女鬼”身上。
“祝云荆。”他喊了一声这个无比陌生的姓名。
语调毫无起伏, 是那种平静的冷淡, 却莫名透出一股玄妙的韵律来。
“女鬼”从来没有透露过她的名字, 但她的姓名, 无疑就是——
“祝云荆。”
人类的姓名, 是含有某种特殊意义的。
这三个字好像不停地在脑海当中回响着。她的神色在最开始，似乎有些迷茫，甚至显得痛苦, 仿佛一只铁棒插进脑海中肆意搅动，翻天覆地，一直到——拨云见月为止。
祝云荆、祝云荆。
祝云荆。
她在心底不断地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似乎都缭绕上那股缠绵黏意。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姓名。
这是一个对她有着极重大意义的姓名。
直到那一层“不可探知”终于被捅破, 如同大雾散去，让她终于清晰地见到那一层真相为止。
仿佛耳旁风声大作，气流极速又突兀地相冲击着, 连着周边的空间，都被冲击成无数碎裂的碎片。
然而正是身处这样的风暴中心的她，又猛然睁开了眼！
眼珠正在微微颤抖着, 震动着, 翻滚出清晰可见的血色, 但——
她想起来了！
她不是漂泊无依的“女鬼”。
她是祝云荆。
只骤然间，祝云荆瞳孔当中蔓出水色，泪如雨下。
……
朦胧被遮掩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在那一晚上，李发财的确将和她的见面地点，约在了新买的高层别墅当中。
他也的确想杀了她。
只是最后，恐怕连李发财都没想到，一个力气不如他的女人，在死亡之前爆发出的力气会那么的可怕。
祝云荆甚至半个身体都挂在阳台外围了，却硬生生地将李发财给拉了下去。在李发财掉下去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地爬上了围栏。
那天掉下去的，是李发财。
死的人，也是李发财。
之后，祝云荆报了警。
她随身携带的录音设备，足以证明，李发财是强奸后欲杀人灭口掩盖罪证，最后自食恶果，掉下了高楼摔死。
当然，鉴于窃听手段并不合法，这些录音并不能作为直接的法律证据，只能作为对于法官、陪审员判断案情的一种补充证明。真正决定案情走向的，是之前强奸案的人证进展，和在李发财坠亡当日，对面的高楼正好在进行高精度拍摄，无意中拍下了李发财坠亡的全过程——
是祝云荆先被推下去，而她又拽住了李发财往上爬。
总之阴差阳错的巧合之下，也或许是上天终于有眼，李发财像是忽然间失了力，一头栽下，最终死亡。
这案情不算扑朔迷离，但怎么判，却有多重标准。
最后的结案，没判祝云荆防卫过当，而是判定李发财在行凶过程当中意外失足坠亡，担全责，祝云荆无罪释放。
事情到这里，本来该算是完满结束。
但谁也没想到，李发财在莫大怨气之下，化成了鬼怪缠身。
夜夜噩梦，性命之忧。
祝云荆在不堪受扰的情况下，青黑着眼，满面疲惫地走进了避厄酒店……
之后的事，就连祝云荆也记不清楚了。
她在那之后，成了“女鬼”。
……
其实这就是副本和李发财的交易，也是这个任务当中最险恶的陷阱了。
变成鬼的是李发财，但他进入酒店之后，借助副本规则的力量，自愿放弃了身为鬼的能力，伪装成客人。
而作为客人进入酒店的祝云荆，则成为了鬼怪。
祝云荆的记忆当中并不记得这一点，连李发财死时的记忆，都被修改，变为了她被害身亡。
李发财的确没有任何能力，变成“鬼”的祝云荆都能轻易杀死他，但他可以借助玩家的力量，达成所愿——
任由谁也不会想到，保护目标和需要击杀的目标，悄无声息地颠倒了。
从最开始颁布给他们的任务，就是错误的。
李发财甚至有意隐瞒了一部分的信息，让玩家们从祝云荆口中得知她的“死亡原因”。来自另一方的证词，远比李发财本人的话要可信许多，更加深了玩家们对于“厉鬼”、“人类”的固有印象。
祝云荆就是那死去的厉鬼。而李发财本人，是逃进酒店中避厄的人类。
但偏偏出了元欲雪这么个异数。
身为战争机器人，元欲雪同样也参加过多起人类解救任务。元欲雪对于人类的各项细节数据，是相当敏锐的。
这种敏锐直到副本规则彻底更改了李发财的存在体质，也没有被彻底的磨灭。
元欲雪只是觉得……有一点奇怪。
但这种奇怪会落到他身上，本身便十分诡异了。
祝云荆在完全无意识状态说出的那句话——
“为什么任务对象不能是我？”
就连祝云荆本身也被更改意识，并不得知真相，这一点绝不是她在给予提示，但她还是这么询问了。
副本的无限杀机当中，也总会给玩家们留下一线生机，所以祝云荆当时的一声询问，甚至可能并不是出由本意，而是来自副本给予的一丝暗示。
显然，元欲雪把握住了。
大胆猜测。诸多验证。
李发财以副本给予他的伪装幻象，自认为将玩家们玩弄于鼓掌当中，却没想到玩家也携手给他结成了一处大型幻境，让他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场景——
祝云荆被他亲手杀死。玩家任务失败溃散。他绝处逢生，仇恨得报，从此以鬼体流连人世。
贪嗔痴念，竟然无一不清晰，无一不露出破绽。
事情到这里，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祝云荆回想起自己的姓名，记忆也随之解封。规则不能再对她进行干扰，从恐怖的鬼怪面貌，渐渐化身成了人类模样——面容清秀漂亮的年轻女生。
而李发财的面容，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黑气缭绕，面容血腥模糊成一团，是它死时的样貌。
直到现在，李发财仍然满心灰败，又不敢相信——
为什么？为什么它会被发现，它哪里露出了破绽？
它虽然暴露了，但也还有一点好处，就是恢复了鬼怪身，同样也具备鬼怪的力量。
此时它尚且没有被钳制，那双猩红淌血的眼，只微微一转，便落在了祝云荆的身上——
还有机会。
杀了祝云荆！
玩家们照样是任务失败！他们会死！死的人，必定不是自己！！
在这种极度翻腾的怨念之下，李发财孤注一掷，化作一滩黑气向祝云荆迎面扑去。
祝云荆似乎脸色微微一白，向后退了半步。
她其实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身体本能的防御机制。便见眼前微微一晃，银光如雪。
破鸿蒙再次出刀，正中那抹黑气。
黑气顿时被劈开——似乎还能听见惨烈的尖叫之声。但只转瞬之间，黑气便被彻底吞噬，眼前再次空无一物。
天光正好微亮，刚升起的一抹朝阳，透过一整面的玻璃窗，落在了客房当中，映亮了满地狼藉的房间，和祝云荆那微含泪水的脸。
……
对祝云荆来说，她是刚入住酒店，就得离开了。
不过这是件好事。
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姐似乎丝毫没对祝云荆表现出异议。她露出相当标准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客人，同时推出了那个怪异又复古的机器。
“希望您对我们酒店的接待员做出合理的评价——”
“评价分为一星到五星，请您用心选择。”
祝云荆也迅速按上去了。
并且非常不出预料的，五颗星。
她没带行李，也不想多待，因此评分完，就可以离开了。
面对着玩家，祝云荆还有些心绪复杂——原本以为的敌人，到最后，却是保护她的人。
唇部几度嗫喏了一下，最后，祝云荆还是很简短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小五对她摆手，笑容很甜，“拜拜！”
祝云荆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元欲雪喊了她的名字。
“祝云荆。”
她停下来。
元欲雪望着她，脸上似乎带着一点不怎么明显的、很轻微的困惑：“李发财变成了鬼。”
其他人或许听不懂，元欲雪为什么要忽然问这一句。
但祝云荆是听懂了的。
纵使李发财是个恶人，而恶人死后，总是更容易变为厉鬼。但李发财的死法，似乎只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但他还是变成了鬼。
或许这其中，还有一些地形、时间，甚至是生辰八字这样的特殊原因……
但祝云荆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
“他来找我，我猜得到。”
“元欲雪，我不算一个好人。”她说。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李发财想要杀掉她，只是没成功，所以一切都两清了。
祝云荆笑了一下，离开了。
不会再有人知道，她那天去找李发财，是为了什么。
元欲雪站在原地，很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想，人类实在是很复杂的生物。

第393章 避厄酒店（完）
在祝云荆离开后不久,　玩家们也收到了系统提示，任务进行了结算。
[恭喜玩家完成a+级难度任务《血债》,　现已收集到任务完成评价——]
[五星好评！]
[恭喜玩家升级为第七层接待员！]
果不其然。
鉴于这个任务也是五星评价,　并没有出现从第六层升上第七层，还差“亿点点”的情况。
他们来到这个副本后的主线任务，也就是“升职”至第七层楼接待员。
现在看来,　任务已经完成了。
副本成功通关。
不管是谁，这个时候都略微舒出了一口气来。这次a+级副本的完美达成，想必会带来一笔相当可观的积分。
当然了,　到这种时候,　大家关注的也不是积分了。
在意的反而是在这场副本当中，结识了相当……不一般的人。
这是其他玩家们第一次经历死亡率0的a+级副本。
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　达成这个成就——可能都得归功于某个人。
不断的有目光隐晦地落在黑发黑眸的少年身上。
他肤色苍白,　神色沉寂得显得很安静。睫羽微垂敛着，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人类的性格研究，对于元欲雪而言,　的确是很复杂的事了。
元欲雪对于目光虽然敏感,　但身旁的人都是这场任务的“同伴”。他对于无威胁感的同伴的视线，反而反应就很迟钝了。
阵营似乎无声拉扯成了双方，由三号为代表的三人小队,　还有孤军奋战的一号一方,　似乎都在跃跃欲试着什么——
他们想邀请元欲雪，作为自己的同伴。
再不然,　或许也可以加个好友,　在副本之外,　也联系一下？
元欲雪看上去就像是不会拒绝的人。
大概是因为都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还正好互为“竞争”关系,　所以玩家们之间的氛围都颇为微妙——
既想先下手为强。
又心存让另一方先去试探（最好能被拒绝）的意思。
在越来越奇怪的氛围当中，到底还是一号先按捺不住了。
他本来就不是心思多深沉的人，也藏不住事。此时更是目光熠熠，望向了元欲雪。
都说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而现在的一号，看起来就相当的真诚。
“喂，元欲雪。”他喊住了对方，同时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元欲雪的手腕。
手指隔着轻薄衣袖，触碰到了柔软的肤。那微微渡过来的略显冰凉的温度，甚至让一号一时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紧张感来。
元欲雪“嗯”了一声，从思索中抽出注意力。他抬起头，略微疑惑地看向了一号——
“咳、咳咳……”一号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但是眼睛也愈加的明亮起来。他紧盯着元欲雪，好像眼里的星光都要滚落出来，“我是想问，你能不能……”
三号没有开口。只是他的神色紧绷，唇角也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有些焦躁得手指微微弹动了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猛然转过头去，便直直盯着元欲雪和一号两人。
不过最后，一号还是没能问出来。
因为这个时候，大叔笑眯眯地打断了他，仿佛只是随意间提出的疑虑，“奇怪了——明明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了，怎么系统还没有通知副本结束，和什么时候返回系统空间？”
和任务相关的话题，总是最受元欲雪关注的
。元欲雪的注意力也瞬间被转移过去，耳朵似乎都悄悄竖起了——
小五略含同情地看了一号一眼，但为了自己的队友么，还得使坏：“或许是还没有达到判定通关的条件……我们先去第七层看一看吧？”
元欲雪颔首。
他点完头，才重新转向一号，似乎是在用目光询问他刚才要说什么。
只是这么一来，一号做好的心里建设也被打散了。他又“唔”了一声，好在天生心理素质极佳，一号又很快调整为乐天状态，轻快地道：“先解决完小麻烦吧。等通关返回安全区后……我们再说。”
返回安全区后再说——这已经是很隐晦地要元欲雪的联系方式了。
对于一号这种脑子只有一根筋的直男来说，简直就是难得的委婉。
三号瞥了他一眼，仍旧未开口，神色极淡。
可惜元欲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比一号还要“直”。他当然无法理解人类那复杂又委婉的情感，和曲折的攻陷战略，只微侧过头，应了一声“好”。
然后便重新将身心都投入进“任务为什么没完成”这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当中了——元欲雪的行动丝毫不迟疑，先一步登上了电梯，准备去往第七层。
其他玩家见到元欲雪如此果断，当然也只有跟上的。
小五的猜测似乎没出错。
他们一登上第七层，便仿佛触发了某种特定通关条件，耳边便出现了系统的提示声——
【副本&#183;避厄酒店
任务完成，玩家处于安全期中。请等待……嗞、嗞嗞……
主线任务：升职至第七层楼接待员（已完成）
支线任务：作为接待员，获得客人的高星评价（已完成）】
这一切结算本应该是很顺利的，连续三个客人都是满分评价，顺利升上了第七层，不管是主线还是支线都完美达成。他们这个副本出去，恐怕评价至少能在a+等级以上，但偏偏——
就是出了问题。
安全期持续多久，什么时候跳转返回系统空间——这样的重要信息，系统在通知的时候，居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异常。
在场的都是老玩家，但也没人碰见过这样的状况。
小五的眉头微皱，有些莫名：“怎么回事……”
元欲雪也很轻微地蹙了下眉。
他不喜欢在规则之外的事。
在小五还疑惑的时候，身边的空间却微微震动起来。
这种震动十分微小，对于玩家这类特殊群体而言，更完全构不成威胁。但莫名的，所有人心中都浮起了一种极其玄妙的不祥预感，它在心头嗡动，头脑晕眩着，非常像是晕车晕机时带来的那种不适的错乱感——
玩家们的面容都略微沉下来，神色警惕。
而元欲雪，对于这种不适和危机似乎更加的敏锐，他甚至手腕往下微一压，掌心当中，便出现了他那柄漆黑的刀鞘——破鸿蒙出现了。
但是却仍然没有发现敌人。
这种提前警惕的情况，对于元欲雪而言非常的稀少。
只在这时，任务面板突然强行跳出。
原本由金银两色雾气构建而成的面板，此时变成了一种代表着“危机”、让人一眼望过去便觉得额头微微突起的鲜艳的红色。
有关【副本&#183;避厄酒店】的任务介绍，已经消失了。
玩家们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状况。
他们伸出手，皱着眉去触碰空白的任务面板……没有任何反应。
简直就像是……
系统坏掉了那样。
不过产生这个念头的下一瞬间，任务面板上的文字，就重新浮现出来了。
而玩家们，也略微怔愣了一下。
三号眼底的光芒，似乎更加沉郁了下去。
他抬起手，碰触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边缘。
大叔喃喃道：“是……”
“特殊任务。”
【副本&#183;避厄酒店（更新中）
酒店庇佑之力消失，鬼怪暴动。作为酒店的员工，请竭力遏止诸多鬼怪逃出酒店为害。请玩家尽力阻挡鬼怪，至更新结束。
主线任务：特殊任务进行中】
——传闻当中的特殊任务！
瞳孔微微收缩，透出沉重的浓黑色来。
就算是他们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玩家，也从来没有遭遇过的特殊任务。
当然……听说是听说过的。毕竟特殊任务的“名气”也极大。
传闻中只有s级以上的副本，才可能刷出特殊任务。他们这次所完成的副本，虽然任务难度也不低，但只在a+等级，和s级任务几乎是两个概念。不知为什么会碰上这样要命的……
死亡任务。
毕竟在提及特殊任务的时候，有关它的描述重点从来不放在它的稀有程度、又或者是那丰厚的任务奖励上，它更出名的一点，是象征着001以下的存活率，名副其实的死亡收割任务。
很难不让人暗暗骂一声脏话。
相比起来，元欲雪的反应是其中最小的。
当然了，这也和他本身就冷冽的性情有关。
不过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在他们当中过副本经验最少的元欲雪，反而是唯一一个接触过特殊任务的玩家。
还完成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元欲雪在第一次进入副本。对于这个“求生”游戏，更是毫无概念的时候，就触发了特殊任务。
那次也的确让他吃了一些苦头，机体大幅度损坏，能源消耗到已经枯竭，是元欲雪真正意义上，最濒临死亡的时刻。
不过元欲雪对于那时的惨淡经历，仍毫无畏惧之心。就算回想起来，也不会恐惧，反而只想到特殊任务完成后的丰厚积分上去了。
何况那时候的他，能源储备并不多。
此时的元欲雪，却是久违的接近满状态的时刻。
这次的任务，并没有消耗他多少能源。
(

第394章 特殊任务1
他有足够的能量去应对这样的突发事件。
此时眼前的任务面板上, 还显示出了一个鲜红的倒计时。
只有十分钟。
而那鲜红的数字，仍在不停地跳动着。
虽然没有特殊标注，但玩家们都很清楚, 这恐怕是副本“仁慈”地给予他们的准备时间。在倒计时结束后，整栋酒店都会沦为鬼怪巢穴。
而其他几名玩家, 虽然骤然撞上这样的事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焦躁，但到底是老玩家了，又各有天赋，也很快冷静下来。
特殊任务的开启, 除了是“死亡请柬”外，更是一种机遇。
如果能活下来，他们在玩家排行榜中, 更能前进数位。手中掌握的积分资源, 也更充裕。
很快, 他们便将这种危机视为一种机遇了。
有人很寂静无声地掀开眼，看了元欲雪一眼。
如果能活下来。
那他一定……
有了这种信念在前，那脸上的神情, 便更加显得坚毅起来。
他们并不知晓避厄酒店里到底镇压着多少鬼怪，但既然能作为特殊任务开启, 想必也不会少。恐怕他们要面对的, 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波鬼怪浪潮。
阻拦它们离开酒店，也限制了任务进行的地点, 在避厄酒店之内。
就是不知道任务标准如何——如果有零星几只鬼怪逃出，是算作任务失败, 直接抹杀他们。还是扣除一些任务评价积分, 以作警告？
毕竟任务描述当中, 只要求他们“尽力”阻拦鬼怪。
如果是前者, 那未免难度太大，要求也太严苛。
现在得不到更多任务讯息，玩家们也只打算按照最严苛的标准去执行——反正都是要拼命的。
也很快得出决议，准备先前往一楼的待客大厅。
由元欲雪、一号两人围堵第一层的电梯及楼梯入口，他们不必对鬼怪真正动手，保存实力为主，只先让上层的鬼怪被暂时阻碍住。
然后由三号、小五和大叔这配合已久、更为默契的三人队，以最快的速度将第一层的鬼怪全部清剿完毕，而接下来的第一层，便是他们人为隔离出的“安全区”，同样也是玩家的第一据点。
第一条线是楼梯或电梯出口周边，要能将鬼怪都限制其中不得踏出一步，是最安全的尺度。
第二条线是酒店大厅，抵达这里的鬼怪，已经对玩家极具威胁，需要优先清除。
第三条线则是酒店的大门——
如果有鬼怪从中逃窜而出，会对这个副本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不得而知。玩家们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也不得而知。
所以这最后一条线，最是要守稳。
商议结束，他们也重新走进了电梯。
刚“升”到第七层不久，通关副本的欣喜还未淡去，就碰上了这样的死亡任务，玩家们也是无计可施。
有人沉默地按下了去往一楼的电梯按钮——
这时候，人物面板上鲜红的倒计时还剩3分钟。
留给他们调整准备的时间的确不多，玩家们要尽快热起手了。
元欲雪始终一幅冷冽沉静的神色，但听见电梯提示的声音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了在第七层之上——那本不应该出现的电梯层数。
那是一个有着特殊标记符号的楼层。
是戒舟衍住的楼层。
元欲雪的视线，始终未曾收回。而是若有所思地落在上面。
他想起了之前，戒舟衍让他答应的话。
如果有冒险的事，一定要带上他。
现在，虽然戒舟衍忘记了前尘往事，但他是不是也应该告知一声——
元欲雪还在犹豫的时候，他的思绪便被人打断了。
三号站在他面前，神色冷静地道“来不及了。”
“嗯？”元欲雪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三号却以为，元欲雪是担忧那个顶层的男人的安危，才这样出神。他抿了抿唇，神色当中，带有一点说不清的烦躁意味。但还是看着元欲雪，神态自然地安慰，“……他并不简单，你不必担心他出事。现在的时间已经来不及再上去一趟了，想必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元欲雪知道三号指的是戒舟衍。
并且他说的某一点，元欲雪也认同。
戒舟衍不会出事。
他非常确定。
三分钟对他来说，虽然还是足够见到戒舟衍再回到第一层的，但到底急迫了一点——元欲雪不习惯将可用时间压缩至极致，他对于执行任务这点，总是会更多出些准备余地。所以也将心思按捺了下去。
三号看着元欲雪低垂的眉眼，有些别扭地挪开了眼，心底却非常恶意地想着——
那个男人的确不简单。从他身上古怪气息来看，他绝对不是什么友善的人类……搞不好就是鬼怪浪潮当中的一员。
希望别在等会特殊任务中的那些暴动的鬼怪里见到他。
要不然那个时候的元欲雪，恐怕会很伤心。
当然了，对于三号而言——
他也绝对不会留手。
三号微微抿唇，对于那个古怪的男人，他竟比即将面对那鬼怪浪潮暴动，还要更警醒防备一些。
电梯门在短暂闭合后又再次打开，这个时候，他们也已经重新回到第一层了。
见到似乎还有些出神的三号，小五小声提醒也是调侃一声“别盯着元欲雪了，准备作战啊。”
三号便快速收敛了眸光，反应还有些大。他迟钝了两秒钟，才瞪了小五一眼“没看。”
他刚刚确实没看。
小五无奈地道“知道，和你开玩笑呢，怎么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说着这句话，小五自己都闭了嘴。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作战，确实也很难让人乐起来。
倒计时还有一分钟。
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着，异样的流逝感愈加鲜明。
小五他们的三人小队准备完毕，而元欲雪和一号两人，也很快地分别站到了电梯以及楼梯口面前。
刚站定没多久——
倒计时归零。
周边的空间似乎瞬时就扭曲着发生了一些变化，气息骤然改变。
他们仍然站立在原地，却感觉到了一阵极不舒服的阴郁鬼气扑面而来。
比他们待过的任何一个副本，都要浓郁暴动的鬼气。
原本对于鬼怪有着压制能力的避厄酒店，似乎一瞬间便沦为了鬼窟。玩家们甚至怀疑，它是不是将这个副本位面所有穷凶极恶的鬼怪，都容纳在了里面。
那些只在夜晚中透出诡异和危险的鬼怪，在白天也活动起来。
并且因为没了压制，显然比他们之前遭遇过的，还要更加强大一些。
前台的接待小姐仍坚守岗位，她在倒计时结束前，都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以及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一如往常的工作姿态。
但等到特殊任务正式开始的一瞬间，她的身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张和人类别无二致的皮囊像瘪了气一样的迅速萎靡下去，她弓着身，一层皮肤堆积在了桌面上，皱成了一团。而从她的脊背处，也迅速抽出了蠕动的怪异肢体。
那肢体像是一只只的人手，又或者像是一只只的大腿。
但总之，就是一团混乱的人体堆叠在了一处，而形成的奇异的怪物。而从肢体交叠的中心处，又浮现出一张异常熟悉的漂亮面容来。
那张面容上，还保持着熟悉的微笑。
——正是那张前台平时用来待客示人的面容！
这种熟悉的“人”变成怪物的感觉，给人的恐惧感及落差感都太大了。但此时，玩家们神色没有一分波动，没人感到畏惧。
早就做好准备，要清除怪物的三人小队，更是在那一瞬间默契出手。
大叔负责开路，他半步不退，稳稳地接住了前台的攻击。他身后的三号和小五更是立即接上，尖锐的武器划破了蠕动的肢体，爆出一团诡异黏液。
只在转瞬之机，便将还没有彻底抽离出来的怪物，杀死在了那一方天地里。
直到死亡，它还保持着连接人类皮囊的姿态，微妙地处在人类和怪物两种状态中间。
一击得手，三人却没有松懈。
他们快步走到走廊当中，看着那幽深通道，眼底的光更黯了下去。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元欲雪和一号也开始应对汹涌而来的鬼怪了。
电梯门很快被破坏掉，车厢坠落毁坏，无数的鬼怪，便从那空洞洞类似“井口”的地方攀爬出来。
它们中的一部分，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是那些悬挂在酒店走廊两边的肖像画！
它们从画中爬了出来。
当然，此时它们的外表，都变得比在画中时更狰狞了，血糊糊像是在融化状态的人体，扭曲得像是某种罕见又超前的“艺术”。
那些器官、肢体和一张又一张的面容，艰难地从车厢与电梯开口的缝隙当中挤压出来。
当然，没等它们真正地踏入一楼的时候，一道锋利的刀光袭来，顿时收割了无数的鬼怪。
——它们没将“主体”彻底探出去，所以也没死成。
只是吃了这样的大亏，也足够激怒这些被压制许久的鬼怪了。

第395章 特殊任务2
浓郁鬼气迎面扑来, 无数张鬼面在那一瞬间齐齐探出张嘴，尖利错乱的利齿，似乎要硬生生啃噬下眼前人鲜活的血肉那样——
一眨眼间，百鬼动乱, 它们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从各个角度袭来。
面对这样异常可怕的场景, 哪怕人心底只是微微打个突, 迟疑一瞬, 恐怕都会立即被那动作迅疾的鬼怪所淹没。
但元欲雪不要说迟疑了。
杀敌的动作, 几乎是他刻在程序当中的本能。这种有意放大心底恐惧来干扰攻击的鬼魅招式，对元欲雪而言，和之前的攻击也没什么不同。
他几乎没有防御的时候，进攻得够快就是最好的防御。被破鸿蒙的尖利刀芒抹过的瞬间, 便只剩那些鬼怪们被诛杀时刻发出的惨叫。
但阴险的地方还不在此。那些冒出来的“鬼面”被劈开之后，竟又从中弹射出一团蠕动的物质, 要隐匿又无声息地落到元欲雪的身上。
元欲雪杀鬼的动作, 仍然没有一分迟疑。
可只在那团物质要触碰到他的时候，元欲雪又暗抵刀芒，很平静地用手一捻——
那些蠕动着像是虫子的物质, 便全都被他捻在手中。
也不算是“手中”, 毕竟元欲雪的掌心皮肤和那些蠕动物体间还隔着一层“薄膜”，它们更像是被禁锢在空气当中, 又被元欲雪悬在了掌心之间。
元欲雪略垂了垂眼, 细密的睫羽很缓慢地眨动着，似乎是有些好奇地观察着这些“虫子”。
对于身上附着任何监控智能、微型物体都十分敏感的战争机器人, 当然不会让这种可疑物体触碰到自己。在扫描不出更多的数据信息后, 元欲雪似是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一眨眼, 掌心便燃起灼热的蓝色焰火, 只将那些蠕动物质烧了个干净，连灰都不剩。
这个过程相当得快，当那些不明物体消失的瞬间，从电梯当中，似乎也传来了扎堆的鬼怪惨叫的声音。
那些急不可耐要挤出来的鬼影，居然也像是察觉到了恐惧，动作顿了一顿，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哪怕很快又有新的鬼怪挤了上来，但是那一瞬退后空出的空隙，还是被元欲雪相当敏锐的察觉了。
“……你们怕这个？”黑色的眼珠静谧地注视着它们，随着鬼怪的动作细微挪动。
这世间最黑暗的物质仿佛融入了元欲雪的眼底，更衬得他的面容苍白如细雪，强烈的颜色上的对比，能轻易地捕获人的视线。
元欲雪的神色说不出的认真专注，简直像在细心地和它们商谈那样。
然而鬼怪仿佛嗅至不祥气息，又往后拥挤着。
这下元欲雪确定了。
他很轻地露出了一个神情来——那是快的连元欲雪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一个笑容。
“蓝焰”是很耗费能源的能力，所以即便它在某些时刻效率足够高，元欲雪也很少使用它。
他必须以最低的能量阈值，取得最高的杀伤力效果，这注定了元欲雪在进入副本以来，很多时刻采用的是“精准打击”的攻击方式。
……能节约一丝能源是一丝。
非常的精打细算。
但现在的元欲雪，对能源的需求总算不那么急迫了。每个副本完成后的“奖励”，已经足够支撑他能源的正常耗费，而他还有百分九十五以上的储备能源，和会缓慢积攒能源的道具。
在这些储备能源的支撑下，元欲雪觉得，自己偶尔也可以……“浪费”一些。
采取一些效率更快的攻击方式，换取更灵活行动的时间。
元欲雪抬起手的时候，便有一丝蓝焰从指尖蹿出。它相当强势地在一瞬间就塞满了整个电梯间，像是爆炸一样的升腾起来，幽蓝色的火焰包裹了无数的鬼怪。而那些鬼怪只要被它沾上一丝，哪怕撤退极快，也会很快被吞噬，迅速化成灰烬。
一时间，只听见从那狭小之地传来的极凄厉的鬼嚎声，比它们之前试图恐吓元欲雪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还要更恐怖惊心许多，穿透力极强地在第一层楼当中回荡。惹得正在清理一层房间内鬼怪的三人小队，都忍不住动作停顿下来，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那个方向——
是元欲雪负责的区域传来的声音。
三号身体紧绷，手臂上的青筋尽现，像是正强自按捺着什么。他的掌心紧握成一团，捏紧得连皮肤都透出气血不通的苍白颜色，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向某个方向走去的时候，大叔伸出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冷静。”
大叔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只是这时候他微吐出一口气，尽力保持着沉稳地看向三号“我们现在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才是在帮他们减轻负担。”
“三号。”大叔严肃了一些，“你要是担心，就动作更快一些。”
三号依旧沉默不语。
但从他转身扼死一只鬼怪的动作来看，也是听进去了。
大叔和小五他们也紧接着跟上，但始终掩不去眼底那层沉闷的担忧。
不知道元欲雪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估计大叔他们也没想到，另一边，元欲雪倒是不危险，危险的是他面前那些满脸惊恐的鬼怪们。
在蓝焰的充盈下，那些鬼影忙不迭地从电梯井里逃出，要不是实在不能发出人声，恐怕都要回头大骂一声——晦气，把它们骗进来杀！
元欲雪等待了一会，才发现电梯里的鬼怪都跑光了。并且大概有一传十的趋势，后面也没鬼影涌进来了。
元欲雪“……”
玩不起。
他思索了一瞬，在原本电梯门的位置劈下了一道蓝焰形成的“墙”。看起来只有一朵小小的火光，但只要有鬼怪靠近，蓝焰便会立即大盛，热烈地燃烧全部能量。
而那个时候的元欲雪，也能感觉到蓝焰被触动，可以视情况赶回来。
现在的他，当然是去一号那边了。
那些鬼怪虽然都逃走了，但显然不是放弃了攻出避厄酒店的想法，而是都涌去了一号守卫的楼梯出口。
那里相较于电梯，本来也是更好攻破的半敞开式地形。

第396章 特殊任务3
一号其实也发现了, 压力好似骤然增加许多。但也只猜测，是因为楼上几层的鬼怪也慢慢苏醒了，才会让他现在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艰涩——
好在一号本身的“天赋”, 其实对于限制鬼怪这一方面, 是极占优势的。
无数白色字符凝成锁链, 一条条长得望不见首尾的锁链拼接成一道牢固的屏障，封锁住了楼梯底端。
像是地狱的大门, 而他便是地狱门前看守的三头恶犬那样, 牢牢地将那些鬼怪阻挡在一层之上。想要入侵的鬼怪, 在触碰到锁链的瞬间, 便会发出极为凄厉的惨叫，魂体也会随之消融。
那些破碎的器官或者诡异浓稠的黏液, 都融化在楼梯上，一眼望去，极为恐怖。
然而就算知道暂时出不来, 也还是有无数的鬼怪碰撞在锁链上, 试图冲开禁制。
无数双滚动的眼珠，极阴狠地盯住了一号。像是在等待他气力衰竭的一瞬间，必定会猛冲而出, 将他的血肉都啃食干净。
一号心倒是很大，一点都不害怕——要看, 就让你看。
他现在的目标，也不是杀死鬼怪, 所以只负责维持锁链，再重点攻击那些快闯出来的怪物就是了。
只是随着强大的鬼物越来越多, 锁链的维持也极耗费力量。一号感觉到疲惫的同时, 那些鬼怪, 当然也更能看出天敌的这点不利状态。顿时发出的古怪鬼音更加尖利，仿佛要震破耳膜，那诡异的音调甚至组成了人声，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
一时间鬼气更盛，那些鬼怪，似乎是想趁着一号在虚弱的时候便一举攻破锁链，攻击也比之前更凶猛一些。无数双面容压在锁链上，血肉就从那锁链的缝隙当中透出来，像是要硬生生将自己挤压成碎片再闯出来一般。
一号抿了抿唇。他心神微定，又念了一声法决。
锁链被无数鬼怪撞得正颤动着，发出叮铃声响，从远处听来，倒还是很悦耳好听的。
同一时刻，光芒也明亮起来——
鬼怪却丝毫不退，甚至发出了古怪的狞笑声。
贴在上面的皮肉被烫得融化开来，黏连在锁链上。
一号略微皱眉，搞不清楚这些鬼怪为什么连送死都送的这么高兴，才发现锁链被那些血肉污秽沾上，就算是再亮的光芒，也被压制的一寸寸黯淡下去。同一时刻，也更需求一号的力量来支撑了。
……这些鬼怪，居然是用自己的魂体和性命来作垫脚石，也要把锁链给冲破。
一号感觉到压力更大许多，但此时的他，也绝不能后退。只皱着眉，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舌尖一点血是人体精气所在，和心头血差不多，里面的阳气和精气最为浓郁。而一号这样的人，里面还蕴含着强大的辟邪力量。
他也毫不犹豫，将那点精血吐向了锁链上。顿时锁链震荡，一阵柔和的光华笼罩在了它的表面，不仅不再被鬼怪血肉腐蚀，那些融化的血水污秽，也再沾染不到锁链上了。
一号继续稳扎稳打地恢复了之前的策略，拖延着时间。
但是这样的避邪光华，显然也坚持不了多久。
而一号身上，又能逼出几点精血？
现在还不知道任务何时结束，一号绝不能这么快就脱力。
他一边思索着解决的方法，一边暗叹着，希望三号他们几人，能快点清理完第一层的鬼怪才好。
一号没走神多久，便继续低念着咒语，维持着锁链的力量运营。
他一心只盯着眼前楼梯处的鬼怪——这件事没有容错，要镇压住它们，一号就必须极为专心细致地对付才行。
他是很直率又大咧咧的性格，但在这种正经事上，也透出点胆大心细来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安分了一段时间，只怨毒地在锁链后盯着他的鬼怪，又开始疯起来了。尖啸着不断撞击锁链，更用着人类的语言大声地咒骂他，听的一号头疼——
嘴怎么这么碎！
他想，骂这么难听，现在的鬼还有没有素质了？！
换在平时，一号高低得和它们对骂几句。只是这时候他分不了神，就只能继续忍气吞声地念着咒语，封锁死它们出来的路线。
挑眉看着这些鬼怪的时候，也多少有点横眉冷对的意思在了——
就在这时，一号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那一瞬间一号的眉心疼了一下，巨大的惶恐和心悸感同时吞没了他。这种类似于“预知”的对危险的直觉，在之前救过一号许多次，唯独这一次，显得有些来不及了。
他在忽然间意识到，那些被困在楼梯间的鬼怪，好像并不是毫无预兆地发疯的。它们的进攻，包括那模仿人类语言的“咒骂”，其实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好让他没能注意到——
就在他的身后，有一只逃出来的、作为漏网之鱼的鬼怪。
这只鬼怪的力量可能并不强大，只是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它也破坏不了锁链，但是可以破坏掌控锁链的那个人。
一号身死，他的天赋自然也随之消散。
而为了能让这只逃出来的鬼怪一击得手，按理来说没有群体意识、也不应该存在理智，只知道杀戮的那些恶鬼，居然也默契地打起了配合。
是一号太轻视它们了。
连一号自己也没想到，它们居然拥有这样的智力水平。
虽然一瞬间头脑里闪过这么多，但实际情况下，一号连后悔都来不及。只下意识伸出手挡在面前，又释放道具，想要抵挡住那应该会要了他性命的一击——他必须为自己的一次轻忽，付出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但事实上，预想当中的剧痛并未落在一号的身上。
他甚至成功地释放出了那个防御道具，在自己的身边迅速形成一个小型的防御罩。
防御罩也没受到攻击。
一号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从半空中掉下来的、还连着一点浓黑色肉块的鬼怪头颅。
雪亮的刀光。
以及持刀的人。

第397章 特殊任务4
这一幕本该是极为诡异可怖的。鬼怪的头颅正正地掉在一号的眼前, 但一号却全无心思去多看一眼。
他的视线都落在了骤然出现的那个人影上，只觉得对方的肤色凝白得异常亮眼，在黯淡又充满鬼气的这一处空间当中, 简直和特意打了一束光似的。
而他利落地解决完那鬼怪后，极敏捷的身体也顺势落地。雪亮而瘦长的刀尖指地, 微微一颤，豆大的浓黑血液便从刀身凝结，又自刀尖滴落。地面沾染了一层血腥秽气, 但那柄长刀反而又显得清亮无暇起来了。
握着长刀的人微一转身, 淡黑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一号。
他手中的刀也没收起。
元欲雪仍然是那副平静得显得有点冷冽的神情，望着一号，也只是没什么表情地提醒道：“慎重, 专心。”
指的是刚刚一号一时不察, 差点被一只鬼怪偷袭致死的事。
也好在元欲雪的确是赶到的及时，才能及时救下他。
一号顿时脸微微红了一下。他摸了摸鼻梁, “唔”了一声, 连忙将自己心驰神往、野马崩腾的思想给收了回来，还以为元欲雪是提醒他现在不要分神, 得专心对敌的意思——有些尴尬地想到, 自己表现的那样明显吗？
掩饰性地, 一号默念了几句咒语, 将那符咒组成的锁链又收紧了一些。
锁链震颤着, 把那些依附在上面的鬼怪都硬生生弹出去了, 引来一阵极为可怕的鬼哭声和那怨愤的目光，一号才算心绪平静了一些。
不过只是平静了两秒, 一号又猛地扭头看向了待在他身边, 缓步上前的元欲雪：“……？！”
“元、元欲雪？”
一号的声音, 都有些结巴了。
元欲雪不解地转过头：“？”
“你、你怎么来了啊……”一号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许多。他望着元欲雪，满脸都是梦幻的怀疑。
元欲雪：“……”他还以为刚才一号不询问，是心有成算的意思，没想到只是反应慢了一拍。
不过元欲雪也还是很快解释道：“我那边用了蓝焰阻挡，麻烦暂时解决了。只是其他的鬼怪，都跑到你这里来了。”
所以元欲雪才会来帮忙。
一号又满脸带着红晕地“哦”了一声。
他也没问蓝焰是什么——反正是元欲雪的某种道具吧，他也想不到要多问。
而此时的元欲雪，手持破鸿蒙站在白色锁链的面前，也在考虑着要不要再使用一次蓝焰。
不过这会和刚才的情势不同，元欲雪只要站在这里阻拦鬼怪就是在完成任务了，也不必考虑支援问题。
而任务的关键，不是看他们消灭鬼怪的效率，而是争取更多的阻挡时间。
在诸多因素叠加下，元欲雪再使用“蓝焰”，便显得有些浪费了。
“蓝焰”是很耗费能量的。
元欲雪现在的能源虽然很充裕了——但他还是没有要大肆挥霍的打算。
只短暂地权衡了下，元欲雪便决定了接下来的合作模式。
破鸿蒙没被收回，他的手腕轻微翻转，刀尖便指向了被围堵在楼梯间的鬼怪。
元欲雪一向擅长使用冷兵器——或者说他对于冷兵器也一向擅长也行。总之他拿着这柄长刀，能够以最轻微的能量消耗，发挥出最极致的战斗力，才是元欲雪偏爱使用破鸿蒙的原因。
一号的锁链虽然化作牢门紧紧堵死鬼怪出路，但是也不妨碍元欲雪的进攻就对了。
锋利刀气从锁链缝隙中灵活钻出，只是一个转眼，便将靠近的那一个身位的厉鬼全部诛杀。也有一些鬼气更强大的，一击并未被杀死，元欲雪的破鸿蒙便直入进去，以相当迅速且巧妙的刀法，割断了厉鬼的喉咙——
那一颗脑袋，也顺势地落在地上，砸出脏污血泥来。
元欲雪的刀很快变得干净，而他身上衣物，也未沾染一点血腥煞气。
这种以杀止战的方式，可比一号要凶狠多了。
那些厉鬼当然也变得更恨元欲雪，所有的仇恨值，几乎转眼就落到元欲雪身上去了。
厉鬼化成了诸般诡异形象，一张张人面或是诡异器官生出，想要恐吓元欲雪，动摇他的心绪，以此找出破绽顺势袭击他。可惜元欲雪的心境，比一号还要稳——
一号最多是不在意。元欲雪则是天生不存在恐惧情绪。他看着这些鬼怪哪种形态都是一样的，不会觉得哪个更可怕就手下留情一些，最多考虑一下形态变换之后，从哪个角度下手能更利落地解决它们。
甚至还有鬼怪，刻意变成了元欲雪的面容。
当然，是那张用特殊道具变换成的面容。
再顶着那张脸，被身边的同伴“吞吃”。肉沫和血块溅射出来，它还不忘发出惨叫和求饶，场面怪异又血腥。这样明显的挑衅，便是一号看了一眼，都觉得怒火中烧，异常的愤怒，但元欲雪反而没什么表情……他就和没看见那怪异一幕一样，有条不紊地继续清理靠近的鬼怪。也不会因为那刻意化作他模样挑衅的恶鬼，就打乱自己的节奏，选择先清除它，或者别的什么举动——
冷静的可怕。
一号则是在愤怒之后，看见元欲雪的模样，也微微平息自己的怒火，选择配合着他的进攻，扭转白色锁链的形态。
等默契之后，那锁链已经对元欲雪的行动造不成什么阻碍了，反而能帮着元欲雪更加限制那些鬼怪攻击，将它们困于束缚当中……这种感觉对于一号来说，还挺奇妙的。毕竟以他的天赋，在之前其实从来没担当过“辅助位”，但这时候和元欲雪的配合，却算得上配合无间。
一号先前吃力，除了鬼怪数量太多也太疯的缘故，也是因为那些厉鬼不惜以鬼体为代价，来消融锁链的灵光。这次有了元欲雪先清除靠近的鬼怪，从各个方面而言，都是减轻了一号的负担。
只凭借两人之力，一直支撑到了其他三名玩家将第一层鬼怪清理完毕的时候。
这下没了后顾之忧。
三号稍松一口气，几人以最快的速度，先抵达了元欲雪负责防御的电梯口——
空空荡荡。既不见人，也不见有鬼怪。
这一幕显得实在古怪，三号微微皱眉，向前走去。小五却是拉住了他，提醒道：“先别去。这里似乎布置了什么道具……大概是元欲雪的安排。”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元欲雪人才不在。
三号勉强稳住了，他还是蹙着眉，脸色显得很阴沉。沉默了一会便抬头道：“去一号那边。”
“好。”
大叔是真的担心，三号会因为冲动而做出什么举动来。此时也微松了口气，跟着他动身。
好在他们的焦虑，没有持续多久。
来到一号负责防御的地点，几乎只第一眼，便望见了正合作的两个人。
元欲雪果然在这里。
脸上的坚冰消融，这时几人的脸色都好看了一些。
三号先一步上前，顺手撕扯掉了一只来不及撤退的鬼怪。
他身上还沾染着一些杀戮煞气。清理掉一整层的鬼怪的工作量显然不能算小，但三号看上去还颇有余力。只是衣摆染上了红得接近浓黑的血迹，脸上被划出了不甚明显的一道血痕。
整个人都似是宝剑开封，是掩不住的、渴求着杀戮的浓重戾气。不仅不疲累，还更渴求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只在望着元欲雪的时候，三号眼底像是野兽般的猩红才微微褪去一点。
元欲雪正好也持刀后退，他侧过身，目光恰好与三号相接触。视线交融，似是很久以前的惊鸿一瞥，连三号都微微怔了一下。
元欲雪看见他，走过来了。
三号便更是沉默不语，如同磐石般伫立在原地。
他想，元欲雪会对他说什么？
只听元欲雪道：“来的很快。”
这句话算是夸奖。
“接替一下一号的位置，他能量不足了。”
元欲雪又说道。
虽然用“能量”来形容人类很奇怪，但也很准确。
是很语气平板，毫不解风情，非常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三号：“……”
虽然这句话也没什么错——
但是三号的唇角，还是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又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偏偏一号还在旁边嘴硬地叫道：“我不累！我又不虚，累什么累？”
这句话明显就是逞强了，一号使用天赋也算消耗颇大，这时候正是需要休息、快速恢复体力的时候。
大叔上前将他摁住了，往后一推，说道：“我来。”
大叔的天赋，也是天生的防御技能——和一号这种可攻可守、又对鬼怪有着特别明显牵制的天赋不同。大叔的天赋虽然没有那么多加成和灵活变动，但却是天生的防御技能，在这种任务前提下，更格外的好用。
一道暗金色类“金属”的物质化成墙壁，将那些鬼怪困在其中，取代了锁链的位置。
一号无奈，知道再坚持下去反而浪费了大叔让他休息的好意，这才犹豫地收回了手。
小五这时候也笑眯眯凑上来了，她和元欲雪说道：“辛苦了。”
下一句话便是询问，“元欲雪，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下？”

第398章 特殊任务5
元欲雪微微摇头。
“不累。”
他这个回答绝不是勉强, 是真的不累——能源储备还很充裕。玩家里面谁累趴下了，都不妨碍元欲雪继续参战。
小五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不过她心细, 注意到元欲雪的状态的确还不错，也不多劝了，只和元欲雪一并迎战。
多了三名玩家应战, 面对鬼怪的压力却不见小——
越来越多的厉鬼复苏了。
它们手段频出, 有些鬼怪，不必从楼梯口处涌入，只借着一楼走廊的画框就能爬出来。
小五嘴角微抽，抽身出去, 把一楼的那些装饰画都给砸了。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鬼怪的能力特殊。比如能从水里或是镜面爬出来的……这种鬼怪处理起来，就要麻烦许多了，毕竟酒店里镜子和水源从来不缺。也是由小五腾出手去, 把整面的镜子砸完销毁，水龙头也只能用火焰熔了焊在一起——小五都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衰落, 一晚上光听见放水的声音就去拧水龙头和花洒了。
还有酒店一层的喷泉，也让小五将水抽干，拿道具装起来了。这会那就剩个湿润的水池地砖, 氛围灯乱闪着。
这是走“常规路线”的鬼怪, 还有不走常规路的漏网之鱼, 也不能放过，否则让它们在暗处袭击，危险更大。小五心细, 身形敏捷灵活, 观察力又极强, 索性也由她负责去清理了。
阻挡这些鬼怪的任务，比想象中还要更疲累繁琐一些，但并没有那么艰难……也是因为同伴都能力极强，不拖后腿。
众人的目光，也顺势落在元欲雪沾着污血的长刀之上。
他身形清癯无比，看着没多少力气，却使得一手好兵器。与他外貌上给人的无害感，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强大。
只要坚持到任务“更新”结束就好了。
原本这种没有具体时间的坚持，应该是极无望、甚至煎熬的，但或许是也容易被身边人情绪感染的缘故（特指元欲雪），玩家们竟然也没觉得有多难捱，反而心底倒是一片平静，和平常执行任务也差不多。
不问前程，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某个目标当中，战得酣畅淋漓。
……
头顶上像壁虎般攀爬着的厉鬼发出窸窣声响，那茂盛的黑发垂落下来，正不断生长、生长……到最后，像是麻绳一般地垂落下来，要无声无息地将人的脖子套死进去——
而就是这个时候，刀光闪过。
成片的、奇长无比的黑发像是落雪般地飘下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和惨叫声，一具厉鬼的躯体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三号走位娴熟地躲过，没让那“黑发”落在自己的身上。也见到那些发丝触地后，转眼便变成了一团腥臭的血肉。
又是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漏网之鱼”，潜伏在这里等待袭击。
大叔分外熟悉地上前，拿道具将那一具尸体和血肉都收起来了，地面干干净净，不见血迹。只休息了这么一瞬，便继续将精力投到应对鬼怪上面去了。
三号望了元欲雪一眼。
元欲雪没在看他，继续配合大叔的天赋清理鬼怪。他毫不手软，手下收割过无数厉鬼，行刀起来很凶。但元欲雪的脸上，倒也只透出轻微煞气来，其余便是冷冽的神色，看不出他是那样厉害的杀神。
三号便也将目光收回了，没去特意道谢。
……反正元欲雪救下他几次，要论起恩情来，早还不清了。他心底清楚，挂在嘴上，反而显得生分。
只略微的停顿，三号便又恢复那冰冷坚毅的神色，继续对敌。
一号也休息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从盘膝的动作站起身，去接替大叔的位置。
“你去休息，我来。”
虽然一号的天赋其实更适合拿来杀鬼，但此时情势所迫，显然还是防御位更适合一号发光发热。
大叔性情稳重，知道硬仗还在后面，也不强撑，对他点头道：“两小时后我接替你。”便坐到安全的角落，闭目调息起来。
一号念完咒语，见白色符文重新拧成锁链后，又期期艾艾看向元欲雪，“元欲雪，你——”
他们当中，也就元欲雪是始终未放下过兵器的了。
就算是再厉害，也很难这样长时间的紧绷精神、毫不松懈吧？
一号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元欲雪却微微蹙起眉，脸色变得更加冷冽起来。
他浓黑的眼眸看着眼前被拦住的鬼怪，骤然劈下一道刀气，作为防御，也惊得那些贴近的鬼怪凄厉乱叫起来。
元欲雪将刀顺势收起，转了个方向——
“我先去另一边。”元欲雪的语气相当平淡，如果不是他行动极利落，几乎看不出另一边的情势，其实已经到了一种焦灼的地步。
“蓝焰被触动了。”
有鬼怪来袭。
而且不是简单的被触动，而是遭到了猛烈袭击。气势汹汹而来的鬼怪一时间合力而击，用不了多久就会消耗完蓝焰的能量。
看来是那些鬼怪发现楼梯口这边难以攻入，又换了个阵地了。
三号原本也想跟上去，可是这里剩下的三人，负责攻击的本就只他一名，少了的话战力上显得勉强——还是被大叔拦住了。
大叔道：“你留在这里，我跟去看。”
他也知晓，三号一定是担忧元欲雪的，又安慰他：“元欲雪天赋厉害，能力又极强，你对他也要有些信心。”
三号哑然。
有信心，怎么不有信心。
可是这和会担忧他，本来就是不冲突的。
三号只觉得自己在犯浑，又不像是犯浑——他敏锐地好像捕捉到了点什么不对。从自己那混乱直白的心绪里，抽丝剥茧到了一点，他为什么对元欲雪会这样不同的原因。
但现在的时机实在不怎么对，不容三号静下来详细考虑。于是那本来的一点明晰灵光又散去了，三号也只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去。”他说：
“一切小心。”
元欲雪返回电梯出口的速度极快。
此时，蓝焰正热烈地烧灼起来，抵挡住了那无数要涌出来的厉鬼。
小五正站在电梯不远处，精准补刀。
——她本来就是在附近查探有没有溜出来的漏网之鱼的，所以发现这边的异样，比元欲雪还要快一步。
再看见那燃烧的怪异之火，猜测是元欲雪的布置，知晓他应该会很快赶来。索性也不特意去报信，而是留在这里对敌，以免再生意外。
小五很谨慎地没有靠近那一片火海，这举动显然极明智。
元欲雪的蓝焰对那些鬼怪有强烈攻击倾向，但要是人类主动接触，也会被吞噬殆尽，下场好不到哪去，本就是极危险的攻击手段。
随着元欲雪靠近，那蓝焰也一寸寸涨高。那些鬼怪的面孔，都在灼热火焰当中变得极扭曲起来，像极了荒诞抽象的画作。它们倒是想竭力爬出来，但始终逃不出蓝色火焰的制裁。
这一点变化很快被小五发觉了，她意识到什么，回身望去，下意识抿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来。
元欲雪到了。
“你来了。”
虽然已经猜到他会来，但真正见到元欲雪的身影时，小五莫名地就是变得更安心了一点。
“嗯。”元欲雪应了一声，提醒，“再退后一些。”
小五猜到了什么，也很配合。
元欲雪估量好小五和电梯口之间的距离，确认不会失误，便又望向电梯处，修长苍白的手指很轻地一点。
蓝色的焰火顿时猛蹿！一下子淹没了整个电梯车厢，无数鬼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便被淹没在火焰海洋里。
那猛然爆发出来的火焰，甚至蹿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将将要落在小五的脸上——和她的鼻尖，也就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让小五近距离地欣赏了一下那跃动火焰的纯粹颜色。
那样迎面扑来的视觉冲击是很强烈的。哪怕小五没感觉到火焰的热度，都产生了轻微的……心有余悸的感觉。
是很厉害的攻击手段。
这下连小五都开始好奇了——元欲雪的本领，实在是层出不穷。不知道那柄雪亮长刀是他的天赋所在，还是这怪异凶悍的焰火是他的天赋？
不过还曾听说，有些玩家觉醒了两重天赋……小五暗自思忖，依照元欲雪表现出来的实力，也很合理么。
元欲雪使用蓝焰的时候，大叔也赶到了。
倒不是他动作慢，而是元欲雪的动作太快了。此时看见没出什么差错，他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根本没叹出来，大叔便又亲眼见到了极惊骇的一幕——从那蓝焰燃烧的电梯车厢当中，居然冒出来了个鬼影来。它全身上下都布满了燃烧焰火，显然被制裁得不清，但就是硬生生得还能行动，此时裹挟着蓝焰，便要扑出来。
大叔还惊骇的一点，就是那个鬼影，生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熟人”。
现在的情形带来的身份错乱，反差之下，才让他微恍惚了一下。但又立即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小心！”
同时下意识地，运行起了自己的天赋。

第399章 特殊任务6
泛着金属色泽的防御罩, 在那瞬间挡在了小五和元欲雪的面前，也拦住了鬼影的行动，将它包裹进了里面。
那张被蓝焰烧灼得扭曲、带着怨毒的脸, 紧紧地贴在了半透明的防御罩上, 盯着两人。
那的确是熟悉的一张脸。
它极高、极瘦，脸上的皮肉被烧灼得半吊在空中，暴露出了血红色的、高高突起的颧骨。
哪怕它的脸现在已经变成这样可怖的模样了, 但玩家们居然还是神奇的认出了……这正是之前作为副本指引人的酒店“经理”。
当然了, 这名经理对他们的态度, 一向算不上友善。在前台都变成了怪物的情况下, 它化成厉鬼, 也很正常——只是想到它之前的模样, 还和玩家正常地共处过一段时间，这样颠覆的变化，总是会让人忍不住微微蹙眉。
经理那已经面目全非、只留下一点显著特征的面孔，正紧紧地盯着元欲雪。
如果那团黏糊的血肉，可以被称之为“眼睛”的话；那么此时那双眼睛，大概都要黏到元欲雪的身上去了
它的喉咙口处振颤着，发出了类似于人类语言的声音来。只是显得异常的尖利, 如同某种濒死时的哀嚎, 连仔细辨别, 都像是某种精神污染。
“嘻、嘻嘻。”
这笑声都听不出来是笑声。
蓝焰渐渐熄灭，或者说，被它摘下来，送进了嘴里, 被吞吃掉了。
元欲雪漆黑的眼瞬时望过来, 在看见焰火被吞吃的时候, 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那是他的能量。
“神明……离开……不、不……了。”
虽然说是“口吐人言”，但它发出的音调很怪异，嗓子像是被那火焰给烧灼坏了似的，语句又非常的含糊，几乎无法顺利地拼接在一起形成玩家能理解的语序。玩家们只能皱着眉，从那些勉强能听清的词汇里，推断它到底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是太莫名又混乱了。
小五和大叔皱着眉看向这名前经理。
——反正从它这个对元欲雪充满恶意的表情来看，说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元欲雪似乎也微微蹙起眉。
“祂……不要……抛弃……”
“离开了，这个……世界。”
又是艰涩的一段发音后，形态扭曲的厉鬼，面颊上的血红颜色迅速地蔓延着，像是要爆炸开来一般。面孔的中间突然裂开，钻出一只巨大的血红的眼球来，迅速地转动着。它膨胀变大，抵在半透明的防御罩上，像想要凑近到元欲雪的脸上——
“你！会死！”
这一句话，突然表述得异常的清晰，含义不容误解，简直像是一道惊雷般炸开在玩家们的耳边。
甚至那一瞬间，小五还有些不合时宜地走神想到，怎么突然间这鬼的人话就说的这么好了——
下一秒，她又听见经理吃吃笑起来，用依旧怪异的声调开口，“被神、厌弃的……好补品。”
就算玩家们依旧无法理解这怪异的语句，也能感受到其中浓郁的恶意了，顿时心头提起警惕。紧接着，在眨眼一瞬间，便见到经理的鬼影，凭空消失在了大叔用天赋形成的牢笼当中。
一时间，大叔的冷汗都差点冒出来了。
这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
转瞬之间，元欲雪的破鸿蒙抽出，将将好抵在了身前。而破鸿蒙的刀锋处，正和一只凭空出现的鬼手形成了对抗之势。
是的，只有一只……悬空出现的手。
元欲雪召唤的蓝焰，又被一张凭空出现的巨嘴给吞吃了。
接下来，又是眼球、脚足、内脏……好像哪一部分，都能被任意拆分出来，作为鬼怪攻击的个体，凭空出现，十分阴险得防不胜防。只一个鬼怪，便缠斗住了玩家三人。
“经理”的能力显然和其他厉鬼不同，要更难对付一些。
也说不定，它本来就是被避厄酒店镇压住的最凶悍的厉鬼，才会获得和其他鬼怪不同的NPC身份。
元欲雪相当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经理的攻击能力至少体现在两方面。
刚才的袭击中，元欲雪没有捕捉到它的攻击轨迹，说明不是它的速度快，而是它本身就具有瞬移、或是切割时空的能力。
而它的身体可以被拆分为数份进行攻击，每一部分都有不同的攻击能力，说是一只鬼怪，倒更像是一堆鬼怪的集合体。
并且这只厉鬼，还是不惧怕他的蓝焰的。
元欲雪正思索和对敌的同时，便听见了身旁传来的一声痛嘶。
大叔忽然间面白如纸，额上布满了冷汗。他捂住腹部，腰部剧烈地弓下去，蜷缩起来，像下意识在抵御着什么。脸上更是流露出了难以忍耐的痛苦之色——像是他的身体内部的肠子，正在被人活生生地一截截扯断那样。
能让他这样的老玩家也这样失态的痛楚，绝不是一般的痛苦。
此时的大叔，连正在对敌的厉鬼都顾不上了，只半跪在地上咬牙忍受着疼痛。幸在小五离他近，反应也快，顺势帮他解决掉了眼前的鬼怪，有些踉跄地跑过来，神情难得有些焦躁和惊慌：“大叔！你怎么了，别吓我！”
元欲雪当然也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异样，破鸿蒙刺穿了鬼怪血红的眼珠，想要抽身过来查看情况——元欲雪相当迅速地扫描了一下大叔现在的身体数据，发现他的腹部当中，正塞满了异样的精神体。
……那只厉鬼，居然还能直接进入人的身体当中。
如果不是玩家的体质非同寻常，大叔又是觉醒天赋的天赋者，这时候大概已经爆体而亡了。
小五的额上，也急得蒙生了一层冷汗。她当机立断，开始使用自己的天赋。
这还是小五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使用天赋——非常罕见的治愈系能力，唯一不足的就是在使用的过程当中，自身会进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状态，失去自卫和反击能力。
顺便还会叠加吸引鬼怪攻击的buff，在鬼怪横行的副本里，这和变成固定的箭靶差不多。所以小五他们通常都是三人成队，确认自己在使用天赋的时候，身边一定有一个能保护自己、交付后背的同伴。
这个时候的三号，不在身旁。
按照他们在副本中践行的基础原则，小五是不应该使用治愈天赋的，但是她在这一点上，却并没有犹豫多久——
元欲雪在身旁。
他会……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同伴。
没有再继续被顾虑左右，小五直接将背后交给了元欲雪。
而元欲雪，虽然不清楚小五在使用治愈天赋时会附带的负面作用，但此时，他的确解决完了眼前的鬼怪，来到了小五身旁，为她护持。
哪怕快速扫描过整个酒店一层，元欲雪也没寻找到经理的本体踪迹。
唯一能够追踪的线索，就在……
大叔此时的身体里。
他垂下眼，思索着什么。
换作任何一个玩家碰到这种情况，大概都是九死一生了。但小五的能力，居然正好克制住了那钻入腹中的鬼怪。
大叔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和缓，而小五也感受到，那被判断为“异物”的物体的确从大叔的脏腑内排出了，她带着犹心有余悸的神色，收回手，神色苦恼中带着烦躁，“这个厉鬼，实在是防不胜防，要小心……”
话音未落，只在那一瞬间，从大叔的身体内部，突然弹射出一道猩红的鬼影来，冲着小五的面门而去——
依照小五平时的身手，哪怕依靠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也能躲开。但现在的她，正处在使用完天赋后的虚弱状态，竟然踉跄一下，只来得及后退一步。
那鬼怪的袭击，是依靠能力瞬移出现的，所以就算是元欲雪也不可能提前发觉。但元欲雪此时的动作极快，在猩红鬼影袭击的一瞬间，便侧身上前，挡在了小五的面前！
金属击鸣，碰撞之声响起！
能留予反击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瞬，极为短暂，稍纵即逝。
当元欲雪用破鸿蒙刺穿鬼影的同一时刻，那鬼影的一部分——
一团猩红的血刺也延伸出来，正刺中了元欲雪的眉心！
小五被挡在身后，还见不到这一幕。
大叔却是看的清楚，登时极惊骇地大喊了一声：“元欲雪！”
元欲雪和厉鬼的战争，却是一触即发，刚才的那一击，谁也没能杀死对方，转眼就又交手了数次。
而元欲雪也在交战的过程当中，彻底解构分析完眼前厉鬼，发觉对方似乎十分忌惮自己手中长刀，多加闪躲，以致破鸿蒙难以触碰对方的“核心”后，在下一击中，居然直接舍弃了手中长刀。
那只修长皙白得像是由玉石雕刻而成的手，直接穿进了猩红的鬼影当中。
这样的冒险举动，像是连厉鬼本身都惊骇住了，没有第一时间逃跑。
元欲雪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漆黑眼瞳当中，似浮着极淡的寒意。他神情冷冽无比，手指似乎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可怕武器——只微微收拢，准确无比地捏爆了鬼影中的核心！

第400章 特殊任务7
元欲雪的手受伤了。
他感觉的到鬼影的内部在腐蚀切割自己的手臂,但是无所谓，简单计算过损耗和收获后，元欲雪继续了这样危险的动作,等到“核心”彻底化为齑粉，他也听见了一声极惨烈的叫声——
“经理”现出原型,它的身体迅速的分化为各个部位,像被某只无形大手撕扯着消散在空中。元欲雪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猩红的部位化为齑粉。
只在鬼影最后消散的一瞬间，元欲雪忽然抬起了眼,那双黑眸显得极沉,仿佛覆盖着浓郁夜色。细密而长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便紧睁着眼。
元欲雪在一瞬间盯紧了鬼影分割消散后留下的一只鲜红的眼珠子。
不对劲。
元欲雪出手,但似乎是因为手臂受伤,行动要比平时缓慢一些,竟然没拦住那眼珠窜逃的路线。
破鸿蒙出现在手中，极快地一砍。一道刀气横劈而下,正好落进了电梯间鬼怪当中,砍杀了无数鬼怪，也传来无数凄厉叫声，但是元欲雪很清楚，那只眼珠，或者说是“经理”的一部分,逃走了。它蹿入了那些鬼怪之间,并且飞快地逃窜往了上层。
这还是第一次有鬼怪能在元欲雪动了杀心后，顺利逃走。
尤其，元欲雪现在的能量还在90%以上,非常充裕，战斗状态也还不错。
元欲雪眨了眨眼。
消化完自己难得的失手后，元欲雪默默地收回了破鸿蒙。秾长的睫羽微垂，看起来，竟然是有点落寞的模样。
大叔和小五也惊魂未定。
刚才那一切都太惊险，元欲雪和“经理”交战的速度也太快，以至于一时间，他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经理”已经逃走了。
小五勉强站稳了，舒出一口气……这时候也只能苦中作乐地想到，她至少选择没错。
元欲雪的确保护了她，而且保护得很好。
只是“经理”的诡异和棘手程度，的确超乎预料，刚才那样惊险的状况，也不知道元欲雪受伤没有……
这么想着，小五便绕过去去看元欲雪了。
大叔的脸色略微有些难看。他算是苦头吃的最多的那个，腹部的剧烈绞痛到现在都还留有后遗症，正隐隐作痛般。
但是他现在神色惊恐得像见了鬼那样，却不是因为腹部传来的暗痛，纯粹是被吓的，正非常惊恐地询问元欲雪:“元欲雪，你的头……”
没事吧？
大叔发现自己声音颤得后半截话都喑哑的没说出来。
因为角度问题，刚才大叔看的可比小五清楚。他分明见到了那鬼影的一个延伸的边角，正刺中了元欲雪的眉心——看上去刺的不深，但眉心本来就是极重要的地方，马虎不得，稍有损伤都有可能引发极大的连锁反应。
人的气运看印堂处，也是因为眉心正是凝聚人的神魂精魄的地方。
就算往小了说，那也是人类几条重要经脉汇聚的地方，是能出差池的吗？留下隐患怎么办，谁知道那鬼怪还有什么阴损的手段没使出来？
大叔一边想着，一边觉得自己心都凉了，根本顾不得身体上的伤痛，苍白着脸，哆嗦着唇去检查元欲雪的伤势。正好元欲雪也正侧过身来——
大叔只一看他的脸，惊得差点神魂出窍，说是三尸神暴跳都不为过，差点眼睛一翻，晕过去了，只勉强保持着清醒，眼睛也跟着越睁越大。
因为元欲雪此时的脸，呈现出一个非常诡异的情况。从眉心处开始开裂，像是陶瓷上特意烧制出来的裂纹釉似的，还龟裂的非常的均匀……也不是均匀不均匀的事，主要是这会大叔的唇轻微颤抖着，哆嗦得都说不出话了。
小五这时候也看见了元欲雪脸上的异样，只是她没看见元欲雪刚才“受伤”的那一幕，所以不怎么担心，也就是眼睛跟着变圆了，冷嘶了一声。
她不像大叔想的那么邪门，很快反应过来了，元欲雪是不是用了什么道具啊？
就那种专门遮掩真容的。
这种道具其实在副本里还比较常见，小五作为老玩家倒是没有奇怪。只是一般会遮掩容貌的人，肯定都有什么难言之隐。让小五开始犹豫，她要不要先提醒元欲雪一声啊？
你的道具坏了之类的……
只是现在提醒，也已经来不及了。
材质非常耐造、防火防潮不易损毁的智能面具，还是抵抗不了鬼怪的袭击，开裂成一片又一片，正好从元欲雪的脸上掉下来，也正好被元欲雪接在了手中。
元欲雪也是有点感觉的……面具又坏了。
他好像每过一个副本，就要损失一个面具，元欲雪都开始有些习惯了。
出于爱护物品（积分）的本能，元欲雪倒是没有直接将损毁的面具丢掉，而是收进了个人存取空间当中——这时候的元欲雪身边，其实已经奇异地安静了很久了。
当他收好面具，平淡地抬起眼的时候，才听见耳边骤然传来的，甚至显得有些夸张的“嘶”声。
也不算夸张。
小五和大叔，是真的有些人都看怔了的那种。
通关副本可以强化玩家身体、提高各方面的素质，几乎已经是共通的认知了。所以玩家们当中，少有不好看的人——哪怕是大叔这种年纪有些大的，也算的上五官俊朗大气，比普通的中年男性要英俊不少。
所以玩家中的美人，其实是很多的。
小五、大叔这样挤得上高玩排行榜的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玩家，审美几乎都快麻木了。更不要说小五本身，就是玩家们当中出名的美人。
三号不是也长得还不错？
也见过一些据说是玩家们当中排行前几的，外貌进化的尤其出色的大美人——当时的确是称赞和从内心感到欣赏的，但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怔愣、惊异，手足无措的脸红。
是真正的，世间风月之美，也不及他万一。
仿佛他出现的时刻，时间都会因欣赏而滞留停止。
周边不甚完美的环境，都会因为美人的出现，变成世间难得的美景。
如果不是附近的那些厉鬼，还正被烈焰焚烧着发出惨叫，十分破坏氛围。小五一定会非常有滤镜地认为，这里简直就是再令人目不转睛不过的美景了，月明星稀，惠风和畅，以至于想让人永久停留在这一刻。
元欲雪的身上，都似有一层月光笼罩般，皮肤像是融雪被月光照亮后透出来的冷白色，是仿佛一眼看过去，都能估量出“温度”的漂亮。但在这种极冷冽的气质当中，他却偏偏生着异常稠艷、美貌得以至于锋利的五官，眼尾一点很淡的红痣，更是将这种极致的秾丽外貌发挥到了极致，让人望着望着，就要沦陷进去——
一眼荡魂。
一眼可杀数人。
真正是可以仗着美貌行凶的脸。
小五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鼻梁微酸，一股怪异的热流……她连忙回过神，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艰难地挪开了视线，又非常痛苦地想:
太危险了！真的太危险了！！
怪不得元欲雪要戴着道具，她可太能理解了！！
顶着这样一张脸过副本，能不危险吗——小五想着，又想到了元欲雪那高得有些夸张的武力值，默默将“元欲雪很危险”这个选项划掉了，换成了“其他玩家能不危险吗”。
当然，倒不是说元欲雪会对他们动手的意思，毕竟元欲雪其实是小五见过的脾气最好的玩家了，简直纯良的不像个人类，轻易不会弄死同伴。
而小五也相信，其实很难有人会狠得下心，对着元欲雪下手——然后被元欲雪讨厌。
但是有着这样的队友，未免太让人分心了一点，到时候恐怕都没心思做任务了，光是那张脸都能让人看得沉醉。在高危世界的副本里，恐怕会死得很凄惨……小五甚至不自觉地脑补了一下，三号可能会一开始就追在元欲雪屁股后转的模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从这个角度看，元欲雪简直就是体贴队友的大好人！
小五觉得自己更喜欢元欲雪了。
而这个时候，元欲雪其实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但是作为一名战争机器人，他还是学不会如何像人类那样的调节氛围，只沉默了一瞬后，看着电梯口处的鬼怪要么死伤要么逃跑，等平静下来，也很习惯地重新用蓝焰将电梯口围堵起来。然后询问身旁的人:“这里的麻烦解决了。”
“我们要回去吗？”
或者再留一到两人在这里看守——“经理”虽然逃走，但是已经被自己重伤，短时间内，没有再伤人的力量。
这一点，元欲雪倒是计算的很清楚。
小五和大叔哪里意识的到，元欲雪在问他们什么。被那张脸注视着，实在有点头晕目眩感，只记得点头了。
等他们利落地点完头后，又突然看见元欲雪垂下的右手上，那鲜明的被割裂的伤口，顿时猛地清醒过来了——

第401章 特殊任务8
元欲雪眉心处受伤是误会,但手臂上的伤口，却是实打实的。
他冒险将手没入鬼影当中，捏碎核心,只是付出手臂受伤这样的代价，其实已经很轻了。
这还是因为他身为战争机器人，身体体质特殊，才是这样轻的代价。不然依照人类的正常的肉体强度,哪怕是专门在肉体方面有所天赋的玩家,恐怕也会直接被绞成碎末,或被鬼气吞噬——这也是元欲雪在均衡过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之后，所做出的选择,也算是在预料之中。
但就算是轻——看的人也怪心疼的。
元欲雪的皮肤白,因此哪怕是受一点伤,都显得格外的鲜明。
此时手臂上的那些交错伤痕，更是如此。
它有一些像是被野兽啃噬后留下来的撕裂伤痕，又有些像是被利刃割破之后，那深可见骨的刺伤。纵横在苍白如玉的手臂之上，简直惨烈得像是被凌虐过后留下来的痕迹,看的人心惊胆颤。
元欲雪使用了一下所剩数量不多的“红药”。
但是从系统处购买的这种常见药品，似乎对于这样的伤口，没有什么用处。
以至于像是从没处理那样。
而这个时候，小五便忍不住上前了。
反正她已经使用过一次治愈能力,再使用一次，哪怕陷入虚弱状态,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碍。
在使用能力之前，小五还非常民主地征求了一下元欲雪的意见。
元欲雪也非常诚实。他摇头:“不必。”
小五:“……”
小五倒是真的没想到，自己随口问一句,元欲雪会拒绝。整理了一下表情，深沉地道，“我偏要勉强！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元欲雪:“……”
在元欲雪似乎微妙地沉默了一瞬间之后，小五严厉以及又眼疾手快地将手给搭了上去。
她的动作十分的轻和小心。
治愈能力需要接触“伤源”才能发动，但碰触外伤，未免会让人感到疼痛。
小五有意地要避开元欲雪手臂上那些错乱的伤痕，但因为元欲雪的受伤面还挺多，让这个动作都变得艰难起来。
小五的额头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汗。她咬牙道，“可能要碰到伤口，元欲雪，你忍耐一下。”
那副模样倒更像是她要受苦那样。
元欲雪语气平静地解释:“我不会痛。”
小五将这当成了对她的安慰，艰难地将指尖触碰到伤口处，似乎沾到了一点黏腻湿润的鲜血，才开始发挥自己的天赋——
元欲雪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接触的地方传到了自己的手腕当中。
他的睫羽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但这样奇异温暖的感觉只是持续了一瞬间，便迅速被什么给截断了。
接下来，便再无感觉。
元欲雪有些敏锐的意识到，已经不会起作用了。他垂下眼，想要提醒小五可以停下来的时候，又看见了小五极认真又慎重的神色。小五似乎如临大敌一般，不断催动能力，神情专注。
……元欲雪又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应该打扰其他人工作的体感。
于是让治疗持续了下去，直到小五因疲累停止的时候。元欲雪才平静地开口:“可以了。”
又停顿了一下，说道:“谢谢你。”
治疗天赋在副本当中，其实非常的罕见，作用也相对于显得鸡肋。
小五的治疗天赋已经是其中难得不鸡肋、并且还十分强大的那种了——但似乎是刚才为大叔清除了鬼怪入体的负面状态之后，有一些力有不逮。哪怕小五将最后一点能力也压榨殆尽后，元欲雪手臂上的伤口，居然还是未曾愈合，只是止住了正温热流淌的鲜血。
甚至不要说是愈合了，手臂上连血痂都没结起来。
鲜红刺目的颜色，似乎显得更显眼了一些。
大叔便站在旁边，他看过经由小五治疗之后的手臂，略微有一些犹豫。
又看看小五。
大胆提出假设，“……这伤口是不是小了一些？”
小五也陷入了自我怀疑的状态当中。
依照她的能力，只是外伤的话，应该都可以瞬间治愈才对，偏偏到了元欲雪这里却不行了。
听了大叔的话，她似乎也变得犹豫了一些，对自己的能力不算自信，只更迟疑地说道，“好像是小了一些？”
元欲雪:“……”
他观察数据，还是要比人类更准确一些的。而根据他所测量出的数据，伤口似乎并没有任何要愈合的迹象。
但是元欲雪也看见了小五那好像是有一些失落的神情。
他垂下的睫羽，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第一次进行了一下“撒谎”的行为。
元欲雪认同了小五的话。
“伤口，是小了一点。”
他说。
小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好歹还算是有点皮毛作用。
小五犹豫地看了元欲雪一眼，不自觉地解释，“平时我的天赋——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了元欲雪身上，却连这些被割裂的伤口都治不好。
只能解释为之前自己在大叔的身上消耗了太多能量，才以至于这样的精力不济。
元欲雪很认真地望向了小五。
他平时注视着人的模样，便显得足够好看了。
这下子面具被损毁，露出来的那张脸，更是姿容惑人。
他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这么看着人，便让小五都感觉到了有一些晕沉的局促，连面颊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一点。
“嗯，很厉害。”
元欲雪点头，极为认真地说道。
他之前看过小五为大叔治疗的模样。
那天赋的确很出彩，并且至关重要、不可或缺。
哪怕是元欲雪，也无法在那样的情况下迅速地挽救回大叔的生命——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疗机器人。何况哪怕是专为医疗服务的机器人，大概也很难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
小五脸红。是有些被元欲雪夸的不好意思了。
伤势到最后，也没能具体处理好。不管是小五的天赋，还是从系统商城当中兑换的各类治愈道具，居然都对元欲雪此时手上的伤口毫无办法。也只能由小五用医疗绷带缠起来，避免再继续开裂和感染造成的二次伤害。这一点忧虑始终埋在心间，以至于小五和大叔看向元欲雪手臂的目光，都有些忧虑重重。还是元欲雪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此时电梯口处的鬼怪，几乎都已经消灭了。
又有元欲雪重新布下了禁制，暂时不会再有风险。
所以他们略微考虑了之后，还是决定再次返回另一边的楼梯阵地处。
……
伤口治不好，的确不是小五的错。
元欲雪想。
他的身体由实验室中储藏的极稀有的特殊资源制造而成。所以才会被无数次提上销毁计划——重新解构他的机体，用来富余出那些不可再生的珍贵资源——而与这样稀有的材质资源相对应的，当然是元欲雪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
并且只要能源足够，元欲雪还可以加快修复的速度。
从定义上来说，他是不存在“受伤”这一情况的，只看他想不想修复被损坏的地方而已。
现在元欲雪的能量储备，当然可以支撑着他先修复伤口。
他左手上那些撕裂的痕迹看着非常的严重，甚至有一些让人惊心动魄的意味。但对于元欲雪本身而言，实际上并不是什么严重损伤。
至少这些伤势，没有破坏掉自己一整只能行动的肢体，也没有对胸膛和大脑这样隐藏核心的部位造成破坏。对比元欲雪以前进行任务时所遭受到的伤势而言——通常那些损毁率非常高。实在是可以进行忽略的微小的不足。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地方，就是会流淌出黏腻的血液组织。在流失过多之后，也会对身体反馈出一种虚弱感。
不过现在的血液损失量，还在元欲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按照常理来说，他消耗能量，修复手臂上这样的伤口深度，大概只需要十秒不到的时间，就能让那一处地方重新恢复如新。
可是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也是第一次，有了元欲雪使用能源都无法修复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从其中流出的感觉，对于元欲雪来说，实在是十分陌生的。他甚至能够感觉得到，那些损毁部位正在一步步的扩大和严重化。
只是因为元欲雪不能正确地感知到痛觉，也天生就是那样平静冷冽的神色，此时他的脸上，仍然没有出现一点痛苦或者忍耐的神色来。
那白色的绷带，更是非常完美地掩盖住他的伤势。以至于哪怕是和他同行的两名玩家都没有意识到，元欲雪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起来了。
他们很迅速地回到了楼梯的据点处——也好在他们回来的够快，否则不管是号还是一号，大概都已经忍耐不住，要有人动身来找他们了。
玩家的感官都极其的敏锐，元欲雪他们还差很长一段路才抵达的时候，一号便感觉到了，已经有一些望眼欲穿的架势，站起身来。
一号虽然负责着用银色锁链封锁鬼怪，但并不是说他这个人就不能行动了。反而行动的还能很敏捷——
正当一号都准备蹿出去的时候，就被号极其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面前的路。
一号:“？”
号在一秒钟之前，还是一副极其冷淡、专心关注着清理鬼怪的模样，完全没有腾出手来要去接人的意思。
于是他这一挡，一号还没有反应过来意图。却突然听见号极其平静地对他说道:“你留在这里专心防御，我去看看他们情况。”
一号虽然脑子比较直，但是也不傻，顿时脸色微微一变，“不行。”
“你要是想去，我们就一起去。”一号说。
号:“……”
号:“我没有。”
一号简直揭人专揭短，“你明明想！”
号:“……”
当他们两个人在幼稚的争执，以至于互相绊住脚的时候，这时候的元欲雪他们，都已经平安抵达了。
两人又同时停止了幼稚的举动，陷入了尴尬的沉寂中。
一号不怎么高兴地瞥了号一眼，觉得他有点耽误事，转过身，才露出了极阳光开阔的笑容，“怎么才回来？那边的情况没什么不对劲吧——”
一号的话语，简直是戛然而止。
连着他那样阳光跳脱的笑容，都微微凝固在了脸上。陷入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像是时空凝滞了的状态当中。
只有那双眼睛，微微地睁大了。
号表现的，就要比一号要平静一些……平静的有限。
他本来就是半侧过身对着他们的，哪怕感觉到了几人已经平安回来了，也没有像一号那样着急着转过头，反映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他大概总是会掩饰自己喜好的那种人——所以哪怕来的都是他挂心的人，也要略微停顿一下，才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看着。
从姿态上来看，倒是一副非常游刃有余的表现。如果不是他接下来的动作也显得稍微有一些木讷的话，这样的姿态，倒是显得非常尽在掌握的。
号总算明白，为什么一号这样聒噪的性格，会忽然间住嘴了。
因为他现在，也和一号的表现差不多。
身体略微有一些僵硬地伫立在那里，目光也直直地落在了肤色苍白的少年的身上。
他似乎有一些不可置信地，想要阖眼定神。
却又因为眼前人出现的实在是有一些不可思议，带着某种幻想般的色彩。犹豫一眨眼，他就会消失那样。
所以连这轻微眨眼的动作，都变得十分艰难起来……他一点也不想挪开自己的目光。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人，的确是难以用言语描述出来的、前所未见过的漂亮美人。是单凭着一张脸，便足以让人心悸的好看。
他此时的气色看上去像是不大好，略有一分孱弱姿态，像是失血过多后透出的一点疲惫。
只是这样虚弱时露出的一点疲惫，便足以让人心软不已。恨不得自己亲身而上，解决掉他的所有烦恼，和能让他露出这样令人心颤的一面的所有阻碍。
这样潋滟的风光，哪怕是在极其穷凶极恶的环境当中，似乎都能将身边的风景映亮。
号的确是大脑短暂的当机了一瞬间，并且他的脑海当中，忽然浮现起了有关之前的一幕回忆——
他们在最开始进入副本当中的第一个任务，是保护王健的安全。
而又在进入副本的第一个夜晚——王健便陷入了危险当中。
那时候，他们接到了王健用来求救的电话。在离开那狭窄得有一些不像样的员工宿舍的时候，曾经落到了鬼怪设置的危机当中。
当打开房门的时候，发现和员工宿舍的门相连接的，却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怪异空间。
空间中，从装饰到各类细节，几乎都完美复刻了他们原本待着的地方。像是镜子当中的世界，也像是平行时空当中的另一个反面。
除去房间之外，那里面还有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当脸上盖着的白布被掀开抖落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和自己面容一样的鬼怪，从床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而那个时候，除去了看见“自己”以外，他们还看见了一个和所有人都不同，漂亮地近乎接近诡异的大美人。
当时的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那一点灵光自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的时候，便又被一号惊诧的一句话给打乱了——
一号当时非常不靠谱地说了一句“美人计”——以至于那时的号，只感觉到了一阵无语。
在他想着这次的队友，实在是不怎么靠谱的时候。思维也彻底被带过去了，没意识到那其中显示的异常。
但现在想来，那里面的鬼怪都是对应着玩家而复刻的。既然其他玩家都出现了，那么代表着元欲雪的鬼怪总不会消失——
它也的确没消失。
……想必现在他们所看到的模样，才是元欲雪的真容。
哪怕是早有端倪，一时之间，号居然还是觉得有些猝不及防。
在之前的幻境当中，鬼怪虽然模拟出来了他们的模样，那也只是形似而神不似。
所以在面对着鬼怪模拟出来的形象的时候，号尚且能够保持冷静，甚至有闲心评判一下那张漂亮的面容。可是真正当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被真正的漂亮黑沉的眼睛所代替的时候，给视觉带来的冲击力，简直就是成百上千倍地翻滚着的。以至于这个时候，号哪怕是想竭力地冷静下来，做出一些临危不乱、游刃有余的作态来——
……很难。
这个时候他还是一动不动，目光只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始终未曾挪移开来。
他的脸上，似乎也跟着浮上了一些热度。
哪怕是呼吸之间，似乎都带着一些灼热意味。
总之这样的冲击，对于他来说似乎还是要大了一些——
唯一能够作为安慰的，就是站在他另一旁，也突然受到这样的冲击的一号，表现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号非常茫然地眨了一下眼，又揉了一下眼睛。
他隐隐觉得眼前的大美人，似乎是有些眼熟的。
但是“眼熟”这样的词汇，出现在眼前人的身上，便显得有一些奇怪了——但凡是见过这样的美人，就算是他的记忆力再差，也不可能没有印象吧？
也是因为在最开始，他们见到的那个“倒影空间”中，作为复刻元欲雪的那只鬼怪，和真正活生生的人相比起来，还是差距的太大了。
以至于像是一号这种凭着直觉辨认同伴的人，自然一时间没有意识到，他们其实在某种状况之下是“见过一次面”的。
而这个时候的一号，表情自然十分的复杂。
复杂到原本将注意力放在号身上的小五，都忍不住腾出了一些视线，望向了一号。小五一边评判着自己，在刚开始见到元欲雪露出来的面容的时候，应该没有这么的丢脸——表现还算是好的吧？
一边有一些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自己的同伴、也是好友的号。心道号，你倒是再争气一些，光是愣在那里有什么用，一副心虚模样，倒还没做什么呢，就不能体现一些特别的风度，云淡风轻地上来和元欲雪说话，多关心两句，刷一下好感度吗？
当然了，唯一让小五比较欣慰的就是除了号之外，一号表现的也不怎么样。所以勉强的能算是平分秋色了……哪怕是负面的那种平分秋色。
但是一号现在这表情，也变化的太快了吧，至于这么心绪复杂吗？
虽然元欲雪露出来的面容，的确有一些让人震惊，但是为什么一号的表情能纠结成这幅模样。好像元欲雪是成了个活阎王似的。
正在小五和大叔，都有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便见到一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非常狠心地、猛地扭过了头——力道大得甚至他们都能听到一声咔嚓的声响，颇为让人牙酸。
一号也是用了许多毅力，才艰难地将视线从元欲雪的身上挪移开了。转而一心一意地望向了小五他们，专注的模样，像是怕被什么打扰似的。十分坚定地询问:“元欲雪在哪里？他还留在那一边吗——是不是要我过去帮忙？”
元欲雪:“？”
其他人:“……”
一时之间，小五觉得自己的脸色都有些空白。
一号感觉到那个美人，好像在看着自己。他有些迟疑着，觉得自己不能动摇，咬着牙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身体，背对着元欲雪。
元欲雪:“？”

第402章 特殊任务9
半晌后, 元欲雪虽说不解，但还是缓缓开口道，“我在这里。”
一号似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脸上浮起比元欲雪显得更加迟疑不解的神色。身体非常倔强地没扭动一下，依旧背对着元欲雪, 以免受到不该有的诱惑。深思熟虑后沉闷地应了一声：“啊？”
还是大叔比较好心, 也或许他也看不下去一号怎么能这么犯蠢的模样了, 缓缓开口道：“这就是元欲雪。”
元欲雪依旧含着不解, 但也应了一声：“嗯。”
“……”
一号似乎寂静了很久。正当小五都觉得有一些好笑，想绕过去看看一号现在是什么表情的时候, 便见到他的身体一僵, 忽然直挺挺地往后一仰——
晕过去了。
大叔手脚极快地接住了晕过去的一号, 似乎还有些许惊讶地“豁”了一声。
三号则是想骂人了，因为此时——那些鬼怪顿实失了锁链的禁锢, 正是天高任鸟飞一般地疯狂漫涌出来。
而在大叔反应过来，给它们加上一层防御的禁制之前, 倒是元欲雪先出了刀。
破鸿蒙和玩家他们, 也是老相识了。那一柄长刀雪亮, 带着一股极尽利落的美感，兼并着杀戮美学。只往前一挥斩的瞬间, 便见到无数稍弱的鬼怪于无形中撕裂消散。
三号在这一副行云流水的动作当中，也寻到了些许的熟悉感。想到这的确是元欲雪的身手。
便又见到元欲雪收回了刀锋, 只是指尖一点间，便有着蓝色的森森火焰燃烧起, 直向着楼梯间的鬼怪烧灼而去。
一瞬间火光映亮了脸庞, 又听见了极其凄惨的鬼厉叫声。那些鬼怪似乎更受不住这幽蓝火焰, 哭嚎着往远处缩去。
三号：“……”
好, 又不像了。
大叔这个时候，也算是反应过来了，一边搀扶着晕倒的一号，一边飞速地使用天赋，在那楼梯间面前，重新搭建上一个阻隔着上层鬼怪的防御罩。
同时似乎非常感慨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经吓。见识太少，有点丢脸了。”
三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说的是一号，他却总觉得对方是在内涵自己。
一号醒来的也很快。
他本来身体就好，也算得上是年轻强健。只是在那一瞬间受到的打击太大，头脑之间一时纷乱。再加上这么久么，也没好好休息过，就碰见特殊任务，心理压力也大，才昏倒过去。但是昏倒得快，醒来得也快。他从角落处睁眼的时候，别的也没看见，视线顿时便捕捉到那个人影，落到元欲雪那张漂亮的面孔之上了。
真正是处在一室当中，便犹如光芒映亮，心上生花的漂亮。
元欲雪似乎也没注意到一号的苏醒，只是在专心地应对着鬼怪。
那张侧脸苍白如皑皑白雪，印证清辉，是连侧面，也生的十分好看的。
鼻梁极挺，一双漆黑的睫羽微微地垂落下来，将他五官勾勒得很明显，又带着一股清冷意味。
一号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许的入神。倒是小五在一旁休息调养，注意到了一号醒过来后愈加明显的视线，于是不由自主地调笑他道：“醒了怎么看的这么入神，别又盯着盯着晕过去了。”
一号略微的有一些羞涩，不过他其实不是那么介意别人提起他“黑历史”的性格，也只是这么羞涩了一会儿，便又十分不舍地挪开了视线，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和小五询问道：“他、他真的是元欲雪？”
此时正对敌的元欲雪，正无声地收回了自己手中的破鸿蒙，看向了一号，极利落地答了一句：“是。”
于是一号又是脸色爆红——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声音压得够小了，却没想到还是被元欲雪给听见了。一时间大脑宕机，十分害羞，比先前被小五调侃的时候要窘迫得多了，好半晌才应了一句：“噢……噢。”
小五又好笑又同情地看着他。
不过一号这会儿，也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看着他满头的雾水，小五便将先前她和大叔解释给三号的那一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无非就是他们到达电梯门口的时候，碰见了极难缠的鬼怪——就是原先作为指导NPC的“经理”。
经理具有着极为诡异的能力，以至于钻到大叔身体内部的时候，差点要了他的命。于是小五发挥了自己的治愈天赋（到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藏着掖着这样的底牌了），也因此而陷入了虚弱状态。
于是经理反而放弃杀死大叔，转向了袭击小五，是元欲雪给她挡了那么一下。
虽然是挡住了一下，但是元欲雪也受了伤。额头被那鬼影攻击，所以那覆盖在脸上的道具，便也因此损毁了。
一号这时候，似乎也明白了一些，只是仍然略带懵懂地说道，“为什么元欲雪要戴道具？”
小五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极其缓慢地说，“害怕碰见变态吧。”
一号思索，点头，“说的也对。”
小五：“……”
但总之，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最后元欲雪以一对敌，只差一点便杀死了“经理”。可是因它有着那能够分身的诡异能力，于是最后也逃掉了。
只是在这一过程当中，元欲雪为了能杀死“经理”，还受了一些伤。
哪怕是外伤，也是看着极为严重的外伤。
一号愣了一下，迅速地抓到了重点，声音略微有一些发紧地询问道：“元欲雪受伤在——”
其实这个时候，也不必小五为他解惑了。因为依照一号的观察力，当然也能很快地发现了元欲雪身上，有哪些不同——
“你的手受伤了？”
一号蹿了起来。
元欲雪的手臂之上，的确缠绕着相当显眼的医疗绷带——那绷带还不如他的皮肤冷白。
小五的脸上，略含着一些愧疚的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天赋，没能治好那个外伤。”
一号这时候，便也顾不上面对着那张面孔时的紧张，和先前的尴尬了。他的脸色略微难看起来，盯着元欲雪手臂上缠得很严实的绷带，略微沉默了一下，才非常利落地上前，挡在元欲雪面前道，“你既然有伤，就好好休息一下，由我来……”
他的动作，也显然是要取代元欲雪，先行对敌的意思。
三号似乎抽出了空来，静静地望了他一眼。只是也没对他的行为做出更多的评价来，看着很沉稳。
元欲雪正好收刀入鞘，他看向一号，停顿了一下，解释道：“不必。伤口不碍事。”
依照元欲雪的情商，他实在很难明白人类感情之中，对于同伴的关切之情。
而是非常简单粗暴地认为，这是一号对于他在受伤之后，还能不能独当一面的怀疑——
那必须能。
元欲雪不动声色地看向了那些倒下去的鬼怪，在无言地彰显了自己的实力之后，看向一号的目光，便更充满了某种沉稳的信息。他歪了歪头，非常平静以及诚实地说道，“我比你能打。”
一号：“…………”
虽然是实话，但是为什么他会忽然间有一点心梗的感觉？
三号略微有一些失笑。
又转过了视线，仍然是一副非常平静无波的模样，掩住了自己那一点幸灾乐祸。
似乎一点也不关注元欲雪这边发生了些什么。
只是三号心底非常不道德地想到……很好，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被拒绝了。
……
元欲雪不停下来“养伤”，还是有些道理的。
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随着时间变化，大概也是在上层楼层的鬼怪在缓缓苏醒，他们现在的压力，几乎每时每刻都是在成倍翻长着的。
楼梯口这里的“第一道防线”已经渐渐的守不住了，他们也相当缓慢地退居到了由前台大厅作为基准的第二道防线中。
玩家们的实力都相当的不俗，但他们也绝不是以自己的天赋强就托大的人。在感觉到疲惫和气力不足的时候，便立即使用道具来弥补不足，顺便争取休息时间。
他们也毕竟都是在求生游戏当中厮混过不少年的老玩家了，所积攒下来的积分和获得的各类奇异道具绝不算少。此时更是手段频出，维持住了局势上的平衡。
看上去，倒仍然是玩家这一方占了优。
但他们也很清楚，这样的局势平衡，其实坚持不了多久。
具体还要看，这次的特殊任务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结束。
他们能够支撑下这么久，如果任务结束的话，也绝对足够他们拿到“A”级以上的评分。但问题就是——现在任务还没有结束。
这样无形的等待，显然是在不知觉中给玩家们增添了更多的心理压力。
而元欲雪……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也并不算好。
倒并不是说元欲雪会觉得这个临时的特殊任务，十分困难，难以达成。元欲雪毕竟执行过无数条件比这更艰难，苛刻得接近于极限的任务。
但是元欲雪现在的身体上，的确出了些问题。
他甚至感觉到了本绝不应该出现的……“疲惫感”。
身体似乎变得虚弱起来，连动作，也稍微有一些迟钝了。
这样的迟钝，在元欲雪清理这些普通的鬼怪的时候，并不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但如果是和“经理”那样的强大鬼怪相对弈的话，便是致命的缺点了。
于是元欲雪停下了杀敌的动作。
他对自己的身体，其实一贯是不怎么在意的。
但如果影响到执行任务的能力的话，便会让元欲雪多加思考了。之前很多次，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用能量来修复伤口。
此时的元欲雪，甚至很认真地审视了一下剩下的能量，看是不是这方面造成的麻烦——
很充裕。
并没有在之前最艰难的时候，碰到的能量不足，以至于难以支撑的情况。
在元欲雪检查自身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从身旁传来的，来自于小五的略带颤抖的声音。
她似乎被惊吓到了一样，除去声音微颤，气息都有些不稳，似乎还隐藏着奇怪的难过，“元、元欲雪……”
“你的手……”
元欲雪没有痛觉，对于自己身上的伤口，总是很迟钝的。
哪怕他感觉到了黏腻的液体在流动涌出，也不会觉得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便不怎么在意。但这一幕落在旁人的目光当中，便显得犹为惊骇了。
原本包扎地严严实实的医疗绷带上，竟然透出了一层泅红的血迹。并且随着时间流转，简直像是根本止不住那样地流淌出来。鲜红刺目，转瞬之间便染红了整个绷带。
一号和三号先前知道元欲雪受伤，但到底没有亲自看过那伤口，也并不知道那处伤口到底有多么的深而可怖，但是此时见到这一幕，却是连着脸色都跟着变了。
“……”元欲雪也垂下眼，看了一眼。
他哪怕对于这种近似人类的伤势再没有常识，也意识到了，这血液流淌的速度，似乎太不正常了一些——也隐约地有一些猜测到，自己的那份虚弱感从何而来了。
——这样的事情，元欲雪在之前，是从没有碰见过的。
其他人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小五这个时候不仅声音跟着发颤，连着手都是颤抖着。只是强自冷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拆开了绷带——
眼前的一幕，简直让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高高悬起。
比自己想象中要好的一点是，伤口似乎没有进一步腐烂恶化，也不曾泛着黑气或者流出脓血。
但更糟糕的情况，就是那伤口不知为何又扩大了许多……并且极深。似乎都能见到其下皑皑白骨。鲜血更是“横冲直撞”地淌，此时不断地流淌出来，只是转眼之间，几乎连小五的手指都已经被染湿了。
药止不住血，绷带也止不住血。
这一幕给人的冲击，显然是极大的。
这出血量，连元欲雪都有些惊诧。
一号似乎心神晃动，手上略微失手了一下，那些锁链跟着溃散，居然消散了。好在大叔眼疾手快，跟着补上了防御罩，才没造成更大的麻烦。
因大家都知道的某种原因，此时也没人怪一号粗心大意了，毕竟现在大家的心绪，都有些的不平静。
一号这个时候，实在有一些仓惶狼狈，情急时刻，和大叔说了一句感谢，便也顾不得其他，来到了元欲雪的身旁。
似乎是某种共有的默契似的，同一时刻，玩家们都停下了攻击鬼怪的手，只先用道具抵挡，同时转到元欲雪身边。
他们心下微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目光一触及那极为惨烈，简直像是要将元欲雪半片身子都染湿的红色的时候，还是不由地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明显心绪在极其的震动当中。
元欲雪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又忽然间顿住。
因为他看见小五微垂着头，那双眼睛忽然变红了。
不仅是红，而且是泪盈于睫。睫羽当中，似乎盖着浓重的水汽。
只是小五却咬牙，硬生生不让自己的语气当中，泄出那么一点软弱的哭腔，只是极力保持着严肃的语气。
“元欲雪，我、我……”
“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我会救你的。”
她语气极为坚定。
只是心绪纷乱，一时不知道是在劝说对方，还是在劝说自己。
元欲雪一时之间，似乎是有一些触动，未语，垂下了眼。
只是他还是有一些欲言又止地想答：
自己应当还不至于死。

第403章 特殊任务10
不至于死, 但是也很难活。
伤口上的血止不住，虚弱倒是其次，于行动上造成的迟钝影响却是极为鲜明的。
而越到后期, 任务也越艰难，对抗鬼怪也愈加艰辛, 是真正看玩家们的硬实力的时候，元欲雪自然不愿意在这种时期出问题。
小五倒是已经开始, 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她使用起自己的治愈天赋的时候, 只垂下眼来，敛去了那一点伤心和忧虑的神色, 放空自己，专心将力量置于元欲雪的伤口之上。
小五现在其实还没怎么恢复完毕, 仍然处于疲惫期。毕竟使用完治疗天赋之后的负面作用, 几乎是所有天赋当中最为严峻的。但是这一点负面状态，也分毫不会让她犹豫。小五几乎只是在竭尽压榨着自己的潜力——从指尖当中逼出来的“暖流”, 淌进了元欲雪的伤口当中。
而那极为惨烈的外伤，的确出现了一些和缓的状态。流淌不止的血液似乎微微止住了, 有着好转趋势, 而小五略微松口气的时候, 精神一时恍惚, 只是一下子没维持天赋的运转，便见元欲雪的伤处又重新陷入了严重失血的状态, 甚至比最开始还来得更加的猛烈……那些流出来的带满了铁锈味的液体，重新染红了小五的一双手。
不能停。
小五意识到了，不能停。
但是天赋能力, 本来就不是无穷无尽能够压榨出来的。如果伤口迟迟不能愈合, 现在的做法, 也只是杯水车薪，甚至饮鸩止渴而已。
小五几乎快将自己的眼睛给逼得通红。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相当恍惚的状态当中。
她身边的玩家，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异常。三号微微皱眉，伸出手，似乎想要提醒小五冷静下来，不要没有援救成功元欲雪，便先将自己逼上死路——手还未触及的时候，便见到小五的手，在这时候已经被元欲雪给握住了。
“……足够了。”
元欲雪说。
他苍白的手指握着小五的手腕，一时之间，那修长细腻如冷玉雕刻的手指上，也沾染上了属于他自己的猩红刺目的鲜血。
似乎是因为此时的身体实在虚弱，元欲雪的声音极轻，落在耳边之时，像是一阵轻微晃过耳垂旁的风。
小五一直紧绷、几乎是强撑的心情，几乎在那一瞬间被击溃一般。她望着元欲雪，那双透红的眼眶，似乎眨眼之间就能落出泪来。
“不够，不应该够。”
“元欲雪，我不想你死。”
小五说。
几乎像是一记重锤般，落在人的耳旁。一连刺痛不止一人的心绪。
更不希望元欲雪，是为了救她而死的，小五想。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小五觉得自己会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件事的——元欲雪本来就是一个很难让人遗忘的人了。她不希望自己对于这样一个人的记忆，被凝结在猩红的死亡当中。
然后永远的难过，永远的愧疚。
“不会的。”
元欲雪的声音极轻，“你看一下。”
“……血已经止住了。”
元欲雪说。
血当然没有止住。
只是元欲雪将能量化成了无形屏障，紧紧缠绕在了伤口处。
这样的“止血”方法，仍旧无法将身体从那股虚弱的“流逝感”当中拯救出来。毕竟从本质上来说，元欲雪的伤口是没有好的。
元欲雪以往不会做这样只是在浪费能量的、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了虚伪的遮盖住某一部分的真相，来浪费宝贵的能源，实在是愚蠢的行为。
但他现在这么做了。
……自愿成为了愚蠢的“人”。
其实连元欲雪都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只将这归咎于，大概也是对人类的心灵安抚的一部分了，也算符合战争机器人的规律守则。
小五抬起头，望向了他。
……
黏腻的血迹做了简单的消毒清理，被擦拭干净。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然是触目惊心的惊骇。
即便现在的血已经止上了，再由小五重新包裹住了一层重重的医疗纱布，但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的心底总是有一种石头沉甸甸地悬在那里的沉闷和不祥之感，仿佛有什么灾难即将发生——
哪怕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眉心微微刺痛起来。
是一种很难以用语言表述出来的酸涩滋味，和某种“预感”
小五更是沉默不语，她很少会露出这样沮丧的神情来……哪怕现在已经清理干净了双手，她也能够回忆起当时手指触碰到元欲雪的伤口处，被染上了猩红鲜血的那一幕。
像幻触般时刻警醒。
简直快要成为她的心魔了。
元欲雪倒是始终都是那副很平静的表情，哪怕是重新被包裹好伤口，身旁的人几次询问了他“疼不疼”的时候，元欲雪也还是一副冷静地透出点乖巧的模样，说道“不疼”。
不过就他之前的表现来看——
血都快淌了半身了，元欲雪似乎还毫无察觉的模样，任由他流淌，自己在前方杀鬼。
这会玩家都已经不相信他的判断能力，宁愿自己多加观察，以免有所疏漏了。
元欲雪拿能量先止住了伤口流血，是为了先安抚小五。
却依旧无法修复破损的机体——那么问题就还没有解决。
元欲雪也清楚，自己不应当再继续拖延下去，否则接下来情况会变得更加危险。
不过好在，元欲雪刚才在数据的推算之间，也得到了最具可能性的解决方法。
元欲雪详细的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机能和能量储备，并没有出现问题。那么他无法修复伤口的原因，就不是出在自己的身上，而是……
割伤自己的鬼怪身上。
“经理”最后是成功逃跑了的。
它的鬼体实际上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最后唯独只剩一只眼珠子，重新窜逃到了鬼怪当中逃走。
哪怕是有分身、切割空间之类的诸多异能，恐怕在遭受巨大的创伤之后，也很难施展出来。元欲雪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在之后，它对玩家们已经没有威胁了，才在那一瞬间放跑了经理，而没选择追赶上去赶尽杀绝。
却没想到为现在埋下了隐患。
元欲雪隐约猜测到的方向，大致就是作为创伤制造者的“经理”一日不消散，恐怕他的伤口，也会一天天的存在下去。
直到他彻底陷入虚弱状态，或许……就是和能量耗尽时，会发生的情况一样了。
元欲雪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既然已经发现了解决方法，哪怕它或许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元欲雪也是一定要做的。
在小五为他包裹好伤口之后，玩家们似乎还都沉浸在极为寂静不安的氛围当中，元欲雪已经开口：
“我要先离开一下。”
其他人的目光顿时转了过来。
先前的那样故作不在意、以免给元欲雪造成更大的负担的“坦然”，在顾虑之下，几乎完全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三号的目光更是直生生地盯着他，唇角微微的抿平了，显示出一点极不高兴的轻挑态度来。
“离开？”三号的语气，显然是极为冰冷的，“你现在……还能离开到哪里？”
不要说三号，就算是小五，这个时候也紧盯着元欲雪，恨不得拿道具直接将他直接框起来，以免元欲雪会在他们面前表演一个人间蒸发——
小五几乎都已经想象到了。
难道要让元欲雪默默离开，然后去倒所有玩家都看不到的位置，在战争中走向死亡吗？
只是这样的脑补了一下，小五都觉得自己快要直接发疯了。
她威胁地看向元欲雪，一言不发，却极为抗拒。
就算是一号，此时也像是有一些生气地道：“你哪里也不准去。”
元欲雪：“……”
他还没有说完，就遭到了激烈的反对。
元欲雪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解释：“如果我不离开，伤就不会好。”
“伤口，是‘经理’造成的，只有杀了它，才能痊愈。”元欲雪极为生涩地解释。
元欲雪的那些检查思路，自然是很难和玩家们一一述明的，但是玩家们，居然也一时明白了元欲雪的意思。
因为比较典型的是，他们在副本当中，的确碰到过这样的说法。
伤口血流不止，实际上也可以视为某种“咒术”。
既然是咒术，那就一定要破咒才能化解。
破咒的方法繁多，对应的解法也绝对不同。
玩家们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正确破咒方式，但是有一点方法，却是共通的——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死下咒的鬼。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玩家们的眼底，也骤然增添上了许多的杀意。
“经理”……绝对不能活着。
不管是从报仇方面，还是哪一方面来说。
哪怕是大叔，此时都露出了有一点后悔的神色来——
那个时候元欲雪都已经重伤恶鬼了，只是那个时候，他刚从剧痛当中缓过神来，又担忧刚刚使用过天赋的小五，因此配合不当。要不然，他在那个时候如果使用自己的天赋，截杀住恶鬼的话，恐怕他们现在也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了。
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当下想的，应该是如何杀死那一只至关重要的鬼怪。
经理受到重创，想要杀死它，原本是不难的。
可偏偏他们现在的资本如此糟糕，身处在特殊任务的情况下，封印在避厄酒店的千万恶鬼被躁动放出。他们勉力支撑，也只不过能守住第一层楼的防线——要想杀死“经理”，却是要从避厄酒店的千千万万的恶鬼当中，追寻到它的存在。
也必定不能困守在这一隅安全之地，反而是要去往酒店的上层里——在最危险的地方，才能追寻到那个逃走的“经理”的痕迹。
这样的难度，对于玩家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一时之间，众人的精神都有些许的恍惚。
比起没有希望，更让人心态焦急的……反而是找到唯一希望，但是实现起来，却如此困难。
在短暂的沉寂当中，玩家们却已经迅速地做好了决定。
从元欲雪的语气当中，其实不难听出，他是准备独身一人前去，杀死“经理”的，但到了这个时候，众人反而都默契地仿佛忘记了这件事。
如果那是唯一能够让元欲雪活下来的方法——
“我和你一起去。”
几人同时开口，说话间像是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话语声都微妙地叠到了一块，也分不清是谁先开口的。
玩家们：“……”
他们很是无语了一阵，忽然间十分默契地先将箭头对准了小五。
三号道：“你不能去。”
大叔：“好好休息再说。”
一号望了她一眼，故意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小五：“……”
其实论起武力值，小五是绝对不弱的，至少不逊色于大叔。但偏偏她刚刚使用完了天赋能力，正处在虚弱状态，实在不是一个好人选，甚至还需要其他人保护辅助才行。
其实哪怕是小五自己也清楚，她是最不合适的人选——刚才开口，也只不过是她一时间冲动，热血上涌时说出来的决定。
这时候倒也冷静下来，哪怕心里再不甘心，也还是先退步了一步。
小五也清楚现在自己的情况，如果真的跟去了，起不到作用不说，反而更需要元欲雪来保护自己，那就是弄巧成拙了，不如留在这里，先修养身体，当好辅助。
于是人选，便只能从剩下的三人当中选了。
三号根本没犹豫，只以一个理由，便迅速地打击了自己的另外两名“对手”。

第404章 特殊任务11
“你们要留下来完成任务。”
三号声音听起来颇为冷冽, 单薄的眼垂搭下来时，透出一点不近人情的刻薄，似乎不怎么愿意多解释。
但他的确是一语之间，便切中了最重要的点。
元欲雪的伤势, 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他们身处副本里, 必不能让避厄酒店的鬼怪有入侵到外面世界的趋势。就算是再心中焦虑, 也总不能忘了当前最重要的事——是先把这该死的特殊任务完成了。
而这个时候, 具有着得天独厚的抵御能力的大叔和一号，是最适合留下来的人选。
小五受着伤，不便移动。挑挑拣拣下来，也只有三号是最适合陪着元欲雪一起去将这次意外解决的。
一号似乎还想发表什么意见。
但他心性虽然直率, 却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就能顾团体于不顾的性格。于是在开口前, 一时之间也僵持住了。
他和三号目光相对, 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像是无声地较着劲。
说来也奇怪，一号和三号这两个人，似乎是在身为队友相见面的第一刻, 便各有互相看不过眼的地方。两人之间的氛围，更是从来都没有融洽过。但此时……在有关元欲雪的这一方面，他们总算是有了相合的默契与善意。
也同样是因为那一个人，而有人选择了妥协。
“……好吧。”最后, 居然是一号先选择了退步。
一向显得十分年轻气盛的一号, 居然也有着会松口退让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三号, 只一字一句非常缓慢地说，“你会和元欲雪一起回来的, 对吧？”
三号似乎那样坚硬似冰的神情, 也微微消融了一些。
他第一次没有和一号针锋相对, 又或者是故意冷漠地忽视过去，反而非常正面地回应了……像是两人之间，定下了什么默契的约定似的。
“我会。”
三号说。
我会和元欲雪一起回来的。
只要他还活着，就会保护元欲雪安全地回到这里——以自己的生命起誓。
两人之间的那些不快，似乎顷刻间在此时达成了和解。
一号想，三号似乎也没有那么的讨人厌，关键时刻还算靠得住。
而就在这时，在一旁的元欲雪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等一下。”
他的语气当中，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迷惑与迟疑，“有没有可能，我是准备一个人去？”
其他人：“……”
忘了这茬了。
虽然他们早已从元欲雪刚才的话中有所预料。但现在哪怕是大叔呢，都相当温和地否定了元欲雪的话，几乎没有什么回旋余地地说道：“不行呢。”
元欲雪：“……”
小五几乎只剩唉声叹气了，感觉这个团队里除了自己和大叔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她开口，“元欲雪，你也有点自觉——毕竟你是受着伤的人，懂？”
元欲雪认同了这一点，无法反驳。略加思索，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来，“可是我比你们都能打。”
众人再次：“……”
一时之间，他们好像也很难以反驳。
元欲雪只是固执地认为，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因故要去解决自己的“私人问题”，已经是超出计划外的失误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伤势，会影响到接下来任务的执行——元欲雪通常都是选择无视的。
再因为这件事，还影响到其他队友的话……元欲雪的概念当中，似乎就没有麻烦其他人类这么一个选项。
那是他自己也无法接受的事。
所以元欲雪垂眸，看向身旁的人——
“我一个人就可以。”
似乎是意识到了同伴的不安，元欲雪又说：“……我保证，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这已经是依照元欲雪的思路，做出的最人性化的回应了。
在他的概念当中，人类的队友们，应该是担心延误任务进度。
所以这就是元欲雪最直来直往的表达和承诺：
不会将其他人留在这里，面对鬼怪，独木难支。
他会兑现诺言，在解决完了那一点意外麻烦后，将浪费的时间压缩至最低。
小五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最快的回来……是安全的回来。元欲雪，我们也会担心你。”
这其中所蕴含的细微区别，元欲雪仿佛察觉到了……但是一时间，又更觉得困惑了。
那是对他来说朦胧触及、却还是因为以前过往，仍然陌生的一片领域。
三号的眉头，便又微微蹙了起来。
他一向是显得很不近人情的模样，但面对着元欲雪的时候，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语气放轻柔一些。只是这个时候的三号，也撇开了一点柔情，看上去异常冷硬地望着元欲雪。
“元欲雪，”他问，“在你的心里，我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拖累和负担吗？”
元欲雪望着三号，眼珠黑沉同墨玉，“我没有这么想。”
只是在他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实际上很难以得到来自于人类同伴的帮助。
……毕竟他所执行的那些任务，几乎都属于高危任务。也唯独只有战争机器人可以执行。
可以被牺牲。
“帮助”这个概念元欲雪不是没有，但从来只有机器人帮助人类，没有——
“那就把我们当做同伴。”
三号面无表情地道：“我们也可以帮助你，而不是在这种时候，就选择抛弃你。”
“所以我们得一起去。”
三号一向是不怎么习惯这样的直抒胸臆的，他张嘴的时候，甚至都略微显得有一些难耐和尴尬。
但他还是这样平淡无波的、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地说完了。
因为很少会说这样煽情的话，在结束之后，三号甚至显得还有一些局促，微微撇开头，没让人看出他的不安。
小五在旁边眨了眨眼睛，有一些难以描述现在的心情。
她一边想，好，不愧是你三号，在这种时候还是有一些担当的。
可以加分。
不过你的语气能凶成这样，元欲雪不讨厌你就不错了……再继续扣分吧。
三号保持着冷硬的表情，他没敢看元欲雪，也并不打算等到他的回答。
但是这也并不妨碍他接下来做出的选择。只面无表情地走在了元欲雪的前面，便要抬腿去往楼上——
然后他就听到了来自于身后的少年人的声音。
“我知道了。”
元欲雪声音很轻，“我会去学习的。”
元欲雪。知错能改。学习能手。
他若有所思地思考着。
少年人的睫羽轻缓地垂搭下来，像是笼住了一片朦胧的梦。颊肤胜雪，面容如霜，只是这么一个很轻微的动作，偏像是露出了无限的落寞神色来。
元欲雪的确是一副受到了教诲的模样，在努力地反省着。
而这副模样实在是看的人心中微微一悸，心都能直接揪成一团——至少小五顿时就忘了先前自己对三号的部分认同，转而觉得三号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好好的一个人，偏偏长了那样的一张嘴！
这么不会说话，看把元欲雪委屈的——
分全都给我扣光！
小五瞪了三号一眼。
她的心底，对于三号那个刻薄且不解风情的刻板印象，实在是太严重了。也害怕他会继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说出更冷硬又不近人情的话来，便上前一步，绞尽脑汁地想要安慰元欲雪，顺便替三号解释一下：“元欲雪，三号不是那个意思……”
便听见了旁边传来的略显焦急的声音，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希望你能更相信我一点——”三号抿了抿唇，继续解释，“不是、是希望，我能更让你信任一些。”
“这是对我自己的要求。”
他看上去，的确是有一些坐立难安的模样。
单薄的眼掀开来，不像平时那样的冷漠刻薄，反而是带着一点试探性地看着元欲雪，“你不要难过——也不要生气。”
不管是难过还是生气，对于元欲雪来说，都是极其陌生的概念。
他带着一点茫然地抬头，“没有。”
三号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是太轻松。他将视线转回去，停留在台阶的入口。
“……走吧。”三号说，“我和你一起去，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的确能帮到你。”
……
“同化”。
专属于三号的特殊道具能力。
能使两个单位内的友方成员被同化为“无气息”生命体，完美地融入到各个环境当中。
简单来说，就是极好用的潜行能力，非常适合用来执行一些危险难度较高的潜入任务。当然，也可以当做最后的逃脱手段。
用在这种时刻，当然也算合适。
能避免麻烦的时候，还是减少一点麻烦比较好。
三号使用“同化”道具的时候，可以带着元欲雪潜藏进那些鬼怪们当中，而暂时不被发现异常和攻击。
身为S级道具，总共只能使用三次（目前只剩一次），维持时间只有两小时，发动CD还极长，也从这方面体现出它的道具效果的确逆天了，要不然很难获得这个评级。
虽然在同化期间主动进攻攻击行为会提前解除同化能力，但相信他们在解除的一瞬间，已经足够拿来暗杀重伤后的“经理”。
再以最快的速度和效率回到一楼，未必会陷入僵局。
计划简单，但极有效率。
原本元欲雪是准备一人行动，选择从电梯口处突破，不易被拖延。但是既然有了三号的道具协助，他们现在反而能直接穿过大叔的防御罩，从楼梯处非常“光明正大”地走上去了。
三号又提醒了一句。
“跟紧我。”

第405章 特殊任务12
“同化”效果和“隐身”显然是两种概念——
元欲雪和三号穿行在楼道之间的时候, 那些面容狰狞的鬼怪，显然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腐烂的面颊缓缓地转了过来, 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悬在半空当中, 紧紧地贴着他们转动，和两人的身形也只不过有一寸之差，但凡出现一些什么轻微的意外, 那几块黏糊的血肉就能直接沾在他们身上。
元欲雪：“……”
充满着腐烂和血腥气息的吐息漫布在两人之间。
那股恶臭几乎是紧紧缭绕住了他们，也就两人心态都极佳，还能保持镇静。
元欲雪和三号，还是在鬼怪潮当中逆行的。这样的举动似乎引来了更多疑虑和怀疑的目光。元欲雪他们每走一步, 便吸引来无数的视线盯在他们身上。
像是动物园中被隔着玻璃游览的危险动物。
望着玩家们缓缓走动，那些鬼怪的身体, 似乎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这样近距离地和鬼怪贴近，对于元欲雪来说, 也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按照以往的情况，在那些鬼怪接触他近半米的时刻, 便会被元欲雪抽出破鸿蒙斩杀了。他的本能也不会允许这样具有威胁性的红名鬼怪, 能靠得他这么近。
事实上, 元欲雪也的确有几次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即将抽出破鸿蒙。只是三号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手轻轻地搭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也算是及时制止了元欲雪的动作。
元欲雪的睫羽很轻微地颤了一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而三号, 也瞥着眼睛望过来, 低声做了一个口型。
“嘘”。
不要。
这是三号用肢体语言告诉他的。
要抑制住战斗本能, 是很困难的事情。
但是元欲雪出于对三号的信任, 还是硬生生克服了这样的……本能。
他的手从刀鞘处落了下来，略带一点紧张性质的、柔顺地垂在了两边。
哪怕元欲雪几乎是全身都紧绷着——像是一张被调节出色，蓄势待发的弓弦那样，元欲雪也的确抑制住了自己的攻击举动，几乎是全无“反抗”地、平静地从那些鬼怪们当中穿过。
元欲雪的信任没有错。
三号的“同化”道具，的确非常靠谱。
那些鬼怪虽然看得见他们，甚至会对他们此时的行动与目的产生好奇，目光更是无数次地贴近，但这并不妨碍鬼怪们好似没有意识到，元欲雪是它们正强烈**着生吞活剥的目标，是与它们呈现着对立阵营的玩家。
哪怕产生了疑惑情绪，也很难伴随着产生攻击的念头——这就是“同化”道具高等级评价的由来了。
要知道就算是在鬼怪群体当中，大部分也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和平。
那些鬼怪的眼睛虽仍是漂浮出来的，恨不得贴在元欲雪他们的身上观察他们。但随着元欲雪两人走远之后，也没有追上来，似乎只是摇晃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眼球，这些鬼怪便继续往第一层走去了。
接下来的路程，鬼怪似乎变少了一些，但他们的行动却也算不上顺利。
在玩家们的视角看来，避厄酒店当中的鬼怪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进行内斗，而是统一地去攻击玩家，以求逃出酒店牢笼的桎梏。
但是实际上，当元欲雪二人踏上楼上楼层的时候，居然还是能发现许多鬼怪堆积在一处腐烂的尸体。
狭窄走廊上的“画作”倒是摘下来了，只是两边的墙面装修，从深色变成了像是人皮一样的色泽和质感。甚至不止如此，还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那一片片拼接而成的“皮肤”墙纸像是还保持着鲜活的触感一样，不时微微蠕动，透着一股满是油脂味的腻味气息。
虽然元欲雪他们仍然处于“同化”能力的庇佑当中，但是两人都默契地生出了共识。
最好还是不要去触碰墙面上那些类似人类的肌理图纹才好。
踏入回廊时，无数堆叠在一处的鬼怪尸体甚至围堵住了他们即将前行的路线。
鞋底每一步踏在上面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踩在软软的肉泥之上，溅起鲜血的触感。
再抬起的时候，甚至还会传来一些怪异的黏连触觉。
三号极为厌恶地皱了一下眉。
元欲雪的脚步也放的轻缓许多。
两人皆是默契无声，极为小心地穿行过了这一片血腥走廊。
这一点可以证明，在玩家们没看到的地方，鬼怪群体间其实是会有所争斗的。
这对于玩家们总体来说，其实是一个好消息。
鬼怪内部会互相针对削减力量的话，也算是减轻了玩家们的压力。
但是对于来寻找“经理”的元欲雪而言，就实在不算是一件好事了——“经理”既然深受重伤，哪怕它并不知道这两名区区玩家居然有胆子单刀直入到鬼怪的大本营，试图杀死他；也会为了躲避同类相食的斗争，仔细并且小心地隐藏起来。
从它的狡猾程度和智力发展程度上来看，这一点对于经理来说，想必不是很难。
就更给元欲雪他们的搜寻增加难度了。
三号缓慢地回过神。为了激发同化道具的功效，他和元欲雪之间靠得很近。而此时，三号几乎是一回眸，就能望见元欲雪正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
哪怕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他还是很有一些不合时宜地，被那过于锋利漂亮的眉眼给微微晃了一下神。等缓过神来之后，脸上神色便更加得显得局促起来了——面颊似乎微微发烫，但偏在这种时候，三号又不好撇过头去。
因为元欲雪已经注意到三号的注视了。
他抬起头来，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非常鲜明地表现出一个符号来。
“？”
三号定了定神，用嘴型询问。
“你能不能感受到‘它’的位置”？
元欲雪身上的伤，既然和经理有着这样重要的牵连的话，隐约之间有所联系，才是很正常的事。
元欲雪似乎垂下眼，也努力感受了下。
——他倒不是真的有某种玄之又玄的预感，毕竟元欲雪是很讲科学的（？），只是在试图扫描侦查整个地图。
只可惜酒店就像是元欲雪之前遇见过的某些特殊地图那样，对着他的扫描功能有着很大的干扰。
元欲雪的扫描范围被强制性地压缩在这一层当中，并且非常的模糊。
元欲雪也如实回答，“很模糊”。
“但如果接近了，能感觉到”。
三号对于这个答案反而显得很冷静，也安心了一点。
他依旧无声地用嘴型回答：“只要有确定的方向就好。我们慢慢来。”
身处在千万鬼怪之间，从它们当中若无其事地穿行而过。
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可能会打破道具能力的陷阱，再在这其中搜寻某一个特定鬼怪的踪迹……实在是一件很考验心理素质的事。
好在不管是元欲雪还是三号，他们的心理素质都不错。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
在一层一层的搜寻过程当中，道具的维持时间也在缓慢流失。
他们仍然一无所获。
三号的唇抿得极紧，不难看出，他现在已经是略微有一些焦虑的状态了。
这些焦虑，并不止是因为找不到“经理”这个目标。还更是因为元欲雪现在的状态……明显的不太对劲。
少年人的肤色似乎显得更加苍白，近乎是毫无血色，像是皑皑白雪盖下来一般，透着某种冰冷的意味。
而又因为元欲雪一不小心停止了覆盖住伤口的能量运转，血液快速流淌出来，那一层猩红颜色，又从手臂上渗透出来——哪怕元欲雪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又重新进行了虚假的遮掩举动，及时“止血”。但是那遗留在衣料上的、重新被浸润透的一抹鲜红，还是显得十分的显眼，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刺激着三号的眼睛。
那股甜腥气息，更因为挨得近，似乎始终不曾散去，萦绕鼻尖。
三号一共询问了三次元欲雪的状况。
虽然三次，元欲雪的回答都是“没事”。但是从三号后面两次的询问，那相近的时间频率上来看，他的情绪明显已经乱了。
他大概很少有这么慌张的时刻。
只沉默无言地又递给了元欲雪一些补血的药剂——三号甚至害怕，元欲雪会撑不到那个时候。
元欲雪：“？”
他保持着一点疑惑地接过了道具，听见三号干涩的解释后。
“？？”
机器人也要补血吗？
“……谢谢？”元欲雪略微犹豫了一会，说道。
而现在。
道具的能力覆盖时间，还剩19分钟。
他们还有第六层和第七层没有检查——剩下的时间，只够他们搜索其中的一层了。
50的概率。
当然，前提是他们在之前楼层的搜寻当中，没有错过“经理”的话。
三号的唇泛起苍白颜色，看上去也透出一点虚弱来。
他很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声地喊了元欲雪的名字。
“元欲雪”。
唇瓣翕动。
三号望着他道：“时间来不及了——第六层或者第七层，你来选一个”。

第406章 特殊任务13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不算太高。
但不管是什么结果，三号都甘之如饴。
他愿意听。
元欲雪似乎也微微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细密的睫羽垂下, 落下一层黯淡的阴影, 遮住了他那双漂亮的眼。也显得他这个人格外沉静，像是凝固的月光, 又或是一层皑皑的白雪。
元欲雪抬起了眼。
他无声地开口：
“第七层”。
三号也没有犹豫：“好。”
几乎没有任何停留的, 两人穿行过了第六层, 来到了第七层楼。
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他们选错了的话……那恐怕就只能面对身陷鬼怪大本营的尴尬境地了, 到时候要想从其中找到“经理”并且将它杀死，更是难如登天。
三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掌心当中渗出了些许的细汗来。
第七层楼的走廊上没有任何灯光，视物艰难。而三号虽然使用着“同化”道具，但显然, 也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事, 只能在黑夜当中摸索前进，更是提高了警惕，提防每一次落脚处可能碰到的陷阱。
元欲雪在他身后, 似乎轻轻扯了三号的衣袖一下。
他们此时还没有彻底深入进走廊中，楼道上的昏暗的光芒映在地面上，元欲雪正处在这样光暗交接的状态中, 借着微茫，能看清他此时脸上的面容。
那双黑色的眼，更是异常透亮。同石中墨, 更似天上星, 竟然看的三号微恍惚了一下。
“……”
在恍惚后, 便是定心了。
望着那双眼, 三号只觉得元欲雪好似是在寻求某种肯定一般，顿时心下生出一股怜惜之感。他微呼出一口气，目光极为坚定，只不偏不倚地望着对面姿容漂亮的少年人。
“元欲雪，我相信你”。
他做出这个口型来。
——我们不会输。不会死。要安全地回到一层。
三号心中想着。
他虽然没好意思说出口，但眼中的动容却很明显。
又看见元欲雪正好紧随着做出口型：
“要是不在第七层。道具时间结束后，你先走”。
读懂了口型的三号：“…………”
他黑了脸。
走什么走！
他还在这里信心满满，元欲雪居然已经考虑到到时候该怎么逃跑的事了吗？！
三号憋闷，又瞥了元欲雪一眼。可惜面对着此时的元欲雪，实在狠不下心来凶他，于是又纳闷地回过头，自己气鼓鼓地消化去了。
元欲雪神色无辜。
这其实对他而言，并不算多么艰难的选择……能够借助道具的力量，为他排除这么多的错误答案，减少能量损耗，省时又省力，已经很足够了。
元欲雪是非常会在绝境当中钻营出一线生机的人。目前的情况对他而言，甚至算不上糟糕。
两人如计划进入了第七层。
因为“路况”比想象中还要更艰难，所以哪怕三号抱有抓紧时间，在剩下的19分钟内尽量探索完两层的想法——但实际上，他们的进度是大大被拖慢了的。
这19分钟里，他们可能连身处的这一层都无法探索完毕。
三号微闭了闭眼，尽力压下心底的焦躁。
他非常清楚，越是在这种时刻，越不能焦急到自乱阵脚。
“同化”道具的维持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元欲雪和三号的影子落在走廊当中，似乎都被那整片整片的“人皮”墙壁，扭曲成了狰狞的怪物影子。
三号的面容十分苍白。
他微微合眼，掌心当中渗出的汗水带来一股黏腻之感，但他们仍然一无所获。
还剩一分钟。
三号想，他应该提醒一下元欲雪，在一分钟后“同化”效果就会消失了，以免元欲雪会被攻击的措手不及——只是回头的时候，便正好撞见了元欲雪也在看他。哪怕是在极黯淡的光线下，元欲雪的肤色仍然是异常出挑显眼的白，神色始终是静谧平静的，三号目光所触，竟然微微怔了下，心底那点不自知的烦躁也跟着消失了，心底也跟着没那么紧紧攥成一团。
他才反应过来，刚刚的他，有可能也被过于浓重的鬼气影响了情绪。
三号也只是迟钝了一会，紧接着便对元欲雪平静地道：“五十五秒。”
元欲雪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点头。
时间只剩五十五秒。
但是奇异的，两人似乎都不怎么着急，也没有陷入疯狂的自我怀疑当中——他们当时的选择，到底正不正确？是不是“经理”藏身在第六层里，而他们错失了杀掉它的时机？
都不重要。
三号想的是，反正都是要动手的，只是这次会动手的激烈一些。
道具维持时间即将终止，对着它的主人也发出了警告。
三号的视角当中，可以看见漂浮在视觉左上角的数字在不断闪动着，似乎是为了加强紧迫感，甚至从黄色逐渐变为了猩红的血色——
数字在飞快地流逝改变着。
三。
二。
——
一瞬间，来自于活人的血肉香气，凭空乍现在狭窄的走廊当中。或许突然出现的浓郁香气，甚至让那些鬼怪们都略微茫然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居然有两个玩家，如此胆大包天地出现在了它们的地盘上——
元欲雪对于数据和时间的计量都十分精确，在道具结束的那一瞬间，便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而后动作非常微妙地停滞了瞬间。
“找到了。”
元欲雪的声音落在三号的耳中，一瞬间似惊雷一般。
几乎来不及欣喜，元欲雪已经先动手了。
深蓝色的烈焰向四周迸发而出，黑暗走廊在一瞬间被映亮如同白昼。清晰光芒下，无数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鬼怪在那一瞬间被烈焰吞噬，连凄厉惨叫都没发出已然变为黑灰。
但第七层的强大鬼怪诸多，也有避开蓝焰袭来的，破鸿蒙在烈焰之下，划出一道弧度极大的利落刀光，是大开大合的刀式，于是一瞬间有无数鬼怪被腰斩。腐臭的体液溅射出来，落在了墙面上。
那变化成为墙面的鬼怪，似乎也苏醒过来，肉浪翻动之间，似乎露出了一点白腻的、棉絮似的脂肪，转瞬把那些腥臭血液吞噬，更加活跃起来。
而三号也找到了目标！
这么多汹涌扑来的鬼怪当中，大多是被玩家的血肉气息蛊惑而来要吞食他们的，也唯独只有一只鬼，会避之唯恐不及地逃跑——正是“经理”！
三号的左手发生了微妙变化，青筋突起，隐约可见一股红色的能量正在皮肤底下流淌，五指指尖变得更类似于兽类的利爪。他的身形极快，几乎是一瞬之间，便堵在了那只漂浮的白色不明物体之前，极狠厉地动手了。
锋利利爪一下划破了白色物体，那一团物质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被切割为了无数小份，漂浮在空气当中。而从其中的一份里，赫然露出的是一只猩红色的眼珠——
那是“经理”在抛弃大部分鬼体逃跑之后，所剩下的本体！
元欲雪虽然被一些鬼怪绊住脚步，但此时几乎是很快地接上了刺杀的举动，和三号的配合极好，三号围追拦截，他亦是毫不留手。
破鸿蒙在那一瞬直刺入眼球当中！
极不偏不倚，再精准不过的一下！那眼球似乎是受人操控一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缩小为极小的一个点。空气当中，爆出了一团深色的血浆，气味极为浓郁。三号在那一刻敏锐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飞溅的血浆，只是衣摆上不免沾上了一些，几乎只是一瞬，那块衣料便被腐蚀成了破破烂烂的模样。
三号：“……”
他若有所觉。
哪怕只是苟延残喘，都有这样强的杀伤力。可以从中也窥见一些，它全盛状态时有多么棘手了。
但不管多棘手——
三号抬头望向元欲雪，抽空询问：“解决了？”
从刚才的那一幕来看，的确是该解决了。三号事后询问一句，也只是为了确保绝无差错。
元欲雪没有回话。
他只是忽然间转身，将破鸿蒙插入了走廊两边正翻涌的肉浪墙壁上，剖开了一条极大的口子。那些白花花的类似“脂肪”的物质流出来时，同时也淌出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红色的一颗珠子——
元欲雪毫不留情地将刀锋没入了这颗“珠子”的内部，在它爆裂开来时，又极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溅射出来的腐蚀性体液。
在这之前，“经理”用自己最后一点剩余的力量，完成了一次时空切割，瞬移到了墙壁当中。
然后被元欲雪逮住了。
元欲雪平静地道：“解决了。”
三号：“……”

第407章 特殊任务14
应该是……“这下解决了”, 才对吧。
三号颇为无言，但心底仍是生出一点喜悦来。
了却一桩棘手事宜。
元欲雪也感觉的到，在杀死“经理”后, 那本不断流淌鲜血的伤势也跟着止住了。想必接下来只要使用能量恢复, 就能将损伤的部位恢复如初。
只是身体内的那股虚弱感依旧未曾消融，大概还需要再调养一段时间——不管怎么继续调养，总是不再妨碍现在元欲雪执行任务的。
当然，现在也绝不是两人能够放松的时候。
……他们刚才弄出来的动静着实有些太大，这会第七层内的鬼怪几乎是被彻底惊动醒来。
那些更加强大的鬼怪, 也纷纷从第七层各处房间当中爬行出来。
耳边所听见的那些窸窣的声响，像是某些粘稠的物体爬行在墙壁上, 又或者覆在毛毯上所发出的声音。
元欲雪和三号倒是神色不变。
既然已经解决完了任务目标，那现在他们只要考虑, 该如何迅速地回到一楼的玩家据点当中就行了。
“走！”
元欲雪指尖轻点, 在那一瞬间，手指当中爆出一团灼热蓝焰，迅速地向周围扩散开来，袭向那些鬼怪。
逼近的那些鬼怪或许要更强大一些, 但见蓝焰之威，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借着这焰苗所争取出来的空间余韵，元欲雪和三号同时向着他们先前所计划好的, 能最快逃脱的那个地点所冲去——
此时的电梯内车厢毁坏，不能再继续进行运转。但是那空空荡荡的电梯井却是个好地方，能横冲直撞地通向第一层。
即便是有着七层楼之高，或有不便, 但相比深陷在这些鬼怪浪潮当中, 却已经是最方便逃脱的去处了。
两人一路清理了许多袭击过来的鬼怪, 偶尔视线会受到干扰，又或者有幻象蛊惑人心，但也并不妨碍他们闪躲灵敏，速度又快。又因为对地形的熟悉，很快便找到了那一处电梯。
电梯外部看着还很完好，只是上面的提示灯不亮了，而银色的金属门又紧紧地闭合着。
三号先一步上前，以非常粗暴的手法踹破了那扇电梯门，露出了底下幽森森不见底的黑暗通道——
“快！”三号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急窜的血液，在这种时候几乎显得有一些嘶哑了。
元欲雪则正好留在后方断后。
追上来的那只鬼怪似乎十分的不好对付——它用某种粘稠的腐肉缠住了破鸿蒙的刀锋，以至于宝刀蒙尘被污，一时割不破腐肉。此时的破鸿蒙，几乎是被完全克制住的。元欲雪倒也不急，似乎有收刀近战的意思——
这一幕实在是太危险，也太刺激三号的心脏了。
三号知道在这种危机时刻，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他自己先跳下去，身边同伴找到机会自然会逃脱，越当断不断，反而容易受害。
但此时的三号看到元欲雪做出的危险行径，几乎是脑子一懵——本能地上前，挡在了元欲雪的身旁。
他也不是平白来送死的。所以在那一瞬反应也快，将一个道具抛了出去——
道具的名字还挺可爱，取自一个极出名的小游戏，叫“爆炸樱桃”。作用也的确是爆炸，只这爆炸威力极大，且敌友不分。
可以将鬼怪的鬼体烧灼炸裂，也能将人一并炸得粉身碎骨，所以三号在抛出之后，又猛地攥住了元欲雪的手腕。用力往后一蹬，两人一并向着那电梯井中栽去。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元欲雪和三号险险避开那爆炸，都被声音震得头晕眼花。
那一瞬极亮光芒度过后，三号睁开了防护性闭上的眼睛。
只这一下他就后悔刚才没借着光看一眼了——
电梯井当中极为昏暗无光，本来就看不清是什么样的景象，何况是在眼睛刚才被光线剧烈刺激过后。
只玩家的本能告诉三号，这里面极为危险——盘踞在其中的鬼怪，刚刚都被爆炸声惊动了。他们恐怕不能低调溜走了。
索性在落入井中的一瞬间，三号又抛出一项照明道具，既是为玩家行便利，也是用来吸引那些鬼怪的注意力。
一瞬间，便见漆黑的电梯井中像是炸开了一团烟花般，明亮如昼。
也几乎是同一瞬间，道具吸引了所有鬼怪的注意力。
那个照明道具转眼间就被鬼怪给破坏掉，电梯井内的光明景象，也只维持了一瞬间而已。但这已经足够元欲雪和三号，都看清楚电梯井内的景象了。
依附在电梯井四壁边缘的小鬼们都抬起头来，望着道具。
它们的外表都十分令人惊骇，扭曲的四肢攀附在墙壁之上，身体几乎是呈一种难以想象到的扭曲弧度正对着玩家的。
无数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转过来，正直直地对着玩家们的方向。
又在一瞬间，从那张空白的脸上生出了极为可怖的大口，血腥张开，吐出来的舌头像巨型壁虎一般，击碎了道具。
只借着着那一瞬间短暂的光明，三号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准确地确认了待会要攻击的点位。
他的利爪伸出，在光线暗下去的一瞬间划破了无数的鬼怪身躯。
三号的身体落在电梯井的光滑墙壁上，他只用利爪划出一道极深的壑痕，止住了下滑趋势，挂在了壁上，稳固住身形。同时转过身去，要拽住元欲雪的手腕——这一系列的动作，也只不过是在顷刻之间便同时完成。
可是接下来，三号的心里却微微一沉，因为他的指尖落了空，竟是未曾触碰到元欲雪的身形。
……出事了。
三号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
但在下一刻，电梯井内又顿时间亮如白昼。原来是那些蓝色的烈焰燃烧而起，并且相当巧妙地绕过了所有和三号相关的位置——都落在了那些厉鬼之上。
一时间，只能听到那极为凄惨的鬼叫之声，还有无数的鬼怪因为吃不住那烈焰而松开了四肢，从四面光滑壁面簌簌落下，堆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一般。
元欲雪正用破鸿蒙刺入了墙壁当中，借由那一支点，也将自己悬挂在了光滑墙壁之上。
在如同天火降临的烈焰当中，无数鬼怪的尸体坠落当中，和三号微微对视了一眼——
灼眼得让人心神荡漾。
“清理干净再下去。”
元欲雪倒没什么特殊表情，只简短地说道。
在电梯井里有无数的鬼怪，刚才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又都被惊动了。此时正从各层楼层当中的电梯口处涌出来，向上攀爬着。
他们要想安全落地，还得先将这些鬼怪给处理干净才行。
元欲雪现在没了伤势拖累，也算是回到了全盛的状态。
而三号慌乱挪开目光，却也像是汲取了某种信心一般，只沉稳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猎鬼行动，就此开始。
——无数的鬼怪被猎杀之后坠落下来，本应该形成尸山，但不知为何，却只是无形消散，仿佛被一处空间吞噬了般。
元欲雪倒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可现在不是时候，他微微蹙眉，并未细纠。
元欲雪的蓝焰，只用了一会儿便收起来了。
倒不是能量不够用要节省的原因，而是元欲雪发现，烧灼这些鬼怪会产生轻微的毒气。
等浓度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对于人类便是一种致命威胁了。
索性已经用蓝焰清理完了大部分的小鬼，元欲雪便也只留下了一两朵小焰火，当做照明之用。
也不是给他照明的。而是给三号的。
元欲雪现在已经知道人类的眼睛，很难在特殊环境当中夜视了。
两人的配合说不上十分的默契，但也的确搭配合宜，几乎是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内杀疯了。
很快便攀着光滑墙面，顺利来到了底层方向，只差一步，便可从一楼的电梯口处脱身——那外面虽然还围着一层蓝焰作为防守，但既然元欲雪在身边，当然也不会让自己掌控的能量烧灼到三号。
比他们想象当中，还要顺利的行动。
可惜这样的想法没能持续多久，人还是不能立fg，在即将离开之时，异变突生——
电梯门的通道处忽然消失。刚清理完的鬼怪尸体也被瞬间消融，速度快得有些诡异，不留下一点痕迹。
原本坚硬的、由金属制作而成的电梯井壁突然开始抖动着，慢慢的化作了有些黏腻的肉壁——
元欲雪和三号，原本还是悬挂在墙壁之上的。但似乎是感受到了异动之后，两人都相当默契地跳离了那一处，转而落在了清理干净的地面之上，看着四周的墙壁所变化成的奇异形态。
现在已经是“肉壁”了。
那肉壁上面似乎还附带着凹凸不平的突起与褶皱，一层一层地蠕动着，仿佛活物一般。又翻涌出来白色的类似于油脂的物质与细小的疙瘩。
三号的眉头忍不住皱起。
他过的副本多，像这样恶心的怪物，也早就见的多了。只是让他现下皱眉的，却是因为如今这肉壁的形态让他觉得……有些不妙。
类似某种内脏所具现化而成的形态。
事实上，元欲雪比他还要先一步联想到。
并非这一点。元欲雪还回忆起了他们在上楼时，看到的走廊那些一寸一寸改变的墙壁。从原本的纯色装修纹路，变为了类似于人皮一般温软柔软的触感。它们拼接在一处，反而像是一块无暇的皮肤。
还在不断地吞噬着那些死去的鬼怪的血肉。
……元欲雪忽然之间，便生出了这种预感来。
这几乎是他在生死搏斗之间，所培养出来的类似直觉一般的本能。
“元欲雪。”
三号的声音，忽然间显得有些许的沙哑。
他们现在的处境实在不算好。
电梯门突然间失去了方向，而他们被困在了这一片狭窄的通道当中。四处可以触及的墙壁，都变为了带着层层皱褶的肉壁，它还在不断的蠕动着，散发出一种极其奇异浓郁的恶臭味道来。
而元欲雪和三号所站立的地面，似乎也变得柔软起来——抬脚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奇妙的粘连之感，淡黄色的液体，似乎从脚底渗出。
三号的脸色微微一变，又取出了类似防御罩的道具，覆盖在元欲雪和自己的脚下，隔绝了那一层液体——他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最好还是不要让那液体触碰到身体。
做完这一切，三号才开口道，“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像……”
三号还没说完的时候，元欲雪便垂眸望了过来。
“我有一个猜想。”
元欲雪说道。
只见元欲雪的神色，仍然是很平淡的。
在蓝色烈焰幽光的映射之下，显得他的肤色格外的透亮皙白，莫名透出点羸弱意味。而他望着三号，只缓缓开口，“酒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鬼怪。”
——这其实也是三号所猜测的方向。
只是他所猜测的那一点，还只是怀疑他们正处在一个鬼怪的身体的内部。而元欲雪的猜测比他更加大胆。
——这样也解释了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地来到了这样的“异常”地方，而两人都毫无察觉。
因为他们本身就在这巨大的鬼怪的身体的内部。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要知道鬼怪的体型，其实和能力还是有一些牵连的。至少鬼怪的鬼体虽然可以改变为各种形象，却是不太能凭空变大，还保持异样形态那么久——那需要无数的能量的支撑。
而能够将自己的鬼体，改变为“一界”的鬼怪，通常都不那么的好对付。
这样一个身体内部困着无数鬼怪，甚至能够化作一个拥有着特殊法则的酒店的鬼怪……完全是能够撼动法则的存在，几可担任副本位面的“鬼王”。
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刚才被他们杀死的鬼怪，似乎都以一种十分不正常的速度被迅速的“消融”了。与其说是鬼体消散，不存于世，还不如说是它们的鬼体被某种物质分解了。
而这些分解的鬼怪的“血肉”，便给这只巨大的鬼怪提供了苏醒过来的能量。
……
那他们从最开始，为了阻止那些鬼怪逃出酒店，而杀死的诸多鬼怪，是一个圈套陷阱吗？
三号的背后，似乎也透出了一点冷汗。
“……不应该。”
他喃喃自语，“任务绝不会给我们布置必死的局面。”
然而说完之后，三号又陷入了沉默，因为他忽然间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任务，而是特殊任务。
按照特殊任务那样恐怖的难度来说，甚至根本可以认为——特殊任务就是为了杀死玩家而存在的，那又为什么不会给他们设定必死的局面？
哪怕是三号这样坚韧的心性，显然也受到了一些打击，神色略微恍惚。
……明明他们都已经完成了副本任务，难道还是注定，要死在这个世界？
三号的心绪开始浮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元欲雪很平静地回答着他刚才的喃喃自语。
“不是必死的局面。”
元欲雪说，“我们能出去。”
元欲雪在刚才，又一次检测了周边环境。
他意识到，侦查功能受到影响，或许也有因为他本身就身处在鬼怪“内部”的原因。
而此时，他也的确侦查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能量体——但不是完全范围的波动。说明就算是他们身处之地化成的鬼怪，正在苏醒过来，也只是苏醒了一部分。
而电梯井，仅只是它的身体最活跃的某一部分。
要摧毁这样强大的鬼怪，在它还没有彻底苏醒、回到巅峰的完整状态的时候，当然是最“简单”的时候。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杀掉它。
元欲雪缓慢地思考了一下代价。他下意识抬头看着三号的时候，微微眨了一下眼。
三号的心底不知为何，像是忽然落了一拍。总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升腾起来。

第408章 特殊任务15
他不知那种预感从何而来, 但只看着元欲雪，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元欲雪, 不要冲动。”
元欲雪当然不会冲动。
但要在短时间之内杀死这样能量强大的鬼怪，绝不是一件易事，对于元欲雪来说, 也需要他做出一些必不可少的……牺牲, 才能达到目的。
他本来就是为战斗而生的人形兵器。身体的每一部位，都可以拆分为威力极其强大的武器。除去拥有各类的攻击职能之外, 也安装了某种威力极大、却只能一次性使用的系统——自毁系统。
在自毁爆发时刻产生的巨大的能量, 甚至可以破坏时空缝隙。
元欲雪之前从来没有使用过自毁系统。
要么是能源不足，无法供给他完成驱动系统的需要。要么就是从没有哪种情况，能将他逼到过这种境地里。
或许还有一些更深刻的理由……比如元欲雪本身的意愿。
他是不愿意这么做的。
这种概念并没有具体的成型, 非常模糊。毕竟这对于要求奉献自己一切的战争机器人来说，听上去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严重逻辑错误。
但是元欲雪的每一次选择，都催促着他采用其他的方式解决问题——也或许是没有哪一次, 像这次的任务一样，条件苛刻又时间匮乏。
总之元欲雪的选择做的很快。
他当然也没有选择自毁整个机体——
那样付出的代价有些失衡。就算是和完全体的鬼怪形态抗争, 也并不一定要付出这样巨大的能量。
所以元欲雪只需要从自己身体当中选择某一部分, 催动其中所潜藏的自毁模式，产生的能量, 便足够将还未完全苏醒过来的鬼怪毁灭了。
在挑选了各个部位, 精确的衡量过失去它们之后会对自己产生的战力影响之后。最后，元欲雪将目标选定为了左手处的自毁程序。
……刚刚才止血开始修复伤势，现在又需要进行自毁。
可以说是非常多灾多难的左手了。
在自毁成功后, 元欲雪倒是仍然可以进行缓慢地修复, 比如制造出和之前模拟形态相同的左手来。但这时候的手臂到底和他本身的机体材质不同, 除非重返实验室进行机体重构，否则，应该不像之前那样能作为单独兵器使用，也失去了其中潜藏的功能程序。
不过这一切的代价，都在元欲雪的接受范围之内。
他几乎是十分平静地对着自己的身体功能区域分割完毕，才很缓慢地抬起眼睛，抬头望向了现在还需要……被妥善处理存在的三号。
三号仍然在和元欲雪对视。
他的目光微微沉郁下来，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更快，像是某种灾厄或者疾病之前的征兆。在他忍不住又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元欲雪微微上前了一步，指尖轻点在他的面前。
淡蓝色的火焰包裹在了三号身旁。并不像是之前元欲雪使用的蓝焰那样横扫鬼怪，凶戾可怖；能够吞噬一切被它包裹的生物。这次的蓝色焰火显然不是攻击性的，它流转的光华像是宴会上用来庆祝的灯火一般，甚至还透着一种温暖而柔和的意味。它很快熄灭散去，代替它存在的则变成了一种流转着淡蓝色光芒的透明体——它形成了一方空间，像是玻璃墙壁似的，牢牢地将三号锁在了内部。
像是一个防御罩。
三号身高腿长，两米高一米宽的长方形体将他锁在内部，竟然多少有些舒展不开的压抑。但对三号而言，令他压抑的来源却远不是这桎梏住他的长方体……而是桎梏住他的人，是元欲雪。
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三号的手撑在了透明的防御罩上，发现如何都出不去后，指尖都被压得泛白。他的眼珠，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元欲雪，声音略微显得嘶哑起来。
“元欲雪，这是什么？你先放我……”
他话音未落，元欲雪却已经打断了他：“这里很安全。”
很安全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元欲雪没有将自己也包裹在里面。
那与“很安全”相对立的，当然就是——元欲雪现在所处的地方很不安全了。
三号的眉头蹙得很紧，声音是有些沙哑的，“你为什么……”
“三号。”元欲雪看着他轻声道：“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之后要辛苦你们。”
自毁程序催动后，威力极大，元欲雪恐怕也要修复一段时间的躯体才能行动。
不过他隐有一些猜测，在解决完酒店化身的鬼怪后，任务应当也步入尾声。
三号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恍然觉得猜到些什么。
元欲雪是极负责的人，先前也答应过其他人，会尽快回来，现在却对自己说，可能“暂时回不去了”，只有一种可能——
元欲雪回不来了。
三号经历过的副本何其多，又亲眼见过一些奇人异事，知道有些玩家掌握着极诡异的本事。
这“最后一张牌”在最关键时刻打出，能获得意想不到的功效。
甚至是原本注定不可能通关的副本，也能在最后险之又险地达成所愿。
只是以此付出的代价，却是以自己的性命。
这“最后一张牌”，已经不以自己通关为幸，而只是拼着一丝希望，将最后活下来通关的可能，留给了自己的队友。
三号对这样的人，实在不算理解。
到后面经历愈多，他或许崇敬这样的玩家，却绝不希望……元欲雪会重复地踏上这样的道路。
他不需要这样自顾自的牺牲。
也不该需要。
此时的三号，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从元欲雪开口时的异常氛围来看，只以为元欲雪是准备牺牲自己。
一时间真正是暴跳如雷，眼睛在那瞬间，已经是熬得发红。
手攥成拳，更是重锤在防御罩上——他的拳头也拍击得发红，像是充血一般的红，浓稠的颜色都似要流淌下来。
哪怕是他使用上自己的天赋……眼见利爪生出，寒光乍现，竟也未在那防御罩上留下一分一毫的痕迹，可见这防御罩的阻隔功能，实在是超乎想象。
“元欲雪。”他喊着元欲雪的名字，声音低哑，像是带着一股疯狂的绝望，“现在还不到那种时候。我也不需要你牺牲！”
“我会杀了它。”
三号现在，几乎是已经处在混乱状态中，只紧紧盯着元欲雪，平时冷淡、甚至显得有些刻薄的面容，这会却显得触目惊心的带着点疯劲。
作为生来就是应当被“牺牲”的战争机器人。元欲雪在听见这样的话的时候，还是微微地顿了一下。
……不需要，他来牺牲？
这对他而言实在是相当陌生的一句话。
但也是很好的一句话。
元欲雪想，自己的确是有些程序紊乱错误的机器人，才会产生和实验室灌输的法则完全不同的想法。
而在这种奇怪的想法的催生下，元欲雪深黑色的眼珠注视着三号，露出了非常轻微的微笑来——
一点殷红似血。哪怕是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下，也半点掩盖不住那样如白玉似融雪的光华。
元欲雪总是很少笑的，因此这一点笑容，也实在是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但三号却只觉得这样美的笑容底下，带着的是令人疯狂的绝境，稠艷秾丽的反常。
他更觉得，这是元欲雪在和自己诀别……才会露出的笑容了。
三号宁愿永远也看不到。
他的眼睛被极具冲击力的惊悸情绪不断刺激，有些发红，又似乎含着某种湿润的意味。
当然了，元欲雪自顾自地笑完了。才想起来……啊。自己好像忘记解释了。
哪怕是迟钝如元欲雪，也总发现了三号好像是误会了什么，看起来极痛苦纠结的模样。
虽然元欲雪在极端情况下，的确会做出永久性损害机体的选择——但现在显然还不到那样极端的情况。于是他认真地解释道：“我不准备牺牲自己——只是准备启用左手部位的自毁程序，获得的能量足够在短时间内摧毁还未彻底觉醒的敌对单位。虽然会造成部分性损伤，但我会尽快修复的。”
应当也不会延误任务进行。
元欲雪所算非常之精细。
只是在他解释的时候，身下所处的地面——或者说那怪异的软肉又开始翻腾，分泌出更多具有腐蚀性的体液来，四周的肉壁咕涌着，似乎在缓缓靠近，一切都催促着元欲雪刻不容缓。
以至于元欲雪一时间，并未发现三号神色上的异样。
大概是周边环境的刺激和三号此时心理上的压力，以至于他被激发了突发性的耳鸣。
在元欲雪刚刚和他说话的瞬间，三号只能听见耳道中传来的激烈的嗡鸣声，而错失了那一段解释。此时仍怔怔望着元欲雪，舌底泛着涩意，也泛着一股腥气。
……“不要”。
在三号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却看见幽蓝烈焰从元欲雪的指尖蹿出。
那原本该令人极具安全感的蓝焰，此时却并不向鬼怪吞噬而去，而是顺势攀上了元欲雪的左手，将那修长清瘦的一只手包裹在内。火舌高高跳起，顺风而燃，极幽蓝的火焰生的纯粹，倒映出来的光芒映在元欲雪的脸颊上。
元欲雪低垂着眉眼，细密黑沉的睫羽似乎都被那点火焰倒映出荧点的蓝光，缀在其中，像是某种别样修饰般。他的神色极为平静，又有些许专注的认真，只看着那蓝焰将左手包裹，但这一幕落在三号的眼中，和牺牲性命也无异，更加映证了自己的猜测，眼中流露出极震动的悲悸来。
也是因为太过惊骇，甚至一时失声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紧叩的牙关处，倒是传来了极浓郁的血腥味。
如果有选择，如果他更强大。
或许就不会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元欲雪……
一向只知世上有鬼，却不信神明的三号，此时却开始祈求神明了。
祈求神明能回应他的愿望，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现在站在那里，牺牲一切的人不是元欲雪——哪怕是他自己。
哪怕是他自己也可以。
在这种执念下，三号的眼眶都略微发红，紧咬的牙齿间发出咯吱摩擦的怪异声响，指节当中，因为刚才剧烈的磕碰，而流出鲜血来……
不。哪怕不向神明祈愿。
神明最会玩弄人心，却偏要看信众受苦，再名曰为磨砺。能够立即满足人类欲望的多半都是魔鬼。但现在，哪怕是让三号和鬼怪交易，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元欲雪平安无事。
他明明承诺过，明明说过——
会将元欲雪带回去。
他答应过的。
如果只剩他一人，他宁可——
在三号几乎陷入了某种偏执怪圈的时候，“神明”，又或者“魔鬼”，似乎回应了他的祈愿，同意了他所付出的交易。
脚下所踩的“肉壁”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随后四壁折叠扭曲，却不像是某种强大鬼怪苏醒过来的征兆，反而像是某种剧烈冲击导致的。
元欲雪察觉到了一线异常，在他略带疑惑地抬起眼时，他左手上正燃烧热烈的蓝焰，却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蓝焰熄灭不是怪事，怪的是它不是因为攻击而熄灭的——证明不是那鬼怪反应过来后展开的反击。
那是谁在阻止他？
一股极淡的黑气萦绕在元欲雪的身旁，极亲近地贴近了元欲雪的手臂，在吞噬掉那蓝焰后仍然不愿离去，反而像是撒娇一般地在掌心或者其他地方的皮肤上磨蹭着，元欲雪却毫无所觉。
……如果在旁人看来，这大概是极惊骇的一幕。因那黑气上明明饱含死气，像是深渊底部翻腾的最邪恶的祟意。哪怕目光所触，都会被那股邪恶意味刺得心惊胆战，防备恐惧。但这样可怕的邪祟气息，此时却亲亲捱捱在元欲雪的身上，不但没有腐蚀那一块皮肤，反而显得亲昵无间，显出一点痴缠的姿态来。
也正是因为它没有恶意，也因此没被元欲雪所察觉到
元欲雪微微蹙眉，盯着自己的指尖看——
他又一次尝试用蓝焰献祭，启动自毁程序。但这次，蓝焰还没有从指尖蹿出，便又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点热度。
元欲雪还从未有过能力失效的时候。
他若有所觉，又侧过身，指尖偏了一点方向，以四周的肉壁作为攻击点——蓝焰从指尖生出，并不见异常。
“……”
也是奇怪了。
三号似乎也发现了元欲雪的异样。他望着元欲雪眉心间略带的迷茫神色，只觉得心头猛跳，一时之间不敢确信自己的祈愿成了真，一方面却又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正在这时，周身所处的地方再次剧烈震动起来，他们似乎都听见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转眼便被黑暗吞噬。
三号仍然被困在防御罩当中，此时身边纯然黑暗，倒是能发现那原本透明的防御罩，是透出点幽蓝光线来的，此时也成了黑暗空间中唯一的光源。三号的手掌触碰在防御罩上，发现还是出不去。
心头仍是猛跳，一股极为奇妙的预感传来，让三号忍不住地皱眉，又担忧起元欲雪。
元欲雪也难得地微怔在原地。
这种黑暗似乎是非常极致的、完全剥夺榨取了光线的黑，哪怕是元欲雪拥有着极佳的夜视能力，居然也看不见一掌之外的任何画面。
生出这样的异变，元欲雪当然也极为警惕，暂停了自毁程序，而是抽出了破鸿蒙，以刀式作为试探开路。
攻击却如泥牛入海，不见一点反馈。
“……”元欲雪便又垂下眼。
既然这样的试探方法无用，他索性将鸿蒙刀收回，以身试探——元欲雪的身体，本来就是比任何外物都更加灵敏的武器。这一次，元欲雪总算感觉到了什么，一团“气息”似乎纠缠了上来，他极敏捷迅速地躲开。但那团“气息”似乎又从身后缠了过来，似乎无处不在。
这次元欲雪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似乎被某种无形之物桎梏住了，但除此之外，不见威胁。
于是元欲雪反而反过来，主动去触碰那古怪的“气息”，没想到它却像生出了羞怯之意，在元欲雪的指尖下仓惶不及地躲避开。完全是元欲雪不理它的时候要蹭上来，真正要接触的时候又扭捏许多。
元欲雪：“……”
元欲雪到底还是眼疾手快，用手掌拢住了其中的一缕，正要仔细探查时，突然感觉到外部剧烈的震动——这次他身处的“肉壁”当中，比先前的任何一次扭动挣扎的都要剧烈。元欲雪微微抬头，在极致的黑暗包裹当中，似乎终于能视物了。
因外界的一束光芒缓缓落了进来，并且方式非常的粗暴——
眼前的一幕，是令人难以忘怀的触目，几可铭刻于心的恢宏深刻。
一柄黑色的巨刃，几可贯穿天地，从上方劈斩而来。包裹着元欲雪两人的肉壁被划破厚重壁垒，浓黑体液飞溅而出，随着肉壁坍塌的地方，也跟着泄出了微弱的光线。只是这光线在经历了压缩到极致的黑暗后，竟也显得非常的晃眼。
一时之间，能听见无数鬼怪的哀嚎之声，仿佛杀神降临，将它们全都绞杀干净。
元欲雪的视线落在那柄无形汇聚而成的巨刃上，略微有些……愣怔。
明明形制上完全不同，但元欲雪却隐约察觉，这柄黑色巨刃和破鸿蒙有些像。
像是见过破鸿蒙后所模拟而出的形态。
当然，这不会是重点。
其实重创这一处“肉壁”逃出，元欲雪并不是做不到。只是与之相对，需要承担的便是会刺激那只化身酒店的鬼王更快苏醒过来的后果，而到时候无数鬼怪逃窜，可能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任务失败。
而这黑刃虽然气势滔天，但也一样惊动了鬼王，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回荡的某种低频声线让人头疼欲裂，仿佛听见了无数极凄厉的哀嚎惨叫，面前的景象模糊扭曲，让人心生魔念。
三号在防御罩的防护之下，仍觉得耳中浮起无数纷争声响，头疼欲裂，便更是一双明亮的眼望向了元欲雪，极担忧他的处境。
元欲雪的面颊微微苍白，但似乎并没有受到更多的干扰。
他好像听不见那极具破坏力的低频声响，仿佛身边有什么比防御罩隔绝性更好的事物轻轻捂住了元欲雪的耳朵。
元欲雪只是抬起头，有些疑惑地观察着那黑色巨刃的悍然行动——然后发觉身边的鬼气，正在迅速地减少。
准确来说，是那些鬼气的源头——遍布在整个避厄酒店中的鬼怪们，正在迅速地减少！
无形的黑洞出现在空间的各个角落，饕餮一般地贪婪吞噬着无数鬼怪。
拥有着畸形体积的鬼怪、镶嵌在墙壁上的肉皮、被开膛破肚脓血直淌的凶灵或是阴冷骇人的怨灵，它俱都不挑，一次性吞噬下去，转眼间便只剩空荡荡的一片。这种毁灭性地让一切消失的力量，看上去竟比鬼怪本身还让人觉得诡异忌惮。
……
在一楼的第二条防线处的玩家们，也正处在极为焦虑不安的状况当中。
小五和大叔都很清楚，三号的“同化”道具的维持时间，仅有2小时而已。
超过2小时……他和元欲雪，就很危险了。
如果只是超时一点还好，总能及时折返。但现在已经多过了十几分钟，只能说明元欲雪和三号他们在回来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或者更糟糕一些，他们没能及时找到“经理”，所以陷在那里了。
而随着时间推移，超过的时间愈久，元欲雪他们便愈危险。
……安全回来的希望也越小。
他们剩下能做的，居然只有祈祷而已。
小五闭上了眼，第一次痛恨自己使用天赋之后的后遗症，居然这么大，现在还是这幅病殃殃的模样。
除了担忧和三号外，他们现在的处境，也并不算乐观。
一号和大叔的防御能力都极为出色，在玩家当中，更是属于顶尖的那一层。但面对着数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大的鬼怪浪潮，也总有一分难以为继。
这样激烈的攻势，他们抵抗不了多久。如果特殊任务还不结束……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已经无人再说话，都像是机器般只不断处理着扑上来的鬼怪。小五哪怕身体仍然虚弱，却也跟在后方，精准地捕杀几只漏网之鱼——他们这样有条不紊，看上去十分沉稳，但心却已经乱了。
从元欲雪离开开始，氛围便愈加沉重。
然而就在这样麻木的抵御当中，几人却突然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
他们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说是轻松也不准确，是鬼怪突然变少了——
几人拧眉看着眼前，在清理掉被锁链困缚住的那一层鬼怪之后，已经久久没有“新鲜血液”涌入了。
一只也没有。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在眼下的环境看来，却怎么看怎么显得诡异。

第409章 特殊任务16
到底发生了什么？
锁链窸窣抖动着, 流转的光芒将上面猩红斑驳的血渍吞噬了个干净。短暂的恢复时间让它的状态变得非常之好，想必也更能阻拦的住那些邪祟鬼怪。但偏偏现在，一只鬼怪都不见涌来——极为危险的入口处, 此时是空荡荡的一片, 唯独留下几具鬼怪残骸。
小五心细, 立刻去检查了其他地方的出入口，并没有鬼怪借机闯入。
它们似乎就是奇怪的凭空消失了。
玩家心底的犹疑情绪愈重。一号微微皱眉，终于没忍住，他一伸手收回了锁链，踏步向前走去。大叔发觉他的动作，拦住了。
“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到底哪里生了异变。”一号的语气, 倒是十分平静的。
大叔叹气，“你不怕，是它们做出来的陷阱？”
一号想了想：“它们应该没这个智商吧。”
大叔：“……”
一号：“开玩笑的。是它们没必要这么做, 只再坚持一会，恐怕我们就守不住第二条防线了, 这种时候乘胜追击还差不多，怎么会和我们玩诱敌深入的把戏。”
一号解释完, 又保证, “我马上就会回来, 不会去找元欲雪他们的。”
提到元欲雪两人，一号的心情似乎低落了一些。他的眼睛轻轻垂下, 言语当中有些不甘心, 但仍然非常沉稳, “……我有分寸。不会忘记自己应该做好什么。”
只有守好最后一条防线, 才是给所有玩家都提供了一线生机。
大叔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担心一号冲动去找元欲雪他们, 只是现在，他们的情况，实在不能再多折损一名玩家了。但看着一号态度坚定，神情沉稳，他顿了顿还是道：“……注意安全吧。”
“好。”一号神色带着一丝沉重，“我一定会回来的。”
大叔痛苦掩面，“……”
你们这群年轻人能不能别再立flag了？
一号倒也没有轻敌，就这样直接闯入危险的酒店内部。而是将锁链环绕在身旁作为“盔甲”。他一步步深入古怪安静的酒店里，浓臭的血腥味愈加散发出来，但……他却始终见不到一只鬼怪。
古怪。
哪里都古怪。
而在这时，一号终于发现了一只一直攀附在墙面上的人皮怪物——他的目光一凛，正以为它会攻击进犯的时候，便见鬼怪的身旁，似乎凭空出现了什么。
一号看不见它。
触摸不到它。
甚至很难感受到它——
但它却是确实存在的。
甚至眨眼之间，便将那只人皮怪物吞噬了进去。一号看着鬼怪在他的面前消失，甚至来不及用锁链试探，走廊中间便转瞬又变为空荡荡的一片。唯独空气当中还残留着一股浓郁的腥味，告诉一号那不是他的幻觉。
一号皱着眉上前，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只人皮怪物趴在墙面的时候残存的一点黏液——
那到底是什么？
悄无声息地吞噬着鬼怪，而鬼怪甚至没有一丝反抗的力量……
这本身，是比鬼怪威胁更大的存在。
……
没有人比元欲雪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力量。
先前捕捉到的那一缕气息，已经灵活地从他的手中逃脱了出去，但似乎又不是想远离他。
越来越多的黑气又亲密地挨蹭了过来，几乎将他的整个身形都包裹在里面。
很奇怪。
元欲雪想。
三号的脸色则显得极为严肃和难看。他的唇紧抿成苍白颜色，耳中不断翻腾着的，是从远处传来的凄厉的惨叫。
那似乎是鬼怪发出的断续的、毫无意义的声音。
但现在三号神色古怪，则是因为他听见那些无意义的嘶吼，似乎连成了一些片段式的、有意义的字句来……
“……祂……回……来了。”
“居然……回……”
“不……不、可能，祂不该……”
这些声音含糊不清，但勉强拼凑而成，也能获得些微薄的信息。
三号心中略微一沉，更加生出探索心绪。
它们嘴里的“祂”，是谁？
回来？回到避厄酒店？难道这和现在发生的异象有关？
这些鬼怪，似乎十分忌惮“祂”的模样……只想到这里，三号又露出略微自嘲的神色来。
忌惮？当然应该忌惮，如果眼前发生的怪异景象，都与那个“祂”相关的话——
三号的神色骤然一变，已经没了刚才的镇定。因为此时他的眼前，竟然看不见元欲雪的身影了！
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在之前绝望时刻，所想的和“魔鬼”做交易。只要能救下元欲雪，他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不过这会，“魔鬼”是不是找错付出代价的人了？
……
元欲雪的身影被黑气缓缓包裹，四周密不透风，他似乎往哪处方向行走，都走不出被这黑暗笼罩的范围。
而他只要轻一抬手，也能感受到那股气息自身边穿梭而过，亲昵得表现不出任何威胁感。
元欲雪伫立在了原地。
他的确辨别不出，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但在略微的沉寂之后，元欲雪忽然开口，带着一些试探意味地道：“戒舟衍？”
“……”
四周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但元欲雪却从那缕不断在磨蹭着自己，刚才却突然变得“僵硬”起来的气息当中，确认了什么。
于是他又很平静地喊了一声，“戒舟衍。”
这次是确定了。
“……”
“你不愿意见我吗？”
元欲雪似乎略带疑惑。
他的睫羽很轻地垂了下来，扑下一层细碎阴翳。明明只是很轻微的一点神色变动，却莫名带出了许多失落情绪来——看的让人心底微微一疼。
在下一瞬间，一道黑色的人影，便出现在了元欲雪身旁。
他的身量极高，高的站在元欲雪面前，要是元欲雪不仰起头来，也看不清他的全貌——
元欲雪微微仰头，黑色柔软的发顺势落下肩膀，也露出一截极苍白细腻的颈项来。但在这时，元欲雪听见了来自于戒舟衍的声音。
那声音极为低沉，哪怕音色极悦耳，却带着些古怪的缥缈意味，落不到实地——
“别看我。”
元欲雪几乎是……完全不存在好奇心的人。
他听见了戒舟衍的话，也没什么怀疑，便不抬头看他了。
只是仍然有些疑惑：“？”
戒舟衍的声音依旧很低：“先，不要看我。”
然后他缓慢的，似乎是一字一顿地为元欲雪解释，“我，没有，不、愿意，见你。”
又在短暂地沉默了后，艰涩生疏地开口，“只是，有，一点，生气。”
元欲雪：“……？”

第410章 特殊任务17
元欲雪对于人类情绪, 本来就十分不敏感。
……当然了，纵使戒舟衍不是人类。他对于戒舟衍的情绪，也还不太敏感。
在他略微疑惑地偏头的时候, 戒舟衍倒是已经忍不住了。
他在元欲雪面前, 向来不作掩饰，诚实得直白。只是酝酿了几秒钟，便继续开口“指控”。
“你要……自毁。”他的声音，略微沉闷下来。
落在旁人的耳朵里，大概会觉得这声音冰冷戾气, 像是碎冰凿地, 生硬无比。可元欲雪偏偏觉得，现在的戒舟衍，好像是有一些……害怕？
或者委屈。
元欲雪下意识想抬起眼看向他, 但想到戒舟衍的话, 便又垂下眼, 极认真地道：“不是自毁。”
他好像明白了戒舟衍也会为他担心那样, 认真地解释, “只是启用了左手的自毁程序，可以在日后进行修复……”
元欲雪的声音还没落下, 他的左手被戒舟衍牵起来。
在黑暗当中。黑暗也亲吻了他。
“……”
“我会，难过。”戒舟衍一字一句地道。
“不管是左手，还是哪里，我都不希望你毁灭。”那些艰涩的人类语言, 在此时使用顺畅起来。戒舟衍极认真地开口，像是已经重复述说了一千次、一万次那样的自然平淡, 毫不犹豫。
“元欲雪, 我会担心你。”
“所以, 不希望伤害你。”浓稠的从深渊当中生出的黑暗，分化成一缕缕气息，无比缱绻、却像是将人拉入死亡之地的塞壬的触手那样，紧紧地环抱住了元欲雪的身影。“……不要。”
“不要使用自毁程序。”
不要伤害自己。
——事实上，这是元欲雪无法答应的请求。
他是因战争而被研发的战争用机器人，身上的每一处当然都被精心设计配置成毁灭性的武器。而自毁系统尤其如此，能带来难以想象到的可怕杀伤力。
这让元欲雪不论在何时何地，他本身，就是极具威慑力的武器。
放弃使用自毁程序，和元欲雪的程序指令，是天生相悖的。
他不应该答应。
不可窥探的黑暗，在感受到主人的心绪失衡后，开始疯狂的蔓延生长，几乎要将元欲雪整个都包裹在里面。
“为什么？”元欲雪忽然开口。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隐匿的探索。
独占了珍宝的黑暗，在听见了元欲雪的声音后，似乎收敛回了一点肆虐的本性。他在短暂的沉静后，也异常平静无波地回答。
“因为你是最重要的。比任何事都重要。”
戒舟衍总是不擅长甜言蜜语，人类的语言对他来说，尚且艰涩难用。但他只是平铺直叙地表明想法，便像是某种隐晦示爱了。
“……我知道了。”元欲雪点头，“我答应你。”
他就这样很平平无奇、没有一点波澜地答应下来了。
如果放在元欲雪原本的世界和实验室当中，这本该是一件会引起骚乱震动的重大事件——
元欲雪是不会撒谎的。他既然答应下来，就不会再使用隐藏的自毁程序。而这近乎是违背他本能的一件事。而现在，元欲雪违背本能、违背程序设定，仿佛不受限制，在这样一个任务副本当中，悄无声息地做出了足够颠覆的改变。
反正他本来也是程序出错的残次品。
元欲雪想。
就算是再糟糕一些也没关系。
他违背本能地认为……自己是可以重要的。
原本处于极不稳定的危险状态的气息，似乎被安抚了下来，重新凝聚成了稳定形态。
而戒舟衍久久地凝视着元欲雪，在以某种独特的方式验证了元欲雪说的话后，他的唇角似乎略微僵硬地翘了一下——在意识到这样勉为其难的笑容其实也并不能被元欲雪看到后，又立马收敛了起来。
但他仍然注视着对方，在短暂的停顿后，又继续流畅平板地说道：“我恢复了记忆。”
轻飘飘地砸下一颗重弹。
偏偏应对这颗重弹的人，也并没有该有的反应。元欲雪“嗯”了一声，想了想才回答，“这很好。”
戒舟衍：“是除和你以外的记忆。”戒舟衍又简短补充。
元欲雪和他在各个副本中相遇时，戒舟衍似乎总会失去记忆。
除了有关他的记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和各类“常识”也会忘记。他的过去对他来说，几乎是完全空白的。
而元欲雪也每次都告诉他——
你是戒舟衍。
也会教导他相应的“常识”。
但除去姓名外，元欲雪并不能将戒舟衍的“过去”提供给他，因为这对元欲雪本身而言，也是陌生的领域，戒舟衍从来没有提起过，但现在——
他想起来了。
或者说，恢复了。
戒舟衍俯身，对元欲雪说了些什么。
温暖的气息落在元欲雪的耳垂处，但元欲雪察觉到，戒舟衍的声音似乎是直接落在他脑海当中的。
……
[避厄酒店因我而存在。]
——它的确是因戒舟衍而存在的。
只有属于“祂”的力量，才能压制住这个位面当中绝大部分的怨魂恶鬼，使那些鬼怪聚集在一处苟延残喘，唯独在黑夜才能恢复部分的力量。而不是快速地将这个脆弱位面腐蚀为人间鬼域。
[它也在利用“酒店”，削减我的部分力量。]
——元欲雪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个“它”。
用来镇压数量如此之巨的恶鬼，当然也会造成力量上的消耗。
元欲雪若有所觉。
力量的消耗，对于戒舟衍而言，当然不会是一件好事——
戒舟衍注视着元欲雪，专注无比，像是最阴冷黑暗的深渊当中，也骤然生出的炽热的火光。
[在我离开后，酒店的秩序就会崩塌。]
秩序崩塌的后果，玩家们也已经体会过了。
[我原本不想离开，但因为陷入沉睡……]戒舟衍似乎斟酌了一下，那个奇怪的用词，最后不太准确地用几个词简单概括，[很害怕。本体。醒过来了。]
他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着重强调了一下关键词——
[……害怕。]
元欲雪迟钝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戒舟衍“害怕”的应该不是其他，比如力量被剥夺分割，或者陷入沉睡，而是指……
他难得的，睫羽轻颤着垂落，略微愧疚了一下。
“对不起。”
元欲雪轻声道。
“以后不会了。”虽然承诺过一次。但元欲雪似乎并不介意再进行一次这样重复的低效率行为。
戒舟衍很难说没有一点卖惨的意思在里面，只是想向元欲雪“撒娇”而已，但现在，却是心底被猛地一撞，疼的心颤。

第411章 特殊任务[完]
喉结很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在黑暗当中的眼眸, 透出一点沉郁的颜色。
戒舟衍心颤、心悸、心疼。这种微妙交融的痕迹，似乎凝成更实体化的痕迹，亲近地捱蹭了一下元欲雪的身体。
“元欲雪……”
戒舟衍很轻地, 以往常习惯的方式与声音, 喊了元欲雪的名字。
“这个世界……”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重要信息的, 但刚开口起了个调，身旁的环境似乎又发生了某种异变。
能被耳朵捕捉到的轻微开裂声横贯在耳腔当中，那样细微的声响，像是火山喷发前熔岩腐蚀的声音, 地震前裂出一条缝隙的土壤。轻, 却极为让不安——
是空间都因此碎裂的声音。
戒舟衍的神色, 在那一刹冷淡下来。
他的手握在元欲雪的手腕上，这样亲近的角度, 似乎让他尤为不舍, 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元欲雪的手腕。
“元欲雪。”
戒舟衍突然开口, “看来‘它’不愿意让我告诉你——你要离开了吗？”
少年人漆黑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浮现在眼前的悬浮界面。细密的睫羽垂落, 眼前界面上散发出来的柔和白光, 将他的面容映得微亮，带着某种极皎白动人、惊心动魄的漂亮。
元欲雪很轻微地停顿着，在刚才，他一直没有打断戒舟衍，直到戒舟衍询问他。元欲雪才轻声开口, “是。”
系统界面是在刚刚一瞬间冒出来的。足够不合时宜——不过对于玩家们而言，也绝对算得上一件好事。
【副本&#183;避厄酒店（更新结束）
任务完成, 玩家处于安全期中，请等待三分钟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
主线任务：特殊任务完成】
能称得上死亡级的特殊任务，在刚刚的一瞬间完成了。
离玩家们跳跃回系统空间当中, 甚至“慷慨地”给了三分钟的安全准备时间。
“还有三分钟的安全期。”元欲雪道。
其实这三分钟单对于“谈话”来说，还算充裕。如果戒舟衍要提及什么话题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戒舟衍很清楚，既然“它”选择阻止，那么在他开口的下一瞬间，“它”完全可以违反规则地将元欲雪提前送回系统空间当中。要想阻止他，实在可以选择很多种方式。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戒舟衍的眼底，也骤然显出一抹浓重杀意来。
除非他能在“它”逃跑之前，彻底的，粉碎毁灭“它”。
这一点恶劣的负面心情，很快被戒舟衍撇去了。
因为意识到元欲雪还在身旁，他不希望将最后这一点相处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物上。
——情绪状态非常之稳定。
“元欲雪。”戒舟衍是很喜欢喊他的名字的。这三个字被捻在唇舌当中，反复地抵着那一点腔调韵律，说的很温柔。哪怕是戒舟衍这样冷硬可怕的怪物，似乎都能在这一声中流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和柔软来。
他的身形，实际上还未完全凝聚成形，只是一团深渊似的黑暗。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完全就是不可探知的怪物，哪里都能透出“可怕”两个字来。
但此时的怪物却收敛起了杀人的武器，柔软温和得无害。
一点黑气，很珍惜地落在了元欲雪的额间。轻得像羽毛那样，略带一点凉意，仿佛是凉风吹拂而过的某种错觉。
元欲雪的睫羽，却很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微微抬起头，像是想做出什么回应——但是戒舟衍的手……大概能称之为“手”，很温柔地覆盖住了他的眼。
“不要看。”
戒舟衍闷闷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强制的分别而带来的糟糕心情，似乎又略微的有一些和缓。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戒舟衍说。
元欲雪：“好。”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听上去非常沉静地道，“不过你先松开一下我。我要回酒店一层——”
元欲雪想了想，不太准确地用了一个形容，“……报平安？”
他答应过其他人。会尽快回去。
虽然现在任务完成了，也依旧有效。
戒舟衍：“……”
元欲雪在破坏气氛这一方面，实在是很拿手的。
……
另一边玩家们的氛围，其实实在不怎么好。
甚至可以说得上糟糕。
元欲雪的防御罩的限制能力，到后面变弱了——这本来就是为了保护三号而存在的。在周边的威胁消失之后，当然也很方便从内部破坏。
三号再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变了模样……其实不该说是变了模样，应该是恢复常态才对。
如同人体内部的某种器官的电梯井恢复正常，再不见蠕动猩红的肉壁，不见从脚底渗出的腐蚀性黏液。
连带着，方才黑金巨刀劈斩开血腥通道的景象，都像是在精神错乱之下产生的幻觉那样。
三号的身旁，是被破坏的、停止运转的电梯井，鬼怪离奇的消失了。他落到井底，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电梯门。在破坏之后，就重新回到了第一层，回到了人间——
哪怕是在整个副本里来说，这里也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居然活着回到了属于玩家的领域。
可三号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只一个理由，就足以将他现在做出来的姿态完全击垮。而三号也不得不正视承认的糟糕——
元欲雪不见了。
背后的冷汗使衣物紧紧地贴在了脊梁上，传出来的冷意如同被阴风吹拂着。三号的脸色显得无比的苍白难看，胸膛轻微地起伏，他却仍然觉得有些胸口喘不过气来的窒息。
那一幕无比鲜明地反复出现在眼前。
元欲雪被黑暗吞噬包裹。
而在这时候，眼前突然跳出来的明亮的悬浮框，和耳边“嘀”一声的提醒，终于让三号回神，脸色难看地看向眼前的任务提示。
……任务，结束了？
明明活过了至少S级的特殊任务，三号却不像想象中那样能生出喜悦来。
不过这的确让他的心底生出了些许的涟漪——
任务结束了。元欲雪是不是也……安全了？
正在探索着酒店内部，甚至已经开始向高层探索的一号，也跟着怔住了。
他还在思考这些鬼怪为什么全都消失了，他看见的那片“黑暗”，是不是某种更强大、不可预知的敌人，这次的任务还有什么死亡陷阱的时候，却突然告诉他——任务成功结束，他们可以按时返回了？
一号没来得及继续细究，身体已经自觉地向着一楼走去。
心底那股迫切的渴望告知他，他现在最想见到的是什么。
元欲雪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
小五和大叔，还在对着突然冒出来的任务成功提示面面相觑，原本愈加糟糕的情况，似乎在一瞬间内得到了反转。
也让他们生出了一点期盼和希冀来。
既然任务完成，是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平安无事？
玩家们很快在原本划分而出的安全领域里碰头。
一号回来了。
而几乎是紧跟着他的步伐，三号也回到了这片安全领域当中。
只是明明安全返回了，三号的目光，在触及到其他几名队友的时候，却很明显地恍惚了一下。他的唇抿得愈紧，似乎微微恍神，竟然有点站不稳了。
要是以前看到三号这样的脆弱姿态，小五一定是要好好嘲笑他一下的，谁叫三号每天都是那样不可一世的刻薄模样——只是现在，小五也笑不出来。因为她也很明显意识到了那个最糟糕的结果，心几乎在一瞬间沉坠下来。
她的唇齿翕动，几次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但是她不问，其他人也会问。
一号脸上，那样乐天的总是显得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一号，没什么表情，似乎平息了很久才语气平静地询问：“元欲雪呢？”
三号沉默了一下。
这样的死寂，简直是将原本便糟糕的氛围，推向了更加糟糕的方向。
“……对不起。”
艰涩的声音响起。
几乎所有玩家都以为，在这种时候，一号应该会和三号爆发出激烈得难以想象的冲突——事实上，连一号都这么以为。
但他似乎只是呆立在了原地一会，看上去有些出神。
一号几乎没有吵架的力气了。
他也没什么资格，来指责三号——他们都很清楚，三号尽力了，而他甚至没有陪元欲雪一起去。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野蛮和无理了。
一号没有体谅三号的心情，他只是也没有心情去争辩了。
“……不用。”一号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仿佛被磨坏了的沙哑。
“你不用和我们道歉。”一号说，“也不该对我们道歉。”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阴阳怪气，但一号就是这么想的。
哪怕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却也狠狠地刺了三号一下。
三号没说什么。
大叔略微叹了口气。他很缓慢地，一步一步又到了三号的旁边，手轻轻搭在三号的肩膀上。音色很沉稳：
“先别急着难过。三号，你总要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12章 安全区1
发生了什么？
三号感觉自己奇异地有些出神, 像是在用第三视角冰冷地审视着自己——
仿佛只剩一具躯壳，由本能支配操纵着。所以能用平静得接近残酷的语气，将之前发生的一切, 毫无波澜地叙述出来。
“……”
在听到元欲雪似乎是准备牺牲自己, 来让他们逃脱的时候, 大叔的唇形嗫喏地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一切的线索，好像都指向了某个最糟糕的方向。
元欲雪还没有回来。
他——
明明快成功返回系统空间了。他们甚至完成了死亡级的特殊任务。但此时，一点灰败飞快地凝聚在每个人的脸上, 以至于他们看上去, 没有分毫喜悦, 反而像是沉浸在了某段可怕的记忆里，表情定格在了微显得痛苦的神情上。
这种颓废到可怕的氛围飞速传染着, 像要将每个人都拖进沼泽当中。只是突然间, 细微的、烈焰爆开来的声响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五在茫然中抬头望了过去——蓝焰的火光微微映亮了她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容, 在她的眼底, 形成了一个细小的光点。
却很亮。
无数丛蓝焰, 从一楼被烧灼的焦黑的通道中冒了出来。他们似乎都能隐隐看到在火焰下折射扭曲的空间，干燥、温暖的热度迎面袭来。
惧怕火焰本来是人类的本能，可是此时骤然从心底爆发出来的喜悦，几乎完全压抑住了本能。小五踉跄地上前，几乎忍不住要用手去采撷那一朵焰火——
因为这是元欲雪的蓝焰。
元欲雪还活着！
那一簇簇可以将鬼怪燃烧殆尽的可怕魔焰, 此时却显得分外温和起来，轻盈躲开小五要触碰它的手。
好在这时候小五也反应过来了, 这蓝焰有着和它的外貌截然不同的恐怖杀伤力……于是老实地后退了一步，只是眼睛还是亮的。
三号和一号他们，也怔怔地抬起头来, 视线的尽头，锁定在不断从通道的深处冒出来的焰苗上，某种更胜于狂喜的情绪，几乎一下像狂风骇浪一样覆盖上来，让他们茫然无措——
而那些蓝焰攀附在墙壁上，渐渐组成了几个容易辨认的文字。
“平安无事”。
小五下意识跟着念了出来——
“平安无事。”
这是元欲雪给他们的讯息！
也是他们今天见到的，最好的消息。
戒舟衍要元欲雪陪着他，元欲雪自然脱不了身。
何况系统留给他们的安全期时间，也实在不算多。
总共只有三分钟而已。
和戒舟衍腻在一起一会，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时间赶回去，也未免太仓促。所以元欲雪干脆操纵留在一楼的蓝焰传递讯息——他平安无事。
换成以前的元欲雪，大概是没有这么“体贴”的。事实上就算现在，元欲雪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也还是很模糊。或许是因为承诺，也或许是他对于人类情感方面、朦胧触及的一些认知。
如果不告诉他们，或许他的副本队友……会担心。
这些都是玩家们曾经明确告诉过元欲雪的事，而他也开始生疏地改变起自己的认知。
在心中巨石坠地的时刻，耳边也响起了来自于系统的提示声。
【任务结束。将在3秒后跳转返回系统空间中。】
寂静的黑暗在那一瞬间包裹住了玩家们，残存在他们的视角当中的最后一幕画面，便是那炙热燃烧的烈焰。
而对于元欲雪来说，则是戒舟衍的怀抱。
戒舟衍的声音很渺茫。
仿佛是在他经历着传送的时候，穿过了某种极其遥远的物质，落在了他的耳边。
“这次不会忘记了。”
戒舟衍说。
“很快……”后面的声音，却已经被吞没了。
“……好。”
元欲雪大概是应了一声，但是连他自己，都没听见那微弱的声音。
……
又重新回到了那片极其寂静黑暗的空间当中，面前唯一的光源，便是此时正在眼前舒展开的银色系统面板。
上面飞快的浮起一层金色文字……当然，是有关上个副本的系统结算了。
【副本&#183;避厄酒店结算
主线任务：升职至第七层楼接待员。（已完成）
支线任务：作为接待员，获得客人的高星评价（已完成）
A+副本结算通关基本分：700积分
支线剧情、特殊剧情额外奖励分结算中：7000积分（已获得特殊任务加成）
存活分结算中：550积分
已结算积分：8250积分
单人副本评价等级结算中：S+级
正在根据单人副本评价进行最终积分结算中：
……
最终已结算积分：57750积分（初始积分x7）】
【副本&#183;避厄酒店（更新后）
主线任务：特殊任务（已完成）
结算特殊积分：30000积分】
元欲雪微微顿了一下。
他现在对于积分的需求，其实已经不那么大了。
——纵使这一次的副本消耗掉了元欲雪大概19.7%的能源，但他现在的能源储备，其实还很充足，远远能盈余下一些积分。
而这次获得的积分，更是相比以往的所有任务，数目上都多上许多。
大概是因为副本本身难度不低，又触发了几率极低的特殊任务。
积累起来，一场便获得了87750积分这样可怕的数目——就算是购买系统售价当中偏贵的能源，也足够补充几次元欲雪的能源消耗量了。
元欲雪原本身上的积分余额还剩4256。
对于普通玩家来说，或许还算比较宽裕的积分资源，但对比元欲雪经历过的那些副本难度、和获得的积分总额来说，实在是少得有些许辛酸。
这也是因为元欲雪主要将积分，都花费在了购买能源上。但这次副本下来，元欲雪手上能流动的积分数额，就明显增加了不少。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特别高兴、激动的感觉。对他来说，“奖励”才是一件陌生又奇怪的事。
虽然现在他也慢慢觉得，有“奖励”的感觉……很好。但元欲雪对于奖励的实质内容，反而没什么要求。
积分也是这样，足够充能就好了。
元欲雪轻垂下眼，漆黑的瞳孔当中，倒映出了系统商城的界面。
最上面的那一行，当然还是元欲雪经常购买的“特殊能量体”。
元欲雪略微思索，选择购买了20份“特殊能量体”。
很快能源被重新补充到满额，但稍多出的0.3%的能量，从元欲雪的身旁溢散消失。
在极黑暗的周边环境下，它像是由光芒制成的羽毛、又或者是绸缎柔纱，轻柔翩跹地飞舞着，又很快淡化到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元欲雪：“。”
殷红的唇，微微抿紧了一些。
他突然觉得，下次就算不将能量充满也可以。
……不能浪费。
在短暂地反思后，元欲雪才继续浏览刷新出来的特殊道具。
下一个道具也非常的——果不其然。
【智能升级面具plus节日版】
[简介：智能升级面具plus节日版，易容贴肤，效果极佳，防火防水防盗不易损毁丢失，功能不变，价格升级——是不是和之前的介绍一样？叫节日版只是因为临近双十一呢，现开启优惠打折促销活动！新客户不打折，老客户十一折！……霸王条款？什么霸王条款，相信我们的忠实客户，一定还是会回购的呢！]
元欲雪：“……？”
被迫忠实客户的元欲雪，在沉默了片刻后，看向了面具的价格——
变成了220积分。
元欲雪：“。”
果然给老客户打上了十一折。

第413章 安全区·副本陨落1
就算是这样, 元欲雪也还是购买了。
毕竟这也算是“必需品”。
只是在将它拿到手上的时候，元欲雪还是想……以后要珍惜一些用才行。
……损毁率未免太高了。
在短暂反省过后，元欲雪又戴上了面具。
他调整面具位置的时候, 系统商城也正好又刷新出来了新的道具——似乎品级还不低, 因为界面上显示的金光倒映在了元欲雪的面容之上, 将他雪一般苍白的肤色，映出一点温暖的色调来。
【星球核高级养料】
[简介：比金！坷！垃！更有效的高级养料，我爱种田——啊不，我爱种星球！]
元欲雪上次就刷新出来了“星球核养料”道具, 可以给用来积攒能源的星球核升级。
这的确是目前阶段, 对他最有用处的道具了。因此售价即使不菲, 元欲雪还是没有犹豫过购买。
“星球核养料”的售价是“星球核”的两倍，足需要5796积分。而这次的“高级养料”却是原始养料的三倍积分——道具界面上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明晃晃地标注为了S级道具。
不管它的效用配不配的上S级的等级评价, 它的价格, 倒是很配得上的。
好在元欲雪现在的剩余积分, 也实在很宽裕。17388的积分对于其他玩家而言, 或许就算是咬牙也拿不出来，对元欲雪却不算什么大阻碍，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升级养料”很快落进了元欲雪的存取空间内。
元欲雪选择使用后，“星球核”道具又发生了很微妙的改变。
漂浮在半空中的微缩星球，相比起一个道具模型, 此时已经非常接近于一个完整的生命体状态了。
比起先前略显“孤单”的形态，星球核的主体分为萌生的新绿色、厚重的黄色和大片大片的水蓝色。积蓄的雾气或浓或淡地环绕在球形体的四周。而在使用了“星球核高级养料”后, 雾气的上一层，又开始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芒，非常微小, 却璀璨异常，像洒落在雾气上空被打磨成粒的宝石——元欲雪在盯了一会后，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在模拟着“星空”。
很让人稀奇。
这时候的星球核，大概已经储存过一波能源了。但元欲雪现在并不急需能源，便没有取出。将它收回到空间中时，才转向下一件刷新出来的物品。
【酒店毛巾套装】
[简介：呜呜呜，呜呜呜，明明我是毛巾，为什么都拿我来铺地。都说酒店的毛巾不干净，呜——我脏了，我脏了！]
元欲雪：“……”
道具的简介，似乎都是不怎么靠谱的。元欲雪沉默了一下，便略过去了，转而看向了道具的功能说明。
【一次性道具，其中包含有三大件毛巾、三小件毛巾。将大件毛巾铺在实体地面上，可召唤附近一千米直径内鬼怪。将小件毛巾铺在实体地面上，附近4x4米内的鬼怪将会被传送到五百米外的任意地点。】
应该算是防护类道具——
使用的好的话，不管是“大件毛巾”还是“小件毛巾”，其实都可以达到转移鬼怪位置以减缓袭击的作用。
哪怕对于元欲雪而言，可能比较鸡肋。
……不，也不应该算鸡肋。至少元欲雪可以用“大件毛巾”，将隐匿起来、或是在队友身边的鬼怪，都强制召唤过来。
然后解决掉它们。
再加上它的积分要价，其实也并不算很贵——只需要400积分。现在积分远有余裕的元欲雪，很快就将它购买了下来。
商城界面再次刷新，这次出现在上面的道具，要价同样很便宜——
【好评卡】
[简介：亲～给个好评，带图15字拍照返现五元噢亲～]
简介元欲雪倒是没怎么看懂，但有关道具的介绍说明，却是很正经的。
【使用此道具，可强制使[目标对象]满足[使用者]一个需求。需求完成后，[目标对象]可从[使用者]处获得任意物品。道具CD72小时。】
在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后，元欲雪将【好评卡】也购买下来了。
道具的能力其实很强大，几乎等同于能让任何人满足自己某个要求，“目标对象”甚至不限定在玩家中，说明对NPC也是强制生效的。
只是除此之外，还附带一个负面debuff，被索取某项物品——并不确定这种物品是实际层面上的，随身携带的道具之类的物品；还是更广义化的，像是生命、记忆、身体器官这样难以付出的“物品”。在这一点未明确前，【好评卡】道具显然是双刃剑，拥有着近乎制定规则的强大能力，也有对使用者造成致命危机的风险。
但对于元欲雪而言，买下【好评卡】只需要一个理由。
——它实在是足够便宜。
只收取象征性的1积分点，购买下来后，除去占一些背包空间外，也并没有其他影响。
道具购买的差不多，除了那一份【星球核高级养料】外，元欲雪倒是没有其他的大额支出，再补充了十瓶非绑定红药的库存后，元欲雪便关闭了系统商城的页面，准备重新进入到安全区内部。
只是在他关闭界面的瞬间，系统似乎自动刷新了下，耳边又响起提示音来：
【嘀，玩家元欲雪您好！您的副本通关录像[鬼校生存指南]、[凶宅试住]、[恐惧航行]等已被选为优质视频内容，获得官方推荐。目前完播付费人次为******。收益积分阶段性结算成功，分三期划拨，第一期积分已到账，请问是否查收？】
【嘀，玩家元欲雪您好！您的副本通关录像[整蛊游戏]第二期积分已到账，请问是否查收？】
两道系统信息刷出，元欲雪微怔了一下。
他在上次副本结束后，其实也收到了同样的提示，只是那一次，是有关“整蛊游戏”副本的第一期积分收入划分。也是那一次，正好给元欲雪提供了1w积分的额外奖励，让他购买下了星球核。
这一次，则是其他几个副本视频的一期收入，和“整蛊游戏”的二期收入了。
元欲雪回应系统，“查收。”
大笔的积分分成，又重新注入到了元欲雪的余额当中。
三个副本的积分分成加起来，居然有38000积分，几乎和半个副本的收益差不多了。
而更令人瞩目的则是“整蛊游戏”的二期收入——正好2w积分，比第一期还要高出一倍。
元欲雪还以为这个“分成”积分会慢慢变少，但它显然比自己想象当中，还要有潜力。
5w8的积分本身对元欲雪，倒是没什么诱惑力的。但只要一想到能转换为58%的能量……
元欲雪：“。”
元欲雪就相当隐晦地高兴起来了。
视频分成的“意外收入”再加上副本剩余积分，元欲雪的积分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超过了十万——直奔十一万，余额110997。
这个积分余额，哪怕在顶尖高玩群体当中，也算是名列前茅了。毕竟越是高等级的玩家，越愿意用积分来兑换商城的道具，以便在越来越高难度的副本当中，给自己增加活下来的几率。他们手中可供使用的积分，说不定还没有一些中层玩家储蓄下来的多。
接收完了分成的积分后，元欲雪才离开了系统空间，进入安全区。
……
玩家总分榜的排名，也再次出现了颠覆性的变化！
元欲雪的积分实在增长得很快，以堪称恐怖的速度，总分榜直从19万7升至34万3。这样的积分阶段跨度，哪怕在前期也很难实现，又何况是在后期了。
元欲雪的玩家排名，也因此一下从4999升到了477名——
这本来该是很引人瞩目的。
上次元欲雪从九千多名，升到了五千排行内，便已经引起许多人的关注，甚至已经有玩家抽丝剥茧，从细节当中（阴差阳错的）隐隐猜到了元欲雪的身份而开始进行排查。但这一次，高玩却已经无暇顾忌这名凭借着恐怖的积分量，直接冲上了前五百的神秘玩家了……因为原本元欲雪的总积分，其实是进不了前五百的。
即便他一次获得了近14w的积分收入，已经是巨大的名次飞跃。
但如果按照之前的排行榜计算，大致只在两千五百名左右的位置。而现在元欲雪所抵达的名次，和积分榜上的颠覆，只是因为有数不清的高玩，从积分榜上陨落了。
只有一种可能，才会使积分排名消失——这些玩家，居然都死在了最近一次进入的副本当中！
并且这个数字，仍在缓慢扩大，甚至已经波及到了中层、底层玩家。虽然副本危险性极高，玩家死亡更是常见。但这样大规模的集体失手在副本当中，显然处处都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来。
一名排行在前百、从上一个副本成功活下来，却受了连系统都无法根治的重伤的高玩，倒是透出来了一点异样的信息。
他在上一次的副本里，碰见了特殊任务。

第414章 安全区·副本陨落2
特殊任务收益极大, 风险却也极大。既然被称为“死亡任务”，至少绝大多数的玩家，都是不想遇见的。
而和它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高难度齐名的, 就是它出现的概率也极低, 要不然早就引起恐慌了。
有许许多多的玩家从踏入“求生”游戏到死亡, 都不会碰见特殊任务。但这次，那名侥幸从上个副本里活下来的高玩，提出了一个猜想——
他怀疑那些大批陨落的玩家，都是死在了完成特殊任务的过程当中。
在只是提出这个猜测, 又引起轩然大波之后, 这名高玩又重新隐匿起来。
哪怕是其他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人物, 也无法继续联系到他。倒是后面又陆陆续续地有一些玩家出来证明，他们也同样碰见了特殊任务, 近乎是九死一生地回来……玩家的折损率, 也极大。
这更是从另一方面, 证实了这个猜测。
那些从排行榜上突然消失的玩家都是死在了特殊任务当中, 又或者有更多人受害, 只是他们没有受到关注罢了。
概率极低出现的特殊任务，现在却成了比副本更加危险的催命符——
……
神态疲惫的中年人低声道，“这不应该……不对劲。”
副本不应该下达必死的任务。
但是特殊任务，却是其中的意外，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这样频繁地触发特殊任务。简直就像是系统要刻意的弄死他们这些玩家一样。
“有什么不应该的？”
那名活下来, 却因此受了连系统都无法治愈的重伤，以至双腿瘫痪、瞎了一只眼, 面容上横贯着一道可怕的、像是还在腐烂的伤口的男人，低声地，讽刺地笑了一声, “系统真的不会给我们下达必死的任务吗？可我看来，它好像比任何怪物，都想要弄死我们。”
“我们只是被豢养起来的口粮。我以为的强大，只是为了在系统面前变得更加美味可口，诱惑它快点享用我们而已——你看现在，像不像是它已经开始对豢养的白白胖胖的猎物动手了？”
中年人的唇齿微抿了一下。他想开口劝说对方不要那么的绝望，却望见了男人那双灰色的、雾蒙蒙的像是失去了焦点的眼睛，微微地哽咽了一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他的伤没办法痊愈，那么下一次进入副本，男人一定会死。
中年人起身，站在了男人的身后，推动着对方的轮椅。语气十分轻微地说道，“队长，我带你去找那个人……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男人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
其实现在，也有许多的玩家，都有这样模糊的预感。
他们或许并不像男人那样，在副本当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朋友、失去了身体的健康和能力，因此只剩下满心的愤恨和绝望。却也隐约察觉到……副本似乎是在对他们动手了。
“祂”在有意的、希望清除他们这些玩家，至于最后能变成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
也是因为这样焦躁绝望的氛围，一直开始传达到了玩家的安全区当中。
虽然在副本当中的生活，提心吊胆得让人绝望。但人类的适应能力，永远比他们想象当中要更好。
绝大多数的副本玩家都习惯了这样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哪怕心底再恐惧，活的再艰难，可以用来生存的积分更是少的可怜——但是能坚持到现在的人，几乎从未丧失过对生存的希望。几乎是竭尽全力地，也要活下去。
玩家们的生存压力也的确太大，于是各色各样的安全区的出现，几乎都是玩家们发泄压力、所追求的精神生活的体现。
在副本当中可以活的胆颤心惊，但安全区，就是他们最后用来休息、放松自己的港湾。
也因为安全区内禁止暴力，大多数的玩家，其实都能在安全区里活得很自在。而不想将时刻死亡的危险，带到安全区当中来，颇有一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开阔心态——
可是现在惶恐的情绪，也慢慢的在安全区当中蔓延开来。
绝大多数的玩家都难以接受死亡。更无法想象如果在下一次的副本任务当中，触发了特殊任务的绝望。
安全区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娱乐设施和店面，都是由玩家开设的。
但是在这样的恐惧情绪蔓延之后，大部分玩家开设的店面，都暂时停止了运转——
毕竟如果下一次的副本，就要面临必死之局的话，那么就算积攒再多的生存资源，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几乎所有的玩家，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大批玩家突然在副本中死亡的这件事上。
他们中其实有很多人，并不关注积分榜的变动，不了解高玩队伍，甚至没有个队友。
世界可以变得很小，只需要操心生活的积分物资够不够用，以及下一次必须进入副本在什么时候……但是莫名发生的死亡事件和他们息息相关。如果碰上了那个可怕的特殊任务……他们这些人，怕都是活不下来的。
为了获取更多的有关副本信息的一手消息，几乎所有人都忙碌下来，不敢在安全区放松。
……
元欲雪非常小概率的，登录到了一个特殊的安全区——
对他来说很特殊。
这是他在第一次进入副本后，随机进入的安全区。
“美食之都”，同样被人戏称为“养老之都”的中小型安全区。
虽然常驻的人数并不算多，但是数值一向都非常的稳定。
也总是有一些爱好和平的咸鱼玩家，愿意待在这个美食物美价廉、节奏缓慢的中小型安全区当中。
元欲雪对美食之都的印象，实在是非常非常好。
在这里，元欲雪第一次品尝到了松软香甜的面包，接受到来自于陌生人类的善意。
还有味道很香醇的巧克力甜品——那时候元欲雪手上的积分，实在是非常拮据。但是正好足够他购买下一些并不算昂贵的甜品。
关于“玫瑰酿心”和“松露森林”融化在唇齿当中的气味，那段可以称得上美好的记忆，一直稳定地保存在元欲雪的记忆当中，到现在也足够清晰。
值得高兴的是，现在的元欲雪，不像是先前那样的积分拮据，在路边的店铺两旁徘徊许久，仔细考虑接下来的花销。
他现在的积分，已经数目巨大到搞不好能在这个养老之都的玩家当中。排进第一——毕竟愿意待在美食之都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很强的进取心。
但是又令元欲雪茫然的是——
美食之都的绝大部分店铺，都由玩家进行管理组成。
而现在，大部分的店面也跟着关门了。
元欲雪的记忆力十分之好，美食之都的地形又并不复杂。元欲雪依照记忆，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购买巧克力的那家甜品店当中。却只看见了大门被紧锁起来，从大片光泽明亮的透明玻璃当中，能够看见甜品店当中的设施。
那些巧克力和制作的材料，几乎没怎么被收拾起来。桌面上还放着一叠又一叠的包装纸盒。足以说明主人是在怎样一种焦急、或者说心神不安的状态下，仓促地离开了这间店面，甚至来不及把易融化的巧克力摆放到冰柜里。
元欲雪：“……”
哪怕元欲雪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样的意外，也让他跟着微微垂敛下了眼睛。
有点失落。
天快黑了，路边的路灯逐渐明亮起来。
暖黄色的色泽打落在元欲雪的面颊上，那垂下的睫羽，更是映下了一层相当细密的阴影。
他在安静地停留了一段时间，没有等到店主回来后，才开始慢慢地走向更远处的店铺。
身后的影子被映成很长的一片。
积分好像又没有用了——至少元欲雪至少零散剩下几个积分的时候，还能在甜品店买到美味的巧克力。
这里地处相对偏僻，街道人气其实并不算高。因此不仅两旁的店面都关了，甚至没有什么经过的路人。
元欲雪走了有一段时间，才碰上了一间还在开门的美食店铺。
那是一间面包店——而且说仍在开门，也并不准确，至少那位老板，这会儿也在匆匆忙忙地赶着出门。
他站在大门之外，将锁利落地套在门把手上，要严丝合缝地将它锁起来。正拿钥匙转到一半的时候，他发觉身旁，传来了一道相当灼热的目光。
那目光甚至灼热到他怀疑在安全区里碰见了自己的敌人，要不是安全区里禁止使用武力，他这会已经动手了。
只狐疑地望过去，见到的却是一个年纪很轻、气质干净的少年人。
店主放松了警惕。
元欲雪看看他。又看看店里面，那些陈列着面包的货架。
元欲雪：“……”
店主：“？？”
老板微顿了顿，才开口，“你去别的地方吧，我要打烊了。”
元欲雪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玻璃门内，转过身，专注地看着他：“……”
老板：“……”
老板：“……要不你再进来买点？”
然后他就看见眼前少年的眼睛，好像骤然间亮了起来。

第415章 安全区·副本陨落3
元欲雪点了点头, 眼睛里带着相当含蓄的愉快意味。
只是在眨眼间，他便很迅速地来到了大门前，一边乖乖地等着开门——老板甚至没怎么看清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事实上, 老板甚至刚刚还在犹豫, 要不然还是劝退这个少年去其他的店铺。毕竟他现在赶着时间, 也实在没有什么做生意的心思……
但这会人偏偏已经过来了，漆黑的一双眼却显得无比清透，此时正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和某种正在蹲守自己的小动物一样。
老板一时间, 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毕竟他看起来这么期待的模样, 好像单纯拒绝他, 都会充满了负罪感。
犹豫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停。于是紧锁的大门又重新被打开了。
店铺里的食物其实都不算值钱, 所以老板走的时候, 也没怎么将它们收拾起来。
这时候虽然乱糟糟的, 卖相算不上好看, 却也很方便开张。
元欲雪只需要拿着餐盘挑选好, 就可以立刻结账。
店里的食物，卖的都很便宜。
美食之都当中有不少特色、珍稀的美食。相较起来，像是面包这样的普通食物，就显得非常的行业内卷——在美食之都，其实是卖不上什么价的, 完全属于部分玩家的兴趣和自娱自乐。
货架上那一大袋泛着漂亮色泽、表面细腻，十分松软的吐司面包, 只需要一积分。
刚出炉没多久，在橱窗里还保持着适口温度的菠萝包金黄酥脆、脆皮焦香。鼓鼓囊囊地形成圆润的形状，很整齐地摆放成一条直线, 一积分就可以买两个。
还有常见的肉松小贝、甜甜圈，基本都是一积分左右，能换下两三盒，异常物美价廉。
店里售卖的最贵的甜点，也就是切成大块的各类蛋糕。用的都是最好的奶油和松软细密的蛋糕胚，外形上淋着巧克力，点缀了不少水果奶油花，间杂着满满的水果内陷。
而这样大的一块蛋糕，也只收费三积分而已。
元欲雪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店里的面包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老板自己做的。
老实说，他的手艺其实很平平，也就是普通的烘焙爱好者的水平。
唯一的优点，大概也就是店里的面包用的材料都十分的新鲜，而且基本上没有会剩下的。
但是这样的优点，在美食之都这种美食内卷的地方其实也显得挺平平无奇的，要不然面包的价格也不会这么的卖不上价了。
可是此时，老板感受着身旁年轻客人那样灼热的目光——他仿佛在无声地赞叹着自己，不光这样，目光里都仿佛满怀着敬仰。
简直让老板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怀疑自己做的可能是什么世间难得的美味了。
这对于一个热爱制作甜品的面包坊老板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夸奖，大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于是也不像先前那样焦急，只任由元欲雪在店里挑选。
元欲雪在面包店逛的时间并不久。
虽然面对着诸多面包种类，他很难不纠结，更陷入了选择困难症的海洋中——但正因为知道店主马上要离开，所以刻意没有让自己犹豫太久。
其实依照元欲雪现在储备的积分，他甚至可以直接将整个面包坊都包下来。
但是食物总是在最新鲜的时候最美味。而元欲雪考虑了一下自己可储存的食物分量，决定量力而行。
浪费是很不好的行为。
元欲雪虽然在之前犹豫了一段时间，但他一旦决定下来，行动却是很快的。
他挑选了一大袋上面嵌着红豆的抹茶吐司、烤的金黄酥脆的两块菠萝包。又提了两个外壳酥脆、中间切开了一道口子，往里面塞进了一大团细腻奶油的大块泡芙。
……从元欲雪的口味上来看，他实在是很热爱甜食。
大概也是因为先前他从来没有品尝过人类的食物，而第一次接触到的食物，还是在副本当中，由当时很不怀好意的NPC分发给他们的覆盆子蛋糕，以至于对甜品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
元欲雪简直和小孩差不多，一吃就很容易喜欢上。之所以没有“上瘾”，也是因为他其实很能克制自己。
但不代表元欲雪不喜欢。
计算了价格，他手上这些面包加起来，总共才需要四积分。
非常便宜。
元欲雪拿好餐盘，乖乖地去结账。
而老板帮他包装好面包的时候，元欲雪的视线又落在了旁边的货架上——
那货架上的面包，其实并不是新鲜的，而是已经过了一、两天的存货，马上就过保质期了。
便也没有精致地放在橱窗当中，而是随意地取出来，用薄薄的一层塑料纸包装好，便堆积在了货架上面，看起来卖相要差很多。
这样的面包虽然冷了，又因为出炉了有段时间，口感上肯定不如最开始那样的松软，但是却有一个相当显著的优点——它非常便宜。比面包房里售卖的大多数面包都要便宜。
这些用塑料纸包装好的面包，可以拿上满满一大袋，只需要两个积分。
它的口味也绝对不算差，从性价比上来说非常的划算，很受欢迎，以至于老板根本是亏本在卖的。
事实上这样的卖法，的确是收不回多少成本的。
有许多食品店的老板，或是因为麻烦，又或是因为害怕影响到正常面包的售价，像这样快过期的货色，几乎都是直接扔掉的。
但这家店铺老板却显得很奇怪，偏偏将这样不新鲜的亏本货，放在最显眼的货架上售卖。
其实这主要，也是给那些身上的积分十分拮据、没办法将更多积分用在购买食物上，那些“穷困潦倒”的玩家们提供的。
买上一大袋，几个人分一分，能是几天的食物分量。花样还多，很难吃腻，更能将生活成本往下压上一些。
不过这会儿元欲雪盯着那一货架的食物，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只是他突然想起了那时候他第一次来到安全区，没有任何目标性地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经过的某个人类女孩，递给他的面包。
——那面包烤的很酥脆，表皮是让人极有食欲的焦红色，上面撒着花生碎和半融化的芝士粒。中间微鼓起来，夹着切成片的烤肠。
货架上也有一个同样款式的面包。
除去一个是新鲜出炉、用白色的吸油纸包着。一个是用塑料纸包着的区别外，几乎看不出什么不同了。
元欲雪想买下它。
只是他刚要开口，眼前的那块面包就被一只大手拿起来，又一连抓起了很多其他种类的面包。
它们被老板粗暴地塞进了一个大塑料袋中，利落地打了一个结，推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反正最近没什么客人，也卖不掉这些。”老板说，“就当我给你的赠品。”
元欲雪的年纪，看上去实在很轻。
他的眼睛生的漂亮，漆黑如星夜，却又很清透，不像是很多进入求生游戏的玩家那样阴沉沉地带着绝望，以至于老板将他当成了刚进入游戏没多久的新人。
而新人玩家在积分上面，总是不会太有余裕的。
再加上元欲雪又看着那货架上的面包，老板便误会了。
只以为他是囊中羞涩的新人玩家，又不好意思购买那些打折的面包，于是生起了一丝怜悯之心。以一种（自认为）不动声色的、很给对方留面子的方式，将这些面包送给了他。
元欲雪倒是没想到，老板在这一瞬间里想了这么多。
不过他的确是有一些……怔住的。
那个漂亮的烤面包，又一次送到了他的手中。今时今日的场景，和过去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直都有人类在帮助他。
元欲雪垂下了眼，露出了一个很斯文、含蓄地带着感谢的表情来——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很轻地微笑着。
元欲雪将塑料袋打开了。
从里面取出了那一块已经不再散发适口温度的烤肠面包，放进了包装袋中。认真地看着老板道：“我只需要这一块就可以了……谢谢您。”
这样郑重的感谢，像是老板不是给了他一些快过期的面包，而是给予了极大的帮助似的。甚至让老板本身，都有一点局促地咳嗽了一声，嘟囔道：“小事情。”
又情不自禁地产生了将更多的赠品，塞进给元欲雪的盒子中的欲望……
元欲雪却已经很快速地刷完了积分，带着颇为沉重的两个面包袋子离开了。
老板还想说什么，却没想到这个小年轻的速度居然能那么快……他嘟囔地抱怨了一声，正准备重新把机器关上的时候，却看见了刚才收入的积分，顿时怔住了。
“——嘶？？”
这给的太多了！
他呆愣了片刻，才匆匆跑出店门追出去喊人：“喂——”
已经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了。
……
元欲雪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他将不算好看的包装袋小心拆开了，隔着吸油纸，咬了一大口的巧克力味泡芙。

第416章 千人副本1
细腻的奶油化在唇齿当中, 香味很浓郁。口感略微冰凉——大概先前冰镇过一会，现在尝起来，反而有些接近冰淇淋的口感。泡芙的酥皮倒是微烫的, 表皮很脆, 撒着极淡的糖霜, 并不算太甜，因此和巧克力味的奶油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甜度和口感。
元欲雪在食物上，一向是不挑剔的。他只是觉得, 这两块泡芙的味道很好。
元欲雪进食的动作很慢, 有种慢条斯理的文雅气质, 看上去受过很严格的训练那样（实际上只是因为先前没怎么接触过人类食物所以动作很小心）。因此吃完两块泡芙，不管是指尖还是唇边都没留下糖霜这样的碎屑, 看起来很干净, 但他还是取出包装袋里附带的纸巾一点点擦拭完手指唇角——他看见那些人类, 都是这么做的。
甜蜜味道的摄入, 让元欲雪现在看起来非常轻松惬意。
他垂着眼, 又一点点细致地拆开了吐司的包装袋。
空旷地区的长椅很高，元欲雪的鞋底触不到地，很轻微、愉悦地摇晃了一下，正要低头咬住烤的焦香的面包一角的时候，眼前却突然弹出来了鲜红的系统提示框——
【尊敬的玩家您好, 特殊千人运营副本世界开启，将于10分钟后投入玩家, 正式开启副本！排行榜前百名玩家将被强制投放参与，剩余名额请玩家于系统面板-特殊副本入口处报名参与选拔！[注：当报名参赛名额不足时，将随机挑选玩家投入]。特殊副本世界内积分、道具奖励丰厚, 表现出色者更可获得特殊奖励，请诸位玩家踊跃参与！】
在系统提示框后面，还有一个100/1000的数据显示。
……那个“100”，应该就是被投入进副本的排行榜前一百名玩家了。
而现在，那个数字在非常缓慢地变动着。显然，玩家们的参入热情不大。
——别开玩笑了，哪怕系统画的饼再好，什么丰厚积分道具奖励、特殊奖励之类的，也要看自己有没有命拿！
通常一个副本内投入的玩家，最多也会控制在二十人之内。人心诡谲，这么多玩家，就更不知道情势能复杂成什么样了。
但凡能在副本里活下来的玩家，都是惜命的。
他们不想将性命白白葬送在这里。
何况有强制投入排行榜前百名的玩家这个前提在，这个特殊副本，一看便难度极大。既然是顶尖高玩的游戏，他们这些普通玩家想要参与进去，恐怕得多斟酌下。
毕竟，如果和高玩成了队友还好，哪怕全程被压制，没什么出彩表现，最后也不过是积分收入少了点。但如果和高玩成了对手——
谁能说自己有信心，不被玩死在里面？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疯子，恐怕都不会想参加进这种斗兽场里。
偏偏，这还不是他们不愿意，就能不去的。
众多玩家紧张地盯着那个强制弹出的系统界面。上面的参与数字，像软刀子磨肉般令人难耐起来……如果参加人数不够，恐怕就要从玩家群体里强制挑选了。
虽然九百名相比起玩家的总人数来说不算多，概率很小，但只要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都令人难以忍受的提心吊胆。
元欲雪也在看着那缓缓变动的数字。
它从“100”已经很缓慢地增长到了“400”出头，然后，很久都没再变动一下尾数。
在元欲雪看来，这不算是强制任务，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参与。
不过从另一方面而言……
如果他的参加，可以少一个“自愿”参加任务的玩家的话。
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任务界面，元欲雪没有挪开目光，手上动作倒是没停，很迅速地将那块叼出来的吐司面包吃掉了。将剩下的面包储备进了个人空间里，才点击了系统面板上多出来的特殊副本入口报名选项。
做完这一切，他很乖地将手掌放在膝盖上，平静地等待着。
大多数玩家在完成副本后，都会进入安全区，放松享受一段时间，以缓解副本中危机带来的压力和负面情绪，这对于玩家的身体调节，是很重要的。
一连经历两个副本，就算是再强大的玩家，都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疲惫感。
就连系统都会免费赠予玩家一周的休息期。
但这点问题对于元欲雪而言，反而是不存在的……他实在很习惯高强度的任务内容了。在元欲雪看来，执行任务比被切断能源封存在能量舱里要好很多。所以他也完全不认为，自己刚结束了一个A+等级副本（甚至激发了特殊任务）后，就进入一个大型的、尚且机制不明的千人副本有什么问题。
反正元欲雪一直是这么做的。
而且在他看来，自己已经“休息”过了。
——泡芙的味道很好，吐司柔韧细腻，同样制作的很不错。
元欲雪的舌尖，似乎都还残存着淡淡的甜味。
在元欲雪一眨不眨盯着数据变动的时候，系统通知上的十分钟时限却已经到了，但此时自愿参与的玩家人数，却还是没有满足千人的要求，只堪堪抵达了五百人出头——
但副本还是按时开启了。
剩下的五百人，应该是从玩家群体中随机挑选出来的。
屏幕上显示的“503/1000”的数据，很快强行变成了“1000/1000”。同一时刻，所有报名玩家及被挑选中的“幸运儿”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身旁留下来的玩家们，先是一怔，随后就是心有余悸了……
还好，还好没选中他们。
要不然他们恐怕很难活下来。
这些人的面容，都骇得苍白。
然而在挑选完进入的玩家后，那强制浮现在眼前的系统通知框却还是没有消失，反而转化为了另外的文字通知——
【本次千人运营副本世界将采用直播形式全程监控各个玩家视角！场外玩家可交付1000积分门票费用进入直播场观看，入内时间在副本各个阶段皆可生效！】
留在外面的玩家，都是一愣。
一件看起来饱含着系统叵测居心的坏事，现在看来，居然好像又变成好事了。
当然，是对他们这些“场外玩家”来说的好事。
虽然现在录像区的开放，使得普通玩家也能汲取高玩的经验，但是录像区终究是有限制的。
一方面，视频基本上都等同于盲选，只能依靠经验和玩家论坛上的指导，才能找到优质的录像视频。另一方面，这些视频还是裁剪了一部分内容，而且本身就售价不菲。
并且他们能看到的，也就是单独某个玩家的视角。
有很多高玩使用的通关方式，其实都是不怎么适合普通玩家的——他们如果去尝试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但是，如果这些普通玩家能旁观这一次的千人副本直播的话，不仅能搞清楚副本世界到底生出了什么变化，还能看见那些真正顶尖的高玩的副本经验！
光是那些被强制选拔进副本当中的、排行榜前百名的玩家的视频，在通常情况下，他们甚至是没有机会接触到的。但是这一次，只要1000积分作为入场券，便能看得够了。
包括其他那些自愿进入的玩家……在这种巨大的风险下，还能选择进入新副本，与排行榜前百名玩家抗争的，他们的本事，也绝对不会弱到哪里去吧？
肯定也是排行靠前的高手。
而且玩家们猜测，那些进入副本当中的玩家，恐怕都是不知道有直播这么一回事的，所以想必不会藏拙。
他们必然能从这一次的副本直播当中，看到一些非常具有价值的东西——越想便越让人心潮澎湃了。
1000积分对于绝大多数的玩家来说，都是一个很难拿出的数目。
但是对比能获得的收益，已经是十分微小的代价了。已经有不少玩家打起了先借一些积分兑换入场券的念头——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一定要看到这场比赛！
……
在短暂的晕眩后，元欲雪也进入到了副本当中。
很安静。
他身处的环境一片黑暗，耳边十分寂静。除了自己胸腔当中发出的微弱的心跳声，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这样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实在是很容易将人逼疯的。
哪怕是玩家们的心理素质超乎寻常，但刚一进入副本中，便碰见这样诡异的情况，恐怕也更给他们增添了不少心理压力。
绝大多数的玩家，都无法放任自己待在原地，而是先想要找到出口——却偏偏是一无所获，于是更忍不住焦躁不安起来。
像是那些选择自由进入的玩家们，多半有一些本领，或者激发了天赋，这会还不怎么着急。
但是那些被迫选拔进来的“幸运儿”们，这会儿胆气已经先卸了三分，脸色苍白。
在令人不安的黑暗当中，不仅是心态足够崩溃，身体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一进入副本，就要死在里面了。

第417章 千人副本2
这种黑暗不断地消磨着玩家的耐心, 甚至有部分玩家出现了幻视、幻听的症状。
仿佛黑暗当中潜藏着巨大无比的怪物。
耳边出现神经质的钟表声，嘀嗒、嘀嗒，不紧不慢地拨动着, 越来越大, 直至和心跳声重叠。于是钟表声急促起来, 心脏也跟着急促地像要突破一层血肉做的胸膛——
骤然又恢复寂静。
巨大的光束突破黑暗，突兀地像是长戟似的插入进狭窄空间门中。
正越来越绝望的玩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都被照得闪闪发亮。
当然，还有很多的玩家是很冷静的。
只是他们在感受到光源后, 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不动声色地抚摸了一下胸膛的位置……刚才心脏跳得太快了, 似乎有些不对劲。
元欲雪倒是没感觉到什么异样。
他在探索完黑暗边界，确定没有危险、也无法闯出后, 便安静地待在了原地。
元欲雪一向是很有耐心, 又擅于等待的。这种枯燥的、用来消磨玩家的可怕寂静, 对他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也果然, 很快就等到了系统的下一步指示——
他抬起头, 光束明亮刺眼，但不妨碍元欲雪直视它。漆黑的眼眸中，甚至完整囊括勾勒出了那束十字架形态的光芒。
元欲雪一眨不眨，微微侧了侧头看着他。
光芒照的他肤色雪亮，长而微翘起的睫羽打下一层阴翳, 清晰得漂亮。
[尊敬的玩家您好！特殊千人运营副本世界正式开启。1001/1000名玩家已全部入场！请稍候系统更新运营，进行投放。]
……刚才是在等待玩家入场？
不是安排1000名玩家吗, 怎么到这会变成了……1001名？
这一点异样显然引起了很多玩家的警觉与关注，但很快，他们便无暇顾及这一点微妙的变动了, 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起来。因为此时，枯燥死板的系统音正在继续播报的讯息——实在令他们难以接受的恐慌。
[为了本次特殊副本的进行更具公平与竞技性，系统将对各个玩家综合实力做出评定，并进行不同程度的能力压制，使各名玩家与副本内部原生NPC处于同一起跑线上，创造良好的竞赛环境！]
——见鬼的公平竞技！！
就算很多玩家没有觉醒“天赋”，出色的体能也是他们在高危的副本中求生的关键。
更何况，经过副本洗练的玩家，身体强度、灵活程度上都比正常人类的平均数值要高上不少。进行那见鬼的“能力压制”的话，谁知道还能剩下几分……那他们在这样危险的副本当中，岂不是和新人一样孱弱可欺？
当然，听到这个消息最不好受的，大概还是排行榜靠前的那些玩家。
……这个规则，其实最有针对性的，还是他们。
强行拉到“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样的强势压制，极大的削弱了他们本身的优势与能力。
到此为止，排行榜靠前的玩家们，还是十分冷静的。
能力就算不能用了，他们还有脑子和经验。只是原本的过本策略，需要进行一些修改。
或许他们在这次的千人副本中，必须找人结盟了。
处于高玩顶端的这批人，就算表面再不熟悉，互相间门也是打过交道的，很快就想好了接下来结盟或是针对的目标。
然而接下来，系统颁布的“规则”，才是让他们真正变了脸色……
[进入副本后，将为所有参赛玩家安排融合入副本内的初始身份。封锁全部记忆，并给予任务线索。
任务中期解锁部分记忆、部分任务条件。
任务后期解锁全部记忆、完整任务条件。]
融入副本？封锁记忆？
玩家们只觉得被狠狠塞了一口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常规情况下，能有融入副本的初始身份，其实是一个比较优良的条件，至少可以保证自己能适应副本的特殊环境，不上来就触犯规则，然后被干掉。
但结合前后两个条件来看，系统的心思……简直可以说是恶毒了。
没有记忆、没有特殊能力，还完美地融入了副本当中的身份……那他们和普通人，或者说副本的原生NPC没有区别。
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是虚幻副本。
不会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任务和通关。
只靠着那含糊不明的“任务线索”的提示，没有任何一名玩家能保证：
如果记忆中的自己，一直过着正常的人类生活的话，会注意到那些怪异细节。
哪怕系统给了中期开始解锁记忆、任务条件的“优待”——不要说当时落后进度的他们，要怎么完成通关条件。没有了对副本的警惕与经验，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
简直是从多方面的压制和打击，而这甚至和副本本身的难度无关，就已经如此苛刻。
但就算有再多的抗议，这时的玩家们也表达不出来了。
随着规则的宣告完成，系统已经开始进行最后的投放准备工作。
那束强烈光芒避无可避地落在玩家们的身上，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球盯住了他们，进行打量与评价。
[根据玩家综合实力评定，玩家073号将进行‘第二级’能力压制。]
[根据玩家综合实力评定，玩家199号将进行‘第五级’能力压制。进行‘第五级’能力压制。]
[……‘第三级’……]
[……‘第七级’……]
[根据玩家综合实力评定，玩家233将进行……]
那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球似乎终于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锁定了他。
某种摸不到实质的巨大诡异感也随之沸腾起来……但元欲雪，好像没有这个自觉。他依旧仰着头，望着那束光的形状，听到了耳边来自系统的判定——
[……进行‘第十级’能力压制。]
随着判定结束，元欲雪感觉到身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略微沉重的分量压下来……但还好。对于元欲雪而言，不至于是让他的精度控制失调的负担。
[全体玩家能力压制平衡——记忆抽离完毕——进行投放中！]
……
元欲雪睁开眼。
他躺在白色的单人床上，身下垫着极高极抛的软枕头，身上铺着鹅绒填充的一层薄被。
身体被盖的很严实，温暖而舒适地陷在略软的床铺当中。
唯独手是往外伸出去的，轻轻被一层毯子掩着，手背埋了针，连着床旁边的点滴架。
吊瓶里的药液，以很缓慢的速度滴落着。
这种落后的医疗方式，暂时不存在元欲雪的认知中。
所以他眨了眨眼，没懂这是在干什么，微微扯动手背，将静脉留置针粗暴地拔了出来。
对他来说，那是破坏了身体的“利器”。
——药瓶微微晃荡了一下，发出很沉的一“咕嘟”声。
手背上的针眼里则冒出血星来。
在发出动静的一瞬间门，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间门，门被推开了，一位穿着严整西装，神色古板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房间门内的场景，他显然微微僵硬了一下，才快步走进来，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小心按住元欲雪还在冒着血的左手。
元欲雪：“……”
因为眼前的是人类，所以他并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来，也没有反抗，只是继续观察着这个态度奇怪的人类。
“医生！”
他喊了一声。
拿着医疗箱的私人医生，快速地走上前，动作利索地将医疗箱中的用品取出，又快速给元欲雪的手背消毒止血。
中途，他似乎很不经意地瞥到了元欲雪一眼，顿时像被什么刺中一般，简直是惊慌失措地收回了目光，一点不敢继续看下去。
在口罩后的面容被掩住了，但耳朵却是一点一点红起来。
处理完伤口后，又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西装男——
西装男板着脸，声音也很低沉，莫名让人心生畏惧，“小少爷，请不要任性，您的病必须经过医生的治疗才能痊愈。”
元欲雪：“？？”
——可是他不会生病。
更不需要人类医生的治疗。
面对这样奇怪的状况，元欲雪难得卡壳了一下。
西装男却将元欲雪那茫然中、因病气而显得有些柔软的神情，当作了默认，于是态度跟着和缓了一些。他望着只剩小半瓶的药水，又询问医生，“小少爷的状况怎么样？”
医生检查了一下，回答，“已经退热了。”
再输液一次，又要再打一次针——想了想小少爷的娇气程度，西装男道：“那输液就到这里，再去开点药，让人进来陪护——”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转向床上的元欲雪，“小少爷，这并不是为了监视您，只是必要的安全措施，您的手……请您不要进行这样伤害自己的行为。”
元欲雪：“……”
元欲雪一时之间门，没分辨出来对方的哪句话，能和他的认知对上。
继续卡壳。
西装男倒是已经侧过身，和身边的医生商量起来：“请您去开些药……是的，今夜留宿在这里，随时注意小少爷的病情。您的出诊和加班费，会让财务结算给您……”

第418章 千人副本3
灯被重新关上, 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手上溢出鲜血的伤口，做了很妥善的处理。
元欲雪摸着手背上贴着的小块白色纱布，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状况,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元欲雪先是清楚发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的机体配件似乎进行了某种程度的降级弱化, 身体变得更加脆弱, 很轻易就能被割破。然后流出陌生的、属于人类的黏稠血液组织。
除此外，各方面的能力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
元欲雪试探运行能源——可以召唤出破鸿蒙。
只是略微吃力，能源消耗量较大，但具体能力不受限制。那么其他相同类型的召唤物应该也不受影响。
身形灵活度尚可, 但超过机体强度的危险动作难以达成。
扫描完毕身体内部情况, 得出初步结论后, 元欲雪对自己身体的探索，就先到这里为止了。
现在他要弄清楚的, 是现在身处的具体环境与待执行任务——无法定位具体地点。
——联系实验室失败。
地形锚点是完全空白的。
……元欲雪的记忆, 还停留在刚被制造出来的时候。
但他却直觉性地意识到, 自己缺失了某一段记忆。
——搜索资料库。
搜寻完成。
相关记忆点无法提取。
……看来不是缺失, 而是被刻意封锁了。
元欲雪敏锐地发觉。
那么他来到这里的任务, 到底是什么？
他是被直接投入到了某个任务环节当中吗？
元欲雪思索了一下，想到那个陌生的人类——
他似乎对自己很友好。
现在的元欲雪，记忆节点停留在刚被制作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上过和虫族的战场，也没有执行过大量的任务, 更没有被人类“同僚”抗拒厌恶过。他对人类的印象与定义，只停留在“保护对象”这一方面。
对于向“保护对象”求助这件事, 元欲雪本身并没有任何抗拒，所以他决定去试探一下。
元欲雪无声无息地走下了病床——
虽然旁边有着兔子造型的棉绒拖鞋，但元欲雪却没注意穿上, 雪白的赤脚踩在略微冰凉的木板上，向前走去，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
对于现在所处的环境，元欲雪应该是陌生的。不过他在离开房间前，便扫描完毕周边别墅的环境结构，并且精准地定位到正在大厅和医生小声商谈病情护理的西装男人。
于是元欲雪走出了位于二楼的房间——这里似乎是专业的医疗区域。
穿过了一层木质小楼梯，才走到了二楼的边缘。
围着二楼的圆弧形栏杆，恰好遮挡住了元欲雪的上半身，露出了略显清癯瘦削的胸部和那张苍白漂亮的面容——
几乎是一下子，底下正在谈话的两人便注意到了元欲雪。
西装男一下子表情紧张地站了起来，他严肃地道，“小少爷，请您妥善修养身体，注意保暖，怎么能穿着单衣就出来——”
他快步走上楼梯，手中拿着之前在沙发上披着的薄毯，而当他走到旋转的楼梯部分的时候，才发现元欲雪不仅没穿好衣服，连鞋都没穿就走出来了。
楼道部分，倒是铺着地毯的。前面也都是木质的地板，其实不算凉。但西装男的脸色，还是一下子就苍白起来，紧抿着唇道，“您不应该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
虽然这名人类非常友好，但元欲雪还是时常弄不清楚他的意思——至少在元欲雪看来，他没有做出什么出气的举动。
他甚至没有生气。
大概是他的人类语言，研习的还不够精密，希望能在之后的学习过程中补足改进。
茫然不解的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就这样看着西装男人——
漆黑一点，如墨般的眼睛却澄澈异常，倒映出眼前的人类，柔软的发在睡散后，落在面颊两旁，更衬得他面容如雪的苍白，只是透出一点孱弱病气来。
只看着这张脸，就算再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满腔柔软又酸涩的意味。
医生也跟着匆忙地走了上来，只是半上楼的位置，却抬头看了一眼元欲雪。
接下来便猛地低下了头，于是越走越慢，最后都停住了。眼睛紧盯着地板的位置……像要将那地板，盯出一个融化的洞来。
这时候，这名沉默寡言的小少爷，也终于开口了。
连音色都异常好听，能拨乱人心弦的悦耳，只是声音有些低，轻的像能化在风中——
“我没有生气。”元欲雪解释道，“我只是遗失了很长一段记忆。或许你们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元欲雪单刀直入的一记直球，却打的两人手忙脚乱。
西装男这时才是真正惊愕地变了脸色，而医生也无措地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有些慌乱。
西装男立即转过身，和身旁的医生商议着什么，嘴皮子快得都要透出残影了。医生只不住地摇头着，“……导致记忆缺损的诱因太多了，无法一概而论。对脑部的精密检查的话，元家准备的医疗设置还做不了……就算我导师来也一样。只能先送去我们医院……”
元欲雪：“……”
资料库正在为您查询：医院。
元欲雪更沉默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送一名没有损坏的战争机器人去人类的医院……元欲雪又解释道：“我也没有生病。只是忘了一些事。”
出于实验室保密守则和警觉性，元欲雪没有说出自己战争机器人的身份，和被封锁记忆的事——他察觉到这些细节，或许和任务相关。
西装男紧张的脸都白了。他下唇微微颤抖着，又一次确认，“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元欲雪说：“没有。”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医生……麻烦您再为小少爷做一次检查。至于医院……”
西装男似乎是很犹豫地看了元欲雪一眼，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地说道，“如果没有问题，依照小少爷的情况，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第419章 千人副本4
他不希望自己离开。
元欲雪意识到。
因为什么？是特殊原因导致的人身限制, 还是……外面有什么危险吗？
在元欲雪思索的时候，他又被带去一楼检查了一遍身体（这次穿上了棉绒拖鞋）。
顺便终于从西装男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被遗忘”的记忆。
西装男自我介绍, 他姓齐, 是被元家聘用的管家, 在这里工作，已经有一十几年了。
元父元母工作极忙碌，每日奔波在大洋对岸，家中一应大小事, 包括元欲雪的起居生活, 都是由他一应照料。所以齐管家看起来严肃, 但和元欲雪的关系却还算是亲近的，在元欲雪过去的十几年当中, 更是取代了类似“父亲”这样的角色, 悉心照料。
元欲雪是家里的小少爷, 他还有一名哥哥, 不过没有血缘关系——元家是重组家庭。元欲雪的父亲和前妻生下了元欲雪。
而他的那名哥哥, 则是后妈和前夫生下的孩子。平时跟着生父，行踪神秘，据说脾气不怎么好，性格冷淡。齐管家只略微提了一提，便掠过去了, 简单道：“大少爷平时，是不会回来的。”
又特意点明了下, 元欲雪的身体从小时候起，就不怎么好，小心养到十一岁后, 才不一年一重病，只是隔段时间就要感冒发烧一会……他刚刚，就是因为发热不得不输液治病。
“小少爷，您需要格外注意身体才行。”
齐管家神色严肃地道。
元欲雪听着，并没有发出任何评价，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又询问道，“我平时，不怎么出门吗？”
这一点，像是问中了关键。齐管家微微停顿了下，目光略微瞥过元欲雪的面容，他微俯身，声音很恭敬，神色也显得有些正色紧张，“外面很危险。小少爷如果想要出门的话，我会为您安排合适的人手保护您。当您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及，“您忘记了也是一件好事。在您独自出门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
“……”元欲雪说，“知道了。”
他垂敛下眼，是很乖巧的模样，苍白的手腕，都藏在了衣袖当中。
但元欲雪对齐管家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也没有信——
也不能说是不信。
至少元欲雪很清楚，他不是什么人类的小少爷，甚至不是人类。
他是元欲雪，第一实验室研发的第一批投入使用的战争机器人。原本他应该正在星际战场上执行任务才对——连元欲雪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情况。
他仿佛拥有新的身份，新的人生，连身边的人类，都和他有着过去十几年坚固的牵绊和牵连。
偏偏告诉他这一切的人，并没有在“撒谎”——这也是让元欲雪觉得奇怪的一点。
至少他发现不管是齐管家，还是那名私人医生，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心跳、情绪波长、面部表情，都没有异常变化。人类的生理条件，无法做到这样天衣无缝的谎言，何况还是两个人都如此一致的完美表现。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没有说谎，但认知到的，也不是真相。
元欲雪从诞生在这世界上的一刻起，就注定他会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清醒，当然不会因为一些异样冲突的记忆就迷失自己。元欲雪反而想到了……他现在的身份，或许是实验室的安排。
实验室更改了这些人类的记忆？
元欲雪很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或许是在这个环境下，有什么他必须潜入执行的任务。
元欲雪想。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接收到任何来自实验室的任务信息……或许，是要靠他自己发觉。
（记忆中）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元欲雪，并不认为这样的难度，能对他产生什么阻碍。
其实元欲雪的思路，并不正确。至少这一切，都并不是所谓的“实验室的任务安排”。
但偏偏在这次的副本特殊环境下，就是很离谱地——歪打正着了。
……
[233号玩家已对副本环境合理性产生怀疑，现已提前解锁发放任务线索——副本更新中——]
正在安全区内，付费观看副本进度的玩家们，一下都哗然了！
只要拿的出一千积分作为门票费用的玩家，几乎都参与到了这场大型直播副本的观看中。
而从一开始，他们就为副本的恐怖难度咂舌。
封锁能力就算了，连购买的道具都不能用了，还封锁记忆——被投放入副本当中的玩家，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玩家，需要完成任务！
而且系统还非常的阴险。
它给玩家们设定的身份，甚至都非常不错，比起以往对玩家们的抠抠搜搜、生怕提供一点便利能轻松过关，这次却显得“大方”极了。
有一份光鲜的职业、稳定的社会关系、体贴的亲人朋友。不说是从蜜罐中泡大的人生，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人生赢家了。
人在逆境当中，可能会激发反抗改变的念头，压榨出潜力。在生死危机的刺激下，说不定能提前想起一切，再意识到身旁危机暗伏的险恶。但换成了这样安逸的环境，有些人，说不定就……彻底沉溺进去了。
不要说在局中的人了。哪怕是这些旁观的玩家们，想到如果能不再过这样胆战心惊、随时都会死的生活。而是像在副本中体现的那样——拥有家人朋友、幸福稳定的生活，他们也宁愿一辈子就这样度过。
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危险的。
看着那些进入副本的玩家，其中还包括很大一部分的高玩，都有越陷越深的趋势；每天工作生活，和朋友出门玩乐，轻松惬意，分毫没意识到异样……连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了。
这次的副本里，他们甚至没看见什么恐怖的鬼怪。
但像甜腻蜂蜜一样的沼泽，却在很缓慢地吞噬着所有人——
正当所有的玩家都觉得这次的任务是地狱难度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系统的公告。
——居然已经有玩家发现了异样？！
这么快？！
他怎么发现的，难道他身处的环境，有什么特别矛盾的地方吗？
凝聚在一些高玩视角界面的玩家们，都涌入了这个“233号”玩家的视角。然后才发现，这个视角界面，居然还有……不少人。
有人很奇怪地想到，难道这个233号，是什么很出名的玩家吗？
怎么先前好像没怎么听过……
玩家们都是很现实的，千名玩家进入副本，因为视角都是各自分开的，绝大部分的玩家，重点关注的都是排行榜前百名大佬的视角。
哪怕有些大佬会隐藏身份，十分神秘，以至于找不到他们的编号——这些人也只会去能确定身份的那几名的直播视角。
至于其他玩家……因为不清楚他们的实力，还是不要浪费这次珍贵的机会得好。
但是元欲雪的直播视角里，人偏偏格外得多。
而且一旦问起原因，这些原本就待在这里的玩家，还支支吾吾……
也没什么特殊原因，他们就是觉得自己的理由太过浅薄，有点难以启齿。
他们留在这里，纯粹就是因为……
233号玩家太好看了。
是见识过无数美人、审美标准非常之高，心硬得和铁一样的玩家们，一眼瞥过去，然后再也离不开这个直播视角的……好看。
原来玩家里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想到见到他，居然是因为他被卷入了这样危险的副本当中，这些旁观的玩家们，都忍不住心生出怜悯来。
233号玩家进入副本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都要晚一些。所以这时候旁观的玩家们，也都大致明白这是个怎么险恶的副本了。
他们看着元欲雪，在这个副本中的设定，似乎是备受宠爱、家庭条件优越，但身体不怎么好的娇惯小少爷，都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
身体不好、需要养病、管家似乎还语焉不详地不让他出门——对了这一点经过玩家们的讨论，普遍认为应该不是什么任务暗示。现在的外界环境还很安全，没有出现灵异现象。单纯只是233号那张脸出门实在太危险了，一定会碰到变态的——总之总结下来，233号随机到的身份不仅没有一点优势，反而很棘手。
真留在家里养病，还有着看得很紧的（伪）监护人的话，实在找不到完成任务的时机。
他们就这样忧心又焦虑地看着那名小少爷——现在他们都很愿意将233号玩家称之为小少爷了。肤白而貌美，身形清癯修长，一下都能被针头划出血，身体更是见不得一点凉，稍微被吹点风都面容苍白得让人心颤。
这样的玩家，要怎么在这种变态副本里活下来？
而旁观者忧心忡忡的时候，却偏偏又听见系统的提示。
233号玩家发现了副本情况的异样！
在其他高玩都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型陷阱的时候，233号玩家却……
……哈？

第420章 千人副本5
他怎么发现的？
就这么短的时间内……不要说身处局中的元欲雪了, 就算是旁观的玩家们，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后面进来的玩家们，都在追问原本就待在这个直播视角的玩家发生了什么情况。而先来的玩家也只能无奈表示他们也看不出来, 刚才都只顾着看脸去了……
唯一的解释, 大概就是233号玩家是隐藏的高玩。这或许就是高玩的顶级直觉, 第一时间就能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也实在没有其他解释了——
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那个看上去孱弱苍白、漂亮得出奇的玩家的身上。
……
也是因为元欲雪引起的蝴蝶效应，副本的通关线索，被提前解锁了。
原本生活在平静、美好的虚妄生活中的玩家们, 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渠道获得了某种信息——对于他们而言, 或许只是琐碎繁杂生活里的一些微不足道的风言风语, 基本听过也就忘了。但是依照旁观玩家的视角，他们对比从各个直播那里得到的信息, 寻找出相交的那一络线, 将它们梳理到一起——很快就摸索出了一个模糊、大致的雏形来。
……
领到咖啡的上班族将纸杯放在手边, 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幽光便照在面容上。
他神色略显严肃, 紧抿着唇，修长的指尖忙碌地落在键盘上，看上去很专心致志。
旁边工位嬉笑的同事的聊天声，却不免落进他的耳中。
“……我刚刷短视频也刷到了，这个话题最近好火噢。”
“我买了本《丧尸应急避难手册》, 这几天就到了。”
“啊？你还真给这个花钱啊？我们都看个乐的。”
“又不贵，几十块当小说看了。”
因为旁边同事愈加聒噪地嬉笑起来, 上班族忍不住皱了皱眉。
倒不是听进去了他们的话题，他只是觉得自己被打扰到了。
找个机会调岗好了。
他想。
另一直播视角里——
“姐！来看这个！”
女孩笑嘻嘻地把手机怼到了姐姐的面前，“这视频特效做的也太吓人了吧！”
姐姐看了一眼, 那画面的确非常血腥，骤然冒出一个鬼怪头颅靠近镜头，其实还是挺惊悚的。
但不知为何，她却不怎么害怕，反而很淡定。
好像见惯了这种恐怖的画面一样。
可是怎么会？她对恐怖片都没什么兴趣的……
女孩却已经凑过来了，和她说，“姐姐，要是世界末日真的来了，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小奇的。”
小奇是他们家养的那只狗。
姐姐失笑了一下，随口道：“姐姐也会保护好你们的。”
又继续转向另一人的直播视角——
作为在副本中就极有名的花花公子，那名排行靠前的花心大佬在失去记忆后也没改变风格，短短几天就换了三个女朋友。
而今天他陪着新女友去看电影，正在热映的正是一部口碑不错的异形恐怖片。
电影院门口贴着大幅的宣传海报，怪异狰狞的异形裂开无数瓣的嘴，从中伸出了像是舌头一般黏腻的触手状物体，缠绕在人类的腰部上。
海报中的人面露惊恐之色，却还是被拉入了巨嘴当中，下半截的身体，似乎已经被嚼碎了，尺度非常之大，也的确夺人眼球。
不知为何，他看见这样的场面，本能的……就觉得不喜和警惕起来。
不过他还是没表现出来，反过身对着新女友吹着气，用暧昧黏腻的哄人语气道：“宝贝，看这些丑东西有什么意思？不如去看爱情片么，就挑后排的座位……”
“我就喜欢看这个。”女友微一挑眉，亲昵又像撒娇似的说道，“你不会害怕吧，嗯？”
他一挑眉，的确被激将到了，说，“那就买这里的票——我还真不害怕，宝贝，你不要吓得往我怀里钻就好。”
他一边熟稔地调情，将女友逗弄得脸颊微红。那双桃花眼里，似乎也盛满了深情。但心底却非常人渣地想着……好像也没那么喜欢她了，不够有趣，找个机会分手吧。
而对于正在旁观他们约会过程的副本外玩家来说，他们关注的，可不是这名花心大佬的恋爱历程。
而是总结这些玩家生活里透出的看似微不足道、却指向一处的共通点。
丧尸、异形、怪物视频、大型灾难……
玩家们有理由相信，这个副本中的安静平和，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难道世界末日马上就要到来，而玩家们的任务，就是在灾难当中活下去？
生存任务对于玩家们而言，是相当常见的任务类型，其实不算高难度。
但是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入场玩家的能力被封锁，记忆被磨灭，他们现在看上去，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而普通人一旦被卷入灵异事件中，可都是去做炮灰的。
再怎么说，现在的任务内容其实都不算明确。
玩家论坛上的讨论推测每天都在更新，而更多的人，在逛完排行榜高玩的视角后，又将视角转向了元欲雪这里——作为推动提前发放任务线索的玩家，元欲雪得到的“提示”和“线索”，应该会比其他玩家更明显。
而且他也是第一个（并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已经发现了副本环境异样的玩家，或许会有什么独特线索。
只是元欲雪所处的环境，其实是很封闭的。
他看上去出身很好，住在一应设备齐全的别墅里，但不能出门，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别墅外的花园园林，和外界隔着极高的一座围墙和密码门。
接触到的人也不多，别墅里雇佣的家政看到元欲雪，甚至不怎么抬头，只恭敬地俯身喊一句“小少爷”就避开他走了。和元欲雪说得上话的，大概只有齐管家和私人医生。
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交流人选。
是元家专门为元欲雪聘请的教师。
元欲雪似乎是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便没有去外面上过学，都是请来教师做的基础教育。等元欲雪十四岁以后，又转成了兴趣教育——
后面聘请的名师，多半是语言教师，又或者兴趣指导导师。
元欲雪学过各种乐器、绘画、书法和围棋之类，都不算精通，全凭他心情。或许今天还在画油画，明天就去拉琴了。
老师便也都是有一阵没一阵的换，也就是元家出手实在大方，每次不管教多久，都给够一年的酬劳，才让这些名师乐意腾出时间来回的折腾。
而这次教导元欲雪的导师，则是一名古埃及文化和语言的研究学者。他是第一次接了元家的邀聘书，这次过来，负责给元欲雪讲述古埃及历史和研究文字。

第421章 千人副本6
像这种课程,并没有固定的教学内容和课时时间。加上是一对一教学，雇主又是富贵人家小少爷这样的人物,人也不见得会上几节专业课——就是纯粹陶冶情操来着。
说白了,也就是上着玩的。
所以课程内容，多半不能无趣。
而且给这元小少爷上课的流程，也十分奇怪,和正式讲课不一样。
——元小少爷戴着极为整齐严密的口罩，而自己，也被规定了戴口罩,隔的距离有数米远，中间还有宽敞的桌椅挡着。导师站在电子屏的面前，摘下眼镜或许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片苍白得显得有些柔软的肤色。
也的确看不清对方的脸。
负责雇佣和对接的管家曾经特意交代，他们家小少爷性格内向,也不习惯被人直视——所以最好不要盯着对方看。
而隔得远,也是因为元小少爷的身体不怎么好,怕被传染上什么急症。
这么多的讲究，换在平时,这名导师可能是不愿意来授课的，但没办法……元家实在给的太多了，只是这么一点小规定,干脆就遵守了。
但确定了教学的性质之后,这名导师便没有讲什么复杂繁琐但比较枯燥的知识内容，只挑一些有趣的历史知识讲。
还介绍了如今出土的各类古埃米罗的文物,以及自己对古埃米罗文字的研究解析之类的——
他其实原本还担心元欲雪不会听，毕竟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大概很难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这样消耗精力的小众文化学习上。只是不听还好,要是发脾气闹着要离开，导师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人家的小少爷肯定是骂不得，也管不得的。
但如果让他白领这么多工资，却又总觉得有些良心不安。
不过事实上，元欲雪的表现比他想象中好多了。
——元欲雪听课起来其实很认真，也不怎么分心。
非要挑什么毛病的话，大概就是不会记笔记——作为一名兼职的导师，他是更喜欢会记笔记的学生的，毕竟这是一门研究学科。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就对了。
其实元欲雪不记笔记的原因，倒也很简单，老师讲的那些内容，他其实都……记住了。
战争机器人的记忆能力，当然是毋庸置疑的。
而古埃米罗的历史文化和现存文字，虽然十分的冷门生僻，但是元欲雪在初步学习了解了一些后，便从自己的资料库中找到了相类似的文明进行学习和吸纳。
这种学习对元欲雪而言，是很正常的事，他当然也感觉不到什么异样。
而在快速的学习完毕后，他在这一方面掌握的知识，搞不好比这名在断代资料当中研究探索的导师还要更广阔一些了。
不过元欲雪听讲的时候，仍然很认真。
至少有许多人文传承下来的内容，是资料库里不会告诉他的。
……
小少爷微微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从他的体态上来看，倒是显得受过很好的教养和训练。
眼如一点寒星，漆黑如墨，极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电子屏。
那姿态看上去，倒是很认真的。
他的脸虽
然被严密的口罩包裹着，但那一片苍白的皮肤却依旧显得极为晃眼——只从那透出来的一双眼睛上来看，也能发现元小少爷的相貌，大概是长得很好的。
导师从第一眼见到元欲雪的时候，便发现这一点了，不过也没怎么太掀起波澜，只是收回了目光，遵循着管家给他提的要求，没怎么多看。
原本这几个小时的课时内容，他是准备的很充实的。
看着元欲雪的接受状态似乎也良好，导师便试探性地提了几个问题，结果发现元欲雪回答得居然很好——至少比自己想象中要好。
虽然有一些答案有偏差，但导师仔细考虑了一下元欲雪所说的可能性——也不是全无根据的，顿时也激发了他许多的研究灵感。
要不是他现在还在上课，他还挺想立刻就跑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的。
当然了，从另一方面，也说明元欲雪完全吃透了这些内容，他该拿出一些新内容了。
导师略微吃惊的同时，便收起了先前轻慢的心思，开始认真讲了点内容。
讲课的步骤一快，原本他准备的教案，便有一些不够用了。
还好他的教学经验，虽然不算充足，但还是有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的。
这个时候倒也不慌不忙，将自己正在研究的内容翻找了出来——那是一份纸质的古埃米罗文化相关资料，其中拓印了某些文物上的碑文或者研究出来的一些文化含义。
他也是纯粹将这当成一个知识扩展点来讲了。虽然元欲雪并不一定看得懂，但他还是将这些仅存几份的珍贵资料文件递给了元欲雪，让小少爷了解一下。
元欲雪翻看的很认真。
而正在以他的视角观看着这个副本的玩家们，也同样看的很认真！
他们和元欲雪关注点不同。
在这名导师出现、并且拿出了稀有罕见的文件资料之后，曾有的多个副本通关的经验告诉他们，系统给予元欲雪的任务线索，很有可能就在里面！
毕竟元欲雪能接触到的人，其实很少。不管是那名齐管家还是私人医生，都很少和元欲雪提起外界的事。
但这名教导古埃米罗文化的私人导师又不一样，线索在他身上，也很合理。
而且因为元欲雪是第一个解锁线索的人，他能拿到的线索，当然也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有可能更加具象、准确，暗示明显，就看元欲雪能不能发现了。
只是玩家们凑进那个视角一看的时候，一时间都有些眼晕。
古埃米罗文化毕竟已经失传许久了，很多人甚至没听过。不是专业研究这一方面的学者，看着那些文字，都觉得像是在看鬼画符一样，根本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哪怕玩家们多半拥有超乎寻常的能力——这么多人里，也没有几个能看懂这些的。
但好在，除去那些文字外，这上面还有一些从壁画上面拓印出来的图画，倒是很好理解。
元欲雪的导师便站在旁边。
虽然元欲雪看上去很乖，但是导师还是不放心就让这样重要的资料离开自己的视线。所以哪怕拿给元欲雪看，他还是在元欲雪旁边守着的。
但元欲雪翻动资料的动作实际上很小心，一看就是十分爱惜图书的人——于是他
后面，就只是和元欲雪稍微保持了一些距离，站在旁边远远地看着，顺便为他解说。
“这些图案，是从古埃米罗时代所用的那些祭祀用品上拓印下来的。后半部分记录的，大概是真实的祭祀时的场面，但前面的很多图纹，加入了当时的古埃米罗人强烈的幻想色彩，这应该和他们当时浓郁的对神明的信仰氛围有关——以及造成这种特殊的、恐怖幻想色彩的原因，也和他们当时的生活环境很恶劣有关。”导师讲道。
原本在场外的玩家们所关注的重点，都是导师所说的祭祀场面——主要他们这群经过无数灵异副本的玩家，都知道牵扯上祭祀一般没啥好事，但这通常却是任务的通关线索。
但看着看着，他们的注意力就开始转移了。
转移到那些在导师的口中，具有“浓烈幻想色彩”的图案上了。
这图案实在是拓印的很惟妙惟肖——大概原版还会更摄人一些，细节当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恐怖感。
当然了，在刚才，他们也无聊地跟着元欲雪的视角听了一些课。从那名导师的口中了解到这个生僻到连他们都没听说过的古埃米罗帝国，其实拥有着在那个时代相当璀璨且先进的绘画文明。这些图片被雕刻的十分精美，是很正常的。
再加上后面的学者，对这些图案进行了颜色上的还原，更让这一幅幅的图画，变得更加真实起来。
其中有很多幅，都能清晰看出来，是一群密密麻麻簇拥过来的怪物。
有着身体腐烂、身上钻出了无数蛆虫，被砍掉了半个脑袋还能左扭右拐走过来的“丧尸”；有像是蠕虫形状，拥有着环状结构的巨大躯体、头部却是一整个螺旋形排列着尖锐牙齿的怪虫群；有能独立行走的巨头怪婴，还有形态可怖，分泌黏稠的液体的山羊人……
这一幅幅图画，几乎都惊悚骇人的可怕！
连见多了诡异怪物的玩家们，都觉得有点不适。
而在这些图画里描绘出的怪物，似乎都是有意的在围攻袭击人类的居住地。
也不算居住地——
图画里绘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弧形状的建筑物，那风格其实很怪，让人难以想象是那个时代的建筑群——毕竟它一点也不像个居住地，但是居民们似乎都在向那里奔逃。
从那古怪建筑物下藏着的瑟瑟发抖的人群图画来看……这些怪物的体型在图画上的比例，通常都比人类要高大很多。
这些图画，实在是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与恶心感。
也是在看到这些图文的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场外玩家都确认，这就是给予元欲雪的提示！
所以这场副本的主线任务，的确是从大量袭击的怪物手中活下来？
……这到底出现的是什么怪物？每个玩家获得的提示都不一样。但是他们从元欲雪这里看到的，让他们非常怀疑，是所有类型的怪物都会出现一遍。
那事情就大条了。
而作为元欲雪导师的那一位，还在微笑着为元欲雪介绍着：“古埃米罗人的想象力实在是让人敬畏……最开始研究他们王国文化的人，还都是一些恐怖电影的制片人。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恐怖惊悚电影，都是从他们的文化中得到的灵感。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场外玩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那些不是想象，不过，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那些古埃米罗人也太惨了吧……

第422章 千人副本7
元欲雪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翻过了那些资料, 略微考虑了一下之后，动作轻缓地用手指在上空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其中的某一块地方。询问, “这些……是古埃米罗帝国风格建筑吗？”
元欲雪询问的, 正是在那些图画上显得极为显眼，和其他的画风也略微有一些违和的、高大的半圆形建筑物。
它看上去虽然简单，却很宏伟，建筑难度也极高。即便是依照现在的科技标准也很难建立出来, 更不要说是在很久以前的古埃米罗了。
导师撇了一眼之后说道, “不。在我们的研究考古当中，并没有发现古埃米罗有这样的建筑群遗骸——之前发现的一些文书资料里, 也没有相关的建筑的细节, 所以这应该也是古埃米罗人想象力的一种表现，就和那些各种形态各异的怪物一样——说不定是他们认为，未来的人们的建筑物方向会朝这边发展。也是一种很有趣的研究过程。”
元欲雪便又跟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了。
那些珍贵的图画，很快被元欲雪又翻看了一遍。
而接下来元欲雪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文字的记录上。
元欲雪看这些文字的速度，也很快。
导师原本是想给他讲解一些相关知识的，但他自己也没有破译很多古埃米罗文字，在这方面的讲课, 其实还很生疏。
见到元欲雪几乎只是瞥了一眼, 便翻过去，还以为是他没有兴趣、没怎么认真看，便也没有上前非要和他解说这个。
直到元欲雪翻到了其中一张塑封的、略微泛黄的纸页上。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纸页上的文字, 并不像之前的文字记录那一样, 挤压的密密麻麻, 反而显得非常的松散。
它有规律地排列开来，看上去，就像是某首诗歌那样。
字数很少，但元欲雪却盯着看了很久。
导师看他对这个感兴趣，便也多跟着看了几眼。随后又露出稍微有一些内敛尴尬的神色……
“这一段文字的内容，目前还没有人能够破译。只是我们猜测，大概是某种赞美诗歌又或是是祭文，它最开始被雕刻在的地方十分的精美庄重，是古埃米罗国王墓穴的主墓室里，所以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我最近就正在研究它，相信很快就会有成果了。”
元欲雪：“不是诗歌，也不是祭文。”
他这句话说的非常的笃定，以至于导师都稍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元欲雪是很认真地注视着那段文字的。
他的睫羽微微低垂下来，细密而卷翘地连成一片，撒下一团细碎阴翳，是很柔软的弧度。
原本被这样坚定地否决之后产生的一点不满，相当迅速地消散而去了。他甚至还很细心地微微俯身，停留在了旁边，询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元欲雪：“……”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
元欲雪实在不怎么会撒谎，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就是这么觉得。”
哪怕元欲雪这么说，导师也很难对他生出任何不满来。
因为元欲雪对这张纸的特殊关注，以至于那些场外玩家们，对于这张看起来泛黄破碎的文字，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但是就算是他们观察得再仔细，仿佛都要将那张纸给盯出了火花来，也无济于事——他们根本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是元欲雪不一样。
资料库当中所记录和汲取的内容，让他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可能唯一一名……看得懂这些文字的人。
这当然不是诗歌，也不是什么祭文。而是用古埃米罗的文字所记录下来的……大概是某段历史的记录。
当然，这对于元欲雪而言，就是实验室通过独有的特殊方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古埃米罗文字。给元欲雪颁布的任务内容的提示。
——其实元欲雪猜得也不错。
只不过这并不是实验室给他颁布的任务，而是副本系统颁布给他的任务。
偏偏两者正好也性质相同，所以元欲雪虽然误会了，却奇妙的得到了正确的结局。
系统原本是没有那么好心的。
它给予元欲雪提示是给了，也的确非常直接和信息量巨大，但获取方式就是一个难点。
按照系统安排的，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通晓古埃米罗的文字。导师本身是作为一名重要的NPC。他在经过研究破译之后，才能明白这张纸上的意思。只是到时候他要不要告诉元欲雪，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反正系统已经做到了，它应该安排的——通过某种方式，将这样直白的任务线索都送到了元欲雪的眼前。
但它没想到，元欲雪居然能这么……“作弊”。
他开挂！
不仅明白古埃米罗的文字，他甚至比那位导师本身，都要更清楚！
所以元欲雪也看明白了那上面所记载的内容。
大致讲述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场世界性爆发的诡异大灾难。
这些灾难并不屠杀常规定义上的动物植物，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人类。
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了消灭人类而出现的。
虽然这是一场对于人类的灭绝性的大灾难，但是“神明”怜悯人类，还是留下了一线生机——每隔一段区域，就会在区域的中心位置，出现一个巨大的、像是突然平地拔空而起的半圆弧形建筑物。
人们称之那为庇护所。
这也的确是真正的庇护所。无论是什么样的鬼怪，都无法入侵到那里。
在大诡异到来时，人类如果不能及时成功地抵达庇护所，就会被路上出现的各种怪物给残忍吃掉，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逃杀游戏。
在这枯黄的纸张中记录的文字，便记录了当时的古埃米罗庇护所的分布规律和距离。
虽然按照元欲雪使用的通用语翻译而来，还是略微有一些滞涩的地方。但是已经可以通过这其中所提供的数据信息，推测出部分正确的庇护所出现的地点了。
元欲雪又看了那张纸张一眼，将里面的所有内容都完整地囊括在了记忆库里，才站起身。
他非常正式地向那名导师道谢，“感谢您将这些信息，带给我。”
导师还略微愣了一下，看见元小少爷这么正式地道谢的模样，还略有一些的手足无措，连忙道：“您不要这么说，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也是受聘拿了薪水来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元欲雪想了想，元家的情况——这应该是实验室通过这种方式，给予他的资金扶持，他可以支配使用。所以又非常郑重地说了一句，“我会给您加薪的。”
导师：“……”
不，他并不是想要讨要薪水啊……！
正在这么犹豫的时候，他又看见元欲雪，突然将脸上的口罩拉下去了。
面容上所覆盖的口罩，实在是有一些碍事。接下来元欲雪要做的事情非常紧急，所以他也就干脆将口罩拉下来了，露出了那张肤色苍白的面容。
导师还没来得及回神，便猛地被眼前出现的画面冲击了一下，瞳孔微微震颤。
突然间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什么元家管家，会对他有着那样怪异的要求了。
他突然间……也很能理解。
元小少爷的那张脸，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
是那种很难让人忘怀，摄人心魄的好看。
少年唇红齿白，即便脸上带着略微的病气，也丝毫不掩他五官上的艷丽容颜。
然而这个时候，就算知道元小少爷长得好看，导师也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因为下一秒，元小少爷便开口道：“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吧。我会让人送你回去的。”
想了一下，元欲雪又一次相当诚恳地道谢和补充，“感谢您对我的帮助。”
虽然这名导师，并不认为自己对元小少爷能起到什么帮助，但他的确是晕晕乎乎地离开了。
元欲雪接下来，应该没有时间上这些陶冶情操的课了。
他剩下来的行程，将会很繁忙。
如果是任何一名玩家，得到了有关古埃米罗传下来的线索，那他们第一时间所猜测的主线任务，都会是如何在大诡异事件当中，保全自己，生存下来。
再加上提前知道了“庇护所”这么一个重要的信息的存在后，在这种诡异当中活下来，其实已经不算是什么非常艰难的任务了。
但是元欲雪不这么想。
他的思维概念当中，是很少有“只保全自己”这一条的。
所以在他得知接下来，可能会有大灾难发生的时候，元欲雪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就是实验室颁布给自己的任务——要负责保护这片城市内的人类的生命安全。
至于其他城市，实验室也应该派遣了战争机器人去执行任务。
保护人类这样的任务，对于元欲雪来说，虽然不常执行，但也近乎是被铭刻在意志当中的本能。
实在是不算超出常规的任务，很习以为常。
只是这一次的执行方式，有些奇怪。
在导师被请离开之后，十分担忧他的齐管家立即过来，非常技巧性地询问了有关元小少爷的上课感受。
他看见元欲雪的口罩摘了下来，非常害怕小少爷……会遭遇什么不好的事。
元欲雪倒是表现的没有异色，“那名老师给我的帮助很大。”
而接下来，他便想告诉齐管家，有关大诡异和庇护所的信息，商讨如何将这些信息紧急传播出去，并且争取到更多能帮助他执行任务的力量。只是元欲雪立刻就发现……他没办法说出口。
这是被封禁的信息。
……实验室不希望他将这个消息提前告诉其他人类？
为什么？
难道是害怕实验室的暴露吗？
说不出来，元欲雪又尝试使用了一下文字告知——同样也是写不出来的。倒是能用古埃米罗文字写出来，可是会遭遇同样的难题。
……其他人是看不懂的。
包括齐管家，同样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他很了解元欲雪今天上的是古埃米罗的文化课程，写出来的，貌似也是古埃米罗的文字，顿时脸上便带上了极为欣慰的笑容，夸奖道，“我们的小少爷不管在什么方面，都极有天赋。这段文字写的可真好看，是什么祝福语吗？”
元欲雪：“……”
元欲雪：“……也不是。”
他顿了顿重新提问，“我可以知道我的账户下，存了多少钱吗？”
元小少爷因为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里，又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予以予求，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使用到金钱的地方。
但是他账户里拥有的金额，却并不小。
大头是每年元家公司股份分红。还有一些零碎的，是历来父母奖励给他的零花、用来试水的理财基金，家中长辈给的奖励……正是因为没有什么花的机会，积攒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数字。
齐管家稍微怔了一下，随后居然因为小少爷愿意花钱而高兴起来，他应道：“您的存折和银行卡都在我这里保存着，我来拿给你。”
……
元欲雪认为他现在所身处的环境，是实验室给他安排的。
个人账户里拥有的资金，当然也是以某种方式给他注入的任务资金……所以使用起来相关资金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抗拒。
元欲雪对于人类的货币价值，是没有什么概念的。
但是如果要完成这次的任务的话，的确是需要耗费一些货币值。
尤其在不能提前告诉其他人的情况下。
元欲雪并不知道大诡异将会持续几天，如果要将所有人类都带进庇护所的话，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食物消耗问题。
他需要很大批量的食物。
而除此之外还需要建立一些足够的基础设施，毕竟人类不是动物，不能单纯的圈养起来。
而且那些目前被他计算出来的庇护所地点——都是有归属的。也要先将地点空出来，才能将人类安排进去。
不能告诉其他人的话，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借口，动用大批量的人力。
这一切执行，都需要很可观的人类货币。
在管家将存折之类的拿过来后，元欲雪则在查询自己的账户当中，有多少可流动资金，还有利于快速提现的固定资产——比他想象中要好。
一次性提出来的话，虽然会受到一些银监风控限制，但对于元欲雪而言，解决是很简单的事情。
现在麻烦的是，虽然这笔数额目前看上去非常不菲，但是要完美执行任务的话，还是太不够用了。
“……”
被实验室压榨惯了的元欲雪没有异议，而是非常努力运算着，怎么在很短的时间内，不违反机器人条例地将它翻倍。
在元欲雪努力调动和分配着实验室给他的任务资金的时候，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
除了对他的作息时间，以及外出行动安全有着严格的要求外，齐管家其实是很少会干涉元欲雪的私人行为的。
所以听到了敲门声音，元欲雪也没有将正在计算的屏幕合起来，动作没停，声音很平稳地道，“请进。”
齐管家快步走了过来。
他平时很注意让自己走路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来。但此时，却是仓促地发出了一点鞋底碰撞着木质地面的声响，显然和往常显得有一些不同。
元欲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起身，转过身来，漆黑的目光正与齐管家短暂对视。
严肃的中年男性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有一些紧张、充满了警惕、似乎又有一些茫然无措的复杂神色来。
不过他在看见元欲雪的时候，又很谨慎地将那些神色都收起来了，以免让他的小少爷看见之后，也会跟着不安。
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似乎板得又更加僵硬了一些，先是规规整整地喊了一句，“小少爷。”
元欲雪应了一声。
才问：“什么事？”
齐管家微微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也有一些莫名的焦躁。
他用一种非常缓慢却清晰的语速道，“大少爷刚才发来信息。今天下午两点，他会过来看您。”
“…………”
元欲雪的确是思路空白了一瞬间。
他一直以为，现在所用的身份，是属于实验室为了他更好的完成任务，给他做的身份伪装。
应该不会碰上属于“身份安排背景”里的人才对。
比如他的人类父母。
又比如这个在这个名义上的兄长。
不过就算是这样，元欲雪也只是稍微迟钝了一会儿，说道：“好。”
齐管家看上去，还是非常紧张的模样。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想到现在元欲雪失忆了，还是咬牙开口，“小少爷——待会儿您可以少说一些话，如果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元欲雪点了点头，又有一些迟疑地解释，“我现在的身体很好。”
虽然这具身体似乎经过了改造，非常的脆弱……但他本身，还没有体弱多病到随时会感觉到不舒服的程度。
齐管家：“……”
“我的意思是……”他见到小少爷懵懂的模样，便一咬牙，说的更清楚了一些，“要是大少爷有哪里让您不太开心的话，您可以用这个作为借口。”
“大少爷之前……”他说，“并不算喜欢您。”
虽然这听上去有一些像是挑拨离间，但事实的确是这样的。
作为重组家庭，又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的确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大少爷的性情十分的孤僻，甚至可以说是阴冷，连和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怎么联系，更不要说突然来看望这个平时都没有什么联系的弟弟了。
元欲雪最近还生了病，
齐管家实在是担心……对方可能来意不善。
但那毕竟也是大少爷，他作为只是被元家聘用的管家，总是没有资格阻止对方来看望自己的弟弟的。
元欲雪对于人类之间的这些感情，显然是十分的迟钝的。
但他这个时候看到齐管家脸上浓郁的担忧之色，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很乖巧地说道，“好。”
不过他实在不擅长说谎。
不过——元欲雪想了想。
他也不会不开心。
……
大门的门铃被按响，对方果然是在下午2点过来探望，相当准时，一分钟也没迟到。
虽然可以用远程的遥控打开大门，但齐管家为了显示尊重，早早就亲自到门口迎接，为对方开门。
看上去十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直接驾驶进入了元家的花园，笔直地穿行过了花园。并没有停下来。
齐管家在略微的紧张后，也同样乘车追上去。
当他追上的时候，都已经抵达别墅门口了。
也正好看见了前面的黑色商务车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身形极其高挑、比例完美的男性。
那就是大少爷了。
他平日里其实很少来造访元家。
偶尔来的时候，也是他的亲生母亲在的时候……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就算是齐管家也很少见到这名大少爷，印象已经模糊了。
他的身形刚纳入眼眶当中，齐管家突然觉得有一些茫然——这名大少爷，原来以前，是这样高挑的？
齐管家又莫名地抖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与颤栗感，好像他非常害怕眼前的这个人那样。对方带来的压迫感，几乎有些夸张了。
但这其实是毫无逻辑的害怕。依照他的年龄和资历，虽然需要尊敬这位大少爷，但他到底不是元家正经的主人，只是尊贵的“客人”而已，他根本没必要害怕对方。
但那股从心底空洞的生出的恐惧感，却越扩越大起来。
只要能将元小少爷看顾好就好了——
齐管家想着，微微咬紧了牙关，才能抑制住怪异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了，大少爷的背影除了高挑和莫名阴冷外，其实还有一个非常违和的点。
他修长的手上，提着一个粉色的蛋糕盒。
那蛋糕盒的颜色，和他全身上下的反差其实是非常大的——但是因为大少爷这个人给人的压迫感太强，第一时间，齐管家居然没注意到。
此时看见了对方紧紧提着的蛋糕盒……那上面甚至画着非常具有少女气息的白色小熊和黑色小猫图案，突然就觉得有些好笑，先前那股怪异的恐惧感，也一下就被打破了。
齐管家甚至有一些失笑，自己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睡好，怎么会想这些有的没的，还将大少爷想的那么可怕……这么看来，对方不仅不可怕，看起来还有一些友好，至少愿意提个蛋糕来。
不过小少爷好像不怎么吃甜品吧？
这位大少爷回来元家，身边倒是没带什么人。除了负责开车的司机外，居然连个保镖都没带上。
他的动作很不拖泥带水，利落地走进了别墅内。
大门是敞开的，外面的阳光透进来，暖融融一片。
大少爷的神色，其实一直显得很不近人情的冰冷。也不是说如何凶悍，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便足够让人觉得疏远了——
但他在踏进别墅的一瞬间，神色突然产生了相当微妙的变化。
就是让人觉得更柔软一些。
他看见了此时正坐在客厅当中，正襟危坐，显得十分乖巧的小少爷。
元欲雪并不知道该如何与“亲人”相处，所以一开始只是很乖地坐着。
看到有人进来后，他便站了起来。
“……元欲雪。”
这位和他并不相熟的大少爷开口。
这一声喊出来，竟是和他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温和。

第423章 千人副本8
元欲雪抬起头。
想到齐管家告诉他的话, 即便很生涩，但元欲雪还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喊了一句：“……哥哥。”
“下午好。”
大少爷似乎一下子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注视着元欲雪。沉默的时间实在是久得让追在后面的齐管家都感觉到不安的时候，才听到他开口应了一声。
“嗯。”
只这么简短的一句。
他手中提着的那个看上去十分违和的主淡粉色调、画着可爱小动物图案的蛋糕盒，被放在了元欲雪的面前。
“礼物。”他似乎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是栗子蛋糕。”
果然是送给小少爷的礼物。
齐管家在身后暗暗想到。
他倒没觉得是大少爷特意准备的, 可能就是他的哪名下属负责准备的伴手礼，但现在看来，也算是友好的证明。
元欲雪的目光, 很短暂地在那个纸盒上停留了一下，依旧保持着平静的态度，道谢：“谢谢您。”
“嗯。”
大少爷又应了一声, 只是他站在元欲雪的面前，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模样。
黑色的眼直直望着元欲雪, 不曾一分偏离，反而显得莫名的……偏执。
“你不打开尝尝吗？”
“是送给你的。”
他说。
通常来说, 收到别人的礼物，然后当场打开，其实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又何况只是一块蛋糕而已——总不好当场开动？
可是这名大少爷好像没有这个意识。
连齐管家都觉得有一些莫名其妙了。
这蛋糕送到元欲雪的手上, 小少爷还真的不一定会品尝它。
等到大少爷离开之后，他会适时地将它收起来, 然后放在厨房的甜品柜当中——如果元欲雪不提的话, 大概会一直拜访到第二天被扔掉为止。
可是大少爷却偏偏表现的这样的执着, 甚至可以称之为固执了——似乎非要小少爷在眼前品尝完毕才算结束, 这实在是有一些奇怪。
齐管家甚至开始怀疑, 蛋糕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但这实在毫无逻辑，大少爷平时虽然对着元家的人都十分的生疏，但还没有深仇大恨到非要用下毒这种手段来收拾别人的地步……又何况还是他亲手送过来，也太予人话柄了，这蛋糕再安全不过才对。
即便是清楚自己的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但是这样异样的举动，还是让齐管家忍不住向小少爷投去了担忧的目光。
元欲雪倒是没注意到管家的担忧。
甚至于，他对于人情世故的反应实在是太迟钝了，以至于根本意识不到这能有什么不对——反而误以为他的“兄长”所说的，才应该是正确的反应。
在收到了礼物的第一时刻，他应该打开来品尝才对。
在元欲雪的记忆当中，他还没有接触过人类的食物。
以至于这种时候，难免的有一些……奇怪的紧张。
人类的食物当然无法给他提供能量，但是也相对的，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损伤。
元欲雪只是之前没有尝试过而已。毕竟珍贵的食物不应该浪费在机器人的身上。而在他之前执行任务的环境当中，也的确没有需要他去取用人类食物的时候。
在这种微妙的紧张生涩当中，元欲雪拆开了那只包装严密的纸盒。
就像是他的人类“兄长”说的那样，这的确是一个……栗子蛋糕。
蛋糕并不算大，仅有四寸。三层薄薄的巧克力蛋糕裸胚中间，夹杂着栗味的奶油。蛋糕的上层则铺着极细腻的一层奶油，连着厚厚的栗子泥，打成了类似于云朵的形状。
又点缀着奶油花、薄荷叶、切开的大粒的蓝莓和晒干的橙子片。又香又粉的栗子被打碎成蓉铺陈在蛋糕的底部，勾勒出漂亮的花纹。
虽然是一眼便能看的清晰的结构，也不算花样繁琐精巧，但组合起来，竟然一度的显得非常美味。
旁边同样配备了极为精巧的刀叉。
元欲雪略微迟疑地拿起了银白色餐刀，想将蛋糕切成小块形状的时候，就见眼前的男人突然间俯下身，以相当利落的速度拿起了银质的叉子，狠狠地切下了一块松软的栗子蛋糕，送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元欲雪：“……？”
其他人：“…………”
哪怕突兀地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来，大少爷的神色却还是冰冷生硬地不见一丝波澜。众人只听得见他几乎是有些冷冽的声音传来：“吃。”
……如果不看眼前这一幕的话，几乎像是在胁迫着什么一样。
众人再次：“……？？”
这次就算是齐管家，也忍不住又开启了某些离谱的想象，目光忍不住地往那块栗子蛋糕里瞥——不会里面真的下了什么毒吧？
元欲雪虽然在最开始有一些迟疑，但他看见人类“兄长”的神色，又略微纠结地想……难道人类的进食礼节，就是这样的吗？
应该是这样的吧，要不然为什么没人来阻止他们？
这么想着的元欲雪，缓缓张开了口。
叉子上攘起的一大块栗子蛋糕奶油的甜蜜气息，仿佛飘了过来。
大少爷的手很稳，像是最老练的手术台医生那样稳。但他感觉到了元欲雪的牙齿，似乎轻轻地咬在银叉上的触感，还是让他的心口狠狠地……波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轻微地往后抽出了一些。
这种投喂的感觉很奇怪。
不过也……很好。
他的眼睛很轻缓地垂落，透露出来的，居然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温和神色。
元欲雪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被投喂的经验，原本只是想轻轻地咬下那一块松软的蛋糕胚，但在舌尖触及到那股淡甜奶味的时候，便一时不注意地咬在了银叉上。
随后，元欲雪感觉到了银叉往后轻微撤回的力量，便又非常乖巧地又收回了牙齿。
当然，顺便将那一块蛋糕也卷走了。
蛋糕胚是略微湿润松软的触感，上面附着的栗子奶油，几乎可以说是入口即化。
奶油恰到好处的甜蜜，又像是云朵一样的松软。附着着的一层极厚的栗子泥，更是给蛋糕增添了无限的风味和口感，那股美好的味道，几乎一瞬间便在舌尖绽放开来。
以至于元欲雪，还下意识地轻轻用舌尖蹭了一下唇角——因为刚刚的动作，那里也粘上了一点柔软的奶油。
唇瓣被蹭得更加显得殷红起来。
味道很好。
这是元欲雪（印象里）第一次品尝到人类甜点的味道。他不知道原来人类的食物味道，居然这么美好。
实在很难不让人上瘾的甜蜜。
元欲雪便仰头，又看着面前的人，看上去格外的乖。
……他还在等待着第二口蛋糕。
那块栗子蛋糕，还剩下很大一部分。
面前的人也垂眸望着他，忽然问道：“味道怎么样？”
元欲雪当然是不会撒谎的。何况他的确非常的喜欢，几乎是立即回应道——
“很好。”
柔软的奶味，似乎还残存在舌尖。
“我很喜欢。”
眼前一贯显得神色冷淡，甚至有一些阴郁的男人，在这个时候，唇角居然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那弧度不算明显，看起来甚至还显得有一些僵硬，但他好像的确，是在笑的。
“是我做的。”
他突然开口道。
其他人：“…………”
哪怕连齐管家，一时都无法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了。
大少爷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进厨房自己动手做饭的，又何况是摆弄一些精细的甜点这样的东西——就算是要编瞎话，也编的像样一些吧！
谁会信啊！
齐管家的唇角，不怎么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但是下一秒，齐管家便陷入了沉思当中——因为此时的小少爷，几乎是目光有一些钦佩地望向对面的人，“哥哥。”
这一声“哥哥”，就显得真情实感了许多。
“好厉害。”
这一定是元欲雪第一次这样真情实感地赞叹一名人类很厉害。
在他看来，这的确也是很厉害的一件事。
收到了鼓励之后，男人的唇角又不由自主地向上微微翘了一些。
他倒也没有其他举动，只是一勺一勺地将栗子蛋糕挖出来，然后喂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元欲雪也相当配合地一口一口吃掉了蛋糕。
这其中，元欲雪倒是停顿了一下，本着他在资料库当中学到的关于人类的分享原则说道，“哥哥要吃吗？”
面前的男人很严肃地拒绝了。
“这是给你的。”
于是接下来的元欲雪，便乖乖将那只栗子蛋糕吃掉了。
这漫长的时间，实在是让身旁的人都觉得有一些难耐的头皮发麻。
看着这幕场景，他们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短暂的幻觉。
——哈哈，为什么他们会看到大少爷在亲手喂小少爷吃蛋糕啊？
——怎么幻觉还没有结束？
——难道这才是正常的蛋糕的食用方法吗？
看着当事者那样镇定自若的表情，不管是大少爷还是小少爷，都没有显示出一分的异色。以至于让旁边受雇元家的侍者都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在投喂完了蛋糕之后，大少爷又将纸巾递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对于大少爷这样的人而言，做出这样的动作，已经是怪异的体贴了。
他看着柔软的纸面擦过殷红的唇，那点艷色似乎泅开后，才平静地道：“元欲雪。”
“我姓戒。”
明明现在的他，不应该知道元家的小少爷失忆的事情才对，但他居然自觉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你的哥哥。戒舟衍。”

第424章 千人副本9
和管家所描述出的冷硬形象不同, 元欲雪只觉得，戒舟衍是个很好的哥哥。
……当然，能留下这个印象，那块栗子蛋糕也功不可没。
喂完蛋糕后, 戒舟衍依旧站着, 他慢条斯理地将袖子卷起来，姿态看上去优雅矜贵的冷淡, 那双黑色的眼, 依旧是注视着元欲雪的。
接下来, 就像个普通的兄长那样，戒舟衍开口道：“你的功课, 拿给我检查。”
身旁的人：“……”
今天是吹的哪阵风？
不要说大少爷会关心小少爷的功课了……他平时连元家有几口人都不在意, 怎么今天突然就改了性？
众人一脸懵。
元欲雪也思考了一下：“……”
他最近在接触的, 也只有古埃米罗的历史研究课程, 但元欲雪也不清楚，这算不算功课——可不可以拿给戒舟衍检查。
戒舟衍看着仍然是八风不动的沉稳, “先带我去你的房间。”
这次元欲雪没有犹豫。
他站起身说：“好。”
倒是齐管家觉得有些不合适，总怕被精贵地养在元家的小少爷，会被外面的不轨之徒攀折那样。哪怕大少爷是小少爷的兄长——他们之间的尴尬关系, 和大少爷那样古怪阴郁的性格, 也很难让齐管家真正放下心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大少爷……”
只是那话还没彻底说出口，他便觉得嗓子里像是塞进去了一块火热发胀的烙铁, 烫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时结舌, 额头闷出了细密的汗来, 一点一点往外渗着。
大少爷其实没在看他。
但齐管家就是莫名觉得, 自己……被什么盯住了。
还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让他下意识地觉得恐惧颤栗起来, 好像被拖进了巨大的漩涡当中，思维都是混沌的。在这种时刻，当然也没办法再发出一点声音。
戒舟衍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齐管家刚才想说些什么。
他只是圈握住了元欲雪的手腕，几乎是带点强势地开口：“走。”
元欲雪原本察觉到了一些异样，是要回头去看齐管家的，只是被这么一握，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了，下意识跟着戒舟衍离开。
为元家工作的几名侍者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明智地选择不跟上去。
元欲雪的房间在二楼。
用“房间”形容也不怎么准确，整个二楼，除去靠左前方的医疗室外，基本上都是给元欲雪休息的地方。
穿过半开放式的走廊、藏书馆和衣帽间，元欲雪推开了木质的房门。
他的卧室很干净，整体为蓝白色调，像是海水与蓝天连成一线的景色。家具摆放的不多，但都很精巧。正对着大门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还显示着元欲雪对于货币的支出运算——
戒舟衍走进来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
“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们也看不见了？？”
“这直播出问题了吧——系统快修修bug啊！！”
正在场外通过直播了解副本情况的玩家们也懵了！
元欲雪的直播视角，从他上次感觉不对、提前解锁任务线索以来，就一直有很多人过来观看，人气很高。
甚至随着元欲雪已经接触到任务线索了，观看的人也还是不见离开，甚至越来越多——很难具体说是因为什么原因。
就在刚刚，他们还在讨论“戒舟衍”的出现。
绝大多数的玩家都认为，这个NPC看上去不大对劲……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拥有着无数对抗邪祟的经验和特殊能力的玩家，不应该对一个普通的NPC心生忌惮。但他们在看到戒舟衍的第一瞬间，就是觉得有些……不对。
异样的抗拒，或者说，逃避。
并且玩家们的共识，也都是这名NPC来者不善——他看上去有很强的掌控欲与支配欲，对着元欲雪，似乎还有异样的关注。
对人设本来就是“体弱多病”，以至于不怎么好单独出门，完成任务的元欲雪而言，似乎又是一个会牵绊住他的阻碍。
这些理由叠加起来，以至于场外的玩家们，对于戒舟衍的出现，都非常的警惕。
无数双眼紧盯着戒舟衍的一举一动。
看到他给元欲雪，更是嫉……啊不，警惕地咬碎了牙。
但这样的监视，居然被迫停止了！
众人看着直播视角呈现出的大门，面面相觑——
一般直播间，虽然会截取掉一些隐私画面，但一般是画面会直接变黑，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状况，直接就变成了不相关的画面。他们的视角，好像是被挡在外面一样……
无数玩家有志一同地想要反馈“bug”，但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直接和系统反馈的渠道……只能在玩家论坛上讨论质疑。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观看直播的人越来越多，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那扇“神秘的大门”的背后。
戒舟衍将门关上了，便回过身望着元欲雪，目光显得很沉郁的一片，凝望得专注又认真。
他的呼吸声，似乎都变得略微沉重起来——至少元欲雪听的很清楚。
戒舟衍似乎是有些紧张的。
元欲雪突然蹦出这个想法。
戒舟衍将原本微微卷起的袖子，又一点点抻成整齐平整的形态。手上这样转移注意力的动作，似乎让他没那么紧张了，灼热的吐息，消融在空中。
“元欲雪。”
“我知道你的任务。”
只这一句话，便让元欲雪微微一顿，漆黑如墨的眼底倒映出戒舟衍的面容来。
元欲雪并不是过分敏感的人，只要对方没有明确表示会妨碍他的任务的话，他是不会攻击人类的。
何况——
元欲雪并不讨厌戒舟衍。
也对他生不出敌意来。
这些被元欲雪总结为，对方绝没有恶意的征兆。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戒舟衍略微顿了一下。
他还是不习惯说出那种非常煽情的话来。
“……我想帮你。”
元欲雪微侧了侧头。
“你是实验室派遣来的吗？”
“不是。”戒舟衍相当利落地否决了。
他看着元欲雪，平静地道，“只是因为你。”
不是实验室的命令。他是为了元欲雪而来的。
——元欲雪通过扫描对方的体征发现了，戒舟衍没有撒谎。
他并不是实验室派来的人，元欲雪应该保持警惕才对。
但或许是元欲雪执行任务的经验还很“少”，或许是戒舟衍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冷淡却真诚。总之在下一瞬间，元欲雪居然就很正常地……将对方划分成了自己人。

第425章 千人副本10
“bug”被修好了。
场外的玩家们苦大仇深地看着恢复正常的画面, 想吐苦水都不知道去哪投诉。
至今他们仍未知道被屏蔽掉的时间段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的画面，倒是很正常。
甚至还有点难以言喻的、诡异的温馨。
戒舟衍的确在检查元欲雪的“功课”。
他的视线, 落在元欲雪默写出来的古埃米罗文字、和被元欲雪简绘出来的图纸上。
鉴于所有场外玩家都知道元欲雪刚上完那门小众历史文化课程，所有人都不觉得这内容有什么不对。
两个人坐的其实不算近, 最近的时候，也就是元欲雪垂首修改图案, 而戒舟衍靠过来，可以闻到发间惺忪而很淡的香气。
戒舟衍的神色没有动, 只是眼皮似乎剧烈跳动了一下。又默不作声地去看那张图。
这画面就是透出一点怪异的温馨来。
元欲雪依旧无法直接向戒舟衍提及任何有关“预言”、“任务”的信息。但是戒舟衍好像知道些什么, 相当直白地问元欲雪——
“需要我做些什么？”
任何需要，他都会毫无理由地配合完成。
元欲雪想了想。
画出了他目前推测的，所有“庇护所”即将出现的地区。
元欲雪对于“美术”这一特殊的人类美学并不擅长，也很难借助画面, 来表达强烈的人类情感——但是光论绘画技巧这一方面，倒是很出色。
像是这样的地图比例，更是绘制得又快又精确。粗略却简明扼要地将地形绘制完全，然后敲定了其中的几个点。
“这些地方。”
“我要它们。”
说完之后，元欲雪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他想了想补充：“不。是，租用。”
“在这一个月内——”元欲雪低头, 笔尖很轻地点在了那几个区域上, “我要获得它们的完全使用权。”
场外的玩家们都还有些懵，不明白房间里两人的话题，怎么突然绕到了这个层面。
他们看着那张手绘出来的地形图, 隐约意识到元欲雪要租用的地方, 似乎面积不小。哪怕不是商业中心和繁华区域, 恐怕也很棘手。
要这里做什么？
撇开使用特殊力量的可能，真正租用下来的话需要消耗的金钱和人脉大概都不少，而相对应的收益却接近于无。
戒舟衍眼睛都没抬一下。
那双低沉的眉眼当中，似乎含着很浓重的郁色。他像是根本没看那张地图，视线都落在少年人伸出来的那一点苍白的指尖上。
也不过因此耽误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戒舟衍声音平稳。
“好。”
……
非常巧合。
被元欲雪划分出的“庇护所”地点，本身就非常空旷并且适宜容纳多人。
大剧院、休闲广场、体育场、游乐园……少数的商业楼层，也都是宽阔的建筑群。
全部买下来可能有些麻烦——毕竟手续都繁琐地要走上一周时间，但租用下来很容易。
顺便里面的一应设备，都算在了租用范畴里。
人类的货币流水一样的花出去。为小少爷殚精竭虑的管家先生还不知道，自己一转眼，元小少爷名下就多了几栋楼。
除了在图纸上的规划，最好再实地考察一下。
元欲雪垂眸思索着，指尖落在纸面上，像是寂静无声的一片雪花飘落似的。
“……先去这里。”
元欲雪说。
因为戒舟衍什么都听他的，迫使元欲雪变成了唯一的、主动做决定的那个人。
戒舟衍已经见鬼地在元家待了三天，可以说过去那些年来拜访的时间加起来，都没这72小时长。
齐管家从一开始的神态自若，到现在都有些僵硬了，总怀疑这名少有相处的大少爷对元小少爷心怀不轨。
戒舟衍到底也是元家某种意义上、正儿八经的大少爷，他作为管家，实在是没资格置咄什么。哪怕他寻着时间和先生、夫人汇报了，元父元母也只是觉得稀奇而已——夫人特意打了通电话过来，用温和却不算亲切的语气交代戒舟衍在元家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让管家置办，有空可以去看看弟弟。
明明都在元家，还要“有空”去看看。
元母显然不认为，自己这个儿子会和养子有什么交情。
毕竟依照他的性格，说戒舟衍是目空一切也不为过。
元父也过来说了两句。显然听得出他对戒舟衍是很欣赏的，两人说了些生意场上的事，相比起对待晚辈，到底更像是朋友模式。
电话挂了，凶兽依旧在新的领地上盘踞。
并且现在也不满足于盘踞了。
听到戒舟衍要带小少爷出门——
齐管家还是忍不住露出忧虑的神色来。
“小少爷，您的身体还没养好……”
元欲雪对他伸了伸手。
之前被留置针划破的伤口，这时候已经好了，肤色依旧如融雪般的白，不见一点红痕。
这具身体很脆弱，但最近被养得很好。
元欲雪望着他，语气很缓慢却确定，“伤口养好了。”
他一时无言。
半晌才又跟着叹息一声，“外面非常危险，请允许我派遣足够的安保团队保护您的安全，为您服务。”
被骄养在家中的玫瑰，似乎暴露在天光下就会被不怀好意的恶徒采撷偷走。
元欲雪其实是无所谓有多少人跟着他的。
他只是觉得不需要而已。毕竟珍贵的人力资源，不应该浪费在他的身上。
元欲雪微微侧身，准备开口的时候，声音却被戒舟衍盖过去了。
“不需要。”
戒舟衍其实很少会回应其他人的话，看起来有一种冷漠至极的傲慢，仿佛和其他人，都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但他此时相当敏锐且迅速地抬起头，目光捕捉到了齐管家。明明神色是平静的，目光也是冷淡的，却莫名像是凶兽在龇牙般，“我一个人就可以——”
“保护好元欲雪。”
仿佛最护食的凶兽，被人莫名侵犯了领地。
管家又开始汗涔涔了。
其实大少爷的相貌也是很俊美的，和恶鬼之徒搭不上边。但他莫名就是很恐惧戒舟衍，觉得大少爷比梦魇当中的恶鬼还可怕——
可是此时，他却还是莫名生出了勇气来，非常笃定地一咬牙：“那也得带上人！小少爷体力不好，谁来开车？外面日头又晒，要不要撑伞？万一小少爷看中什么，得排队买，您是带着小少爷排队还是把他扔一边？小少爷身体不好过敏源又多，身边要不要随行医生备着药？万一有人不长眼上来骚扰、拍照录像，要不要专人处理？再怎么说，身边提个东西送个水的人总要带着。”
——您不需要，我们小少爷也是要的！
齐管家又急又怕，额头悬着汗，好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唉！”
戒舟衍：“……”
戒舟衍：“……噢。”

第426章 千人副本11
最终还是戒舟衍做出了妥协。
……也不算是妥协。就是戒舟衍发现, 在照顾元欲雪这方面，他或许还需要进行长时间段的学习。
元家派遣的人手都跟在不远处,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车距, 像是紧密跟随的幽灵。
戒舟衍的脸色很冷淡，很臭，但还是没有赶走他们。经过齐管家的一番话, 他觉得在照顾元欲雪的细节这一方面，还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总之并不够完美。
戒舟衍总是不愿意, 让元欲雪在任何方面遭受到委屈的。
双方就这样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至于元欲雪,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
不过索性他对这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意见可言, 不管有没有人跟着都一样。只是在看见戒舟衍略微憋闷的神色的时候, 元欲雪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觉得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新鲜与好笑，以至于一路上, 视线都不经意地点落在戒舟衍的脸上。
别人看不出戒舟衍冷淡板着的脸后面的情绪。
元欲雪看得出来。
他们也很快抵达了其中一处“庇护所”所在的地点。
离元家最近的那处“庇护所”, 是个主题游乐园。年代久远，设备很老, 全国范围内不算特别出名。但却是本市许多市民的回忆, 因此人气还算是旺盛, 门口的队伍排的很长。
戒舟衍走在元欲雪身旁, 替他隔开旁边涌动的人群。
元欲雪依旧带着口罩。只是他那样白的皮肤，还有露出来的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依旧是很引人注目的。
身边却没什么人凑过来，也纯粹是因为走在他旁边的戒舟衍……实在是太可怕了。
明明戒舟衍也算一个高挑英俊的男性, 不说其他, 光凭外貌也应该有人欣赏才对, 但偏偏就是没什么人敢接近他，像是靠近一些都让人觉得紧张。
行人如织，元欲雪和戒舟衍所占的地方，却莫名地被隔开了一片空间似的。
从元家跟过来的人，倒是也派上了用场。
不管是元欲雪还是戒舟衍，其实对于人类社会当中的一些默认法则，似乎都不太熟悉。但是从元家跟过来保护元欲雪——或者说照顾元小少爷的人就不一样了，十分粗中有细，让人放心。
在确定了元小少爷他们即将奔赴的地点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小声吐槽了一下大少爷怎么带小少爷来人这么多、以至于显得非常不安全的地方。然后立即在APP上面办好了入园游玩的vip快速通道，免去了不少麻烦。
……
元欲雪本来就是来检测“锚点”的。
虽然可以确认“庇护所”就是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总是还要再进行一次实地确认。
游乐园占地面积大，逛起来自然也挺久，但元欲雪和戒舟衍行程都算快的，两人看起来相当的有目的性——但又相当的没有目的性。
哪个人来游乐园，是光顾着在游乐园里散步，而不去玩那些项目的？
偏偏元欲雪两人就是。
跟在后面的元家保镖们面面相觑，还是决定不贸然打扰。顶着温风和煦的天气，都硬生生地走出了一身汗。还要顾着紧紧地盯着面前两人的身影，以确保小少爷不会因为虚弱晕倒。
……但没想到小少爷的体力居然这么好。
元欲雪看上去是真不怎么累，神色平静，只是因为走得久了，带着口罩的雪白面容，浮现出了一点点像是蒸腾出来的淡粉颜色。
他在检查锚点，戒舟衍便在一旁极认真地陪着他。
依照戒舟衍的性格来说，其实他是一个极其无趣的人，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其他的事才对。但是在路过游乐园的冰淇淋车的时候，戒舟衍微微瞥了一下，脚步停下了。
元欲雪正好找到了新的地形锚点，在进行仔细检查，也没注意到戒舟衍在做什么——元欲雪能感觉到戒舟衍在自己身边的气息，只是略微走开了一些。
短暂的交流。
冰淇凌车的摊主手脚极为麻利，很快便打好了一个双球的冰淇淋。两个球分别为草莓味和抹茶味，上面淋着巧克力的酱汁，点缀着棉花糖和用巧克力做成的游乐园特征立牌。
虽然动作很快，造型上却也一点不糊弄，漂亮精巧的冰淇淋球配着巧克力味的蛋卷出现在了戒舟衍的手中，淡淡的奶香气息也随之漂浮过来。
等元欲雪注意到那股似乎无处不在的香甜气息靠过来的时候，戒舟衍手中的冰淇淋球，几乎都已经抵在元欲雪的面前了。
“……？”
“给你的。”
戒舟衍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吃。”
“这个，你会喜欢。”
元欲雪：“……”
“要化掉了。”戒舟衍又微微垂眼，目光定格在那支形状漂亮，看上去非常松软的雪糕上，像是有一些漫不经心。
元欲雪大概只是停顿了几秒，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对于人类甜品的兴趣，的确十分的浓重。在寻找锚点的过程中品尝一支冰淇淋球……只要不停下来，好像不妨碍什么？
游乐园里的冰淇淋球似乎融化得尤其快，外面那层刚刚打出来时附着的白霜很快消失，但是更加浓郁的奶香又溢散出来。
元欲雪摘下了口罩，鲜红的一点唇珠触碰到了柔软的冰淇淋球。
元欲雪下意识地轻轻舔了一下，来自于甜品的美好滋味便一下子散开在舌尖当中。
戒舟衍原本一直是看着元欲雪的，但是这一幕却莫名的让眼球发烫，以至于他一下子转开了眼。
游乐园当中的游客很多，但因为本身占地面积不小，除去排队的地方，一般都是不怎么拥挤的。
但是在这小小的一片公园角落，却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的视线似乎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摘下口罩，正在吃冰淇淋球的少年身上。
他生的实在很好看，肤色如雪，是那种极清冽冷淡的美。只是一点唇珠饱满艷红，微微垂眸，眼尾的一点红痣泅开颜色，又正好与唇色映衬，消融了那样冷冽的意味。
那样漂亮的容颜，总让人疑心他不是人类（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如此）。
人通常看到美的事物，总是会想不由自主地接近与欣赏的。
而作为群居性的动作，也会忍不住地和同伴分享、赞叹这种美丽。
但不知为何，在这一片公园角落却分外的沉默。
也或许不是沉默，只是小心又谨慎。再繁复的溢美之词，用在眼前的人身上，似乎都显得平淡。
而他们也害怕自己冒昧的言辞，会惊动这样美貌的少年的离开——于是纷纷沉默寡言，像是身处在某种极为严肃正式的场合当中，一个比一个正人君子。
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什么人上来搭讪。一方面是因为少年身边站着的男人实在是可怕，一方面也是因为心怀胆怯，不敢触碰。
也少有人去拍照——哪怕最开始有人神情不属，下意识拿起手机或者相机拍照的，也都被元家的保镖注意到。
保镖上前礼貌沟通，要求他们将照片删掉，居然也少有蛮不讲理的。通常那些人都略微慌乱地又看了元欲雪一眼，便表示：“好的删掉了，只是因为欣赏不小心就拍下来了，没有别的意思——”总之一个个的通情达理，温柔绅士。
因为一些微妙的连锁反应，后来那家冰淇淋车的生意实在是出乎意料得好，草莓和抹茶味的双球，更是已经卖爆了——
元欲雪无意中做了个活招牌，很给游乐园当中的零食行业创收。
因为接下来一路走，戒舟衍一路给投喂。
夹着果酱的华夫饼、烤的金黄酥脆的菠萝包、游乐园当中本来就很受欢迎的芝士热狗棒、覆盆子的纸杯蛋糕……
分量多到后面跟着的元家保镖，都开始忧虑元小少爷向来娇气的胃能不能承受的了……
甚至接下来的行程，戒舟衍都在考虑要不要向着餐厅那边移动比较合理。
不过元欲雪拒绝了。
顺路买一些零食和目标就是餐厅，总归是有一些区别的，至少现在还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元欲雪异常的爱岗敬业。
不过他也很快的确定完了最后一个锚点，测算出“庇护所”的具体位置后，又开始对戒舟衍的提议开始心动。
元家请来的厨师其实手艺非常的好，又因为有一整个班底，各色菜系其实都做了个遍，多半以清淡口味为主，但菜品众多。
游乐园当中的餐厅，通常都是附带设施，不一定好吃，但是也独具特色。炸鸡汉堡这样的垃圾食品似乎天生对小孩子具有吸引力。元欲雪不是小孩，不过在这方面的体验太少，简直比小孩还容易受到诱惑。
漆黑的眼望向远方。少年人看起来有种苍白精致的漂亮，那样安静的神色，总让人觉得他好像在思索什么很让他苦恼的问题，以至于让人不敢打扰。身边喧闹的声音似乎都一下子寂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拂过树木的娑娑声。
虽然说人们大概不会想到，这样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少年，其实正在考虑的就是去哪家餐厅吃炸鸡而已……
元欲雪还没思考完毕，他的视线，却忽然凝聚在了远处的高处建筑上。
眸光寂静。
那是游乐园当中最高的一处过山车——游乐园中总共有四处过山车，但三处都规模不大，比较适合亲子或者胆量不大的游客。但最惊险的过山车，无疑就是这里。
在十几年前，甚至还有亚洲最高的过山车的名号。那样庞大的体型，像是延绵起伏的山脉那样。不论是站在游乐园的哪一处地方，都能轻易地看到，简直像是某一种值得令人骄傲的标志建筑物。
元欲雪所站的地方，当然也能看得到。
当然了，他关注的并不是那看上去十分惊险的轨道，而是盘旋轨道的最顶端的圆弧处——
那正倒吊在轨道上的一个人影。
或者说。鬼影。

第427章 千人副本12
相比起过山车巨大盘旋的轨道,那道鬼影的确渺小到难以辨认——
但因为那样特殊的地势位置，倒挂着这样的可怖“障碍物”，也绝不可能不被人察觉才对。
至少游乐园的安全检修员该注意到。
但是设备仍然正常运转着。说明除了元欲雪外,其他人可能看不见那道鬼影。
哦……或许应该再加一个戒舟衍。
他也应该看得见。
元欲雪面无表情、冷静地将最后那口纸杯蛋糕吃掉。才转向戒舟衍,给他指了一下——
“那里。”
戒舟衍看到了。
他的神色其实不算很在意，只是轻瞥了一眼便重新转过来，好像根本没看见惊骇的那一幕。反倒是视线很专注地落在元欲雪的身上，语气平静,“要去吗？”
是“要去吗”，不是“要去玩吗”。虽然戒舟衍表现得并不那么明显,但元欲雪就是奇妙地知道了,戒舟衍看见了自己指向的“鬼影”。
没怎么考虑，元欲雪点了点头：“要去。”
游乐园是庇护所的建立地点,他需要保证这里是稳定平衡的环境。
而且——
这似乎是对人类有所威胁的危害源头。
在和任务不冲突的情况下,元欲雪不介意顺手解决掉它。
……
其实还有人“看得见”。
通过元欲雪的直播视角,场外玩家们几乎要沸腾起来了——
他们相当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视线尽头的那一点“异样”,倒挂在轨道上的鬼影仿佛被风吹拂的轻轻晃荡,像是被插在枝干上的尸体。
实际上，“鬼魅横行”在副本中才是正常情况才对。
但这一次的副本不同,场外玩家们流窜在各个参赛玩家的视角当中,发现他们的生活出乎意料的平和安定，比“安全区”还要像个乌托邦。
进入副本的玩家们，也都沉浸在这样平静温馨的生活里——不要说看到鬼怪,遭遇什么灵异事件、生死危机了，身边连暴力摩擦都很少有发生，像是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完美世界”。
是被世界都“偏爱”的人。
这还是场外的玩家们第一次窥见到这个看似平静安全的副本里,异样的一角。
同时元欲雪和戒舟衍的讨论也引起了玩家的讨论。
去哪里？那个挂着鬼的过山车？
先前元欲雪指那么一下的时候，很多玩家都以为他已经发现鬼怪了。但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
元欲雪看起来未免太镇定了。
当然，随便换上哪个玩家，应该也会和他一样镇定，但那是在没有被封锁记忆的情况下。
现在的元欲雪，就是被养得很精贵的小少爷，他的“人生”当中应该是不存在这种灵异事件的。
人第一次见到鬼，当然会害怕。
但他不仅不害怕，甚至还要和那个哥哥一起去。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就算元欲雪不把那当成鬼，或者掩饰得比较好，不害怕，也不可能会主动接近吧？
毕竟元欲雪应该不知道自己是玩家，还有任务。选择避开危险，才是
第一反应。
这时候，玩家们又忍不住地感慨起这个副本的阴险处了。
封锁能力，封锁记忆。
人溺于安乐，哪怕有副本玩家感知到了异常，发现了危险，在未知的恐惧和稳定的生活间，恐怕也会选择远离危险——这种做法很明智。
通常情况下。
但是在副本当中，这无异于让自己泥足深陷，一步步地步向死亡。
他们是没办法逃避任务的。
逃避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等记忆解锁的时候，或许想弥补也来不及了。
场外玩家因共情而郁结的时候，情绪又很快被打破了。
他们现在只专心盯着元欲雪……他表现得太冷静了，以至于让人无法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发现那鬼影。
真不知道说倒霉还是幸运才好——
游乐园这么多设施，偏偏挑中一个闹鬼的。
但元欲雪偏偏又是第一个触碰到“异常”和任务的玩家，也算是某种格外特别的幸运值。
元欲雪和戒舟衍的速度很快，目标明确地来到了过山车游乐设施的入口处，大门上悬挂着“穿梭时空”的项目名称，看上去已经有些陈旧了。
全市最高的过山车的人气，实在不怎么高。
一方面是游乐园内的过山车有四处，想体验的客源当然就被分散了。
另一方面，就是这过山车实在又高又陡，直上直下的弧度看着能将人脖子扭断，还有许多轨道段都是完全倒吊过来的，远远看着，都让人觉得腿软。太刺激，也太吓人了。来这处老游乐园的，又多是中年人，游客们还是更愿意体验适中一点的游乐项目，找刺激可以，刺激得人恨不得哭爹喊娘的就算了……
有这种胆量的游客，到底不算多。
但过山车运行一回耗费也大，所以要求至少坐满90%的游客才会开启。元欲雪他们来之前，前面的游客已经凑了好一会人了，正是清点人数准备运行的时候，也是元欲雪他们正好赶上了——后面又有两对小情侣紧跟着走过来，刚好满员。跟在后面的元家保镖，反而被塞到了下一车。
并不是想来玩过山车的保镖们：“……”
索性只是游玩项目而已，应该出不了问题。他们也没干扰正常的游戏秩序，短暂交流过后，只站在游戏出口处等他们的小少爷。
过山车的位置，是可以自己挑的。一排两个座位，总共十二排。
元欲雪想了想，走到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了。
戒舟衍当然也坐在他旁边。
后面的游客也纷纷挑选好座位入座，扣上安全带，就在这个时候，后面传来争吵声——
“你都放我们进来了，又告诉我们没座了？”
吵架的正好是那对情侣中的一个，他的女朋友站在旁边，满脸的局促尴尬。
“爱谁去谁去，等下一趟还不知道要等几个小时——更何况，我们都是一起的，肯定一起玩，要走就空出三个座了，你就不能问问谁是一个人来的，让他腾个座吗？”
工作人员也是满脸的尴尬，“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数着24个人放进来的，却莫名多了一个人。

第428章 千人副本13
或者说, 莫名少了个座位。
元欲雪微微侧过身，第一排的视角不怎么好，但好在他身体的柔韧度极好, 视线顺利地落在后排的某一角落上——
“。”
元欲雪再次确定。
在场的确只有24个人。
但是位置确实被占满了，因为——
他的扫描能力似乎不如以往灵敏, 在元欲雪很有耐心地搜寻的时候, 耳边的争执声仍未停止, 并隐约有火气升级的迹象。工作人员不好劝退先来的游客，而情侣男更是寸步不让，开口说敢赶他们出去就投诉。双方的矛盾愈加不可调节起来。就在这时候, 已经坐在过山车某个座位上的少年突然站起身, 极彬彬有礼地开口，“坐我的位置吧。”
他看上去身量颇高, 穿着一身休闲运动服, 也能隐约看到身下透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肌肉，眉目深邃，是很英俊的相貌。主动让座的行为, 也显然为他赢得了一些好感。
工作人员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好奇望过来的春心萌动的年轻人们, 看到这样英俊有礼貌的人, 还忍不住有些脸红。
“谢谢您，先生。”
随着工作人员的道谢，那对情侣也跟着走了过来。
情侣男显然还有些莫名的不爽, “早让不就行了，看半天热闹……”
有人看不惯他这样蛮横的态度, 偷偷瞪他。但运动服少年好像一点不介意, 匆匆地离开了过山车的位置, 也不争执什么。
那动作……
简直可以说有些急躁了，甚至没怎么回头。直到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门口的关卡，元欲雪才听见了他发出了一声很小声的、松口气的声音。
他在紧张。
元欲雪想。
是因为注意到什么？
同一时刻，场外玩家们也跟着议论开了——
“原来在游乐园里还有其他玩家？？”
“那不是幸运A大佬吗？”
“草，早就觉得眼熟了，还真是……”
幸运A也是排行榜靠前的高玩。真名不可考，不过他经常自称为“小运”，而其他玩家则给他一个非常符合印象的名称，“幸运A”。
幸运A的确幸运得名副其实，不管什么样的死亡关卡，他都能依靠神奇的运气刚好躲过，并且通常能拿到一场副本中的MVP，获得最丰厚的奖励。
因为那运气实在好的有些邪门了，以至于一度让人怀疑这可能是他的“天赋”什么的……
就在这时候，也不断有场外玩家从幸运A的视角，跳到了元欲雪视角的直播间，显然也是认出了元欲雪，对这两名意外相遇的参赛玩家很好奇，并且也提供了一些信息过来。
幸运A似乎是目标很明确地来到过山车这里的——
但真正来到这里后，这名大佬似乎又莫名地坐立难安起来，直到刚才，找到一个借口离开了，好像这里隐藏了某种危险一样。
依照幸运A以往的副本经历，他选择离开，搞不好待会这里……真的会发生某种不幸。
而元欲雪这边的观看玩家们，也非常诚实地分享他们刚才发现的——
过山车的轨道上，似乎吊着什么不明物体。
“果然，现在赶紧离开才是正确的吧……”
“碰到幸运A大佬要抱紧他的大腿，跟他做选择，已经是副本活命常识了。”
“在这说什么风凉话？进入的玩家都失忆了，幸运A在谁面前，也都是陌生人，谁还记得这些攻略。”
“没有风险怎么有收益，碰到鬼就跑吗？而且你们没发现——”
“就连幸运A，也要碰到某个合适的契机才能离开。恐怕从他们以游客身份进入过山车项目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热烈的讨论一下子停止下来。
他们都是玩家，自然也都很明白，来自鬼怪的“诅咒”，被盯上了就很难逃掉了。
一时之间，竟然很多人都开始为面前那个漂亮的玩家开始担忧起来。
过山车的座位已经填满了，安全检察员又过来一个一个地检查安全带，从后检查到前时，才发现元欲雪和戒舟衍这两人是一个都没扣好——
在看到戒舟衍的神色时，检察员略微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有些惧怕。不过这毕竟是他的工作，而且事关人命，当然不能疏忽，于是硬着头皮提醒了两句。
元欲雪其实是不想系安全带的——毕竟将他绑在椅子上的话，会影响到身体的灵活程度，对接下来要做的事造成影响。
不过面前的人类神色非常严肃，认真地和这两个没常识的游客讲起道理来。
“这很重要，是为了安全着想。”
“必须得遵守规则，要不然我们不可能发动设备的，请您配合。”
元欲雪便抬头望他，“这是规则吗？”
少年人的面孔虽然被掩盖在口罩下，但肤色的确是如新雪一样的白，那双眼珠漆黑漂亮，格外的明亮，望过来的时候有种难以言喻的安静和乖巧，看的检察员愣了愣，先前对戒舟衍的惧怕不知觉地就散去了，连声音都变得非常温柔，面对不配合游客的烦躁似乎一下就消失了，“是的，这是安全规则，希望您能配合……”
元欲雪是很遵循规则的机器人。
他很乖地点头：“好。”
模仿着其他人类的模样，将安全带系上了。
——主要也是元欲雪测试了一下安全带的材质和强度，发现可以弄断以后，就算麻烦一些，他也愿意遵循人类的规则。
并且不仅自己系上了，元欲雪微侧过身，借由柔软腰肢和修长的手臂，努力挣扎着给戒舟衍也扣上了安全带。
戒舟衍没有动。
非常配合。
检察员又跟着松了一口气，并且内心充满了对元欲雪的赞叹和夸奖——感谢这位有礼貌又可爱的游客，他可以避免和那位看起来就非常凶恶不好惹的游客继续沟通了……
确认了安全带都系上后，安全员才启动了安全压杠——这其实才是最主要的安全保障措施，能确保就算车厢倒转、俯冲、爬升，游客都被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座位上。
过山车看起来危险，但其实安全率是很有保障的，只要安全压杠扣上了，基本不存在意外事故。像这片游乐园开了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0事故率。
一切设备检测无误后，车厢才被允许出站，缓缓沿着轨道行动起来。
最开始的那一段轨道，是依靠过山车本身动力行进的，所以速度并不快，慢悠悠地更像是观光列车。
风吹拂在脸上，轨道开始缓缓爬升起来。

第429章 千人副本14
座位保持着朝上45度的斜角,因为地势原因，此时距离地面极高，不受遮挡的风声落在耳畔,竟已经隐约让人觉得刺激了。
后座一同游玩的情侣或好友，都发出了嬉笑的声音,还有心情小声讨论着——
“好高,坐在这里能看见半个游乐园呢。”
“嘻嘻嘻,待会别吓得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
“诶,你要拿手机拍吗，会不会有点危险？”
“没事，我坐过很多次了，手都不带颤的——也就是看起来可怕，很安全的。”
游客们随意地聊着天,而车厢也攀升至了轨道的最高点。
接下来，就是一个接近90度垂直角度的向下轨道。聊天的声音渐渐变小了,显然人类对高处的恐惧几乎是发自本能，想到接下来失重感的刺激，也难免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候,众人突然听到了很轻微的——
“咔嗒”一声。
安全压杠突然弹起了。
这几乎是前所未有过的情况,扣得极死、常规来说绝不可能由自己掰开的安全压杠，在那瞬间却好似发生故障似的一并弹起,身前空间仿佛“扩大”不少，冰凉的风灌入胸腔前,一下惊得游客们连血液都冰凉起来。
大家都不是白痴，至少在这方面还是有常识的，压杠松了，被活生生甩飞出去都有可能,顿时发出了极其惨烈的尖叫声。
在玩其他项目的时候，这种尖叫可能只是一种刺激的发泄，但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他们是真的可能会死！
“压杠松了！快来人啊！！”
当然，除了无意义的尖叫外，更多的游客则是咆哮着怒吼求救。
“停下来！快来人救救我们！”
“啊啊啊啊！！不要！停车，给我停车！！让我下来，让我下来啊！！”
这样的尖叫声，哪怕离得高，也应该能贯穿云霄直穿到人的耳朵里才对。何况还有专门负责监控安全的安全检察员，出了这样重大的事故，怎么看都不应该继续行驶下去。但游乐园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分毫异常，过山车仍在行驶状态，慢慢向下滑出车身的一截。
又是很轻微的咔嗒声。作为第二道保险的安全带居然也松开了，这会人们的身躯几乎可以在车厢内自由活动了，而处在悬空的状态当中，这一点几乎让人精神崩溃。
从最开始的求救到不断的咒骂，随着车厢的下滑，一时间只剩哭泣声。
但最怕的还是到来了。
接近90角度的垂直轨道，过山车凭借重力势能一冲而下——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人们几乎是本能地拽紧了面前的栏杆，期盼不被甩飞出去，只除了——
身上没有其他束缚，对元欲雪来说反而轻松了一些，他灵敏转过身，哪怕在剧烈失重情况下也保持着身体的绝对平衡，目标锁定在车厢的某一处。
仿佛被剥了皮、露出血肉和骨骼的不明人形物体，此时正趴在那对小情侣中的情侣男身上，像是恋恋不舍地伸出手抱住了他，黏稠的舌头舔过对方的脸颊。
怪异奇长的手臂伸出，挂在了对方的喉咙上，缠绕了几圈，
又挂在了某一截车轨上。
如果顺着车厢直冲而下的这个角度，情侣男大概会直接被勒断脑袋，又或者身体脱出，被倒吊在车轨上晃荡——
和元欲雪最开始远远看到的鬼影形态非常类似。
情侣男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身边有个鬼怪，只因为安全压杠的松开而惊恐着，脸上的五官几乎都皱成了一团。
元欲雪需要践行的机器人守则当中，有一条就是保护人类，并且清除对人类产生威胁的潜在危险物。
只是他的程序缺陷，让他对危险程度的判定非常迟钝。比如元欲雪意识不到需要提前阻止游客乘坐过山车——他甚至很难意识到鬼怪存在的本身，对于这些游客就是危险的。
但现在，这只鬼怪的攻击意味很重，元欲雪当然不会留情，破鸿蒙出现在手中。几乎完全无视了剧烈的颠簸和坠落轨迹，脚尖用力，身体轻盈得像是刚刚在飞一般精准到达了目标位置，踩在了位于中部的车厢上。
破鸿蒙挥出，势如破虹，元欲雪的刀直接贯穿了鬼怪的身体，注入其中的能源让刀锋发出极淡的光芒，几乎一下就震碎了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物。
元欲雪又相当迅速地割断了鬼怪围绕在情侣男脖子上的“手臂”。
这一切几乎只在一秒内发生。
对于人类的视野来说，更几乎是一瞬间，情侣男看到了就在自己面前的元欲雪——对方以一个非常不科学的姿势保持着平衡，像是踩在空中那样站立在面前，手中的长刀扎在自己旁边的座位靠背上。他的眼睛被那刀光晃了晃，正对上元欲雪的漆黑眼眸。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但也掩盖不了眼前画面的不科学。
他的大脑已经被冲击的一时迟钝，甚至还没来得及产生“惊讶”这种情绪，就觉得脖子痒痒的，一低头，几截沾着血、惨白得根本不像人类能拥有的手臂从自己的身上滚落下去，掉到了下面的轨道上。
情侣男：“……”
他已经惊恐得麻了。
而这时候，过山车已经借由重力势能完成了冲刺，攀上了又一个高轨，并且迅速下坠，去往第一个“大圆环”。
哪怕濒死的威胁几乎让所有人肾上腺素迅速增长，爆发了最后的本能，死死抓住了杠杆——毕竟他们很清楚，松手就是一个死字。但人的潜能到底是受身体素质的限制的，巨大的惯性和拉扯力让他们连手臂肌肉都开始震得发麻，终于有人没抓稳，整个人都被甩出了车厢轨道——
元欲雪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哪怕他在那瞬间，甚至微微一怔，疑惑了一下：
？
原来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掉下来吗？
元欲雪一直以为过山车就是这么玩的，所以对安全压杠的松开完全没感觉到什么异常，还以为这就是人类世界的规则。
哪怕最开始游客们在惊恐尖叫——鉴于游乐园的特殊环境，在游玩刺激项目时哭爹喊娘的人不在少数，元欲雪才没有被激发预警系统。
也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人类已经陷入了危急情况中。
对人类的常规身体素质并不了解的元欲雪被刷新了认知后，又展开了积极的补救。他一瞬间纵身跃下，身形迅捷到不可思议，更类似一阵风般，在那名倒霉人类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第430章 千人副本15
手上微微一沉, 这种冲击力对元欲雪而言不算什么问题，倒是那名游客肩背剧痛——好在没有摔断脊背，只是疼而已。
在无比的惊恐当中, 游客的视线擦过少年人苍白的面容, 正对上那双漆黑漂亮的眼。
游客：“？？？”
他简直一瞬间爆发出了无比的迷惑和不解。尤其意识到他和元欲雪像是还停留在半空中, 底下是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高台轨道时, 简直差点直接晕死过去，完全无法消化现在的情况。
但现在能让他获得一点安全感的存在，也只有元欲雪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双细瘦修长的手腕——
与此同时, 又有一名游客体力不支地从缆车中坠落。元欲雪改变了一下此时略被阻碍的姿态, 提着手上那名游客, 反应极快, 身形利落地翻转在轨道之间，想要接住那一人的时候，只见时间像是突然凝结住了。
所有人的表情, 都定格在惊慌的神情上。而头朝下坠落的游客, 也凝固在半空中。
所有的一切都被时间封存, 唯独——
元欲雪看着突然出现在身旁的戒舟衍, 他没什么表情, 只是对着元欲雪伸出了手，似乎是要接过那个游客的意思——
元欲雪看着他：“。”
戒舟衍也看着元欲雪：“……”
元欲雪想, 看不出来, 原来戒舟衍也是很热心的人。
他将游客送了过去，同时非常有礼貌地道：“谢谢。”
“不用。”
戒舟衍的动作, 实在不算很温和, 将人像是麻袋一般地挟在了手臂下, 身形一晃，顺手将那个也掉下来的游客挟在另一边，没什么感情地将他们扔回来了车厢内的座位上。
部分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这次能行动的是过山车内的游客们。
他们仍然满脸的惊恐，手紧紧地扣在面前的杠杆上，虎口部位被摩挲得通红，指甲都要用力得被硬生生撬开一样。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了——
过山车停下来了。
准确点说，是身边的一切都停下来了。
游乐园中无处不在的尖叫和笑声戛然而止，连风都跟着停下，身旁一片死寂，甚至让他们怀疑自己也已经死了，然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过这样的猜想，显然是不正确的。
一切被按下了休止符，但视线中却还是有着很鲜活的画面的。
身形修长清癯的少年人从轨道上，以敏捷的不可思议的姿态，非常轻松地回到了车厢内部的第一排。
并且很旁若无人地重新坐到了座位上。
然后在一秒钟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元欲雪站起身来，微微侧过身，很礼貌地提醒后排的人，“请重新将安全带系上。安全压杠放下来。”
元欲雪现在已经知道，人类是很脆弱的生命体，如果没有安全道具的辅助，是很容易被运动的车厢甩出去的。
这种游戏对他们来说其实相当危险。
游客们：“……”
很科学，又有点哪里不对的感觉。
至少他们麻木的、手忙脚乱地扣上了安全带，原本出现了故障的安全压杠也重新扣了下去。游客们被固定在座位上后，过山车才重新启动——
耳旁是呼啸风声，是其他项目传过来的尖叫声，是热情的叫卖声。过山车攀爬至顶点，一连两个圆弧大圈的加速，紧接着就是倒转过来，360度的旋转轨道异常刺激，但过山车内部却是异常的死寂和安静。
也不是说不刺激。但现在的游戏项目给予的刺激，半点也比不上刚才安全压杠松开的惊险——那可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哪怕现在，他们的手还紧紧地、下意识地抓着杠杆。
游客们的心脏砰砰跳动着，一下一下砸在胸腔当中，砸得生疼。脑海当中还天旋地转回忆着刚才发生的惊险事件：
安全措施松开了、他们差点被甩出去了、过山车停住了、第一排那个黑发少年从轨道上跳过来，很平静地让他们系好安全带……
几个旋转冲刺之后，过山车驶入通道当中，缓缓停了下来。
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松开安全压杠，但总觉得这些游客，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们也太安静了。
从过山车启动开始，就没一个尖叫的。在这种刺激性极强的项目面前，似乎冷漠得太让人不安了。
工作人员投以疑惑的神情，见到游客们满脸的麻木、茫然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加不解：“？？”
松开了安全压杠后，也还有很多人没下来。工作人员观察了一下，才发现很多人腿软着，瘫在了原地，根本动不了。原来不是不叫，更像是吓傻了。还有一些走下来的游客，也是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后知后觉地露出满脸惊恐的表情，夸张得都让工作人员觉得有些无语了。
……只是坐个云霄飞车而已，不用这么害怕吧？
现在年轻人的胆量，真的越来越不行了！
也就只有第一排的元欲雪和戒舟衍下来的时候，获得了工作人员的赞许目光——
元欲雪正好凑过去小声和戒舟衍说着什么，虽然只露出一双眼，也能看出神色平静冷冽，透着很乖的意味。而他身旁高大英俊的男性，侧过身很认真地听着他说话，两人像是都没被项目影响，和刚刚散步完一样气息平缓。
这才是正常反应才对。
工作人员扫视了一眼座位，还有些疑惑。
他记得上去的时候好像是满员来着，这会却空了一个座位出来。
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记错了。总不能坐个过山车还大变活人，凭空少个游客吧。
那对后面赶上来的、心有余悸的情侣还坐在座位上。
有工作人员来催促了，情侣男似乎还在愣怔，半晌才露出了难为情的气愤表情，大声骂起来，“还催我们！你们知不知道刚才安全带都松开了，我们差点被甩出去，你们——”
因为游玩之前，就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摩擦，工作人员显然将这当成不讲理游客的胡搅蛮缠了。

第431章 千人副本16
高大的工作人员板起脸, “请您不要影响游乐园的正常营业，要不然我们要喊保安了——而且您的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了, 什么安全带松开，如果出现这样的重大失误，想必您也不会平安无事地来和我们投诉了！”
他愤愤说道, 没注意到还没离开的游客，都对他投来哀怨的目光……
当然了, 之所以没引起大规模的抗议, 是因为已经有很多游客意识到了, 他们碰到的压根不是安全事故，而是灵异事件吧！
正常情况下，再怎么也不会所有人的安全压杠都出现事故, 何况他们那样大声求救, 底下的安全员却跟没听到似的。而现在工作人员的反应，也证实了他们确实“没听见”。
再加上那不科学的时间暂停，和站在轨道上，让他们重新扣上设备的黑发少年——
一些灵感比较强的人, 甚至能感觉到那辆过山车上，的确是有什么问题的，隐约看到了血红色的鬼影。因此也对刚才发生的事更敬畏、更讳莫如深。
不是他们不找游乐园的麻烦, 是知道找了也没用——何况游乐园也根本不知情吧！！
情侣男被气得脑门冒青筋, 刚想和工作人员继续争论下去，就被女友和身边的好友猛地扯了一下，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情侣男愣了一下,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正看见了元欲雪驻足停下, 微微侧望过来的半张脸。
元欲雪在看他。
少年人突然拉下了口罩，露出了那张漂亮的面孔。
如新雪一般的白色映入眼中，五官更是惊人的美貌，情侣男一时呆住了，便看见元欲雪对他比了个手势。
“嘘”。
食指抵在殷红的唇瓣上。
少年黑沉的睫羽微微颤动着，又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来——
“保密”。
比出这个口型后，元欲雪才重新戴上了口罩，随着出口通道离开了，似乎并不在意他离开后会发生什么。
而工作人员仍然很不善地盯着突然呆怔在原地的情侣男，总疑心这个蛮不讲理的游客要开始碰瓷了，却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接着非常复杂地看了工作人员一眼，说了句“没事”，便跟着朋友匆匆离开了。
过山车上发生的意外，被很好地隐瞒了下来。
……至少元欲雪以为是这样。
但他也没想到，除了倒霉游客外，其实还有“其他人”将刚才那一幕看的一清二楚。
而且是，很多人。
此时的场外玩家们：
“？”
“？？”
“？？？！”
场外玩家们一时之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们和被半蒙在鼓里的游客不同，清楚地看到了攀爬在轨道上的那只皮被掀开、露出鲜红血肉的鬼怪，正在试图摘掉游客的脑袋。
而它还没来得及得手的时候，便见到元欲雪从座位上翻出来，手中长刀雪亮——
等等，哪来的刀？
很多玩家还懵逼的时候，又见到元欲雪动手了。
和小少爷给人那孱弱、病气的感觉全然不同，元欲雪用起刀来，快而精准，又凶又狠。
极速运动着的车厢似乎没给元欲雪造成任何阻碍，他身形无声而灵敏，踩踏在飞速坠落的车厢栏杆上，越过几个身位，只一刀便贯穿了鬼怪身躯，身上却连一点血花都未沾染——很漂亮的战斗，结束的也很快。只这转瞬即逝的几画面，便足以留下让人深刻的印象了。
元欲雪很强。
擅用冷兵器的高手——如果那是单纯的冷兵器的话。
从它突然冒出来来看，不是道具就应该是玩家的特殊天赋。
可是进入这个副本的所有玩家都被封印了记忆，有道具也用不出来。
是“天赋”的话——不是也说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能力封锁吗？元欲雪是怎么这么轻易地杀掉那个鬼怪的？
哪怕不在副本内，有经验的玩家也能判断出来，那个鬼怪的凶煞程度不简单，绝对是个厉鬼。要不然不可能在人气这样旺盛的地区，还是在白天就开始作祟，甚至能迷惑其他人类。如果不是碰上了玩家，那些游客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一下就是23条人命，能不凶吗？
可是元欲雪就是这样轻易地将它解决掉了。
速度快得还没来得及看看那厉鬼有什么本事，就把一切扼杀在摇篮中，以至于给人一种那厉鬼很好对付的错觉。
官方论坛上的议论已经炸开锅了，没人注意到，在元欲雪杀死鬼怪并且救回一个游客后，“时空”好像有着微妙的不衔接，下一秒，游客们都重新扣上了安全压杠，享受着并不愉快的过山车之旅，还以为这只是直播视角变动产生的微妙影响。
主要是之前就有过“bug”，不禁有玩家怀疑元欲雪身上绝对又出现了bug。要么是记忆没收回，要么是能力没封锁，完全是破坏平衡的强悍。
大概也是质疑的玩家过多，以至于从来不和玩家直接接触的主系统，第一次对玩家做出了官方化的回应，速度还非常迅速。通知出现在每名玩家的系统界面上。
——“针对数分钟前诸位玩家对特殊副本反馈信息，主系统空间已进行亿次级详细排查。已确认所有参与特殊副本的参赛玩家均已进行不同程度能力压制，确保竞赛环境公平有效，无任何异常。”
这一下算是盖棺定论了。主要系统和玩家，可从来不是一个阵营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着不解之仇，主系统也没必要单独给某个玩家作弊，还不如直接放过他，不让他进副本。
“所以……”
众人看着直播视角，有人小心提议，大胆假设——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他压制过能力后的实力？”
……
另一边，元家的保镖们也顺利等到了小少爷和大少爷，完全不清楚就他们那一错眼的时间，差点发生了大事。
元欲雪他们出来，先去租了辆园内的游园车，绕着游乐园又逛了一遍，倒也没玩什么项目。
保镖们虽然疑惑，但也没对小少爷的决定提出什么异议，只沉默地跟在后方，也和看风景似的兜了一大圈。
等重新回到正门的入口处，元欲雪才开口轻声说了一句：“没了。”
戒舟衍点了点头。
也无需更多解释，戒舟衍倒是很准确地明白了元欲雪的意思。
游乐园里没有其他鬼怪，只有那一只厉鬼而已，所以现在也可以离开了。
元欲雪又开口：“我有一个猜测，但还需要印证。”

第432章 千人副本17
戒舟衍挺简单明了：“我陪你。”
不管元欲雪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因为游乐园当中发生的意外, 原本预定的行程也被耽误下来了。
元欲雪现在只确定完了这一个庇护所地点的大致区域，赶去下一个推断出来的地点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口。
——现在他们抵达的地点, 是本市挺出名的一所大剧院。
这剧院是对外出租场地和售卖门票的, 所以倒不一定都是排演一些曲高和寡的节目。
也有大热的巡回舞台剧、音乐剧。或者是租出去做舞蹈表演、音乐剧目之类的舞台。
而这次便是一出商业性质的舞台剧表演，门票不算贵, 最近的A区也只卖一千出头, 后排一点的位置也大概只要两三百, 所以票出售得不少，没想到在今天发生了意外, 以至于影响不小。
据说是舞台道具搭建的不算严格，头顶的重物掉落下来, 直接压死了正在表演的男主角。
当时的那一幕据说非常的血腥——血液迸射，男演员的脸颊都被砸烂了，灰色的脑浆混合着血液流淌, 实在让人无法错认为节目效果。当时只听见离得最近的观众席当中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声，还有人不怕死地往前探头, 被带出了心理阴影。
受伤的还不止男主角。
倒塌重物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乎全局的道具都出现了巨大差错，纷纷坠落。
当时舞台上的所有演员还都非常倒霉，被压在了道具下面，伤势都不轻, 大部分人昏迷过去了。
好在是已经抢救及时, 送去医院了。
只有一个情况最严重的配角演员, 好似是被砸断了腿——她的下半身卡进了道具的缝隙当中, 腿又动不了。消防人员和救援人员都已经赶到了, 但现在人还没救出来。
这都是在剧院外, 便被热议的信息。讨论的人眼底露出惋惜和担忧来。
“这么严重的事故……也不知道剧院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观众倒是已经有序地被疏散离开了，现在还不能确定责任方是剧院设备老化、又或者表演方搭建道具不当引发的悲剧，只知道现在的舞台，或许还十分的危险，随时有发生二次坍塌事故的可能。
出了这种事情，对于剧院声誉也有极大的影响，又有安全隐患，所以现在剧院是封锁状态，门外有人看守，一般人也进不来。
元欲雪他们，便也这样被挡在了门外。
隔着露出一条缝隙的大门，元欲雪遥遥望了剧院的入口一眼，语气还是很平静地：“……我要进去。”
小少爷好像一点不觉得自己在提无理要求。
戒舟衍却偏偏还配合地应了一声：“好。”
跟在元小少爷身后的保镖，倒是非常犹豫。按理来说他们有眼色的话，现在应该上去疏通了。
可现在的剧院内部，好似还有危险，他们也害怕小少爷看到一些血腥画面被惊吓到，以至于沾染了病气，所以只呆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决定，非常为难。
但大少爷似乎丝毫地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牵着元欲雪上前——原本还态度强硬地封锁在门口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是从哪种途径得知了他们的身份，神情微微一呆滞，接下来忽然间变得非常的恭敬。
他们老老实实地让开了一条道，微微俯身，神情隐匿在阴影当中，开口道：“请进。”
总之，元欲雪他们就这样没什么阻碍地进入了剧院内部。
剧院内现在还非常的混乱，工作人员来去匆匆。就算是有人注意到了元欲雪他们，看着他们身后跟着的几名不好惹的高大保镖——也只以为他们是有什么特殊理由进来的，并不去找麻烦，步履匆匆地离开。
穿过通道后，元欲雪径直来到了舞台的附近。
保镖之前听了一耳朵，知道现在的舞台十分危险，还有倒塌可能，于是非常有责任感地上前，想要拦住元欲雪，低声地在旁边说道，“小少爷，这里还是太危险了，请您……”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又被他无声地吞咽到了喉咙当中。
元欲雪的态度倒是寻常，“不会。”
而戒舟衍望过来的目光，就实在是太可怕了一些。保镖微微一滞，一时之间，竟跟着无言起来——
他的身体好似略微地僵硬起来，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便看见戒舟衍没什么表情，却像是挑衅似地握住了元欲雪的手，将他带到了舞台上面。
阶梯又高又陡，戒舟衍先一步站上去，又微垂下身体，非常妥贴地将元欲雪接了上来，护在身侧，好似刻意作对地放纵着元欲雪一样。
保镖：“……”
太离谱了！
这名大少爷简直是他们职业生涯的最大挑战！
现在的舞台实在不适宜乱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如今情况也实在是太混乱了，竟然也没有人分心注意到元欲雪他们的到来。
元欲雪也很快地接近了意外发生的地点。
倒塌的重物堆积着，舞台中心简直像是地震灾后那样混乱。而那名配角演员，也正被压在障碍物下。
她几乎只有半边身体暴露了出来，下半身被牢牢地禁锢在建筑物中。哪怕现在极力保持着镇静，但她的神色当中，还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实在是……太疼了。
专门为舞台表演化上的夸张妆容，此时几乎已经花得不成样了，被疼得不断渗出的汗水冲刷着，汗涔涔地黏在了脸上。
倒塌时崩裂的、类似于小塑料螺丝的道具激射出来，还打到了她的额头上，说是直接打的头破血流也不为过。
此时额上的伤口倒是被简单地处理过，但依旧有着鲜红的鲜血不断地从那其中渗透出来，缓缓地顺着脸颊流下，又从下巴上，一直滴落到了舞台地面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有人慌乱地去为她擦拭脸颊上淌出的血液，女演员居然还有闲心安慰为她处理伤口的人，“……没事的，不疼了。”
其实相比起来，那额头上的伤口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小伤，真正麻烦的地方，其实是她被死死地压在重物下的下半身——
负责救援的人员在大冷天里也闷出了满头的汗，带着些许焦虑地说道，“不行，里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得太死了。起吊机械开不进来，如果强行搬运重物，还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可是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也很危险！”
女演员的神志，显然已经越来越不清醒了。剧烈的疼痛在拼命地消耗着她的生命力和全部的理智。她仿佛隐约地感觉到腿部……很疼。
好像有什么在不断地拉扯着伤口，血液不断地在流淌出去。
她甚至已经怀疑，自己的下半身实际上已经被碾碎了，但是若有似无被拉扯的感觉，和身旁的讨论让她知道并不是那样。
救援人员和医疗人员商讨着不得已的方案：“……失血量现在已经很危险了，需要尽快止血清创。如果要最快将她带出来的话……有可能需要截肢。”
事实上，哪怕是现在不截肢，压了这么长时间，这双腿也很难再保证完好不坏死了。
原本几乎要晕过去的女演员，又像是突然惊醒了过来。
“我不要。”
她苍白着脸说，淌下来的泪和血液混成了一片，“我不想截肢……我还想表演的，我不能没有腿。”
哪怕是遭遇了巨大的厄运，也没有哭出来的女演员，此时却一下子像是眼泪决堤一般，泣不成声，巨大的绝望情绪蔓延出来，几乎感染着所有人。
那些负责援救的医疗人员，都不免露出了不忍的神情来。
不管怎么样……抢救生命总是要被放在第一位的。
在场面变得愈加混乱，讨论不休的时候，元欲雪却只是隔着数米远，遥遥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微微蹲下身，低着头，将视角调节到了一个极低的位置。
望向了那一摊道具堆压而成的致命障碍物。
女演员的腿，就被夹在其中。
黑洞洞交接出来的一点缝隙，紧紧地绞死着她的双腿。从这个角度，哪怕用探照灯，也很难从这其中看到那缝隙里到底是有什么部件卡住了她的腿。
但是元欲雪却是看得很清楚的。
扫描功能用起来颇为耗费能量，能不使用的时候，元欲雪通常会选择节约能源。而此时，他也只是用能源扫描了那固定的一小片位置。
清晰地看到了隐藏在障碍物中的景象。
一双消瘦得仿佛皮贴骨、只有四只手指的诡异黑手，隐藏在障碍物当中，紧紧地攥住了女演员的双脚，并且像蛇一样，即将缠绕上她的上半身。
元欲雪又重新站起身，顺着那双手扫视过去。
这双手实在很长很长，像是麻绳一般地拖曳在地上，有不知情的工作人员走过，甚至会不小心踩到它。
而那双细瘦的手一直延伸到远处……它穿过了垂下来的幕布，一直消失在舞台幕后。

第433章 千人副本18
元欲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迅速地站起身来,相当平静地向着舞台的幕后走去。
戒舟衍则非常自然地跟在他的身后。
现在的舞台上乱得很，救援人员和工作人员赶来赶去，焦点都放在了营救受伤演员身上。
这会正是要紧急救援的时候,也没人注意到元欲雪他们这几人的擅自闯入，哪怕是这些外部人员正往舞台后台去，倒也没人拦着。
倒是元家的保镖们注意到了，顿时提起精神跟着小少爷他们一并走去。
戒舟衍侧过身瞥了他们一眼,也没阻拦。
他只是先一步走在前方——
厚重的幕布被戒舟衍挽起,露出了后面的一隙缝隙来，刚好能使元欲雪从其中钻过。
元欲雪对着戒舟衍点了点头，大概是小声说了句谢谢,从那幕布当中钻过,戒舟衍也紧随其后,身影隐没在了厚重的深色帷幕当中。
帷幕重新被放下来。
上面挂着的装饰物碰撞着，保镖们虽然跟得很紧,但到底也和小少爷隔着一段距离。在戒舟衍穿过的一瞬间，他们也跟着穿行而过。只是一揭开幕布，却只见到眼前空空荡荡的一片——
“……？！”
保镖们傻眼了。
不管是元小少爷的身影，还是戒舟衍的背影，一时之间都消失了，后台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只是这么一错眼的时间——保镖们的额上，都被吓出了冷汗。
元欲雪他们的确和保镖们走的路不同。
保镖们走的是阳道，人间的路。
但元欲雪是追着那一双长长拖曳在地、细瘦无比的鬼手而来的，走的是阴路——追随着来到的，当然也不是正常的舞台幕后，而是被牵引进了另一处空间当中。
是鬼怪的阴地。
这里几乎完美复刻了阳间里舞台后台的装置,以至于如果有人是误闯入的时候，大概也意识不到这里有哪里不对。只是会产生一点非常微妙奇怪的异样感——
只有仔细观察才会发现，舞台后台处摆放的一些道具，上面的文字都是反过来的。
像是镜像的文字。
不过对元欲雪他们而言，是来对地方了。
元小少爷垂着眼，只很平静地顺着那一双奇长无比的鬼手向前走去——
空荡荡无人的后台像是死一般的寂静，除去身旁戒舟衍并行的脚步声，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那双鬼手实在是拖曳得很长，望不见尽头般。
元欲雪追查而去，终于被带到了一处向下的狭窄阶梯楼处。
鬼手顺着台阶滑落下去，像是细软的绳索般。
这台阶其实不算陡峭，只是入口很窄，大概也就是一门宽的模样，呈现螺旋式向下旋转。阶梯旁边还安装着暖黄色的灯泡，光线很弱。
一眼望过去只觉得这楼梯极深，隐约可见下面变得宽敞了起来——于是到了下面，本便微弱的光线更被黑暗空间吞没的差不多了，很难看清楚道路。
这楼梯，大概是通往剧院中的地下室或者杂物间之类的地方——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下，便更增添了某些让人惧怕的不安定元素。狭窄的楼梯间、通往地下的隐秘通道、微弱的黄色灯光……这只几种元素结合在一起，已经能给人造成强烈的心理暗示，让人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前面很危险。
这是画面给予反馈的信息。
可惜这会儿，站在楼梯面前的两位都不是人。
不管是元欲雪和戒舟衍，都实在没有这方面的恐惧神经。
几乎没什么迟疑地，便顺着鬼手走入了地下室内——
那只隐藏的鬼怪的本体就藏在这里。
元欲雪想。
地下室的层高极高，倒是不像想象当中的那样的狭窄压抑，只是光线异常的昏暗，只有一支的暖黄色灯泡的照亮幅度非常有限——
地下室的位置并不算小，看上去也并不如何陈旧。堆积的物品上，都尚且未落灰，摆放还很整齐，显然是经常有人来往的模样。
这里储存着大批量剧场表演时需要用到的道具，甚至还包括着表演时需要用到的假人人偶。
元欲雪他们刚下来的时候，便正好面对着一只仿生度极高的人偶。
地下室的视野是毫无遮拦的，底端竖立摆放的人偶正面朝着楼梯，那双眼睛正好直勾勾地看着元欲雪下来，仿佛活物一般。
这一下子便激发了强烈的恐怖谷效应，几乎能直接吓得人魂飞魄散，但元欲雪只是平静地与它对上了眼。
视线挪开。
元欲雪和平常一样，从那些人偶当中穿行而过，继续追查着鬼手踪影，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个插曲。
只是在黑暗当中，当元欲雪两人离去后，那作为道具的死物人偶，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睛。
……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他们又穿过了一个杂物间，还没继续上前，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震动声响。
像是重物被猛然掀翻发出的哐当声——随后便紧接着传来了一声更类似于爆炸的声响。槅门处陈旧的木框都被震得微微颤动着，像是随时会倒塌一样。
元欲雪停顿了一下，跟着上前，脚步略微放快了一些。打开门的时候，也果然看到了鬼怪的本体，还有——
它对面的一个年轻人。
那是人类。
元欲雪很快地做出了分析。
少年人神色严峻，穿着略显古色古香的长袍，身旁围绕着无数道漂浮起的道符，其中还有一些道符，正是燃烧状态，火光极盛，一时间能灼晃人的双眼。
而此时，他手中持着桃木剑，掌心被他割破，流出潺潺鲜血来，只瞬间以血作符——
桃木剑的顶端，穿透了用鲜血写出的黄符，此时他虽然意识到有人闯进来了，但无暇顾及，只专心地盯着面前的百手鬼怪——
那只鬼怪，正是作祟的元凶本体。
它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某种病菌，圆球形态，上面长满数双眼睛，同样也生着无数双细瘦小手。
唯独一双手极长无比，虽然也极瘦，但正是这双手，长长地拖曳到了外面，正拽住了那名演员的双腿。
“去！”
随着一声呵斥，少年人手中的长剑劈出一道火雷，正正劈在那只鬼怪的身上。
只见鬼怪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可怕叫声，身上却是被火雷贯穿，冒出了青烟来。
直到它彻底瘫软下来，而它身上那无数双的手，也跟着萎靡下来，化成了一滩血水。
尤其是那双长长地、拖曳出去的手，更是化成了血水铺在楼梯上，看起来分外的诡异。但是少年人却像是安心了一般，长出一口气，这才有空望向了元欲雪二人——
他原本是皱着眉的，看上去十分严肃冷冽的模样，但看到元欲雪的时候，还是微微地愣了一下，莫名地呆了一会，脸上好像显得有些红。
不过很快，少年便收回了那显得有一些冒昧的视线，语气倒显得很温和，不怎么严厉，“……你们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别害怕。麻烦已经解决了。”
“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的。”顿了顿，少年说道。
同一时刻，在元欲雪的直播视角里，场外玩家们倒是又重新兴奋起来了！
这是元欲雪第二次，正面和排行榜玩家接触！
之前他碰上的幸运A，虽然也是排行榜大佬，但是接触的时机，也实在是太短了，只不过那寥寥一面而已，两人甚至根本没说上话，幸运A好像也没注意到元欲雪。
再加上幸运A的能力……实在是有些太邪门了。本来便很受人诟病，许多人都认为，这并不算是真正的、有实力的大佬。
但是这会儿，元欲雪碰上的玩家不同，他也是排行榜玩家，还是实力非常强劲的那种。玩家们对他的代号，则是“天师剑”。
非常简单粗暴的代号，“天师”也是字面意思的“天师”。
甚至其他人，看见了这名玩家杀鬼的架势，也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副本bug之类的怀疑——
虽然说玩家的能力都被封锁了，但是“天师剑”和其他玩家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在进入游戏副本之前，便是天师世家的继承人。可以说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即便是被系统进行封锁，也不会封锁得太全面。
毕竟这几乎是他的本能了。
就像是人的记忆那样，虽然会忘记一些事，但总不会忘掉喝水、吃饭这样简单的行为法则。对天师剑来说，除鬼和喝水吃饭也差不多。他在副本开始的初期，便拥有格外不同的能力，好像也没有那么的夸张。
也是因为这样，天师剑也是本次副本得冠的大热门——主要是他的能力，在这里实在是显得太作弊了。正在元欲雪直播视角讨论的玩家们，都一度表示，“这可是个铁大腿，一定要牢牢抱了。”
就在众人们这么想的时候，元欲雪望着少年，突然说，“你过来一下。”
天师：“？？”
虽然疑惑。但天师剑还是收起桃木剑，走了过来。
“你会用火。”
元欲雪突然说。
少年愣了一下，想是说火符吗？他跟着点头，便听元欲雪说，“点火。抬头。”

第434章 千人副本19
身为天师世家的继承人, 少年当然有着不同一般的骄傲。
放在以往，有人这样语气随意地让他“点火”, 仿佛这不是玄术, 而是逗闷的魔术表演般，通常只会得到少年冷冽的目光，再碰个一鼻子灰。
但此时, 元欲雪说完, 他却不知为何，生不出一点讨厌的心思来。
……甚至还有一点想要好好表演的炫耀心理。
元欲雪想看, 就让他看么。
只这么一思索的时间, 少年抛出了一张黄符，桃木剑抵在指法之间。转过剑身的一瞬, 黄符越升越高, 骤然燃起火来，一团明亮光芒爆裂开来，火焰凭空浮在空中。
分明没有了可燃物，但光亮恒久, 火光灼灼。
少年收回了剑, 非常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元欲雪一眼。
又迅速收回眼, 下意识地往火光处看了一眼。
“……！！”
只这一眼，便让少年霎时全身僵硬。
居然——
地下仓库的楼顶很高, 灯泡又是镶嵌在墙壁两侧的, 因此光芒根本照不到天花板上。但此时, 火符一出, 天花板被照得透亮, 此时天师少年才发现, 那天花板上居然极密集地吊满了鬼怪——
密密麻麻, 占据了整个天花板！
都是和那百手鬼怪一样的鬼，只是体型不如那只大，似乎还在发育当中，蜷缩成一团地吊在天花板上，身上的那些眼睛都闭着，因此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团又一团黏在一处的青蛙卵，看不到尽头。
少年在除鬼的过程当中，完全没注意到头顶还有东西。
谁能想到黑暗当中藏着这样的危险？
如果这些鬼被惊醒了，它们潜伏在暗处本来就有优势，或许不需要多费功夫，就能——
少年天师微微抿了抿唇，额头略渗出一点冷汗。
这样被窥伺的感觉，实在不算好。
更糟糕的是，在发现这些鬼怪的存在后，少年还是拿它们没有办法。
一只鬼怪对付起来，已经够吃力了，又何况是这么多的……在它们被惊醒前，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然后寻求家中长辈的帮忙。
为避免打草惊蛇，火符已经被天师少年收起来了。此时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元欲雪一些，压低声音极轻地道：“多谢你提醒我……我们先走，小心别惊醒它们。”
刚才他的动静那么大，这些鬼怪也没有醒过来，大概是时间未到，还不会成为威胁。因此现在的天师少年也不怎么害怕，只是准备和元欲雪他们先行离开。
“嗯？”
元欲雪轻轻应了一声，眼底似乎有些疑惑，“惊醒？”
“它们已经醒了。”
元欲雪很冷静地说，“在你刚才杀死那只鬼怪的时候，它们一直在上面看着你。”
人类的眼睛好像不能在黑暗中视物——这一点元欲雪已经意识到了。
他让天师少年点火，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有了火符点燃的光芒，他才能看清天花板上的鬼怪，更方便躲避危险。
“……什么？”
听了元欲雪的话，少年明显有一分的惊愕与愣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元欲雪的话望去，刚刚还紧闭着眼睛的鬼怪，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
无数双眼球咕噜转动着，像是某种昆虫的复眼一般，从中倒映出极密的球形圆点。这些圆点鼓动着，观察着底下的人类——
少年往后后退了一步。
……一直，看着他？
这些鬼怪一直都是醒着的？
然而它们眼睁睁看着他除掉了它们的同类，甚至在他望过去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假装沉睡。实际上，它们一直都在黑暗当中窥伺，像是在捉弄着不可能逃出的猎物……几乎一瞬间，少年心底产生了某种毛骨悚然之感，唇抿得更紧。
而被点破的鬼怪，也不再伪装——虽然它们本来就没有打算放这些新鲜的血肉离开。
黏在天花板上的鬼怪探出了自己最长的“手”——黑而细瘦，唯有四指，被拉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向着几人袭去。
哪怕心知眼前是生死难关，他也不可能抵抗得住这么多鬼怪，少年天师也还是没有后退，反而挡在了元欲雪的面前。
黄符顿起，数点火光照亮了整座地下室，少年咬破了舌尖血，喷吐在桃木剑上。一时桃木剑闪烁出似金属般的奇异光泽来，而少年的脸色则是瞬时颓唐下去。他的气势却半点不弱，目中精光尽现，紧盯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鬼手，同时听到了身后元欲雪的一声提醒。
“小心。”
少年的心似乎骤然柔软了一下。只是现在的情势危急，他也来不及转身去看元欲雪，只仓促间应了声，“好。”
桃木剑虽然辟邪斩鬼，但只是一连斩杀几只百手鬼怪，便被那黏腻血液腐蚀的灵气尽失，哪怕有心头血庇佑也无济于事。少年心疼宝剑，抿了抿唇，准备改用符法的时候，却见又有鬼怪之手刁钻地饶过他，向着他后方袭去！
少年想到元欲雪，一急，连忙转身，却又被抓了破绽，正是两面受袭时，眼前却突然被银光一晃——
漂亮的小少爷手中，突然拿着一柄血气森森的长刀。
那长刀乌黑刀柄，雪亮刀锋，其实是很精致而漂亮的刀，但落在元欲雪手中，莫名多出一种极具冲突性的煞气。
清癯漂亮的手，握着这样凶的刀，也很具画面的冲击感。
元欲雪的目光很冷，几乎是让人提着一口气、心悬起来的冷。但实际上那冷冽的目光又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从旁观的角度来看，又莫名地让人心悸，觉得他冷起来也实在是惊人的好看，哪怕危险也让人想凑近的好看——
握着刀鞘的手骨节突出而清晰，因为用力，淡青色筋脉浮现得更加明显，就这样，长刀挥斩而下，刀气劈出，一气搅碎了所有接近的鬼怪——
满地融化的怪异血液，却未沾湿元欲雪的一点衣服。
“……”
天师少年这会是真正愣住了。
正好这时元欲雪也望过来，看着他，沉默无言，仔细端详。
“还是受伤了。”元欲雪突然说。
少年下意识地摸上脸颊上，刚不慎被鬼怪划破的一点痕迹。
……啊？
好像元欲雪说的“小心”，真的只是字面意思地让他“小心”一点而已——原本该是一场恶战的。但这会看来，估计唯一的伤员就是他了——
受伤量，脸上划出的口子。
正在天师少年还没缓过神，心中比刚才发现这么多鬼怪还迟疑震撼的时候，异变又发生了。

第435章 千人副本20
元欲雪刚才那一刀下去, 已经绞杀了数只袭击过来的鬼怪。
所以只是这么一碰面的时间，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悬挂着的百手鬼怪，便已经折损大半了——
氛围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它们没再继续鲁莽地发动攻击, 无数双可怕的复眼都跟着紧盯住元欲雪, 层层叠叠的倒映出小少爷年轻的面容。
在些微的迟缓之后，那些鬼怪的脊背微微拱起，天花板上布满了被它们分泌出来的奇异的粘液，似乎是攻击的前奏——
一瞬间！
鬼怪一哄而散，像是某种受惊的昆虫一样，“咻溜”一声向门外钻去。
天师少年：“……”
啊？？
他捉鬼的经验还算是丰富, 但也从来没有碰到过鬼怪不战而逃的时候。一向是只有人躲鬼的，怎么这会儿, 好像变成了……鬼躲人了？
少年天师这会觉得脑袋都有点昏昏涨涨的，没弄明白。
而他身边的元欲雪, 目光仍然是十分冷冽的。看到鬼怪突然逃走, 元欲雪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只是微微蹙眉, 将刀提起, 破鸿蒙直指着那条狭窄的旋转式楼梯, 声音很平静，但又透出平静的杀意来。
“……不能留。”
从最开始, 元欲雪抱的就是斩尽杀绝……不，永绝后患的心思。
这些鬼怪，只是一只，便足以造成剧场的意外惨案——一名演员当场死亡, 多人受伤。
如果让这些鬼怪逃出去的话, 还不知道又要引起多少的伤亡灾难。
因此元欲雪绝不会轻易放过它们。
也不能放过。
而此时, 始终跟在元欲雪的身旁，神色平淡的戒舟衍抬起了眼。
他的五官和面容都是极为英俊的，只是此时，透出了一点满眼的阴郁气质来。
“好。”
似乎是在答复元欲雪刚才的话。
他的话音刚落。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地下室入口处的大门忽然间合上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极为轻微的“咔嗒”一声声响，像是锁眼开合发出的动静。
正常来说，人类的大门，当然阻止不了鬼怪的进出。
可处理这一切的，是戒舟衍。
不管是借由元欲雪视角，观察副本的场外玩家，还是此时的世界观仍然在被颠覆的少年天师，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微小的变化，唯独元欲雪微微抬起头，看向了身侧的戒舟衍。
元欲雪点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于是一向显得十分阴郁冷漠的男人，自然是有一些别扭地……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非常生疏的，对着元欲雪作出了……大概能算是开心的表情来。
于是接下来的元欲雪，不紧不慢地踩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落在阶梯之上，非常轻盈，像猫一样地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来，但就是有一种韵律奇妙的节奏。
当他顺着阶梯，走到尽头——被堵在了地下室当中的无数只鬼怪，也再无逃窜的地方。
在这一瞬间，猎物和猎手的地位彻底调换。
在鬼怪们的恶劣预想当中，应该是人类发现了它们的踪迹，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妄想逃走。只是在他们以为可以逃出生天的时候，才会猛然发现——他们已经被彻底困死在了这方狭小的地下室空间当中。
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现在，也的确是逃不出去。
只是被追杀的，逃命的那一方，赫然变成了鬼怪本身。
……
大概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
少年天师还没有彻底缓过神来，视线便下意识地落在了此时正缓缓脚踏楼梯，走下来的元欲雪的身上。
元小少爷的肤色异常苍白，远远看去，便更觉得他肤色如雪，身形清癯，透出一种虚弱病气来，像是娇贵的、应该被小心珍藏起来的宝物。
然而与他此时气质大相庭径的，便是他手中握着的长刀。乌黑的刀鞘透出一种妖异气质来，雪亮的刀锋上，此时刀刃尖端，正缓缓地往下滴落着怪异浓稠的鲜血。
那是鬼怪的血液。
腐血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地面，刀锋上倒是不挂一缕污渍，依旧雪亮如新。而元欲雪的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文雅气息，让人丝毫想不到，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战斗。
两人的目光正好相对。
少年天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突然有些难以言喻的紧张起来，胸腔中似乎微微发烫，心脏也像是要跳出来一样的唐突。最终，他有一些踉跄地挪开了目光，姿态中显得有些许的狼狈，倒是元欲雪依旧是望着他的。
元欲雪站在楼梯上，黑色柔软的发垂下来落在肩头。他的睫羽也微微垂着，望着底下的少年，忽然开口，“没事了。”
元欲雪的声音很轻，但此时，却莫名让人觉得一阵安心——
于是一切都在此时尘埃落定。
那些鬼怪已经都被元欲雪处理干净了。
少年天师的心又跟着微微一悸，半晌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声，“好。”
既然鬼怪处理干净，元欲雪这才将刀收起来了，重新向上走去。
他们离开得有些久……该回去了。
戒舟衍当然也非常自然地跟了上去，只是在经过那名天师少年的时候，他忽然微微侧过身，以一种俯视的目光，注视着此时显得出神的少年人。冷不丁地说了句：“好看？”
戒舟衍实在是个非常沉默又冷漠的人。
以至于最开始，天师少年根本没意识到戒舟衍会和自己说话——说的，还是这样的话。
顿时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一般，有些许的慌张。他的睫羽快速地颤了颤，脸上浮上了有些难堪的淡红色，但又很快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略微咬牙，“关你什么事？”
戒舟衍似乎低笑了一下。
很像是胜利者对于弱者的怜悯。傲慢而残忍，反正一点不显得友好。
那一瞬间，戒舟衍的语气几乎可以用阴冷、可怖来形容。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于是少年天师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可恶。
当天师反应过来，想要说些什么拿来对抗的时候，元欲雪却已经发现，身后没有正跟来的脚步声，于是停下了脚步，略带一些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
他提醒道：“走了。”
骤然被打断，少年天师未出口的话，顿时像是泄了气一般地沉寂下来。他略微有一些欲盖弥彰地扭过了头，应了一声：“好。”
戒舟衍倒是神色镇定，早就已经跟上去了，与元欲雪一并前行，将少年留在了后方。
于是少年天师是最后一个走出阴暗的地下室的。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多注意楼梯口处，实在是密集得有一些可怕的暗红血迹。只在终于踏出了那一处地下室之后，微微抽了一口气，尽量语气平静地道，“多谢你救了我。”
想到在之前，他看到元欲雪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不小心闯入了鬼界的普通人类，自作主张地要保护对方——便不由得有一些羞赧。
他又停顿了片刻，又鼓足勇气，想要要元欲雪的联系方式。
“你救了我，我希望，能给你一些报酬。”
这的确只是少年纯粹的谢意，和心底第一个直接的念头。只是他实在不怎么会说话，这话一说出来，颇有一些高高在上的矜持，好像对方只是为了报酬才出手一样。
于是少年又猛地顿住，有一些紧张地解释，“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尽我所能地回报你……”
“不用。”
元欲雪微微侧头，非常平静地拒绝了。
这些是他应该做的事。
元欲雪倒是也很纯粹，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这样认为，就这么回答了。
但这对于少年来说，显然就是拒绝和不小的打击了。
天师少年的目光略微黯淡了下去。
可到最后，到底有所不甘，于是开口直言了他在见到元欲雪的瞬间，便产生的第一个模糊的念头——
“我一直觉得，和你非常熟悉。”
少年定定地望着元欲雪，认真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436章 千人副本21
元欲雪还没回答, 戒舟衍倒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了他，忽然间开了口，声音冷冽，平静当中似乎又带着一丝的嘲讽。
很奇特, 戒舟衍也学会嘲讽别人了——
“老套的搭讪方式。”
“……”
于是少年天师的脸一下子红了。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 这样的借口实在很拙劣。
哪怕他的确是觉得元欲雪非常眼熟的, 但心底清楚，像元欲雪这样的人, 外貌特征如此明显……说直接点, 就是好看成这样的人, 但凡他见过一次, 如何都不应该忘记了。
所以他的这句话的确像戒舟衍说的那样，像是某种拙劣又老套的搭讪技巧,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屑于用了。
天师少年讪讪闭上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心底的情绪却偏偏复杂多疑。他没有胆量再看向元欲雪，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元欲雪看着他的目光, 其实也是有一些……若有所思的。
直到他们后来顺利地顺着鬼怪留下的痕迹，离开了这一片与正常世界相反的阴地，重新回到了原本的剧院后台的时候，这种尴尬的氛围才重新被打破。
——在剧院里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左右打转的保镖们, 终于找到了他们突然消失的元小少爷。
元欲雪离开的时间有那么一段了, 突然失去踪迹, 这群保镖慌得汗流浃背, 找过来的时候, 脸色都是惨白一片的, 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元欲雪再不现身，到时候过来剧院寻找元小少爷的人，可就不止这么几个了。
保镖们甚至都怀疑这是什么绑架案了。
饶是如此，他们在见到元欲雪的时候，也生不出什么怨怼的心思，反而是更加觉得后怕与羞愧——主要是羞愧他们这么多人，跟着两个大活人也能跟丢了。
保镖们的视线十分小心翼翼地望过来，虽然他们没有主动询问，但是元欲雪看着他们此时犹有心惊的神色，还是主动地解释了一下：
“刚才去后台的地下室里转了一圈。”
这句话也的确没说谎，他们只是不是在正常的剧院后台打转而已。
就在刚才，保镖们其实已经搜寻过了地下室，并没有发现小少爷他们的踪影。但这时候，也只满心愧疚地认为自己实在太粗心大意，估计没把地下室找完。并不怀疑元欲雪有欺骗他们——事实上，元欲雪也的确没必要去欺骗他们。
之前看丢了小少爷。保镖们这会便也跟得更紧，简直是寸步不离了。
天师少年其实一直跟在元欲雪他们的身后，只是没出声。
此时异常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元欲雪一眼，又看了眼他身边的那些保镖，若有所思，隐约地确定了下身份。
剧院内的鬼怪既然已经被解决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便不宜再继续留下去了。
于是少年突然出声，在保镖们疑惑的目光中感谢过元欲雪后，才和对方道别。
身为玄门中人，在那一瞬间，他突然生出一些非常微妙的预感，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元欲雪身上，怔怔地，微不可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念了一句，“或许我们之后……还会再见。”
明明是这样小声的喃喃自语，居然也被元欲雪听见了。
出于礼貌，元欲雪也应了一声。
“再见。”
元欲雪说，“阿……”
几乎是某种下意识的直觉反应，让元欲雪脱口而出了某个称呼。只是他又很快反应了过来，略微显得有些迷惑地侧了侧头，没有继续说出声。
只是元欲雪还是会想到，他刚才似乎是想叫眼前人的……名字？
可他不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才对。
同一时刻，身处元欲雪的直播视角的场外玩家们，此时也陷入了难言的死寂当中。
之前元欲雪收拾那只游乐园的鬼怪，虽然有点门道的玩家都能看得出来，那只鬼怪绝不是什么好解决的普通恶鬼。
但到底，直接的视觉冲击也没有那么大。
玩家们都是见惯了厉鬼的，谁没有个除鬼的手段？
但是刚才就不同了，那样数目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倒悬在天花板上的鬼怪，哪怕是他们身处在系统空间当中，看的都有些心底发凉，被狠狠地威慑了一次。
还以为这两个被众人看好的参赛玩家，就要折在那里了，没想到情况完全相反，是元欲雪追着对方追杀。
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将鬼怪完美的解决。
他们之前还有人调侃着元欲雪的运气不错，赶紧抱上大腿呢，但是现在——抱上大腿了，又好像没抱上。
至少他们想象中的角色设定，几乎完全颠倒过来了。
这是天师剑抱上了大腿吧？
但不管此时玩家们的情绪有多么复杂，此时副本内的参赛玩家倒是都不知道。
元欲雪又在保镖密不透风的“盯梢”与紧张的注视下，重新登上了此时显得十分危险的舞台。
台上的那名受伤演员还是处于十分危急的状况，身边的抢救人员在商讨和挣扎后，已经开始准备截肢求生了。
女演员的脸色苍白，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默默流着眼泪，看上去颇为让人心酸。
只是到了最后，她还是不甘心地挣动了一下，紧接着——她忽然间愣住了，连忙对着身边的抢救人员说道，“等一下——！等一下，卡住我脚的那个东西好像不知道怎么的……”
她自己都有一点不敢相信地说道，“松开了。”
“真的，是真的！”她强调道，“我感觉我的腿好像都能动了。”
那种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的腿部的痛楚，好像一下间忽然就消散离去了。
受伤的女演员甚至试探地做出了用力往外爬出的举动，顿时便又惊得身旁的医疗人员微微一惊，连忙提醒她不要做出危险举动来，以免加剧伤势。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演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腿，情急之下找的借口。
但后来他们发现，女演员脸上兴奋的神色不似做伪，便将信将疑地拿探测器又去检查了一下，发现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卡死住伤口的那个奇怪的障碍物，简直奇迹般的消失了——！
这的确像是一个奇迹！
这下子，就算他们强行将重物抬起，也不会伤到夹在其中到演员的下半身了。
这绝对是最好的结果，一瞬间士气充足，又开始重新动员起来。
一鼓作气下，众人的身手都很快，一下子便将原本卡死的受伤演员抢救出来，放在了担架上。
演出服下的一双腿此时看上去血肉淋漓，实在让人觉得心惊肉跳的可怖。
尤其是因为压得太久了，已经出现了类似灰青色的大块淤痕，似乎是腿部坏死的前兆。
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能抢救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那名受伤演员，也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等着被带去医院。
而就在一切得到解决的时候，头顶又不知道为何传来了异样的响动声——
先前的坍塌意外本来就让舞台出于不怎么稳定的危险状态，这下子，又出现了二次灾难！
高处的不知道什么物件，忽然掉落下来，正正往着躺在担架上的受伤演员砸过去——
这次倒并不是鬼怪作祟，只是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舞台的场地和道具原本被鬼怪破坏过一遍，现在本来就不太安全，只是为了救人紧急上了舞台，还来不及排查危险道具。
那坠落的小物件，正是悬挂在上方，用来给舞台补光的道具镜子。
此时破碎成了碎片，尖锐的镜片落下来，砸得还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地方——正好是向着受伤演员的脸上落去的。
物件小，但是是从高处落下的，竖直朝下，只怕这一下便会让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肉，最轻也是毁容，要是不小心伤了眼睛刺穿进大脑，就直接是生死危机了。
那女演员躺在担架床上，也只是觉得眼前被光芒一晃，似乎有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晃了晃眼睛。
还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眼看着一场惨剧即将发生，抬着担架的救援人员都没反应过来——
没人注意到，元欲雪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动作甚至远比那些保镖们要敏捷许多，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便正好出现在了担架附近，接着一伸手，时机绝妙，不快不慢地正好夹住了那正往下坠落的东西。
这一下变故实在是发生的太快了，原本抬着担架的急救人员都一时愣在了原地，半晌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就算是小物件，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也实在是很危险的，何况他们这会看了眼，顿时倒抽了口冷气。
那居然还是块极为危险的碎玻璃！真扎下来和一把刀没区别！
而这时候，他们也注意到了站在面前的少年了。
他伸出的那一只手实在是指节修长，骨肉匀称得好看。苍白的手指之间，正好夹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破碎的玻璃。
反射出来的寒光，下意识让人觉得有一些胆寒。
……很利落的动作。
简直不知道元欲雪是怎么能那么正正好的就接住这么一块下坠的玻璃的。
而且那玻璃，还正好是冲着受伤女演员的头部落下来的，要是真扎下来，甚至直接扎进了眼睛里……
其他人都不由得为那可怕的想象感觉到了一阵幻痛似的……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向元欲雪道了谢。
“你反应真快。”
他们真心实意地说道，“我们刚才都没看见有东西掉下来……谢谢了，差点就出事了。”
“年轻人的眼睛就是好！”
元欲雪倒是不慌不忙，慢吞吞地将那块玻璃收了回来。视线顺便落在了手指上，看见了那为了阻止有更细小的碎片弹飞出来，所以微微合拢了手指，所以被不慎被划出的一点血痕……
元欲雪倒不是在意自己“受伤”。
毕竟他受得伤太多，这样被划破出一点痕迹，甚至不到需要被注意的程度，反正怎么也不会影响身体的灵活。
只是依照元欲雪原本的机体强度，这种人工合成的普通尖锐制品，原本是绝不应该割开他的皮肤的……元欲雪也只慢条斯理地思索道——看来他的机体强度，似乎是被调低了许多。
居然会这样轻易的受伤，还流淌出像是人类一样的体液。
温暖的液体从伤口当中渗透了出来，元欲雪除了有些在意身体的强度外，倒是没怎么在意这轻微的伤口，只是将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被刚才的意外吓得清醒，还正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当中的女演员，倒是怔怔地看向了元欲雪，也注意到了对方被不慎划破的手指，愣了愣，又是感激，又是颇有些愧疚的道谢，“谢谢你！你的手……”
“没事。”
元欲雪回应的语气，倒是很轻的。
只是他低头望向这名受伤演员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能量扫描了一下她的身体。
没有生命危险。
但在注意到对方的腿部时，微微停缓的顿了顿。
对方受困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受到的伤势也实在是太重。以至于哪怕被成功救出来了，避免了当下截肢求生的命运……事实上那一双腿也已经彻底被压到坏死，以后很难正常使用了。
根据这个世界，元欲雪了解到的医疗水平是这样的。
不过，元欲雪虽然不是医疗机器人……
元欲雪面色如常地收回了视线，只是指尖稍微地触碰到了一下担架。
在那一瞬间，极微小的一股能量从中传导了过去，只是这样短暂的一秒接触后，元欲雪便重新转身，神色平静地在保镖可以用“求爷爷告奶奶”来形容的紧张神情当中，终于离开了危险的舞台范围。
说真的……他们刚才都没注意到元小少爷什么时候离开的。
再出一次这种意外，他们都不想干了！
女演员看着元欲雪，不知为何对他的印象非常之好。还想喊住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又忽然愣住了。
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腿部好像……稍微的有一些发热。
原本的剧烈疼痛，只是一瞬间似乎已经缓解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令人全身发颤的疼了。
虽然也可能是痛过头产生的幻觉……
不过女人也还是很乐观地想，她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当中的那样糟糕。等到了医院好好治疗完，她一定还能跳舞的吧……
元欲雪回去的时候，便看到了戒舟衍极阴郁的神色。
当然了，这是对于元欲雪来说的脸色差。
在其他人看来，戒舟衍好像总是那样冷冽又阴郁的神情，不管何时，都没有什么变化。也就是元欲雪，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好像不那么的……好。
为什么生气？
元欲雪疑惑.jpg
于是元欲雪过去的时候，先盯着戒舟衍看，虽然没有开口，但是眼中就是透着淡淡的询问意味。
戒舟衍也看懂了。
戒舟衍看上去也还是很生气，瞥了他一眼，没开口说话，倒是先伸手握住了元欲雪的手腕，微微一抬起。
元欲雪的那只手，便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交叠当中。
那双骨肉匀称又漂亮的手指中，出现了一条非常隐秘、也并不算严重的血痕。
那道伤口现在倒是也不渗血了，像是薄薄的一条红线系在手指上一般。
可是到底是受伤了。
元欲雪没想到他会受伤，戒舟衍……也没想到。
倒是这一下确认了戒舟衍的某些刻板印象，元欲雪是很柔弱的，需要……很小心的照顾。
他之前大意了。
戒舟衍的脸色虽然不怎么好看，可是行动上，倒是也显得异样的温柔。
他将元欲雪的手拿过来了，冰冷的唇齿忽然间便覆盖上去，相当用心、专注又亲密地含吮住了那块地方。
这样的动作，显然有一些亲密的过头了。以至于保镖们都微微震了一下。
只是很快的，保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另外一件事情给吸引过去了，很纠结地想——大少爷到底有没有常识啊，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不知道这样是没法给伤口消毒的？
要不然他们赶紧去准备下生理盐水消毒？
也怪他们，实在是太没用了，那一瞬间，人都没反应过来，还得小少爷亲自出手。
还受伤了。
正陷入自责当中的保镖们都没注意到，当戒舟衍的唇离开那一片伤口的时候，原本被划出的一小片伤口，竟然奇迹般的愈合了，此时只透出了一点被吸吮出来的微淡的粉色。
伤口已经好了，但是戒舟衍好似也没有放下警惕。
他的眉目仍然非常冷淡，只是盯着元欲雪的时候眼睛是深的。
也没松开手，便这么握着，说了一句，“回家。”
元欲雪倒是也没有别的意见。
他们今天出来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原本告知管家的回家时间。
只是因为中途碰到的意外颇多，所以才只确认了两个庇护点。
不过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也的确够多了。
元欲雪沉吟着开口，“我之前的那个猜测……”

第437章 千人副本22
“将会出现庇护所的地方, 似乎都会发生一些意外。”
而这好像不是偶然。
“好像有人在故意制造意外……好清场一样。”元欲雪平静地说。
不管是游乐园还是剧院，都算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不管在什么时候，里面总是有一定的人流量的——但是在出现意外之后, 尤其像是游乐园出现了重大伤亡事故, 剧院当中不断有着舞台意外的发生，想必这对于这两个人流量密集的地方来说，是致命性的打击。
几个月不开门恐怕都是轻的了，正常来说要进行长时间的自检追查才像话。
而出现了这样的意外, 唯一“获利的”，似乎是——
“那只看不见的手在调节着这一切。有意让这个城市的人都不去进入到庇护所当中。”元欲雪一锤定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只是这一句，却惊得此时正在场外的玩家们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元欲雪……他好像发现了系统的存在。
庇护所即将降临之地, 频繁的出现意外，的确是副本有意为之。恐怕为的就是针对这些还一无所知的玩家们——至于这个城市当中的NPC，倒是被波及的那一方。
而元欲雪竟然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系统就是不想他们在最后的关键时间点，进入庇护所的领地当中, 存活下来。
这样的关键信息，元欲雪居然已经推测了个十之八九了。
而现在, 正做出这些可怕的猜测的元欲雪，也露出了很平静的神情来, “……不过这样有一点。我们可以通过出现意外的地方，倒推确认出庇护所的具体地点。”
此时场外的玩家们, 可以说是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们也意识到了什么——其他的玩家不像是元欲雪这样，因为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异样”, 以至于能收到来自于系统的奖励提示。
他们中甚至很大一部分, 是到副本结束, 也不会知道庇护所这样隐秘的消息的。
但是如果他们能意识到那些地方出现的鬼怪与“意外”，并且主动去探索的话，就还有一线的生机。
前提是他们不能真的沉浸在副本给予的虚假身份当中，遮掩逃避地想要过好自己的“一生”。
戒舟衍似乎也是将元欲雪的话给听进去了。
他十分轻微地“嗯”了一声，又补充一句，“回家。”
“好。”
元欲雪应了一声。
紧接着，又继续沉浸在原本的思路当中，“……之后的探索顺序要有一些调整，先去人群原本更密集的地方，把里面的鬼怪解决掉。”
“还要尽快将推测出的‘庇护所’租用封锁起来，减少损失。”
至于原本就人流量稀少的地方——像是元欲雪推测出的类似正在开发的大楼之类的地点，人少，出现鬼怪的几率也不大，倒是可以先放一放。
“……”戒舟衍虽然默不作声，倒是将元欲雪的话都听进去了，又很轻地跟着应声，看上去莫名的……有些闷骚。
元欲雪终于迟疑地意识到，戒舟衍看上去，还是不怎么高兴。
于是他又凑过去，很认真地盯着戒舟衍，看上去莫名乖巧地询问，“你……不高兴？”
元欲雪黑沉的瞳孔倒映出对方的面容，专注得要命，看的人莫名心底跟着发软。
戒舟衍当然也意识到了元欲雪格外不同的态度，他微微抿了抿唇。
“……没事。”
戒舟衍看了元欲雪一会儿，突然间开口说道，“……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没有受伤。”元欲雪想了想，认真地说道。
他没在撒谎，只是真的不觉得手指被划开一点口子就叫“受伤”了。
“有。”
戒舟衍比他还要固执，牵住了元欲雪的手，将他已经恢复如常，显得修长漂亮的手指暴露出来，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认真地盯着元欲雪说，“这里就受过伤。”
元欲雪迟疑了很久。
半晌才在戒舟衍固执的目光下，应了一声。
“……噢。”
……
回去的有些晚，被管家念了。
元小少爷道歉态度良好，就是死不悔改——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去哪几个地点了，还得往外跑。
为了避免更多的人员伤亡，较为繁华的即将出现庇护所的场地，元欲雪会先收购或者租借下来进行清场，这样可以先把意外降到最低。
翌日，元欲雪和戒舟衍出发去了本市最大的平安体育馆。
手下的人动作很快，已经在短短一天内便商定好了租借事宜，时限为一个月，今天便做清馆处理。
虽然说哪怕是体育馆的负责人也觉得非常诧异，这位元家的小少爷非要来租借体育馆做什么，也不见他去举行什么比赛，包场好像只是纯粹的烧钱花，却也不敢去提出什么异议。只是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这群少爷们花钱的方式花样可太多了……租借这么大一个体育馆，说不定只是供自己朋友圈内部举行一些找比赛吧，倒是很有雅兴。
面对这样不好得罪的大主顾，体育馆的负责人也显得非常的认真负责，带着元欲雪他们在体育馆的内部逛了两圈，详细介绍了一下各个分区的功能功用，并且表达了要是元小少爷需要举行什么比赛的话，可以随时邀请自己为他服务，热切得显得有些殷勤了。
元欲雪跟在他的身后，面容依旧被口罩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只露出略微苍白的皮肤和那双极其漂亮的眼眸。
他似乎微微有一些分心，视线微垂落在一楼的田径场上，漫不经意地巡视了一下，才收回目光，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今天就做清馆处理吧。”元欲雪的声音冷冷淡淡，听上去未免显得冷冽而不近人情，“……里面不要留人。任何工作人员都不要。控制权限先划分给我。”
负责人更加觉得这位小少爷，实在是很奇怪了。就算是要私人包场体育馆，也没有必要将管理人员都清场吧？
难道是要用着自己的管理团队，比较安全、放心？
也是，这样身世不凡的小少爷，大概会很提防绑架案之类的……负责人的脑洞已经放的越来越大了，半天没有回应，直到元小少爷略微显得疑惑的目光望过来了，他才猛地反应了过来，跟着尴尬地应了一声，“好的，元少爷。”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处在第二楼的观看台上，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奔跑喧闹的声音，还有着保安们互相讨论着什么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是因为现在的体育馆里格外寂静，以至于听得也非常清楚。
“那小子好像往这里跑了……”
“……行不行啊！快点找到他，不然得挨训了。”
“我往这边看看——”
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和略微显得紧急的脚步声拼凑在一块，越来越显得清晰。
而且从那短短的几句话当中就可以分析出来，大概是保安们没怎么看好出入通道，以至于让陌生人溜进来了——
一时间，跟在元欲雪身后的保镖们都进入了紧急的战备状态，一个个面沉如水，略微上前一步，挡在了元欲雪的附近，好像有什么穷凶极恶的绑架犯闯进来了似的。
那样莫名显得凶恶让人畏惧的气质，连负责人都感受到了，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又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情来。
“不好意思元少爷，我们会尽快处理的。”负责人略微歉疚地开口，额头上还是挂着冷汗的，先打开了传呼机，和正赶过来的保安联系。
“……怎么回事？”负责人不怎么高兴地说道，“你们让什么人溜进来了？”
耳边又传来了忙忙碌碌、显得不怎么小心的脚步声，原来拿着传呼机的保安非常尴尬地、正好碰到了元欲雪他们——这下好了，直接面对面汇报了。
他顿时便停了下来，身体崩得笔直，简单地敬了个礼，才开口说道，“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就是个小孩溜进来了，一时没看住……大队长和我们正在找。”
保安心底也泛着嘀咕，那小孩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之前都没看见他，一“哧溜”就钻进来了。
“小孩溜进来了？”负责人明显有点不大高兴，“怎么连个小孩都看不住……”
他们这还念叨着，就看见一个颇为矮小的身影绕着楼梯跑了上来。
那黑影的速度极快，简直像是一阵风般，哪怕是成年人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紧接着，便看见他像是一只炮弹似的往元欲雪这里撞——
他个子实在是不高，身体却又偏偏很灵活，一下子便绕过了那些膀大腰圆的保镖们，只差一点，便要撞在元欲雪的身上了。
紧接着，他的身体便微微一晃，脚下腾空了——小孩子明显懵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给提起来了。
哪怕是被提起来了，他仍然不怎么安稳，非要挣扎着晃动着脚，脸上五官微微一板起来，看着很严肃的模样，挣扎着说道：“放开我！”
只是他刚刚嚷嚷了没一下，便又顿时不出声了。
因为这时候，小孩正好对上了将自己提起来的那名成年男性的眼睛。
戒舟衍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手上似乎没用多少力，但只是这样捏住了对方的领口，便轻轻松松地将小孩提了起来。
还提得挺高。
那双黑色的、阴郁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对方，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可怕气息，一下子便将这七八岁的小孩定在了原地，像是瑟瑟发抖的鹌鹑似的，再不像先前那样横冲直撞，似乎哪哪都肆意妄为了。
面无表情地吓着小孩的戒舟衍：“……”
两人大概对视了有一段时间。直到那小孩似乎都要被吓傻了似的，戒舟衍才猛然松了手。
对方的脚步不怎么稳，被放下之后，一下子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没站稳，顿时又一个屁股蹲地坐在了地上，一副被摔蒙了的样子。
好可怕……
小孩这么想着，视线畏惧很地颤抖了一下，根本不敢再看戒舟衍，偏移转向了其他地方，只这么一下，正好看到了被包围在人群当中的元小少爷。
元欲雪看起来也就是刚成年的模样，虽然也比小孩大不少，但小孩就是觉得他们都是年轻人，比较有共同话题（？）。
黑发雪肤的小少爷一双眼微垂下来，正望着他，极为细密的睫羽也跟着一并垂落下来，轻微地颤动着，让人莫名地想去拨弄一下。
很漂亮的大哥哥。
小孩心里一下就这么想着。
大概小孩子总是有一种像是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的，只是这么一晃眼的时间，小孩便意识到了这个被保护在人群中央的大哥哥，是属于能“说得上话”的那种，而且他的脾气，看上去也要好许多——至少比旁边那个看上去非常可怕的男人要好多了。
于是小孩一下子确定了自己的目标。
溜进来的这小孩眼睛很圆，眼角微微下垂，像是某种可爱的狗狗眼，看起来实在是没什么威胁性。
此时小孩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对着元欲雪抿了抿唇，小声询问，“你就是那个……包下体育馆的大老板吗？”
“……”
……大老板这个称呼还怪土气的。
“大老板”元欲雪略微顿了顿，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小孩看起来，便更加显得踌躇难安了，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下意识、略微紧张地交握在了一起，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手指都扣得发白。
脚尖也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看上去像极了闯祸后心虚的熊孩子，但偏偏这模样又显得可怜巴巴的乖巧，只是抿着嘴问他，“……不能，晚一些吗？”
“……？”
元欲雪略微有一些不解地侧了侧头。
小孩子看上去，很有一些纠结地解释，“明天就是我哥哥最后一场总决赛，跑赢了，就能拿到奖金了。可是因为你要包下体育馆……比赛就临时取消了。”
负责人听到小孩说的话，露出了略微有一些尴尬的神色，连忙向元欲雪解释道，“我不太清楚比赛方面事宜——但是如果明天有比赛取消的话，应该是比赛方和场馆方面都沟通过的，只是临时顺延了一个月，按理来说没有影响。”
“有影响！”小孩忽然很大声地开口，“是有影响的。”
“决赛的奖金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他抿着唇开口，“我们等不了一个月了。”
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和元欲雪商量，“就再晚一天……一天就好了，让我哥哥比赛完，可以吗？”
他很认真地抬头，看向元欲雪，眼中带着一点哀求的神色。可偏偏笨嘴拙舌，除了这一句话之外，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看上去非常纠结地将手背在身后，鞋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地面，看得出来非常紧张……却也并不退后一步。
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还偏偏让不知道哪来的小鬼，跑到了他们的重要客户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不仅显得他们安保能力不怎么样，活动统筹这方面也不怎么行……负责人不禁显得有一些脸色难看，他板起脸说道，“胡闹！赛程的规定时间、活动场地都是有提前安排过的，如果临时顺延，也是和比赛方一起决定的，和场馆没有什么关系。你小小年纪，不要这么任性，提出无理的要求来！”
又对着其他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点没个眼色的保安说道，“还不快把他带出去？你们怎么回事……这么一个小鬼，都能溜进来。”
保安反应过来，要将这小孩给拎出去，小孩却骤然像是炸起了毛的猫似的，突然间面无表情起来。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非常的……怪异阴狠。
那双眼也狠狠地盯着负责人，有着说不出的古怪的恨意，显得显得有些太刻骨铭心了：“明明是你们答应的。”
“明明答应好了。”
“可是说反悔就反悔。”
“就差一天，就只有一天而已……差一点，差一点点……”
负责人看见那小孩突然冷下去、显得十分怪异阴冷的面容，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身上都跟着竖起了寒毛。
元欲雪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黑色的眼很认真地望着面前的小孩。
人类的气息、和鬼怪的气息掺杂在一处。从最开始，他就觉得对方的气息有那么一点怪异的异样，很危险，但似乎又没有那么危险。
而现在，那蛰伏的鬼怪气息，终于彻底地压倒了对方身上隶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肆意地在这具狭小身躯当中作乱起来。
俗称——
鬼上身。
体育馆内的照明系统突然出现故障，头顶的两排明亮灯光“刺啦”地闪烁了一下，像是线路接触不良似的不断晃动着，只差擦出火光了。
又很快的，让人心慌的、闪烁的灯光骤然停了下来，整座体育馆都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与黑暗当中。
以前可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负责人口干舌燥，有些无力地想要解释：像这样的意外情况还是很少见的，他们场馆平时也不见停电啊……
可是就在张嘴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有些奇怪地想到：现在不是白天吗？
就算灯光坏了，最多采光不太好吧，怎么像是突然天黑一样，哪里都暗下来了？
负责人和保镖们有些神经质地望向了窗外，天色黯淡阴沉，黑云覆盖。

第438章 千人副本23
体育馆内黑得太不正常了。
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寂静在场馆当中蔓延。
直到他们眼前也越来越昏暗——不能说伸手不见五指, 但也看不清站在附近的人了。就和眼前蒙上黑纱似的，人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在晃动, 想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就别想了。
总结就是，怪邪门的。
负责人和保安们都心底打鼓。
保镖倒是还挺镇定的, 依照记忆将元小少爷护在中间, 还有人想把那小孩提过来问话，就骤然听见那小孩“嘻嘻”笑了一声。声音莫名的尖细刺耳, 听得人心里怪不得劲的发冷, 不像是正常小男孩那种声线。
然后就看见眼前小孩的身形晃动了一下, 和某种灵活的两栖动物似的, 爬上了两边的扶手围栏，一下子往后栽倒，跳下去了——
“啊！”
体育馆里虽然黑, 但模模糊糊的影子还是看得清的，不少人都看见那小孩往下跳了, 顿时惊叫一声。保镖也跟着跑上前一步，要捞住那小孩的衣领，但手底一空——没捞住。
“他、他摔下去了！”
有人战战兢兢地跟着开口。
元欲雪在黑暗当中看着这一幕, 神色很平淡，也不出声，就是个沉静小公子的模样……但依照元欲雪的反应速度, 他要是出手, 肯定是拽得住那小孩的。
他既然没动，那就只说明了一个问题了。
负责人也吓得脸色发白, 他虽然不待见那捣乱的小孩, 但也没想过人会死体育馆里啊, 还是跳楼……
不过保镖倒是下意识往黑洞洞的楼底望，“怎么没声音？”
那么大一个小孩落地，十几米高的楼层，不该听不到声音。就算小孩不惨叫，肉体接触地面的击打声总能听到吧？
但他就像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人恍惚着问，“……看错了？”
不，也不应该。一个人看错也就算了，这么多人总不可能都看错眼吧？
再加上突然黑下来的天——就算是再迟钝的人，这会都反应过来，这事有些邪性了，顿时都不提刚才看见小孩跳楼的事。
负责人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这会更是吓得煞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下来，开口主持局面道，“……先出去吧。出去了再报警处理，然后找人修理线路。”
保镖早就觉得这地方不妙，想带着元小少爷跑路了，听到这话当然也没有不同意的，只管在前面开路。
体育馆内部停电了，直梯当然是用不了的，上下行的电梯也有危险，一行人从安全通道走的。
场馆内部面积大，安全通道修得宽而缓，左右转两圈，总共就六层的阶梯，路不难走。但一行人低头哼哧着赶路，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些不对了——总共也就一个大楼层，怎么走半天，还没到一楼啊？
他们走楼梯，走了有一会了吧，怎么见不到头的？
偏偏楼道里面还暗，没什么特殊的标志物。哪怕大家都感觉到不对了，也没人开口打破这古怪的氛围，只能听见身边人传来的干巴巴的吞咽口水的声音，鞋底走在路上，似乎都打着颤。
跟在元欲雪身旁的一名保镖思索了下，将外衣脱下来了，就挂在楼梯扶手转角的地方。
其他人眼也尖，看见了这幕，但没出声，继续提心吊胆地往下走。
楼道当中寂静无比，唯独能听见此起彼伏地、仿佛憋着气的呼吸声。
一路上也都没什么异常，直到又转过一层。走在前方开路的保镖忽然间脚步顿住了，站在楼梯间门口，眼直直地往前望——
其他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跟着看过去，只见楼梯拐角的地方挂着件衣服，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风一吹，晃荡起来，好像下面藏着什么怪物似的。
一下就有人嚎出声了。
心里有数是一回事，但亲眼看见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
这群倒霉蛋们吓得腿都跟着抖，脑袋里只剩下三个字：鬼打墙。
据说“鬼打墙”是有科学解释的，什么人在黑暗中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但实际上会有轻微的偏移，偏移着偏移写，就绕了个大圈，走回原来的地方了。但这解释显然不适用他们现在的状况——他们不可能绕圈，都是顺着扶梯往下走的，又没往上爬，怎么会回到原点？
这是真的跑不出去了——他们不会被困死在这一层的楼梯里吧？
众人脑海当中的想象越来越可怕，却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是被吓得双腿打颤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传来的异响。
胶皮的皮球一下一下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众人回头，正看到上层楼梯那站着个小孩，在玩拍皮球。
众人：“……”
就算没听过拍皮球的鬼故事，就这情况，那谁敢靠近啊！！
众人被惊吓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明明天色黑得很，但是那小孩似乎是站在窗边的，一点亮光透进来，莫名就看得清他的脸了。也不是别人，就是今天跑过来捣乱，又……跳了楼的那小孩。
这会他的脸色明显不对劲，青白的一片，和死人似的一点血色没有。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众人，眼睛睁得很大，露出一大片的眼白了，乍一看过去，都看不见瞳仁，就见一片片的白血丝了，看着也实在是怪吓人。
而且他的手……
众人这会儿都不敢吭声，但只要有眼睛的就能看见，那小孩的掌心当然，渗出一股黏腻的血液来，只是眨眼之间，便染到了那皮球上，好不明显。
原本的白色皮球，这会儿已经成了血迹斑斑的模样，左一块红右一块红的，很快被染成了红色的。
小孩还搁那念着什么——听着像是童谣。
但是配着他尖细的声音和这样诡异的场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怕与怪异。
“左拍一，右拍一，拍拍皮球做游戏……”
他兀自念了半天，弹起的皮球，也落到了怀抱当中，上面的血渍将衣服也蹭成了血衣一般。就在这个时候，小孩一抬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们问道，“大哥哥，大姐姐，我手里抱的是白色的皮球还是红色的皮球呀？”
明明心底是觉得非常可怕、诡异的，知道现在的情况，根本不符合常理。但是被问到的人，心就仿佛被什么勾着似的，不受控制地往那皮球上看去——
白皮球？红皮球？
并且不受控制地思考起来。
有的人心底想着，哪怕被弄脏了，这原本就是一个白皮球啊。
有的人心里想着，不对，不对，现在这已经变成一个红皮球了。
那血哗啦啦地流下来，几乎将整个皮球都染湿了，它现在已经不是白皮球了。
当他们不受控制地想张口回答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非常清冽的咳声——
那声音实在是说不出的好听，就像是酷暑里头的一湍清泉似的，珠落玉盘一般的清脆悦耳。
如有凉风吹拂去心头蒙尘，一下子就让人清醒过来了——顿时便出了一身冷汗。这群人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刚才是着了什么魔，怎么会想着要回这么古怪的问话呢？
再一抬头看过去，那小孩怀里抱着的不是白皮球，也不是红皮球——那压根儿就不是一个皮球，而是一只惟妙惟肖的人头，正长着那小孩的脸，此时人头对着他们阴惨惨地勾起唇角，那么一笑。
“——啊啊啊啊啊！！”
这一幕估计实在是太过直击心灵了，本来就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的众人们，这会是确定了就是撞鬼了。
那名负责人忍不住尖叫一声，接下来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快逃，他得快点逃，打死也不能被那只鬼给追到！
人的潜力实在是无穷的，就像他这会儿只想着逃跑的事了，连着先前碰到鬼打墙都忘记了，脑子里仿佛蹦出鲜红的两行大字，催命般地闪烁着：
快逃！快逃！
其他人本来还举棋不定着，就看到那小孩一边微笑着，一边拍着人头皮球，一台阶一台阶地往下跳，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
“……我好寂寞啊，你们来陪我一起拍皮球，好不好？”
也把脑袋摘下来当皮球玩？
其他人退都要吓软了，再加上这会儿有人带头逃跑，他们又被那缓缓接近的小鬼吓得不行，到底没忍住，也跟着转头拔腿就跑，和玩命似的，两条腿不停地蹬，都快擦出火了。
元家的保镖们倒是还有自己的职业素养，挡在了元欲雪的面前，跟着大喊了一声，“小少爷，快逃！！”
这还不止，还有热心过头的保镖拽着元欲雪就准备带着他跑路。
元欲雪：“…………”
戒舟衍眼睛敏锐得很，看见了，顿时心里翻腾得不行。
轮不到你！！
戒舟衍面无表情地，一下子便打掉了那人的手，圈住了元欲雪的手腕，跟着代劳，闷不做声地带着元欲雪逃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元欲雪迟疑地想：但都这样了，那他也跑跑看？
小孩蹦阶梯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愈见清晰，效果实在不弱于背后有着猛兽追逐。
最开始逃跑的负责人都恨不得一跳四五个阶梯地往下蹦，脚步利索得惊人。
他原本也是跑在最前头的，只是他也忘了，他们现在这本来就不是正常情况，而是撞鬼。他耳边听见那小孩拍皮球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只当人追上来了，全身寒毛直竖，更是玩命地往前跑——直到他看见那小孩站在下个楼梯口拍皮球的时候，差点脚步没刹住。

第439章 千人副本24
情势似乎一瞬间逆转, 原本他是跑路最快的那个，现在却成了和鬼怪脸贴脸的那个了。
小孩依旧抱着人头皮球，一步一步地往楼梯上跳, 黏腻的血从手中流淌下来，粘在了“皮球”上——
“左拍一，右拍一, 拍拍皮球做游戏……”
男孩珍惜地抱着手中的人头皮球，轻轻地蹭了蹭。脸上的一大块皮肉便跟着被蹭掉, 露出了里面猩红的血肉和由人体组织包裹着的骨骼来，“大哥哥, 我手里……”
这一幕显然极让人震撼，没等他问完, 先前已经吃过一回亏的负责人惊恐地骂了一声脏话, 再次转头就跑。这一次跑路的速度, 甚至比先前还要快，两只腿抡得都要飞起来了, 只管往楼上蹿——但既然是上楼，速度总是比不上下楼梯那般敏捷的。
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拍皮球”的声响，负责人只觉得自己紧张得都要将胸腔当中的那颗心脏给吐出来了。满脑子的恐怖画面与剧烈的求生欲交织，根本没注意到, 为什么先前跟在自己后面跑路的同事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楼梯当中，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在楼梯间当中孤寂回响。
或许负责人也已经意识到什么了，他只是不愿意停下来而已, 也不敢停下来。仿佛一旦停下了逃跑的动作, 他会勇气尽失瘫软在地, 等待着他的, 也只有死亡了。
剧烈的喘息声、心脏狠狠砸在胸腔当中的沉闷声响，以及他的脚步声，在这一片空间当中形成一种微妙的节奏。但是很快，那拍动“皮球”的声音也跟着混进狭窄的空间当中，越来越明显，像是某种催命的鼓声。
负责人几乎就差飙泪了，而他一边逃跑着，一抬头，果然发现那拍着人头皮球的小孩，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它站在高高的阶梯上，似乎是十分轻蔑地俯视着自己，鲜血从那张泛白的眼眶当中流淌下来。
“……！”
负责人闭着眼，几乎被吓地快要昏厥过去，只是最后咬牙挺住了。
他反应奇快地再次转身逃跑，只是这会儿没走两步，只站在楼梯口间时，便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冷气从脚心一下子蹿上来，他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凉了。
拍着“皮球”的小孩，依旧在面前看着他。
楼梯上方是鬼……楼梯下方，也是。
这个时候的负责人，几乎已经失去了再扭头回看的勇气，他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害怕看到更恐怖的画面。
但他就算是再装死，也清晰地听到了什么在靠近的声音——
“砰。”
“砰砰。”
“砰砰砰。”
鬼在追他。
过来了。
已经过来了——
就在此时，也是负责人站在楼梯口处进退两难的时候，昏暗的楼道当中，窗外却骤然的透过一缕苍白光芒，照在了负责人同样惨白的脸上。
在黑暗当中的光芒，像是绝境当中的火种一样，通常都代表着“希望”。但此时，这光芒却莫名透出一点诡异气息来。
负责人像是才发现楼梯口处原来有着一处极为低矮的窗户，而旁边正好摆放着消防栓和安全锤，可以拿安全锤打破玻璃逃生。
负责人的唇瓣都跟着轻微的颤抖起来，好似一瞬间，脑海当中都充斥着那一个想法——这里，是二楼。
反正他已经逃不出去了，不管往上跑还是往下跑，都会有鬼怪追过来，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跳下去呢？
跳下去。
跳下去。
只是二楼，摔不死人的。
可这是他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办法了，这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楼梯走不出去的话，不走楼梯不就是了吗？
在越来越逼近的“皮球”声的压迫下，负责人哪怕手软脚软，行动却也出乎预料的直接敏锐。他直接将消防栓打开，取出了其中的安全锤，对着低矮的窗户，就是狠狠地一敲——
雪霜一般的裂纹飞速的在玻璃上蔓延开来，一声爆裂的巨响，像是雷霆劈下般，几乎惊吓得负责人本身的手又跟着抖了抖——他实在是害怕，仿佛这样的巨响会刺激到那只鬼怪直接扑过来一样。再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看见窗户的玻璃碎片簌簌地往外倒去之后，负责人也双手交叉抵在了脑袋面前，略微小跑助力，整个身体向着窗外冲去——
他甚至还残存着保护好脑袋的希望，最好只是骨折之类的伤势……
又是一声巨响，似乎是那些碎裂残留的玻璃片被撞开来，跟着落了下去。负责人感到脑门一阵剧痛，像是硬生生砸在了钢铁上一般，剧烈地晕眩了一下。
他感觉手腕好像被什么拉住了，一只手臂被拉扯得生痛，神智似乎恍惚了一下，闭上眼缓了半天，才重新睁开眼。
这应该只有短短一瞬间才对，却让负责人觉得时间异常漫长——
可只这一睁眼，差点又吓得他昏厥过去。只见他此时的身体悬挂在窗外半空中，眯着眼睛向外望去，哪里是什么二层楼高，他不知何时，居然已经抵达了体育馆的最高层（大概是居民楼十五层楼高）。
底下的景物都被缩成小小的一片，那些参天大树此时都变得低矮起来，像是摆弄在手间的玩具——这高度，是看的人会头晕眼花的高度。
要是真的掉下去，别说只是骨折了，尸身能拼成完整的一块都算是幸运。
这时候负责人已经被吓得嘴唇发白，原本混沌的理智渐渐归位，他僵持了有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会儿自己是被人拉着的——一抬头，才反应过来拉着自己的人是谁。
正是那位元家的小少爷。
此时对方仍然戴着口罩，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是极为苍白的，异常显眼。他似乎微微蹙着眉，略有急促地呼吸了两下，这会望过来的视线，也像是带着一点疑惑的询问。
那双紧紧拉着负责人的手，因为颇为用力，手腕起伏出明显的青色筋脉来。
负责人下意识也反握住元欲雪的手。
而元欲雪肤色本来便白，被人反过来这么用力地抓着，触碰到的地方陷下去，都透出十分明显的殷红色来。
负责人的心里也跟着一惊——
他总是下意识的、先入为主地认为，像是元欲雪这样的小少爷，总是非常金贵而娇气的，好像也不太有什么力气。但此时，对方却紧紧拉住了自己，哪怕被拽得身体微微下伏，也没有一分一毫要松手的意思。
在这样危险的情景之下，负责人的身体还晃荡在半空中，在这种触碰不到地面的强烈危机感里，元欲雪伸过来的手成为了唯一能让他冷静下来的绳索。
在这万分的庆幸当中，负责人心里也很难不生出一分感动来。
而元欲雪低头望着他，微长而细软的黑发从肩头落了下来，映衬在苍白的面颊两旁，被风吹得拂动，莫名给人让人冷静下来的安心感。
他的睫羽也是长而细密的，此时微微垂落下来，只极寂静地望着他，大概对视了有几秒钟，才开口，“清醒了？”
负责人心底一惊。
元欲雪说：“先上来。”
刚才的负责人可不仅是要往下跳，还拼命挣扎着要拉开元欲雪的手，要不然这会儿人早就被元欲雪给拉上来了。
但此时，负责人神志清醒过来，看着脚下高楼，当然配合得不行。
哪怕现在仍然是手软脚软的，但在生命的威胁之下，还是爆发出了一点潜力的。
他借着元欲雪的左手，手忙脚乱地要爬上来——但同时，心底也产生了巨大的担忧。
元小少爷看着身体实在不怎么强健，不会硬生生被他也抓着扯下来吧？
这么一想，动作又跟着放缓了。
哪怕元欲雪抓着他的手其实是很稳的，也无法打消负责人的这种可怕的幻想，好在他真是急得满脑门子冒汗，还不知道往哪处使力的时候，旁边又伸出来一只手，可以说是相当轻松地就将负责人给提了上来。
等负责人真正从那破碎的窗口当中爬出、双脚能触地的时候，那股命悬一线的危机感才淡去。
负责人激动得眼睛都快往外冒水了，嘴唇哆嗦着，向着元欲雪感谢。
“谢……谢谢您……”
一边和元欲雪道谢完，他又想起来了刚才将自己一把提上来的那个人，想要也对他道谢——也多亏了他出手相助，真是好心人啊！
结果负责人一转头，看到那人冰冷的脸色，一时之间感谢之词都被堵在了喉咙当中，郁结成团。
戒舟衍的脸色，实在是太臭了。
以至于负责人想要说一句，“感谢你刚才热心出手相救”都觉得有一些违背自己的良心——他甚至怀疑，刚才戒舟衍应该不是想要将自己推下去，误将自己拉上来了吧……
毕竟戒舟衍长着一张不做好事的脸。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戒舟衍忽然微微偏过了头，正好看向他。
那双微深的瞳孔望着他，像是深渊一般，莫名让人心底生出一丝恐惧来。而此时戒舟衍更是极为冷淡地开口，“松手。”
负责人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还下意识地抓着元小少爷的手臂——实在是元欲雪给人的安心感太深了，他哪怕上来也没舍得松手。可这么被一恐吓，顿时松开了手。
但还没等到负责人不好意思地想要道歉的时候，他一抬头，又想晕过去了。
因为他此时发现，刚才将自己吓得想要跳楼的恐怖厉鬼，并不是什么幻觉。
此时，抱着人头的小男孩正神色阴郁地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似乎是注意到负责人望过来的目光，他一咧嘴，露出一个阴气森森的冷笑来，望着他的目光，似乎还带着些许的遗憾……
好像在遗憾他怎么还没死，
这谁不想晕啊！
负责人一时都屏住呼吸了。
狭窄的空间当中，其他人的身影不翼而飞。唯独元欲雪、戒舟衍，和负责人这个大倒霉蛋这三人，以及面前不怀好意的鬼怪。
背后是数米高楼，摔下去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尸骨无存。
在负责人脸色越来越可怕得苍白的时候，元欲雪倒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揉捏、转动了一下手腕——这具身体的强度实在不怎么够，只是刚才拎了一会儿人，便反馈出来略微酸涩的感觉。
不过这并不影响元欲雪的身手。
此时他静静地望着面前提着人头的厉鬼小孩，眉头微微蹙起了。
像是有些为难。

第440章 千人副本25
眼前的厉鬼解决起来并不算棘手。
比起在剧院里碰到的那无数只百手鬼, 甚至好解决得多了。
但问题在于……元欲雪还偏偏不能下死手。
——眼前的不仅是鬼，还是人。他只是被鬼怪上身了，按照元欲雪以前的解决方法, 对方只会连骨头渣都不剩下。
所以元欲雪不仅没动,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戒舟衍的手背上, 能感觉到指尖底下涌动的血液和热度，然后很轻地，按压了一下。
是阻止的意思。
他在提醒戒舟衍不要出手。
戒舟衍……也的确很吃这套。所以他一时之间，像是被安抚下来的劣犬一般地没有行动。
而在氛围怪异僵持着的时候，那只厉鬼却是先出手了。
他针对的也并不是元欲雪, 而是此时藏在元欲雪身后的负责人, 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男孩的手高举起手中“皮球”, 恶狠狠往下一摔。于是弹跳的人头也很不符合规律地快速在空中旋转着，砸向了负责人。那人头上的表情还非常的生动，龇牙咧嘴，眼角流出猩红鲜血来，死死地盯着目标，吓得负责人的心跳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止。
而在此时，元欲雪也终于出手了。
雪亮的长刀从手中凭空生出，只轻微挥斩, 一道锋利的刀气击出，正好撞上了那弹跳过来的人头皮球。
人头皮球被刀气击中，于是弹跳的方向顿时一改, 又往地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重新蹦回了男孩的手中。
厉鬼露出了有些阴郁的目光。
……这“皮球”很结实。
那一瞬间, 元欲雪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睫羽略微颤动了一下, 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站在楼梯上的厉鬼。
只在两人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元欲雪的身影也同时消失。在下一瞬间，便已经无声无息地抵达了厉鬼的身后。
速度快得简直像是那一瞬间，元欲雪掌握了瞬移一样。
而在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厉鬼身后后，元欲雪也已经抬手斩出破鸿蒙，那一瞬间刀锋掀起的刀气都锐意冲天，带着一种极为凛然的杀意，几乎战无不胜——
而在带着杀戮意味的刀锋，即将贯穿厉鬼的身躯的时候——只隔着那么微妙的、一指不到的距离，鸿蒙刀再往前送出一点，便可痛饮鲜血的时候，元欲雪却偏偏停下来了。
他很清楚这一刀下去，对方会死。
不止是厉鬼，还有被厉鬼附身的人也同样会死。
这点在杀戮锋芒之下隐藏的一点完全……不符合预期的柔软，终究还是被眼前的厉鬼发觉了。
元欲雪分明是占据优势的一方，但厉鬼好像并不慌张。
对方的那颗脑袋转了过来——形成了180&#176;的转角的那种转动，身体倒是僵硬着没动，像是要活生生地将头颅拧断那样，维持在一个十分诡异的姿态，看向了元欲雪。
青白色的面颊上，他扯出了一个相当僵硬可怖的微笑。头颅骤然伸上前，颈项被拉扯得极长——像是被抻直的面条，也像是一条柔软的、正在游离的蛇那样。直到那张脸，都快要蹭到元欲雪脸上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两人间的距离，也早就超过了“安全”的范围。
“不……杀了我，吗。”
对方开口了。声音有一种莫名的滞涩与含糊，与其说对方是在使用人类语言，倒更像是上下颌骨颤动，两边的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的某种颤抖的声响。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睫羽半敛着。哪怕他的神色是很冷冽的，这种姿态也莫名地透出某种无害的柔软来。
和元欲雪那锋利的刀完全不同的柔软。
“你，不敢？”
对方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那声音调微微提高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诡异，像是尖叫一般地继续说道，“你，不敢，杀人？”
元欲雪还没回应。
“嘶——”
怪异的，极为尖锐的笑声传来，仿佛要直接钻入耳膜般得令人听着生疼——
那颗满脸是血的恐怖头颅已经抵在了元欲雪的面前，原本还能辨别得出小男孩原本面貌的面容，此时却已经完全与厉鬼无异了。
眼瞳更是完全被一片白色占据。那白瞳注视着元欲雪，倒映出了那张漂亮的面容和一双黑沉的眼。
元欲雪依旧是很沉静的模样。
黑发雪肤的小少爷平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好像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颗恐怖的厉鬼的头颅，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男孩的脸那样。
隐藏在口罩之下的唇齿微动，能听见被口罩挡住、而显得略微有一些模糊而轻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
“没有不敢。”
“我不会，杀死人类。”
平静的声音却像是极强地刺激到了面前的厉鬼！那一瞬间，对方的毛发直竖，斑驳的皮肤上出现了像是鱼鳞一般的气孔和划痕，皮肤不断地翕动张合着，像是随时都要褪去那张人皮，露出里面恐怖的厉鬼原型来。
他的眼睛、鼻孔、嘴部和耳朵都不断地往外淌出鲜血来，一股极其强大的怨气和恨意，同时缠绕住了元欲雪。而在男孩翻白的瞳孔当中，倒映出了另一个十分恐怖的、猩红的世界。
它似乎奇异地怨恨着不愿意伤害人类的元欲雪。
“……你不是人。”
它的声音突然变小了许多，比起陈述，更像是某一种恶毒的咒骂，“你是……怪物。”
被称作“怪物”，似乎并不能动摇一分元欲雪的心性。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厉鬼，安静得简直显得有一些古怪了。半晌，他才微抬起眼——细密的睫羽仿佛能敛住这世上最耀眼的光芒，最令人无法转眼的殊色，都尽藏在元欲雪的眼中。
只是那么一瞬。
明明是戴着口罩的，但元欲雪却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口罩下的元欲雪，似乎在很轻地微笑。
他看着面前的厉鬼，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不是怪物。”
元欲雪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不像是解释或者争辩，像只是口述出一个再平平无奇不过的事实罢了。然而这句话，却不知道从哪个角度，一下子又激怒了厉鬼——
它眼眶里的血涌动地更凶了，那股极其强烈的怨气已经牢牢地封锁、缠绕住了元欲雪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大概只在眨眼的时间里，它的喉咙里发出了古怪的咕嚷声，紧盯着元欲雪，忽然开口道：“大哥哥。我手里抱的是白色的皮球还是红色的皮球呀？”
属于鬼怪的能力发动了。
而且是只针对元欲雪一个人的，鬼气森森——就算是元欲雪本身能力再强，也不能无视属于鬼怪的规则。
这就是这个世界赋予鬼怪的力量。
当然，元欲雪可以提前中断规则，就像是他以前做的那样——只要用破鸿蒙，或者随便什么力量，将眼前的鬼怪杀死就可以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规则都是可以被强行打破的。
可还是那个原因，现在的元欲雪，不能这样做。
被鬼附身的人类同样会死在他手中。
而如果元欲雪不强行中断鬼怪的规则，他也只能陷入到规则当中——此时元欲雪垂着眼，原本看的很清晰的“人头”，在此时，似乎又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皮球。
不回答吗？
确实不应该回答。但那也代表元欲雪永远无法打破属于对方的规则。
此时元欲雪略微沉吟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道，“戒舟衍。”
“你喜欢什么颜色？”

第441章 千人副本26
他……喜欢什么颜色？
戒舟衍略微怔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什么喜欢的颜色——但既然是元欲雪问他的问题, 戒舟衍一定是要给个回复的。
他不想让元欲雪觉得自己是个无聊枯燥，连偏好都没有的人。
考虑了有几秒后，戒舟衍迟疑地道, “……黑色。”
其实不是喜欢黑色, 只是戒舟衍是从深渊诞生而来, 他所接触到的第一色彩就是黑色，也是戒舟衍之后最熟悉的颜色, 甚至与他的能力相关。这样的紧密联系下，说喜欢黑色,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这样吗……”元欲雪若有所思般地转过了头。
而被强行无视的厉鬼似乎怨愤至极，它的那颗头颅越靠越近, 双瞳暴突，越来越浓腥的血水从眼眶中流出，几乎要淹没那张面孔。
它手中高捧起的“皮球”也离元欲雪极近, 从中散发的浓烈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交错的利齿咬合着，阴郁疯狂的声音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对于元欲雪的无视，它几乎要气疯了, 但还是再次发动能力, 紧追不舍地询问, “我手里抱着的……”
“黑色。”
元欲雪忽然开口。
他回答得太果断了，不带一丝犹豫。
忽然而来的正面答复几乎让厉鬼都停顿了一瞬, 才反应过来——元欲雪做出了回答。
元欲雪掉入了它的圈套当中！
一瞬间，鬼怪皮肤上开裂的裂口剧烈地颤动着, 它好似一下子陷入了某种奇异的狂热当中, 眼珠子几乎都要脱出眼眶的激动, 声音怪异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似的狂笑了起来。
一边笑着, 一边张开了嘴——
猩红的大嘴张裂成非人的角度, 像是将整个下颌骨撬开，又或是半颗脑袋割开向上抬起，只看得见嘴中猩红的、黑洞洞的通道。
“回答——”
在鬼怪尖锐地吐出这句话的瞬间，同一时刻，元欲雪极快地拔出了破鸿蒙。
锋利的刀口划破了某一物体，刀气凛冽地贯横切开，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元欲雪便又收回了刀。
他收回刀的动作倒是并不快，甚至有一种慢条斯理的斯文气质。在睫羽微垂下的时刻，银白的刀刃也缓缓没入了刀鞘当中。
而在同一时刻，鬼怪手中捧着的皮球猛地炸裂开来——像是有什么奇异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对它分割了万万刀。
来自外部力量的彻底碾压与摧毁，以至于它哪怕是“炸裂”，都还没来得及向外部释放。而是彻底被湮灭成“无”，真正的，消失无踪，被能量彻彻底底地吞没与碾碎——
从视觉效果上来看，就像是鬼怪手中捧着的皮球突然消失了一样。
厉鬼：“……”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非常尴尬，它沉默地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那句“回答错误”甚至还没有说完。
而元欲雪站在它的面前，语气非常笃定，平静地道：“皮球就是黑色的。”
要反驳？
——你要先拿出证据来才行吧？
谁能说这颗“皮球”消失之前，不是黑色的呢？
面对元欲雪如此明显的指鹿为马的行径，厉鬼的面容相当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它的确非常努力地、嘴唇嗫喏地动了动，但依旧无法发动属于自己的“规则”。主要是“规则”的主体物与承载物已经消失了，缺少了其中的任意一个条件，规则都是不成立的。
然而它仍然不甘心。
那怨愤的眼紧紧地注视着元欲雪，紧接着，它将自己的头颅硬生生从脖颈上拔了下来（此时身后传来来自可怜的负责人的一声惊叫），那颗流淌着血液的头颅被它怀抱在手中。
而厉鬼的颈项上，猩红的肉体蠕动着，像是液态缓缓凝聚为固态的某一种奇妙变化那样，重新生长出一颗肖似人类的头颅来。只是五官松松垮垮，更像是融化的橡皮人那般。
即便这样，也足够它使用“嘴巴”出声了。
“答案已经存在。是固定的、唯一的、不可更改的。”
它在给自己重新构建法则——
“不可不回答、不能保持沉默，超时未回答者视为答案错误。”
那双猩红的眼紧盯着元欲雪，带着某种邪恶的垂涎意味。
重新制定的“规则”对于它而言，显然消耗巨大。以至于在发声的时候，它面容的孔洞处不断往外流淌着血液，面颊上的肉几乎是半流淌的融化状态，不断下坠，直到“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无法再支撑的人形，随时都会散架那样的虚弱。
在下一瞬间，停滞了片刻，怪异的厉鬼重新开口，“在下一次的询问中。超时未回答者视为答案错误。”
很显然，最开始制定的规则过于强大，几乎是必死的无解规则，以至于被副本的意识所否定了。
所以厉鬼也选择了退步——
“在下一次的询问中”。
只有一次的无解杀机。
这样的规则，其实也是很强大的，几乎完全无法反抗——但在一息之后，鬼怪微抬起脸，半融化的面容上，勾起了诡异空洞的笑容。
“规则成立。”
它手中抱着的血淋淋的头颅，缓慢地变化成光滑的球体状态——
也只在这一瞬间。
元欲雪上前了一步。
无人能看清元欲雪那一瞬的动作。
细软的黑发垂落，冷冽沉默却美貌的少年注视着面前的厉鬼，万籁俱寂。他的黑瞳当中似乎并不存在任何的情感波动，只笼罩着眼前事物，凛冽得令人心惊。
鬼怪警惕异常，某种危险预感剧烈地攀升，在心底炸裂开来。
它似乎全身都在叫嚣着什么，敏感而痛苦。每一处内里都紧绷竖立，仿佛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在这种令厉鬼都肝胆俱裂的痛苦预感下，那颗由鬼怪的头颅制成的“皮球”……
它此时，落在了元欲雪的手中。
元欲雪并不介意“皮球”散发出来的浓烈得腥臭的血腥味。
对他而言，这是很常见的事。
他的手中也见过许多血。
此时元欲雪将“皮球”捧在手指当中，略微脏污的血渍蹭在指尖，那像玉石一样莹润的指尖上也跟着染上一层血色。
而元欲雪冷淡垂眸，一双眼已经锁死住了眼前的猎物。
它无处可逃。
“请问。”元欲雪将那颗“皮球”缓缓举起，“我手里抱的是白色的皮球还是红色的皮球？”
时空似乎都在顷刻间凝滞。
鬼怪的神色还停留在一个凝滞的、异常不敢置信的奇怪表情上，由于过度的冲击，甚至显得非常的扭曲。
它的身体在颤抖、剧烈地颤动着，但是不管怎么样……
“规则”成立了。
“皮球”的法则对它同样生效，而它就是下一次的被询问者。
答案真实存在，不可更改。
哪怕现在人类在旁边虎视眈眈，但为了游戏能继续下去，它只能在元欲雪的面前说出正确答案来。
鬼怪的脸色扭曲得可怕。
可在它张开嘴的时候，某种奇异的力量紧紧地扼住了它的喉咙——或者说不是“喉咙”这样具现化的器官，而是更本质的声音渠道。
此时它的声音好似被强行掠夺了，如何努力都发不出任何的轻微的声响来。
一点都没有。
鬼怪的双眼暴突得更明显了。
它紧紧地盯着元欲雪，看着少年那张冷淡平静的面容，终于嗅出了一缕肃然下的危机。
元欲雪根本不是想得到正确答案！
他是想杀——
“时间到了。”
元欲雪说。
黑发的少年望着它，声音很轻缓，以至于根本看不出一点凶残可怕的痕迹。
“答案错误。”
……
体育馆内部的电路突然恢复正常，头顶无数盏灯光重新亮起，哪一处都照得亮堂。
怪异的黑暗被驱散后，连看着窗外都重新变成了正常景色——哪有什么乌云密布，外面正是明亮的好天气，树梢被吹拂得沙沙作响，阳光洒在体育馆的楼道阶梯上。
几个在楼道内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梯、简直被吓得肝胆俱裂的体育馆工作人员，这时候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往明亮的窗外望去。
恢、恢复正常了？
就算是这样，他们哪还敢多呆，一边软着腿，简直是屁滚尿流地从体育馆跑出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喊人来。
负责保护元小少爷的保镖们倒还都很有职业道德，刚才在黑暗中和元欲雪两人失散了，这会脑门上冒着汗，硬着头皮去找人，脑海当中浮现了一百种可怕的结局，也害怕又重新陷入鬼打墙的灵异事件当中；结果没想到，真在二楼撞上了小少爷他们！
元欲雪在二楼转角的盥洗室内洗手，动作很慢，一点点将指尖的血渍洗干净了，又用旁边的烘干机烘干了手（虽然可以用能量蒸发，但能源能省一点是一点）。
旁边站着的，是一脸胃痛，扶着墙壁的体育馆负责人。
还有神色也很微妙的大少爷——戒舟衍此时手里，还抱着个人。
保镖们下意识往戒舟衍怀里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第442章 千人副本27
他们对那个拍皮球的小男孩（厉鬼）的脸实在印象深刻, 哪怕现在只看到一张正常的干干净净的面容，脑海当中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浮现起来了那张青白色的、眼睛暴突，几乎全是白色瞳孔的厉鬼形象……实在是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这会儿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做出了准备进攻的姿态, 眼睛更是紧紧地盯着戒舟衍怀里的男孩。好像他突然会变成恶鬼蹦出来，把他们都咬死一般——
在这令人心惊胆跳的几秒间，保镖们忽然看见那男孩似乎是哼唧了几声, 颇有一些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
那眼睛倒是正常, 黑葡萄似的一点，神色颇为茫然, 看上去就是一个挺正常普通的小孩。
甚至在他发现自己还躺在戒舟衍怀里的时候（鉴于戒舟衍本身便冷淡慑人）, 明显瞳孔地震了一下, 甚至显得比他们还要仓皇失措。小孩害怕极了，立即挣扎了几下，想从戒舟衍的怀里跳出来。
单凭着他的力气, 当然是不可能挣脱戒舟衍的。倒是戒舟衍低头望了小孩一眼，面无表情地将他放下来了。
小孩略微踉跄几步，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不过他倒是在醒过来的第一瞬间, 准确地捕捉到了元欲雪的身影——而这时候的元欲雪也已经烘干了手，正好转过身来看着他。
被那双漂亮的眼珠盯着, 小孩还跟着结巴了两下, 半晌才开口道, “我刚才好像……”
他其实记不得后面发生的事情了，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忽然晕过去了。于是便又一结舌, 很纳闷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和胳膊肘说道, “全身都好痛。”
元欲雪适才开口, “你刚才——”
他略微垂眸，考虑了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不小心滚下楼梯，晕倒了。”
意思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全身都酸痛。
小孩略微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一些傻乎乎的，跟着说，“是，是吗？”
元欲雪其实不善于撒谎。但是之前的事情，好像不怎么好让人类幼崽知道——于是他略微沉默了一下，还是很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大概是元欲雪看起来太值得信任了，小孩根本没想到他会骗人。于是对之前好像隐约察觉的一点异样也不继续想了，只以为自己是真的不小心摔下了楼梯，又晕过去，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此时天边已经布上了一层黄昏色泽，作为一名偷偷跑出来的小学生，小孩再怎么样也该回去了。只是今天溜进了体育馆，却没有做好任何事，还受了一身伤，浑身腰酸背痛。这样的落差，实在让他有一些难以接受。
妈妈还在医院……
小孩又看了一眼元欲雪，见他仍然是很冷淡的神色。便跟着垂下了眼睛，莫名透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气息来。他有一些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不自觉地揉捏了两下。
小孩张了张嘴，却还是想不到什么有力的话语来劝说，大概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只满脸失落。
又怕被体育馆的人抓住教训，所以转过身，准备直接逃走的时候，小孩又忽然听到了元欲雪的声音——
元欲雪其实是很随意的神情，也并没有盯住那个人类的幼崽说话，只是很平淡地，仿佛只是临时想起所以随口提了一句——
“明天体育馆会正常开放，可以来比赛。”
原本正拔腿就跑的小孩，听到了元欲雪的话，一下子身体顿住了。他以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敏捷地止住了自己逃跑的脚步。
大概是小孩子的身体都柔软，他的身体还僵在原地，头倒是一下子扭过来了，目光清亮地看着元欲雪。
“可、可以吗？”
“明天体育馆真的可以开放吗？”
虽然最开始是他自己跑过来想提出的请求，但现在元欲雪真的答应了他，小孩反而兴奋的像一只围绕着主人讨要零食的小狗那样，恨不得跳起来了。
元欲雪倒是没什么犹豫地说道，“可以。”
的确是再晚几天闭馆也没关系。
本来元欲雪租下这段时间的体育馆和疏散内部的工作人员，就是为了防止有鬼怪作乱，误伤误入的人类。
但现在，体育馆内的厉鬼既然已经被元欲雪杀死——准确来说，是被它自己的规则杀死了，其中并没有潜藏什么隐患，也就不急着闭馆清理了。
但这点对于小孩来说，显然是某种莫大的惊喜。
他高兴得眼睛晶亮，一时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有一段时间，才非常大声地对着元欲雪说了一声，“谢谢您！”
又对着他鞠了一躬。
然后小孩似乎是发现了还站在旁边、脸色有点惊魂未定得慌乱的负责人，觉得这件事可能他也要出那么点力，于是非常敷衍地、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小声说，“你也是。”
便和个兔子似的，一下子蹿走了。
楼梯正好在旁边，于是小孩可能一时间也没想到坐电梯，而是走的安全通道的楼梯，发泄一下自己兴奋的精神。
步伐一蹦一蹦，简直和个刚放出来吃草的兔子似的活泼，让人很想叫住他好好走路，别摔下去了。
倒是负责人很惊恐地趴在楼梯边上，不断地探头往下望着——他今天被迫一口气跑了半天楼梯，估计这会儿都已经有心理阴影了，以后恐怕都不敢走这种楼梯了。直到看不到小孩的身影，知道对方应该是以比较正常的途径，离开了体育馆，才惊魂未定地收回了目光，又有一些踌躇地望向了元欲雪，“真、真的可以吗？”
——负责人显然是将元欲雪当成某种驱鬼的大佬了，虽然从某种方面上来说也没错。
他刚才那句话，问的也是元欲雪是不是真的可以开放体育馆了——他总觉得，体育馆内说不定还存在着什么厉鬼？
并且现在，对元欲雪租用体育馆的行为，还有了某种各式各样的新解，以为自己触碰到了某些玄门密事，以至于一时之间讳莫如深。
要不要再摆个八天八夜的驱邪阵之类的？
负责人痛苦地想。
元欲雪只是点头，表示没问题了。
同时他看着负责人，若有所思地……思索了一段时间。
其实在“大灾难”降临之前，对于现在的现行社会制度来说，如果让许多人知道这世界上存在厉鬼，引发恐慌的话，其实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而之前元欲雪也是一概保证着这样的原则。之前那些事发地的普通人类，虽然有点预感，但其实大多没有注意到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有灵异事件，或者真正感受到鬼怪的真身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体育馆的工作人员们，都看得很清楚，大概也会忍不住向亲朋提起，哪怕可能被误解。
那么……
元欲雪看向了负责人，目光平静。
……
那些被吓得逃离体育馆，有的回家、有的躲在酒店的工作人员们，又重新被以今天的灵异事件为引，喊回了体育馆。
负责人站起身，流着满面的冷汗，看上去略微的有一些心虚气短地和其他工作人员解释解释，“其实之前呢，是因为那位小朋友，因为对工作政策的不满，所以进行了一些小恶作剧，化了特效妆容来恐吓我们。”
负责人一边说着，一边感受到了幽幽地望过来的视线，每个人的脸上都怨气沸腾地写着“你在骗鬼吗”这几个字。
他更加窘迫，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看上去我们在楼梯间跑了很久，实际上是因为电源意外损坏，而我们心里高度紧张，被施加的某种心理暗示。在黑暗当中，以为跑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是跑错了楼梯，从另一边出来了，所以一直没离开场馆。至于看到的那件衣服，也是我们当中，有人配合小朋友恶作剧放上去的……”
“刚才我已经严厉地批评过那名小孩了！他也对自己的错误有了深刻的反省和认知，我就先让他回去了，这里也是和大家解释一下。”
负责人满脸大汗，心想着“走X科学”这节目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啊，主要是他们碰见的那些事儿实在是太玄乎了，他就算是有着能将人忽悠瘸的本事，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所以略微哽咽了一下，负责人忍不住看向了元欲雪，此时元欲雪也是“……”了一下，才对着他略一点头。
负责人心中一定，又重新充满了勇气，想到了之前元欲雪给他提供的解决方法。
声音勉强中气足了一些，负责人打开微信，给每个工作人员转了一笔钱——资金来源由元小少爷提供——才开口，“因为今天的意外事件，这是给大家的精神损失费。这段时间也放假，回去好好休息半个月。而今天的事，大家就不要往外说了，不知道的还觉得我们体育馆故障多——这件事已经有大师解决了，而我们近来气势比较低，再说出来的话，容易招惹上什么不好的东西，你们懂吧？”
这么一通利诱，再加上小小的威逼下来，几个工作人员打开微信，看了一眼转账——顿时神色一凝，很深沉地点了点头，决定今天充当一下走X科学的忠实观众了。

第443章 千人副本28
“阿弟。”
还穿着训练服的少年人微皱起眉头, 他俯下身，把小孩从地上抱起来, 很轻松地便让他坐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去哪里了？”
虽然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小孩便顿时露出了心虚的目光，微微垂下了头，手环抱上少年的颈项, 也不肯说话。
于是少年一下子猜出来了——声音也严厉了一些，
“你去那个体育馆了？”
小孩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地方, 我和你说过不要一个人去，很危险。”其实他也不知道危险在哪，只是有一股非常不妙的预感……那里似乎藏着什么极其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弟弟对他讨好地笑了笑，于是少年也只能跟着叹气，大概也是能猜到他是为什么去的，略微斟酌了一下开口，“你不用担心妈妈医药费的事, 我已经解决了。”
只是解决的方法，实在不好和这么一个小孩说，他才一直没透出风声来。
小孩很大声地“咦”了一声, 瞪大了眼睛。颇有些无辜地开口, “可是那个哥哥已经答应我了。明天体育馆还会照常开放，比赛可以继续的。”
少年略微愣了一下, 颇为头疼, “你肯定是提出任性的要求了。”
小孩也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撇了撇嘴, 看上去有一些闷闷不乐地道, “那个哥哥很好的。”
“就是因为人家好, 才不可以任性。”少年很耐心地讲道理。到底还是担忧弟弟, 将今天的事情详细地询问一遍。
之后才喃喃自语道，“知道了。如果能见到他的话……应该好好感谢一下才对。”
小孩想了会，又抱上哥哥的脖子道，“那个哥哥可能还在体育馆里。”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点，其实离体育馆并不远。哥哥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怀中抱着的小孩，猜到了他的那点小心思，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他嘴里那个脾气很好的“哥哥”吧——不过他也的确有些意动，想再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人，索性抱着弟弟出发了。
他到达体育馆的时间也十分巧妙，不早不晚，正好碰到了元欲雪一行人离开体育馆的时候。
小孩子眼睛还挺尖，离得远远的，便和牵着自己手的哥哥说道，“就是那个——戴着口罩，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哥哥。”
还没有多大，小孩就知道什么叫做最好看了。
他哥哥不免得失笑了一声，也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过去，只这么一看，便微微呆怔住了。
那人的确是很好看的，哪怕只露出那一双眼睛，又隔着数百米的距离而显得有一些模糊不清，也依旧能够让人心底微微一惊，心驰神漾的好看。
但是他却并不是因为这样的好看，而这样失态的愣住的。只是因为他看着元欲雪，忽然便察觉到了一股极为令人心悸的熟悉之感——
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样的人。
对方的确是生的极为好看的，尽敛风华和人间殊色，要是见过，一定会极深得烙在心间。
但他的确也想不起来了。
少年忽然便觉得太阳穴有一些微微的突出，发胀般的泛着疼。他头疼欲裂，似乎有什么埋藏得极深的记忆要破体而出，又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强行打压下去，泯灭无形。这种在他脑海当中所激烈打响的、某种像是记忆混乱的拉锯战，甚至让少年心底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怀疑来——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似乎有人并不希望让他想起？
现在他脑海当中的记忆，当真是完整、真实的全部吗？
在这样的质疑自从心中响起之后，少年忽然间微微怔住，有一种心神俱空的游离之感。莫名的，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违和，不仅是对那似乎有所疑问的记忆的，甚至是对这整个世界，都产生了某种质疑。
而在这个时候，少年的弟弟又很用力地摇了一下他的手臂，似乎是有一些急切地说道，“他要走了！”
体育馆的门口，的确停留着来接元欲雪的人。
而此时元欲雪也已经和他身边的人都坐进了那辆黑色低调的超跑车里，此时车辆都已经启动了。
虽然拥有着无可比拟的长跑天赋，但很显然，在带着一个小孩子的情况下，他当然是不可能凭借一双腿追地上超跑车的。哪怕这个时候回过神来，也只能颇为遗憾地看着元欲雪离开了，顿时觉得心中空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么一片。
弟弟颇为抱怨地开口，“走掉了……”
少年定了定神，回过神来说道，“如果他就是租用下体育馆的那个人，那以后应该还会再过来。”
“到时候……”他略微犹豫了下，开口，“可以带你过来。”
在这种保证之下，小孩总算不闹腾了。而少年除了打理好心里那点淡淡的遗憾意味外，又开始继续了先前的思考。
他的记忆，似乎真的——
少年皱着眉。
副本的开放进度，在非常意外的情况下，又被硬生生推进了一步。
接下来，少年哪怕在比赛结束之后，也经常来往体育馆内外，只可惜直到等到体育馆闭馆，也一直未曾见到元欲雪再出现。
元欲雪的确不会出现。
对于他来说，体育馆作为庇护所将临之地，会产生的麻烦已经解决了。那么他接下来的精力，当然也要分配至其他的地方。
这段时间以来，多处大型公共场地都被元欲雪租用下来进行了封闭管理，一时之间也让许多市民注意到，颇为抱怨不方便——不过说到底，A市这么大，也还总归有其他的去处，只是抱怨了几声，觉得现在有钱人的癖好实在奇怪，也不足以再施加更多的注意力了。
只是这么多地方同时关闭，多少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和异样情绪，以至于那些地方附近时常有人出没打探。
这些倒都不在元欲雪的关心范围之内。就算是有人发觉了那些地方的确不同寻常，也并不干扰元欲雪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甚至这样的警惕，还能起到一定的便利也说不定。
元欲雪依旧有条不紊地按照危害等级，清除了数个地点的鬼怪。而剩下的几处地点暂时未发现异常，便也只是做个标记，重点关注一下。
还有一些比较棘手的地方在于……虽然依照元家和戒舟衍这个身份的财富与盛名，元欲雪可以暂时租借（或购买）大部分的庇护所将降临的地点，将它封锁起来以备后用。但也总有人不买账的，总不好做强买强卖的买卖。
比如现在，整理出现在元欲雪面前的这处地点。
这个地点有些特殊，古埃米罗文字的记载并不是完全全面的，而这处地方所在，就正好属于信息比较模糊的那一部分，就算是元欲雪也无法确定推测一定正确，也只能进行实地考察。
而这处地点的现任所有权拥有者，也并不愿意将它租借出去。如果确定了这也是庇护所出现的地点之一……元欲雪或许还要想一下，如何才能获取它的阶段性使用权。
这里以前其实是一所商场，但因为位置似乎有些偏僻，偏偏占地面积大，经营成本高，没几年便青黄不接地倒闭了。
后面则被改造成了剧本杀专用的娱乐性场所——因为场地大，道具精美，又颇有集群效应，被吸引过来聚会团建的年轻群体很多，客流量其实不少，但是相比起经营它的成本，几乎一直都是在亏损的。
只是建剧本杀的这名拥有者并不在乎，他似乎也是A市有名的富二代，这片商场原本就是属于他们家的，所以租金算是免了。他开设这个剧本杀娱乐地点，原本也就是玩票性质的，并不在乎亏损盈利之类的问题。
平时也只会和朋友过来玩玩，后来可能也是觉得人气稀少，玩起来也没有什么氛围，他也不是会在乎“独特性”的这种人，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便对外开放了。在年轻人群体、尤其是爱玩剧本杀的那一圈中，口碑倒是很好，是道具精美，又物美价廉的典型。
所以元欲雪想要进去实地考察，也不需要做别的什么……过去买张剧本杀的票就好了。
路上是戒舟衍开的车，倒是没带其他保镖——主要是保镖这段时间跟着元欲雪，也被牵扯进了不少事件当中，算得上是多灾多难了。加上上次的事已经暴露，元欲雪索性和他们说清楚，补了额外的奖金薪水，又给放了一段时间的假，只和戒舟衍两个人行动了。
……当然免不了还是会被管家叨唠几声的。
驾车抵达了剧本杀的地点，在进入之后，第一感觉便是这处地方……格外的凉快。
很难说是不是阴凉之感——似乎只是因为这处地点由商超改动而来，内部实在是太过空空荡荡、空调又开的很足，而被刻意营造出来的低温。
因为占地面积太大，门口这段路线其实是很冷清的，也没几个人，唯独墙面上刷了巨大的广告篇幅，用来指路。

第444章 千人副本29
这栋大楼原本有地上五层、地下一层, 面积足够宽阔。因此虽然都是同一个老板，但开设在这里的，其实也不止一家剧本杀的店面, 总体还是分有几个大类的。
比较依靠道具和场地、更类似cosplay的沉浸式剧情体验向；活动量不大，除了调查房间线索, 大多时候是在各个会议桌上盘逻辑的推理调查向；当然了, 最受欢迎的，当然还是灵异向、有追逐战的剧本杀——年轻人总是更喜欢刺激的、平时体验不到的东西。这种能刺激肾上腺素却又不失安全的娱乐活动更是刚刚好。
大楼内部的第一层和第二层，都是提供灵异恐怖向剧本的剧本杀。
元欲雪以前虽然没有过类似的娱乐活动, 对剧本杀的类型也没有什么偏好，但他算是一个比较敬业的人……毕竟不是真的出来游玩的。在这些剧本杀的类型里，要想调查出这栋楼有没有什么异常, 当然还是选择灵异向的剧本, 能“钓鱼执法”到的机会更大。
选定之后, 元欲雪便和戒舟衍顺着入口处的广告的指引，往第一层的右方通道走去。
通道处倒是没做什么过多的装饰，只是打扫得十分干净。
雪白一片的墙面和光滑亮堂、几乎可以照出人影的地面相映着, 梁顶也格外得高, 给人的感觉便是有一种怪异的空旷之感——这里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不见人影, 仿佛这栋大楼都是这样静寂的。
只是没走几步, 这种错觉便被打破了。
元欲雪和戒舟衍这两个听力格外灵敏的人，已经听到了来自远处男女嬉笑聊天的声音了。
顺着人声走去, 眼前骤然开阔不少。围着三面的玻璃墙壁将一方空间隔离出来。里面装饰得倒很温馨漂亮, 蓝白配色的空间, 圆形的茶桌和柔软宽阔的沙发椅构成了主体。连沙发椅上摆放的靠枕都形状各异的可爱, 还有许多地方摆放着玩偶。
里面的客人倒并不算很多。零星的几桌，面前摆放着饮品和一盘一盘的小零食。大多数人是坐着聊天的，也有剧本杀的NPC过来帮忙复盘刚才玩的剧情，总体来说氛围非常好。
而店内的工作人员大多数都是聚在吧台那边聊天的，一水条顺盘靓的美女帅哥。
像剧本杀这样更年轻化的娱乐场所，的确是更喜欢招年轻嘴甜、性格外放的员工的。而他们不仅相貌上长得好，平时为人也是极机敏的，一见到有客人来，便立即有人迎了上来接待。
“您好。”
染着酒红色卷发的女人先打了个招呼，看向两人，面带微笑，眉眼微弯地说道，“两位是第一次来吗？”
她对元欲雪和戒舟衍的印象，其实非常的好。
虽然两个人看起来都不算很好接触的模样，但是元欲雪哪怕带着口罩，戒舟衍哪怕面色如冰雪一般寒冷冷冽，都抹不去一个特点——他们两个都长得很好看。
而和这样好看的人接触，总是令人身心愉悦的。
这也是因为有元欲雪在旁边，戒舟衍显得没什么杀伤力，要不然这名接待可能要望风而逃了。
这些接待的记忆力都非常好，不说将来的客人都记得清楚，也能记住十之八九——而元欲雪和戒舟衍先前肯定是没有来过的，要不然她也一定不会忘。
也果然的，元欲雪点了点头。
卷发女人笑起来，又询问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朋友要来”这样的问题。她才遗憾地告知，“我们店里的本子要求最少也是四人游戏呢，要不然有一些任务环节人数不够，很难进展开来，两个人也不够好玩有趣。”
元欲雪：“……”
这一点倒是完全超乎元欲雪的预料之外。
在他已经考虑着要不要将那些倒霉的保镖们重新薅回来加班的时候，女人又提议道，“不过你们是可以和其他人拼本子的——只要双方都愿意的话。”
她又在心里暗暗补充道：不过这样好看的两个人，应该没人会拒绝他们的加入的。
女人将他们带到了吧台的地方，其他的接待也是十分热情地为他们介绍起了游戏剧本。
正好，有四名客人预定好了就在二十分钟后开场的剧本杀《疯人院》，元欲雪他们完全可以商量一下，拼同一场嘛。
至于《疯人院》的内容，这也正好是最近刚到的新本子，据说玩过的客人评价都很高，既然口碑好，那玩起来肯定不会无聊。
接待介绍道，“游戏时间大概在1.30-2h，我们会尽量引导玩家完成全部剧情的，风格微恐，也很适合新手玩家，客人们看呢？”
元欲雪他们当然是同意。
剧本的有趣程度其实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有合适的理由能够进入这片地区内部探索就很好。
在他们商讨的时候，正站在吧台旁边的一名甜美系的女生也举起手来，和他们打招呼道，“刚刚打招呼问过啦，《疯人院》那个本子的客人，听到是这么——”
女生看过来，对着他们眨了眨眼睛才继续说道，“这么两位帅哥加入，都表示很欢迎呢。剧本杀这种东西，就是要人越多玩起来越好玩嘛。”
通常情况下，面对这种“拼团”的请求，大多数人出于社交距离的考虑，总是不会愿意同意的。但是剧本杀不同，它的娱乐性质就注定了它其中含有一定的社交元素，在这种游戏当中，认识新朋友本来也构成了游戏乐趣的一环。如果配合的足够愉快的话，之后几个人拉个小群，变为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那么这几名客人答应，也不算奇怪的事了。
相比于接待的外向活泼，元欲雪他们就显得要沉默寡言许多了。但即便是这样的沉默，也是很讨人喜欢的——从接待将他们引到附近的小圆桌沙发椅上先落座休息，来问了几次需求就可以看出来。
这里的位置都是给等人开场、或者游戏结束正复盘的客人们休息的，当然了，只是单纯来玩的话，接待们也不介意，都一视同仁的对待。
除了可以休息，这里也提供饮料茶水给客人。
可乐、奶茶、果汁之类都在选项上。在接待询问的时候，戒舟衍只冷冰冰地答了一句“不需要”，便不再多言。
接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给戒舟衍记上了“温开水/淡柠檬水”两种，又转头询问元欲雪。
因为元欲雪从外在看起来，也是一副冷漠矜持的模样，接待原本以为会得到和戒舟衍差不多的回答——但元欲雪微微垂眸，细密睫羽收敛，很轻地颤动着，一幅思索模样。元欲雪的视线，几乎完全落在了那张显得很精美的塑封茶点餐单上，很是用心地斟酌了一会，才用考虑良久的、显得很郑重的语气道，“请给我一杯橙汁，谢谢。”
接待：“好的……咦咦？”
元欲雪又问，“这上面的甜点是可以点的吗？”
接待：“……对、对的。”

第445章 千人副本30
倒也不是什么偏见, 只是店里的甜点还是成群来聚会的女孩子点得多，两个男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会点甜点还是少见的……又何况是元欲雪这样看起来很冷冽、简直像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现在居然也开始食烟火了！
不过元欲雪一向不是会在乎其他人的目光的。
他虽然是来做任务的, 但是在做任务等人的途中，吃一块点心，也总不算是什么很不尽责的事。
所以他垂着眼，很有礼貌地在那张制作精美的点餐单上划了一块正应季的车厘子蛋糕, 甚至还有心情微抬起眼, 问戒舟衍有没有想要吃的点心。
面对接待的询问、显得能让人退避三舍得冷漠的戒舟衍, 此时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得能让平时再胆小的人也掉下眼睛来，然后在心里抱怨戒舟衍的不公了——戒舟衍的神色在那瞬间，也实在是显得温和了不止一点点。
连态度也是很用心的，先是认真地将那点餐单都看过了一遍——他在最开始的时候, 绝没有看的这么仔细。然后才抬起眼看着元欲雪，回答他的话。
可在微微一顿后，原本的那句“不需要”，又很快变成了另一个回答。
“这块草莓蛋糕。”戒舟衍说。
“好。”
元欲雪也很快地给他勾上了。
后厨的工作人员，同样手脚利落地将那些整块的大蛋糕切成精美的小份，装在了有着卡通动物图画的漂亮盘子里，旁边还点缀着一小朵奶油花和新鲜樱桃, 送到了元欲雪他们的桌面上。
然后很快, 刚刚让戒舟衍改变主意的那个理由很快就浮现了出来——他将草莓蛋糕推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说, “我不喜欢。给你。”
你还一口都没吃呢——旁边的接待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而戒舟衍显然没有意识到身边人的抗议, 他只是继续微抿起唇, 很生涩地讨好, “给你。”
要是换成其他人, 被这样的“献媚”一定不会太开心，毕竟别人将“不喜欢”的东西给自己，这样的行为好像总是充斥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但现在在戒舟衍面前的，是元欲雪。元欲雪对“情感”这种东西，虽然没有敏锐到能感受出戒舟衍举动下的其他含义，但他的思路也几乎纯粹到直白。所以元欲雪不会有一点不高兴，还对着戒舟衍笑了一下，感谢他将甜点分给自己。
“谢谢。”元欲雪说。
漂亮的眼睛微弯起来，露出的殊色如湖光霞影，美得几乎让人沉醉。于是站在元欲雪身旁的人几乎都怔了一怔，连戒舟衍都非常生疏地，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唇角……虽然戒舟衍哪怕是笑起来都让人觉得有些冰冷可怕。
吃甜点总是要摘下口罩的。
元欲雪虽然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不能暴露面容这样的规则……但现在被副本封印记忆后，元欲雪的信息海里自然没有这样的条约。哪怕管家有所叮嘱，也绝对不是强制性的。
至少阻止不了元欲雪吃蛋糕。
所以元欲雪将口罩摘下来了，拿银色的小叉切开一层细腻的奶油、柔软的胚体和中间夹杂的车厘子果粒，送到了嘴里。
一口一口、吃的十分细致认真。
元欲雪的吃相不能说是非常优雅的那种，但也看得出受过相当良好的教养，不疾不徐，有一种很斯文的气质。
但现在身边人的目光，绝对不会只集中在他的吃相上，而是根本没办法转移开视线的，将黏稠的目光都盯在他的脸上。
这样的反应或许显得太夸张了，在被信息流冲击的时代，哪怕是天南地北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通过很多信息渠道看到这世上难得一见的美人，又何况在这家店里的几乎都是经历过最多信息流冲击的年轻人……但他们又的确无法不承认，就算是他们见到过再多难得一见的美人，也一定很难有人及得上眼前人的分毫。所以才会显得这样的失态，像是从来没见过好看的美人那样。
哪怕是用“天下第一”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他，都显得有些太过俗气了，其他人本来就不应该能和他有一点相提并论比较的余地的。
原先注意到元欲雪的人还不算太多，但在店里的人们在注意到身旁人怔怔的目光后，也会忍不住去看的，然后这一看，便再也无法挪开目光了。
唯一在这群人里显得比较镇定——或者说是一如往常的，也就只有戒舟衍了。
虽然他也只是看着元欲雪，眼睛一眨未眨，注视得很专心。似乎这世上的其他事物，都再不值他有一点分心——
……这点倒也并不一定。至少在戒舟衍看见元欲雪愉快地干掉了那两个蛋糕之后，还是微微瞥了点视线，分给那两个空荡荡的、上面还点缀着一点奶油的蛋糕盘子的。
并且身体力行地询问，“还要什么？”
“不必了。”元欲雪却是拒绝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元欲雪已经吃不下更多的点心了——这样的烦恼目前还没有出现在元欲雪的人生中过。只是因为元欲雪是一个对时间计算运用能精确到秒钟的人，在他食用完最后一口蛋糕后，距离其他四位客人到达剧本杀店面约定的时间，只有三十秒。
而在元欲雪和戒舟衍问答的这一段时间里，三十秒也已经过去了。
元欲雪听到了脚步声，一共四人。
他甚至能够从其中分辨出对方的一些粗略信息：两男两女、身高体重之类的信息。
那四名年轻客人也的确非常的准时，就这样不快不慢，刚刚好地踩着最后的约定时间进入到了店面当中，而对于元欲雪而言，他的任务也已经开始了。
重新戴上口罩，元欲雪站起身来。
当然了，即便是这样，也多得是人无法将目光从元欲雪的身上转移出去，反而更注意到他那双生的如塞外寒雪一样冷冽、却仍然让人挪不开眼的漂亮眼睛上了。
甚至会想他们先前一定是个瞎子，才会不去看这样漂亮的一双眼。
被这样多的人注视着，对于元欲雪来说不算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尤其是当这些人的眼里还没有杀意的时候。
他和戒舟衍走到了吧台前，和接待对好了接下来开场的《疯人院》的信息。那几个结伴过来的年轻人对元欲雪他们显然显出了应有的热情，毕竟不管是谁看到元欲雪和戒舟衍这两人，总是会有一些惊喜的。
为了接下来一同配合的两个小时能够更加愉悦，年轻人主动打起了招呼来，顺便介绍了一下自己。
“我叫小A，他叫小B。”叫小A的男生道，“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假名，但我们从小这么叫外号叫到大，已经习惯啦。”
“还有我们身边的这两位美女。”小B开口，“你们可以喊她兔子——”
小B指向了其中一个像是带着红色美瞳的女孩。
她的确很漂亮，一点也不愧美女这个称呼，肤色洁白，面容姣好。但此时，她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元欲雪，专注得简直有些冒犯了。
而兔子旁边的女孩，也主动开口介绍了自己，打破了这奇怪的尴尬，“我叫维西，叫我小C也可以啦。”
虽然戒舟衍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元欲雪倒是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又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好，我是元欲雪。”
他又介绍了戒舟衍的名字。
年轻人们又骤然爆发出一股热情来，但是很快的，这种热情就变得有一些古怪起来了——因为他们终于注意到，自己也在被人注视着，更准确的说，是在被“瞪”着。
虽然他们在走进剧本杀店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有一些不对劲，比如说那些平时爱讨论的客人们此时都一言不发，沉闷的像个乌龟。
而那些平时待人接客很妥帖的接待也没有上来，表现出一贯的职业素养。
他们似乎都非常的沉默，只是“瞪”着几人，眼睛当中好像写满了一种怪异的……嫉妒？
这种嫉妒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些只是来娱乐放松一下的年轻人们，原本是不会注意到这么多细节的。但是在元欲雪开口介绍自己之后，这种细节就已经变的不得不让人注意起来了——那些客人们的目光简直要擦出火光了。
如果这些年轻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许就不会对这些人为什么要嫉妒他们产生疑惑了——谁都很想代替他们，和这样的美人一起玩剧本杀啊！
只可惜这些年轻人终究还是没有机会知道的，于是只能此时一头雾水地摸了摸鼻梁。
唯一不受这样目光干扰的，或许还是兔子。
她依旧死死地盯着元欲雪，并不受其他人目光的影响。
在元欲雪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自己的时候，她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们……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元欲雪还没有回答，戒舟衍已经冷冷开口了。
“你是这周第三个用这个借口和元欲雪搭讪的人。”
兔子：“……”

第446章 千人副本
兔子略微噎了一噎, 辩解，“我没有搭讪……只是，我好像忘了什么……”
她话音未落, 便见戒舟衍似乎是微微挑唇，冷淡而嘲讽地笑了笑。那张冰冷面容上的表情顿时无比生动起来——带着讥嘲的那种生动。缓缓道,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兔子：“……”
是谁！是谁用了我的借口！
不对, 那根本不是借口！！
兔子到底脸皮还是薄的，没好意思继续争辩下去。也错过了此时元欲雪望向她，若有所思的视线。
元欲雪也同样觉得, 兔子很眼熟。
只是他的信息海中，也的确没有和兔子相关的信息——如果是其他人, 记忆上有所遗忘，也理所应当。但是这种状况落在元欲雪的身上，就很不正常了。作为战斗型机器人，所有和元欲雪接触过的人的相关信息, 都会转化为数据流保存在信息海里, “遗忘”这种事情本来就不会发生在元欲雪的身上，属于伪命题。
可他对兔子，的确又好似有一些特殊的“印象”。
这种印象不是铭记在记忆当中的, 而更类似于某种下意识的直觉和判断。对于使用数据构成认知世界的机器人来说，这种判断几乎是违背他的本性的——简直让元欲雪显得没那么像是一个因杀戮和战争而生的机器了。
可元欲雪就是那样的笃定。
尤其在这种状况, 还不止出现在兔子一个人身上的前提下。
元欲雪的怀疑加深了。
不过就算是元欲雪想了很多, 他面上仍然是沉默寡言得有些冷冽的，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沉静无比。
而同一时刻, 正在关注着元欲雪的场外玩家们也再次爆发了讨论。
“那是兔子大佬诶！杀戮小队的核心人员, 排名也是能上前一百的……她之前和元欲雪认识吗？”
“兔子大佬好可怕的直觉，被封印记忆还能感觉到违和！！”
“也是因为元欲雪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吧……的确，和那种人相处，应该是难以忘记的。”
之后讨论又平复了一些，这些在场外视角围观的玩家们忽然间反应过来。
“呃……加上之前的天师剑，我怎么觉得元欲雪好像和很多游戏排行大佬都认识？”
“是的。”
那么这么厉害的人物，不应该在玩家榜上籍籍无名，最开始都没人认出来他是什么来历啊？
虽然现在元欲雪的直播视角已经有许多人了，但是那也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个世界的异样、从而解锁任务线索的人。再加上后续元欲雪解决厉鬼的手段，才累积起来的人数。在最开始的时候，众人还是更关注那些排行榜前列赫赫有名的玩家，元欲雪的直播视角里那些数量并不算多的玩家——还是被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天赋的异样美貌所吸引来的。
众多场外玩家也陷入了沉思：“……”
而在副本内部，在诡异的大家都沉默起来后，还是小C打的圆场，表示既然人到齐了，也可以开始游戏了——先带他们进游戏场地再说。
常规的剧本杀，关于游戏场地的面积，有200m已经算是很大了，可以展开追逐战之类的戏份了。
但是这整栋商场大楼面积巨大，开设剧本杀的那位富二代老板又很是不计成本，这次新来的本子《疯人院》，更是直接将游戏场地扩展到了1000㎡——属于如果有追逐战展开，能直接将人追到气喘吁吁、运动量极大的那类。
在上交一切场外设备后，工作人员过来带路，元欲雪和戒舟衍他们两人，倒是走在前面的。
紧跟在后面的便是小A和小B两人——主要原因是他们队伍当中的唯一一对姐妹花这个时候已经亲亲密密地走在了后面，并且不让两人靠近。
小C此时挽住了兔子的手，凑过去，露出了甜蜜的微笑来，小声地在兔子耳旁耳语，“兔子，我知道的，我相信你。”
兔子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心中也微微一动。
难道小C也对元欲雪有印象？
她所感觉到的那一切，果然不是错觉……
小C的话不仅仅提醒到了兔子，连此时在兔子直播视角的场外玩家们，都跟着心底微微一惊，顺着兔子的话开始思索起来。
不过这个小C——她好像不是玩家啊，只是副本内部的NPC而已。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信息？他们又错过了什么隐秘？
场外玩家们精神一振。
正在兔子垂首沉思的时候，小C又更加紧密地凑了过来，轻轻说道，“喜欢就去追，搭个讪又怎么了？那个冰山直男好没眼色噢，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兔子：“…………”
戒舟衍：“……”
元欲雪：“。”
小C的声音的确是很小的，但是实在是元欲雪和戒舟衍的耳力都太不一般了，哪怕他们不刻意去听，小C的那句话语，还是完完整整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而元欲雪在听见了那一句话之后，也是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他停下了脚步，缓缓地、缓缓地看向了兔子，哪怕面容被口罩遮掩着，那双眼睛似乎还是很有故事地透出来了什么，两人来了一个对视：“……”
兔子：“……”
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啊！！完了——这回是真的洗不清了。
小C还浑然未觉，和兔子说着闺蜜间的小话。兔子只感觉戒舟衍也望过来了，目光冰冷——她的身上似乎从头到脚浮起了一阵寒意，一股奇异危险的气息，紧贴在兔子的身侧，让兔子几乎有些想吐血。
“等、等等。”兔子艰涩地开口，阻止了小C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让小C继续说下去的话，她们两个都会倒大霉的。
但是当小C的确停下了嘴，带着那种揶揄的笑意看向她的时候，兔子却偏偏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解释了。她只头脑空白地看着小C，忽然之间，嘴唇微微颤抖着开口，麻木地道，“你说错了一件事，什么冰山直男……那个明显就不是直男。”
戒舟衍：“……”
小C似乎有一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晌才轻轻地“啊”了一声，看向元欲雪两人，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的目光非常地具有深意，灼热地看着他们，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啊。真是的，那好好解释一下，也不用那么凶嘛。”
戒舟衍：“……”
元欲雪若有所觉，似乎是想再问一下“怎样”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工作人员领到了一条漆黑的走廊面前。
走廊内部没有任何光源、仿佛要将眼前人都吞噬一般的漆黑黯淡，什么事物也看不清。
“大家排成一条直线，第一位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后面的人把手搭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一起往前走，不要害怕，直走就可以，这里没有障碍物，不会摔倒的。”
工作人员解释道。
虽然提前知道没有障碍物，但是在这样不可见的黑暗当中，也免不了害怕失足——
小A几人都非常配合，排成一条线后，小A正准备将手搭在眼前元欲雪或者戒舟衍的肩膀上，便被戒舟衍看了一眼。
小A：“……”好、好可怕。
相比起来失足好像也没有那么的难以接受了……！
元欲雪看着走廊，似乎是有些奇怪，这有什么可搭着肩膀一起走的——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人类的视线在黑暗当中，的确是没那么好用的。
元欲雪看了一眼戒舟衍，低声道，“我们去后面。”
“好。”
在戒舟衍离开之后，小A才长出一口气，顺位上前，将手搭在了那名工作人员的肩膀上，仍暗自腹诽着，最开始见到戒舟衍的时候，只觉得他冷，倒没想到，看起人来会这么吓人。
元欲雪和戒舟衍换到了最后方，只是并行而走，反正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都同样好使。
走廊内部空空荡荡，的确不容易摔倒，只是视野的失明也的确叫人警惕，精神开始紧张起来。
几人走在一处，脚步声也不怎么明显，仔细听去，似乎也只有五个人的脚步。
元欲雪和戒舟衍他们不知道去哪了。
于是兔子又没忍住，停下来，回头往后望了一眼——哪怕她其实是看不见什么的。
为什么没有声音？
兔子想。
倒是元欲雪注意到了兔子的小动作，开口道，“往前走。”
“我们在你身后。”
元欲雪说。
不知道为什么，兔子从进入走廊起，便隐隐感觉到的某种不安，在这一瞬间忽然被安抚了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毫无理由却又无比强大的勇气从何而来。
她只是镇定地点了点头，继续走去。
似乎是来到了一间房间之后，几人听见了一声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在下一瞬间，灯光骤然亮起，房间内部只剩下他们六名玩家，引路的工作人员已经不见了。

第447章 千人副本32
他们身处在一间大概只有50平方米的密闭房间当中, 头顶的白炽灯异常黯淡，除了在刚刚被打开的时候晃了晃人的眼睛，驱散了黑暗, 等适应了后，就会发现这光线异常的微弱……大概也就刚好能看得清同伴的脸的程度, 还特别费眼睛。
房间四角没被照到的地方也同样是一片黑暗, 诡秘非常。
房间内部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 此时已紧紧锁死了——
当然只是看上去如此。
至少元欲雪和戒舟衍已经注意到了在对角线处的角落, 和墙纸同色、有着大量干涸“血迹”的那一块“墙壁”就是可活动的暗门。甚至还略微沉默了一下, 想这么明显的痕迹，可以算是暗门吗？
……应该算是？
中间被一台巨大的、看上去非常复古又繁琐复杂的操作台占据了。它突然运行起来的时候，发出了异常明显的“嗡嗡”声，一下子将处于高度紧张环境下的玩家们都惊住了。
小C猛地往兔子旁边缩了缩, 抱住她的手，看向那发出响动的机器。
元欲雪也看过去了，随后：“……”
他微微蹙了蹙眉。
这台机器看上去体积不小，线路复杂，上面充斥着各种意味不明的按钮、开关和键位。但元欲雪相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而言, 都绝对能称得上是器械专家,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在扫描后将机器结构拆分解析了一下, 随后, 就陷入了沉思当中。
——这个机器，好像, 没什么用。
元欲雪：“。”
是的, 只能用没用来形容了, 虽然看着线路很复杂, 但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花架子。通的线路极少，功能也相对单一，以至于元欲雪甚至无法理解它存在的意义……
好像只是拿来观赏那样。
元欲雪睫羽低垂，沉默地与这台花架子机器对视许久。
隐藏的广播当中却突然传来了DM的声音，给玩家讲述着这次剧本杀的背景故事。
和以医院、精神病院为题材的恐怖故事差不多，《疯人院》的开头也同样平平没有新意。玩家们作为新晋员工进入了A市一家偏僻的精神病院工作，今晚正好是他们六人值夜。就在这时，医院的电路突然出现问题，灯光熄灭，设备暂停。他们摸黑来到了电路总控室，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却突然被关上，他们被锁死在了总控室内部。而操作台的屏幕上，却突然亮起了……
DM的话音未落，带着一股意犹未尽的引导意味。操作台的屏幕也的确跟着亮起了，诡异的红光从屏幕中倒映出来。
那是一段正在播放的录像。
画面中出现一个被困在窄小房间中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摄像头的位置。
他看上去异常狼狈，毛发脏污地结成一团，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色，看上去疲惫且精神不稳。
那双带着些许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睁大，注视着摄像头，好像正透过摄像头，紧盯住了在这之后的玩家般，带着一股疯狂恨意。
紧接着，他开始摇晃着摄像头，录像画面变得晃动模糊起来。
男人似乎在大喊着什么，竭尽全力地嘶吼着，可玩家们什么都听不见。
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倒抽口凉气。
哪怕明知道是演的，但是看着这样一段录像，还是有些吓人……
尤其是到最后，原本没有声音的录像画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接着，他们突然听见了从录像里传来的声音。男人声嘶力竭地喊着，“通讯器藏在控制室里，找到它，然后，快——快逃！！不然——”
录像戛然而止。
小C又默默和兔子靠得更紧了一些。
倒是小A比较有经验，主动清了清嗓子，开口，“我们先找一找通讯器吧。”
通常在密室里，玩家们都上交了手机。因为一般都会有分开做任务的时候，这种时刻，也就靠游戏方提供的通讯器来沟通了。
当然，这也是DM和玩家沟通的唯一方法，DM会通过通讯器指引玩家“走剧情”，也会给卡关的玩家一些帮助。
藏通讯器的地方并不算隐秘。
毕竟房间虽然不小，但实际上还是比较空旷的，也就那台“花架子”操作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墙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不过介于现在的光源不足，还没有除元欲雪两人外的玩家注意到。
兔子一行人也很快锁定了可能藏通讯器的地方——一个很陈旧的内嵌式柜子，一共八个空格，很深。也正因为很深，光亮几乎照不进去，只能望见黑洞洞的一片，要将手伸进去一点点摸索才行。
哪怕知道店家肯定不会安排什么危险物品，但要将手伸到不知名的地方摸索，这种未知的恐惧还是让人担忧起来。
几名玩家凑过来，正思考着让谁来摸，或者一人一次玩个“大冒险”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半蹲下身，睫羽微垂敛的瞬间，准确将两台通讯器都从柜子里摸出来了。
“咦。”小B感叹地道，“运气真好。”
只兔子看着元欲雪的动作，略微一顿。
不，不仅仅是运气好而已……
元欲雪的动作太具有指向性了，他一开始就锁定了目标才对。
小C开口问道，“其他空格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元欲雪想了想，“胶质体，有点黏，最好不要碰。”
大概是元欲雪天生就能博得人的信任，小C愣了一下，怔怔地说，“好哦。”竟然没有人怀疑一下，元欲雪是从哪个途径得知的信息。
兔子的唇角微微一抽——
虽然她也很信任元欲雪就是了，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吗？
通讯器一共两台，他们又是由两个团体搭伙凑成的队伍，所以一台由元欲雪保管，另一台在自告奋勇的小A手中。
小A摸索着通讯器上的几个按键，很快和连接的另一端取得了联系。
在一段杂音过后，剧本杀的DM也接通了通讯。
作为沉浸式的游戏，DM虽然是工作人员，但也很配合地融入了一下逻辑。先是“警惕”地问玩家们是谁，在得知玩家们是从录像里“知道”通讯器后，便很遗憾地感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相信了玩家是身份无误的好人——不相信也不行剧情总是要继续推下去的——然后开始飞快地讲述起故事背景。
他们所在的所谓疯人院根本不是疯人院，而是一家神秘的人体实验据点。他们在录像里看到的男人，是他们派过去的调查人员之一，只是很不幸，他大概遇难了。
而现在，DM希望玩家能帮他们将重要的实验数据带回来，作为交换的报酬，他会指引无辜入内的玩家能顺利逃出生天。
而现在，玩家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修复据点内的电路系统。”
DM字正腔圆地说。
玩家们：“？？”
他们差点要以为这是搞笑本了，他们上哪修电路啊，会拧个灯泡还差不多，再多也别指望了。
好在DM很快补充，要修复电路只需要将密码输入操作台中就可以自动修复了，至于密码从哪里得出……
元欲雪顺着指引，看向了屏幕上出现的数独题。
元欲雪：“……”
他的感觉好像并没有出错。
这台机器好像真的……没什么太大用处。
数独题不算难，毕竟总不能把玩家就这么卡死在第一关，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
在小B头疼地挠头，询问能不能去要个纸笔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在微妙的沉默当中，上前将密码一个个输入了。
指尖叩在按键上的声音异常清晰，类似于老式打字机一般的清脆音响有种极特殊的韵律。
按键上透出的光芒落在元欲雪的指尖，将莹润指尖都照出了一种玉质的色泽，元欲雪半垂着眼，看上去平静而漂亮，莫名让人有些心悸感。
戒舟衍在黑暗中始终注视着元欲雪，不发一言。
旁边的几人一怔，在微微睁大眼凑过去看的时候，只见屏幕上显出了“密码输入成功”的提示，随后出现了“正在修复”的进度条，不禁赞了一声，“好快！”
不仅其他人觉得快，连剧本杀的工作人员也同样觉得很快——
但他们每次的题目都是会更换的，能输入得这么快，也只能说脑子好使了。
在进度条加载完成后，线路果然恢复了——或者说剧本杀的工作人员总算舍得给他们开个灯了，房间内变成了正常的视野可见范围。但光亮非但没让玩家们觉得好一些，反而下一秒就屏住了呼吸。
原来刚才他们没看清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海报，都是一些非常恐怖血腥的海报。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冷冽——
“主控室内的所有信息，你们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你们逃出生天的关键。在离开之后，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切记。”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也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了。
元欲雪看向了打开的门。

第448章 千人副本33
……游戏当然还是要继续的。
因为DM那意味不明的提示, 玩家们硬着头皮盯着那些血腥海报看了会，试图从中搜寻到DM所说的逃出生天的“关键”，倒真的发现了些夹杂在大片恐怖花纹里歪歪扭扭的文字——
是……新闻报道？
兔子怔怔地看着。
X年X月X日, 新市企业总裁罹患肺癌逝世, 享年68岁……
X年X月XX日, A城首富幼子先天性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死亡，年仅5岁……
X年X月X日，壁园房产执行总裁证实胃癌晚期传闻并非谣言……
兔子还在艰难地辨别那些写的又细又小、像是不小心被漆在海报上的扭曲黑字的时候，耳边却传来门被轻微推动的声响。兔子相当警觉地转过头，看向正被戒舟衍推开的门，和走出去的元欲雪，微微一怔，“啊……元欲雪，你看完了吗？”
被询问的元欲雪也停住了。
他有些不确定兔子的问话——是指那些海报上的信息吗？
他在进入房间的第一瞬间就看到了（顺便记下来了）, 这种东西当然是不需要耗费时间去了解的——至少对于元欲雪而言，理所应当如此。所以元欲雪在略微思索了一下后，很迅速地回答：“是的。”
“这样啊。”小A相当大大咧咧地道，“那我们走吧！”
团队里有人能记住任务线索的话最好了, 可以痛快摆烂了TvT。
从灯“修好后”，他们早就觉得这个房间很可怕想溜走了。
一行人又闹哄哄地跟着出门。
走廊中十分寂静, 头顶的白光说不上光线黯淡, 也莫名透着一股冷气, 像是地下室又或是停尸房的光线那般，照出一层惨白的色泽，落在年轻人略带惊慌的面容上。
“好冷……”
小C抱着手臂, 摸到了因为寒冷而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这冷气开的也太足了吧。”
她抱怨道。
不止小C这么觉得, 其他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走廊内实在是冷的不同寻常, 他们得做点什么才行，要不然等出去都要被冻感冒了……
走廊两边倒是有许多房间，只是都是上锁的。
小B上前努力了一下，晃动着门把，发出泄气的声音，“打不开啊……”
元欲雪侧过头，“要打开吗？”
对他来说，破坏这些木质门是很简单的事。
小B回头，却还没来得及答话，脸上的表情就凝固在了一个非常微妙、扭曲的弧度上。
他的唇瓣微微颤动着，眼底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与恐惧，一瞬间结舌，竟然很难说出流畅的语句来，“那、那是……”
元欲雪看见了小B瞳孔中倒映的景象。
他也在那一瞬间回头——
天花板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引起了不少玩家的注意，事实上，他们只要微抬起头，就能清晰看见趴在天花板上的那一团像是肉团一样黏糊糊、冒出无数手足的不明物质。在感受到玩家们的注视后，更非常配合地从那团肉团当中，挤出了一张苍白破碎、在往下掉着血红色碎肉的脸来。
众人：“啊啊啊啊啊！！”
兔子微微攥紧手心，全身紧绷。
元欲雪：“…………”
就在一秒之前，元欲雪还在怀疑自己的感官迟钝到了这种地步，居然放任鬼怪接近而毫无察觉。但刚刚，元欲雪终于确认了——
“。”
这不是鬼怪。
只是非常粗劣的、难以起到蒙骗运用的人造物。
元欲雪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天花板上附着的铁轨（不过因为光线问题，其他人类都没有注意到），并且从轨道望向了某一处房间，确认了正操纵它的人类。
不过在这样清晰认知过后，元欲雪反而又陷入了两难当中。如果只是普通的鬼怪，元欲雪只要负责清理就好了，但这样的人造物的话……好像没有威胁，那要清除吗？
……会不会有破坏私人物品的嫌疑？
元欲雪难得会生出这样的疑虑来。
手上携带的通讯器恰时地响起来，在一段“滋滋”杂音后，玩家们都听见了那边的DM的指引。对方非常沉浸、声情并茂，言语中夹带着难言的紧张情绪，“你、你们碰到了什么？是那些试验品怪物？快跑！快跑！找到能打开的房间，藏进去锁上门——不要被它追到！不要！！它会——”
最后尖锐的声响，被“滋啦滋啦”的杂音覆盖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显然也给了人足够的想象空间，至少配合着天花板上像是蜈蚣一样忽然开始快速挪动的“肉团”，玩家们已经忘了这是一场游戏，而是真情实感地开始恐惧起来了。
肉团从天花板上蠕动到了地面，速度不慢地前进着。
快！快逃！
元欲雪还站在原地思索，到底要不要破坏公物——不过在其他已经完全被恐怖氛围笼罩了的玩家来看，元欲雪是被吓得怔住了。他站在原地，身形看上去瘦弱清癯，似乎单薄的肩膀都在微微颤动，顿时激发了其他人极强的保护欲。
小A和小B强行压抑住了自己的恐惧和拔腿就跑的冲动，站在原地，又往前走了一步，非常悲壮地大喊：“你们快逃！！我来拦住它！”
工作人员：“？”
这位玩家，您有事吗？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可以吗？
兔子微一咬唇，回身抓住了元欲雪的手向走廊尽头冲去，“走！”
戒舟衍：“？？？”
始终神色冷漠的成年男性在注意到元欲雪被拐走后，瞳孔中的深色顿时沉了下来，一瞬间比任何人都沉浸地散发出了阴冷可怕的气息来。
戒舟衍立刻上前打掉了兔子的手，转而自己握上了元欲雪的手腕。
他的动作看上去极凶悍，但偏偏握住元欲雪手的时候却又是温情的，很注意没有施加不应有的力道弄疼元欲雪。指腹微微摩挲了下元欲雪手腕上浮起的红痕，在目光变得更阴郁之前，被兔子不可思议地瞪了一眼。
“戒舟衍！”兔子痛苦地吼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争风吃醋吗？”
元欲雪：“？”
戒舟衍：“…………”

第449章 千人副本34
这句话大概杀伤力不低, 戒舟衍也被震慑地微微顿住，一时停留在原地。兔子更加恨铁不成钢，瞪他一眼, 催促道：“快跑啊！”
戒舟衍：“。”
在思维迟滞的瞬间，自我保护意识更占了上风, 大概是害怕兔子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来, 戒舟衍居然真的配合地拉着元欲雪“逃跑”起来——而在戒舟衍的人生当中, 绝对不存在被什么危险怪物追杀逃跑这种事的存在。
真要说起来, 是他追杀怪物差不多……然而现在角色互换, 戒舟衍还有些适应不来，兔子却已经灵活开路，非常顺利地找到了走廊一排房间当中，没上锁的那间隔间。
推开门的瞬间, 兔子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
她大声指引道, “这里！！”
当然了，并不是说戒舟衍和元欲雪在寻找感知这方面就比兔子要弱上多少，只是对元欲雪两人而言，这一排走廊上的所有门都是“敞开”的。对他们来说, 这锁和没有差不多，反正都是可以直接进去的（只是方式有些微的不同），所以反而不能像兔子那样最快的寻找到游戏的正确处理途径。
找到那间没上锁的、用来躲避天花板上的“怪物”的房间后, 元欲雪两人和兔子都顺利入内，小C也紧随其后。
在将元欲雪带到房间后, 戒舟衍才松开了手。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元欲雪, 唇微微抿紧了, 那双漆黑的眼在黑暗当中, 不知为何竟像是会微微发光一般明亮。他只注视着元欲雪, 目不转睛。
想到刚才兔子的惊人之语，戒舟衍还是忍不住唇齿嗫喏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对元欲雪解释些什么——
元欲雪微微歪了下头。
房间内是没有灯的，很暗。但是这样的光线可见度，不管对于戒舟衍还是元欲雪来说，都绝不算是什么阻碍。
所以元欲雪也能很清楚地看见戒舟衍微蹙起的眉头，和像是有些纠结的表情。
元欲雪是准备先听戒舟衍要说什么的，但因为戒舟衍半晌没有出声，他便先开口了。
还在“追杀”当中，元欲雪保持着警惕的习惯特征。而且他接下来的问话，元欲雪也下意识地不希望其他人听见，所以元欲雪只是做出了一个口型，并没有发出声音，略微一些困惑地问道——
“争风吃醋……什么？”
戒舟衍：“……”
戒舟衍石化了。
他现在非常地后悔，没有失忆。
……或者说没有让元欲雪失忆。
…………不，不。还是让兔子失忆比较好。
在戒舟衍石化的微妙氛围当中，小C作为最后一名进入安全屋的玩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游戏的惊险氛围里。
她紧张地握住了门把，对小A和小B喊道，“大哥们别玩了，快快快过来啊——”
被工作人员控制的怪物已经尽量减缓蠕动的速度了，眼看已经快抵达相对静止、再不抓到玩家实在是放海放得太过的地步，小A和小B总算醒悟过来，不再继续给工作人员的演技增加难度了，拔腿向着那间安全房跑去，但还没踏进去，头顶的灯光忽然变成了鲜红的警示灯，一晃一晃地快速闪动着，照亮了小A和小B略微显得惊恐的面容。
通讯器里也同时传来DM的声音，他沉着冷静地告诉玩家，“对了！每间房间最多只能容纳四人！怪物的嗅觉很灵敏，超过四人就能闻到人类集聚的气味，哪怕是躲在房间里也躲不过了！如果还有人没进来的话——快让他们去找新的安全屋！要不然你们都会死！”
众人：“……”
这个设定真是……
虽然一瞬间大家都产生了无力吐槽的感觉，但也很清楚，这其实也就是剧本杀里的常规设定，玩家们总是要分队行动的，还会有单人任务什么的。全程抱团的话不仅恐怖程度大打折扣，每个人也不一定能体验到（被恐吓的）乐趣。所以小A和小B还是很遵守游戏规则的，哪怕人都跑到门口了，那间空房间的大小也绝对足够他们挤进去和同伴们抱团贴贴，也还是一脸苦逼、恨不得流泪地转头离开，在怪物的“追杀”下重新一间间地掰动着门把手。
元欲雪一向是很遵循“规则”的。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是没有考虑现在出去，将房间里的位置让给小A或者小B……如果是真正的怪物的话，元欲雪应当会这样做，保护人类是他守则当中很基础的一条。
但是那只人造的怪物给元欲雪的威胁感未免太弱了……所以他只是眨了眨眼，很平静地看着蠕动的肉团从房门口经过。
“怪物”在经过的途中，发现了还没有闭合的房门之后，那张脸还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然后飞速向着房门扑过来。站在门边的小C发出了一声惊叫，“啊”地一声想要合上门，并且非常顺利地在怪物要扑进来的一瞬间，险而又险地把门锁死了。
实在是那只怪物的道具太逼真了……人看鬼片都会有害怕的时候，又何况是这样身临其境了。
在锁上门的瞬间，小C甚至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她靠在门边，大口地呼吸着，安静的空间当中唯独剩她心脏砰砰跳动的巨大声响。又因为房间内没有灯，锁上门后一片黑暗，在喘息平复下来后，小C甚至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安，小声询问道，“你、你们还在吗。”
元欲雪很轻地应了一声。
兔子也回答道，“还在。”
小C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很快忧心忡忡起来，“不知道小A和小B他们怎么样了……”
逃跑应该还是能逃掉的，毕竟大家付的都是一样的票钱，没道理小A和小B就提前终止体验了。
房间内虽然还是一片黑暗，但是房间门底的门缝开得很大，从走廊处透过来的光还是很明显的。小C听见那蠕动爬行的黏腻声已经远去了，有心想要出去看看情况，却又不怎么敢立刻打开门，于是微俯下身，想要从底下的门缝处看看能不能望见外面的情景，结果一低头，就看见一张鲜红的鬼脸趴在门底，眼睛一眨不眨地向上翻白，看着自己。
“——！！”
小C猛抽了一口气，腿软地后退了几步，到底还是没忍住，爆出一句粗口来。
“操！”
在元欲雪垂眸的时候，那张鬼脸已经消失了。
兔子：“怎么了？”
小C忍不住和同伴撒娇，“这个道具做的也太吓人了……”
不。
元欲雪想。
这个比外面的道具要危险。

第450章 千人副本35
兔子顺着小C的目光看过去, 倒是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走廊惨淡的灯光倒映出来，像是河面粼粼波光, 没有任何异常又或者什么可疑的影子。她只以为是密室里安排的某种一次性惊吓道具，安慰了小C两句。
“都是假的。”兔子说。
元欲雪：“。”
……好像只有这个不是假的。
元欲雪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不过小C倒是被安慰到了, 她努力遗忘那张鲜红鬼脸，转而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房间内部。
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
小C也不敢乱走，等待了一会后, 她试探性地想要打开门，才发现……
“咦？”小C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慌乱，“门打不开了？”
“是不是我不小心锁上了，对不起, 我不知道……”
元欲雪抬头。
门虽然被锁上了，但是对于元欲雪而言, 这当然算不上阻碍。
他神色平静地上前, 想要（通过一些比较特殊的方式）直接“打开”大门的时候, 就听见兔子安慰小C的声音。
“没事没事，这只是游戏的设定而已——就是想把我们关房间里，可能是解密环节吧？和你没关系, 谁关门都一样。”
小C这才心里好受了些。
而元欲雪也恍然大悟（？）, 这是游戏环节？
那他是不是不应该破坏……游戏乐趣？
元欲雪默默收回了手。
他是很遵循“规则”的性格, 哪怕是游戏规则也同样如此, 也很注重不破坏到其他人的游戏体验。
通讯器里传来DM的声音提示：“怪物已经离开了。在黑暗中请尽量保障照明充足。”
兔子对现在的状况似乎也很棘手，和小A两人失散了, 他们还被关在了房间里。看着小C略微有些不安, 显然是被连环惊吓后惊魂未定的模样, 兔子定了定神说，“你先休息一下，我来找电灯开关。”
元欲雪这时候才想起来，作为人类的兔子和小C在黑暗中是无法夜视的。
房间内当然有灯光开关，并且作为让玩家们探索的其中一项游戏环节，很恶意地没设计在门边这样触手可及的正常区域，而是在房间内部的一个偏僻角落当中。这样的设置让玩家们只能在黑暗当中、一点一点的摸索过去。虽然墙边没摆放什么道具，避免了碰撞的风险，但是这样探索的过程仍然会给人造成极大的心理压迫感，未知总是会让人紧张起来的。
兔子走的很慢，用手指触碰着墙壁寻找开关——万幸这些墙壁上没设置什么突然吓人的机关。
而元欲雪也行动了。
他看见了兔子谨慎的动作和略微绷紧的神情，未发一言，只是直接走到了房间的内部，准确地在那个偏僻角落按下了开关。
“找到了。”
元欲雪的声音很轻，比起传递讯息，更像是某种提醒。
“滋啦”一声后，头顶的灯泡钨丝似乎闪过了一丝电光，很快，柔和的光线重新布满了房间内，然而像DM所说的充足光照却完全没有给玩家们带来安全感，至少在看清房间内的布置后，兔子的瞳孔微微紧缩了一下，而小C更是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很快地捂住了嘴。
房间很空旷，只是中心躺着一辆医院的可移动式的平板床，上面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被白布盖住了全身的人形。
那张白布完整地勾勒囊括了头颅、身体和微微翘起的、并拢在一块的足部，再加上盖住脸的部位，是一种很鲜明的意象表达，让人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个死人。
在密闭的空间当中，他们无意识和死人共处一室了这么久。
……当然了，鉴于这是在游戏中，当然也不可能出现真的死人。元欲雪注意到小C紧绷的神色，意识到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可能那么迅速精确地通过气息或者其他数据，判断出眼前的是人类尸体还是假人的。所以他难得开口，做了一个对于他来说显得很多余的解释。
“是模型。”
小C的唇角微微放松了一些，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平板床那边。
很显然，他们被锁在房间里，这具模型就是推动剧情的关键了。
干看着也没用，兔子上前，很勇地直接掀开了模型上面的白布，看见了一张灰白、苍老的面容。
模型做的很精致，鬓角的银丝、皮肤的褶皱，在特定的光线下都显得和真人一般栩栩如生，带着一股异样的恐怖感——或者说它这样，的确像一具真实的尸体那样，连僵硬的部分都可以恰到好处地表现为尸僵。
小C的腿都有点抖了，非常害怕这具模型会突然坐起来，来一场诈尸惊吓什么的……根据店家制作的道具的精细程度来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小C强忍恐惧，有些打退堂鼓了。
她神色复杂，小声道，“兔子，你害不……”
“害不害怕”几个字还没说完，小C就正好抬头看见了兔子此时的脸。
兔子虽然紧锁眉头，但脸上的神色却很平静，甚至更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端详着那精致的模型，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都快贴上脸了。她专心致志着，也没注意到小C此时惊恐的神情。
小C：“……”
她麻木地转向了其他人。
戒舟衍的脸色只能用“冷漠”来形容，那副模样甚至让小C怀疑，不要说此时平板车上躺的是模型了，就算是真的尸体，戒舟衍也只会这样一脸冷漠。
至于元欲雪……
他的神色始终是平静的，透出一种很难形容的温和气息来，黑沉而长的睫羽微垂着，也在很仔细地打量着模型。
元欲雪从外在形象上看来，总给人一种很“冷”的感觉。但只要稍微接触一下，就会觉得元欲雪这个人带着某种柔软特性，以至于情不自禁地让人想要接近，更情不自禁地想要信任他——在这种时候，元欲雪也的确是唯一一个发现了小C不安的注视的人。他突然微侧过头，看了过来，正好与小C的目光相接。
这个动作看上去像是元欲雪微微歪了一下头，还有些可爱。
“怎么了？”
他用口型悄无声息地询问。
小C脸微微有些发烫了。倒也不是害羞，就是莫名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她连忙收回了视线，又摆着手，很小声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等平静下来后，小C又重新想到……元欲雪好像也不害怕的样子。
难道这个模型真的不恐怖，是她胆子太小了吗？！小C心底默默流泪地想着。
身边人的反应，实在让她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第451章 千人副本36
不过也正因为身旁人情绪的感染, 小C倒的确没有先前那么害怕得想打退堂鼓了，转而将注意力更集中在了这具模型上。
兔子站在平板床旁, 略微犹豫, 又动手将白布掀下来了。
模型的身体部位彻底暴露出来。
小C瞳孔微缩，又跟着肝颤了一下——眼前的视觉冲击太鲜明了！大片的鲜红色映入眼底，模型的上半身部分是被完全剖开的形态, 露出看上去非常血肉模糊的内里。除去鲜红的肌肉组织外，里面包裹的都是非常清晰分明的各种内脏。一眼看过去, 非常具有震慑力，让人如同身处噩梦当中。实体的冲击力可比单纯的图片要大多了，心理阴影都不是一个等级的。
但是小C冷静下来，又多观察几眼后，就会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了……内脏的模型和实体，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正常不学医的人类, 怎么可能精确地分辨出各种内脏器官, 之所以小C辨别的出来，也是因为这些器官长得特别“标准”, 更像是初中生物书里画的那种彩色图片。很多地方做了模糊化处理，有点像是动画似的风格, 没那么写实和血腥。最初可能会被氛围感、大片真实的肌肉纹理和血腥的色调欺骗, 但反应过来也很快, 基本不会和真实的器官内脏出现混淆。
这反而让小C的恐惧感降低了一些，也反应过来……这只是在玩游戏嘛。
都是假的！
想是这么想，但是小C依旧没勇气去碰那些内脏的模型, 倒是兔子神色平常, 直接伸出手去“内脏”里面翻找了一下。
模型的表面其实很干净, 没做什么可疑的黏液处理。硅胶类似的材质让这些内脏器官甚至有些软弹感, 也有些地方带着类似真实皮肤的韧劲，略微温热，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出来的……兔子翻找的举动，当然不是为了近距离地体验这些内脏模型的触感，而是猜测他们需要的通关钥匙之类的东西是不是藏在里面，这和店家一贯的风格尿性还挺像的——
可惜，在仔细搜索后，兔子也只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没有。”
当然没有。
元欲雪在一开始就扫描过模型，里面没有什么线索，只是……
房门突然被剧烈地撞击了一下。
沉闷地一声、两声，然后转化为剧烈的碰撞和砸门的声音，大门震颤着，让玩家们的心仿佛都跟着颤了颤。小C早被巨大的声响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相比这些异响，那具精致的人体模型好像都没那么恐怖了。
元欲雪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不过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太大的动作。
……外面砸门的生物不具备威胁性。
是人类。
这么想着的时候，门就被顺利地“砸”开了，轰隆一声剧烈碰撞在墙面，引起了不小的回弹。门板看上去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从门框上掉下来，简直被用成了一次性用品。
元欲雪：“。”
如果他之前动了手，说不定也算不上破坏公物……毕竟他们自己也破坏得挺厉害的。
这算是元欲雪他们碰见的第一个由真人扮演的NPC，造型上不算多么出奇，但也足够唬人，不失恐怖。
破烂的血衣、乱糟糟的黑发、他的手中举着一把电锯正轰隆作响，电锯上还残存着干涸的血渍。
大半张脸被毛发遮住，露出一只猩红的独眼，隐约可见的一点面部皮肤上，布满了像是被烫伤后扭曲虬结的疤痕。
NPC的演技也很不错，加上先前撞门时的癫狂状态，手中所持的杀伤性武器，在氛围的渲染下，已经显得足够可怕了。
从小C又往后退了两步的动作上就可以看出。
他阴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玩家们，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还给我……”
“还给我，还给我……”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偏执的疯子。
手中的电锯轰鸣着，而他的眼睛更透出一丝血色来，“还给我，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NPC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接近着玩家们，他咧开嘴，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目光扫视过每一个玩家，极具压迫感。
房门相对窄小，加上他挥舞的电锯，基本阻断了玩家逃跑的路径，这样一点点逼近，颇有将人逼至绝境的绝望感，好像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杀人魔或者疯子那样。
小C的脸都已经吓白了，一时僵在原地。
对顾客的反应，NPC感觉到很满意，仿佛都看见了奖金对自己招手。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其他三名顾客时——
兔子皱着眉。
戒舟衍满脸冷漠。
元欲雪则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没错，就是“认真”，他很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工作人员，那种专注和认真仿佛在无形地询问，“你在做什么？”“我看完了。还有什么要继续的吗？”
元欲雪绝对没有一丝不尊重他的意思，甚至比其他人都更加配合专注，但这反而让工作人员感觉到了一种格外脱离虚拟世界的羞耻感……这样显得他好像有点不大聪明。
但就算是这样，工作人员也只能硬着头皮表演下去。
“……我的身体，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不然你们把自己的身体赔给我吧，嘻，嘻嘻……新鲜的、健康的器官，我要亲手取出来……”
他仍然缓慢靠近着玩家们，很显然，在NPC“抓住”玩家前，玩家们要解决掉他所提供的困境才对。
身体？器官？
再配合着NPC身上血衣的某一处明显的黑洞，元欲雪垂敛着眸，瞥了一眼NPC，视线又转移到模型的躯体上。
“。”
……好直白。
元欲雪上前，将模型当中代表“肺”的那个器官取出来。
它非常“标准”，形态完整，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元欲雪将它送过去，放在了NPC的手中。
“你要的是这个吗？”
元欲雪认真地微抬起眼，看向他。
收到了任务物品的工作人员和元欲雪对视一眼，居然头脑空白了一瞬，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配合地没说话，只发出了“嗬嗬”了古怪笑声，从门口重新退了出去。
而门也自然地打开了。
NPC离开后，小C小心翼翼地探头望了望，又回过身看向元欲雪，有些茫然，“元欲雪，你怎么知道……”
“X年X月X日，新市企业总裁罹患肺癌逝世，享年68岁。”兔子准确地报出了之前在海报上看到的信息，“这具模型很明显具有老人特征，对应的是那个新市总裁。他罹患肺癌，可模型器官里的‘肺’却显得很健康，如果NPC要来讨要器官的话，很明显这个肺是他的。”
当然，再结合一下这个剧本杀透露的背景信息，这家疯人院多半搞一些人体实验什么的，非法移植器官也是常见恐怖元素了，猜不到才显得奇怪。
小C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没注意到。”
兔子失笑，“你一开始被吓到了嘛。真要想肯定也反应的过来，这么简单的谜底怎么可能有人不……”
兔子这么说的时候，元欲雪佩戴的通讯器也响起了，不过这次不是DM的剧情引导，而是来自小A的声音。
小A之前也拿了一台通讯器，而通讯器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和队友联系。
正好刚才的追逐战里他们失散了，现在应该是打电话过来报方位的吧？
兔子自然地看过去，就听见通讯器里传来小A颤巍巍的声音，“喂？元欲雪吗？是这样的，我们卡剧情了，DM说我们可以和队友求助——就是说我和小B一开始在房间里躲得好好的，突然有个怪人踹门进来，向我们要什么器官。这会我们绕着平板车跑三圈了，他也不肯走，那我哪来的器官给他啊？总不能玩个剧本杀我还去卖肾吧，这也太夸张了！”
兔子：“……”
元欲雪：“。”

第452章 千人副本37
估计那边的NPC和小A他们“缠斗”的也很辛苦, 既不能真的追上玩家展开违法犯罪行动；也不能放水放得太明显，以至于剧情的恐怖感和真实感都骤降——就那么大块的地方，鬼怪装成追不上玩家的模样, 硬生生绕了数圈也是很艰难的, 再装下去未免太假了。
不得已，只能由DM出手告诉小A他们可以寻求队友的帮助……至少元欲雪他们过关还是挺顺利的。
兔子刚立起来的flag顷刻倒塌, 正处于非常沉默的尴尬状态中, 小C非常沉痛地拍拍对方的手安慰她。
而戒舟衍一向是别人死活和他无关的类型，就别指望他来和通讯器对面的队友沟通了——让戒舟衍直接过去将NPC干掉说不定更符合实际一点。
所以最后，还是由元欲雪先开口, “平板床上的尸体模型有什么特征？”
“……”小B有些惊愕的声音隔着不远的地方传来, “平板床上那个是‘尸体’啊？”
小A：“……我们没看。”
元欲雪：“。”
“现在掀开看, 来得及。”
果然, 在小A和小B掀开白布的时候, 追逐他们的鬼怪硬生生扭了下脚，以一种非常鬼畜的步伐左右横条了下，就是和小A他们非常刻意地保持着奇怪的距离。好在这时候，两名年轻男大的注意力也全被模型吸引过去了, 没注意到NPC一个人孤独而挣扎的表演。
“嘶——”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乍一眼看到那样真实、血腥又诡异的模型, 两人还是倒抽了口气, 心底有些发毛。
元欲雪却很平静地要求他们描述尸体模型的特征。
“看不太出来。”小A显得有些局促, 仔细观察了模型略带皱褶的面部特征和夹杂着一点白发的干枯短发, “感觉就是很平平无奇的中年大叔啊……”
这样已经够了。
元欲雪在下一秒开口，“壁园房产执行总裁。”
海报上给出的信息不算多, 但那些讣告的对象都有非常明显的体型年龄性别差距。男女的三个年龄阶段, 小孩子、中年人和老人。还有一些体型异于常人, 比如特别高大、特别矮小的人，基本都可以从模型当中立刻分辨出来。小A说是平平无奇的中年大叔，已经对应上了：男性、中年、体型无异常三个信息，而和这三个信息相对的讣告就是那位“壁园房产执行总裁”。
他是胃癌去世的。
不过在元欲雪说出这一点后，小A和小B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大概已经不记得海报上的信息了，所以元欲雪又说的更直接了一些，“将模型里面的‘胃’给他。”
小A和小B虽然有些迟钝，但这种时候也意识到了鬼怪NPC要的器官是这个，他们胆子其实也不算太小，直接就上手在那一堆内脏模型里翻找起来了。
片刻后。
小A传来迟疑的声音，“元欲雪……胃，长啥样啊？”
元欲雪：“……”
这些器官模型都血淋淋的，要像是心脏那种明显的还好，胃、肝、脾这些谁分得清啊？
元欲雪一时有些失语。
小A两人身边的NPC都要焦躁起来了：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他要下班了啊！
不过元欲雪在沉默片刻后，也很快得出了解决方案，“把你们不认识的器官都扔过去。”
这个好！这个简单！
小A大喜过望，他们直接把整具人体模型扔过去都轻而易举，这就叫大力出奇迹！
当然，想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模型看上去挺贵，也不好弄坏了，所以小A和小B只一股脑地将他们不认识的那些器官模型塞到了NPC的手中。
NPC有些懵地用两只手接住了，那些模型堆积成了小山一般，冒出个尖顶，颤颤巍巍地还滚下来了一个——小A看了看，非常贴心地俯身捡起来，又放在了NPC的手臂中。
“别掉了。”小A温和地提醒他。
工作人员：“……”
他哀怨地看了小A两人一眼，很无语地抱着一堆道具离开了。
“走了？”
小A探头。
“好像是走了。”
小B也回道。
两人在通讯器里给元欲雪报了喜讯，跟着离开了房间，试图找到元欲雪他们。
走廊房间基本是一条直线型的，地形不复杂。虽然他们逃跑的时候走散了，但是分别的距离不算远，元欲雪他们离开房间后往前走，小A两人出门后往后走，没多久就胜利会师——看见元欲雪和兔子他们，小A两人很是松了口气，顺便提及了自己刚才的恐怖经历。
兔子：“……”没听出来有多恐怖，倒是你们两个把工作人员折磨得不轻吧……
而这时候，通讯器响起，又传来了DM的声音。
DM在剧情中的身份是某个研究基地的高层人员。他会指引无辜的玩家逃出疯人院，但作为交换，元欲雪他们要帮忙拿到因为潜入的研究员牺牲，而没能顺利带回来的实验数据。
这时候又是DM推剧情的时候了，他非常急促地催促着玩家们跟上之前的那个“怪物”，它是这家疯人院的实验成果之一。
“你们没有被它杀死，并且得到了它的‘信任’，所以目前是安全的。”DM很冷静地说，“现在它很可能要回到自己的‘老巢’，那一定是机密的实验室核心地点，你们得跟上它，找到实验数据带回来！”
现在NPC都走远了……虽然知道正常情况下，为了推进剧情，NPC大概是会等等他们的，不会出现找不到人的乌龙。
但是在DM语气紧张的催促下，玩家们也不免产生了一点“不会跟丢了吧”的紧张感，于是小跑着往前，并且越跑越快——
果然在走廊拐弯的尽头，看到了正在等待他们的NPC。
他还是先前的妆造，破烂血衣，乱糟糟沾着奇怪的污渍、结成一团的黑发。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底下暴露出来的一点点皮肤，都带着奇异扭曲的疤痕。
脸遮住太多了，按理来说，玩家们是分别不出对方的长相特征的。但这时候，所有人都奇异地觉得……好像，换了个工作人员扮演？

第453章 千人副本38
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阴暗特质, 莫名教人看了一眼都有些足底发凉，寒毛直竖。从心理上来说，玩家们并不觉得恐慌, 这种反应反而更像是生理应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这名“工作人员”相比之前，就是让他们觉得……不太舒服。
乱糟糟的黑发晃动着，露出了底下虬结突出的疤痕，这“特效妆容”本来就够让人害怕了，而在黯淡灯光下, 玩家们似乎有些看错眼, 只觉得那疤痕像是活的一般，藏在皮肤下突突地扭动, 如同虫蛹在蠕动一般，更让人心底生寒发凉。
那只暴露出来的猩红眼睛，更是若有似无地向玩家们那处瞥了一眼。
“……”
众人一时沉默，伫立在原地没行动。
虽然在DM指引的话里，说他们得到了怪物的信任，现在跟上去也没事——但是本能的，这会没有人想要靠近这名NPC，双方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NPC没有动, 玩家们也没动。
元欲雪站在略微靠后的位置, 被小A和小B的身影遮住了。
他从缝隙中看着那名NPC, 目光忽然间冷冽下来，看着对方的神情, 变得冷淡又显得——很专注。
那是元欲雪在注意到敌人时会出现的神色。
他悄无声息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将身为人类的同伴挡在了身后, 修长的手指抬起, 放在靠近腰际的位置——虽然这动作像只是随意的、轻飘飘的一搭, 但毋庸置疑，只要有一点异动，他的手中就会出现那柄乌鞘长刀。
藏在杂乱的长发下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动着……那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人类眼睛能做到的灵活，而像是某种兽类的眼睛似的。在元欲雪往前走出那一步的时候，猩红的眼球也很自然地锁定了元欲雪的位置。
元欲雪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冷冽了些。连兔子都忍不住微侧过头，注意到一向显得很清癯“无害”的元欲雪。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锁定了元欲雪的NPC却并没有发起如何异样的攻击，“他”微微撇开了视线，而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自己手中掏出来的东西上。
光线不算充足，所以玩家们都没注意到，这东西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好像是从他的胸口？凭空变出来的？
不太可能吧。
玩家们犹疑地想，只觉得是光线太暗，加上氛围过于紧张，自己看错了还差不多。
NPC掏出来的是他们之前扔给对方的道具，分别是肺部和胃部。
那模型做的很细致真实，但和真正的人体器官还是有差距的。
可此时，似乎是因为光线问题，掩盖住了这种真实性上的不足，“他”手中捧着的那两个血淋淋的器官，看上去“新鲜”得很，还有着暗红的液体从上面滴落。
NPC忽地低头，将那“新鲜”的器官捧到了嘴边。正好黑发散了下来，遮住了脸，众人只从头发的缝隙当中看到了一团团从手掌里溢出的鲜红肉块。像要捏不住似的肉块却一点点缩小，而玩家们看到了NPC不断鼓动的脸颊，听见了空气中传来的分外诡异的咀嚼音。
……那，那能吃？！
这一幕给视觉上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玩家们都有些恍惚了一下，才在心里说服自己……道具是调换过的吧？大概是由蛋糕之类制成的？
那一点点滴在地上的黏稠液体是可食用血浆或者果酱之类的？
不管怎么样，看起来都太真实了……
玩家们硬着头皮看下去，将这当成了NPC的表演环节之一，在内心暗道这表演得也太过逼真了。
将最后一点皮肉吮吸到嘴里后，“他”细致地舔了舔手掌，猩红的眼球望过来时，众人似乎都看见他张开嘴，露出了其中尖利的牙齿，上面挂着一丝残存的碎肉，猩红的舌回味地舔着那夹在缝隙间的血肉。
只是“他”这动作也很快，一晃而过，那不似人的利齿又合上了，那一幕只是让人心惊而已。
NPC转过了身，以非常怪异的姿态向左通道处快速跑走，肢体似乎都扭成了奇异形态，像是断掉后重接的假肢一般。刚才“他”本来就恐吓过玩家一次，这样怪异的姿态一出来，更让人却步了。
元欲雪却在此时微侧身，往黑洞洞的走廊处看了一眼——
风平浪静，走廊当中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元欲雪很果断地回了头，“跟上。”
他要跟上NPC。
在元欲雪行动的下一瞬间，其他玩家们似乎诧异地“咦”了一声。其实他们是不愿意动弹的，总觉得那个工作人员好像……特别的危险。这种让心底突突的诡异的警觉感，让他们生出了和DM的指引完全相反的念头，甚至不想再继续下去这个游戏了。
可是元欲雪这么一说，且元欲雪也非常利落地动身跟上去了——几乎没怎么多想，这些玩家们就很无奈地也跟着行动了。
玩家们硬着头皮想道：跟就跟吧，也不能放元欲雪一个人在这么恐怖的密室里不是？
他们都为密室工作人员的心理状态堪忧了……
NPC的影子其实他们早就看不见了，但元欲雪似乎能确定他的行动轨迹似的，在密室弯弯绕绕的路线当中准确地选择每一个分叉口。
不仅如此，他的速度还很快，几乎是让几名玩家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快，心里暗暗道，元欲雪的身体素质，实在比他们想象中要强不少，毕竟他看上去其实很斯文瘦削——其实这还是元欲雪特意放慢了速度，等了等他们的结果。要不然除了戒舟衍，大概没人能看清元欲雪的身影。
在他们追逐战的时候，作为剧本杀密室的负责人员，这个时候已经乱起来了。
事情的安排现在早就超乎了他们的预料，打的他们手足无措。
他们的确安排了NPC，在那个路口等待玩家跟上来，但现在……监控里出现的那个身影，根本不是他们的演员！

第454章 千人副本39
在监控后的工作人员们, 都有些发白毛汗了。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这是哪个熟悉地形的老玩家溜进来恶作剧的，再不济, 也是扮演鬼怪的那个员工临时有事, 找人顶替了工作——但是对方的服化道实在是太完美了。作为工作人员的他们，能很轻易地分辨“他”身上的“血衣”，和他们提供的用颜料染色的道具上的天差地别。
何况，他们也没有安排“啃噬内脏”这一出表演。监控镜头后的他们拥有比客人更多的视角, 能清晰地看见“他”似乎真的大口吞下了血淋淋的肉块, 不管是从迸射到地面的那些血液，还是从残存在嘴角的一丝肉碎来看，这都太超过演戏的范畴了。
能在这种环境下工作的人员，胆子都挺大的，可看到这样诡异非人的一幕，有人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像是能通过监控探查他们的一举一动那样，那诡异的男人，似乎悄无声息地抬头瞥了摄像机的方向一眼。
“他”在……看他们？
正在这个时候，主控室的后门被人推开。两个年轻小伙子架着一名晕倒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满脸的纠结——那名工作人员穿着血衣，头上戴着的假发有些散落下来。
“人找到了！他晕倒在安排的房间里，已经打120了，现在是怎么回事啊……”年轻的小伙子满脸的不解。
而这时候却没人接茬。DM猛地回过头，盯着摄像机里呈现出来的男人和玩家们，只觉得自己脚下不断冒着凉气，“意外情况！先暂停游戏！”
宣布暂停后, 场地内的所有灯光和密室门都会直接打开, 一般用于散场之后的清理, 到那时候，玩家当然也会很快发现异常了。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监控摄像头当中的画面，仍然是黯淡的灯光、疾驰的诡异男人，还有跟在他身后的游客们。
不信邪的DM，直接让其他同事出门去示意，直接终止游戏——主控室可以轻易地连接到各个主要房间地形里，主要是为了方便那些真人扮演NPC行动的。但此时，DM很快收来同事的讯息：灯光控制没有失效，每一扇门都打开了。他们没发现玩家，更没看见那个诡异的男人。
DM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他压抑着心底的怪异感，再次和同事确定了一下他们的位置：
手机传来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满是疑惑的，“我们对着监控挥了挥手，看见了吗？”
还留在主控室里的人，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了某一个监控摄像头上——那里拍着的正好就是同事所报的位置的走廊处。
可是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旷安静地叫人恐惧。
就算他们胆子再大，这时候也只剩下噤若寒蝉的惶恐了，没有人在这种时候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到底哪边是真的？他们还身处在正常的空间里吗？
如果他们没出问题，没“走失”，那么监控里……照出的又是哪里的画面？
某种无声的恐惧快速地感染了整个主控室，DM正觉得手足无措的时刻，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平时的悦耳音乐此时却像催命的钟声一样尖锐，划破寂静的空间。作为手机主人的DM都被吓了一跳，更别提此时其他人都跟着望了过来。
心理压力莫名加大的DM原本是准备挂掉电话的，害怕会听见什么恐怖的来电，但事实上，他还是接了起来，迫切地需要什么来转移现在的诡异气氛。
听见传来的是熟人的声音时，他甚至不动声色地稍微舒了口气。
“王哥。”对面的人语气却很焦急，并且听上去比他还要惶恐。
对方是A3区密室的负责人——这一层这么大位置呢，并不只有一家剧本杀店面。但因为都是同一个老板，所以关系来往的比较密切，也算是同事。
此时同事苦着脸和他诉苦，“太子爷不是和朋友约了来玩新本子吗，我们这也都清场待业了。等到了太子爷，原本玩的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个陌生人溜进来，还乱搞剧情，然后监控就坏了。”
“监控坏了我们赶紧就叫停了，结果哪都找不到人，这下才知道大事不妙了——”
对方的语气骤然急促起来，语调也更显得紧张尖锐，“你们也该猜到，发生什么事了吧？”
主控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攥了把冷汗。
A3区的情况和他们何其相像，所以这真的是……撞邪了？
不仅是他们这里闹鬼，连同一层的A3区也……
“太子爷肯定被绑架了！”
等不到答复，对方直接焦急地说出来了！
“这咋整啊，我们刚报了警，也不能坐以待毙。现在就是把大门都封起来了，绑架犯肯定还留在里面……你们那能不能也派点人手过来，仔细搜一下？”
王哥脑子里还有些雾蒙蒙的，感觉没缓过来。但对方的话像是一击重锤似的，忽然锤得他云开见月明了。
他追问道，“有没有通知秦家？”
秦家就是那位“太子爷”的本家了，一提到这个，对方顿时支支吾吾地，“不太敢……要是让秦家知道太子爷在我们这被绑了，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别管这些了，”王哥耐着性子说道，“我们这是摊上事了。告诉秦家，然后让他们……请一些大师过来。”
“能抓鬼的那种……大师。”
王哥情不自禁地放低了声音。
大门紧闭的主控室内，突然无声无息地刮来了一阵阴风。
……
另一边的元欲雪他们，已经追上了“NPC”。
身穿血衣的男人一闪，身影消失在了一扇看起来非常破旧、泼满了干涸可疑的深红色印记的大门面前。
众人：“……”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
他们没看错吧？那个男人好像直接穿了过去啊，是什么机关吗？
元欲雪却不动声色地上前，似乎是想直接破坏那扇大门。但突然间“咔嗒”一声，虽然看上去就很不牢靠，但紧紧闭合的铁门突然间露出一丝缝隙来。

第455章 千人副本40
那里面像是一个很空旷的仓库。
凉气从缝隙中刮来, 碰到皮肤上，冷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他们身处的密室已经够冷了，但这处仓库的温度还要更夸张一些——已经超过“空调打得太低”的范畴, 而像是冷藏室一样，冻得人牙齿打颤。
一时间, 站在门口都有点犹豫。
可元欲雪已经推门进去了。
其他人便也只能迅速跟上。
在他们小心翼翼地踏进陌生“冷藏室”的时刻，眼睛也极快速地扫视过了仓库内的所有事物。
只骤然接触的第一眼, 便让他们僵在了原地，神色更加警惕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们没在仓库里看见那个披发血衣的NPC, 却也望见了非常诡异的一幕场景——
几个背对着他们的高挑男女围成半弧形，他们都低着头，背上的肌肉紧绷, 形成很明显的弧度。
明明仓库内部冷得出奇, 但却可见他们背部的布料几乎要被冷汗打湿，带着泅点湿润，微微透明。
当然, 更值得人注意的, 还是他们脚下……
透出的一点点猩红色。
那像是不讲究的菜市场肉铺里, 随手被扔在地上、被人不慎踩了两脚的猪下水。
是被碾压过的、残碎的、带着点血沫的碎肉。
本该是这样的。
但玩家们却偏偏眼睛很尖，不经意地看到了那些碎肉里“绞”得不算很碎, 而且明显出自于人体组织的部位, 顿时某些很恐怖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小A的唇微微一抽, 没忍住, 发出了轻微作呕反胃的声音。
正是这动静, 好像惊动了背对着他们的年轻男女——原本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咔嗒”声响不算小, 但好像一点都没影响到他们。
偏偏这轻微的呕吐声, 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得他们身体都微微弹动了一下，背部更加紧绷，猛地扭过身来——
大概是现场的氛围太过诡异，这些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也被赋予了诡异感。
小A他们根本没料到这些人会猛地转过身，脑海中飞快浮起一些恐怖画面——比如转过头时，这些人露出的是一张张扁平、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容；又或者是带着诡异沟壑、血腥凄惨的鬼脸。
但此时灯光飞速照过，露出来的那一张张面孔居然还显得挺端正漂亮的。只是头顶光落下来，照得上半部分面容惨白，有点阴气森森的。
小A的想象实在非常可怕，哪怕现在亲眼所见，其实并不算“可怕”。他却还是被那一瞬间的惊吓所致，没忍住，在下一秒放声尖叫道，“啊啊啊——”
“——啊啊啊啊！！”
“卧槽啊啊啊！？”
惨叫声回荡在仓库的内部，叠起无数回音——只是这回音实在持续得久了一点。等小A被兔子无语地踢了一脚，小B也上前捂住他嘴让他小点声的时候，小A冷静下来，才发现惊恐的叫声仍然持续着。
……只不过是对面的。
那几个年轻男女中的两人，也惊恐地瞪大眼，嘴唇微张还没闭合上，手覆盖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好像要按住刚才差点蹦出来的心脏那样。
他们很愕然地盯着小A他们，眼底写满了疑惑和惊吓，以及在平静下来之后……些微的尴尬。
人会被鬼吓到，可没听说过鬼会被人吓到的。
这一行人的表现实在鲜活得过头。小C妹子沉默了会，主动开口询问道，“你们……是人？”
那两个被惊吓住的年轻人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们中心处，那位挑染着暗红色短发、嘴边压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的少年先回话了。
他的眉眼带着些许的戾气，看上去非常不好惹，有一股不羁风流味，哪怕只回几个字，都透出了不耐烦的意味来。
“废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冷冷咬断了嘴里的香烟，白色的烟嘴向下折下去。
众人：“……”
元欲雪在小A身后半步，隐没在人影后。
那双寒玉般漆黑又透着冷冽的眼，很沉默无言地注视着他……对面的确是人类。所以元欲雪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哪怕是戴着口罩，元欲雪的面容也是很出挑的。光是细雪般的肤和那双漆黑漂亮的眼，就足以让人用最浪漫的诗词比拟形容了。但元欲雪想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也可以变得很无声无息，就像他现在只是站在小A他们身后，对面的年轻人一时都没看到他。
可是元欲雪的目光，却又被那个暗红挑染的年轻人敏锐的发觉了。
看上去脾气很不好的少年人眉心微蹙，猛地将目光冷冷投向元欲雪。他看上去有些烦躁，像想要逮住那个“偷看”自己的人，然后揍他一顿。但少年和元欲雪目光相接后，却只是愣了一愣……然后下意识地，将自己嘴里叼着的未点燃的烟拿了下来。
“喂。”他像是有点纳闷，“你成年了吗，这里未成年不让进。”
元欲雪：“……”
在元欲雪奇怪的沉默的时候，兔子他们已经和对面的年轻人对过信息了。
对面的确是人，不仅是人，还是和他们一样的倒霉蛋。
其中一名话比较密的年轻人主动述苦道，“我们和太子爷过来这，玩的新本子。碰到的NPC让我们做任务，要举行一个‘见鬼’仪式，不做就不给通关。我们本来就不信这个的，没什么忌讳，反正是玩游戏嘛。然后就被锁在房间里，一个个点白蜡烛……仪式就不细说了，但总之我们再睁开眼……”
“就到这里了。”年轻人压低了声音，神情有些阴郁，还透露着难言的恐惧，“接下来，发生了难以想象到的恐怖事件……”
“等一下，打断下。”兔子突然迷惑地问，“太子爷是什么，你们从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
年轻人：“……”
他的同伴们：“……”
年轻人也有些无语，介绍了一下暗红挑染的那位少爷，“哦，就是秦蒙，他姓秦……我们的敬称，因为他家有钱产业多，平时喊他太子爷来的。”
兔子：“……嗯。”
同样“家里很有钱产业又多”的元欲雪：“。”
他无声地看了秦蒙一眼。
秦蒙：“……”
平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但这称呼忽然被挑出来，就显得非常的中二。
他莫名有些羞耻，主动接过那名狐朋狗友的话开始转移话题，“接下来发生的事，很费解。”
“你们来的晚，没看见线索。”秦蒙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来到这个空间的时候，墙上写着一面血字。”

第456章 千人副本41
那是给他们的提示。
“会有怪物跟随活人的味道来到这里。要想活下来, 请打开冰柜，将里面的‘饵料’喂给它们，再钻进冷柜里躲藏起来。
当它们吃饱喝足时，就会离开。”
后来的玩家们, 这才注意到空旷的仓库内部, 有一面很大的“冷柜”。
这像是停尸间的装潢一般, 金属线条分割出矩形的空格。因为密密麻麻, 看上去空格很小, 但走近了才发现还挺大的——是足以容纳一人平躺进入的高度和大小。
秦蒙的话似乎颇有深意，让他们背后都生出了一层冷汗, 有些不敢细想。秦蒙却也没给他们想象的空间，走到一处冷柜前，直接将格子拉开了。
下半部分是抽屉式的滑动板, 一拉就开，非常顺畅。
而里面则躺着一具非常僵硬、面色苍白的……尸体。
确实是尸体。
元欲雪微垂下眼，情绪平静无波。
那里面都是人类的尸体。
元欲雪在进入仓库时已经发现了，但因为已无任何生命迹象, 所以他也没有做出其他的举动。
秦蒙身边的年轻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恐怖的回忆似的，眼神迷茫，嘴唇抖如糠筛，缓缓开口，“一开始, 我还侥幸以为这还是游戏, 老板肯定是买了什么新道具才把我们弄到这里的……所以当按照那个血字的提示，把冷柜拉开的时候, 我差点吓尿了。”
尸体太真实了, 根本不像是模型。
当然, 后面也确实证明了，那不是模型。
“我们已经见过怪物了。”有人嗫喏地开口，“就在不久之前——怪物，怪物真的出现了。”
那一团团乌漆墨黑的不明物质从不知道哪的缝隙里挤出来，等来到仓库内部后，又很快从那不明的黏稠液体凝聚成了人形——秦蒙的反应是很快的，所以当他意识到那些怪物绝对危险的时候，立即按照墙面上的血字提示，将冰柜里的尸体拖出来，用力扔了过去。
那时候，某只黑色的怪物，就差扑到离它最近的玩家身上大快朵颐了。
也是这时候玩家们才发现，那团黑色怪物虽然外表上都由诡异的黏液形成，内部却有一张非常尖利、错乱地插成几排的牙齿，能轻易就能将人的血肉从骨头上勾下来，恐怕不是吃素的。
但怪物发现那具尸体砸在它脚边的时候——纵使它绝对拥有立刻去享受“新鲜的食物”的权利，他却还是诡异地僵硬了一下。
那大概是“眼睛”的部位，还紧紧地盯着玩家，像是非常遗憾一般不肯扭开脑袋。可它的身体却已经诚实地扑在了那具尸体的身上，头部微微地起伏起来。
它的嘴部已经完全埋在了尸体的腹部上。肚子上鲜嫩的皮肉很快就已经被吃空了，怪物的面容探入到了内脏里面，窸窣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像是在嚼着什么筋骨的声音，以及非常陶醉的吸吮声。
这些声音的恐怖程度，绝对能将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给逼疯了。但是这时候可怜误入的玩家们，已经完全注意不到正在“用餐”的怪物了，因为越来越多的怪物已经从门那边来到了这里。
这一次也不用秦蒙提醒了，大家伙都反应过来，奋力地将某个冰柜拉开，把里面躺着的尸体给弄出来，扔给了那些怪物。
通常情况下，人死为大，他们也不愿意犯下侮辱尸体的罪行，但是在这种危机情况下，活人的命总是要比死人的身体更加重要的。
他们一共五人，正好怪物也进来了五只。只垂涎地看着玩家们，才改成对着地上的尸体大口吞吃起来。
众人的心底都跟着狂跳，因为惊吓而变得迟钝的脑袋，好半晌才重新转动起来——眼看着那些怪物即将把地上的尸体都吃完了，他们才想到了一开始血字给他们的提示。
除了要把“饵料”喂给这些怪物，他们还需要藏进那个冷柜里，才能逃过一劫。
这么小的……柜子？
刚刚躺过了尸体的冷柜，就不说干不干净了，光概念上，也总有一些让人心底发毛，何况他们还挺对不起这些冷柜原先的“主人”的。
可是这会儿，哪怕平时最是讲究的秦太子爷，也顾不上嫌弃了，身手敏捷地将自己塞进了那个冷柜当中。
躺在滑动板上后，玩家们用手撑着冰柜上方的壁面，艰难地滑动着把冰柜给关上了。
有一种给自己盖上棺材板的自觉。
狭窄、逼仄又黑暗的空间中，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不少。
那些吞嚼着尸体的咀嚼声，也变小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怪物已经吃完了在外面的“饵料”。
这冰柜里面实在很冷，冻得人牙齿直打颤，甚至让这些年轻人生出了自己真的躺在了停尸间的错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也并没有过去多久，在这样极端压抑寒冷的情况下，并没有受过多少专业训练的玩家们，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绝望感，和强烈的自我质疑。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什么可怕的陷阱当中，到底还能不能从冰柜里逃出去，不会活活被冻死在里面吧？
这种可怕的对于现实的质疑，让他们再难以按捺起来，有些人控制不住地，想要打开冰柜往外看。
他们也忍耐了很久。
终于，有一个年轻人实在按捺不住，在狭窄的柜子当中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又变换好了角度，给那冰柜推出了一点点、些微的缝隙。
只是往外看的这一眼，差点吓得他半死，几乎是神魂出窍了。
那只黑乎乎、捏不成人形的怪物，就蹲在冰柜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从一点缝隙中露出的眼睛，也正好与怪物的眼睛相对上——那是一双妖异而浑浊的、绝对不像是人类的细长眼睛。
年轻玩家几乎连声音都吓得发不出来了，整个人毛发直竖，忍不住地往外冒汗。但手脚却没有发软，而是很利落地将冰柜又重新地关上了。可哪怕他关得再快，脑海当中，还是很快浮现出了许多，以前看过的恐怖片的情节……
像是他这样作死的、在鬼没有离开前就偷偷打开门，被鬼看到的，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啊啊啊——
他紧张地盯着柜门，可是恐怖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只怪物并不像是被打破了某种禁制一般，直接打开柜门，将他从冰柜里面拖出来吃了。
反倒是又捱了一段时间，他听见了冰柜外面，太子爷说话的声音。
接下来，秦蒙也直接把冰柜打开了，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有些无语地说道，“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这么多人里面，就你没敢出来了。”
这会儿，年轻人才有了一种死里逃生的、后知后觉的庆幸。
大家都从冰柜里钻出来了后，他们围在一起讨论，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些可怕的被怪物吃剩下来的残骸。
正心有余悸的后怕的时候，才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响，新一批的倒霉蛋……啊不是，新一批的玩家，来到了这个仓库当中。
秦蒙他们知道的信息，也都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就轮到元欲雪他们也分享一些自己的信息了——至少秦蒙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元欲雪来的。以至于身旁面无表情的戒舟衍，似乎气压又低了一些。
不过元欲雪不怎么爱开口，除非关键时刻，向来很沉默寡言。
而且现在，元欲雪莫名地正在注视着……那个刚才讲述自己打开冰柜，差点被怪物吓死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于是反而是由兔子先出面解释的，“我们也是原本在玩剧本杀的玩家，追一个NPC追到这的。”

第457章 千人副本42
在这途中, 也的确碰到了一些诡异的事。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好像越来越冷了？”小C询问。她开始忍不住地发抖，抱住了双臂, 微微摩挲被冻起的鸡皮疙瘩, 又往兔子那里靠了点。
仓库里本来温度就很低，但只是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间，似乎又低了几度，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会令人失温的临界点了。
众人的脸色似乎都变的更加苍白了起来, 被冷的唇齿都翕动, 也透着一种失血的苍白。
兔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元欲雪的脸上。他戴着口罩, 看不清楚大半面容，只微微垂着眼, 安静收敛的模样，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也的确似雪一样苍白……只是元欲雪本来便生的肤白，也不好确定他这是不是被冻的。
“我们要想办法出去。”兔子收回了目光。低声道。
可以确定的是, 他们都撞鬼了, 且被困在了这里。
元欲雪他们踏入仓库时, 是经过了一扇沉重的、破旧脏污的大铁门。而此时, 铁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这时候回头望去，只能见到一片光滑平整的墙面。
仓库间四处封闭, 没有门窗，里面唯一摆放的东西便是成片成片、密密麻麻有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冰柜。
这是一间再完美不过的密室了。
如果想要从中出去的话……
元欲雪思索着。线索都指向了一处。
其实不止是他想到了,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 至少那些怪物出现的时候, 平滑的墙面会出现“缝隙”。
这缝隙就是一线生机。
或许他们也可以在怪物离开时, 跟随它们出去——可是血字上的提示，让他们没人敢冒这个风险。尤其是那些怪物虽然啃食着尸体，但明显对活人也很感兴趣，甚至会在冰柜前静静蹲守，像极了为了捕猎埋伏的凶兽。如果提早出来，谁知道会不会面临被怪物分食的悲惨后果？
所以即便大家都想到了，却也没人先提起，怕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去试验的人。
但这样浪费时间下去，也不是办法。那冰柜里的尸体虽然数量不少，但现在他们加起来，一共十一人。按照规律，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十一只怪物……那么很快，“饵料”就要被用完了。
最先被困在仓库中的那几名年轻人想到这点，脸上见到同类的安心和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转而变成一种更纠结的忧虑和担忧。
他们不知道怪物什么时候会再来。
也不知道柜子里的“饵料”，什么时候会用完，而那时候，他们会面临什么——
秦蒙忍不住开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一面平整的墙面，忽然发出“喀吱”的声响，一道扭曲的、深黑的缝隙从中透出来。
几乎是第一时间，玩家们就意识到了现在状况的不一般，他们面色微微扭曲了一下，感觉到空气中的风雨欲来，每个人都压低了呼吸，但是心跳奇快。
根本没过多久，那些怪物居然又来了！
从缝隙当中钻出来的黏稠的液体，和秦蒙他们描述形容的差不多。也很快的，那些黏稠的团状物飞快地捏成了一个人形——
众人的呼吸微微停滞。
太过惊愕，反而一时怔在了原地。
因为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些黏液形成的人形，不再是秦蒙他们之前看过的黑色怪物，反而有了一层薄薄的、鲜红的肌肉组织——像是将人皮完整扒下来后的形态。
更有着清晰的头骨、眼眶、鼻梁，以及怪异的奇大无比的嘴部。
无疑，这些血人比之前玩家们看见的黑色怪物更加可怕和诡异，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们……变得更像人了。
在吃完那些人类尸体后，变得更像人了。
元欲雪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最开始他们追踪的NPC，也食用过人类的内脏。
那些怪物的视线，也落在了仓库中的玩家们身上。它的身后，更多的黑色黏液从缝隙中涌动出来——
那一眼看的玩家们全身血液发凉，手脚都被冻结一般。
眼看着怪物要扑过来，秦蒙厉呵一声，“把尸体扔给它们！”
因为之前有过一次经验，这次大家的速度也都不慢，将冰柜抽出，把里面的尸体拿出来，扔给越来越多的怪物们。
有心人数了一下……十一只怪物。
果然是按照他们仓库中的人数来的。
趁着那些怪物还在大快朵颐地啃噬尸体的时候，又有人开口道，“躲进冰柜里。”
刚摆放过尸体的冰柜，虽然让人有些心理障碍，但这个时候为了活命，也顾不上那些了。
年轻人们手脚麻利地躺了进去——毕竟之前就这么做过一次，这会动作更利落直接了。
听到身边的窸窣动静，小A和小B对视一眼，非常认命地也跟着钻冰柜去了。
小C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嫌弃，非常窒息，但最后一咬牙，也还是准备往里钻。顺便还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兔子及元欲雪他们一眼，提醒，“快进去吧！”
兔子就站在小C旁边，她皱着眉，闻了一下冰柜里的气味……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
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心里乱麻麻的，好似有一团纠结在一处的毛线球，很容易理顺，但她死活找不到线头。
但现在，也的确是没什么梳理的时间。兔子深吸一口气，跟着钻了进去。
投喂完“饵食”的年轻人们，匆匆忙忙地要钻进柜子里。那些怪物发出“咔吱”的声响，似乎是啃的很尽兴。
它们的速度不算快，但也绝不慢，没有人想落后一步，以身试试等它们吃完了尸体后还暴露在外界是什么待遇。
而其中一人从元欲雪身旁擦肩而过后，却突然被拉住了衣袖。
元欲雪的动作很轻。
他手上看着气力不大，人也清瘦，是瘦伶伶的一截手腕，偏偏握着人衣袖的手却抓得很稳。那年轻人下意识抽了一下，却没抽出来。
“你好。”元欲雪很平静地开口。
被他拉住衣袖的那个年轻人，也是讲述自己不小心打开柜门，看到蹲守的怪物的那个年轻人。

第458章 千人副本43
现在他的心理压力也大得很——任谁看到怪物啃食尸体的画面, 心情都不会好的。
何况现在又还是逃命的危急时刻，谁知道那些怪物会不会突然狂性大发地扑过来换个口味，他却还偏偏被人拉住了衣服, 被迫停住了逃命的脚步。正是准备发火的时候——年轻人一回身，却正好和元欲雪那双平静漆黑的眼眸对上。
少年人那双眼睛生的很漂亮。
口罩外露出的皮肤苍白，莫名透出了一种孱弱感。
原本想要发火的年轻人, 在看见那双眼睛时，心情骤然平静了许多，就和火焰喷发时被浇上了一捧雪似的，甚至有一点极不好意思的歉疚感——人家怪有礼貌的, 只是拉住他想要说两句话而已，他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 太没素质了。
重新变得有素质起来的年轻人就站在原地，听元欲雪开口，甚至微微俯下身保持平视。
元欲雪询问他的，无非就是之前和怪物打了个照面的那些细节……又回忆起了不好的画面。年轻人打了个颤，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不过他的神色仍然是很温和的，甚至比先前更加耐心地说起了这件事里那些他不愿意回忆的细节。
似乎是有些急切地、害怕元欲雪不相信他的话，在详细地描述完之后，年轻人看着元欲雪, 语气都有一些着急, “我没有夸张, 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怪物在盯着我们——你也快躲起来吧。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元欲雪若有所觉。
对待年轻人的关切催促, 他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 “谢谢你。”
元欲雪松开了手。
而望着空荡荡的袖子的年轻人, 甚至一瞬间, 有一丝微妙的失落从眼底划过。
不过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很扭捏地多看了元欲雪几眼，才找一个就近的冰柜藏到里面去了。
当柜门完全合上的时候，隔音效果是极好的。几乎听不见除了自己心跳和呼吸外的别的声响。
那些怪物啃噬的声音似乎也远去了，寂静的有一些让人不安。
秦家太子爷算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也若有所思地看了元欲雪他们一眼，皱眉低声说了一句，“不要做危险的试探”，也才跟着进入到了冰柜当中。
现在的仓库里面，一眼看过去，便只剩下了那些可怕的、正在吞噬着血肉的怪物，以及元欲雪和戒舟衍两人了。
戒舟衍的身上总是有一股脱离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面无表情、冷淡漠然，哪怕只透出一个眼神，都会让人觉得他是极为傲慢的——仿佛他只是游离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存在，高高在上地注视着所有人。
这样的怪物当然也不会让他害怕。
哪怕他自己不从中表达出什么情绪波动，也总是给人一种轻蔑感。
所以哪怕戒舟衍的相貌也是极为英俊的，外形气质上更极为出挑，可哪怕是再外貌协会的人，在看到戒舟衍的第一眼，都会莫名地生出一种排斥感……或许不应该说是排斥，那是真正的深植于身体本能的恐惧，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机制。
只是戒舟衍有意地压抑了自己的某一方面可怕的特质，这种恐惧很难为人所探查感知，伪装转化为了排斥警惕这样的情绪。
但总之，这样傲慢的、似乎于整个世界都没有什么联系的戒舟衍，唯一能让他显得有那么些“像个人”、“有点人气”的地方，就是和元欲雪的联系了。
当元欲雪站在他身旁的时候，那样异样的感触都会被抽离许多，甚至看上去有一种……非常特例的温和。
在诡异的场景下、可怕的啃食声中，元欲雪和戒舟衍对视时刻，居然有一种可怕的默契在两人中间流淌。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戒舟衍，询问，“你要去吗？”
戒舟衍：“不。”
元欲雪便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不需要其他更多的沟通和多余的解释，两人之间的默契几乎是天成的，在一瞬间都确认完毕。
元欲雪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和判断，而戒舟衍的表示也很简单——他不在意其他，只需要留在元欲雪身边就足够了。
兔子已经钻进了冰柜当中了。
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但她似乎总是闻到了一股怪异的腥味在往鼻孔当中钻，这让她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不安。
那些怪物应该还没有吃完尸体……
在兔子确定了这个判断后，她硬着头皮重新打开了柜门，飞速地往那些怪物身上看了一眼。只望见了飞溅出来的一些肉沫，尸体的大半部分的骨骼都暴露了出来，而那些怪物们从上到下地撕咬尸体，此时已经到达了小腿的部位。
兔子飞速地挪开了目光。心脏仍然跳动的很厉害，还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愤怒。
她转移了注意力，迅速地捕捉到了元欲雪所在处。
“元欲雪！”
兔子喊了一声，“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戒舟衍倒是也待在元欲雪的旁边，八风不动的模样。只是兔子没有多和戒舟衍沟通的兴致——反正她也很清楚，戒舟衍绝对不会听自己的话。
而且多半戒舟衍在这里，也是因为元欲雪还在。
她只皱着眉头，紧盯着元欲雪。对视的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了她的那点不安和怪异感从何而来。
哪怕认识的时间不久，兔子也能摸透一些元欲雪的性格——
看上去羸弱的少年比一般人还要杀伐果断。他要是决定去做什么事的话，只会比任何人都更快更效率，而不会因为其他意外搁置。
所以兔子一下子便摸清了元欲雪的目的。她猛地抬起头，有一些惊愕地确认，“你不打算藏进柜子里？”
“为什么？”
元欲雪不是傲慢的性格。
既然兔子询问了他，那么元欲雪也会很认真地回答。
在怪物进来的第一瞬间，他便已经确认过那些看起来非常可怕、也的确生着能轻易地咬断大型动物的利齿的可怕怪物，实际上只是一种非常规意义上的“食腐生物”。
或许它对袭击人类，以及吃上新鲜的人肉有着强烈的兴趣，但却绝对没有将之付诸于行动的动力。
否则在那些怪物流露出真正的、对于人类的杀意的第一时机，元欲雪能很清晰地意识到，并且出于保护人类的原则程序，元欲雪会在这之前，将它们都杀死。
他没有这么做。就是因为这些怪物不具备真正的对于人类的威胁性。
当然了，这样的理由是不可以告诉兔子的，实验室的任何相关资料都有保密原则，何况是秘密执行的任务。所以元欲雪略微犹豫一下后，说出的是辅助自己判断的理由，比如之前那个年轻人的经历——
“规则就是规则。它是严谨、不容抗拒的。”元欲雪认真地道，“如果规则规定了，‘不在冷柜里躲藏起来就会被怪物杀死’的话，那么在他被看见的一瞬间，躲藏这个条件已经不生效了，死亡原则触发，他会死掉——如果没有。这不会是规则的意外，没有边缘试探的弹性和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没有这个规则。就算是被这些怪物看见了，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兔子略微顿了一下，有一些犹豫，“那墙上的字……”
“那些红字并不等同于规则，所以也有可能出现谎言——并且，它所强调的也并非是死亡条件。”
虽然和死亡挂钩，但却不是绝对的死亡条件规则，反而是给予提示的存活条件。
兔子几乎一想，便转过来了，这其实一个很简单的语言文字陷阱——
【要想活下来，请打开冰柜，将里面的‘饵料’喂给它们。钻进冷柜里躲藏起来。】
或许到“饵料”那一步，存活条件就已经达成了，至于后面的躲藏起来，完全可以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或者说……一个有意的陷阱。
或许正是当那些怪物吃完了尸体，并且吃饱喝足地准备离开的时候，才能找到离开的契机。
玩家必须守在旁边，这才是他们的一线生机。
等到冰柜里的尸体被彻底吃完，他们没有“诱饵”了，就是死期了。
很合理，但是兔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下意识喃喃道，“……可这样太冒险了。”
——在几乎是反射性地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兔子便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目前为止，这一切都只是元欲雪基于少部分信息得出的猜测！
如果他真的这么确定，就不会看其他人钻进冰柜却不阻止，而只自己一个人（戒舟衍：？）待在这里了！
正是因为不确定，他才在拿自己做实验。
成功，一起逃出去。死亡，也是为其他人排除了一种解法可能。
兔子瞪着元欲雪。
“你在拿自己的命试错。”
元欲雪察觉到了兔子的愤怒，他微微一怔，似乎不理解兔子的愤怒从何而来。
“……任何一种方法都是有风险存在的。”元欲雪有些无措地解释。

第459章 千人副本44
就算是元欲雪, 也不能保证他的推测完全正确，留下来的人类就是安全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元欲雪当然不会让人类贸然涉险——哪怕他可以保证，这些怪物在有他在场的情况下, 绝不会有机会对人类造成致命性的损伤……但是能够避免的危险, 总是可以先预防的。
看着兔子微微皱起来的眉头, 元欲雪的声音都变小了一些, 有一点不明的心虚。
“……而且, 并不算拿我的生命试错。”元欲雪试图解释, “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是最早一代的战斗型机器人，光是研发成本就注定了稀有程度。而和他的稀少数量形成正比的，也是元欲雪拥有的极其强大的作战能力。
或许他会在执行任务的过程当中牺牲, 但绝对不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怪物严格来说, 并不对元欲雪造成威胁。
但是这样的说法，显然说服不了兔子。
至少她此时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双似乎带着美瞳，以至于透出一点亮眼的鲜红色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元欲雪。
她从未对元欲雪露出过如此严肃的表情, 几乎可以说是有压迫感了。兔子正色道，“元欲雪，我早就想说了……你似乎总是不把自己的安全当成一回事。”
“有没有可能对于我们来说，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元欲雪几乎是下意识地怔了怔。
兔子的话……很熟悉, 就好像曾经在很久之前, 也有人这么和他说过一样的话。
看上去很无奇的语气, 对元欲雪的影响反而是很大的。
戒舟衍忽然之间，很冷淡地瞥了兔子一眼, 难得分出了一点视线给她。
当戒舟衍阴郁下来的时候, 没有人会不害怕他。而戒舟衍又总是偏向于元欲雪。所以兔子一度以为, 戒舟衍此时的表情是一种威胁的表现，何况现在的戒舟衍，的确是有一种难言的微妙敌意。
兔子心中暗暗道，就算是戒舟衍阻拦她，她也一定要分辨个清楚，不能让元欲雪这样危险的认知再继续下去了——
便见戒舟衍相当难得、异常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对。”
居然是赞同了兔子的想法。
兔子：“……”还有一点受宠若惊。
元欲雪：“。”
兔子语气终于放缓了一些，“……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就像你会担忧其他人那样，我……我们也会担忧你。”
“元欲雪，我知道你很厉害的。”兔子语气认真，“可是在危难面前，所有人都一样。你只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受伤。你要第一时间优先保护的，是自己才对。”
不对。
元欲雪的睫羽略微垂下，正好隐藏住眼底的情绪，他几乎是有些茫然地想。
他不是人类。
兔子告诉元欲雪的话，和他的固定逻辑认知产生了差异。
本来按照程序的设定，他应该自动地抹灭掉错误的认知才对。但是元欲雪却依旧清晰地能记得兔子的话，和她说话时认真的语气，甚至在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元欲雪想……自己大概是程序有哪里坏掉了。
他好像出错了。
出于保密原则，元欲雪并无法开口反驳兔子，而在他沉默的时候，兔子已经露出了无所谓的摆烂表情，“你不用时刻都将自己置身在最危险的前方。至少考虑一下我们，多少也能派上点用场吧。如果你受伤了，我……”
兔子感受到戒舟衍可怕的目光。
“。”她沉默了一瞬，非常明智地改口，“戒舟衍一定会很难过的。”
戒舟衍：“嗯。”
兔子：“……”虽然进行了观点输出，但总觉得不太快乐。
不太快乐的兔子，也很快地做出了最顺从本心的决定。她回过身，将自己刚刚还躺过、此时抽出了半拉的冰柜滑动板一脚给踢了回去。
柜门碰撞着，发出了略显得沉闷的声响。
兔子抱着手臂，神色平淡地走到了元欲雪的身旁，其中意思也很明显——
你要守在这里的话，我们就一起守。
兔子极为相信元欲雪的判断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兔子的眼底闪过了一缕凶光。
也就是一些长得可怕的怪物罢了，一群披着肌肉的骷髅架子，哪怕嘴舌尖利一些，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鹿死谁手还是两说。
趋利避害几乎是人类的本能，不要说是面对这样的可怕怪物了，就算是面对一些猛兽，也很少有人能鼓得起勇气正面对抗的。
但是兔子却偏偏不觉得战栗害怕，甚至在脑海中脑补出了攻击的轨迹。
身体内仿佛有什么热流涌动，久未活动的关节都显得微有一些发痒……这样的感触让兔子觉得有一些奇怪起来。好像她十分渴望着这样的战斗，身体也十分适应这样处在高危情况下的紧绷状态。
这种感觉对于兔子来说，实在是怪异的太熟悉了……她眼底掠过了一丝的茫然，总觉得自己的记忆似乎有什么不对。至少在兔子的印象里，自己对武术之类的方面可没有什么兴趣研究，但她偏偏却觉得……
有什么飞快地掠过了脑海当中，只是兔子没有捕捉到。在她略微疑惑地反思的时候，又注意到了元欲雪望过来的目光。
少年人漆黑眼眸微微抬起，望着她，看上去居然显得十分的乖巧，但满眼都写满了对兔子留在这里的不赞同。
元欲雪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人，便已经足够得打动人心，让人心软了。
兔子倔强地扭回了目光，抵御住了元欲雪的视线。她唇角绷紧，觉得比怪物更加抵抗的，还是当属元欲雪。兔子轻咳一声，“我不会回去的——除非戒舟衍也钻进柜子里躲起来，要不然我们就一起站着着。”
“元欲雪，你要公平对待。”
兔子强调。
戒舟衍对于自己被当成挡箭牌这件事情没什么反应，准确来说，他对于和元欲雪无关的事情总是很漠然的。
元欲雪：“……”
他又默默地看了兔子一眼。缓缓地挪开了视线。
兔子：“……”居然同意了！
虽然还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兔子还是觉得有哪一点微妙的——不像是赢了。
元欲雪倒是也没有会放任兔子陷入危机中的想法……只是她既然想这样做，元欲雪总不能强制性地阻止她。
还不到需要采取强制措施，保障人类安危的地步。
只是到那个时候，更加注意保护人类就好了。
元欲雪的视线收回，又淡淡地集中在那些怪物畸形而极为细窄的脚踝上。神情虽然只更加接近打量和判断，但从旁人的视角来看，便莫名地透出一种冷淡矜持的傲慢。
事实上，元欲雪只是在思考——
从这些肢体上反馈出来的一些强度信息，这些怪物的瞬间爆发速度绝不可能超过元欲雪，也不可能透过他伤人。
在确定完这一点之后，元欲雪才冷淡地瞥开了目光，更多去关注那面平整的、没有大门的墙壁。
那些怪物，其实也在注视着玩家们。
它们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尸体上的腐肉，迫不及待地将那些破碎的肢体塞进了自己的嘴中，仿佛要将喉道都深深插破捅穿。但是那双扭曲而巨大的、大概能称之为“眼睛”的部位，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玩家们，好像要从他们的身上勾下一块肉那样。
就算没做出危害性举动，也绝对将元欲雪他们当成了“下饭菜”。真正是觊觎无比，目不转睛，甚至做出了相当人性化的、类似于吞咽口水的动作。
那是远比这些快要腐烂的肉类更好吃的新鲜肉体。
终于，有一只怪物已经尽兴地啃食完了某具尸体腿骨上的肉，它从地上站起来时，零星的肉碎从它的唇缝旁边掉落下去。

第460章 千人副本45
氛围一时变的诡谲起来。
按照墙上血字所诱导暗指的内容, 这些怪物会在吃完尸体之后，去袭击没有躲藏起来的活人——几乎只在一瞬。怪物突然暴起，向着元欲雪几人扑去。
它的弹跳力和爆发力都极为强劲, 在半空中停滞的瞬间, 哪怕依照人类的肉眼观察能力, 都能看到那些吃掉第二次“饲料”的怪物，开始二次变异起来。
猩红色的肌肉纹理上飞快生出了类似于皮肤的屏障, 模糊巨大的头颅扭曲挤压, 化为了人类五官。
它们在攫取着被它们吃掉的猎物的基因。
在外貌上接近的相似度, 却更给人带来了一种类恐怖谷效应的恐惧感。至少这时候的兔子瞳孔微微一收缩，她没有后退，反而爆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杀意，那是面对怪物时的本能。
张开的五指间仿佛有热流涌动, 有什么要从血脉中喷薄出来——
但只定格在那一瞬。
兔子眨了眨眼。
离他们已经很近的怪物，就这样僵硬地漂浮在半空中, 姿态扭曲奇诡。
它们弓起的腰背，伸直的利爪, 好似都蕴含着一种强大的爆发力, 是一种极具动态感的姿势，但现在，怪物就像是被封锁凝固在了空中, 像极了游戏暂停停帧时的画面, 也更让人想到“世界的bug”这样微妙无厘头的元素。
但当然不是时间暂停了，因为那些怪物除了身体上不能动弹外, 脸上的表情倒是还非常“生动”。它喘着粗气, 从弧度巨大的吻部中散发出一股可怕的带着腥味的口气, 蜥蜴般灵活的眼珠滚动了一下, 扫过了不远处的人类。
然后非常、非常不甘心地从空中落了下来。一步、两步地向后退去，和玩家们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
同时，眼珠还十分不安地提溜转动着，垂涎之色在那张怪物面孔上直白地托出，仿佛要隔着空气将玩家们的血肉硬生生剥出来那样——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兔子已经很明显地认知到了什么：就算这些怪物主观上非常地想要杀死他们，却不可能真正地实现。而是严格的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制约着。
哪怕发动攻击，也会像现在这样无功而返。
因为“存活条件”已经满足了。
元欲雪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兔子的心底难得生出一点欣喜雀跃感，这种在怪物眼皮子底下做出了正确选择，成功逃生的成就感不可谓不足。
她略含微笑，下意识望向元欲雪时，却注意到了元欲雪手中握着的长刀。
那是一柄凭空出现在元欲雪手中的乌鞘长刀。兔子几乎还没来得及诧异质疑，就完全被长刀在元欲雪手中所展现的美感吸引了。
刀刃银光雪亮，极长，是把很漂亮的刀。看着便让人察觉到一股凛冽凉意，像山巅之雪，和元欲雪的气质倒是很相符合。此时元欲雪略微抬手，刀柄被握在他苍白手中，反差极强烈，却又有种融为一体的自然感。仿佛那刀和元欲雪生来就是一体的，真正如臂使指地随意，没人能比元欲雪更适合掌控它。
刀身此时和元欲雪的手臂连成一道漂亮弧度，像是绷紧的弦，带有一种隐含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力量感。刀锋所指的，当然也是那些魑魅怪物。在仓库内昏暗灯光照耀下，都能看见刀锋上闪烁出的一点寒光。它无声无息，却显出让人颤栗的杀意来，兔子看的几乎是有些沉迷的——她毫不怀疑，如果那些怪物真的攻击向了他们，会被多么果断地直接割开喉咙。
不过兔子又很快想到，为什么——就连她都意识到了这些怪物是被规则制约的，无法行动。作为第一个发现规则的元欲雪，应该更清楚自己的猜测方向正确无误才对，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些怪物根本无法伤害他们？
……是为了保护他们吧。
元欲雪要确保自己和戒舟衍的安全，所以他不留给自己任何容错可能，哪怕是自己的判断，都无法全盘信任。
兔子很难说出她自己此刻的复杂感受。
为什么元欲雪要对他们这么好……她实在，也受之有愧。
兔子看着元欲雪又神色平静地收回了刀——那柄看上去危险又漂亮的长刀，一下子消失在了元欲雪的手中。
他手中空空荡荡的，能望见那修长手指，很匀称干净。
这本来该是很奇怪的一幕才对，但兔子就是心底没生出多大的波澜。一方面是她在之前的相处当中，多多少少意识到元欲雪不一样的地方，那是未知的神秘领域。
另一方面，兔子总觉得这一幕……实在熟悉，就好像她曾经亲眼见过那样。
可搜寻她现存的所有记忆——
没有一丝一毫，任何相关之处，干净得好像被刻意打扫过。
兔子皱了皱眉。
太过利落、立即反馈出“不可能”的记忆，反而让她察觉到了不寻常。简直像……她被人刻意操纵监视，设置成那样。
严密不可侵犯的封印，悄悄地松动了一些。
与此同时，元欲雪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刚才的那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生命当中再自然不过的一个本能反应罢了。
那些被规则束缚，而只能看着新鲜的猎物流口水的怪物，此时只能非常不甘心地往后一点一点挪动。
哪怕拥有了近似人类的四肢双腿，它们挪动的动作形态也充满了非人的怪异感。
怪物几乎流露出了强烈的类似“不舍”的人性化情绪，不断地回头望向玩家们。但就像被什么催促着那样，只能不甘离开，身体靠近了那一面墙面。
原本平整的墙面上，骤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
处于半人形态的诡异怪物，将自己的身体塞进了黑暗当中。
它们仍然是扭曲着头，对着玩家们的。那双蜥蜴般的眼珠像要脱出身体般紧紧地盯着元欲雪，但最后，也一并被黑暗吞没。
元欲雪并不忌惮那些怪物，在它们从缝隙离开的下一秒，就已经上前，将手伸进了那道看上去非常古怪的宽大黑缝当中。
戒舟衍看了那道黑缝一眼，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但兔子是很紧张的。她皱了皱眉，神色警惕，“元欲雪，别——”
谁知道那些怪物是不是还藏在缝隙的对面！
未知比可见的危险更加可怕。
元欲雪似乎是察觉到了兔子的紧张。他微侧过身，露出沉静侧容，睫羽很轻地垂搭下来。
“没有问题。安全。”
“可以从这里离开。”
元欲雪想了想说，“但不知道通往哪里。”
不过不管是通往哪里，都远远是比留在这里更加安全的——如果没猜错，等到尸体被彻底吃空后，他们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或者由他们成为新的、冰柜里的尸体。
元欲雪又道，“有劳，去将冰柜里的人喊出来。”
他不能离开，如果没有人接触“门”的话，“门”会直接闭合。
兔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非常自觉地去喊人——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戒舟衍居然也行动起来了，要知道他平时那副冷漠模样，实在不像是会热心帮助他人的人……
不过兔子也很快想明白了。要说这世界上有谁能让戒舟衍去帮忙，那也只有元欲雪了。
他坐视不管才是奇怪。
殷勤！
兔子心底暗暗腹诽。
戒舟衍哪怕来帮忙，也是冷言厉色的。
他漠然地垂着眼，指节敲在冰柜上的声音异常清晰，声音也冷得像能冻出冰渣那样。
“出来。”
兔子：“……”
戒舟衍敲个门，敲出了踢棺材板的感觉。
他这么可怕的模样，就算是死人也得被他吓出来了。
兔子也去敲柜门，声音就要温和多了。
“出来吧，怪物已经走了。”想了想她又补充，“元欲雪找到了离开的方法。”
原本躲起来的玩家们，感觉到柜门的振动，和近处传来的人声，也纷纷地从中爬了出来，灰头土脸地有些狼狈。
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墙边的元欲雪，以及他面前那道极黑、极宽的黑色缝隙，简直像是黑洞一般吞噬万物，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怖感。
有人微微咽了一下口水，仿佛意识到什么，“那是什么……对了，你们刚刚，没有躲起来？”
这本来也不是秘密。
兔子点了点头，将元欲雪对于规则的推测说了出来。
“而我们现在没死。”兔子耸了耸肩，“元欲雪的猜测是对的。并且找到了正确离开的方法。不出意外，从那道‘门’里离开，就能走出这个见鬼的仓库了。”
兔子话音未落，却听见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像是带着反感，压低了声音沉声道，“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说那玩意是扇门，通往地狱之门吗？”
他说了个冷笑话，却没人觉得好笑。
秦蒙的神色很冷，“不出意外可以离开，那出了意外呢，大家一起死吗？”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们去死？”又有另一人开口道。

第461章 千人副本46
兔子：“……”
兔子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骗你们去死？有这个必要吗？他们没事干了在这先自相残杀着玩玩？
这也怀疑那也犹豫, 也太能杠了——尤其这还是元欲雪面临生命危险为他们试错来的结果，哪怕有所担忧实属正常，但以这种口气表达出来, 未免太过伤人。
兔子脾气难得暴躁了起来，正当她要不耐地说“爱信信, 不信滚”的时候, 小C已经靠了过来, 很亲亲蜜蜜地挽上了兔子的手臂, 小声地说道, “兔子, 我相信你们。”
不知是不是仓库当中实在太冷——那些冰柜, 又是拿来容纳死人的冰柜，温度更低得离谱。小C的脸颊被冻得青白, 是一种很骇人虚弱的白色。她的身体也是冷的，贴上兔子的时候, 像是一块冰块紧紧地捱在单薄的衣物上。兔子被刺激地下意识皱了下眉, 不过很快, 眉头又重新舒展开。
心气也被抚平了不少。
那些人到底只是陌生人，兔子也懒得在意他们的想法。能救下来当然很好，救不下来，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只要小C这些同伴相信他们就好。
也果然，小A和小B都很义气地站在了元欲雪这边，神色果断地开口, “元欲雪和兔子没必要骗我们。”
“我们会一起离开的。”
小A和小B这么说，一幅不会理睬他们的模样, 反而让将信将疑的秦蒙一行人, 又觉得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了。
秦蒙皱着眉, 还是有些欠揍的自大模样。他犹犹豫豫地盯着兔子他们，眉目间还带着怀疑，又像是有些后悔之前果断说出的揣测，“你们说的是真的？”
兔子：“呵呵。”
秦蒙身后的年轻男女互相看了几眼，满脸质疑神色。
秦蒙又按捺不住似的开口，“要是你们出去了没事，我们会跟着一起走的。”
兔子简直都不想再理他。她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中都似淬着冷意，“随意。”
小C像是看出兔子生气了，亲近又讨好地蹭了蹭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没事啦，兔子，我们走吧。”
冰冷的气息落在兔子的耳垂上，像带着一点湿冷意味，让兔子不是很适应。
她皱着眉，脑海当中似乎飘过了什么，但因为对秦蒙那样自负傲慢而产生的怒火，又很快地盖过了这种需要细微思考才能察觉出的异样。感觉到小C轻微拉扯着自己的动作，兔子也没有多犹豫，和她一并向那扇“门”走去。
元欲雪还站在缝隙旁边，修长漂亮的手指没入了黑暗当中。
必须要保持肢体的接触，才能让“大门”继续开启。
他垂着眼，神色冷淡安静。只在兔子她们向他走来的时候，元欲雪才微微抬起眼，那双漂亮得像是墨玉精雕细琢而成的眼睛，正好和兔子的视线相对上。
掩藏在略长的睫羽下清透明亮的眼珠，简直像蕴含着一点微光般，哪怕只是瞥了一眼，都有些漂亮得让人失神。
兔子怔了一下，觉得元欲雪似乎是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元欲雪的目光又落到旁边的小C身上了。
错觉吧。
兔子皱眉想着，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明显。
小C好像没有注意到兔子的这一点异样，她看向元欲雪，语气绵软，很甜地打招呼，“元欲雪……”
她伸出手，少女的指节柔软，像是一团棉花般，将要碰到元欲雪。
元欲雪神色却平静冷淡，他看着小C，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也没回应她的话，显得格外沉默。
以往的元欲雪，是不会这样漠视他人的。
只在下一瞬间，银色的长刀骤然从元欲雪手中抽出，它向上抬起，闪烁寒光的刀刃在空中划出完美弧度，又向前刺去，一下贯穿了小C的喉咙——兔子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上微僵，她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可怕的变动，就见刀势猛横了过来，向下斩杀，又生生劈开了小C的整具躯体。
元欲雪单手出刀，神色冷冽，微垂下的睫羽都似凝着冰霜。
软烂的血肉失去支撑，一下倒在地面上。
少女被劈成两半，血液从中流淌出来，还有许多流出来的人体组织——这一幕太过可怕，几乎超过了人能接受的极限。
不是谁都有勇气看见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利落杀死，那人还是自己熟悉的好友。
不知不觉间，血液已经流淌到了兔子的脚下。
兔子看见了少女披散下来的黑发，遮住了那张过于青白的面容。在一滩血液的掩藏中，甚至难以看见她的表情，是震惊、亦或者恐惧？
极速的思考当中，兔子僵在原地，一时没有行动。
直到她听见了元欲雪的声音。
“兔子。”元欲雪在喊她，音色仍然很平静稳定，“它，不是人类。”
“你站过来。离它们远一点。”少年的瞳孔，仍然是漂亮的黑曜石的颜色，注视着她。元欲雪语气平常，一如既往，“帮我用手维持‘门’。”
兔子那颗原本狂跳的心脏，突然就稳定下来了。
元欲雪在她面前，突然一眼不发杀死了她的朋友，她是应该恐慌的——那具躺倒在地上的尸体像是真正的人类尸体，以至于场面一时很血腥可怕。
可是既然元欲雪这么说……兔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相信。
甚至也很快反应过来，之所以元欲雪一言不发，下手那么利落，就是因为她刚才离“小C”太近了——近到对方随时都可以杀了她的地步。
而现在，他们之间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兔子定了定神，很快做出了选择。
“好。”
她将手放在了“门”之中，看着手指被黑暗吞没，低声道，“元欲雪，小心。”
元欲雪的行动被彻底解放出来，他换了一只手持刀，正向前走去时，听到了兔子的话。
“好。”
元欲雪说。
还留在仓库内的人类们，都是满脸的焦躁、惶恐不安，极致的恐惧残留在面容之上。

第462章 千人副本47
“元欲雪——”小A尖叫着说, “你疯了吗？”
“他杀了小C！”
小B的反应也非常强烈，在地面流淌的鲜血颜色倒映进他的瞳孔当中，连恐惧的反应都那样真实。他紧咬牙关, 脸部的肌肉像因为愤怒而轻微地翕动起来。这样的反馈状态，任由谁都会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觉得自己的确是做了某些相当残忍的事才对。
他们的恐惧、抵触都是真实的。
这样鲜明的情绪, 应该只有人类才会拥有才对, 又怎么可能是怪物？
兔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手下意识地绷紧了, 手背上绽出青筋来, 像是陷入了某种强烈的迷茫和危机当中。
他们的反应一切都那么符合逻辑, 自然又激烈，可——
兔子闭上了眼睛。
元欲雪不会欺骗她。
除去小A和小B外，原本就在仓库内的以秦蒙为首的年轻人们似乎也陷入了混乱。秦蒙开始大声地咒骂元欲雪，说他果然是想害死他们……他们恐惧不已, 颤抖的手拉开了冰柜的门, 像是想重新躲回那一方狭窄的角落似的，却不知为何一直没动手，只是用那凶恶又排斥的眼神, 恶狠狠地瞪着元欲雪。
诸人神态各异，好似一瞬间看过百态人生, 每个人的态度情绪都不同。
但不管是何种情绪落进元欲雪眼底——
他都仍然是原本平静神色。
低垂的睫羽，像是一片无声雪花落进了雪地里，刹那间消融, 连一点影子都留不下, 当然也拂动不了元欲雪的心绪。
他心有坚冰, 不因为任何干扰而动容, 更不会因这些“人”的反应，而对自己的判断生出半分的动摇。
这一点简直理智到了接近冷漠的程度。
动摇就会死。
这是元欲雪在之前许多次执行任务中获取的经验。他目前还没有“死”——或者说被销毁回收，已经充分说明了正确性。
银光乍显。
小A和小B惊恐的神色还停留在面颊上，头颅却已经滚落了下来。
流淌出的血液几乎已经多得弥漫到了一种不合常理的状态，血液快速地蜿蜒，落在元欲雪的鞋边。
他微微垂眸，冷冽神色中显出了一点煞意。
这幅杀戮画面其实异常恐怖，又因为站在其中元欲雪那漂亮得过分的身形，露出来的那双眼，而显出一种诡异的、违反常理的艷丽来。是极致的危险，却又因为站在血泊当中的人而具有着更加危险的吸引力。
元欲雪一步步向前，他手中出现的银刀朝下，那些黏稠成团的液体从刀锋滴落。很快，刀尖上不挂任何血液，它雪亮如新，几乎看不出一点鲜红，却仍然透露着强烈的杀意。
元欲雪一步步向前，便有人一个个倒下。
最后的秦蒙，站在了离元欲雪最远的位置——他紧紧地贴在了冰柜上，满脸的恐惧神色。手指紧抓住冰柜，几乎要将指甲盖都掀翻出来了。
目光鲜红，他紧盯着元欲雪，因为过于紧张，声调都尖锐走形——
“你在杀人！！”
“不要杀我——”
不管对方做出怎样的举动或反抗，都并不因此而动容的元欲雪，第一次停下了自己的步伐。
他微垂着眉眼，雪亮的刀锋抵住了“秦蒙”的喉口。
“你不是人类。”
元欲雪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手也很稳，从背影上看不出一分异样。
但此时元欲雪微侧着头，对着“秦蒙”的时候，露出了像是有些困惑的神情。
并非嘲讽或者否定，元欲雪只是在平静无波地陈述这件事。而他在好奇，为什么“秦蒙”像并不清楚这一点。
“秦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神色一时变得非常惊骇可怕，眼珠像是要脱出眼眶般的炸裂开来。他望着元欲雪，目光中透露出来的，远远比之前要更加怨毒可怕许多——那绝不是恐惧，而是强烈的恨意。
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随时可以夺走他生命的鸿蒙刀了，而是发疯般地开始尖叫，“我是人！我就是人类！你凭什么否定我？！这就是人类！！”
音调尖锐走调，几乎辨别不出原本的声线颜色。
他撕扯着头发，“我和他有什么差别？不行吗？不行吗？为什么不能让我离开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拥有他的人生？我也可以做的很好，和他一样好！”大把大把的头发被撕扯下来，上面甚至牵扯动了一点头皮，透出奇怪的腥味来。
“秦蒙”像是冷静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将像是快要折断的喉咙颈部支撑起来，哀求地看着元欲雪，“你放我出去吧——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保证，只要能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也可以吃普通的动物尸体，可以学习、工作，做一个正常的人类。”
“只要离开这里，我就可以做一个正常人类。”
他神经质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知道，我们是同类……”
银色的刀刃，贯穿了“秦蒙”的身躯。
元欲雪无悲无喜，神色平静。
“你不能成为他。”
元欲雪说。
多到不可思议、超出常识的血液流淌了出来。
非常奇怪，对于元欲雪来说，他处理鬼怪的方式一向非常的果断，斩断对方的喉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不会多浪费一分能量。但这一次，却只是贯穿了“秦蒙”的胸膛，以至于它捂住了被贯穿的腹部，但仍然能发出声音来。
“……怪物。”
“你不会以为自己，也是人类了吧？”
“……你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只是站在人类那边的、可悲的，怪物……”
“秦蒙”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小，带着嘶声，以至于除去站在他旁边的元欲雪，哪怕是离得并不远的兔子也没有听到。
那些血液蜿蜒出来，元欲雪没有动，第一次被鲜血弄脏了鞋底。
“我知道的。”
元欲雪说。
兔子听到了元欲雪的声音，但并不清楚他在回应什么，有些迷惑地探头望了过来——
正好看见了“秦蒙”的身体突然爆裂开来，化成血雾。
那一幕太过惊骇，兔子猛地睁大眼，只觉得脑海当中警惕危机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直了，好像看见了某种极为可怕的非常规存在。
下一瞬间，那团爆裂的血雾根本没散开来，就迅速地被什么吞噬了——真正是吞噬的一干二净。空空荡荡，空中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相当完全、彻底，毫不留情的抹除。
似乎是某种更深一层次的消灭。
兔子的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危机的来源和应对方法。她的掌心都不自知地渗出细汗，难以辨别到底什么时候，仓库中出现了这样危险的存在，元欲雪会不会因此出事……
就听见了男人冷淡的声音。
那是戒舟衍的声音。
“对不起，元欲雪。”他说，“稍微有点生气，插手攻击了你的目标。”

第463章 千人副本48
插手的后果很严重, 比灰飞烟灭还惨，就那么一捧烟尘似的血雾都没留下来，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而造成这样可怕后果的人, 站在元欲雪的旁边, 低垂着眼小心看他。谨慎得像只尾巴向下垂的大狗那样, 和元欲雪道歉——
插手元欲雪的任务，并且结果了他的目标, 是很不对的事。
戒舟衍反省。
不过好在元欲雪并没有那么在意。他略微怔了一下，细密的睫羽抬起，垂敛的目光望向戒舟衍。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没关系。”元欲雪说。
男人身后那只并不存在的、好像不断焦躁不安拍打地面的尾巴, 仿佛终于平静了下来。
“嗯。”戒舟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沉默瞬间后开口，“……我站在你这边。”
这是来自于怪物的、小心翼翼的接近与示好。
元欲雪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微微弯唇，笑了一下。
紧盯着他们那边的异动，一只手还插在“门”中, 生怕少了接触会导致大门闭合的兔子却是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着元欲雪平淡神色，却莫名觉得有些揪心——好像发现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极为残酷的事，而她一无所觉。
被“抛下”的感觉，实在不大好受。
这时候看着戒舟衍对元欲雪献媚，说那些似乎有点肉麻的好听话, 兔子急得一下忘记了先前对戒舟衍的忌惮。哪怕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却也还是隔着颇远的一段路程，大声对元欲雪道, “我也站在你这边！”
元欲雪怔了一下。
他望向兔子, 同样也露出了很好看的笑容来, 眼角处透出的一点弧度便可明证，像是有光芒落在眼尾。
“谢谢你。”
元欲雪轻声说。
兔子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戒舟衍：“……”
他冷冷望着兔子，嘴型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是在骂什么。
兔子倒是注意到了，她人很聪明，也会看嘴型。原本还挺紧张的，以为戒舟衍会对她发出什么死亡威胁警告，毕竟对方那可怕到诡异的杀伤力前例还历历在目，兔子对他仍然心存忌惮——
她焦虑地解读完，发现戒舟衍对她说的话是——
“学人精”。
兔子：“……？”
不管两人如何幼稚的明争暗斗，元欲雪却已经上前做正事了。
将怪物杀死后，元欲雪把破鸿蒙收起，用手重新拉开了先前玩家们躲藏的那些冰柜。
“咔嗒”一声的清脆声响，滑动平板很顺畅得滑了出来，里面居然还躺着一人——
小C踉跄地从冰柜里爬出来，她的手脚关节处都被冻得有些发红。整个人也的确是在轻微颤抖着，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害怕的。
等离开了冰柜后，小C紧紧贴在元欲雪的身旁，几乎不敢挪开一步。现在也只有待在同伴身旁，才能让她稍微镇定下来一些。
带着被惊吓过后有些手足无措的惶恐，小C混乱地提及刚才的事。
“刚才吓死我了，真的、真的……”小C哽咽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待在里面的时候，我突然就动不了了，也发不出声音来。”
“然后我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具和我一模一样的——”
小C的瞳孔微微紧缩。
狭窄的根本不应该容纳进其他任何物体的冰柜里，却出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并且它代替着小C，离开了冰柜。
冰柜重新被合上，严丝合缝，一丝气都漏不进来。
像一具棺材。
当听到冰柜外面传来的朦胧又模糊的争论声，还有“自己”说着相信元欲雪的声音的时候，小C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柜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明明待在里面的时间并不算久，至少没有到空气这么快就被榨干变得稀薄的时候，但小C还是觉得氧气似乎不够用了，她感觉到喉咙发紧的窒息感，和几乎要崩溃的恐惧感。
那一个“小C”取代了她。她会正常的交流、沟通、说话，甚至会主动站队到元欲雪和兔子那边，如果他们真的从“门”里离开的话，想也知道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她会被永远地留在这里，从此和那些躺在冰柜里的尸体也没有什么区别。
还好。
还好。
元欲雪认出来了。
当冰柜被打开的时候，仓库中黯淡的光照进来的瞬间，毫不夸张，小C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她从冰柜打开的缝隙间看到元欲雪，用个比较老土的形容——简直像看见了天使那样。
元欲雪并不怎么会安慰人。
因为小C此时还战战兢兢的身体，她靠在元欲雪旁边，像是随时都会因为颤栗而摔倒那样，所以元欲雪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等待了一会，等到小C情绪平静下来，站稳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泛着湿意的眼角，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你，元欲雪”的时候，元欲雪才点了点头，去将其他的冰柜都拉开了。
在密闭的空间里，重新见到光芒的人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呼吸着冰柜外的空气——
从冰柜里爬出来的小A和小B鬼哭狼嚎地开始感谢起元欲雪——他们刚才真的要被吓死了！
被放出来的玩家们，一个个都是很惊魂未定的模样。脸色苍白，好像刚才的意外去了他们半条命……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们以为的安全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索命的棺材。
缓过来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去帮元欲雪拉开其他冰柜了。可惜他们的记忆力实在不怎么好，在刚才的情况下，又没记住其他人钻进了哪个冰柜里，所以通常都是撞了个空，或者不慎拉开其他装着尸体的冰柜，只能脸色苦闷地跟着道歉。
所以仍然是元欲雪的效率最高，一找一个准——明明在之前的情况下，元欲雪好似没有特别关注其他人都藏进了哪个冰柜当中。
比较倒霉的还属秦蒙，他是最后一个被解救出来的。
当元欲雪打开冰柜时，他撑着身体像是弹跳似的要坐起来，腿部不慎磕到了上层的铁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哼声。

第464章 千人副本49
挺疼。
秦蒙一瞬间差点丧失了表情管理, 面部表情剧烈地皱了一下，不过在注意到元欲雪正看着自己的时候，还是迅速地调整回了平常的神色, 手脚利落地重新从冰柜里爬了出来——就是那腿还略微有一些一瘸一拐的。
等出来了之后，秦蒙有些傻气地和元欲雪对视了几眼。
他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嘴唇嗫喏了一下，才看似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多谢。”
类似的感谢，元欲雪已经听过许多次了。
按理来说，元欲雪无论如何都应该免疫了这种道谢才对，但不管哪一次, 他的回应都相当认真专注，此时亦是。
元欲雪微偏过头, 略长的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苍白如雪的面颊。他很沉静地开口, “不用谢。”
这是他应当做的。
秦蒙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他微微张嘴，又僵硬在了原地。
撇过头去的时候，能看见那黑发底下藏着的洁白的耳垂，不知为何一点点泛起红色，一直沿着脖颈的地方都沾染上了那一点怪异的鲜红。
其他人还抱成一团。
之前发生的事情, 的确是太过可怕, 即便是这些胆子不算小的年轻人, 都心有余悸, 留下了强烈的后怕和心理阴影。
不管是谁都没有猜到, 原来墙面上的规则还是可以骗人的——就算是他们有些人猜到了, 也不敢像是元欲雪那样, 拿自己的命去赌。
好在元欲雪识破了，并且还认出来了那些从冰柜里爬出来的“人”，并不是他们本人。否则他们恐怕就要永远地被留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一些年轻人还略微打了个寒颤，他们甚至生出了更加可怕的猜想……不会那些冰柜里的尸体，就是这么来的吧？
这样可怕的猜测，一时之间都让众人的脸上覆上了一层阴翳。
他们一边小心翼翼地猜测着，一边挪移向前走。
有人看见了自己的“尸体”，忍不住惊叫出声，很大地“啊”了一声。
其他人本来还不怎么慌，反而被他吓了一跳。反过身，忍不住训他，“好好的吓人做什么？”
那人也自知理亏，讪讪道，“就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们被关冰柜当中，模模糊糊听到了外面对话的声音，大致也能猜测得出外面的情况。
但骤然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简直像是照镜子般完整复制的脸，感觉和提前看见了自己的死亡似的，众人忍不住生出了一股毛骨悚然感，嘴中滋味实在不怎么好。
而且越是害怕，就越有人生出了怪异的好奇心。
有人上前，好死不死地去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其实现场倒不是太过于血腥——毕竟那几乎都是一击致命，致死非常的利落。
有人忍不住提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这些怪物都是……元欲雪一个人解决的？”
他们的视线，也忍不住地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
清瘦漂亮的少年人，从外表上来看，如何都不是这些怪物的对手。
元欲雪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很平静地承认，“是的。”
“它们不会很难对付吗？”
这次元欲雪也回答得很快，“不会。”
“那你是怎么……”
还有人想要追问更多的问题，兔子心思更为敏锐细致一些，下意识地想要为元欲雪遮掩，“喂，毕竟我们都碰上了这种事——”
兔子的目光，落在了“门”上，暗示了一下灵异事件，“有一些自保的手段，也不是值得讶异的事情吧？要学会替别人保守秘密。”
在这个时候显得太不一般，总是更加危险的。
兔子在以自己的方式维护元欲雪。
而那个最开始追问的人，在其他人谴责的目光下，也不好意思地收回了好奇的目光，慌忙地向元欲雪道歉，并解释自己绝没有其他的意思——至没有刺探元欲雪秘密的意思。
至少元欲雪是为了帮助他们才暴露出来的，已经很够意思了。
元欲雪却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如何“冒犯”了他，甚至略微的有一些茫然于对方歉疚的源头，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些人实在胆大地看完了地上的尸体，又有人忍不住地提出了困惑，“咦，我们的‘尸体’都在，怎么太子爷的不在了？”
元欲雪：“。”
戒舟衍：“……”
兔子：“……”
几人一时都没开口，倒是秦蒙暴躁地瞪了他们一眼。有一些烦躁地说道，“没看到才是好事，好端端地想要看自己的尸体做什么，你们这是什么晦气毛病？”
这些年轻人虽说原本是没什么忌讳的，但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尤其是刚刚见完鬼，他们对于这种话题也不由得谨慎起来，显得颇为不自在。
也是为了尽快打破这样奇怪的氛围，有人干巴巴地找着话题，“元欲雪，你真厉害，是怎么看出来那些‘人’不是我们的？说实话，要是碰上了这种状况，就算是我亲妈都不一能认得出来那是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之后，气氛便变得更加诡异了一些。
可以说是非常不合时宜的“冷笑话”了，开口的人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而其他人也都用着惨不忍睹的谴责目光瞪着他。
元欲雪倒是如实回复，“差别很大。”
不仅是它们的生理构造和真正的人类完全不同，不用扫描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元欲雪想了一下，挑了一些可以说的点说了，“他们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只是在进行模仿。”
“模仿？”
“确实，哪里都模仿的很像，和我简直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有人忍不住赞同。
秦蒙不知为何，突然冷哼了一声，“很像？”
那话里似乎带着很浓重的嘲讽的意味，知道太子爷脾气不怎么好的其他人，一时都安静下来了，也有一些莫名，怎么秦蒙看着突然就生气了？
秦蒙见没有人再接他的话，兀自生着闷气，又忍不住再一次发出了疑问，“我之前对元欲雪，有那么不客气吗？”
那些“人”，的确是模仿着这些玩家们的性格，进行的一些生动化的表演，以此打消其他人的疑虑。
比如说小C是个性格温和又黏人的姑娘，所以那个“小C”出现以后，对着兔子和元欲雪又多多少少有一些“依赖”和“信任”。
会显得比之前还要更加地黏着兔子，对于元欲雪的话，也是第一个表示赞同和支持的。
那么相比起来，出现的那个“秦蒙”，可就非常的不尽如人意了。
他是第一个表现出对于元欲雪有着强烈的排斥和反对意愿的人，甚至还恶意地揣测着这之下的“阴谋诡计”。一度带动了和他一圈子的“人”都是那个态度，形象实在是不怎么的光明——这么想着，秦蒙的脸又黑了。
他之前表现的，是有多么的惹人讨厌、针对元欲雪，还这样的贪生怕死？
其他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虽然说和秦蒙玩的那批年轻人形象，都不那么的光鲜亮丽，但还是秦蒙最突出嘛……一个个都打着哈哈起来了，还有对秦蒙挤眉弄眼的，好像满脸都写着“想不到你是这样的秦蒙”啊。
秦蒙：“……”
他真的要开始反思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元欲雪突然出声，“不一样的。”
“表面上的模仿很浅显，并不能反馈真实的情况。”
元欲雪平静地说道，“秦蒙并不讨厌我。”
但是模仿出来的“秦蒙”，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根据数据收集后的猜测——很显然，它连数据收集都做错了。
只是元欲雪这话说完，秦蒙的脸突然又猛地烧红起来。
他一下子背过身，语气还是干巴巴地带着一点不知所措，“多，多事！”
元欲雪：“？”
人类的情绪果然很复杂。难道他判断错误了？
元欲雪迷茫。

第465章 千人副本50
那边的兔子看着他们谈话, 略有一些崩溃，忍不住道，“要不你们先出来谈？我人都快黏这门上了。”
为了确保“门”一直开启, 必须保持与肢体的接触，兔子不敢离开这附近半步, 要不然在一开始，她可能就蹿到元欲雪的身边去了，哪还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房间内的其他玩家们，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地方也怪邪门的，不是能久待的地，还是早点逃出去为好。就算要讨论, 也不急着在这个时候讨论嘛。
于是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得和小朋友排着队似的，来到了那一处古怪的缝隙面前。
那一道裂开的缝口黑洞洞的, 也望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乍一眼看还是挺唬人的。
不过这些年轻人们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了, 又刚刚被元欲雪一力救出来，这时候对他信任非常，也根本没有怀疑的意思。
小A就走在最前面——他的胆子其实也不大，就是普通人的水平，对于现下发生的诡异事件，更是有一种难言的敬畏。
但哪怕他挨近了, 闻到了黑洞洞的裂隙间传来的一股诡异的腥味, 也一点没有犹豫, 咬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门”很快将小A的身形吞没了。
兔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小A”——没得到回应。看来这“门”的隔音效果还挺好, 或者根本就是两个空间, 他们是无法从中试探到一些什么消息的。
小B和小C几人, 还有跟着秦蒙的那些年轻人们, 都一个个穿过了“门”。
秦蒙似乎是想等着元欲雪一起走的，可惜最后被婉拒了。以至于他又重新从脖子红到了脸上，像是有一些忿忿不平地瞪了元欲雪一眼，才转身离开。
元欲雪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准确来说，是和戒舟衍一起最后离开的。确保在仓库当中的那些“尸体”，不会再死而复生，替代了一些什么人，发生意外。
好在这一次相当顺利，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穿过那道“门”后，眼前所看到的事物似乎剧烈的扭曲了一下。在那些斑驳的色彩当中，他们仿佛跨越了许多空间，又平平稳稳地踩在了一条平平无奇的直线走廊上。
像是身处太平间一般阴冷的寒意已经褪去了。离开了那一座空旷又诡异的仓库之后，众人来到了一条不算狭窄的昏暗走廊当中，和他们先前看过的剧本杀实景别无二致。
人都在，没丢。
这里和他们先前来玩的时候跑过的场景差不多，乍一看，像是回归了正常的世界那样。
年轻人们都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待在走廊当中，也不敢乱走。当看到元欲雪的身影出现的时候，才下意识地微微舒出了一口气来。
或许是因为元欲雪打开冰柜时，给他们带来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以至于他们此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其中一名女生局促地抬头，看向了元欲雪，忍不住询问，“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安全？
元欲雪分不清什么才算安全，不过至少现在，的确算不上危险。
他倒是很平静地颔首，只是就在元欲雪点头的瞬间，走廊上那并不算明亮的灯光突然间熄灭了。突如其来笼罩全身的黑暗，让这些刚刚备受惊吓的年轻人们，又陷入到了巨大惶恐当中。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一些，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拥挤过去——
慌乱当中，倒是没有发生推搡踩踏的恶性事件，只是那一双双的运动鞋，光是踩到脚上也是够疼的。小B好像抽空说了一声“别挤我啊”，就没声了——而兔子和小C她们，也是下意识地想离元欲雪近点，结果被左挤一下右挤一下，也有一些头晕目眩了。
元欲雪的视野在黑暗当中虽然不受干扰，但耐不住其他人都是普通人类，在这样的黑暗当中也看不见路。
“别吵，也别走散了，都抓紧身边的人。”
秦蒙忽然间猛地呵斥了一声，他开始在身上翻找起来，倒是真的找到了原本藏在手中的手电筒道具，一下子将手电筒打开了。
这是强光手电，聚光能力也强，一打开就和一个直竖的灯泡似的晃眼。
在黑暗中略微惊慌的众人们，也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在手电筒的光芒照耀下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原地。
秦蒙还像是不放心似的，回过神说了一句，“元欲雪在哪……”
结果他说到一半，却忽然间顿在了原地。
“……”脸色很有一些微妙。
只见他带来的那些人都结结实实地、恨不得扒在元欲雪的身上，甚至是看上去极为不好惹的戒舟衍，都硬生生被挤开了半步。
原本想要和元欲雪抱团，交情也更深的兔子一行人，这时候也都被挤到人群的边缘角落去了，一片衣角都没碰着。
兔子、小C：“……”
你们的手脚是真够利落的啊。
硬生生能将他们挤一边去。
秦蒙的脑袋顶上也莫名地冒出青筋来，和赶母鸡似的轰他们，“松开松开！别把人挤倒了。”
元欲雪：“……”
他站稳在人群当中，心想依照人类的力量倒是挤不倒他的，就是确实挨得有些……近。
秦蒙满脸不爽，倒是还想说些什么的模样，就看见他的那些同伴的脸色突然变了。似乎是极为惊恐，眼睛都瞪大了不少，脸色煞白的，微微抬头向上看去。
头上？
上面有什么东西？
秦蒙心里也微微一突，顺着手电筒的光看向了天花板。只看见那被强光照亮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片又一片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冷意一瞬间便弥漫在手足之间，秦蒙似乎都有一些僵住了。
年轻人的观察力都算敏捷，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异样。有人忍不住“嘶”了一声，简直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元、元欲雪，我们……我们是不是快要死了……”
有人忍不住喃喃。
元欲雪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才意识到先前身边的人类，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的，依旧非常平静地回答，“没有的。这是正常现象。”
其他人：“……”
这、这正常吗？

第466章 千人副本51
明明是很违反常识的事, 但因为元欲雪那样平静自若的语气，甚至让年轻的玩家们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应该是他们搞错了吧？
难道是他们先前的二十几年对世界的认知出了问题, 天花板上出现血手印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少见多怪了。
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怀疑之下, 惶恐的气氛似乎都散去不少。
元欲雪倒是还有闲心，又瞥了一眼头上的天花板，确认过了观察结果。
根据手掌移动的方向来看——手掌在北, 指尖朝南, 元欲雪很快确定了正确的路径，开口提醒一句后, 往走廊的一端走去。
其他人倒也都没有怀疑的意思，纷纷腿脚勤快地跟上前。脑海里倒是闪过一丝，“这样上前会不会碰到怪物”之类的念头, 又很快自暴自弃地变成为“碰见吧碰见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碰见了”这样的摆烂想法——不管其他了，能跟着元欲雪就好。
强光手电能照亮的范围很大，这些年轻人们又紧紧地挨在一起, 手碰手肩并肩的, 倒是没走散，也没在路上被绊倒摔个跤，就一路非常顺利地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笔直的走廊通向了一间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房间——或者说之前他们碰到的那些昏暗的狭窄房间、冷得和停尸房似的巨大仓库，都要正常的一间房间。
漆着新鲜油漆的木门半敞开着, 从里面透出了明亮的光线来。看上去温暖又敞亮, 像是黑暗森林当中点着亮光的小屋，和走廊当中的阴森气息格格不入。
天花板上的血手印，也早就消失了。
简直像一步就踏入了正常的世界一样。
反而因为实在是太正常了, 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况下, 众人看着这样没什么异样的房间, 却都露出了略微犹豫的神色来，总觉得像个陷阱似的。
他们踌躇不前。
当然最重要的因素，是因为元欲雪此时也停了下来。
黑发的少年看着身形清癯，哪一处都生得骨肉匀停，像是风刮两下，都能搡得他多走两步似的。但玩家们心底门清，那看似斯文文弱的身体里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给人带来的安心感，更是难以用言语描述出来的。
这时候元欲雪战立在原地，漆黑的眼似乎在静悄悄地观察着那透出亮光来的房间。元欲雪倒是也没说别的——危险或是怎么样，只是他光是站在那里安静沉默的模样，就让其他人的警惕心不由得提到了最高，心里开始打起鼓来……不会里面，真有着什么怪物吧？
那还挺让人崩溃的。
他们出神地盯着那间敞亮房间的时候，就见原本便微微敞开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动，发出“吱呀”一声好大的声响来。
门打开大半，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冒了出来。刚晃出了一个黑影，便听见有人“嘶”了一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还下意识拉着元欲雪一起退。
冷不防被自己人扒拉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的元欲雪：“……”
他定了定神。
冒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名普通的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看上去不怎么高，面相憨厚，给人带不来什么威胁感。主要是他那身看上去面料非常厚实的工装上，还打着剧本杀店面的标志——虽然几人先前从来没有碰见过，但他明显是这边的工作人员。
在看见了玩家们之后，他显然也怔了怔，露出又像是惊讶又像是惊喜的神色来，没上前招呼玩家们，反倒一转身又扎到房间里去了。
年轻人们听见房间当中传来的声音，似乎是那个中年男人在呼呵着，“找到了，找到了，人都在这儿呢！”
玩家们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探头望进去，表演了一下什么叫望眼欲穿。
门正好在这个时候彻底敞开来，他们的视线扫过去，一路畅通无阻，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装修。
灯光非常的明亮，房间内部不算大，只是留出了几扇门，不知道通往哪里。里面有好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此时一个个都激动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探头望过来，和玩家们的视线正好对上了。
他们所坐的位置对面，是一扇扇高清晰度的屏幕，画面轮转着，似乎是密室内部各个场地的监控。
这里是监控室？
玩家们还略微迟怔的时候，只看见那里面的工作人员激动地走了过来，示意他们进去，嘴上还忍不住地抱怨，“你们都去哪儿了啊？吓死人了，监控里一下什么人都看不见了，我们同事都跑出去找你们了，再找不到，都急的要报警了……”
元欲雪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发现其他人移动的时候也没有阻止，只是一言不发，抬脚也进入到了那间房间当中。
听了那些工作人员抱怨的话的玩家们，也是一肚子的苦楚。尤其是秦蒙那边带来的人，他们也是这里剧本杀店的常客了，也是听见这次有新本子才过来团建的，哪里想得到能碰上这么诡异的事儿，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抱怨了，满脑子都是想着要先赶紧离开这里再说。
秦蒙倒是太子脾气又犯了，他皱着眉，似乎含糊地骂了一声什么，又询问道，“手机有没有？借给我一下，我要打个电话。”
那边的工作人员连忙说，“有的，有的。”
秦蒙的朋友，还在旁边小声讨论着什么。他们也是害怕把这些工作人员也吓住了，硬生生压着恐惧，在那对暗号，想等到安全出去之后再挑明这里面发生的灵异事件。还有人对着秦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秦蒙，待会儿出去了，你可得让人把这个地方给封起来，不能再放人进来了，也太危险了……”
秦蒙脾气大的很，没理他，自己拨了电话，和对面的人不太客气地说着什么，“……我没事。让人把那个谁请来，这地有点不太对劲……”
他话音未落，手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尖锐的声响，高音频的尖叫频率像是要刺破耳膜一般。秦蒙的手都抖了一下，明明他也没有开免提，但那声音实在太具有破坏性了，其他人也都听到了这尖锐的音段，一个个目光都转了过来。
秦蒙脸色都被震的苍白了一下，他拧着唇，还以为是信号出问题还是什么，将手机拿开了耳边，只是皱着眉这么瞥了一眼，忽然间就怔住了——
这手机根本没信号。
或者说，根本没插电话卡。
借他手机的工作人员，仍然是那副殷勤又热切的笑容，他看见秦蒙忽然间不说话了，伸出手，突然将那手机拿回去了。笑意涔涔地把还散发着尖锐声响的手机贴在了耳旁，“哦，哦。刚刚把手机借给那个小年轻了，有事儿说事啊——”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玩家们能够清晰地看到那翘起的嘴角，忽然间放平了下来。工作人员眨眼间变得面无表情起来，乍看上去像是被磨平了花纹的木偶一样平板无波。
而且不只是他，在那一瞬间，原本神色或激动或担忧、或站或坐地分布在他们身旁的那些工作人员，表情忽然间都变得一致的麻木平静起来。
好像他们当中有一根无形的线，将所有人都连接在了一起，表情也如此相似，动作有志一同。
“哦、哦——”他看着众人，露出了一个有些让人悚然的表情来，“你们用的，都是自己的身体啊？”
这话简直就是细思恐极，一联想到之前他们在冰柜那的经历，玩家们的脸色一下都变了，只觉得汗毛直竖，有一些玩家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的人，“你——”
那扇颤颤巍巍、润滑不怎么行的木门，忽然间关上了。
房间内的灯光照得人有些发冷，而且正因为这些灯光明亮，能看见天花板上浮现的密密麻麻叠着的血手印——好像上面正有着什么人在爬行那样。
那些座位前的大屏幕，忽然间切换了监控画面。
原本是对各个场地走廊、房间的监控，忽然间全部都切到了这间房间的内部，画面呈现出了清晰的玩家们的身影。
那摄像机似乎藏在一个非常诡异的角落，以至于拍出来的画面，都相当的角度奇怪，但还是给了每一个玩家一个极大的脸部特写——有人注意到监控屏幕上照射出的自己的面容，下意识地往旁边晃了晃，像是想躲开摄像镜头的拍摄范围似的。然而不管他怎么努力，都牢牢地被锁定住脸部，清晰地拍摄出了略微蒙出了一点细汗的额头来。
其中，自然也照出了元欲雪的脸。
他神色倒是很平淡的，未被口罩遮掩的地方苍白细腻，黑沉的睫羽微微垂下去，打出一片细腻的阴影来。
只是他又忽然抬起眼，向着空中某一处方向望去——其中的一块屏幕上，清晰地出现了，元欲雪正好望过来的画面角度。
像是什么东西在和元欲雪对视那样。

第467章 千人副本52
还是元欲雪先挪开了视线。
只是他神色冷淡, 苍白的面容平静到透出一股近似无情的冷冽感。非但没有因为率先挪开目光，而透出弱势似的畏惧，反而更像是在确认过对方毫无威胁之后, 一种非常自然而然地……无视。
也不是挑衅, 就是单纯的不怎么在意。
这样平静的态度，多多少少也感染了一些身边的人。至少秦蒙他们, 也不像先前那样在巨大的落差感下, 咬着牙齿微微打颤了——不是害怕, 是气的。
他们心里当然是很不舒服的。尤其是那种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虎口逃生，没想到只是落入了新一层的陷阱当中, 而不自觉产生的气愤和绝望感, 当然是很难以消解的。
可是这种强烈不甘的负面情绪, 在它变得更壮大之前，只要微微一偏头, 看到元欲雪，就和那蹿出来的火苗扑哧一声灭了似的, 忽然间就怎么燃也燃不起来了。
……就这么得了呗。反正都已经落到这么诡异的地方里了，他们也没想着随随便便就可以逃出去。
元欲雪不慌，那他们也不慌。
摆，都可以摆。
因为那通诡异电话, 而变得非常糟糕怪异的气氛, 又重新破了冰。
连原本满脸不安，像是一秒都忍耐不下去的玩家们，这时候都老老实实地配合起来了——一双双的眼睛, 咕噜着转过去盯着那些还穿着员工服的“人”。
小A上前, 看上去很老老实实地和他们打着商量, “你看啊……反正我们也真不熟, 不然你指个路，把我们放出去得了。”
“工作人员”：“……”
那脸上的表情，似乎又有一瞬间的扭曲。
但这声询问，却仿佛还是强制地开启了什么机制似的，在面容微微扭曲之后，男人身后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开始快速闪烁着。
像是信号不良，导致的画面错乱似的——那些波澜的彩色信号线极为炫目混乱，然后在某一时刻，突然间恢复正常，统一地变为了同一个画面。
好像那些隐形的摄像头，全都朝向了这名工作人员似的。
大叔的面容以各个角度出现在屏幕当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纤毫毕现地体现出来。
他的脸部是僵硬的，但唇角却诡异地微微往上挑着，牵扯出来的沟纹，都又深又明显。
眼神是凶恶又冷淡的，表情却像是热情又激动，两种截然不同的相反的情绪糅杂在同一张面孔上，更让人觉得微妙的不适与不和谐。
“先生们、女士们，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这里，又提出想要离开的请求，我们当然不会拒绝你们——”
没等玩家们露出诧异惊讶的神色，他的话头猛猛一截，像是生怕玩家们听不到后面的话似的，男人的嘴唇快速地上下碰撞着，说出了接下来的重点内容，“不过，作为冒昧闯入的外来者，离开之前，必须要遵循我们的规则才行。”
“来玩一场游戏吧。获胜者可以离开这里，失败者——”
他忽然间“嘻嘻”地笑了一声，发出来的音调很怪异。
“来成为我们的一员吧。”
“要和我们永远快乐、幸福、紧紧地，待在一起哦。”
留下来和这些诡异的“人”……永远地，在一起？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说不准是恐惧还是厌恶什么的，几乎都是下意识地抗拒着。
因此对他口中的“游戏”规则，和“获胜者、失败者”也尤其地在意。
不过就算是他们想要拒绝……似乎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玩家们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和那些工作人员对视着。
只见其中一人站起身来。
房间内有许多扇门，似乎是通往不同场地的入口——
那人就打开了其中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指向了内部——
明明光线十分的充足，他们从这到木门那边的距离也并不远，一路畅通，更没什么阻拦视线的物件。但就是觉得那扇门里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楚什么状况。
玩家们微微皱起眉的时候，工作人员也宣布了新的信息——
“游戏的名字，叫做‘踩影子’。”
他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肯再介绍更多的细节规则了，好像这么一个名字，就是他能透露的全部了。
“彩影子”这个游戏，一般都是小孩儿玩的，而且普及率很高。
哪怕是秦蒙几个从小就不缺游戏机和玩伴的富家少爷们，其实小时候也玩过这种幼稚的游戏，加上规则简单，所以现在也还记得游戏玩法。
不知道的，反而是没有童年，也没有和“小伙伴”有任何娱乐活动的元欲雪——不过他在资料库当中搜索了一下，也很快明白了这个游戏的具体玩法。
一般是由一个小朋友当“鬼”，一群人在太阳底下疯跑，被“鬼”踩到影子的人就是输了。
也有“接力赛”，被踩到影子的人变成新的“鬼”，去踩其他人的影子。
但是说到底，这些也就是小孩玩的把戏，和这时候的死亡考验，谁知道是不是一回事——兔子想了想，又很冷静地询问，“没有更具体的游戏规则吗？”
她实在是怕了，这场决定他们能否顺利离开的“游戏”里面，是不是又藏着某种阴毒的陷阱。
“不难的。”工作人员看着兔子，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又不和谐、又怪异渗人的微笑来，“你们进去就知道了——不难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不难”，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起来，总觉得有股琢磨不出的怪味。
这时候玩家们的情绪，倒还都算稳定，直到工作人员又开口，“那么请排成一队，依次进入到各个不同房间当中，每个房间只允许容纳一个人。玩家前后进入，必须间隔三分钟的时间——那么，谁先来呢？”
听到这样的规则，才有玩家露出了有些崩溃的神色来。
他们并不畏惧参与进这场死亡游戏当中，可是也没想到，必须一个人去挑战——那也代表必须要和元欲雪分开了。
也是在这样被强制“戒断”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元欲雪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哪怕他什么不做，光是站在那里，都足够让他们冷静了。而一想到接下来要分开行动的事实，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焦虑起来。
倒是元欲雪，他听完规则之后，看向了敞开的那扇门——在进行完扫描之后，元欲雪收回了视线，看上去相当平静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场游戏规则。
似乎并不担忧的模样。

第468章 千人副本53
“……切。”
秦蒙抿了抿唇, 无视身边人略带些慌乱、甚至渗出一层冷汗的焦虑神色，上前几步，直接走到了那扇打开的房门的面前。
“我第一个。”秦蒙满不在乎地开口。
他的朋友显然还在犹豫状态, 猛地抬头望了过来，有一些纠结地说, “秦哥，你……”
“无所谓吧？”秦蒙说，“都要进去的。”
说是这么说, 但像是这样危险不明的死亡游戏, 总是第一个进去的人, 风险最大, 或许危险也更多。
他们也想争取更多的情报确保安全……
在这些人纠结的面红耳赤, 忍不住地想要拉住秦蒙的手阻止他的时候, 秦蒙已经对着他们一摆手，直接进去了。
他在进入房门的时候, 又转头看了明显向前走了一步的元欲雪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又利落地转回了头。
几乎是在秦蒙进去的瞬间，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 “啪”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紧接着，他微笑地挪动了两步, 来到了另一扇门的面前，又打开了新的门。
“三分钟后，有请第二位玩家参与游戏哦。”
工作人员说道。
第二位要进入的玩家是元欲雪。
他原本是准备第一个进入的，不过被秦蒙抢先了——但这也不是大问题。元欲雪很自然地便将自己排到了第二个, 而他向前走去的时候, 衣袖被小C轻轻地拉住了一下。
小C到底只是个普通学生, 经历的这么多, 早已经超过了她的正常承受能力。现在能抵抗巨大的压力的念想，也不过是能和朋友们平平安安地回去。
现在只差一步了，但这一步却显得如此的艰难。
“……元欲雪。”小C唇略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询问，他们到底还能不能安全离开的问题。只是很郑重地说道，“你要保护好自己。”
元欲雪略微顿了一下。
“好的。”元欲雪又说，“谢谢。”
在小C对他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又松开手的时候，元欲雪想了想，“放心。”
“会平安无事。”
只这么一句话，便像是定心丸似的，原本小C极为焦躁不安的心，也略微平缓了一些。
兔子从身后搭上了小C的肩，也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们都会走出去的。”
只是这样明明只属于朋友之间隐秘又温情的互相鼓励，却不知哪里引起了那些工作人员的不满。
至少那名负责开门的工作人员，嗤嗤地笑了起来，用带着很难说是恶意还是嘲讽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兔子，他们好像在嘲笑玩家们的天真似的——那样的目光，哪怕兔子不是会随便和别人置气的人，也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
不爽。
不过在这样的关头，兔子到底也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元欲雪便已经上前，走进了第二扇门内。
令人相当意外的，是原本一言未发的戒舟衍紧跟了上去。
也理所应当的，被工作人员拦在了外面。
“三分钟。”工作人员相当生硬、又像是有一些气愤地回应他，“而且你必须要进入另一扇门才行——”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戒舟衍微微低头看了他一眼。
从玩家们的角度，自然也看不到更多的细节，却能发现原本正发着怒气的工作人员忽然间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有一瞬间的空白——那很难以形容，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一只木雕的、没有情绪的木偶似的。
只有再仔细的看去，才能从那样的表情当中发现些微的……恐惧？
不过这个时候的玩家们，当然注意不到这么细节的变化。
他们反而是极为警惕地盯着那些忽然间变得反常的工作人员，像是害怕他会因为戒舟衍违反了“规则”，而做出什么恶行。
几乎所有人全身都绷紧了，甚至有人冲动地想要上前，将戒舟衍拉回来，至少带到安全范围内才行。
就在这样双方都十分紧张，又相当诡异的氛围当中，戒舟衍平静地收回了视线，并且没有丝毫犹豫，也不像是被威胁到了，抬脚就要继续往房间里走。
这次NPC没拦。
偏偏也是在这个时候，戒舟衍听见了元欲雪略微带着点疑惑的声音，“戒舟衍？”
戒舟衍的动作一下便停了下来，乖的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似的。
“要遵守规则。”
元欲雪提醒他。
戒舟衍：“……”
那英俊深刻的有些过分的脸上，出现了类似于有些许迷茫委屈的神色——只是那和戒舟衍本人的气质相差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除了元欲雪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那细微的简直看不出来的情绪变化，能称之为无措。
也是看见了戒舟衍的反应，元欲雪略微沉默之后再次开口，语气倒依旧是那样的平静无波——不过对于元欲雪来说，已经能算作是“安慰”的语气了。
“……没关系。都是一样的。”元欲雪说。
戒舟衍依旧是冷着一张脸，但他闷骚抬头看了元欲雪一眼，“……”
还是乖乖地后退了几步。
门关上了。
戒舟衍看向一旁的工作人员。
他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是光是注视的目光，都似乎让那NPC全身僵硬似的。
工作人员简直像是木偶扳动着手脚般，慢腾腾地走到了另一扇门旁边，打开了门把手。
语气也依旧是僵硬的。
他不敢看向戒舟衍，也不敢低头，视线直生生地射向了某个方向，看上去，简直像是正在发呆一般，“……请。”
其他人还有点纳闷，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违和和冷幽默，好像那渗人的工作人员也没有那么的令人害怕了，还有——这好像也没到三分钟时间吧？
不过戒舟衍很遵守规则，硬生生地在门外等了三分钟再进去的。
也大概是因为那工作人员对待戒舟衍的良好态度，剩下的那些玩家，也莫名地没有那么怕了。也不用突然变得寡言少语起来的NPC去安排，按照规则分别进入了不同的门内。
……
兔子一进入到其中，倒并没有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她只是微微一怔，觉得有些混乱。

第469章 千人副本54
眼前的房间……太熟悉了。
倒不是兔子的记忆力超群, 纯粹是她刚刚才从那间房间中走出来，当然认得出这间房间的装饰, 根本和他们原本进入的那间监控室一模一样！
除去少了墙壁上的一扇扇门, 连那成片的监控屏幕，都是完美复刻的。
当然现在屏幕是断电状态，漆黑一片, 光滑得能够映出兔子此时茫然的脸。
不知道如何形容, 兔子就是觉得有一些……奇怪。
好像她从没走出那间房间一样。
房间内摆放着几把座椅——上面当然没人坐着，除此外什么都没有。
兔子从进入这里开始, 就一直在保持警惕, 她甚至不清楚, 那个名为“踩影子”的死亡游戏，是不是已经开始了，但房间当中一片寂静, 什么异样也没有。
她走进来的那一扇门，更是被封得死死的。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兔子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她甚至已经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种精神折磨的陷阱当中, 对方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击溃自己的时候——异动终于发生了。
原本关闭的监控屏幕忽然间统一亮起，变为了整齐的一片鲜红色。
兔子的呼吸微微停止了瞬间, 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的变化，而这时, 屏幕画面中那怪异的鲜红色做出了动画效果，像是血液般地流淌下来, 最终只残余了几个浓稠的大字。
“游戏正式开始”。
兔子的手指紧张得微微蜷曲了一下。转而就发现了, 这些监控屏幕的画面再次变化, 从那几个宣告性质的字，变成了360&#176;无死角的这间房间内部的监控画面——兔子也得以看见了各个角度的自己。
她看见自己眉头紧锁，唇微微泛白，身体弓起了些微弧度，是相当易于爆发性冲刺或者躲闪的姿势——兔子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说实在的，这样的感觉可真是够怪异的。
紧接着，兔子发现了更为怪异的事物，她猛地将视线收回，抬头望向了天花板——
什么也没有。
兔子几乎是屏住呼吸的，并且她一刻也没有犹豫，又立刻看向了监控屏幕处。
虽然她用肉眼所见，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是用监控摄像头拍出来的世界，恐怕和她肉眼所见有很大的差别。
至少此时，监控摄像头以一个诡异的仰拍角度，拍到了天花板的位置，并且用屏幕传递了出来。
那里面十分清晰地，出现了一双血色的脚印。
血脚印始终停留在那里，但兔子已经下意识地远离了那个地方——
那是……
鬼？
兔子想起了踩影子游戏当中，鬼抓人的条件。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因为房间内的灯光布置，莫名被投射得很长的影子，一下就猜测出了游戏的通关条件。
不能被踩到影子。
而此时，屏幕当中投射出的那个血脚印，也终于行动了起来。
令兔子意外的是，鬼的动作似乎不算很快，身手也并不敏捷，因此虽然从监控屏幕当中观察血脚印的移动方向有些别扭，也要思考观察一下对应所处的位置，但是避开它，对于兔子来说并不算困难。
甚至于，血脚印还会随机地向其他空地移动，这更让兔子规避了许多危险，形成了一个较为安全的“放风筝”距离。哪怕是被鬼怪袭击，兔子也能在第一时刻就冷静逃开，并且保证绝对不被它追上。
游戏不难。
却也正是因为不困难，甚至不怎么危险，而让兔子微微蹙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从那些工作人员不怀好意的神色来看，难道真的会让他们这样轻易地就过关离开吗？
正在兔子这么思索着的时候，她听见咔嚓一声，面前的监控屏幕，居然再次断电关闭了。
兔子立时惊起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花板的位置——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什么信息都没有给她提供。
兔子有些拿不准，这是游戏结束了还是怎样，在她犹豫地行动的时候，大概一分钟的时间，监控屏幕再次亮起了——而兔子在关注到屏幕变化的第一瞬间，立即被惊起了一身白毛汗，不做犹豫地迅速往后疾退几步，又折返逃走。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监控屏幕上显示的血脚印的对应位置，只与自己有一步之遥。只要轻松地跨出那么一步，便能顺利地踩到自己的影子。
兔子难得动作有一些仓促，几乎乱了呼吸。也就是在她拉开距离后的下一瞬间，屏幕上显示的血脚印忽然疯跑起来。
兔子再次一边对着监控屏幕一边调整自己的走位，再次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很不对劲。
兔子依旧没有被鬼追上，但此时她背上的冷汗却是越渗越多起来。
监控忽然消失，是刻意添加的困难因素？
在没有监控的时候，她要怎么发现鬼的行踪，避开对方的追击，全靠运气吗？
一定还有更多的规避方法——
在兔子开始飞速转动大脑思考时，原先的噩梦再一次来临。
用来提供信息的监控屏幕再次断电关闭，兔子这一次几乎只停滞了一下，便立即快速地奔跑起来。她以蛇形蜿蜒、毫无规律的逃跑路线快速行动起来，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逃避鬼怪的追击。
实在是能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太少了，即便是兔子也想不出，在看不见鬼怪行踪的情况下，如何躲避开对方。
只能用这样显得有一些笨拙的方法，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容易的被抓到。
同时兔子心里默默计时，计算着监控关闭的时长——上一次她略微慌张，没有进行仔细的估算，但大概是在一分钟左右。
而这一次，兔子沉着多了，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在心中计数后，确定了监控关闭的时长是一分三十秒钟。
看上去是相差不远的数字，但是兔子总觉得……这一次监控关闭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
或许还会更长。
监控再次亮起，这一次血脚印，在离自己很远的位置。
兔子没有掉以轻心……只是内心也不免煎熬起来。
这样的捉人游戏，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而且她总觉得，比起游戏在考核体力、智力之类方面的内容，这一次的游戏，好像更加关注的……是运气。
很快兔子迎来了下次监控关闭的时候。
这一次监控消失了两分钟。
两分钟内的每一秒，兔子都觉得异常煎熬。
房间的面积其实并不大，被鬼踩住影子，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难道没有任何能反抗的方法吗？
兔子几乎焦虑地啃了一下指甲，黑发下掩盖的眼睛有些发红。

第470章 千人副本55
这一次监控再次接通时, 血色的脚印唯独离自己只有两步——
哪怕兔子及时退开了，呼吸也顿时变得急促了起来。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个诧异的念头。
刚才它明明可以踩到自己的影子, 只差那么一步, 她恐怕就要在这场游戏当中认输了，为什么最后却……
难道是有意放过她？
兔子狠狠地皱了皱眉，并不认为鬼怪会在这种事情上对她放水。别的不提，玩家们碰到的那些“工作人员”的态度, 足以让兔子清楚, 这些觊觎着活人的血肉的鬼怪，应该恨不得将她抽皮剥骨, 让她永远留在这个鬼地方才对，又怎么可能手下留情。
也因此，兔子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安起来。那样奇怪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自己之所以还没被抓到，只是因为单纯的、它没有想抓到自己而已。
这好像是猛兽对掌中猎物的戏弄，而她除了在内心祈求之外，没有任何反抗的方法。
像是在等待死亡的临幸一般, 除了依靠那不知名的鬼东西的“怜悯”, 再无人力可及。
这种被动感、和始终找不到破局的一点, 无法从一团乱麻中理出正确的线头——以至于产生的强烈的焦虑感，已经非常大程度地影响到了兔子此时的情绪, 并且直接地反馈在了兔子的身体行动上。
甚至有几次，她差点在有监控辅助的情况下，被鬼踩住了影子。
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和情绪失衡之后, 兔子也很快速地调整起来。
……不能这样。
她不能就这样停留在这里。
被死亡威胁折磨又有什么关系？至少她不能先放弃自己, 竭尽所能——
她和元欲雪、小C约定好的, 所有人都要平安地离开这里。
兔子依旧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也仍然被这种一团乱麻找不到正确思路的挫败感压制的几乎焦虑。但兔子心理素质的强大在此时展现出来，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她将这种负面情绪强行以理智压制了下去，以最良好冷静的姿态，面对监控中呈现出来的血色脚印。
……不能慌。
兔子很冷静地在心底复述了一遍，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走位。
她刻意地忽视了时间、情绪和身体渐渐反馈出来的疲劳，像是机器人一样冰冷而精准地锁定了监控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所思考的也唯独只有这一份游戏规则。
只要不被抓到就好了。
在兔子渐渐调整过来的时候，监控屏幕却又再一次关闭了。
这种情况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是兔子的呼吸也渐渐沉了起来，背上蒙起一层很薄的冷汗，精神更是处于高度的紧绷当中。
她的猜测也是正确的，监控关闭的时间的确越来越长。只是按照原本兔子推测的规律，这次的“天黑时间”大概在两分半以内，可是……
超时了。
距离监控关闭已经过去了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了。
兔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眉，她依旧没有停下来，始终保持着无规律的走位，但是心底的某种怪异的心悸感却越来越严重。胸口微疼，好像那颗心脏要从胸腔当中跳出来那样——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并非是先前的、那样对当前局势不解的紧张感，更像是某种莫名其妙的征兆似的——
监控被重新接通。
兔子的眉头，也跟着猛猛地一跳。
这种脸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动，并不影响兔子接下来的反应速度，她第一时间便看向了监控当中的画面，判断血脚印的位置。
然而这么看去的时候，兔子一下子便顿住了，一股凉气从脚心席卷到了身体的五脏六腑当中，像是顿时把全身的血气都抽干了似的。
兔子的身体微微抽疼，脸色是极为苍白的，强烈的头晕目眩感传来，这种短时间内的巨大冲击，无不说明了一件事，她——
兔子下意识地低头。
她的影子没有了。
……结束了？
这一切要结束了。
她要死在这里了。
那一瞬间，兔子生出的不是巨大的惶恐感，而是一种强烈的不甘，和遗憾。
偏偏是她……
这种几乎让灵魂颤栗的巨大遗憾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兔子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她并不像自己想象当中的，会被一只又一只的鬼手伸出拉下地狱，又或者因为游戏的失败，被鬼怪一拥而上，啖肉饮血。
事实上，她现在实在是好得有些过分了，这种宁静在这种时刻显得尤为不寻常，以至于兔子迟钝了一会儿，才下意识地又看向了监控屏幕上——
这么看过去的时候，兔子的眉心又是狠狠的一跳，接着心底涌起来的，就是一股诡异而悚然、让她全身紧绷的冷意。
她的确看不到血脚印了。
却看到了监控摄像头里，一个又一个漂浮在天花板上的，淡淡的黑影。
结合一下童时都玩过的“踩影子”游戏的规则，其实现在的情况也很好用逻辑推断。
哪怕是被“鬼”抓住了，也不等于游戏失败。
反而，兔子变成了新的“鬼”，她就是那双正在挪动的血脚印。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踩住那些在监控当中反馈出来的漂浮的影子。
很难吗？
并不难。
因为兔子已经推测出了绝大部分的规则——比如对现在的她来说，恐怕监控不会再继续关闭了，在“天黑”时间内，她能以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轻松的姿态，捕捉到其他的影子，顺利将“鬼”的身份传递出去。
这样看来，好像哪怕被“鬼”抓住了，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但是兔子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游戏真正的险恶之处——
她心思不仅细腻，还有一种别样的通透。这足以让兔子第一时间就发现监控反馈当中的违和一点，包括对数字的敏感性，也足够让兔子洞悉真正的游戏规则了。
这个房间当中一共漂浮着十个影子。
再加上她，就是十一个。
这个数字似乎并没有什么别样的含义，但是兔子很清楚，进入房间的玩家，一共十一人。
原本的些微困惑之处，也一瞬间迎刃而解。
因为这是死亡游戏，所以即便给了“踩影子”的规则提示，也还是很少有人玩家将它，与童时玩的游戏完全等同于一体。事实上，在这一点上，那些“工作人员”并没有坑他们，这本质上就是一个内部竞争的游戏。
只是他们都犯了灯下黑的毛病，因为每个人进入的是不同的房间当中，每个人需要间隔三分钟的时间——这其实也可以从自己进入的次序、以及游戏正式开始的时间当中，推测出一些信息（比如第一个人会发现游戏是至少30分钟后开始，以此类推）。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所有的玩家，其实都在“同一间房间”当中。
影子是玩家的。
血脚印也不是“鬼”，而是……作为鬼的玩家。
就像那些鬼怪极为恶意怪异的话：获胜者可以离开这里，失败者，要永远留下来陪伴它们。
“胜者”相对应“败者”，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兔子现下很清楚了，不是“败者”，是……
淘汰者。
才对。
不管从游戏的规则难度，甚至冷酷无情一些地说——从死亡率上来看。这个游戏并不是特别危险和残暴，至少有十名玩家可以安全地离开这里，但也相对——
作为“鬼”的那一人，必须牺牲。
而现在打乱兔子心绪的，显然不只是游戏规则的揭秘。
每个人所获取到的信息不同，或许第一个被选为“鬼”的玩家，是意识不到自己将要竞争面对的，是原本的同伴。
那后来的人呢？
现在兔子已经明白，为什么血脚印有时候会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跑去，为什么会时不时地对自己“放水”，事实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鬼”的人选应该轮换过有很多次了。
所以当然不止她一个人发现了真相。
那么那些人，都意识到，规则是在自相残杀吗？
就像是击鼓传花的死亡名额，现在传到了兔子手上。
在必要的极端情况下，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牺牲其他人，似乎也是不得已之举。
这是在法理和情理当中，都有诸多争论的问题。
兔子没有资格替其他人做决定，但是现在深刻摆在自己面前的问题是，她要为了活下来，去杀死其他人吗？
是的，就是杀死。兔子不是会自我蒙蔽的人，她心里很清楚，游戏规则本质和杀人无异。
游戏的模式，则将道德感和负罪感降到了最低，他们同处一个空间下，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模样。
她不会知道自己杀死了谁。
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她杀死了谁。
他们大可以装作从没有被逮到过，对游戏规则并不清楚，这样互不揭穿的默契，想必所有活下来的人都会有。
甚至最后，兔子也并不一定是直接导致他人死亡者——因为击鼓传花的模式，或许被自己变成“鬼”的人，也会去将其他人变成鬼。
那个人并不一定会死。
就像是在过去的时代，在需要枪决犯人的时候，为了减低行刑者的负罪感，会选择由十几人一起开枪。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的枪里有子弹，但谁也不会知道，是谁射出了那一颗子弹。群体性的行动，大大分薄了这种针对个人的负罪感——当然这和现在的情况并不相同，只是有些许共通之处。
让一个人，为了活命去拿刀捅死别人的话，其实生活在正常社会秩序之下的人，很少能做到。即便做到了，也会因此背负着痛苦和愧疚。但是这样的游戏模式，却显然将负罪感降低到了最轻。
何况对于兔子来说，她并不是最开始被选择的“鬼”。
是别人将死亡传递给她的。
是那些人先开始的。
或许有些人是懵懵懂懂地搞不清楚规则，但是也会有人和她一样，对规则是自相残杀这一点心知肚明。
别人要“杀死”她，而她只是要还击自卫而已——
这很公平。

第471章 千人副本56
“天黑”来临了。
兔子仿佛全身都被笼罩在黯淡的光芒下。
事实上, 她现在所处的空间当中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哪怕是那一面面巨大、带着微弧形的监控屏幕，都仍然保持在运行状态当中。
兔子判断“天黑”的来源，是因为那些影子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了。
不仅很急促, 还非常仓惶，无规律地快速奔跑着, 如同陷入黑暗当中。
像是之前的她。
兔子几乎想要冷笑了。
之前的她，也的确是这么逃跑着的——心惊胆战得很，似乎只要停下来, 就会被死神逮到。
然而现在兔子拥有的视野太大了，足够她想明白，只要目标明确的话，追上这些影子其实是很轻易的事情。
任何一人都不可能逃过，尤其是在“天黑”的优势下。
而她需要选择的, 只是决定要将击鼓传花的死亡契机，传递给谁——
他们先前，也是这么在选择自己的吗？
那些正在仓皇逃跑的人，是不是也曾经料到过这一点，又或者做过这样的事情, 以至于现在心虚不已, 连停伫时的喘息都不敢？
在这样的环境和游戏规则下，似乎无尽地将兔子心中黑暗晦涩的那一面放大了。至少在此时, 她体会到了作为“鬼”, 拥有着决定其他人生死大权的快感。
她甚至更为注意那些奔跑地更加快速、显得身手更为灵敏的影子，总会以更加糟糕的态度揣测他们。甚至因此而激发出了一种叛逆的心态，更加想要狙击他们——好像能从这样的行动当中, 获得一种类似于复仇的快感。
兔子的面容, 已经彻底掩盖在晦暗的光线当中, 在她已经轻轻踏出了一步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声尖锐激昂的“嘀——”的声响。
不是人声。
这声音却成功地吸引了兔子的注意力，她的视线，落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正是那片用来播放监控的大荧幕。
它的右上角处，原本是用来放置监控时长的地方，变成了鲜红的一个数字：
30：00
当然，在兔子望过去的时候，数字已经快速地跳跃成了29：59，并且还在不断地流逝着。
兔子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场游戏，显然是有结束的时间的。
——因为先前时间上的不确定性，才导致了像是击鼓传花式的游戏模式。
因为谁也不知道“鼓声”在何时停止，才会尽快地将“花”传出去，以免留在手上，成为被选中的那个人。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被选成为了“鬼”的人，都会选择尽快将这个身份传递下去。
但实际上，这绝对不是最保险通关的方法，因为在之后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没人知道死亡的契机，会不会重新传到自己的手上，而让自己成为最后被淘汰的那个人。
从这方面来看，这游戏的确是相当看运气的。
但是现在的兔子不同，她获取了更多的信息。其中最有价值的，便是游戏结束的具体时间。
所以保险一点的做法，应该是在此时，兔子继续以“鬼”的身份参与游戏。
——然后，在结束的前三十秒，甚至前十秒、前五秒，将这个身份传递出去。
于是一锤定音。
再无懈可击。
当然，这也需要兔子绝对的心狠和果断。
这和游戏模式提供的类似遮羞布性的“不确定子弹”不同，真正做出了那一步……
兔子也等同于，真正杀死了某一个同伴。
这些考虑，除了“鬼”之外的玩家们，是意识不到的。
他们看到的，也就是那双血脚印，忽然停了下来。
它伫留在最中心的地方，仿佛离谁都是一步之遥。
“咔嗒”、“咔嗒”。
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耳边掠过，像是指针转动时，发出的古旧的声音。
可是众人在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打探着房间周围装饰的时候，当然不可能看到什么时钟——
那么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咔嗒”、“咔嗒”。
仍然是强烈的不安感泛上来。
所有已经知晓这场游戏真相的玩家，背后都渗出冷汗来，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当中，映照出来的那双血色的脚印。
他为什么不动？
是要牺牲自己吗——不会的。
一定是有什么更加……险恶的计谋。
因为危机、因为一个人而团聚在一起的人心，在这样的游戏模式下，所有的信任都被轻易打破了。
每个人都被迫蒙上了一层黑色面纱，缩进逼仄的小房子里。
在人性当中显得极尽恶劣的那一面，也完全展示出来。
他们在此时，也只能往更加糟糕的方向揣测。
在这种环境下，所得出来的，也无不是让他们身躯更加僵硬的可怕念头。
也有仍然迟钝到没有发现真相的玩家——他们这时候，也同样很不好受，恐惧地快要失声痛哭了。
那个“鬼”怎么突然就不动了？
这个见鬼的游戏怎么还没有结束啊？
经过这样长时间消耗体力的追逐战，原本就只是普通年轻人的玩家们，体力稍弱一些的，已经感觉到腿部的肌肉开始泛出的酸疼感了。
甚至微微发麻，和抽筋似的，让他们在逃跑的途中还忍不住地伸手去揉一下小腿肚的部位。
现在倒是能歇了，可是就算歇息，也让他们歇的有些不安心。
惴惴不安地想，这啥情况啊？
照顾他们体力不佳者的中场休息时间吗？
——从心理上讲，这批甚至还没搞清楚游戏是什么规则的玩家，心情状态反而是最轻松的。
身为“鬼”的兔子，却只是面无表情地驻留在原地。
她望着大屏幕，看着时间在不断的流逝。
鲜红的数字，从30分钟的时限，跳到最后只剩十分钟……
兔子几乎是有一些厌烦地收回眼。
而在这个时候，因为重新收拢的精力，兔子也总算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开始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兔子的注意力大多放在监控屏幕上，没有真正仔细地观察过房间的情况。
比如现在，虽然大多数人都在逃窜，好像那个鲜红的脚印，会忽然间从原地蹦到他们的脸上似的，但是有人——甚至是有三个人。他们的影子，好像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472章 千人副本57
是不一样的。
兔子在略微怔愣之后, 心跳的声音好像越来越急促，胸腔当中的器官，膨胀得像是随时要让她喘不过来气似的。
而兔子只是在想……
那些停驻的人里面, 会有元欲雪吗？
……一定是有的。
他也意识到“游戏”的真相了吧。
所以才不愿意继续, 用这样消极的态度抵抗着。
兔子的唇部翕动, 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很清楚, 在这样的空间当中，她不管说什么，其他人都是听不到的, 因此脸色更加显得苍白了。
明明她现在的体力消耗不多，也远称不上疲累, 但就是有汗水从额尖渗出。像是将她那一口强撑的意气也一并流淌了出去似的, 兔子只觉得莫名沮丧, 四肢都发软得没什么力气。
这场游戏里，有为了活下来，以至于自相残杀的玩家。
当然还有元欲雪这样的玩家。
兔子并不想批判前者, 没有资格, 又何况……她也是这样的人。
让元欲雪知道了，一定会对她很失望。
兔子心里被放大的恶念、冷漠、愤慨，在此时已经无限地消融，被另一种更像是“担忧”、“心虚”之类的情绪给挤出去了。她仍然停驻在原地，只是盯着监控屏幕当中晃动的那些影子的情绪，已经不像是先前那样，带着一种“复仇”式的怨念, 又加之假想敌式的揣测和恶意了, 而是……
很纠结。
兔子抿了抿唇。
她能看到监控上的数字, 仍然在不断地跳动。
当它变动到“04：59”的时候，兔子发现被监控的影子们，明显跑动得更加急切了许多。
他们远离着自己，从晃动的频率上来看，似乎都透着股焦虑。
——是重新“天黑”了？
兔子想。
不，不应该。
经过这么多轮的监控失效，他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游戏规律，紧张必不可少，却不会如此惊慌，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或许也看到了监控上的计时——以及洞悉了自己想做什么。
害怕吧。
所有人都应该害怕。
计时仍在变动，大概也是因为情绪紧张到了极致，时间流逝的感觉并不那么鲜明，只让人觉得快，非常之快，转眼便只剩下最后的一分钟——
这对兔子来说是极大的优势。
因为简直如同天助，按照之前的时间规律，此时已经抵达了“天黑”时间。
其他人看不到自己，只能像是羊羔般紧缩在角落，仿佛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了。
她有权力决定由谁变成“鬼”。
兔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后悔吗？还是什么？
寂静的“空”房间里，兔子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应该锁定目标的，比如从之前开始就一直疯狂逃窜的那几个影子——说是报复心作祟也好，兔子总怀疑是他们将自己变成鬼的。于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切都变得很合理。
最后半分钟的时候，监控屏幕上的计时骤然发出声音来。“咔嗒”、“咔嗒”。像极指针转动时发出的声音，也像是系在手上的腕表精密的零件在运转的声音。这声音并不难听，却是一种让人情不自禁焦虑起来的催促声响，仿佛战场上密集的鼓点，一下比一下更重，煞气凛然，催促着一触即发的战争——
那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而兔子手上的这颗炸弹，已经快要炸开来了。
兔子的动作却迟缓下来。
……只是不甘心吧。
从一开始，兔子就没有将“鬼”的身份传递给别人。
她对自己说，她要的是出手即一击必胜，无后顾之忧。
可现在就连兔子自己，也说不清她是什么目的了。
或许她是一开始就没有动过那样的念头，也或者直到现在——兔子才在最后的时刻改变了主意。
她做不出自相残杀的事。
又或者不愿成为游戏当中，被玩弄的那枚棋子。
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她的决定。
兔子面无表情地待在了原地，神色冷淡，如同被阴翳笼罩般带着股相当不爽的郁气——她看着那些因为快到游戏结束时间，而显得更加慌乱仓惶的影子，也没什么多余的看法，只是眼珠子微动，又投向了别的方向。
那些不动的影子——大概是元欲雪的方向。
兔子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只希望游戏结束的倒计时，能更快一些……这种等待死亡到来的感觉未免太磨人了。何况哪怕对于兔子来说，她也害怕等的太久，自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她当然并非那么大义凛然，后悔也只是在一念之间，面对死亡，每个人都同样恐惧，这并不可耻。
兔子甚至发现，随着耳边指针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甚至微微颤栗起来——在兔子意识到手指的关节不像之前那样灵活的时候，她才认知到这一点。
快结束吧。
快结束。
兔子的手指放到唇边，微微咬住了，才止住这种不由自主的颤抖。甚至因为咬得太深，兔子都能察觉到一股腥味从唇齿当中弥漫出来，但似乎因为太过紧张，她却不觉得疼了。
在最后倒计时的一分钟内，兔子却发现，原本一直没走动的某个影子行动了起来——
兔子几乎有些神经质地盯着这一幕，唇边有血流淌出来，她的眼一眨不眨，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影子的方向，却是直直地向某个位置前去的，目的性很重，目标也很鲜明。
兔子脑海中的分析还没转过来，就忽然听到了一声轰隆巨响！她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随机就是瞳孔震惊地微微扩散开了——
她面前的监控屏幕，被直接砸烂了！
损毁率直逼90%，不要说屏幕破碎，就连后面连接的线路都暴露出来被砸得破破烂烂，完全属于不可能修理的状态。兔子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才意识到，是刚刚那个人影砸碎的屏幕。
或许他只是摧毁了属于“自己的空间”的监控屏，但连锁反应就是所有人能看到的监控屏幕都被摧毁了！
兔子心底骤然生起了一丝希望来，是要用这样的方法阻断游戏时间，可以打破倒计时变“鬼”的规则吗？
说不定……
只是那骤然升起的念头，又很快被打碎了。
因为兔子发现，哪怕屏幕被破坏得彻底，她却还是能从寂静空间当中，听见——
“咔嗒”。
倒计时当然不会因此停止，规则并不那么容易被打破。
兔子很难明述，在大起大落之后心情如何。
或许是失望吧？但也没有那么失望，她其实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后果，只是仍然畏惧死亡而已。
过大的情绪波动下，兔子甚至无暇再去计算倒计时的终点了，在巨大的茫然和迷懵下，她只听到了耳边的“咔嗒”声骤然停止——
结束了。
兔子颤抖地、神经质地继续咬上了自己的指甲，这一次嘴里弥漫的血腥味再难以让她无视了。
……
游戏的确结束了。
屋顶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当它再次亮起时，房间当中的一切都脱去黑暗，变得无所遁形起来。
骤然出现在房间当中的玩家们，简直是有些惊吓地看着身旁出现的同伴们——
小A、小B、秦蒙和小C他们都在，当然了，这时候众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地落在了最中心处的兔子身上，还有——
元欲雪的身上。
在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一秒前，兔子踩住了元欲雪的影子。
或者说元欲雪的影子，主动地来到了“鬼”的脚下。
他变成了新的鬼。

第473章 千人副本58
兔子原本就颤抖得很厉害。
现在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对这些灵异事物的接受程度高得离谱, 哪怕身陷死亡迷局的时候，也远没有那么恐惧。可是表现得比其他人都要冷静、沉着许多的兔子，现在却害怕得剧烈颤抖, 她的眼睛是红的, 又从通红眼眶中快速渗出水汽来——这眼泪来得如此汹涌又仓惶，以至兔子甚至没反应过来, 自己落了泪。
但她的确在哭，还哭得很凶。眼眶酸疼又红肿的时候, 连着躯体都跟着发颤。
她的手想触碰一下元欲雪的衣角, 偏偏因为情绪波动得太厉害了，颤了一颤，指尖落空了，还没碰到元欲雪就那么颓丧地搭了下去, 只这么一指之差, 好像预示着什么一般——
她或许永远都碰不到元欲雪了。
这种微小的细节彻底打破了兔子最后的防御底线，也是此时，她终于出了声, 嗓音低哑得几近破碎，像是哽咽一般，几乎连不成连续的音调了。
“元、元欲雪……”兔子说,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是谁, 帮兔子补全了那句话。
当黑暗褪去, 并不等同于揭下所有人阴暗那面的遮羞布, 总有人哪怕是在永夜黑暗当中, 也熠熠生辉的。
元欲雪此时身体已经微微僵硬住了。
让元欲雪也迟怔——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他当然不是因为这场死亡游戏的结果多么的“出人意料”而僵硬的, 纯粹是兔子现在的反应……太让他无措了。
独属于人类的、浓郁又鲜明的悲伤情绪, 和漂浮在空气当中的微湿润的气息。
元欲雪原本是想伸出手的, 可是他只微微抬手的时候，感觉到兔子眨眼时落下的眼泪，也跟着滴落在他的手上。
“……”
元欲雪一下顿住。
他的机体材质，理论上可以抵抗来自地心深处的高温，也不会因此产生“灼烧”感。但明明只是这样略微温热的液体，却让元欲雪感觉到了……有些烫。
元欲雪现在的确很茫然。
兔子没有成为游戏的失败者，任务的牺牲品，她不会被“淘汰”，这应该是很好的结局。可是为什么兔子的反应——元欲雪观察分析了一下，资料库中将这种情绪称之为“悲伤”。
所以兔子为什么这么难过、悲伤、为此哭泣？
是他还有哪里没考虑到吗？
元欲雪沉思。
或许是这场游戏的时间被拉得太长了，以至于参与的人类都身心俱疲。现在应该是劫后余生后的低落情绪，或许还包含一些愤怒——他处理任务的方式过于迂回，太慢了，下次可以提高效率。
思索结束，元欲雪依旧无所适从。
就算是任务完成率接近百分百、最出色的一代战争机器人，也有碰到棘手情况后，茫然无措的时候。
元欲雪看着兔子眼泪落得越来越凶，终于不再沉默。
他没回答兔子的询问，反而是很认真地道，“为什么要哭？”
兔子：“……”
兔子的情绪都差点绷不住了！
不，是已经绷不住了。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在倒计时结束前破裂的监控屏幕，根本不是为了“破局”，为了打破糟糕的规则，而是为现在的情况铺垫。
在她根本没预料到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做出了最后的打算。
……自己变成那个“鬼”。
唯一的失败者。
唯一被留下来的人。
这和兔子当时所处的情况还不同。
兔子的牺牲，更多是出于对自我的坚持。她不愿意在那些魑魅魍魉的操纵下，变成用来杀人的棋子。
她不想自己变得面目全非，这是属于兔子的傲气与尊严，所以不会如那些鬼怪的险恶安排一样，去自相残杀。
但这并不代表，兔子愿意为了其他人去死。
尤其是这些其他人里面……还有些，只是她今日才认识的被迫共患难的倒霉蛋，和陌生人的区别也不是很大。
她有底线，却自认做不到那样无私，为其他人放弃自己活下去的权利——可偏偏元欲雪那么做了，哪怕一开始，元欲雪并不知道最后一个站立在中间的“鬼”，到底是谁。
小C已经撇开了脸，谁也看不到她在灯光下显得水光微熠的侧脸。
秦蒙似乎无声叹息了一句，依旧用那样显得复杂的视线望着元欲雪，又轻轻扫开视线。
谁也没有插话，因为他们都清楚，这是属于兔子和元欲雪的时间。他们愿意为心中存着的一线愧疚，给他们应有的尊重和场合。
不管兔子还是元欲雪，他们最后的表现都已经说明了，他们是相当可敬的人。
兔子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举动，她只是极狠地咬着牙，把那些完全是用来宣泄情绪、比她这辈子流过的泪加起来都要多的“水汽”忍住了。也尽量不哽咽、语句清晰，怀抱着极其的不解，几乎是咬着牙这么质问了元欲雪——
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怕最后被拯救的人是她，兔子也并不因此感觉到高兴。
兔子的神色和语气，都笃定认真得过分了，她非常迫切地需要得到一个答案。
元欲雪几乎是被质问地怔了怔，又有些迷茫地回答，“……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可能让你们处在那个危险的位置上。”元欲雪冷静地分析。
当然不可能。
根据战争机器人条约，他不可能目视人类处于危机状态中而不作为，那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才对，就算是审查官到来都无法对元欲雪的行动提出异议，可为什么……兔子看起来，不开心？
“那你就行了吗？”兔子几乎是咆哮般地吼出了这句话，她的双手重新按在元欲雪的肩膀上，微微发红的眼睛直视着他，“我不用你牺牲自己！我宁愿最后死得是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能认知到——你也很重要？”兔子说完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好像她什么时候也同样说过这句话那样。不过她在晃了晃神后，又很快地回到了现在的状况中，“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贪生怕死到要让朋友替我去死？”
兔子短促地呼吸了一下，几乎快喘不上来那样，发出了一点狼狈的嘶哑声音，“我不会离开的。元欲雪，除非你想让我愧疚终生……”
元欲雪还没从“朋友”这两个字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又发现了很重要的一点。
他看着兔子通红的眼睛，微感不妙下，决定还是先解释这最重要的一点：“……我没有要牺牲。”
“你不用劝我，已经……”兔子说到一半，顿了顿，“……啊？”
戒舟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已经盯了很久。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没有搞清楚游戏规则，现在和元欲雪互动的就不是他吗？

第474章 千人副本59
戒舟衍的视线在元欲雪和兔子间左右巡梭了一会儿, 最后定格在元欲雪的面容上，看着他垂眸极认真和兔子解释的模样，还是抿了抿唇, 没打扰。
——谁也不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甚至显得极为冷厉的神色当中，看出些许的委屈意味。
这边兔子还被元欲雪的那一句解释，震的半晌回不过神。
实在是先前铺垫的绝望意味太重了，兔子也如同走入穷途末路当中。
以至于她乍一时刻, 听到元欲雪的这一句话，感觉到的，居然是……怀疑。
元欲雪是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才借口……
不对。
兔子的认知当中, 元欲雪不是会撒谎的人，所以——
元欲雪也非常茫然。
在常规情况下，为了保护人类, 机器人的牺牲并不足以一提, 哪怕是第一代战争机器人也如此。
但是现在的情况下，元欲雪还有任务未曾完成。
而在实验室制定的规则当中, 任务的优先级是大于人类的安全的。他不可能为了保护人类，而牺牲任务的优先级——或者换一句话说, 他不可能在任务没完成前, 就提前牺牲死掉。
不过在这之前，面对危机也是必不可少的——本来在实行任务的过程当中, 就有许多危机不可避免。元欲雪不会因为要执行任务，就拒绝让自己陷入陷阱。
总之两人思维出发点的不同，造成了一些微妙的误会。以至于此时元欲雪和兔子面面相觑, 都有些许的尴尬。
兔子：“……”
元欲雪：“……”
其他玩家：“？？”
秦蒙的神色似乎也变得更加迷惑起来。原本身体僵硬着侧过去的小C, 这时候也转过来了, 脸颊上又带着未干的泪痕，看上去神色迷懵——
元欲雪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游戏的规则并没有规定失败者需要牺牲，只是……”
元欲雪还没说完，这一处神奇的共通空间的门，忽然间被人从外推搡开了。
那些“工作人员”的脑袋，阴渗渗地从门口处探了出来。
它们睁大了像是要暴突出来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元欲雪一行人——这幅画面其实极其的诡异，乍一眼看上去像是那些头颅都悬浮在门外那样紧盯着他们。
连原本注意力都放在元欲雪身上的玩家们，看到这一幕后呼吸都轻微停止了瞬间，有些警惕起来。
“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那些工作人员，幽幽地说道，“你们该出来了。”
那一双双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无尽的恶意、还有些许的审慎意味。
本来在最后的“鬼”诞生的那一刻，他们就应该进入到房间中，宣布结束游戏的！
之所以莫名地留给了元欲雪和兔子这么多接触交流的时机，纯粹是因为在游戏结束后，竟然没有一只鬼怪敢进入到这房间内，催促玩家尽快出来……
它们都清楚，房间当中有那一个极危险的存在——它们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代表着危险与深渊的本身，还参与到了游戏当中，害的它们连一点手脚都不敢动，很是战战兢兢。
因为哪怕到了最后，也没有决出由谁进去，一群厉鬼只敢怂怂地等在门口，希望这群玩家能够自觉一些——结果没想到他们是一点不自觉啊！
这都聊半天了，也没见打起来，也没见出来——
最后这些“工作人员”们，只能痛苦地决定所有人一起上，脑袋齐齐地漂浮在大门外面。身子也没走进去，就是漏了个脸，催促游戏结束了你们该给点反应了。
玩家们也意识到，就算是再不想面对……最后的时刻，也已经到来了。
事实上，这些“工作人员”居然愿意留给他们这么多接触的时间，宣泄在那一瞬间游戏结束后，内心的惊恐、慌乱，心酸与后悔，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人性化”了。
元欲雪还来不及解释更具体的……
但兔子只看着元欲雪垂眸时的沉静神色，又想到他先前和自己娓娓道来时的镇定，的确不像是决意赴死的模样。
她略一咬牙，这短短接触过程当中培养的、几乎毫无理由的对元欲雪的信任，在一瞬间压过了极为悲怆的、几乎是想要同归于尽的绝望情绪。
兔子的语气几乎是颤抖着的。却还是一字一句地硬咬着牙，挤出了几个字来，“元欲雪……我信你。我们都要活下来，不要死……拜托你。”
谁也不知道兔子一瞬间想过了多少。
元欲雪微微一怔。
视线从那突然闯入的几个厉鬼中回转了过来。
元欲雪看着兔子那张带有着独属于人类的鲜明情绪的面容——还有未彻底褪去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应声，“好。”
兔子紧绷的情绪仍然没有放松，她只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上前，用力地拥抱了元欲雪一下。
这是属于朋友间的拥抱，带满了某种极珍重的情谊。也同样蕴含了兔子那无尽的、以至于一时之间都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强烈的感激。
不管怎么样，是元欲雪在最后一刻救了兔子。
兔子也很难形容那时候的感觉——四周忽然亮了起来。而以为已经坠落了地狱的她，却看见元欲雪亲手将她从悬崖旁边拉扯过来。
哪怕兔子在发现这一切后，宁愿元欲雪没有救她。但因此弥留下的感恩，却不因此打任何折扣。
现下。所有复杂的情绪、那些或焦急的泪水，或紧迫的担忧，全都凝聚在了这一场拥抱当中。
元欲雪感知到了来自人类的温度——这对他来说，仍然是很新奇的体验。因为通常情况下，元欲雪的机体对温度并不敏感。
他迟疑地怔了一瞬的时候，兔子也已经松开了手。
她脸上的神色不动，甚至说得上轻松。只是很笃定地望向门外——仿佛面前就算是修罗地狱，也不能让她动摇一样。唯一泄出些许不宁静的地方，就是眼睛当中凝聚着极凶煞的气息，带着不回头的死磕意味，眸光也极沉，“走吧。”
元欲雪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的。
但看见兔子的笃定神色之后，觉得那些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便也只是平静收回了目光，轻微颔首。
唯独不够平静的就是——
戒舟衍：“…………”
戒舟衍：“。”
他看见兔子抱住元欲雪时，牙都快咬碎了。
以往，也只有他抱过元欲雪！
但是看到元欲雪若有所思的神色，又似乎对这种人类独属的珍重情绪感到好奇时，又变成——
我忍.jpg
这是元欲雪应该接受的道谢，即便是戒舟衍，也不会因此阻止兔子。
他只是……
戒舟衍看上去简直体贴大度的不行。面无表情地跟在元欲雪身后。就是身上仿佛都要溢散出来的阴冷气息，硬生生吓得本来就只是趴在门口的那些“工作人员”作了鸟兽散。
空荡荡的一个鬼影都没有。
直到玩家们从那道门中走出来，来到了那间一模一样的监控室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鬼怪一个个都贴在了房间角落。像是面壁似的，显得有些诡异，又莫名有些搞笑。
当然了，因为现在的氛围沉重，倒是真没几个人能笑出来。
只是秦蒙有些纳闷，“……你们做什么呢？”
从墙角当中，也传来一句鬼怪阴冷的声音，“留下来吧——这就是失败者的宿命。”
这话其实没什么毛病。众人的心中一突，也知道对方大概是在针对元欲雪。可是……你怎么还对着墙啊？元欲雪也不站那啊？

第475章 千人副本60
那些鬼怪过分怪异的行为举止, 让本该蒙上一层阴翳的玩家们心间，更多了一丝……
困惑。
让人很难紧张起来、反而是忍不住挠头的那种困惑。
鬼怪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阴冷可怕了, 像是冷风吹在人颈脖子上, 泛起了毛毛的寒意，“这不关你的事——也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事！”
秦蒙：“……”
他还是纳闷——就不能正对着他们说话吗？
不过秦蒙相当配合地保持了沉默，甚至优雅地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退后一步，将表演空间让给了它们。
于是在鬼怪激烈的驳斥后, 偏偏就没人出声了。
空气同死一般的寂静。
玩家们不出声，鬼怪也不好下一步行动。
它们就这样伫立在原地，僵硬地面对着眼前狭窄的空间, 留下孤寂的、僵直的背影。
尴尬的意味弥漫在空中, 并且随着沉默的时间越来越久而变得愈加尴尬起来——
直到元欲雪终于开口询问，“游戏结束了。他们可以离开了吗？”
元欲雪口中的“他们”, 当然是指方才的踩影子游戏里获胜的玩家。
不知是不是紧张下的错觉, 玩家们好像听见了从角落处传来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喟叹声——就和终于找到了台阶下似的。
玩家：“……”
错觉吧。
“当然了。”
那些鬼怪们齐声说道。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好似同一个灵魂用不同的躯体发出的声音那样得整齐划一，“但是你得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话一出，原本还神色轻松的玩家们, 脸色又阴沉起来——
鬼怪们又默默地往墙角处挪移了一点。
当然了，他们并不是因为那些没有威胁的玩家在愤怒而选择退让, 而是因为……
那个可怕存在的气息, 似乎变得更加危险、不稳定起来了。
不过那些危险又紊乱的气息, 居然又很轻易地被安抚下来了。
他们听见了元欲雪的声音——少年人的声音像是落在耳旁的一片融雪般, 微带着点凉意。也正好给狂躁的怒意降了温, 莫名让人跟着理智起来。
“我知道了。”元欲雪似乎是很平淡地警告了一句, “不要耍花招。”
来吧。
它们该开启正确的、返回真正的现实世界的大门了。
一层又一层在鬼怪世界重叠的诡谲迷雾, 似乎终于要被拨开了。
这算是契约达成？
鬼怪们不免有一些失望——没有它们想象当中的怨恨、绝望、愤慨。没有人类互相厮杀，而产生的鬼怪们最热衷食用的负面情绪养料，似乎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决出了最后的牺牲者。远不如它们想象当中的场面盛大，酣畅淋漓。
但为了送走那个可怕的存在——鬼怪们还是没有在这一刻进行讨价还价。
诡异的血迹从地面慢慢地爬向了墙壁，又慢慢地攀爬上了天花板。它在天花板上肆意流淌着，仿佛遵循着世界上最严密的规律产生了一条类似小河流似的分支，渐渐地流淌到了某一扇门上面。
“推开它。”鬼怪们说。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监控室内，遍布着许多不同通道的门。其中的大部分，玩家们甚至刚刚都进去过。
当然了，最后见鬼的证明那都是“同一个”房间。
而这一扇打开的门，正好是他们从未涉足过的一扇门。
里面并不像想象当中的“生路”那样，散发着光芒，好似通往天堂一般充满着鸟语花香的平和。反而黑洞洞的，极幽深，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景象。
它和之前的任何一扇门，都没什么不同，平平无奇的不惹眼。
甚至还更像是通往地狱的道路似的。
玩家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动。
于是鬼怪们的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像是卡着刀片似的尖锐笑声。
它们重新找回了状态，带着轻蔑与不屑地低声提醒道，“不用害怕，人类们——我们用规则起誓，那就是正确的道路。”
鬼怪们认为，这大概是人类对于未知道路的恐惧，又或者害怕被它们所欺骗，反而送了命。
比如选择牺牲的那个人才能活下来，而想要逃走的人，偏偏都步入死亡这样的恶心的结局——鬼怪的确会骗人。但它们是绝对不会对人类这种善良品性做出嘉奖的，反而更加的鼓励自相残杀，所以不会在这方面有所欺瞒。
何况它们受到规则制约。
不过这群人类似乎比它们想象中还要胆怯，即便是这样承诺了，他们依旧不愿意行动——大概是想看看，谁会是第一个趟雷的人。
玩家们的确没有动。
不过原因，大概都和那些鬼怪们想象当中的大相庭径——因为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极为复杂地凝聚在元欲雪身上。
说不好是愧疚还是不甘，总之他们都不愿意就这样轻易地离去。
要不然总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元欲雪。
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没有人愿意多走出一步逃出生天——这情况实在是太古怪了。
元欲雪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古怪。
他微侧过身去，和站得最近的兔子，说了句什么。
兔子：“我觉得不行。”
兔子面无表情地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果断地拒绝元欲雪——兔子偏过了头，狠狠心不去看元欲雪的神色，以免自己内心动摇。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原本是很信任你的，但是元欲雪……经过之前的一些事，我发现太信任你也不行……你根本没把自己放心上。”
在元欲雪微微停顿的时候，兔子飞快地补充，“所以，在确保你真的能安全离开这里为止，我是不会离开的。”
鬼怪们冷眼望过来。
兔子的态度十分坚决，而元欲雪又一向不是擅长口舌之争到能劝说人类的人。
其他人的反应，也几乎和兔子差不多。
元欲雪略微有一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现事情的确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发展顺利，才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自己最本能信赖的人——
“戒舟衍。”
元欲雪开口。
他们之间总是有着无言的默契。而戒舟衍也总会是最能配合元欲雪的那个人。不过这次被元欲雪注视着的时候，戒舟衍偏了偏头，面前都仿佛冒出了一个“？”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仿佛知道元欲雪要说什么那样，戒舟衍在下一秒就开口。
“我知道的。”
他笃定点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相比起来，戒舟衍是唯一一个在游戏过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人。
对人类来说，被留在这样一个鬼地方，简直是生不如死的一件事。但戒舟衍可没有感觉到这里的环境有哪里不好——反而觉得没有那些人类碍眼，也不错。
仿佛他天生就能适应这样的生存环境。
有元欲雪在的地方，就是戒舟衍的人间。
哪怕是戒舟衍生出不满，也只是对那些鬼怪，似乎在觊觎元欲雪的不满。
但留在哪里这件事，对戒舟衍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元欲雪：“……？”
……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476章 千人副本61
元欲雪微妙的沉默了瞬间, 才终于意识到他们的认知产生了一些偏差这件事。
这对元欲雪而言，简直是比鬼怪还棘手的事情……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额角。
有点头疼。
——理论上, 战争机器人应该不会有这种头疼的反应才对。
不过元欲雪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揉完后, 才又看向身旁的玩家，试图讲道理。
反正戒舟衍这方面, 他可能是攻不破了。
“你们先离开, 会比较安全。”元欲雪抬起眼。
他看向人类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没有威胁性的。深黑漂亮的眼睛里, 像是有一层雾蒙蒙的朦胧颜色那样，看的人心底发软, 很情不自禁地就会想按照他的说法去做——但兔子意志力很坚定，朦胧了一瞬，抵制住了。
绝对不能心软！
不能改变主意！
她偏开头。
无意中还发动了一下特殊“技能”的元欲雪毫无所察觉，仍然非常语重心长，“……这里很危险。等下我可能顾及不过来。”
而他刚刚扫描过了那扇门, 确认过了，所连接的, 的确是正确的、通往现实世界的道路。
兔子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她对小C几人说, “你们先回去吧。”
小A、小B：“……”
小C无语了一瞬, “兔子, 你不要太荒谬。”
总之，就没人肯多挪一步。
鬼怪们非常不满, 哪怕它们十分忌惮那个“危险”本身，瑟瑟畏惧, 可这样一批活人, 明明可以离开它们的世界, 却还是挑衅般地留在这里——这就是对它们的挑衅！
尤其是新鲜血肉的气味，更无时无刻地不弥漫在空气当中，像是某种极致命的吸引那样。让它们喉结滚动，躯体当中反馈出强烈的饥渴的信号，却偏偏不能痛快地分食这些人类，因为他们通过了“考验”……
在本能的、对人类血食的迫切渴望中，鬼怪的面容似乎扭曲变得模糊了瞬间。
那些皮肉撕开了，露出血淋淋的内里，又有一团血雾飘了出来。目光是猩红且凶恶的，直勾勾地盯着玩家们。
身边似乎又泛起了一层冷意。
这些鬼怪可怕起来的时候，当然是很可怕的——对血肉渴求的本能，甚至让它们一时忘却了对戒舟衍的畏惧。缩在墙角的身形膨胀向外散开，那一团团面容被覆盖在血雾当中、看不清晰的鬼怪们，又齐声发出了那些古怪的声音——
嘎哒、嘎哒。
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不愿意离开这里的话，你们就都留下来吧。”这声音很尖锐，带着阴渗渗的嬉笑声似的。不像是威胁又或者警告，反而像是它真情实感想要如此——
几乎一瞬间，就有玩家们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了。
“嘻嘻嘻，让我吃掉你们吧……我们会融为一体的，用同一双手、同一只眼睛、同一张脸。”
那直勾勾的视线紧盯着玩家们，像是动物黏稠热乎乎的舌在脸上生生舔了一遍似的。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甚至它们的确伸出了猩红的、长得显得有些过头的舌尖，对着玩家的方向蠕动着。
那舌头无力地垂搭下来，分泌出了奇怪的液体，看着莫名让人胆寒。
元欲雪微微侧过身，瞥了它们一眼。
他脸上仍然是没什么表情的——但似乎又和对着人类同伴时的那种没表情不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冽。
漂亮得显得有些妖异的瞳孔中，透着浓郁得像深渊般的黑色。
也像深渊般的冷意。
略微长长了，落在肩头的黑发，似乎被风轻轻吹拂着动了一下。
那是来自元欲雪的“敌意”。
不过鬼怪这种近乎直白的杀戮言语，带来的威胁力度也显然是肉眼可见的，至少玩家们的脸色又变得更难看了一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逃跑的欲望显然更占了上风——但他们在仓促间，回头看了元欲雪一眼，抬起的鞋底又硬生生地、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他们已经或多或少的，选择过抛弃自己的同伴了。
那么还要第二次的抛弃吗？
没有人离开。
小C的脸色已经是苍白如纸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鬼怪，仿佛都能闻到对方张开的嘴里飘出来的腥味一样，身上寒毛直怂，更是有冷汗从额头渗出薄薄的一层。
但她偏偏没转头走向出口，而是完全反方向地、向着元欲雪那边走了一步——
微颤抖的手，也拉上了元欲雪的衣角。
“元欲雪。”她连声音也都是颤抖的，却还是小心翼翼，像在确认什么一样，“你会和我们一起离开的，对吧？”
元欲雪的视线，从那些鬼怪们身上收了回来，落在了小C的身上。
近乎锋利的冷漠意味，变得柔和了一些——哪怕他的神色其实并没有如何太大的变化，连唇角的弧度，都依旧显得平静冷淡，但气质上就是微妙地显得更圆和了些。
这个问题，元欲雪其实不应该在现在——或者说，在那些鬼怪面前公布的。
但他看着小C，只是停顿了瞬间，便在下一刻认真地注视着她回答道。
“我会。”
“现在。”元欲雪语气平静地说，“我们就离开这里。”
元欲雪在思索之后，也算想清楚了。
虽然按照运算分析出来的最佳解决方式，是先将人类送回正确的世界地点，确保他们的绝对安全。但是在人类本身意愿出现了强烈抗拒的情况下，也没有必要严格遵循这点——对战争机器人而言，碰到极不配合的人类，反而是正常情况。不过这一次对元欲雪来说……他似乎也没有那么的“讨厌”这种不配合。
很奇怪。
但很好。
元欲雪也在情景模拟后推测得出——虽然有一定危险性，但他仍然能在接下来的情况变动中确保这批人类的安全。
那么就直接一点也可以。
元欲雪的话显然极强的刺激到了那些鬼怪！
一瞬间，鬼怪怪异的身形膨胀的更大了一些，房间中灯光黯淡，阴风大作。头顶的灯被吹的摆动，发出奇怪的碰撞声响，无数血手印血脚印不断地浮现在墙面上，像是有无形的手脚在狂乱地拍打墙壁那样。
那道通往现实世界的门似乎被风吹的不断开合，流淌在下面的诡异液体，凝聚成了一滩小水潭般幽深而诡异，似乎踩进去就会被吞噬那样——
在空气中，由那些鬼怪们身上的血肉抽离出来凝聚成的巨大的眼珠，正咕噜地滚动着，看向了元欲雪——
“你想离开？”
“你要违反规则？”
“不可能，不可能——”
像是所有的鬼怪都由一个意识躯体控制着，它们高声说道：
“你想要违抗规则！那就只有死！”
元欲雪说，“我没有违反规则。”
他略微抬头，平静地注视着那个由无数的血肉拼凑而成，而显得极其诡异、畸形的眼珠，也直视着它，“规则没有规定我必须要死，也没有规定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元欲雪轻声地重复规则，“失败者，要作为你们的一员，永远地和你们在一起。”
那些鬼怪仿佛意识到什么，嬉笑地说道，“是的，是的——那你要离开这里，难道要把我们也带着一起离开吗？”
“嘻……那也很好……”
有鬼怪的舌头，舔过下巴，十分垂涎的模样——
它们没办法离开鬼的世界，或者说，暂时不可以。
谁不想去人类世界，品尝遍地都是的新鲜的美味呢？
在那种快乐的臆想下，它们也听见了元欲雪平静的声音。
“所以把你们都杀掉的话，限制就不成立了吧？”

第477章 千人副本62
哪怕说出的是这样沾满杀戮意味的话, 元欲雪的神色仍然是冷冽平静的。好似他刚刚只是掀了掀眼皮，问身旁的人今天去哪家茶餐厅吃饭那样——
但这当然不是寻常事！
见鬼！
玩家们都怔住了。
元欲雪说的这些话，是和给他们带来的印象, 完全不相符的……
那些鬼怪们都在那一瞬，狰狞面孔尚且僵持住了瞬间。好像真的被某种威胁震慑了住了一样。但旋即，就是怒不可遏了，一团团的黑气似乎凝聚得更大, 从中可以看见翻滚的无数手脚, 千番面孔，好像无数人在其中挣扎嚎叫, 又似它们在讽刺讥嘲般。
那像是无数重叠声音合在一起，也像是由某个特定的个体、通过不同的躯体发出的声音——
“那就看是你杀了我们, 还是我们——”
怪异声音似浪潮般, 从四面八方涌来。哪怕是捂着耳朵, 也要钻入耳道里。
“——吃了你。”
“吃了你！”
“吃了你！”
这一声声，仿佛都和直击中灵魂般，教人心神不稳, 恍惚中生出一种畏惧和痛苦感。
哪怕只是站在元欲雪身边的人, 都也跟着受到了波及。
小C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惊恐起来，汗流得更快了，但她没跑走，颤抖的手碰到元欲雪的衣袖。好似背上压了什么重物般，让她微弓下身, 脊背都显得像是微弯下来的, “快跑……”
她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苍白的唇被咬出鲜红的颜色。
不仅是小C, 其他玩家也跟着受到了影响, 兔子微闭上了眼睛，神色难看；秦蒙的上半身僵住了，捂住了嘴，似乎也是很难受的模样——
玩家们一张张惨白的脸，正好和那些汇聚过来的鲜红的鬼脸对应上了。
黑暗当中浮出了一张张脸，就这么紧盯着元欲雪他们。
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又或者它们本便是无处不在的，暗暗窥伺了玩家许久。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监控室内无处不在的门，似乎接通至其他奇怪的地方，此时闭合的门敞开了一小条裂缝，有更多的鬼怪从中爬出。
那些鬼怪本就够千奇百怪，玩家们这会也算见识非凡了，但此时，这一幕还是给玩家们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因为那其中，居然有和他们长相的一模一样、只是表情显得很诡异的……“人”。
或者说是鬼。
它们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那样，同某种虫类般从门缝当中蠕动出来。
那样的动作，也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得出来的。
蠕动的鬼抬起了头，和他们对上了眼，竟然露出了相当诡异的笑容来。
玩家们的脸色大变，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如果他们被留在这里，或许就是这些鬼东西出去替代他们了。
到时候不仅是他们丢了性命在这里，恐怕身边的亲人朋友，也会被这种鬼东西害死。是几乎闭眼，就能想象到的可怕的未来。
好像他们身处的这个诡异世界当中，所有的鬼怪，都汇聚在了这里——它们被激怒了。
那些恶毒的注视，落在元欲雪和玩家的身上。他们也毫不怀疑，找到机会，这些恶意会将他们撕成碎片。
小C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快速的流失，手脚发寒，一种莫大的恐惧顿时笼罩住了她。
她有些手足无措，几乎不知如何面对这样恐怖诡异的注视——在这之前，她一直都只是个平静生活的普通人，甚至不知道鬼怪的存在。
这些一切一切，都太超过了。
微凉的手，覆盖在了小C的眼睛上。
那手指很修长细腻，明明是能生生撕裂鬼怪的手，指腹却是柔软的。
也没有其他更多温情举动了，元欲雪就这样平静地将手覆盖在小C的眼睛上。不像是安慰，反而更似一种很随意的举动般。
连元欲雪的语气也是很平静的，“你们吓到她了。”
——准确来说，还不止吓到小C。
其他玩家的心跳都很快，超过了人类的正常数据标准。
“吓？”
元欲雪的用词，甚至惹得那些鬼怪更加兴奋雀跃了。
“嘻、嘻嘻——”
“又怎么会是吓？我们只是要剥他的皮抽他的骨、吸肉饮血……”
在那些愈加兴奋尖锐起来的声音当中，黑气中翻滚的“人脸”，也一瞬间向着元欲雪他们冲来——
剥皮抽骨、吸肉饮血。
对人类产生侵害的危险体，需要被清除。
阻拦任务的危险体，也需要被清除。
虽然是战争机器人，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元欲雪倒并不好战。为了节约能源消耗，通常情况下，元欲雪甚至显得比人类玩家还要爱好和平许多。
能让元欲雪动手的理由其实不算太多，这些非人类的意识体——
一下踩了两个。
在那些鬼怪的面孔冲过来，似要嚼食元欲雪的身体时，元欲雪连动都没动一下。他的左手仍然覆在小C的双目之上，只是右手伸展出来。漂亮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空中，并没有多维持几秒，便轻轻握合住了。
一柄刀忽然出现在元欲雪手中。
被元欲雪握住的那柄刀长刀雪亮，刀锋都似渗着寒气。
常规的武器，当然是对鬼怪造不成伤害的。因此这幕虽然诡异，却也没阻拦那些鬼怪冲过来的速度。
更甚至，本来就是有鬼怪发觉元欲雪有些不一般的，才更想要留下他滋养自身的魂体。
在仓库当中，元欲雪也曾杀过那些能变成人类形态的鬼怪。但一方面，那些鬼怪的“长处”本来也不在攻击上，脆弱的和人类也没有什么两样，看不出什么。
另一方面，那时候满打满算，不到十个数的鬼怪，怎么比得上此时整个鬼域，数千厉鬼捏在一起来的凶猛厉害。
直到元欲雪挥出一刀——刀气从破鸿蒙中击出，一下便绞碎了那些扑过来的“人面”，簌簌血肉黑气爆裂开来。又在下一秒被什么更加彻底的绞杀了，成了一团团雾气，溢散开来。
毫无影踪。
“……”
一时静寂。
而做出这样可怕的绞杀举动的元欲雪，甚至一只手还很随意地覆盖在小C的眼睛上。
一幕是漂亮清癯得显得有些柔弱的黑发少年，另一幕，是能一抬手杀死数百鬼怪的可怕阎罗。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奇妙地糅合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元欲雪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不过下一瞬间，他也将覆在小C眼睛上的手收回来了。
“闭眼。”
元欲雪说。
那声音很冷冽，像是玉石轻鸣，雪落无声。
身旁的玩家心头轻轻一颤，不知是被刚才那视觉冲击力过大的一幕震撼过度了，还是本身就信赖元欲雪，竟然也不知不觉听了他的话，乖乖地闭上眼睛——
秦蒙又猛地睁开眼。
他神色很古怪地想，等等，我为什么要跟着闭眼？！
他有些无语地扫过身旁的人……怎么你们也闭着？
没出息！
元欲雪那句话，的确是只对着小C说的。不过其他人也跟着闭上了眼睛，他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但也并不妨事。
解放了一只手后，元欲雪吹了吹刀上沾染的晦暗鬼气。在能源洗涤下，破鸿蒙再次雪亮如新，上面凹刻出来的血槽，都透着一股非常不好惹的气息。
黑沉的眼眸轻轻抬气，正面向那由无数鬼怪捏成的巨大“眼球”，以及它们身后藏身的黑雾。
先前是防御，这下才是主动攻击。
元欲雪甚至略微颔首——
都在这里了吧？
可以，好找。

第478章 千人副本63
破鸿蒙一出, 黑雾中潜藏的厉鬼皆尽被绞碎，连个残骸都没留下。
这样的气势实在太过势不可挡了, 便是连先前极其看轻人类的鬼怪们, 都似意识到了什么——元欲雪并不是它们想象中，随意便可吞食的血食。
甚至一时之间，能迎头杀的它们节节败退, 十分狼狈。
——然而也只是表面上如此罢了。
黑雾当中的无数鬼怪，像是不知退缩般地狠狠迎面撞上了元欲雪的破鸿蒙, 好像要以自己为祭品，一点点地蚕食那刀的锋利程度一般。
当然, 可想而知的, 俱都是成为了破鸿蒙刀下的祭品。
哪怕更多的脏污黑气缠绕在了刀上，也似乎只是元欲雪轻轻抖动一下刀锋，便轻而易举地撇开了那些黑气, 转而恢复了原本就显得很骇人的雪亮寒芒。
那些黑气也簌簌地落在元欲雪的身旁四周，却是一分也没有沾染在他身上，像是有什么无形的能量罩隔开了那些碎骸一般。
不过更大的可能, 是元欲雪的出手极为利落果断, 以至于那些鬼怪还没一个触碰到他的, 就已经永久丧失了攻击权。
从这一点看, 元欲雪绝对不是普通的刀术高超，而是比那些鬼怪要强出不止一层。
他出手利落, 身形落点和每一次出刀的姿态都极为有讲究, 无懈可击，无从找到破绽, 才会让那些鬼怪连近身的能力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 即便是面对着这样可怕的元欲雪, 那些鬼怪却还是没有要退后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它们本来就不知恐惧、不知疲惫。但这样做，未免效率也太低了一些。
要知道就算采用“鬼海战术”的话，这些鬼怪对于元欲雪来说，也未免太过没有威胁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数量的多寡，好似没有那么能影响战局的胜负。
除了先前被元欲雪说过“闭上眼睛”的小C之外，已经有人很忍不住地、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一条缝来，便被眼前这样诡秘莫测的一幕给惊住了——
恐怖吗？
这样多的鬼怪混聚在一起，在阴风当中，能看见无数隐约的、惨叫扭曲的“脸”。那些鬼怪向着他们袭击而来的景象，当然是恐怖的。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让他们心底生出的无以言喻的震撼感——来自于对那强大力量的、从本能生出的崇拜与震撼。
甚至连元欲雪每一次挥刀的动作，都凝聚成了让人心悸的危险，与美感。
清癯漂亮的少年，抬起手时衣袖松垮向下滑落，露出那一截过于苍白而有力的手腕。他看上是如此孱弱，似乎肉体上并不拥有任何顽抗的力量，但实际上却又拥有着这样让人目眩神迷、强大危险的以至于产生吸引力的武力。
他们被这样的仿佛拥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一幕，给迷惑住了，以至于久久无法释怀。哪怕这场面让他们心脏迸裂的似乎要炸开来了，却还是睁着眼，清清楚楚地盯着任何一个细节，不愿意错开哪怕一秒钟。
……
不管是依照玩家们稀少的近乎是没有的战斗经验来看——还是单纯的从场上的局势上判断。
元欲雪都狠狠占了战斗的上风。
哪怕是数千鬼怪，在他面前看来也十分的不堪一击。
那些数目繁多的恶鬼，在他眼前只是同磨刀石一般的耗材，被打败杀死。
轻易到旁观的玩家们甚至觉得，这些厉鬼好像也只是长得比较可怕一些，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本事——
然而在这样完美的斩杀操作，重复到让人接近麻木的瞬间——那些隐藏在首当其冲的鬼怪背后的那些高级厉鬼，确实看着元欲雪露出了极为阴渗渗的笑容。
经过先前那样漫长时间战斗的铺垫，即便是元欲雪几乎是毫不留情、像是杀戮机器一般地绞杀完了所有向他冲过来的鬼怪。也有不少的鬼怪残骸，没有被彻底地撕裂至消失，而是稀稀落落地、落在了房间某些边角处。
即便它们看上去，已经碎裂得完全失去了生命活力，像是微不可见的、如同叠在墙角处的一处灰尘一般，但它却又是切实存在的——此时这些真正存在的鬼怪，正在细细地盘踞在一起，细灰连成了线。
在那些碎骸第一时间出现了异动的时候，元欲雪便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异常。
他微微侧身，垂眸的时候，视线落在了那些细小的残骸处——但出乎意料的，那本来只是作为消耗品的鬼怪的残骸，凝聚速度却是惊人的快！
几乎只是瞬间，它们便在空中迅速地形成了一团团极为畸形可怕的怪物。
然而那怪物，却不是冲着元欲雪去的，借着四散在角落的地理优势，它们比想象中更加迅速地，攻击向了元欲雪身后的那些人类玩家们！
那速度简直超过了正常人所能想象到的极限速度。哪怕这些人类玩家们都还很年轻、反应力也极快，之前跑路的时候也没掉过队，却还是在那一瞬间，根本逃无可逃！
而元欲雪当然也在第一时间转身，破鸿蒙不再犹豫地出鞘，利刃绞碎了那些碎骸组成的怪物。
它们能被元欲雪这样轻而易举打败也是有原因的，实在称不上厉害。
因此，虽然凝聚着可怕的鬼气，看上去也足够形状诡异——对着普通人类，更是有着危及生命的威胁。但实际上对元欲雪而言，却远没有那么难以对付。
至少破鸿蒙挥出时，它们凝聚成的联盟，便已经被打得四散。
但这也偏偏正合了那些厉鬼的阴谋——虽然在才智方面，就算是再厉害的鬼怪，也绝对比不过人类的创造力。但是在诡谲和阴谋诡计上面，这些由怨气生成的鬼怪，不见得就比人类的阴谋家要差上多少。
攻击那些人类玩家们，绝对不是那些高级厉鬼的最终目的。
因为即便已经被血肉诱惑、和怨愤迷惑住双眼，变得相当的易怒和暴躁的鬼怪们，也依旧受着规则的束缚。
那些人类玩家已经顺利地通关了。至少在门还打开的这段时间内，它们绝不能擅自地掠夺走他们的生命，连先前的威胁，都更像是气急败坏下的心理战术。
它们差遣那些消耗品攻击人类玩家，想的也不过是吸引元欲雪的注意力——这个奇怪的强者似乎对于保护同伴，有着格外异样的执念。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大概也不会做出主动“牺牲”的行径来。
而事实上，这阴谋策略的效果，比它们想象中还要好上不少。元欲雪并无犹豫地便选择了转头去攻击那些消耗品，保护身后的玩家。
但是真正的厉害的怨魂厉鬼，却还留在后方没有出手。
元欲雪真正要对付的敌人，其实是它们！
而现在，元欲雪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将背后暴露给了它们。
这在战斗中，是绝对不能忽略的、致命的决策错误。而他会为自己的轻敌付出巨大的代价——这是鬼怪们所认为的。
战斗中的局势很是瞬息万变，在元欲雪露出破绽、而他的姿势走位也确实很不妙的时候——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是那些怨魂厉鬼们，却已经很好地把握住了这来之不易的时机，几乎是迎面扑来。
视线所能触碰到的那一片，都成了极为可怕的血腥之色。
那样惨烈恐怖的画面，甚至连玩家们都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他们的瞳孔微微紧缩，像是被紧紧地扣住喉咙那样，什么话都发不出来——事实上，也的确来不及了。
那一瞬间的危急时刻，甚至连戒舟衍都跟着失态了。
眼珠在那一瞬间变为了全然可怕的黑色，而那恐怖的表情，再被人发觉前，他脸上的神色已经重新回归于漠然。却还是冷漠可怕得令人颤栗——在戒舟衍踏出一步后，他又紧紧地，将步伐定在了原地。
而在那些厉鬼怨魂，觉察到来自于最深渊黑暗处的威胁的时刻，它们最先感受到的，反而是来自于别处的威胁——
元欲雪的身后，纯粹燃烧着的蓝色焰火在那一瞬间喷薄而出，简直像是一场盛大的流星坠落的雨群。
蓝焰们飞行在空中的速度，甚至也拖出了类似于流星的美丽“尾巴”。
而那些正活跃跳动的火焰，却远不像它的美丽那般显得平静而毫无威胁。在那一瞬间，便包裹住了扑面而来的红色的厉鬼。
凄厉得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当中，火焰彻彻底底地燃烧包裹着厉鬼，像是将它们当做了一种消耗品或者燃料一般，越升越高，蔓延成巨大的火势，以至于火焰的尾端，都是一种纯粹空茫的白色。
但这样巨大的火势，人类玩家们却感觉不到被“烫”到，他们只是有一些失神的……盯着这一场忽如其来的火。
当蓝焰彻底燃尽的时候，那些没有及时逃掉拐弯，以至于扑进了蓝焰中的厉鬼，更是连一点渣都不见了。
处理完那些由鬼怪残骸所捏成的怪物的元欲雪，缓缓地转过身。
他仍然是那样平静得显得有些冷冽的神色，手中握着的破鸿蒙的刀锋上缓缓地滑下淅沥鲜血。也依旧是那样衣着干净，十指皎白。
看着那些厉鬼的目光，仿佛在说道——
下一个，到你了。
至于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元欲雪是没感觉出来的。
那些用来当做耗材、被驱使的无脑鬼怪，和那些上升到近似人类阴谋家的高级厉鬼在元欲雪这边，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区别。
都一样好对付。

第479章 千人副本64
在蓝焰的焚烧下, 厉鬼发出极凄厉的嚎叫来，任由它诸多鬼魅心机，在绝对实力面前, 到底成了空。
何况, 元欲雪又不止有能驾驭自如的“蓝焰”，还有几乎从未碰过敌手、也从未失手过的鸿蒙刀。
雪亮长刀既出，死在元欲雪刀下的厉鬼, 绝不见少。
那些厉鬼哪怕驭使无脑的低级鬼怪去攻击人类, 迫使元欲雪露出了“破绽”，都没能讨到多少好处, 正面和元欲雪对敌……就更没什么胜算了。
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鸿蒙刀绞杀一部分后, 那些拥有堪比人类阴谋家智慧的鬼怪们，也总算意识到该避其锋芒——或者说, 就算是再愚蠢的鬼怪, 也意识到如果它们还想继续以这样的形态存在下去的话, 也只有逃跑一条路了。
就像是它们先前决定围攻元欲雪时那样的利落果断，这些鬼怪也相当利落地一气涌出了房间, 只眨眼间，便也跑了个无影无踪——
监控室内, 一扇扇门都被冲撞打开, 微微摆动着。里面也不再是先前元欲雪他们曾经待过的那般房间的模样, 而是黑洞洞的、通往着看不见尽头的一条条狭隘回廊。
那些玩家们一时都被这样的变动惊住了，有些迟疑地看着那些黑气四散奔逃的方向, 恍惚间，还有一点不可思议地想到——
什么状况？
之前都是人畏惧鬼逃跑, 这会儿, 倒是变成了鬼怕人怕得逃跑了。
那这样的话, 他们是不是可以——
众人的目光偷偷地瞥向了身后的那扇离开的出口，现在没有那些厉鬼阻拦，他们应该能走了吧？
对于彻底杀死这些厉鬼，清除这些并不算稳定的危险分子，玩家们的心态，还是更倾向于能尽快回归于安全的环境当中。
却没想到元欲雪竟然是看也没看那扇门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了现在的状况。只是侧过身，很平淡对他们留下了一句——
“马上回来”。
“……”
众人又陷入了沉思当中。半晌反应过来了这会的情况。
元欲雪是要去把那些厉鬼赶尽杀绝？
不对、不对，这样的用词倒显得元欲雪很凶恶——应该是斩草除根、惩奸除恶才对。
玩家们一时间又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对视一眼，没人敢动。
明明也是正青葱时光的少年，和被家长留在原地的小孩似的。
……
元欲雪的动作的确很快。
那些厉鬼四散开来，逃窜进密室当中的其他隐秘房间。它们有着天然诞生于这里的优势，正常来说，应该是谁也寻觅不到它们藏在哪里才对——就算是打不过，逃也是逃的过的。
只是非常可惜，元欲雪不是什么正常人。
哪怕是再幽暗、再偏僻的角落，再精巧的暗门和伪装，在元欲雪的扫描功能下，好像障眼法都没那么好使。
元欲雪简直比那些鬼怪还要神出鬼没。
甚至比这些身在鬼界当中的鬼怪，还要更清楚每一处机关、每一扇暗门。
不管隐藏在哪里，元欲雪都相当直接的、像是从没有阻碍似的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这些鬼怪。
然后用破鸿蒙将它们清理完毕。
到了最后，甚至连这些厉鬼都意识到了它们招惹了可怕的怪物，于是用那听上去极为怪异嘶哑的声音和元欲雪“求饶”——
它们可以自愿放弃游戏胜利的“果实”，元欲雪不用再遵循规则的钳制，永远地留在这里和它们待在一起。
只要能放过它们，元欲雪这座杀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元欲雪给它们带来的心理阴影，甚至很让这些鬼怪们怀疑，就算是今后它们有了机会能够跨越这座鬼界，去到活人的世界，恐怕也会忌惮于元欲雪而不敢行动。
和元欲雪那简直是神挡杀神、可怕至极的凶神形象不同，当这些鬼怪们开始试图用并不算公平的筹码，和他来换取活命机会的时候，元欲雪居然停下了动作，很平静地听它们说完了那些话之后，才应了一声，“好。”
——嗯？
但是在话音落下没多久，破鸿蒙便重新落下，一道极为凶冽的刀气，也跟着重新劈斩在了鬼怪的面上。
这些鬼怪作为吸食过无数怨气与新鲜血肉的大厉鬼，自然还是有一些本事的。不像是那些小鬼一样，几乎一个照面便被元欲雪全部解决了。
在破鸿蒙的刀气下，竟然还能逃走。只是险险地被截下了一层黑色的雾气，那巨大扭曲的鬼体，明显变得更小了些。
而它在逃出一命后，又试图飞速逃跑，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元欲雪堵死了——
几乎是在死路一条的情况下，这大厉鬼又忍不住地破口大骂。
它们还是第一次，被本该软弱可欺的人类如此的玩弄！
当然了，也会是第一次折戟于人类的手中。
“明明答应了，却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你们人类也是这样的背信弃义，和我们鬼怪也没有什么两样。”那厉鬼面容扭曲，阴渗渗地道。
元欲雪：“……”
元欲雪沉默了一下。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要从它话中的哪一个漏洞答复起。
比如说他并不是他们嘴中的“人类”，一不小心就让全体人类给他背了锅，实在是十分愧疚——不过相对而言，元欲雪觉得另一件事，更加需要他解释。
所以他先开口道，“如果规则更改，不需要杀掉你们能安全离开的话，我不会过来。”
元欲雪对于鬼怪先前的恶意觊觎，以及明显对他的杀意都并不在乎。
毕竟对他来说，杀掉这些鬼怪虽然很轻易，但还是需要浪费部分的能源——
哪怕是能够补充，但元欲雪不知为何，总是养成了这样细致节约的习惯——这些能源也的确很来之不易，似乎没什么毛病。
但是让元欲雪这么追杀它的理由，当然还有另一个。
黑发的少年就这么平静地望着对方，光从他漂亮出奇的外貌上来看，实在是辨认不出他是拥有着那样强悍力量的杀神。而且即便面对的是个即将死在自己刀下的厉鬼，元欲雪也相当认真、一字一句地解释，“……守则第三条。处于不违背当前最高等级命令的情况下，我应该无偿援助落难人类及同伴，并为其清除潜在威胁。”
他依旧是那样认真专注地盯着对方，很平淡自然地说道——
“你威胁到他们了。”
选择对那些人类下手，实在是一步臭得不能再臭的棋。也会是它们的真正“死因”。
这些恶鬼们完全无法理解元欲雪的话，在混乱了一瞬间之后，脑中便也得出了一个结论。
——疯子！
然而它们却完全没有办法违抗这个疯子。

第480章 千人副本65
在元欲雪步步紧逼下, 即便是这些在他面前并无还手之力的怨鬼，也被激发出了巨大的潜力来。
无法逃脱，唯有一战！
怨气顿时沸腾横生, 那些鬼怪的鬼体都扩大了数倍，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从鬼体当中挤了出来, 恶毒地注视着元欲雪, 咕噜噜地滚动着。
那些“眼睛”几乎都和元欲雪一般大，而厉鬼的身体更是庞大的能将元欲雪整个笼罩进去——它也的确是寸寸的升高，磅礴的黑气笼罩住了元欲雪, 从四面八方包裹着攻来。
黑气中衍生出双双细长干枯的手，被拉长成极为诡异的形态，像是细长的绳索似的，要恶狠狠地扼住人体上最脆弱的喉颈部分。
——只是还没碰到元欲雪的时候。银光乍起, 元欲雪好似都没怎么动, 只是细软的黑发还荡在空中，刀锋却已经落下来。
那些“手”被绞杀殆尽，碎成了一团团的黑气。又从中迸射出凛冽寒芒，连带着本体都跟着被绞碎了。
速度极快，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
元欲雪跟着轻巧落了地。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要落在他身上的黑气，仍然是很平静的神色——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丝毫看不出他刚才除去了一只极为可怕的凶恶厉鬼。
抖落鸿蒙刀上的黑气后, 元欲雪的视线才平静落在了更远些的地方。
“……下一个。”
他喃喃自语道。
……
密室逃脱仍然是“密室逃脱”。
只是现在逃脱的对象换了一个。
恶鬼被元欲雪追赶的满界四散奔逃，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而其中一个拥有着极为近似人类的外貌，也拥有堪比人类智慧的厉鬼，在逃无可逃, 甚至逼死了几个鬼怪、用来拖缓元欲雪的脚步后, 最后被逼到了最开始逃跑的地方。
“监控室”的附近。
也是通往人类世界的“门”所在处的旁边一条回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观点, 对元欲雪而言显然是不生效的。
因为他在清除了其他鬼怪后，几乎没有一丝迟缓或者犹豫，便转向了大厉鬼所在的位置。
简直好似从最开始，就在它身上锁定了跟踪的仪器似的。
厉鬼几乎要崩溃了。这片鬼界总共就这么大，逃也逃不到哪去——它甚至从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特殊“需求”。
元欲雪行动很悄无声息，它听不见脚步声，却能明显感觉到元欲雪的气息在缓缓地接近——
那张酷似人类的面孔也更缓慢地变得扭曲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然而在这样咆哮汹涌的杀意当中，厉鬼却是穿梭过了那间房间，来到了“监控室”内部——里面的玩家，居然一个也没少！
求生的欲望更胜过了杀欲。
而在玩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黑气已经迅速地笼罩住了他们。
厉鬼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微敞开的门，像是已经料到元欲雪会出现在外面那样，用嘶哑的声音尖叫着威胁，“不要再过来！不然我杀了——”
那怪异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于玩家们而言，眼前似乎只是恍惚了一下，黑雾便骤然散去——
蠕动的鲜红色肉块被分割成数片落在地上，而元欲雪便站在他们眼前，长刀从厉鬼巨大的本体当中抽出，诡异的血肉铺满四周。
“……没有再一次。”
元欲雪似乎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多数人都没听清，因为元欲雪的声音实在不算大，而此时他们又因为这样惊人震撼的场景，被惊得仿佛耳边轰隆作响，有些许耳鸣。
黏稠血液顺着刀锋滑落下来——
因为解决这厉鬼的动作太快，元欲雪有些来不及躲避，第一次“马失前蹄”了一点……身上被那些黏稠的液体沾上了些。
看上去更近似于人类血液的液体，实际上和真正的血液大为不同，具有极强的腐蚀性——从而导致的后果，就是元欲雪身上那身柔软精细的布料，被“烫”出了一小片的洞来。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这腐蚀性会直接穿透衣料，灼伤皮肤才对，奈何元欲雪那片看着苍白又脆弱的皮肤，远远比想象中更加坚韧——毕竟是由最珍稀的特殊材料制成的机体，当然不会因为被些鬼怪的血溅射到就造成损毁。
只是那莹白一片的肤色到底从损毁的布料当中透了出来。
其实面积也不算太大、位置也不算太关键——哪怕是在那样的危机状况中，元欲雪还是会下意识保护好机体上的致命脆弱的部位。所以被损坏掉的部位，大多是手臂、小腿这样的地方，穿在元欲雪这样气质的人身上，倒更像是什么新兴的时尚设计，破洞袖、破洞裤之类的。就是元欲雪的皮肤看上去太白了，苍白似皑皑一片的雪，又相当细腻，便看上去格外、格外的显眼。
玩家们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一点，感觉都有些晃眼了。
……好白。
有些挪不开眼。
其实这些部位的状况都还好，比较麻烦的地方，是元欲雪平日出门戴的口罩，也被“烫”出了一个洞。黑色的布料向两边蜷曲着，被撕裂出了不小的口子，上面似乎还带着细碎的渣渣。
浓郁的腥味，从口罩当中透出来，钻进了嗅觉器官里。
元欲雪微微皱了下眉。
他并不害怕这些血液带来的异样腐蚀性，但口鼻到底是比较敏感的部位，怕会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感染……元欲雪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将口罩摘下来了。
黑色细软的发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被损毁的口罩被元欲雪低头收了起来。
苍白清癯的少年又微微抬头，那双漆黑眼眸倒映出眼前的玩家们。
“走吧。”
元欲雪说。
“……”
一片寂静。
很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回应元欲雪。
——少年显然有些诧异。他迷惑地扫过了最面前的人一眼，又向前走了一步，仿佛要说些什么，“……”
直面元欲雪的秦蒙，猛地低头，捂住了缓缓淌出热流的鼻子。

第481章 千人副本66
秦蒙的反应还挺大的——
元欲雪大概是想上前细看秦蒙出了什么事, 结果秦蒙一连往后退了几步，很踉跄，一幅要摔倒的模样, 最后居然险之又险地站稳了。那副模样和见了什么猛兽厉鬼似的……但秦蒙哪怕真见鬼，哪怕是厉鬼，好似都没有吓成这个样子过。
秦蒙此时是真显得挺狼狈的, 捂着鼻子，发出很含糊的声音来，“别、别过来……”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别让我血沾你身上了”——秦蒙那个鼻血的趋势，很有要喷薄的意思。可惜秦蒙说到一半，又觉得实在太羞耻、自己太没用了些，不好意思这么丢脸，含混地没说清楚。
元欲雪哪怕耳力再好，也不可能听到秦蒙的“心声”来的, 就听见他那句“别过来”了。
还有那相当抵触的、退了几步的动作。
像是恐惧一样。
元欲雪顿时便停了下来，微微垂下了眼。
“……”
元欲雪的记忆虽然也被副本封锁了，但是他和其他玩家不同——别人的记忆是从“小时候”开始的, 元欲雪的记忆是从被制造出来时开始的。
因此他被卷入副本中, 虽然不清楚真相, 但还保留着之前执行的几次执行任务时的记忆。
元欲雪不会因为被人类怨恨、惧怕产生任何情绪。但他还记得, 当他以利落又残酷的手段斩杀完那些虫族时, 去从食巢当中将人类捞出的时候。被营救的人类的视线落在他破损的半边机体、和满身的黏稠血液时，出现的那样惊恐又惧怕的表情——
在最开始，被虫族惊吓得连声痛哭, 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来！”的年轻男人, 在之后看着元欲雪的目光, 和看着那些吃人的虫族并没有什么两样。
“怪物”。
他这么说。
“恶心！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但元欲雪还是接近了他——通常情况下，元欲雪不会违反人类意愿，但在危及人类生命安全的情况下，他会自动做出更高一层的选择。
于是那个男人被从虫巢当中拔出。元欲雪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他身上更多的地方（毕竟他看起来非常排斥的样子），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扔到了安全、温暖的星舰舱当中。
之后的更多细节，元欲雪已经记得不清晰了——这对一个可以时刻回溯数据的机器人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唯一的解释就是——
元欲雪自己不想记清了。
不过在经历这些事后，元欲雪养成的习惯，就是会尽量不让虫兽的血液，溅到自己的身上。
也只有元欲雪这样任务成功率接近100%的战争机器人，才能在一次又一次危机度极高的任务中，还能做到这甚至显得有些无关紧要的一点。
不到真正绝境时，元欲雪不会弄脏自己。
因此元欲雪每次任务结束，看上去都是最干净的那个——也是损毁率最低的那一个。
不过元欲雪也很清楚一件事。
那些人类当然不是被他身上沾的虫族血液惊吓到的，他们厌恶、恐惧、感到异样与警惕的——是他本身而已。
拥有非人的强大力量、人类的外貌躯壳的可怕怪物。
现在这一幕重演了。
元欲雪平静地想到……他的确在玩家们面前，杀死了那些鬼怪。用的手法，似乎也可以称得上残忍。
他的身上沾上了鬼怪的血，不很明显，但也是有的。
纵使这非元欲雪本愿，但他似乎惊吓到了他们——
哪怕是暂时结盟的“伙伴”，他们也的确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元欲雪抬起眼，视线擦过秦蒙，落到了其他地方。
在耳边，一道略带着颤音、很轻的音调响起，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元欲雪？”
“你是、元欲雪？”
是兔子的声音。
话语里好像充满了不可置信，实在难以相信他居然是元欲雪那样。
元欲雪：“。”
他感到很抱歉。
一个怪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身边“潜伏”了这么久——元欲雪微微停顿了一下，才退开了几步。确保他的位置，和每一个玩家都距离很远，也绝对不会阻挡住“门”的位置，可以让随便哪一位都顺畅地通过前往现实世界，而不会因感到威胁停留在原地，驻足不前。
他会在最后一个离开的——当然，和除戒舟衍外的所有人保持足够让人安心的距离。
极长的睫羽垂敛下来。
元欲雪是偏冷冽的样貌，只是眼尾带一点红痣，很煽情的一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也正因为这一点艷色，中和了元欲雪那样似山巅的冷情，让他看起来像是凡人可以接近的那样——但不管是那种气质，最显著的特点，是元欲雪实在好看的过分。
而现在这点好看当中，添加了一点失落的意味。
他眼微微垂下来，其实没透出什么情绪来，但就是让人觉得……他在失落。
看的人心一下就纠起来了。
直面这样的冲击，给人带来的心绪起伏未免太大了——至少玩家们狠抽了一口气，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觉得心抽抽得疼的时候，戒舟衍已经一下子上前，站在了元欲雪身旁，又一下握住了元欲雪的手。
这动作如此流畅，一气呵成。做完戒舟衍都怔了下。
元欲雪也跟着怔了一下，看向戒舟衍，微侧着头，看上去莫名有点乖。
元欲雪：“？”
“无事。”戒舟衍一下就说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会，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开心。”
所以我来陪你了。
哪怕早有察觉，戒舟衍和元欲雪关系说不定不太一般。但一看到这样的场景，玩家们还是忍不住猛抽凉气，还有牙齿间传来的不经意的“咯吱”声响，和要咬碎了似的——
酸。
是真的酸。
眼睛都有点发红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注视太强烈了，元欲雪居然又望了回去——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实在是太容易让人头晕目眩了。
而玩家在头晕间，似乎真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似的，要不然怎么会听见——
元欲雪说：“抱歉。”

第482章 千人副本67
这音色极平静冷冽, 也极好听，配上那张脸，冲击力几乎是成倍翻长的, 可还是让人有点懵——
元欲雪道歉什么？
正在众人晕晕乎乎地摸不清头脑的时候, 他们又听见元欲雪继续很平静地道, “吓到你们了。”
……呃，的确也算是被惊吓到——恐怕谁都不会平白无故的去脑补, 口罩下藏着那么一张脸。
玩家们很不争气地红了脸, 睫毛飞快地眨动着, 纷纷有些逃避地撇开头不敢去看元欲雪，脑海中却还像是能清晰勾勒出惊鸿一瞥后的容貌。很难想象有人能生的这么、这么……
还没等他们绞尽脑汁地想出极近溢美的形容词的时候, 思维又继续停摆了。
因为元欲雪说——
“我会离你们远一点的。”
？！
为什么？
他们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他们的视线太露骨，冒犯到元欲雪了？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显然, 此时的玩家们都有志一同地忽略了元欲雪几乎堪称可怕的武力值, 满脑子都觉得他这样的人在平日里应该是很容易遭遇危险的，有一些警惕也很好——但不要是警惕他们啊！！
小C一行人几乎可以说是非常委屈、眼泪汪汪地望过去了——
这些玩家里, 还是属一开始就是元欲雪同伴的他们关系最好了。
元欲雪这时候, 居然也没看他们。
那样贴心得细致又无声的照拂，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
元欲雪的目光还只落在“门”上, 发现没有人离开的时候，他内心比玩家们还感到困惑。
“？？”
不走吗？
还是他……站的还是太近了？
元欲雪观察了一下玩家们, 他们身体多半紧绷，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当中, 面容神情极为怪异，分析不明, 但显然不曾放下过警惕。元欲雪微垂的眉眼当中, 多少带了些黯淡的意味, 倒是也没多做辩解，反正现在的鬼域当中也很安全（指所有鬼怪都被他杀了），不存在危险因素，元欲雪便准备先消失在玩家们的视野内了。
虽然依照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无视障碍物威胁到普通人类，这类行动的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性质——但至少在人类的认知当中，他们足够“安全”，就可以了。
元欲雪冷静地分析着。
他的手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无意中触碰到了戒舟衍的掌心。戒舟衍低头去看他——两人之间那无声默契沟通的能力似乎又重新恢复了！
戒舟衍总算不像之前那样误解元欲雪的意思了，一下便意会了元欲雪此时的想法，倒是还挺开心，以为元欲雪是想和他二人世界来着（误），能扔掉这些拖油瓶当然很好，毫不犹豫地牵着元欲雪的手，往他来时的那道走廊走去——
兔子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也不记得先前对戒舟衍的忌惮了。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他们之间也一定有什么误会……那股空空荡荡感实在是让兔子慌得心悸，她十分笃定，如果现在让元欲雪离开，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样的焦急心绪，全然让她忘记了先前的那点扭捏心情，只开口道——
“元欲雪！”
诶？
兔子懵了一下，不是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完全被身边的秦蒙盖过去了！
方才还对元欲雪“退避三舍”，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的秦蒙，这时候居然和被打了一针鸡血，恢复正常了似的，非常紧张地盯着元欲雪，眼中精光四射，看起来非常机智果敢，“你不要和他走！”
“……”
“……”
然后呢？
兔子都听着急了，半天就闷出这么个屁，你倒是多说点好听的劝劝元欲雪啊——没用的男人！还是得我来！
元欲雪似乎也是觉得秦蒙有些莫名——
其实主要是他扫描到秦蒙现在的生理数据不怎么正常，似乎处于非常紧张、亢奋的状态当中，血液流动速度加快，对心脏是很大的负担。
但不管怎么样，这紧张是因为他产生的负面情绪。为了让秦蒙的各类指标数据恢复正常，元欲雪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反而让秦蒙更加激动起来了！
秦蒙眉眼微微往上一挑，这会倒是不后退了，而是紧跟着元欲雪的动作往前踏了几步。他张开口，除去吐出的灼热急促的呼吸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
也正在这个时候，秦蒙直视了元欲雪的脸。
唇红肤白的少年人略有茫然，看着他侧了一下头，黑沉像是夜空般漂亮的眼眸注视着他，倒映出他的面容来。
秦蒙还微张着嘴，结果比话语更先一步涌出来的，反而是鼻腔当中的一股温热意味……
可能是这段时间内经受的刺激太大了，也或者干脆就是上火了，秦蒙的鼻粘膜此时显得脆弱非常，哪怕是那么一小会的冲击都受不了，又何况是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在眼前了。
他张嘴的时候，只感觉到温热液体在人中旁划出了两行，原本止住的鼻血开始狂流。
秦蒙：“……”
戒舟衍：“……”
元欲雪缓缓地：“？”
秦蒙这辈子的反应可能都没这么快，在窒息的社死感当中，他飞快地将原本伸出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也正是因为这动作幅度大的有点离谱，秦蒙脚下往前赶的时候，还没刹下来，踉跄了一下，一时身上失去了平衡，向前倒去——
这要是直接栽下来，说不定就栽元欲雪身上去了。那一瞬间秦蒙几乎是在以强烈的意愿扭转了摔倒的本能，硬生生稳了一下。
稳住了。
也算没稳住。
秦蒙的身体仍然是以原本的趋势向前，没摔倒，倒是一下绊得跪在了地上，身体甚至还不受控制地往前滑行了一点，那膝盖碰撞的声音听的人都有些牙酸，布料好似都摩擦得破了。
秦蒙也是痛得一时没缓过来，但好歹忍住了痛呼声，只是缓缓地捂着鼻子部位抬头，“……”
面前正好是元欲雪，看着他以分外诡异的姿态，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元欲雪：“……？”
同一时刻，秦蒙的鼻子、膝盖和心，都在流血。
时空好似在那一瞬间凝滞住了。但玩家那边反而气氛热烈了起来。
秦蒙的玩伴们都“哇”了一声，热烈讨论起来，“太子爷他好拼。”
“为了……这么努力也是应该的。”
“他真的，我哭死。”
兔子也很目瞪口呆，想到之前自己对秦蒙的评价，实在是……太片面了点。
他还是很敢的，很豁得出去的。
在后面那些秦蒙同伴的话题，已经进阶到他们也要不要也跟着跪下来的时候，元欲雪已经从短暂的呆怔中回过神来，语气平静，“要我扶你起来吗？”
元欲雪的视角还是看的挺清楚的，秦蒙是摔倒了，只是他拿不太准，秦蒙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忙。
“……”秦蒙神色凝重地和刚参加完自己的葬礼似的。对比了一下保持现状、还是等会因为站不稳摔在元欲雪身上哪个更丢脸，分外沉重地说，“不了吧，就这个姿势挺自然的。”
元欲雪：“。”
不是很懂你们人类。
都已经这样了，要是还不能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实在是太损失惨重了。秦蒙闭了闭眼，硬着头皮道，“你为什么要走？”
“你明明、明明……”
对我们那么好。
明明哪怕自己陷入危险当中，也要救所有人。面对的是那样的凶恶厉鬼，也不曾退后半步，为什么危机过去之后，要——
可直到这个时候，秦蒙才发现这话实在难诉之于口。
元欲雪对他们很好，却不是应该的，他又有什么颜面在这里继续祈求这样的对待。
秦蒙哑然失语。
他既然要走，也该是元欲雪自己的事，他们又有什么资格阻止他——说到底，是他们欠了元欲雪一条命，这恩情本来便难以还清，更不应该用其他借口束缚住他了。
秦蒙嘴里漫起淡淡苦意。
他还没怎么开口呢，没劝说元欲雪，倒是先把自己劝得立场颠了个个。
元欲雪还在看着他。
虽然秦蒙只憋出了那么一句话，但元欲雪微微垂眸，还是很平静地回答了：“我很危险。”
兔子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连忙想要开口说“别怕，我们不会做什——就算有人想做什么，也一定阻止他”的时候，见到元欲雪继续很冷静地道，“你们很害怕。”
“所以我离远一点，不会——”
虽然理论上并不成立，但元欲雪顿了顿，还是说，“你们就不会害怕我的威胁了。”
玩家们：“…………”
所有人忽然间都傻了一瞬间，感觉脑袋被狠敲了一下似的。
“啊？”
兔子也意识到了，元欲雪说的“我很危险”，和她理解的那个“我感到很危险”，不是一个意思。
她结舌了半天，眼看着元欲雪在扔给他们一个炸弹又准备离开后，急了，“秦蒙！拦住他啊！”
秦蒙也急了，他这个姿势，似乎只能抱腿了——
戒舟衍也跟着急了，挡在元欲雪面前，厉声，“你敢！”

第483章 千人副本68
于是秦蒙没抱成腿，和戒舟衍进行了长达十秒钟的对峙，双方都有点寸步不让的凶狠。
不过从姿势上来看，秦蒙简直具备着天然的劣势。所以他冷笑一声，强撑着站起来了，虽然膝盖还有些颤，但到底稳住了身形。而且元欲雪也因为他们莫名其妙的激动对峙停了下来。
兔子非常果断，知道靠秦蒙估计是不中用了，还得自己出马。
毕竟其他人看着元欲雪的脸，恐怕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倒是她对元欲雪还算有些抵抗力，至少看着他说得出囫囵话来，也不像秦蒙那样，一棍子下去憋不出个屁。便直接大踏步冲到了元欲雪的面前，一下子扯住了他的衬衫衣摆。
元欲雪："…"
兔子心下当时就是一松，至少元欲雪没把她手甩开，说明还是有战友情的——这衣摆都牵着比以前还柔软，就是上面的血渍看着太碍眼了。
兔子这阵心理活动转的也不算太慢，但是在其他人看来就非常莫名了。
简直就是拽住了元欲雪的衣服就开始发呆不说话了，急得其他人也开始着急上火了——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争气的兔子!
元欲雪疑惑的目光，终于让兔子醒过神来了。兔子心下一惊，唇瓣嗫喏了两下，缓缓吐出几个字来，"元、元欲雪、雪……"
元欲雪：“嗯。”
兔子内心：。
好家伙，这还不如其他人口条顺呢。
兔子也是过于紧张了，她暗暗一咬舌，总算精神了些。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脸憋的越来越红，最后几乎是本能般的脱口而出：“你、你没有受伤吧”
元欲雪的目光缓缓挪移向了之前那只厉鬼被消灭时留下的残骸痕迹。虽说是“尸骨无存”了，但那诡异黏稠的液体还积蓄着小小的一滩，无时无刻不印证着元欲雪可
怕的战斗力——
元欲雪盯了一会，才又缓缓将视线挪向了兔子，开口：“没有。”
其他人："……"
大家都觉得兔子这问的什么问题啊，太显而易见了，和废话也没什么区别，但兔子反而冷静下来了。
纤长的手指微微绞紧了元欲雪的衣摆。兔子没敢去看元欲雪了，只盯着那一片衣服布料，和目光钉在上面似的，"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这和会担心你之间，是没什么必要关联的。"“元欲雪，你离开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什么时候能安全离开，而是你什么时候能平安回来——”
秦蒙插嘴了一句，“我也是。”
身后的玩家也顿时应声，一时间此起彼伏的一句句“我也是”。
兔子："……"
学人精!!
兔子被无语了一瞬间才缓缓继续开口，“你能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事。”
"所以，你是很重要的啊。为什么会产生‘我很危险’、  要远离你们、才不会让你们感觉到威胁’这样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远离我们，那一定是我们有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凡事要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嘛……哪有你这样的。"
兔子苦笑了一下。
其他人也没觉得这说法哪里不对，跟着“是啊”  “是啊”地点起头来。
这下却是轮到元欲雪微微迟怔了。
他那堪称“短暂”的记忆中，也是经历过许多的。
但被指责、恐惧、厌恶排斥这样的情绪元欲雪都经历过，还是头一次碰到人类和他说……你很重要。凡事要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你没有错。
元欲雪也总是能平静处理那些如浪潮般汹涌扑来的负面情绪，但当被这种显得非常陌生的善意对待的时候，反而只觉得被温水缓缓地浸泡到颈项，四肢百骸都是温暖的，他却不知如何挣脱那样。在很轻微的失神当中，元欲雪回忆起了在冷藏室当中，那些模仿人类的鬼怪，在死亡前对他说的话——
元欲雪表现的，当然是很平静的。
他也的确没因此生出更多的情绪涟漪来，只是那些话到底是被记住了。所以这会元欲雪也不经意间，便说出来了。
“……我是怪物。”
很低的一声，几乎和喃喃自语般，低得要让人听不见了。
元欲雪看到兔子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说出来了。所以他停顿了一瞬间，依旧是语气平静地补充，“你们不害怕我吗”
“噢，噢。”兔子恍然回神的样子，"我终于想起来我刚才想说什么了——"
"就是元欲雪，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怪物，然后我们很害怕你啊"
兔子面色古怪。
她试图形容，“你不就是比普通人强了一点点………好吧，强了很多。但那只能说明你很厉害啊——你还救了那么多人，又不是来害人的，我们崇拜你还来不及呢。真要类比，也要类比个天仙下凡之类的吧，为什么是类比怪物啊"
身后的玩家们跟着点头，“对啊对啊。”
“抱你大腿还来不及——别瞪我。我就想想。”
"就算是怪物，也是最厉害最好的怪物!"
“你丫能不能别提这个会不会夸人”
眼见玩家们都要内斗成一团了，元欲雪才迟疑地收回了视线，仍然很不解。视线落在了秦蒙的身
上。
"……秦蒙就很怕我。"
兔子："……"秦蒙，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自己解释吧。
兔子愤怒地想，原来是你小子在捣鬼。
秦蒙也愣住了，想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可能是容易带来一些误解………不过这误解也太离谱了，他也没猜到元欲雪会往“他害怕”那个方向去想。他有些不自然地偏了下头，发现元欲雪也在看着自己后，捂住了鼻子，祈祷脆弱的鼻粘膜能够再坚持一会。半晌，才飘出来蚊子响似的一声。
"……没有怕你。就是有点、有点……"
有点害羞
那元欲雪追问为什么害羞
因为见色起……秦蒙定了定神，觉得这不该是见色那啥啥，主要元欲雪用那么一张脸，谁看谁不迷糊
最后他咬牙，半天憋出了一句，“有点痔疮犯了，站不稳。”

第484章 千人副本69
众人一时间愕然。
沉默震耳欲聋。
秦蒙的玩伴想：秦哥，你是真不把兄弟们当外人啊。
兔子想：你小子、你小子……唉，算了，也算真铁血了。
元欲雪也跟着：  "……"
——沉默了一瞬。
元欲雪虽然能通过扫描能力，精准判断人类目前的生理数据与健康情况，再细微的伤势也能立刻察觉，但是痔疮这类……算伤势吗元欲雪陷入了盲区当中。
毕竟他没有这样的烦恼，这也属实超过知识领域范围了。
元欲雪略微沉吟的模样，看的秦蒙脑袋上都开始冒气了，脸颊涨得通红，连鼻血都不跟着流了。他也算将这辈子能丢的脸都丢光了，一时间心如枯槁，颇有点心生死志——不过也都这样了，如果还害得元欲雪心生郁结离开，解不开误会，那就更悔恨了。索性也敞开了说，"……反正都是我的问题。没有人怕你，更不会有人讨厌你。这些话我本来很久之前就该说了，但现在开口，或许也不晚。"
秦蒙顿了顿，被血渍弄脏的英挺面容上，出现了一点严肃神色来，终于显得正经许多：“多谢你。我很、很……仰慕你。"
后面那一句话，还是显得有些结结巴巴的。不过这的确是纯粹直白、毫不遮掩的喜爱倾慕之情。不掺杂别的心思，就是单纯非常正面的情绪
元欲雪也顿住了。
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蹭在戒舟衍的掌心当中，还显得有些酥痒。元欲雪这时候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他想了想才答：“噢……不用谢。”看上去还挺乖。
面上仍然是没什么表情的。但明明是显得很不可触碰的冷冽容貌，这时候却莫名的透出些许柔软来。
戒舟衍轻轻地侧头看了一眼元欲雪。
戒舟衍：“。”
他看上去很开心。
戒舟衍才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秦蒙一眼，想着：这次放过你。
元欲雪开心就好。
虽说他心底仍然有那么点拈酸吃醋的味——戒舟衍大概自己都不会察觉到这种感觉就是吃醋-但他依旧觉得，元欲雪就是合该被所有人喜欢的。他是最好的珍宝。
这点小心翼翼的、又像是炫耀、又像是欣喜的情绪被戒舟衍隐藏起来。在其他人来看，戒舟衍依旧是那样阴郁又可怕的，但元欲雪却也察觉了——
元欲雪甚至默默地思索，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为什么戒舟衍看上去也有点开心的模样
…他为什么要用“也”
不过没等元欲雪回味过来，因为误会解除，秦蒙也已经社死了个彻底。在剖析完了一番真心话之后，秦蒙便已经红着耳朵，僵硬地转过了身。一步一步，近乎同手同脚地往外走去——如果非要分辨这处空间之内有哪个人是“机器人”的话，恐怕都没人会投票元欲雪，而是全给秦蒙投上了…
元欲雪看着他怪异的走姿，又想到了秦蒙方才的那番解释。
……看来是真的挺疼的。
元欲雪想。
兔子这时候便又蹭过来了，看着元欲雪，眼睛都是显得有一些精晶的，  "咳、元欲雪，我们一起
出去吧"
兔子估计也是被元欲雪给吓出心理阴影了，总觉得要元欲雪先走出去一步，她得亲眼看着那一幕
,才算是安心。
元欲雪想起方才自己所思考的那一些原因……不知为何，也忽然间觉得有些羞耻。只是脸上仍然是不动声色的，苍白的面容上，只有一点耳垂透出点极为淡的粉色。
“嗯。”元欲雪说，  "走吧。"
也不知是不是无意，反正戒舟衍从牵着元欲雪起，就没想着放手。两人倒是神色自如地牵着手并肩走了，只是偶尔从玩家那边投过来的目光，都有些显得咬牙切齿似的。
—很离谱!
其实玩家们基本上对着戒舟衍，都是很忌惮的，只是这会儿一下子被妒火冲昏了头脑，也顾不得忌惮了。只觉得酸连戒舟衍那张显得十分高冷的脸，都看出了明显的得意洋洋的表情来。
小人得志!
虽然和元欲雪被打搅得没有二人世界了，但戒舟衍现在也没有那么在意。带着元欲雪，就打算回家了——反正这会儿外面的麻烦，也被他们处理的差不多了。
没什么犹豫地，踏入了那道敞开的、更像是黑色隧道似的“门”。戒舟衍的脚步忽然间缓了一下,侧过身，去和元欲雪低头说些什么。
元欲雪倒也是对身边的一举一动都反应极敏捷的人。他人又细心，和他说话的又是戒舟衍，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顿时便微微侧过去，还以为戒舟衍是要和他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事实上也的确是很重要的话。
“兔子说‘你很重要’。”戒舟衍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下兔子的话。元欲雪听着莫名地迟疑了一下，被戒舟衍以这样的语气说出来，总感觉好似有些……羞耻。
不过在他迟疑的时候，戒舟衍已经接近他身侧，认真地补充完毕了自己的观点——
“对我来说。你最重要。”
兔子说的是“很重要”,他是“最重要”。
戒舟衍也的确可以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他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又或是必须获得的东西。对他来说，元欲雪是唯一让他留存在世界上的理由与意义——所以他最重要
戒舟衍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很认真的。他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撒谎，或者说没有撒谎的必要。能说出口的，绝无虚假。
元欲雪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看着戒舟衍这样直白暴露出的情绪，短暂地怔了一下。
元欲雪在感情方面，几乎可以说是极为生疏的。这种专属于人类的特殊浪漫，对他来说或许“精深”,对于这样的话题，当然也不知道如何回应。但几乎是——好像在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样,元欲雪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你第二重要。"
…第一重要的是任务。
元欲雪也是那个不会撒谎的人。哪怕说出好听的话哄一哄身边的人也做不到。
但是这样感情上的“不对等”,好似并没有让戒舟衍生气，他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露出了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外露、高兴的情绪来。
“嗯。”
戒舟衍很开心。
想了想又说，  “第一重要的要是你自己。”
戒舟衍非常乐观地单方面、和元欲雪在价值观方面达成了目标一致。
元欲雪：  “……”那倒也不是。
在元欲雪想要解释时，他们却已经穿过“门”了，骤然亮起来的光芒，落在了面容上。

第485章
元欲雪微微抬头，望向了头顶悬挂着的大灯。
它散发出柔和银白的光线来，落在元欲雪的面容上，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显得他的肤色格外的苍白美貌。
这光芒不怎么刺眼。元欲雪抬头望了那灯许久，黑沉的睫羽微微垂落下来，才避开了一步。
纵横交错的回廊上，虽然还是带着一股长时间封存在黑暗当中才会有的湿闷气息——但在那一盏盏只有在密室大扫除的时候、才会点亮的头顶灯的照耀下，回廊内部那股怪异的气息似乎被驱散掉不少。
一眼望过去，几乎密室内的所有灯光设施都被打开了。照得这一片并不算狭窄的回廊上，亮的和白昼一般。
因为看着元欲雪走过了“门”,玩家们总算安心下来，也陆陆续续地跟在他们后面，穿过了“门”。
身影骤然出现在这一片角落的时候，他们还颇为有些不适应地闭了闭眼睛，又互相对视一眼。看着眼前这熟悉又不怎么熟悉的场景，有些警惕和莫名。
直到多看了一会后，像是秦蒙那一批经常来密室这玩的玩家们才忽然间“啊”了一声，想起来这是哪里了。
这其实处在整个密室当中较为靠外的区域，因为他们常来，对这里的装饰和一些布置什么的都记住的差不多了，并且非常巧合地记住了从这里通往室外的线路。之所以最开始没有一眼就想起来，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密室——毕竟是恐怖主题嘛，大多都是十分暗蒙蒙的，不开个氛围灯吓你就不错了。
这也让他们终于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地意识到了：他们真的回来啦
回到他们熟悉的、正常的世界当中了
不过——
众人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打开的大量的灯光道具，和不远处敞开的一些机关门。一路走过去倒是畅通无阻，但就是很奇怪的，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和无人岭似的，心里也不禁打起了鼓来。
他们应该是回到了安全领域了
可这密室里怎么没有人呢就算没有其他玩家，也应该有个什么工作人员吧——
众人还正迷惑着呢，不过因为有元欲雪在旁边，倒也没对目前的诡异情况有多少恐惧。商量了一下，便按照他们先前的记忆带路，殷勤地带着元欲雪往出口处走去了——
元欲雪扫描着，重新确定了一下目前所在的地形图后，发现倒是没有什么危险，就是…
元欲雪轻轻地侧了一下头，有些不解。
倒不是密室这边的工作人员有多么的不负责任，事实上，他们这会儿都已经忙得快魂飞魄散了。
不止是元欲雪一行五人神秘失踪，同层的另一间密室也遭遇了同样的状况。不过他们那边的形势更严峻一些，毕竟是自家的“太子爷”在自个地盘上突然失踪了，还了得。
最开始，这些工作人员还以为是有不法人员潜入造成的绑架案，但是经过了监控事件、以及搜寻之后碰到的极其诡异的连环状况之后，就算是再反应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绑架案了。
而是涉及到了那些……脏东西。
看到这一切的工作人员也不敢耽误，连忙派人去秦家本家那边报信了，还思索着要不要去公安那边也报个警——可是警察那边好像也不管捉鬼吧
急的火急火燎，舌头都上火了。要知道他们现在也正处在事发地点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也跟着碰上那些脏东西——真说起来，他们这些人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监管的。却偏偏在收到回信之前还不敢行动，也拿不准要不要就这么离开。
秦家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要快，也算是比较人性化，先派了一个玄门方面的大师将他们从密室当中带了出来，进行了简单的清场。同时也确定了，失踪的那些玩家们都绝对不存在在现在的密室当中了——或许就算存在，他们也看不见。
除此之外，他们在离开前，也将密室当中的所有灯光设备打开了。连着那些活门机关，也都确保了密道畅通无阻，有许多不见天日的狭窄地方，都被灯光照着了——
那个玄门中人拿着一串紫檀木的手串，一边念着什么一边摩挲手串，走在前方。等离开了密室之后，众人才发现他的腿竟然是有些发软的——这名好似也很有些本事的大师，脸都是苍白无血色的，额头上更是渗出了一层汗。
他回头望着密室那边的方向，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地庆幸地和他们说着，“这地方的风水本来就不太好，很是阴邪。要是用作建造人来人往的商厦大楼还好——虽然说生意也会受到影响，容易倒闭，但至少不容易蓄阴气。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的法子，偏偏把那改成个什么……鬼、鬼屋是吧封闭起来，久不见天日，阴气蓄得和养尸池似的，也亏你们在里面没发生什么意外。"
这群工作人员简直快哭出来了，简直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是逃过了一劫，还是该苦着脸想：不是啊,已经来不及了，游客和我们太子爷已经埋里面了啊——
这时候，众人又想到先前这位大师指点他们的将密室内部的灯全打开的做法，小心翼翼地询问，"把室内的灯全部开开，也算见光了，就能把里面的阴气去除吗"
大师道：  “怎么可能”
“室内灯都是人造的电源，天光是含着驱邪的阳气的，两者本来就不一样。要想把里面的阴气去除那么一点，起码得把整个屋子的屋顶都给掀了，好好暴晒个几年头吧。"
众人脸色都跟着白了。先前发问的那人又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大师让我们把灯全部打开，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吗还是说虽然不像阳光那样驱邪，但也有那么点微不足道的作用"众人都等着做笔记了，毕竟这方面的知识平时也不常见。
"……"大师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道，  "主要是一路走过来，我怕黑。"众人：  "……"“不是，你们不怕吗”
见到众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那大师终于不和他们逗乐了，压着声音说道，“你们也别太担心了，虽然这地方有点邪门，情况也很棘手，但是我们这边也是真正派了高人来助阵的。我过来，也就是领你们出来，确保没有更多人出事而已。像这样的大凶局面，当然要由专人来破解。”

第486章 千人副本72
大师也自我介绍了, 不用喊他大师，喊他名字行乐就行了。
他在普通人当中算是灵力比较高的那一类型，但是在天师世家中还远不够看, 处于新人级别。
这次据说触发的是最高等级的警报，所以过来的肯定是天师世家当中最屹立巅峰的精英, 面对鬼怪说不上是手到擒来，也肯定比行乐有经验多了——毕竟如果他们也解决不了这样的麻烦的话, 恐怕整个C国都要陷入混乱当中了。
这一番话总算安了众人的心，翘首以盼地等着那位“高人”过来。
玄门世家的动作也很快, 受秦家之托后便立即派人来到了这一处偏远之地——
工作人员们还都守在密室外面, 没敢走。看到几辆长款跑车列着队停过来，顿时睁大了眼, 颇期待地抬头看着。
先下来了一位身形高大、穿戴着墨镜西装的年轻男人。他大踏步地走出了车厢，帮忙将车门微敞开了些, 俯身弯腰恭敬地等着车内的人下来。
看起来像是保镖样的人物。
跟着走下来的人是位长者, 年纪看上去不轻了，一副很慈眉善目的样子，蓄了极长的胡子，发须皆白——那些毛发哪怕连一点尾端都是银白的色泽。不像是普通老人的那般枯萎的苍白, 在阳光下倒是显得有些许耀眼的银光。
他年纪虽大，却也能看得出年轻时五官的英俊，此时又身着了现代不常见的一身蓝色道袍。看起来很是仙风道骨的模样, 非要形容的话，便是极为符合人们心中的高人形象。
众人便见行乐的眼睛都亮了亮——他其实也没有见过玄门当中这种最顶级的天师，像是这样重大的任务, 平时也是轮不到他的。
这次他过来, 还是因为占了天时地利, 正好离发生诡异事件的区域最近，而又需要他去将那些还留在里面的普通人带出来，才把任务派到了他身上。
行乐本人也很高兴，这是个和顶级天师共事的机遇啊！
他跟在后面看着别人驱魔卫道，肯定是能学些什么的。就算学习不到什么经验，能在这样的天师面前混个眼熟，也是很好的。
顿时他便走上前，回忆了一下玄门中的礼仪，微微躬身，行了个礼才和那位高人说道，“不愧是天师世家的顶级天师，前辈，您老人家真是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啊！这次由您带队驱鬼任务，希望能让我跟在后面学习一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么。行乐也算开朗大方的类型，他灵力虽然不如人家，但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也是话多又能插科打诨的类型。
那些工作人员也顿时围了上来，十分恭恭敬敬地把遭遇的那些情况都噼里啪啦说了一遍，又充满期待地望向了那名仙风道骨的大师，赞叹夸奖不重复地往外冒，直说先生看起来就是世外高人，这次救人要辛苦他了。
最后再展望了一下，希望对方能够大发神威，替他们解决棘手麻烦。
行乐看上去态度很好，工作人员们也算是热情又不失礼貌。但是那位前辈高人却是一时流露出了有一些惊慌失措的表情来，满脸“你们要害我”，有一些犹豫地往身后看了看。
行乐也纳闷起来，这位高人同意或者不同意都不奇怪，要是同意，他便跟在人家后面学习如何杀鬼。要是不同意，他也不会记恨，最多不失风度地说一句“打扰”，就直接离开了。但是对方露出了这样慌张的表情来，却让他怀疑自己刚才难道说了什么很不了得的事吗？
只见那位鹤发童颜的高人，又往车旁边走了走，露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路来，才对着行乐露出了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同门你好你好，大家也辛苦了。不过这次不是由我带队哈，是由我老师带队的。”
行乐：“……”
工作人员：“……”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尴尬又窘迫。
工作人员们是以为行乐毕竟是玄门中人，哪里会认错自己本行业当中的大拿。所以看到行乐上去热情地介绍推销自己，他们便也跟着上去，丝毫不含水分地开始大夸特夸了起来。哪里想到夸错了人——要只是一些模糊的用词还好，主要他们受到了行乐的误导，也以为对方是来带队驱鬼的。
直接将他的那位老师，也是真正的天师高人给忽视了。怪不得对方满脸汗颜的模样，方才他们简直是将这位天师给架在了火上烤啊。
行乐也是满脸的窘迫。也是对方的形象看起来太符合他想象当中的高人形象了，对方的灵力又能感觉到很强，所以没过脑子地上前夸夸了，反而造成了现在的尴尬局面。
同样也十分痛苦的就是那名银发白须的大师了，方才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众多人的赞美给架在了火上，惊得他身上汗都流出来了，这会终于找到机会，挪动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了。
他走到另一边，微微躬身，态度十分恭敬地请那位天师世家中真正举足轻重的高人出来了——
“老师，到了。”
众人这才收敛了尴尬之情。行乐更是微微汗颜地望了过去，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说些什么话找补才好——可是这会儿他就算是再不遗余力地夸着对方，也还是很难弥补他方才的过失。
车上倒是下来了一个新人。
不过行乐看了一眼，估算着他大概也是那名天师高人所带的弟子。
就和刚才那位鹤发童颜的大师差不多，只是他的长相要更特殊惹眼一些。
那是一名非常英俊的少年人，相貌生得很出色，略微垂搭着眼，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不过也很正常，像是这样的天才少年，年纪轻轻就能被玄门世家的顶级天师收为弟子的，也定然是天之骄子，有点脾气也很正常嘛。
行乐暗暗道。
他虽然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小，但是气魄倒还挺强的。
身穿的倒是一件非常普通日常的衣物，看起来就像是被临时拉过来的大学生一般。唯一能够证明他与天师世家有牵连的地方，大概是他背后背着的一把带着长流苏的桃木剑。
那剑看起来也极为有气势，似乎有着不俗的力量。
不过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这位英俊的少年有什么玄门背景了。
行乐还正冲着人傻乐，毕竟是同龄人，他方才的尴尬心情顿时也放松不少。颇为开朗地说，“啊，同门真是英雄年少！小小年纪就是大师弟子，想必是灵力出众，真羡慕你能跟在高人后面——这次任务辛苦了哈。”
白发白须的大师：“……”
那少年略微迟疑：“……嗯。”
少年看起来也是挺冷漠的，应完声之后，也没多聊天，便向前走去。
那名白发白须的大师也没多停留，略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对方后面，向大厦走去。
行乐看上去倒是一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名天师的背影，很有些纳闷地询问道，“前辈，您不等您老师了？”
大师：“……”
这名老者脸上，出现了行乐熟悉的那样的尴尬神情。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往前走的少年，又快速地低声和行乐说了一句什么。
“那位就是我老师。”
说完，他也像是怕被扔下来，赶不上路似的，连忙又几步追上，走在少年的身后一侧。
徒留行乐一脸呆滞地留在了后方。
行乐突然开始考虑起了自己的职业前途，一天之内连续开罪那名顶级天师三次……他以后在这行还能混得下去吗？
不过就算是这样纠结着，行乐也不想错过这样难得一次的学习机会。在短暂的挣扎之后，他还是冒着挨打的风险继续跟了上去。
天师剑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一座巨大的商场。在他还没有步入其中的时候，他脚步便略微缓了下来，又将自己背上背着的那柄桃木剑给取了下来。
极其浓郁的阴气。
再加上特殊的地势、阴时阴刻的年份，他只觉得眼前的地方，像是鬼怪的大本营一般。
他皱着眉，取出的罗盘指针开始剧烈地晃动着，却始终没有停留下来。
天师剑又面无表情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才开始低声念诵着什么咒语。
跟在他身后的银发银须的老人，以及行乐顿时就停了下来。
他们都感觉到了一股古怪的寒风从身边划过，直到这个时候。行乐才意识到这位少年果然是那样顶级的天师，灵力居然如此的强大旺盛。
指针仍然没有固定下来。这一幕让天师剑更加的谨慎了——明明是一处极为阴邪之地，也有着极为浓郁的鬼气，但是他却寻不到一只鬼怪，这难道不是很不寻常的事吗？
少年天师变得严肃起来的脸色，也让身后跟着的人愈加警惕起来。
少年画出一道符，面无表情地向长辈报了信……这里的情况严峻，他或许不一定能解决，还需要闭关的长辈来助力。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依旧没有退后一步，只是向身后的人警告道，“……接下来，无论你们在这座商厦中看到了什么人，都不要去接近它。”
这样显得有一些诡异的警告，让行乐都下意识地怔了一下，为自己的行为开始觉得后怕起来。
天师剑也没有管行乐会不会跟着自己，只和自己的徒弟走进了商厦当中。
然而就是这么的不巧，没走几步，天师剑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自己听到了明显的脚步声。
而手中的罗盘仍然没有停下来。

第487章 千人副本73
青天白日下, 阴邪化身实体，还能走出特定的阴气集蓄的领域……天师剑的神色愈加冷冽起来。
看来是大凶的厉鬼。
手中桃木剑割破了手指，旺盛的血气顿时附着在剑锋上, 像是一条缠绕在上面的活着的红线似的。
剑锋所指处，数道影子缓缓从大厦中走出——
天师剑的瞳孔微缩！
“……啥情况？”
玩家们走出莫名诡异、空无一人的大厦, 总算见到活人了。只是见到的三人都穿着奇装异服，神色严阵以待得好似他们是什么怪物那样。
一身素色道袍、拿着手串不断摩挲着的年轻男人；蓄着白发长须, 看着颇有点仙风道骨意味的白须老人；走在最前的那个人穿着倒是显得很正常，只是手中持着一把桃木剑, 摆出的架势也很有那么点凌厉意味, 看上去相当的不寻常，桃木剑的面前还漂浮着一张黄符——也不知道那黄符是怎么固定上去的, 看上去就像是飘在半空中一般。很有些唬人的玄学，也显得他也和旁边的人一样——一样不怎么正常了。
玩家们都有些迷茫, 这是什么, COS道士啊？
来这种恐怖类型的剧本杀玩道士COS，还挺专业对口？
秦蒙眼神还算是比较好的，远远地看到在极远处，似乎围着一堆人。他们身上穿着的又是密室当中的工作人员的工作服, 不禁有些许迷茫又困惑地皱了皱眉。
怪不得他们走出来也找不不到人，原来都在这边看戏呢。
一下子走出来了这么多的“鬼”，被天师剑带着的那名弟子, 还有凑过来“学习”专业经验的行乐，一下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呼吸了。
他们一眼就把零零散散走出来的玩家看了个干净。平心而言，玩家们此时当然算不上面容可怖, 一个个哪怕身上有些灰扑扑的、满是狼狈痕迹, 但是放出去也是一个个盘靓条顺的帅哥美女。
可就是因为先前天师剑的警告, 这两个人面对着玩家们，只觉得很如临大敌——尤其是行乐，他方才可是确认过，自己将那栋大厦里的全部人都转移出来了，员工间也互相确认过，从哪冒出来这么多的人啊。
因为那几名天师看上去，都显出极不好惹的警惕严肃，玩家们也一时犹豫地停在门口，不解地望过去……
天师剑皱着眉头。他的罗盘依旧没有指出鬼怪的路径，桃木剑上的阳气也没有要袭击对方的迹象。
尤其让天师剑感觉到不解的是，他接触过那么多的鬼怪了，也见到过一些非常厉害的鬼怪，从没有哪一次是让他感觉到这么的——
像人的。
简直好像对面真的就是人类一样。
唯一一个形象比较凄惨、身上带着血的，也是抱着手臂，一副怀疑又傲慢的模样看着他，还挺欠揍的——当然这不是重点，天师剑想表达的是对方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的生动，甚至让他怀疑，鬼怪能不能也这么生动了。
最重要的是，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有遭受攻击。
哪怕是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心，这段时间也未免太长了一些，能在白日走出限制的强大鬼怪，想必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耐性。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兔子忍不住地问了句——
“……你们杵这里做什么的？”
天师剑心里的疑虑缓缓消去，手中的桃木剑缓慢地放了下来，重新负手，背在了背后。
虽然看上去是放松警惕的神色，但实际上，天师剑身后的那只手臂紧绷着。像是蓄势待发的弦那样，想必如果对面真的有什么异动，他也能第一时刻就将剑拿出来斩杀对方。
他皱着眉，仔细地端详过兔子后也开口问话。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他现在有七成能够确定，眼前的都是人类。但是这些人类有没有被鬼怪附体就不一定了——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而像是这样被鬼怪附体的人类放归回去的话，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兔子这会儿倒是没回答，因为她顾不上回答眼前这些怪模怪样的人的问题了，视线反而落在了身后跟过来的人身上。
来人似乎也是有一些疑惑，询问了句什么。兔子立即便转过了头，先是目光非常痛苦地、带着一点柠檬酸味的从两人牵着的手上掠过，随后才露出了一点非常热切可爱的笑容来。
“没事没事，前面就是有人在玩COS。”
“……COS？”
来人的语气，好像更显得有些不解了。
行乐简直汗颜了，这到底是不是鬼啊，太灵性了把。
一方面又想，她要是人也挺好的，简直是替自己把这位天师高人得罪得死死的。高人说不定就把他刚才的下饭操作给忘记了——另一方面又在想，诶，这个声音有点……
好听啊。
天师剑确实愣了一愣。
来人的声音的确非常的好听，冷冽似山巅之雪，极其的悦耳，很少能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
但就算是再好听，也不至于到让天师剑这样的人发怔的地步……毕竟鬼怪多半具有魅惑人心的能力，在天师剑本就充满警惕的情况下，当然会更心生防备。
但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让他想到了那个人——
元欲雪走的其实也不慢，只是因为和戒舟衍说话慢了一点。在天师剑心情百转千回地思考的时候，元欲雪已经从那诡异大厦中走出来了。
一瞬间守在外面，满心防备的天师三人，都有一瞬间的沉寂。
走出来的那个人实在是太、太——
行乐晕晕乎乎地，想着是鬼吧。不是鬼，也是妖怪。要不然怎么可能长这么好看啊，他没看错吧？
但最可怕的就在于，哪怕知道了眼前的人是“妖怪”，他也没有一丝一毫想要伤害他的心思……反而非常的对天师剑起了杀心，有一瞬间想要保护好眼前这样的美人，做一个人奸的危险想法。
天师剑也愣住了，他的手自然垂下。平时非常宝贵的桃木剑都触地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久久地凝视着元欲雪，呼吸声似乎都乱了片刻。苍白的脸颊上，生理性地浮上了一层淡红色。
不过在整理好情绪之后，天师剑还是沉闷的、有一些情绪复杂地说了一句：“……是你？”

第488章 千人副本74
他当然认得元欲雪。
虽然准确来说, 天师剑其实并没有见过元欲雪口罩下的那张脸——上次在闹鬼的剧院见面，元欲雪也是戴着口罩的。唯独能看出来是很苍白的肤色，五官大部分被遮掩住了。
但只在视线相触的第一眼, 天师剑就认出了是他。
就是元欲雪。
他如此笃定，没有一点误会余地。除元欲雪之外, 再别无人选了。
与此同时，天师剑也感觉到了更加强烈的心悸感……
不知道是看元欲雪的脸看的, 还是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又涌上来了，澎湃得天师剑好像心脏都在颤抖, 让他更怪异不解起来。
他总觉得, 自己是见过元欲雪的。
当然——不是像那个讨人厌的戒舟衍说的那样，是拙劣的搭讪技巧。
不过这样就显得更加怪异了——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记忆不那么好的人，见到元欲雪的脸, 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才对。
而天师剑自认为记性不差。
但除去那玄之又玄的“熟悉感”, 他再捕捉不到其他有关元欲雪的信息了——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相遇过。不记得当时的人物环境、时间地点，一切信息都是模糊的，缥缈得像是一场梦境，以至于哪怕天师剑自知“清白”, 但开口时却总是带着窥不清的心虚。
元欲雪当然也看到了天师剑。
黑沉的睫羽轻微地眨了两下，仍然是一幅冷淡的面容，元欲雪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
战争机器人的记忆力当然比人类更好, 他还记得天师剑这个在音乐剧院有一面之缘的少年——不过除此外，也没有更多特殊的反应了。
对待对方似乎过于热切的目光、和那带着点透彻恍惚意味的问话，元欲雪淡淡应了一声。
“嗯。”
于是一时沉寂下来。
跟着天师剑的那名大龄徒弟、以及凑过来学习经验的新人天师行乐, 都处在非常紧张的状态下。
他们还都牢记着天师剑的教诲。
但相比起来, 天师剑整个人——他好似一下子就没那么紧绷了, 整体状态出现了一种奇妙的变化，非要说就是显得异常放松。原本坠地指着地面的桃木剑，也一下收了起来。
和先前那种装模作样的收起来还不一样，是真正收入了鞘，用灵力封存起来了，好端端地背在了后背上，是完全放松的姿态——可以说如果他这个时候受到攻击的话，基本上毫无反手之力。
身后的两人都沉默了。
天师剑的表现，摆明了大厦里面是有厉鬼的，刚刚还告诫他们不管碰到什么都不要接近，也不要相信，这会碰到了大美人，唉……
他们都没天师剑缴械投降的快！
行乐颇有一种：“臣等正待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纳闷感……虽说他立场也很不坚定吧。
天师剑只神色平静地答：“……多谢。应该是你解决了其中麻烦吧？倒是不奇怪了。”
元欲雪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感谢的地方，他只是在完成任务而已。
……但似乎每一个碰到的人类，都很客气。
元欲雪只说，“不必谢。应尽之责。”
天师剑之前是见过元欲雪的本事的，知道他身份神秘，看上去与玄门不沾边，但在玄门一道上比自己还更精深一些。且心性极高洁，之前就出手救过自己一次，这次救了这些游客，也很正常。
要是元欲雪都解决不了的邪祟，恐怕他更无从下手了。
也怪不得之前他的罗盘寻不到邪祟痕迹了，原来是因为……天师剑又略微颔首问道，“里面还有什么漏网之鱼吗？”
虽然元欲雪能力强大，但这种“扫尾工作”，并不是能力强大就能解决的，而显得十分繁琐。一些邪祟力量弱小，很多天师可能都不曾注意到，但这对普通人来说，却是不小的麻烦。
元欲雪摇头：“没有。”
天师剑也不怎么在意，应了声“嗯”。
他不知道元欲雪的“没有”，那就是真干干净净了，一只鬼都没逃过他追杀的程度。
而后面站得笔挺的行乐两人，也总算听明白了——
！
原本大美人身份还这么不简单。他们就算再迟钝也听出来了，元欲雪的灵力也很强，甚至还远在这位高人前辈之上！
只是一个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这样煞气凝聚之地的诸多恶鬼，好可怕的实力……
行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知道是因为知道没法有什么经验了，还是清楚他恐怕更难和元欲雪搭上接触的路子了……
误会也解除了。天师剑没再堵人，放着几名无辜玩家走出去了。
那些工作人员们还守在很远的地方，一些不太清楚内情的员工，这时候都已经遣散了，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是核心员工，要么就是清楚闹鬼的事儿。
他们也记得先前这位天师高人和他们说的话，但见高人没怎么进大厦里降妖除魔，倒是和几个人一并走出来了，也有些摸不清头脑——
有记性好的，这个时候倒是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失踪的那几位玩家吗？
不过还是有点纳闷，这位高人出手也太快了吧——都不带怎么降妖伏魔的，这是隔山打牛，这么快就解决好了？
不过很快他们也没时间疑虑了，先前隔得远，看不太清楚，只觉得走过来的其中一个人长得怪好看——其实也看不清五官，模模糊糊的一片，只知道肤色很白，但就是觉得人挺好看的，有些挪不开眼。
等走近了，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就更忍不住锁定在元欲雪的身上了，也没心思想那些异样了。一时都呆了一会，先前的惶恐不安、紧张焦虑，莫名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只剩下脑子里那个清晰又十分单纯的念头——
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众人正呆怔的时候，其中一个管理的电话响了，他有些神游天外地回着对方的消息，“嗯嗯、哦哦”地应了几声，才继续迷离地反应过来，发问，
“那个、那个，这次有没有人受伤啊？”

第489章 千人副本75
元欲雪此时身上披了件戒舟衍的风衣, 盖住了被划破的衣物和身上不慎沾到的些许血迹，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样，端得是清冷又平静。
当然, 那些血迹是怪物的血。
元欲雪没受伤。
只是元欲雪张口想答，“无人受伤”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微微犹豫了一下。
视线的余光, 落在身旁某一人的身上。
“……”
他这样欲言又止的神色，总算让那些被这张过于漂亮的面容煞到心悸的人醒转了过来, 心底重新被担忧覆盖上了……元欲雪这个反应, 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谁牺牲了？
心底一阵打鼓。
被元欲雪注视着的秦蒙：“……”
他虽然也算受伤了吧，但是……
……
没过多久, 秦家人到了。
秦蒙臭着一张脸站在旁边，把纸巾递给他妈, 让她擦擦眼泪。看到那通红眼角, 又忍不住叹气，讪讪道，“这不是没出事么……”
秦家人多，分支也复杂, 不过关系倒都还不错。
他妈是真担心秦蒙，从电话听到“秦蒙少爷受伤了”的时候，就如同晴天霹雳般, 心乱如麻，一时耳边都在轰隆作响似的，没听清后续那边人说了点什么, 只觉得十分心碎, 连着都有些恍惚了。
毕竟秦蒙碰到的不是普通的危险, 他碰到的是那些……厉鬼。
人类在这种诡异力量之前，总是显得十分脆弱的，秦蒙受了伤，那他还有命活下来吗？
一路上神思不属地赶过来了，看到儿子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秦家父母简直就是又哭又笑的。
秦蒙确实是受了伤，但那伤也的确不严重。
就是脸上显得有些尴尬，挺翘的鼻子磕碰出了血来，脸上还有着未干的血迹，有些肿了。
虽然擦破了点皮肤，但还没到毁容的地步，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又多是会摔摔打打的，哪还有没受过伤的。
膝盖也磕破了，渗出点血迹来。但也和脸上的伤势差不多，说严重，也不算是很严重，都没到影响行动的地步，估计擦点治跌打损伤的药就行了。
秦蒙妈妈以为秦蒙是在逃跑的时候，被那些脏东西吓得摔倒的——毕竟其他人看上去都干干净净的，好像没出什么问题。
她一边拉着秦蒙的手，一边安慰他。总觉得秦蒙大概是胆子有点小，生怕他留下些什么心理阴影之类的。
秦蒙：“……”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竟然一时分不清楚是“被鬼怪追着吓得摔倒了”比较丢脸，还是老实承认解释，他是因为拦住元欲雪的时候，太着急，一不留神直接跪倒在对方面前，摔了两下比较丢脸——秦蒙的目光飘渺了一下，不经意地落到了元欲雪的身上。
“……”
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解释了为好——不，事情就是像他母亲想象到的那样，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生，希望元欲雪也能尽快忘掉这件事。
秦蒙一回忆起来耳朵都快烧红了，咳嗽了两声。
等秦母表达完自己的爱犊之意，才总算缓过来了。恢复了优雅妇人的气质。
她又对天师剑不慌不忙地道谢——既然是秦家动手请的这位玄门世家的高人，当然也不会不知道天师剑的来历，知道他是玄门近百年来难得一出的绝世天才，十分感谢他将秦蒙从危难之中救出。
秦蒙还正准备解释呢——哪里是什么天师剑救的他，他根本就没见过这人，刚才还觉得他莫名来着。
天师剑便已经微微侧身，让过了对他轻微鞠身行礼的秦母，反而是将视线转到一边道，“秦夫人误会了。这次并非我救出各位，而是由这位——”
他很斯文地转身，手掌微送出，指向元欲雪。
在视线触碰到元欲雪的一刻，天师剑一时之间显得有些许的失语，没继续开口。不过就算是这样无声，也显得是最好的介绍了。
秦母明显露出了惊愕的神色来。
她其实最开始，就注意到这名少年了。感觉他好像生的过分漂亮——不过到底是因为担忧秦蒙，正心焦着，没心情去观赏其他人。
加上她年纪沉稳，不大好意思去盯着这么一名少年看。这会儿却是顺势看了一眼——果然是令人心悸的好看。
但真正让她吃惊的，反而是配合天师剑的话——这么年轻又漂亮的少年人，居然也是玄门中人，能除掉那些邪祟吗？！
她之前是听闻过天师剑的名声的，所以对着这位高人的年轻并不感觉到意外。可是元欲雪的年轻就实在让人吃惊了。尤其是元欲雪除去相貌过于出色外，还总给人一种苍白孱弱之感，哪怕算不上弱不禁风，也是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的——但是这样看上去漂亮到有些羸弱的人，却有着世俗难以想象到的力量，实在是令人吃惊。
秦母除了吃惊外，又很是用心地感谢了一番，隐晦地提及了一下报酬之类的——他们请天师剑这种玄门世家出手，也是说好了报酬的。
这一次，秦蒙既然被安全地救出来了，天师剑那边的报酬不会少，但是元欲雪这边的，肯定也多出一份，才能显出重视来。
她倒也不觉得心痛，一是对元欲雪的印象本就非常好。二是能和这样深不可测的玄门高人有了联系，这一次还算是秦家的机遇了。
秦蒙站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或许是觉得这样的话题现实意味太浓了，还慌忙地喊了一声，“妈！”
元欲雪今天已经被感谢过很多次了——不过他还是很平静地遵循着原本的回答。不必感谢，应尽之责罢了。不过在秦母提出“报酬”的时候，元欲雪想了想，当真提出了一件事。
这也是原本元欲雪来到这所商厦的“目的”。
这处大厦也是庇护所将出现的地点之一。
其他地点，不管是买下来还是租借，元欲雪总是能通过合法手续完成的。但是这一片商厦不一样，他们的拥有者，也就是秦家，并不在意亏损，也暂时没有出购打算，所以一直无法达成合作。但这会，元欲雪提出的要求就是顺理成章了。
他当然不会提出让对方将商厦送给他，这样的“报酬”来——因为在元欲雪看来，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很应值得被感谢的事。只是遵循了规则。
所以元欲雪提出的报价，甚至比这片商厦应该有的市值还高——毕竟商厦建成了这么久，生意一度不行，持续亏损。也就是秦家家大业大赔得起。
但现在出现了闹鬼的晦气事情，就算是元欲雪不提出，秦家这样重视风水的世家，恐怕也不会留下了。

第490章 千人副本76
秦母还挺讶异。
元欲雪提出的数目不算小, 看得出来竟是家资巨富之人。
而且转念一想——元欲雪要这么偏僻的商厦做什么？这笔钱都够收购些热闹路段的商厦了，完全没必要挑这么一处风水不吉利的地方。
说不定还是这大厦当中有什么猫腻，或者是沾染阴气, 又或者有邪祟未清。元欲雪既然是通晓玄学之人，说不定是买下来好清理这些秽物的, 这样一来又更显得元欲雪心细。
其实元欲雪是因为“庇护所”将出现在这里，才必须要将这处买下来的。也算是误打误撞, 的确是有那么些玄学联系。
这么一想来，秦母觉得, 反而又是承了元欲雪的情, 谈不上“报酬”了。
秦母神色都变得温和许多，态度也好, 想说些什么——
不过因为这会，几名玩家都刚从商厦里死里逃生出来, 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秦蒙还受了点伤, 秦母索性也不在这里继续商讨，总感觉怪晦气的，还有些危险。
于是先乘车去了附近秦家名下的医院治疗，又找了环境幽僻的一处详谈。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 秦家人做事很利落，有了秦母吩咐，已经将转让产权的文件签署办理好了, 就等着元欲雪签名了——当然了，需要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几乎只承担了手续费和税费。
元欲雪看后, 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睫羽颤动着, 有些疑惑，随后提出了异议——
当然也是针对价格过于低廉的问题。被秦母以之后会派专人进行手续交接的话题糊弄了过去，元欲雪便没有继续追问了。
对他来说，拿到庇护所地点的所有权才是最重要的问题。至于金钱方面的交易变动——本来就没有这方面需求的元欲雪当然不算是太敏感，人类的货币价值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至少在这方面，不算精明敏感。
秦母倒是又因为元欲雪签下的名字，稍微吃了一惊。
同在A市，大族也就那么几个。元欲雪作为元家病弱的小儿子，虽然被藏的很好，但对应一下名字和财产便也能猜出一二。
秦母只觉得很是讶异，没想到元家居然还和玄门世家有那么些牵连……也不知道是藏的太深了，还是这个小儿子天赋异禀。但心里除了承情之外，对于元家也更敬重了许多。之后又安排下去，要是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都不用顾及代价，直接出手就好了。
元欲雪没怎么久留。他对人际关系之间的交往，到底不怎么太擅长，而且也不觉得自己需要留下来接受感谢什么的——礼貌和秦母告别，确立完了庇护所的使用权，元欲雪便准备先回去了。
那些从密室逃出来的玩家们，都还是心思各异，复杂的都能唱八百出戏了。
就现在这情况，大家的心思都明白得很，谁能不挂在元欲雪的身上啊。当然都很想暗搓搓地有更多更深入的联系啊。
但也正是因为元欲雪表现的实在太出色了——简直完美的不像是一个人类那样。
不管从能力、外貌、性格方面，都挑不出问题，所以哪怕他们都觉得元欲雪此人心性极好，却也正是因为关心则乱，莫名地生出了一点自卑胆怯之意，在心里纠结了八百来回。
他们已经很麻烦元欲雪了，现在还要黏着他，会不会显得太势利了，又会不会被讨厌啊？
再对着元欲雪那张脸，就跟木偶似的——红着脸嗫嗫喏喏了半天，一句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更别说要上联系方式了。
元欲雪：“？”
他倒是很有礼貌，有人拦他，他会停下来耐心等对方说完……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啊。
到最后元欲雪的神色都转变为轻微的迷惑了。
倒是兔子一反常态的安静，直到元欲雪准备离开的时候，兔子上前和对方说了句什么，随后拿出手机，往里面输入了一串数字。再对着元欲雪热情大方地挥了挥手，笑眯眯地看着他离开。
其他人：“？？？”
等等，他们怎么觉得兔子好像——要到了元欲雪的联系方式？
这么简单的吗？元欲雪不拒绝她的吗？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风卷残云一般，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兔子都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家了。
这群玩家就顿时反应过来，拉住了兔子，不让她走。
兔子倒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将手机重新翻了出来，对着那串数字反复地看了两眼，清了清嗓子，气势倒是很足。
正当大家以为兔子想要“热心”分享的时候，就见兔子手起顿落地按了两下屏幕，传来了“嘀”的一声声响——
“删了。”兔子笑嘻嘻地说。
众人：“？？”
兔子还是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想要？怎么不自己去问？”
众人：“……？！”
你好离谱啊，我们要是敢自己问，还会在这里围追堵截你吗？
秦蒙看了简直要气的晕过去了，也是满脸的恼怒神色。
秦母倒是笑眯眯，很温和地在一旁看着。反正都是年轻人，年轻气盛也是正常的。
只是她看见了儿子的神色，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唉。儿子不管有什么心思，恐怕都要落空了。
主要是元欲雪身旁的那个人……秦母想着，陷入沉思当中，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冷。
……
又一处阴僻之地被解决了，元欲雪却还是没有能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距离从古埃米罗文字当中破译的“任务”时间，已经愈加靠近起来，所剩的时间不多，自然一丝一毫时机都要把握好。
多做一件事，就能让任务多一分成功率。
元家家资巨富，在A市当中又很有人脉，元欲雪虽然没继承全部的资源，但戒舟衍在他身边，拥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他使用。再加上接下来秦家那边有意无意的帮助，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
推测出来的那些“庇护所”将出现的地点，元欲雪大多都租用或者购买了下来，总之掌握了这段时间的全权使用权。其中一些阴气比较大、鬼祟作祟严重的地方，元欲雪也抽空去处理，解决干净了。
至于部分只是稍有秽物的地方，元欲雪没来得及前往，倒是后面联系上的天师剑十分的积极主动，斩鬼之后，倒是节约了元欲雪不少的功夫。
眼看任务进行的越来越顺利，总算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坏事。
元欲雪病倒了。
元欲雪在来到任务世界之后，本来就经历了“第十级”的能力压制。而给他安排的这个身份，又是体弱多病的小少爷。元欲雪刚进入任务世界的时候，就是在养伤的。
只是元欲雪本身的体质很出色，中和了一下人设，但因为最近太操劳了，被风一吹，反而又病倒了。
元欲雪很迷茫地测量着自己的身体数据，每一步的反馈都让他感觉到疑惑。
……？
为什么机器人也会生病？它坏掉了吗？

第491章 千人副本77
因为元小少爷的特殊情况, 元家宅邸旁边额外搭了一座医疗用的小楼，和小型医院差不多。各类先进的精密医疗仪器一应俱全，又打造了昂贵的加强护理病房, 配备了专业的一支医疗团队，常驻有医护人员值班, 为的就是确保能应对各种危急状况、元小少爷不至于发生意外——
不过现在的状况，其实怎么也算不上危急。
元欲雪半躺在病床上, 柔软的黑发散落下来，面容愈加衬得有些苍白。
他的头微侧向一旁, 纤长细密的睫羽垂下来的时候, 莫名透出点孱弱的病气来。一截柔软的袖子被卷起来，暴露出下面清癯手腕, 甚至能清晰看见青色筋脉隐在苍白肤色下的轮廓走向。
元欲雪很听话地接受了检查，十分配合, 倒是抽血的时候, 戒舟衍不太配合——也被元欲雪按回去了。
齐管家就站在一旁守着。他银灰色的发被一丝不苟地梳上去，腰背挺得笔直，略生皱褶却依旧显得英俊的面容板了起来，紧绷着, 很严肃，莫名透出让人大气不敢喘的威严意味来。
元欲雪中途看过他几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了。
……这位管家先生生起气来的时候, 实在很不好惹，看上去可怕得不像是个人类。
当然了，齐管家从来没说过自己生气——这算是元欲雪自己察觉出来的, 可见他对人类情绪的判断能力上升了一些, 只是依旧不明白齐管家是为什么生气的。
诊断结果出来的很快, 医生过来汇报：“元小少爷身体数据变化不大，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最近疲劳，吹风受凉后有些发烧。”
甚至不用吃什么药，躺着休息两天就好了，反正身体各项数据也是实时监控的，要是有什么情况变动，再输液治疗也来得及。
这和医生们的初步诊断也差不多——老实说，最开始他们看见齐管家难看又紧张的脸色，还以为元小少爷出什么大问题了，甚至做好了时刻展开抢救的准备，结果见到元小少爷的一刻，大家都有些不约而同的沉默。
……好像也没什么大事？
虽然小少爷虚弱苍白得闭着眼的模样，也实在让人揪心。
在查看过诊断报告后，齐管家紧绷的脸色总算放松了一些。
他照看小少爷毕竟许多年了，说管着严，其实也远没那么严格，元欲雪开口吩咐几句，他便忍不住心软看小少爷出去玩了——还没机会跟在身边。
都是戒舟衍引得小少爷！
齐管家暗暗瞥了戒舟衍一眼，心道这位戒少爷保证得倒好，结果拉着小少爷到处往外跑，如此疲累，最后还让小少爷病倒了，一点没护得周全。
他感觉元欲雪人都瘦了一些！
没用！
齐管家心里怨气浓重得都要招鬼了，幽幽地望向元欲雪，“小少爷……”
刚想要说两句的时候，就看见元欲雪挺乖地靠在枕头上，侧着脸，垂着细密的睫羽，一幅虚弱又带着点病气的柔软乖巧，顿时心里一点气都没了，全化成了酸涩又复杂的意味，很心疼地道，“您要尽快养好身体。”
元欲雪抬起眼，“嗯。”
“戒少爷。”
齐管家又转向了戒舟衍——这次的语气明显变得冷漠了许多。
“您曾经保证过，会保护好小少爷的安全。”
这的确是戒舟衍说过的话。
戒舟衍沉默不言。
其实齐管家是很忌惮戒舟衍的，不管是出于对大少爷家世的忌惮，还是对戒舟衍本身的忌惮——几乎是人类敏感的本能让他觉得，戒舟衍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纵使齐管家并不清楚这样深层的恐惧从何而来。
但此时，迁怒的怒火甚至压过了这种恐惧与忌惮，好像保护幼崽的野兽也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那样，他的脸板起来，非常锋利又直接地质问着——
“显然，您并没有完成您的承诺。小少爷本就体弱，刚养好病没两天，便被您带去了外面——”管家停顿了一瞬间，怒意更旺盛了，“以致身体疲累病倒，在发热前，您难道没有一点预感吗？看来您并不细心，又或者并不注重小少爷的身体。”
元欲雪听了：“？？”
其实这完全就是迁怒了，在病倒前，元欲雪可是神色自如，没有一点征兆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身体异样，戒舟衍更无从得知了。
何况戒舟衍自己，恐怕也对“生病”这种生理变化感到陌生。
元欲雪实在是怔了一下，想先要为戒舟衍解释哪一点——
戒舟衍的确说过，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但像是生病这种事，好像并非戒舟衍所能及？
还有说戒舟衍带着自己去外面，以致疲惫累倒这件事——元欲雪反复回忆了一下。
……当时好像是自己先说要去外面的。
元欲雪的记忆，当然不可能生出什么差错，而且他本来外出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庇护所将降临的地点，提前掌控使用权，又不是为了戒舟衍出去的——元欲雪本身也没有多大的玩心，在外面的唯一“娱乐活动”，就是品尝了一些A市的美食，是几乎微薄不可见的私心。
但不管是出于哪种理由，好像都不是……戒舟衍鼓动的他？
齐管家倒也不是有意要为难戒舟衍，主要是他的滤镜未免太深厚了一些，千错万错，总不可能是他家小少爷的错，那问题，不就只能落在一个人身上了。
戒舟衍就是那个背锅的。
元欲雪只怔了片刻，电光石火间倒是想了很多。准备先为戒舟衍解释第一点的时候，“戒舟衍他……”
“是我的错。”
一直沉默不言、气势显得有些阴郁可怕的戒舟衍忽然开口。
他神色很淡，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意味，像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也牵动不了他的情绪那样。但是戒舟衍那双眼却是深黑锋利，泄出了一些格外不同寻常的情绪。
唇早就微微抿紧了。他看着半靠在病床上的元欲雪，露出来的那一截苍白的、刚刚抽过了血的手腕，很缓慢地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错。对不起，元欲雪。
“下次不会了。”
手指简直是小心翼翼的，像是触碰着某种柔软脆弱的动物幼崽那样，轻微地碰到了元欲雪的手腕。他若即若离地触碰着边缘一片的柔软皮肤，又很克制地收回了手。
戒舟衍很郑重地说，“不应该让你生病的。下次我会更细心，提前注意到这一点，对不起。”
元欲雪：“……？”
……嗯？

第492章 千人副本78
……好像也不是你的错？
不过在元欲雪迟疑地提出这个问题前, 戒舟衍都已经和齐管家达成一致了。
齐管家大概是看戒舟衍认错态度好（？），也没有那么的生气了。板着的脸看上去微微放松了一些，脸上轻微皱起的细纹里, 也不再是堆满了那样刻薄的严肃。他紧紧地盯着戒舟衍，像是某种护崽的野兽那样, 好半晌才优雅地收回了视线，语气显得温文知礼起来, “大少爷此次吸取了教训，能够更细心爱护小少爷一些, 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戒舟衍对这样的说法, 没有丝毫要反驳的意思，跟着“嗯”了一声。
戒舟衍虽然不是心细的人, 但是对有关元欲雪的一切事，都抱有极高的专注力。
这种专注从某一种方面来说也可以转换为心细如发、悉心关怀这样的情愫。
不过戒舟衍最大的问题, 其实和元欲雪也差不多……他注意不到元欲雪在这个副本当中, 具有人类特征的、更显得脆弱的那一面。这和他本身的个人特质经历也有关。
所以当元欲雪轻合着眼，靠在他身旁，苍白的面容透出因为低热而泅出的淡红色时，他并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和关不关切无关, 纯粹就是戒舟衍存在着知识盲区——
但现在的元欲雪具有的这种脆弱的特征，已经被戒舟衍正式认识到了。
从他心底泛起酸涩感——大概是可以被称之为“心疼”的情绪后，也更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元欲雪的事上, 戒舟衍还是具备着极夸张的耐心的。
他开始详细地询问起了平时要怎么照料病人，或者说照顾体弱多病的小少爷的细节。
提到这件事，齐管家可就精神了。
这算是他的拿手长处。
毕竟在设定上, 齐管家也照料了小少爷几乎有十几年的时间。早就对如何照顾“体弱多病”的小少爷一道上非常的有心得。
他顿时尽心尽力、全面细致地介绍起来, 这好像已经超过了作为一名私人管家应该掌握的职业技能的范畴了。
这些几乎是从生活日常当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齐管家平时可都是只憋在心里的。如今戒舟衍来问他，当然一点不会藏私，甚至还觉得有些开心——一方面，是交流这种经验，让他本身就能获得情绪价值与乐趣。
另一方面，能有更多人细致照料小少爷，当然是一件好事。
齐管家心底评价：虽然作为大少爷的戒舟衍冷漠阴郁，不好相处，还没有照顾好小少爷，导致小少爷病倒，但只要他能诚心改过，他们就是同一边的好盟友！
齐管家的那些经验，有些事简直细致龟毛到了夸张的程度，戒舟衍却也偏偏听的很认真，接受良好。
他记忆力也好，想要记住的事几乎可以过目不忘，要不是这样，戒舟衍很可能会去取一下纸笔细致地记下来。
戒舟衍神色也很严肃，思索时，瞳孔透出深黑色泽，显得颇为冷厉。
好似齐管家在讲什么重要又深奥的研究报道似的，他时不时点头回应，还能适时地提出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简直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类好学生，大大满足了齐管家的教学欲望。
两人一问一学，配合的倒是很默契，只是元欲雪在一旁，缓缓地——
“……？”
管家口里的人……好像是他？
可是他当然没有那么的孱弱，也不需要这样精致悉心到显得夸张的照料。好似从小便被养在温暖花房当中的精致玫瑰，哪怕多一点雨露都会让它枯萎那样——元欲雪几度想要开口，但是出于对人类社会礼仪的贯彻，他很少会打断其他人的话。
而现在的齐管家正是充满热情的时候，非常热切地滔滔不绝，在这样情绪的顶点，元欲雪实在学不会“泼冷水”这样的行为。
而且他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反驳齐管家的话。
如果要反驳的话，必然也会涉及有关于他是战争机器人的秘密。作为实验室的高等级保密数据，在除必要情况下，元欲雪不会暴露给其他人。
总之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了元欲雪现在只能“羸弱”地靠在床头，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况当中。
他微微抬起的苍白面容难得显得“情绪丰富”了一点。在听了很多齐管家一本正经地强调，夸张到显得令元欲雪迷惑的话后，小少爷苍白的面容，更浮起了一层相当淡的艷色。
那张漂亮又冷淡的像是仙人一样的面容，顿时变得更加生动了起来，稠艷漂亮得惊人。
找不到插入打断的时机，元欲雪又短暂地反思了一下。
他也并不一定要打断齐管家此时的热情，只要戒舟衍没有真的相信，他们配合一下齐管家难得的话痨也不是不行——
然后元欲雪看到了戒舟衍此时的神情。
元欲雪：“……”
他好像真的信了。
此时的元欲雪，终于难得的感觉到了隶属于人类的那样细微复杂的情感——大概可以称之为“尴尬”。
戒舟衍何其敏锐，注意到了元欲雪的视线。不过他们的默契沟通能力，好似又一次地出现了故障，这一次的戒舟衍依旧没有意识到元欲雪真正面临的问题，反而递给了他一个安心镇定的视线。转身和齐管家说道，“我们出去说。”
齐管家并没有因为被戒舟衍打断而生气，因为他也第一时刻，就顺着戒舟衍的目光看向了小少爷——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后对着戒舟衍，颇带“孺子可教”的赞许神色。他微微躬身，向元欲雪古板地行礼后，神色严肃，“小少爷休息吧，我们便守在门外。”
元欲雪：“。”
他没有这个意思。
戒舟衍的手，倒是不动声色地触了触元欲雪的额头，略顿了顿才收回。他神色是平淡的，只是瞳孔颜色更深一些，才显出戒舟衍并不像表面那样的平静，“还没彻底退热。”
“要睡一觉吗？”戒舟衍没等元欲雪回答，便低声道，“你要好好休息。”
元欲雪当然是不困的，不过在他这么开口前，戒舟衍已经神色自然地将他用来靠肩的枕头抽走，俯身上来，动作倒是很轻。元欲雪几乎没什么感觉，加上对戒舟衍也没什么戒备，莫名其妙便被按着平躺着睡下去了。
如瀑的黑发散开来，落在枕边，元欲雪视角变换，只看见戒舟衍过来又掖了掖被角。

第493章 千人副本79
“午安。”
戒舟衍的气息从面前掠过, 像是一点雪花消融似的，带着很轻微的凉意，独特的具有存在感的气息。
他和管家出去谈了, 又轻轻合上门，拉拢的窗帘遮住了光线, 室内陷入令人安心的黑暗当中。
元欲雪还有些细微茫然。
他的听力很好，但或许是因为此时门外的人刻意放低了音量, 极小声地交谈着，像是有什么阻隔在其中, 元欲雪不刻意去探听的话, 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而元欲雪没那么强的窥探欲，通常情况下也不会不礼貌地探听别人的对话。
他知道戒舟衍和管家的存在, 但没有被吵到。
这点音量不闹人，反而像是白噪音似的适合作为背景音, 让人陷入昏昏欲睡的困倦当中。
元欲雪是例外。他不需要睡眠, 闭上眼睛也只是模仿人类的休眠，这对他起不到补充精力的作用——唯一补充精力的途径应该是进行能源补充才对。但元欲雪想到戒舟衍和他说的话，还是靠在柔软的鹅毛绒枕头上，闭上了双眼。
他的意志是清醒的, 这样的举动更来自于元欲雪认知里对人类睡眠的模仿。
而这个时候，元欲雪感觉到了一股奇妙的——特殊的、格外具备存在感的气息伫立在身边。“它”很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被角，将被褥更严密地封卷起来。然后就这样站在旁边, 什么也不做，像是沉默寡言地守卫着宝藏的巨龙那样——纵使本身非常具有危险的特质，但在这一时刻, 对元欲雪而言却是意外的安心。
元欲雪没有睁开眼睛, 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是戒舟衍的气息。
可是戒舟衍正站在门外, 依旧和管家小声交谈着。
这像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当中的荒谬幻想。戒舟衍在外面，又怎么可能在他身旁？但元欲雪一点不觉得奇怪，简直像是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样的异样，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去看看身边是什么的好奇心——
漆黑细密的睫羽，就这样安静地垂搭下来。清晰的意志渐变得模糊，耳边不算明显的交谈声也好像渐渐平息下来，他的意识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当中，这样的体验对元欲雪而言非常陌生而新奇。
他有休眠的时候——为了节约能源而启动的休眠模式。会被放置在狭小逼仄的“茧”中，封存起来，陷入仿佛永恒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当中。
元欲雪说不上讨厌，但也并不喜欢陷入这种模式当中。
它代表失控、危险、毁灭，和很有可能的，永恒的消亡。
但是睡梦的感觉很奇妙，它好像没有那么危险，像踩在松软云层当中漂浮，有很多不合常理又瑰丽的情节。
当元欲雪醒来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好像梦见了戒舟衍。
紧接着，元欲雪才是一瞬间的迟疑——
他刚刚好像真的如同人类一般，睡着了。
元欲雪倒不是没有睡眠这个功能，只是失去意识是很危险的行为，哪怕他能在感受危机的第一时刻醒来，也没必要增加这样的风险。
他也没必要运用这样无用的功能。
但刚刚，他好像有一些“失控”地……
元欲雪陷入了沉吟当中。
这样的变化虽然没带来什么坏后果，但元欲雪还是决定以后要更谨慎一些。
或许是因为生了点小病，身体就是比平时要更加渴眠的。哪怕起不到补充能源的作用，元欲雪还是觉得精神更好了些，也正好在他略微坐起身时，门又被轻推开了。
戒舟衍站在门口，他身量高，这么一站就挡去大半位置，连光都透不进来一些。
神色仍然是冷淡的，只在目光落在元欲雪身上的时候有些微波动。
“刚好半小时。”戒舟衍说，“要再睡一会吗？”
“再久一些，小少爷要头疼了。”齐管家不算很赞同，但视线落到穿着病号服、睫羽上好似还带着点困倦雾气的元欲雪，又微微一顿，改了话术，“不过只一会会，也不是不行，病人本来就是要多休息的……”
“不用的。”
元欲雪很礼貌地拒绝。
他想起来走走了。
坐起来的时候，元欲雪又想到什么——
目光望过去，落在了戒舟衍的身上。
“我睡着的时候，是你守在床边吗？”元欲雪问。
“嗯。”
戒舟衍点头。
那就好，看来他的判断力没有下降。
如果是戒舟衍在旁边，那偶尔这样“失去意识”也不是很危险的事，不是他对环境的敏感程度下降了。
元欲雪想。
齐管家：“……”
他简直是吃惊地看着戒舟衍“恬不知耻”地承认了下来，带着一点责怪地望向他，什么守在床边，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
就算是要讨好小少爷，也不能这样欺瞒啊！
还是当着他面。
但哪怕齐管家怎么瞪，戒舟衍也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要承认错误的意思。齐管家只是短暂思考了下，虽然之前达成“同盟”，但他可绝没有要包庇戒舟衍欺骗小少爷的意思。眼看着戒舟衍仍不主动承认，齐管家也自觉是给过机会了，故意一板一眼地提起，“刚才，我一直和大少爷在外讨论如何照顾小少爷，大少爷十分好学，一步没有离开。”
这就是揭穿戒舟衍了。
可惜元欲雪没什么反应——
齐管家轻咳了一声，含蓄提醒，“小少爷。”
元欲雪又想起在睡前听到的那些事了，沉默了一瞬，属于人类的“尴尬”情感再次涌来。最后只很轻地“唔”了声，表示知道了。
齐管家：“……”
呜呜。
元欲雪虽然想出去走走，但到底还生着病，没被允许走出去太远，病号服外多加了厚绒绒的几件衣服，在玻璃花房里散了散步，觉得有些闷，又去外面的花园走了走。
临近傍晚，检查了一次身体，体温稳定，应该不会再烧起来了。只是夜间还是要多关注一下，反复发热的话还得吊水打针。

第494章 千人副本80
元欲雪纵然不是医疗机器人, 但也具备有部分的医疗职能。
他始终认为，这样稍显初级的医疗手段对他并不起作用，何况他也不应该有这样脆弱的近似人类的体征——应该只是程序紊乱造成的意外。
至于为什么会程序错误……元欲雪还没检测出原因。
戒舟衍明明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也应该明白元欲雪不是那样脆弱的、像是会被风雪摧折掉的玫瑰。但他这一次，却难得的没有偏向元欲雪的想法, 而是将元欲雪当成了某种真正脆弱、需要保护的存在，稍微略显古板地让元欲雪遵循医嘱。
不管是之后详细到显得有些累赘的每日诊断检查, 还是日常细节上方方面面的照料，哪怕是多咳嗽一声都能让戒舟衍专注观察好一会, 实在有些过分小心谨慎。
与此同时, 戒舟衍还特别喜欢让元欲雪……多喝热水。
元欲雪很少会拒绝戒舟衍，不过——戒舟衍递水的概率, 实在是太高了。
元欲雪对于人类的食物，似乎总有着奇异热衷的爱好。他喜欢几乎所有带着甜味的饮品。
但因为没有摄入水源的需求, 对着没什么味道的温水, 偏偏是有点敬谢不敏的。但从生病后，戒舟衍总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旁，然后再默不作声递给元欲雪微微发烫的瓷杯，里面装着大半温度适宜的温水。
并且戒舟衍递过来的温水里, 好像总会增添一些怪味的药材。存在感不强，但元欲雪味觉灵敏，肯定是尝得出来的。这令水中泛起一点淡淡的涩味, 入口之后，回味更是带着一点清香苦味。
元欲雪的忍耐力一向极强，哪怕是在其他人看来有违意愿的危险行为, 他也一向适应良好。只是喝一点苦味的温水, 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因为递给他的人, 偏偏是戒舟衍——
戒舟衍也实在很少会做这样，让元欲雪……不愿意的事。
他向来是最无条件站在元欲雪这边的性格，这次却可以称得上“反常”。所以在戒舟衍这一番举动之后，元欲雪总会生出一些极淡的情绪波动来。
元欲雪大概是没意识到这种情绪的存在的——毕竟元欲雪其实连脾气都不会发，只在小部分情况下有情绪起伏。
他也没有觉得生气，更不会因此生戒舟衍的气，只是有一些……很淡的低落。
戒舟衍也注意到了。
虽然两人的“心有灵犀”技能有时会出现一些理解上的偏差，但在这种时刻，戒舟衍还是极为迅速细致地注意到了元欲雪那偏向低落的情绪，并且立刻就找到了其中的症结所在。
“……”
戒舟衍开始心虚。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改变这一古板的催促“多喝热水”的行为——虽然显得很微不足道，但这对病中的人来说，确实是相当自然的能量补充方式。他只是在每一次给元欲雪递完热水之后，自己也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喝下一整杯略微带着点奇怪涩味的温水。
相比起元欲雪，戒舟衍才是对人类的食物毫无兴趣的那一个。像是这样的水分摄入，更是显得莫名其妙。
但是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却也显得十分自然，没一点违和和犹豫，就好像他一下子对于这种人类的养生方式热衷起来了。
元欲雪自然也发觉了。
少年人正端着碧色天然，漾出澄澈光华的茶杯，杯中带着淡淡药味的温开水还有大半没喝下去，氤氲出的雾气沾在元欲雪垂敛的睫羽上——元欲雪虽然没有拒绝过，但是动作也显得慢吞吞的，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热水。
那些湿润又显得温热的水汽，覆盖在他的唇上，将那本便殷红的唇更浸润出了一种极其出挑的艷色来，这一点湿润意味，其实是很惹眼的。
戒舟衍的目光有时候会落在殷红的唇瓣之上，又像是不在意一般，像蜻蜓点水，走迅速挪开。
但如果是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不敢再看。
慢吞吞喝着热水的元欲雪，却是没有注意到戒舟衍像是有些躲闪的视线，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另一点上去了：
元欲雪略作思索，戒舟衍也在喝这个。
所以是……
元欲雪猜想了一下。
戒舟衍大概是觉得……这个味道不错？
才屡屡倒给他喝。
……戒舟衍的口味有些奇怪。
不过这么想着，元欲雪又还算甘之如饴的接受了。
戒舟衍还不知道自己的品味受到了诋毁，他陪着元欲雪喝完热水后，才开始了日常的“弥补”环节——
“今天有从北利亚湖泊捕上来的冰虾，你上次说过味道鲜甜，特意让渔船那边多捕了一些，做你喜欢的白灼冰虾。”
元欲雪捧着茶杯，目光微亮。
“凉雾秋那边的葡萄也成熟了，运送途中擦破了一些皮，看上去品相没那么好，不过味道很香郁。极甜。还有新培育出的一些品种，带着点微酸香气，葡萄味可能更浓些，你尝尝，不喜欢下次不送。”
自然成熟的葡萄香味正是浓郁，甜的像是一汪蜜一般，又比起蜜多了许多的果香。凉雾秋的葡萄最好，享誉远外，想必这次新培育推出的品种也会不错，
元欲雪对水果的偏爱也一点不少。
“晚饭后，这次准备的甜点是香草舒芙蕾。我向医生和管家询问过了，你现在的身体，可以吃一些冰淇淋——所以还准备了一点香草冰淇淋。”
“一点”冰淇淋就真的只是“一点点”，倒不是别的，元欲雪现在的胃吃凉的或许不太好，也就是元欲雪提起了，医生又说可以适量品尝一点，所以临时加上去的。
元欲雪的目光更亮了一些，有些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高兴。
“嗯。”
一高兴起来，元欲雪便下意识地喝完了杯中的茶。他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点愉悦的气息。戒舟衍默默收回了眼，想……哄好了一点点。
很容易哄。
他好可爱。
……
因为最近属于特殊时期，元欲雪刚生病完没多久，让人心有余悸，所以不管是齐管家还是戒舟衍，看元欲雪都看得很严。
元欲雪却是不能放松自己享受的性格——他的程序设定里就没有这一点。
所以在病后第二天，元欲雪便想要出去，继续任务进程了。
但戒舟衍好似总能恰到好处地提前猜到元欲雪想去做什么一样——明明也没中途离开过，但元欲雪每次开口提及接下来的计划，戒舟衍总会和他说，“已经做好了。”
戒舟衍也不会撒谎，尤其是对元欲雪撒谎。
他说做好了，就是真的做好了，万事无忧的那类型。
元欲雪几乎只停怔一瞬，就继续道：“好。”
“还有……”
戒舟衍也是细细听元欲雪说完，回答，“嗯。办好了。”
戒舟衍其实很少会插手元欲雪的任务，不过这会情况特殊，既然插手了，当然是做的非常完全妥帖。
除此之外，戒舟衍又会主动汇报，自己还做了些别的什么——工作量巨大到让人开始怀疑，这真的是一天之内就可以完成的吗？
元欲雪：“谢谢。”
“不用说谢谢。”
戒舟衍说。
他们之间的确是不用言谢的。
但元欲雪实在是很闲不下来——虽说目标计划当中要完成的任务，戒舟衍已经去替他完成了。但提前准备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什么时候都不嫌多的，元欲雪当然也能在很短暂的时间内规划出新的计划。
戒舟衍不会阻拦他，只是会默不作声地问元欲雪能不能将计划再推迟一些，去陪他完成一些事——
这也算不上是耽误任务进程，毕竟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要进行的是额外的任务量。戒舟衍帮忙许多，这次轮到元欲雪来帮忙，元欲雪自然也不会拒绝。
说是陪戒舟衍行事。但还真的不算什么大事。无非就是陪戒舟衍去附近的花园当中逛逛，偶尔修剪花枝。
有时候念一些图册故事，讲解诗歌散文——人类文学当中有许多戒舟衍无法理解的内容，元欲雪虽然从人类情感的角度也无法理解，但资料库中释义不少，他很认真地传达，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干的最多的，还是被叫到小厨房去试菜——基本都出自戒舟衍之手。
戒舟衍确实是会做菜的，且厨艺看上去还不差。
虽然做的不是什么繁琐精巧的大菜，但是像点心这类的东西却是擅长，信手拈来。
元欲雪还偏偏最偏好的就是那些人类点心，所以每次都能被戒舟衍准确地捕获住胃口。
试菜的时候，元欲雪的眼睛都稍微合了起来，评价也一向极高，夸戒舟衍很厉害。
于是总是漠然冷漠的戒舟衍的面容之上，也会偶尔勾起唇角，露出不动声色的高兴来。
被重金聘来的点心主厨：“……”
虽然最开始大少爷要和他学厨艺的时候，他是受宠若惊的，但是这么下去，总觉得自己好像工作不保……
等到帮戒舟衍的忙结束了之后。元欲雪也会发现，他原本要去做的事情，又已经被戒舟衍默默地完成了——这在常人看来，当然是十分诡异的，毕竟戒舟衍好像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但元欲雪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才向戒舟衍道谢。
“辛苦你。”
“没有辛苦。”戒舟衍也很果断地说道。
事情好像又奇妙地陷入了先前的循环当中，唯一与之不同的是，到了晚上，也就刚过十点钟，元欲雪便被戒舟衍催促着该睡觉了。
……作息比老年人还要规律。

第495章 千人副本81
“大灾厄”到来前三天。
A市内许多地方悄悄易了主、或是暂时移交了管理权。
而它们的新雇主看上去性情古怪, 并不急着赚钱，反而将这些地方封闭了起来，这些天都不对外开放。这其中有些位置处在繁华路段, 有大型商超、歌剧院、游乐园、 体育馆之类，都是市民们平时的闲暇玩乐去处, 其中不乏一些公共区域。
这一会闭门好十几天，颇为惹人埋怨, 但传出消息来，好像是新的管理者要着重将这些地方重新装修修葺一遍, 会添加不少新设施, 这才情绪好了不少，还颇为期待装修过后的新场地。
唯独那些被聘请来的施工队面色古怪。
他们被雇佣后, 也算知道一点“内情”了，这位新继任的管理者, 哪里是要修葺一新啊！大拆毁还差不多。
这些场地都经过改造, 别说添加新设施了，之前的旧设施倒是被拆了不少。不管从美观性还是功能性上来看都毫无提升，唯一的用处就是看上去比之前更宽敞了些，可以容纳更多人数。
但这也没什么用啊, 这些场地原本的娱乐性都没了，拿什么吸引市民？
还有一些精巧装潢设计也被推倒重修了，比如剧院那又软又宽敞的座椅, 被拆得空荡荡只剩下台阶了。
这些施工队心里感慨了下暴殄天物，但嘴还是很严，没往外说, 毕竟也是签了保密合同的, 外面的市民也只能看他们带着施工道具来去匆匆, 心里还很期盼修建成什么样子了。
这些事基本是由元欲雪决定，不过是让戒舟衍经手完成的。
从“大灾厄”将降临起，这些地方的存在与意义就只有一个了：庇护所。
既然是用来保全性命的庇护所，那么舒适程度和美观程度都是次要的，只要能容纳下更多的人就好。
能遮风避雨最佳，实在不行，露天也行。
虽不知道“灾厄”将会持续多久，但从古埃米罗的记录上来看，也不算太长，在最初设施上便只考虑了基础的生存设施。多修建了厕所、水池之类，保障最基础的生理卫生需求。
天气不冷，算是一个好消息，但以防万一还是准备了睡袋和薄毯，基本是给体质较弱的老弱孕残病备用的。
药品准备了常用的、还有一些卫生用品，除此外最重要的应该是食水，也不用太精细，能填饱肚子就好，那些方便食品和矿泉水整车整车地运到这些庇护所中来，偶尔也会引来其他行人好奇的目光。
夜色已经深了，但是那些被封闭起来、正在“装修”的地方还是灯火通明的。
大半夜的，货车从后门开到了游乐园内。后门广场的大灯打开了，照得开阔平台上雪亮亮一片，和白天似的，几辆大车衡量着距离停下来了，从里面下来不少人，帮忙卸货。
身量极高、面容生得凶戾却英俊的男人也跟着跳下了车。
天气虽然不冷，但这个点的夜里，还是冒着丝丝凉气的。这男人却穿的极单薄，一点不怕冷似的，白色的老头衫紧绷地覆盖在身上，露出极好的身材，还有手臂上若隐若现的一层肌肉。
他嘴里还叼着根烟，都烧到烟屁股了，露出一点幽幽火光。
等烟烧完了，他顺手一摘，碾掉火扔进旁边垃圾桶里，又过来帮大货车卸货。
“夜哥。”他旁边的人是个年轻汉子，看上去也很精壮，脸上因为刚才干活而闷出了一层热汗。面对着男人，露出了相当腼腆，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来，“麻烦你了夜哥，老娘生病，俺弟得留家里照看她，只能找你帮忙——不过让你帮忙开车运货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让你来搬货？你在旁边歇着，我们手脚利索点，很快就搬完了。”
夜哥是他们物流公司老板的儿子，为人很好，很有领导力，对他们这些辛苦跑货的人也一向照顾。平时是做金融管理的，但这会人手告急，他家还出了情况得回人去照看老娘，眼看约定的单子要跑不完了，这会还到处找不到能开大货车的人手顶替，一个电话过去，夜哥三更半夜地爬起来，索性自己上了。
“没事。”夜哥满不在乎地说，随手扛了货下来帮运，“搭把手的事。”
那人还要说什么，只听夜哥说，“早点干完活，我也早点回去睡觉。”
那人顿时不好意思地闭上嘴了，又一连声地道谢兼道歉，“谢谢夜哥，麻烦了，这大半夜的，真是……”
夜哥干起活来，比他们这些人还利落，抗起重物来连个喘气声都没有，一连跑了几趟，比所有人干得都多，最后也就是出了点汗。
旁边跑货的给他递水，顺便夸他体力好，夜哥也只是懒懒应了一声，顺便接了水，一仰头喝了大半瓶，喝得急，有些水渗出来打湿了衣领，更透出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这会儿活干的差不多，一行人也准备打道回府了。
他们虽然一向熬惯了夜，也做惯了这种劳累的体力活的，但这些天下来，也确实是太辛勤了些，这会按时完成了合同上的内容，紧绷的精神一下子就放下来了，也有说笑的心思了，顺便三三两两地打起了哈欠。
夜哥看他们实在是一副累坏了的模样，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怎么都这么累，合同是怎么规定的，要你们连班跑？要是太严苛，还是把这些活推了，我爸那边我去说，给你们安排正常点的活计。就算是赚钱，也不能直接把身体赚坏了。”
听了叶哥的话，那些跑活的倒是连忙解释起来，“平时也没有这么辛苦的，就是东家这边要的东西多，时间又急，所以给开了平时五倍的高价，夜里有八倍，倒是很厚道的，不亏待。也不是逼着我们来干，时间天数和承包量都是自己来填的，只是我们想着这样的时机难得，也就忙这么几天，所以承包的量多，只能几班倒了……”
夜哥听完了，还是皱眉，语气稍微严肃了些，“你们这已经是疲劳驾驶了，今天结束后明天休息一天，我去找人帮忙顶上。”
跑货的也自知心虚，他们这一番操作说起来，可不算规范，也怕出事，于是应了下来，连忙保证不会再这么做了，顺便谢谢夜哥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夜哥心里倒还是有疑虑没消。平时出手大方的主顾见得多了，但这么大方，还是挺难得的——主要是让他们运的东西，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着急又金贵的物品，完全没必要用高报酬广邀人，还要货要得这么急。
夜哥心里隐约生出了一些不好的猜测，把其他人调走了。自己低头望着那一箱箱的货物，没怎么犹豫，便将其中的一些拆开检查。
他怕这里面夹带了什么违法货物，他们这些帮人搬货的成了替罪羊，也成了帮凶。
放在兜里的钥匙被取了出来，轻轻一拨，便弹出了一小片刀片来。夜哥面无表情，看上去相当镇定地利落拆开了其中一箱货品。这货品的包装相当的简陋，外面连什么防震措施都没做一下，就能看到其中的内容物——
看到其中物品的时候，叶哥愣了一下，更加奇怪起来。
方便面？
让他们抓紧时间，连夜运来的一箱又一箱的货品，居然是方便面？
这东家又不是有病，没事囤这个干什么。
虽然说游乐园这种场合，也需要卖点吃的喝的什么的，但谁家好人进货光进方便面啊。
夜哥也没犹豫，寻思着找犯罪证据呢，将手机打开了，一边录像一边找。
箱子里塞得满满的，的确就是方便面，没找到什么其他可疑物品。
检查了许多都这样。
夜哥还不相信，颇为谨慎地拆开了其中一包——这方便面是正经牌子，但是要价比较便宜，也没个调料包什么的，所以里面的确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塞的就是满满的面饼，看上去很管饱。
夜哥：“……”
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他又换了几箱，随机抽查，拆了几包方便面，东西霍霍干净了，但里面好像也就是普通的面饼，看的夜哥都愣住了，一时之间难得地生出了点无措来。
他脸上都有些红了。
将那被拆开的纸箱重新封存起来，堆叠在一起，夜哥准备重新搬出去，再和东家那边报个损，按照三倍赔偿，门外就传来了跑货兄弟的声音——
夜哥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解释这会的行为，就听见来人嘴里很是惊慌地说道，外面不知道怎么来了几个疯子，力大无穷，和后面守门的门卫打起来了。
他们也上去帮忙，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干完了活，身体正疲累的时候，竟然五个人都按不住那一个疯子。
还有个兄弟被咬住了割破，硬生生地咬出血了不肯松口，受了伤，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什么病。
这会儿情况正乱着，他们拿不定主意，只能来找夜哥帮忙。

第496章 千人副本82
夜哥挑了挑眉, 神色有些冷厉，也顾不上手上的事了。
“带我去。”
外面果然正乱着，也很好分得清哪个是他们口中的“疯子”——倒不是因为游乐园这边的安保都好端端穿着制服, 易于辨认。主要是那群疯子看上去太惹眼了，面容狰狞, 一看精神就有点问题，怪不得会被拦下来。
“疯子”身上挂着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 眼睛猩红，瞳孔略微上翻地露出一点白色来, 嘴咧得极大, 那牙口生得锋利，犬齿特别长, 不像是普通人的牙齿。
因为嘴巴大张，口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黏腻腻地连成了丝线, 其中还能看到些淡粉色的液体……不知道是嘴里咬破了血，还是咬伤人的那个。
夜哥皱着眉，打电话报了警，又喊了救护车。也没闲着, 电话一挂自己就上手抓人去了——跑过来报信的小哥没夸张，这些疯子的人力气确实特别大，大得有些夸张了。
按理来说, 刚和几个成年人搏斗完，哪怕他是占上风的那个，体力也会有所消耗的。但这疯子就和体力无穷无尽似的, 夜哥按上去, 第一感觉就是有些吃惊。
……还挺吃力。
不过夜哥擅长搏斗技巧, 将人按住了，又把原本用来捆货的粗壮绳子将人利索地绑住了，手都扭得和麻花似的动弹不得。就这样了，那疯子还和被捞上岸的新鲜活鱼一样不断蹦跶弹跳，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
而且他们哪怕手脚都不能动弹了，还在地上拱着，看上去想去什么地方似的。
“真的遇到疯子了……”
有人抱怨。
夜哥神色略微有些沉，也没说什么，如法炮制把其他几个“疯子”也捆起来了。
他们挣扎得也厉害，要死要活的，在黑夜当中更显出十分的诡异来。
整得其他人都害怕了，嘟囔着，“这是什么病啊？是不是那个狂犬症来的，还是什么怪病……”
“别乱想。”夜哥敲了他脑袋一下，原本想抽烟来的，也忍住了，正事要紧。
“东子怎么样？”
东子就是那个被咬伤的小哥，其他保安什么的也受伤了，被抓了两下，但没东子惨，肉都要被咬下来一块了。
“情况不太好……”有人低声说。
夜哥便立即起身去看他情况，估计是等不到救护车来了——虽然害怕路上会出什么意外，也没医疗设备，但夜哥还是决定先开车把人送去医院，怕来不及。
那些跑货的都有些慌，按理来说打架被咬了一口，哪怕是那口狠得要把肉咬下来了，也不是很致命的事，总不会死人吧，又不是脑袋被开了瓢，但这会的东子实在吓到他们了。
他们把那疯子的牙，从东子胳膊上撕扯下来的时候，东子还只是嘶着凉气，骂了两句脏话去旁边歇着。甚至没怎么在意处理伤口，要了瓶矿泉水冲冲血沫，等着事处理完再去包扎上药，他还想着再跑趟警察局，怎么也要要个医药费吧。
但后来他越来越安静——坐在那里，像是成了个雕像似的。
这时候他旁边的人才发现了东子好像有些不对，去推搡了一把，还开玩笑他是不是睡着了；然后东子猛地抬头——把他们都吓着了。
东子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布满了血丝，而且除此之外，那一双眼像是某种金鱼的眼睛一样，微微向外凸着，像是随时快要爆出来一样。
惊得身边的人，一时都没声了。
东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和他们说，他的心跳好像特别得快，感觉要喘不过气来了。
其他人让他休息的、给递水的，东子接了之后都没说话，可能是害怕吓到他们，就是一直低着头。
其他人也不敢打扰他，就觉得心里怪怪的。然后他们看见，东子低头的时候，一丝晶亮的口涎从嘴里不受控制地滑落出来——和他们看到的那些疯子的状况，特别的相像。
一时之间，心里全都打起了鼓来。
夜哥过来的时候，东子难得抬起头，模模糊糊地和他说着话。
他此时的模样，显得更加怪异起来了。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脸上就是好似生出了什么非常微妙的变化，看上去，多出了某些兽类的特征，让人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他的声音还有些大舌头，但依旧掩不住那其中的惊慌情绪，“夜哥。”
“我感觉心里特别的燥，特别的想要去……”那声音稍微顿了顿，最后吐出了两个字来，“打人。”
夜哥没吭声，他刚才听清楚了，东子嘴里差点冒出来的那几个字不是打人，是想……
“吃人”。
“我是不是被传染上了怪病？是不是快要死了？”
他问。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病，传染给你，也要点时间吧，这么一会儿就发作了，又不是丧尸病毒。”
夜风吹过，夜哥顿了会，给他开了个玩笑。后来又觉得自己说的这个笑话——实在是不合时宜。
不过很明显，东子恐怕不怎么看丧尸片，对这个玩笑没什么感觉，这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夜哥：“……”
不是，怎么真感觉有点这个味道……
他也不瞎想了，起身扶着东子。只是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他的胳膊上，算是一个掺扶的手势。
这姿势看起来很轻松，靠的也挺近，但如果对方发起攻击的话，他也能第一时间将东子按倒。
“上车。我先带你去医院。”
“好。”
东子模模糊糊地应着，从坐着的那块潮湿冰凉的花坛边缘上站起来。
他跟着夜哥一步一步地要走进游乐园大门的时候，忽然间，又停下来了。
他脸上是非常纠结的表情——那表情实在是怪异极了，好似整个人被分裂成了两半那样。
一方面，东子好像非常地向往这个地方，脸上的期盼表情显得甚至有些渴望了，但又不知不觉地，从那脸上隐隐透出了抵触的神情来。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抵触害怕。
“怎么了？”
“就是突然一下子……有点不敢进这里。”东子犹豫了一会，很快地下定决心，“要不哥你把车开出来吧？我在外面等着上车。”
他们这群跑货的，刚才也是帮了游乐园保安免除骚扰了。
对方也承情，刚才那保安大队的人过来，对他们不停握手鞠躬的感谢，过来送了水，还邀请他们先去保安室里，坐着休息一会儿，等警察来了再说。
也是东子说，一想到要走进里面就觉得心闷、难受，想在外面吹吹风。他们这群朋友，都没好意思进去，便都站在外面陪他，坐个花坛脏就脏点了。
夜哥的心里，却忽然就生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来。
他平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也一向对这些跑货的兄弟们体谅宽容，对方提出的要求，只要是不离谱的，一向一口答应下来。
面对东子这个受伤的兄弟的小小请求，他好似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直接把车开过来载人就完了，几步路的事。
但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微微一突，忽然就生出了一种相当强烈的预感——
这种预感告诉他，如果不把东子带进去的话，他之后会后悔的。
一定会后悔的。
于是这会的夜哥变得非常的强势起来，他一手拽着东子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倒还是很客气的，但那双眼里透露出来的，已经变成了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跟着我进去吧。”
东子平时多听夜哥的话啊，对着这个小老板，心底不知道有多崇拜了。
这个时候，也和鬼脾气上来了一样，硬扯着自己的手往后面退，一边退一边很抗拒地摇头喊着“不要”。
夜哥的脸色阴沉得和水一样，也不听他拒绝，就直接将人拖着往里面拽。
东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对着夜哥动手了。夜哥反应很快，一下子倒按住了手臂，将人扣着，东子还扭过脑袋，想去咬他的手。
情况一下子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了。其他人见着他们推搡的模样，觉得凶得和打架似的，没想到这会真的动手了，顿时都上来拦人。
“好好的，这是干嘛啊？”
“东子，你清醒点，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呢？”
“夜哥，你别和他计较，东子这会估计脑子不清醒……”
他们话音还没落，又觉得有些目瞪口呆了。
东子整个人都往地上赖了，但是夜哥显得更加的无情，直接拽着人的上半身就往游乐园里拖。那副大动干戈的凶狠模样，都让他们有些发怵，不敢上去劝。
而且更加可怕的，是刚才还赖在地上不肯动弹的东子，在被拖进游乐园后，整个人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特别像是癫痫犯了的模样。
但和癫痫病情不同的，是他发出了相当痛苦的嘶吼声来，好似正被人一刀一刀捅着身体似的——没一会，嘴里就一口一口地往外面吐血。他弹跳起来，不断地往地面上磕头，像要硬生生砸死自己那样，嘴里发疯似的吼叫。
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惨烈了一些，其他人都被惊吓住了，夜哥顿时上前，按住他，不让东子再继续自残。看他这么痛苦的模样，心里都有些后悔那突如其来的直觉了——

第497章 千人副本83
他是不是害了东子？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时, 发疯得要自残的东子却突然间平静下来了。像是耗空了全部的精力似的，他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再继续往外面吐血了。
就是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起来，胸口一上一下, 非常明显地起伏着，大概一分钟后, 又变得平缓下来。
他闭着眼睛，面容仍然显得有些痛苦狰狞, 又像是睡着了。
其他人已经被吓得满头是汗。这会腿都软了, 看着躺下来的东子，哭哭啼啼地露出了一点颤音来, “夜、夜哥，东子他、是不是、是不是……”
夜哥的手不动声色地探到了东子的鼻梁下面, 过了好半晌, 才开口说了句话。
“别乱说。”
东子这会的确还没出事。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慢慢地平缓下来了，面容相比起之前的狰狞痛苦，也变得更加平和了起来。
嘴唇静静地闭合着, 并没有先前那样，奇怪地露出尖利的牙齿来。
几乎是在下一刻，东子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醒过来了。
他一看见夜哥，就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两下，像是要给谁出气似的。显然是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和对方道歉。
“夜哥, 对不住, 我之前不知道怎么的，有些犯浑，还想找你打架……”
他絮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满脸的愧疚，你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反应那么大，倒是被夜哥安慰了一下。
“别乱想，你现在受着伤，好好休息着。”
夜哥不动声色地说着。他其实没怎么想东子的事，脑子里走马灯般放着今天晚上经历的一系列的诡异事件。
遇到的奇怪疯子、跟着犯病的东子、东子被他硬拖进来时，狼狈又让人害怕的痛苦模样、但是现在却又很快清醒了过来，明显神智清楚。
得到的信息量不算多，这个时候显得捉襟见肘了起来。
唯一合上夜哥心里那股怪异预感的，是他确定——这个游乐园的确是有什么问题的。
不过，不一定是坏的那方面的问题。
至少他现在处在这其中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非常诡异的安安全感。
他这会又嗓子发痒，愁得想抽烟了。手指尖有点痒地捏了两下，但还是没将烟掏出来，反而是走到了游乐园的后门那。
其他的工友看着东子忽然间好了起来，也算是有些放心了。
但他胳膊上的那块伤口，看起来还是十分的惨烈，加上刚才碰碰撞撞出的伤，正往外流着血，不免有些担忧地劝说，“东子上车吧，我们先送你去医院，万一待会儿又……”
和最开始东子十分抵触进入这个游乐园一样，他这会儿又显得更优柔寡断，朝令夕改了起来。
竟然又是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游乐园外面的天色——乌黑的。也就是游乐园这边开着灯，显得亮堂些。
只需往外走出不用十几米的距离，就看不见光了。
那股黑暗仿佛一张怪物的巨口笼罩过来，要将人囫囵吞下去似的。东子莫名的心里发怵，顿时又打起了退堂鼓来。
“不了吧，我感觉好多了，要不然在这歇会儿。外面看着怪黑的，万一出事儿怎么办？等白天再走吧。”
其他人实在是摸不上头脑了。东子这主意改的也太快了。何况就算是他们不去医院、又不去警局做个笔录什么的，也不能就留在这里啊，总是要各自打道回府去休息的。
何况东子给出的理由，还那么的莫名其妙——外面太黑了？
他们跑长途的，可没少跑过夜车。真正论起来，比白天上班都勤快，哪里会怕黑？
一时间，心里又犯了嘀咕，觉得东子这会儿看起来也怪怪的。
他们那边的争论，夜哥都没听在心上。甚至忘了，最开始他是决定开车，带东子去医院的那回事。
他就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几个被捆货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疯子。
他们正在艰难地使用着身体上的各个部位，挣扎着好像要从绳索里爬出来，又爬去哪里那样。
作为不速之客，他们当然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像是受伤的东子那样，被游乐园的安保人员嘘寒问暖，邀请去保安室歇一歇脚的。
何况他们还有伤人的过往，是危险分子，一被绑起来，就直接被几个保安按在地上看守着，身体紧紧地贴在冰凉的地上挣扎，十分严格。
夜哥神色晦暗不定地看了一会，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他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位保安队长的肩膀，过去和他说了句什么话。
他们帮了保安这边的大忙，那大哥对着夜哥也十分的客气，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同意了在他看来，十分的画蛇添足的举动——
“行。”
保安大哥说，“小伙子往后退退，我们把他们带到保安室那边去吧。你也离远点，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伤人。”
“没事，我来帮把手吧。”
夜哥看上去非常的承情，礼貌地说，“辛苦您。”
结果这些人，一押到了游乐园里，也出了事，反应就和刚才的东子差不多——甚至看上去，比东子还要恐怖多了。
他们是被绳子牢牢地绑着身体的，但这会，一下子像是被扔进火热油锅的活鱼一般，剧烈地弹跳起来，那手脚好像都要硬生生地拗断了一样，场面看上去非常的混乱。
之前还能依靠住绳子制服住他们的保安们，这会居然都按不下去了，一下子被撞开。
更加恐怖的是，那些深陷在皮肤当中、看上去粗壮无比的麻绳，居然也被扭断了两根。
众人的表情顿时从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惊恐。
好在这些疯子也不像先前那样，主要的目的就是攻击其他人，反而也体现出了相当强烈的自残倾向。对着一些坚硬的物体，就猛地撞过去，将自己撞的头破血流，口中更是发出了一些疼痛至极、嘶哑的又类似于濒死的声音。
众人们甚至隐约间感觉到，这样悲惨的嚎叫，并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因为什么更深层的原因——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们这会都没敢细想。
连最开始有类似经历的东子，都呆住了。
他是保留着之前的记忆的，但在那印象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什么都跟隔着一层水雾似的。
他记得自己和夜哥爆发了矛盾，也记得最开始进游乐园的时候，他的身体里特别的痛苦，就好像有哪一处的器官，被硬生生地搅碎了那样。
但这会缓过来了，他反而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只觉得那个时候，好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那样。
可是这会看到了这些人的反应——他总觉得目瞪口呆，随后就是不寒而栗了。
要是自己也变成了这样……
那些疯子的不良反应，持续得要比东子更长一些。在黑夜当中，凄惨的嚎叫似乎要撕开夜色一般，特别得明显，好像某个角落，正在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命案一样。
其他人也都吓到了，根本不敢靠近。也就是夜哥上前，按住了那个人的肩膀，让他不至于在过度的疯狂与自残中，把自己活生生地弄死。
反应大概持续了有五分钟之后，他那剧烈得嚎叫，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张显得怪异扭曲的面容，在平静下来后，居然看得出来，是一副十分端正的五官。
他也没什么后续的反应，就这样躺在地上，呼吸渐渐地听不见了。
其他人还是挺害怕出人命的，不过夜哥探了探呼吸，在沉默一瞬间之后，才说道，“睡着了。”
其他人：“……”
这疯子闹了快一晚上了，这会又睡着了，简直是……
他们有一些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复杂思绪，但夜哥没什么犹豫的，就要把其他的那些疯子都给带进游乐园里看着。
接下来的一幕幕景象，实在是惊骇的很。
这些保安的胆子，其实都是很大的。如果不大的话，也不会来上夜班了。
平时不做亏心事，也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但这会，他们要是再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什么诡异事件，那就是白长了这么多年的脑子了。一时间脸色都变得特别的惊恐，连带着看着夜哥的目光，都有点害怕了，总觉得他不像个正常人。
那些跑货大哥也多多少少地琢磨出来了什么，但他们因为和夜哥有交情，这个时候特别的信任他，倒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情绪。只是脸色也显得有些许虚弱地问他，“夜哥，这个里面，是不是有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感觉就……怪邪门的。”
一开始，是想着这些人得了什么病，但这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像得病了，反而像是……中邪。
夜哥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还像是放松了一些。他似笑非笑地抽了支烟，叼在嘴唇边上，有一些含糊地说道，“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是邪门？”
“我反而觉得……”
他想了想说道，“这里是个好地方，和庇护所似的。”
夜哥说这句话，绝对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脑海当中，突然冒出来了这么个形容。他也觉得很合适，索性就这么说了。
但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感觉眼前忽然黑了一下，耳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玩家088发现副本内重要线索，已满足任务进度解锁推进条件！]
[提前解锁部分记忆、部分任务条件！]
[公用任务进程——任务初期——87%]

第498章 千人副本84
叼在嘴里的烟一下子落了下来, 夜哥好似脑中被重击一锤，脑海兀地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纷乱地涌进脑海当中的信息量。
安全区、游戏、副本……这些信息他好像是知道的, 但又极其模糊，从脑海当中瞬息划过, 什么也不剩。
最后只剩下一个概念——任务，和这个真实又虚假的世界。
不是真的。
夜哥头疼欲裂。
其他人见夜哥好像状态不太对, 纷纷围上去，颇担心地说着什么。
这么多人涌上来, 好像一下子周围就变得闷热, 呼吸不畅起来。夜哥一边揉着太阳穴，慢慢消化那些信息, 一边睁开眼，看见了眼前一张张带着热忱的温度、显得相当关切的脸。
……他们都是存在的。
哪怕隐约地触及到一些这个世界的真相, 但或许是因为这个特殊模式的代入感, 夜哥还是没办法像曾经那样，将他们当成单纯的NPC去相处——这些人已经变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鲜活存在，不是在计划各个步骤当中，都可以被利用起来的“炮灰”。
他仍然不清楚具体的任务条件, 但脑海当中浮现的那些信息，却已经足够他胆寒。
加上夜哥仔细回忆了之前碰到过的一些怪事，还有今天发生的诡异事件, 真相在脑海当中缓慢成型——那是无比巨大的灾难。过关的条件当中，或许就包含了一条“活下来”。
那他的这些朋友、甚至亲人们，要怎么办, 会不会受到波及？
还有这座……“庇护所”。
游乐园不对外开放, 还有大量囤积物资这样反常的行为, 结合“任务”来看，就相当的易于解释了。
这让夜哥一下子就确定了，这所游乐园的主人恐怕知道些什么，而且远比自己清楚的更多。
他也是玩家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夜哥的推测也并没有出错。
夜哥的神色晦暗不定，他低下身，将自己无意间扔下来的那支烟捡起来。手上却又无意识地用力，将里面的烟草都挤压了出来，沾了满手指的气味。
他却只是在心底想着……一定，一定要找到这所游乐园的主人。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在夜哥的直播视角里，场外玩家们这时候都已经沸腾起来了。
[这好像是第二个——除了元欲雪之外，获得任务信息的玩家诶。]
[不愧是夜哥！排行榜前列的王者！]
[道理我都懂，但是你们觉不觉得有点……]
[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这是可以说的吗？]
[和幸运A大佬差不多，这居然也能找到线索。]
[也不是这么说的吧？和纯粹的运气还是不一样，夜哥这属于是——]
讨论渐渐平息了下来，不过这个时候，场外玩家的脑回路都奇妙的合上了，变成了共识的一点：主要是元欲雪的任务地点，也铺得实在是太全了吧，想不注意到都很困难啊。
真正论起厉不厉害的话，还是……
……
送完好友回家，夜色已经很深了。
金发女人将车开到了小巷面前——巷子实在是太破旧，也太窄了，车辆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了外面。
她轻车熟路地停好了车，车灯大开着，照向了巷子内部，成为了这间狭窄的巷中唯一的光亮来源。
破败的腐朽气息，从那些青砖石缝里渗出的雨水当中传来，带着特有的某种潮湿的意味。
有许多石砖因为年代久远，又或者浸泡了太多的雨水，高高低低地岔开来，很容易就能一脚踩到下面蓄满了水的“地雷”，那石砖高低摆动地一翘，能溅得人满裤腿的水。
这一段小路，平心而论并不好走，还十分的滑脚，加上光线的昏暗，就更显得危险了。
不过女人好像是走惯了的，非常迅速而敏捷地避开了每一个容易摔倒的地方，连裤脚都没湿一下，就走到了小巷的深处。
那家香烛店，在半夜还开着，没关门。
女人稍微松了口气。
她今天比从前来的晚了些，还害怕这间母亲指定要让她购买的专门的白事店关了门，但好在，它还伫立在小巷的深处，不算显眼，门前也没什么人。
店面的门口挂着两扇白灯笼，风一吹，那光芒就胡乱地抖动着，起不到多少照亮的效果，但认路肯定是够了。
女人掏出了钱包——这家店是不收那些转账的，只收现金，她为此专门准备了一些纸钞。
要完了之前常买的那些纸钱、白烛，又加了一个纸幡。
因为常来，这些白事物品的价格她已经很熟悉了，算好了之后，便将零零整整的钱给递了过去。
刚好的价格。
这好像是她们之间无言的默契，就像是这会，店主也没有给她报价格一样。将货物递出去后，便伸出了手，接过了金发女人递过来的钱。
店主也没有数，就这样仓促地将那一叠不新不旧的钱，塞到了旁边的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
女人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她来这家店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因此虽然和老板没有说过几句话，却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熟识。
她十分确认，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每次伸过来的手，都是苍老而带满了皱褶的，略显粗糙，有着非常明显的老年人的特征。
然而这次伸出来的手，却十分的光滑、细腻，手掌不算大，非常明显的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
这家店的老板换人了吗？
金发女人想着。
老板是站在了收银台的内部的，像是处在一个小隔间当中。垂下来的白色的帆布，很好地遮挡住了她的上半身。
香烛店当中又实在是昏暗不已，几乎没怎么开灯，收银台的位置陷入在一片黑暗当中，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人体中段的那一段布料，确定有人在而已。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金发女人一直没有注意到店主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直到伸出了这一只非常明显不同的手，才让她后知后觉得意识到了什么。
平时的她，实在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这种时候，不知怎么的，她却生出了一种相当强烈的好奇心来。
在拿货物的时候，金发女人身体微微地前倾，像是探入到了那间小小的隔间当中。
她静悄悄地抬起了眼睛，去看那个站在收银台隔间当中的年轻女人。
店主的确是换人了，不再是先前苍老的老婆婆，而是一个十分年轻端庄、又显得很漂亮的女人。
实际上，金发女人并没有直接看到她的面容。光线太昏暗了，以她的角度，实在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只是从模糊看到的那一截身段当中，判断出了拥有这样的身姿的人，一定是一个相当漂亮的美人才对。
这使她的好奇心更加汹涌地涌了上来，像是有什么危险又致命的秘密，在诱惑着她继续往里探寻那样。
这样奇妙的、心痒难耐的感觉，在这种时候显得多么的多余，又毫无意义。
可是奇怪的是，金发女人却一点没有意识到她像是着了魔般，稍微显得有一些冒犯的，竟然直接剥开了那些垂下来的帘子，目光直生生地盯着站在面前的那名新任的老板——
一瞬间，呼吸似乎都因此而停滞下来。
她的脑海空白了几秒，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愕，迅速地击溃了她，占据在了她的脑海当中。
她显得有一些吃惊地怔怔望着店主，在足足有三秒之后，那股惊愕才迅速的转移成了惊恐害怕的情绪——
这样强烈的情绪冲突，让她忍不住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甚至从嗓子当中，本能地爆发出了极为恐惧的尖叫声来。
但似乎是害怕打扰什么那样，尖叫声只冒出来了一瞬间，便又被女人强行地吞了回去。
她拿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唇部，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的颤抖着，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许多，依旧紧紧地盯着收银台的那个位置。
但还是来不及了，那名沉默寡言的老板，似乎已经被她惊动。
帘子又被轻轻地拂开来了，店主似乎在探出脑袋，向她这边看过来。
越来越往外。
可是那脑袋——似乎伸得实在是太长了一些，不管是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显出了一股诡异气息。
脖子还在不断地拉长，它抻得越来越长，像是一条被人随意揉捏的面团似的。
那张脸也慢慢地靠近，一直伸到了金发女人的面前。
肤色莹白，脸型是相当具有古典美感的鹅蛋脸，未施粉黛，的确像是一张美人的面容。
可是那张脸，却是空白的。
上面没有任何五官。
这是一张鬼的脸。
在人真正被恐惧击溃的时候，腿几乎都是麻的，很难有拔腿就跑的勇气。
但这个时候的金发女人，在极其惊慌的恐惧之后，却偏偏在这种剧烈情绪的冲击下，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就好像她曾经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恐怖的场景似的。几乎是身体下意识地反应，她不再犹豫，支起了这时候微微发软的双脚，向外逃走。
这条小巷并不深、并不长，而她的车就停在门口。——

第499章 千人副本85
看不到车灯直射的光线。
女人的内心有点慌乱, 但她的脚步仍然未停，跑得很快。她仍然想着，是她走得太远了些, 都走到巷子深处了，车灯的光芒又很弱, 照不到这里也很正常。她再往前走一些，再走一些, 说不定就能看到自己那辆被漆成了深蓝色的车辆——
但是没有。
耳边骤然刮起的阴风呼啸，她又听见了水声, 淅淅沥沥的, 像是不知道从哪一边的房檐当中渗出来，清晰得又像是贴着耳边滴落下来的那样。
她忽然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恐怖故事：小女孩躺在床上, 听到了奇怪的水滴的声音，惴惴不安整晚, 直到第二天她才发现, 那根本不是什么水声，而是家中的宠物狗被杀死之后，悬挂在房梁之上，一点一点滴出来的血水的声音。
那现在呢？
她所听到的这些水滴声音, 到底是水声，还是什么别的什么呢？
鼻尖涌上来一股潮湿的、像是河底腐烂的水草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却让金发女人有一些恍惚地想到, 还好，这并不是血腥味……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精神状况实在很不好，这实在是无端的联想。
但站在黑暗当中, 在这样狭长的小巷当中, 她实在很难不恐惧, 不胡思乱想。脑海当中反复地回忆起方才的那一幕画面——
掀开了垂帘之后，她看见的女鬼空白的面容。
那只鬼现在还追在后面吗？
它是不是已经快要抓到自己了？
还是像玩弄不可能逃出虎口的猎物那样，在某一个角落，阴暗地腐蚀她踉跄逃跑的姿态？
她已经跑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就连女人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正常来说的话，以她现在的速度，早就应该跑出小巷，哆哆嗦嗦地坐上自己的车，然后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但已经跑了这么久，脚下的青石路径好像变得越来越陌生起来，也只有一个可能了——
她根本逃不出去。
她被困在了这条小巷里面。
像是无尽的循环，疲惫的女人在其中反复的回荡，却永远也走不出去。
就算是这样，女人也是不愿意回头的。
她只感觉到背部泛着一种奇奇怪怪的酥麻感觉，全身连着骨头深处，都泛着一股不安痒意。像是用手指指着眉心、将触未触的时候，引起的极为不安的怪异引力。
有什么东西跟上来了。
但或许是早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女人此时反而显得非常的镇定。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趴在了自己的背上。使她的身体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酸麻得抬不起来。
直到最后，已经不要说跑了，每走一步都十分的艰难。
在最开始的恐惧过后，她似乎是已经被吓得心里麻木了起来，已经没什么多余的情感了。
只是身体慢慢地靠在了街边青石小巷上。
那森冷的寒意、还有一些冒出来的潮湿青苔，靠在她光滑的皮肤上，传递来了湿黏黏的痒感。
女人缓慢地低着头，依旧慢吞吞地走着，手指却已经紧紧地扣在了显得有些破旧的石砖上——这条巷子的确是太古旧了，许久未曾修缮，连墙面糊着的都不是坚硬的水泥面，而是一块块已经开裂的砖块。稍微用一些力气，又掌握好角度，想把它们从墙上面掰下来，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她就这样掰下了半块砖头，沉甸甸地，握在了手里。
虽然不知道这种物理意义上的武器，对鬼怪有没有用，但那一瞬间，女人心里浮起了一种强烈的杀心——
如果非要死一个的话，她选择让这个鬼去死。
就算是不能杀了它，在对方杀死自己的时候，她也一定要挣扎着鱼死网破一下。
这样彪悍的想法，显然不是在处在和平生活当中的普通市民能养出来的。但女人毫不在意自己的异常，心底溢满了满满的杀意和煞气，在她准备侧身，狠狠地往自己的背后捣上那么一下的时候，她又注意到了在昏暗的小巷当中，一个拐角处透出来的微弱的光线。
——那光线的确微弱极了。与其说是光束，倒不如说是一些会发光的萤火虫攘在一起透出来的光。
但它在这条仿佛无尽循环、永远也看不到出口的小巷当中，就是那个打破意外的支点。
那个地方是不一样的。
它和这条诡异的窄巷截然不同，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那样。
女人心底骤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
接近麻木的心思，重新变得活泛起来，几乎来不及思考，像是本能一般，女人一步一步挣扎着向那处光芒走去。
她背上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沉重了，这让她哪怕寥寥几步，也走的汗流浃背，不断地喘气，十分的消耗体力。双脚像是陷在泥沼当中一样，每一次抬起，都十分的艰难。
好像有什么东西，阴冷地缠上了她的脖子，缓慢地收束紧了。几乎下一秒钟，便传来窒息的触感。但是这样的不适，显然没办法打破她求生的意志。在走到那条像是横生出来的小巷之后，女人发现远处的光芒越来越亮，而她肩背上那股沉重的束缚感，仿佛也跟着变轻了许多。
那光芒的来源，并不是她开的那辆车灯。
不过这一点，也丝毫没有改变她前往那处的决心，女人毫不犹豫地向前跑去。
中间踉跄了几下，不小心被绊倒在了地上，膝盖部位磕出相当沉闷的声响，似乎是被竖立的石子划破了皮肤。不过女人一声不吭，只恨自己摔倒耽误了时间，又相当利落地手脚并用地爬起，姿势不算太美观，但效率非常快地狂奔到了巷口的尽头。
那灯光来源，是一处冷冷伫立着的路灯。
路灯下面有个老大爷，似乎是在扫着地上的落叶——
才看到人影的一瞬间，女人顿时停住下了脚步。
她非但没有看到同类的安心，脑海当中更浮现出无数恐怖的画面来。
她也实在害怕，自己根本就没有逃出去。这位看似十分正常的老大爷一抬头，露出的也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
在她迟疑的那么一瞬间，老大爷却好似听到了脚步声那样，顿时将簸箕与扫帚放到了一边，抬起头看向了女人。
好在，这是一张正常的脸。
老大爷长得实在不算慈眉善目，脸好长地耷拉了下来，又拿起扫帚，做了一个轰人的姿势，“你们这帮学生咋不听劝呢？都说了剧院这段时间不开放的，要是开放了，提前公众号上都通知过的。还要从后门翻墙进来，要是腿摔断了啷个负责？你们这叫什么来着……”
老大爷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笃定地说道，“非法闯入！知道不？”
女人愣了愣，先是有一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她哪里像是学生，都毕业多少年了，她看起来这么年轻啊？
后来才反应过来，剧院、剧院……
她常来这片小巷买纸烛，也的确知道，附近有一家剧院规模很大，时常对外租放做各种类型的商业表演。
不过女人对歌剧这类的表演并不感兴趣，所以从来没买票去过，只限于导航上知道这个地方而已——说起来，这家剧院离她买香烛的小店并不算远，但也隔着几条街，很天差地别。一个是较繁华的商业区，一个是破旧的生活区。
不特意开车过来的话，是走不到这里的。
女人有一些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那条供她穿梭过来的诡异小巷，居然已经不见了。
可就算是这样，满心疲惫的她依旧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反而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了一股恐惧。
这个时候，大爷也总算反应过来了，女人似乎不是和那群学生一伙的。
他也是眼神不大好，又先入为主了，这时候定睛一看，女人明显是上班族的装束打扮。但这个时候显得非常的狼狈，头发乱糟糟地散开，和被什么抓乱了一样，手臂和腿上都是磕碰出来的伤痕，更加奇怪的是，她的手上还紧紧地攥着半块砖头——
方才就算是紧张、哪怕是逃跑摔倒的时候，女人也没放下手中的“武器”。
大爷的脸色变了变，有些谨慎地问道，“女娃，你啷个情况？”
女人又被他问得缓过了神。
她好像真的跑出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和心底压着什么一样——郁郁不乐的沉闷。
而且她肩背上那沉重的压感已经消失了，走起路来也很正常。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骨头沉沉的——尤其是脖子上，非常的酸疼，让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来……哪里都不太对劲。
或许这是撞鬼之后的正常反应，火气低，人也会不舒服。
但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目光触及到面前的建筑物，触碰到那灰扑扑的、看上去非常不起眼的剧院后门的时候，女人却忽然间心里一动。
她嘴唇微微发抖，嗓音有些干涩，也有些难为情地试图提出请求来，“大爷，这是剧院？能不能让我进去，休息一下？”

第500章 千人副本86
老大爷的脸顿时就紧绷起来了, 想到今天啥情况？怎么他一来看门，一个个就都想往里进了？
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和金发女人说道, “女娃，不是我让不让的事, 这是老板规定的，看门就是我的工作, 也不好随便放你进来。要不然……我帮你打个车，送你回家去？”
回家？
她当然是可以回家的。
但现在她的情绪浑浑噩噩的, 好似身上压了些什么, 莫名就对“回家”这个提议生出了强烈的抵触情绪来——好像只要这么做了，就一定会发生什么让她后悔的事情。
“大爷……”她的声音都跟着发颤, “求你了，我可以给你钱, 我有很多很多钱。或者让我和这里的老板商量一下, 我就住一晚上，就立刻离开，也不会动剧院里的东西，行不行？”
大爷又开始犹豫了。
倒不是因为对方提出来的报酬, 而是他看出来了，这个女娃的精神情绪好像真的不怎么好。她孤身一人，又是这么大半夜的, 别是刚才出了什么意外——碰到了歹徒什么的，这会儿才害怕的不敢回家。
——这么一想，到底是动了恻隐之心。他把簸箕放在一边, 招呼了一下对方, 让金发女人先进剧院里, 拿个凳子给她坐着，才过去把大门重新锁上了。
“那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请示一下我们领导。特殊情况，应该会同意让你留在这里的。至于钱就不用了，我们这薪水还挺高的，还要赚外快就不合适了。”
“谢谢，谢谢您。”
女人的唇色还是有些许苍白的，她跟着大爷走进了剧院当中，简直像是有什么神奇功效，好像身上那股阴冷的意味一下就散去了，整个人说不出的轻松，连神智都好像清醒了一些。
不管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这样大的变化，女人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是对方要赶她走，她也一定要使尽浑身解数地留下来了。
大爷给她拿了瓶矿泉水，也不怕她拿东西，就去找领导汇报了。
很快，在剧院当中监工的领导，也带着人过来了。
领导是位中年女性，对着神色恍惚、显得状态非常不好的金发女人更显得能共情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阿金。”她回了个名字，“住富春花苑那边。”
话匣子打开了，领导才小心翼翼地询问了她之前发生了什么，又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报警。
报警？
阿金面色古怪了一瞬——坚定地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毕竟撞鬼这件事情，也不能麻烦警察。
她一口否决，领导看着她，虽然精神状态不怎么好，但身上看起来倒也没有明显外伤，应该只是受了惊吓，没有更多的损伤。
既然阿金坚持着不报警，她也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留了个电话号码，说如果之后需要帮助的话，她可以帮忙佐证之类的。
至于留在这里的事，她也答应下来了。
虽然领导也说，可以帮忙将阿金确保安全无虞地送到家，但见到阿金反应非常激烈的抗拒、花钱也要留在这里，也只是猜测，阿金可能受到了某种心理创伤，不敢再离开自己认定的安全地点，也没有再强求。
“规定上，我们是不允许有其他非工作人员进来的。”领导说，“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先待在这里吧，明天我再向上打报告，和这里的大老板解释一下，也不是大事。”
阿金当然非常感谢。在这个时候，她才缓慢地、久久地生出了一种酸涩和感动来，好像终于回过劲来了。
也好像终于回到了人间。
“……谢谢您。”
“我们这边是连夜装修作业的，只能安排你去临时的休息室里休息一下，隔音不太好，可能会有些吵，你看可以吗？”她说，“这边随时就能喊到人，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要是半夜想回去的话，我们这边也能安排人送你回去。”
贴心之处，自然处处妥帖。
阿金只觉得自己都快要落出泪来了。
她又不是为了找地方休息，来到这里，就算是一晚上没睡也算不上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睡不睡得着还是两说。自然也不会挑剔那些，只跟着道谢。
那位领导安排好了她的住处，便又匆匆离开了，显然是还有事情要忙。
阿金跟着走进来的时候，还看了剧院的内部一眼——这里原本应该是装修的挺恢宏漂亮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各个地方的设施都被拆除了，相当敷衍地把那些砖石堆在了一起，墙面都被刮出了几道痕。
内部拆的只剩下承重墙了，连舞台都给平了，和之前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阿金还有一些迷茫，别人装修都是升级，这么装修……是要彻底推翻重装吗？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她看了一眼，便没有放在心上了。
走进休息室内，那房间十分的狭小，连那一张小床都是临时拼成的，硬邦邦的。
上面铺着的一层被褥还算是干净，但就是薄，坐上去都能感觉到明显的坚硬的触感。
条件不算好。而且那领导说的也没有谦虚，隔音是真差，连夜装修也是真吵，阿金坐在床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轰隆隆的声响，颇有几分迷茫。
害怕倒是不怎么害怕了，她先去给家里回了信，借口说是去朋友家睡一晚。才暂时安心地躺在床板上，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忽然生出了一种恍惚感。
她的脑海当中，还乱糟糟地播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十分诡异惊惧的画面，如今已经没那么令她颤栗了。
只是在回忆起漫长的、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狭窄小巷的时候，她还是背后有些发凉。
阿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那里了。
好在后面，不知怎么的就走出来了……
这所剧院出现的实在是太神奇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获救，又逃离了那只鬼怪的魔爪。
阿金毫无逻辑的于脑海当中尽情地徜徉瞎想，也在隔壁不断传来的装修砸墙的声音当中，一下一下“点起了头”——或许是因为身体实在是太过疲惫了，她竟然莫名升起了一股十分强烈的困意，打起瞌睡来。睫毛越来越沉，思维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酣然沉浸在了梦境当中。
……
第二天被叫醒的时候，领导有些好笑地开着她的玩笑，“小姑娘睡眠质量不错，没想到你晚上真能睡得着。我来喊你的时候，喊了好一会儿。”
那么吵的环境下，她昨天居然睡得很好，连鞋都没脱。
阿金颇有些不好意思，一连声地道谢，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她手脚利落地将钱包里带着的那些现金都掏了出来，悄咪咪地压在了枕头下。
那位领导又问了几句，要不要送她一程回家。阿金连忙摆手，说自个儿打车回去就行了——
现在毕竟是大白天，这边路段也不算太偏僻，来来往往许多人，她自己回去也不成问题。
又感谢了一通，阿金才离开，又寻思要不要去找人，把自己停在巷口的车开回来——不过说实话，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近那个地方了。考虑了一下，阿金决定不要作死，还是破财消灾得好，车干脆就不要了。
她肯定不会再去那里了。
走出了剧院门口，这会日头还早，阳光灿灿地灼眼。
这时候阿金身上，倒也没什么不适的感觉了。离开剧院这边，也不心慌，但就是莫名地回头，跟着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来——
要是她能把这块地方，买下来就好了。
这里实在是给她一种相当、相当安心的感觉，非常玄学，说是风水宝地也没错——这还是她对这种地形上，第一次有这么清晰的判断。
这么一边走着神，几乎是无意识地，阿金喃喃道，“能买下其中一部分也很好啊，这里才是安全区吧……”
她几乎意识不到，自己为什么突然冒出了“安全区”这个日常生活中比较少频使用的词汇来。
但几乎是下一秒，阿金便觉得眼前一黑。那仿佛被什么盯上的预感，又重新席卷，只是这一次——
[玩家499发现副本内重要线索，已满足任务进度解锁推进条件！]
[提前解锁部分记忆、部分任务条件！]
[公用任务进程——任务初期——89%]
——
此时场外玩家的观看直播间当中：
[……？]
[……？？]
[这、这也行？]
[和夜哥一样，主打一个躺赢。]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也发现了，相对于之前安逸又让人沉浸其中的副本生活，系统好像终于开始动手了——
虽然一副要弄死玩家的模样，但是这样的危险，反而正是让他们察觉到任务本质的机遇。
弹幕突然有人开始刷屏：
[快去看幸运A大佬那边的视角！]
[相比起来，我居然觉得幸运A都不是躺赢了，他好像比其他人都努力啊……]

第501章 千人副本87
幸运A的确非常努力。
熟识他的人都喊他小运, 听起来像是个比较谦和、随性的称呼，好像是个青春男大似的，不过他对自己认知很明确……大多数时候, 他都是相当冷漠的人。
他信任的，也只有自己——或者说, 他渺茫又显得无比准确的那股“预感”。
这让他在任务进度落后于人、甚至并不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准确无误地迎合上了最正确的任务轨迹。
无意间达成的, 最精妙的巧合。
现在的幸运A坐在玻璃长廊中的一处圆桌旁，漂亮茂密的花束被种植在玻璃外部。那些拥有着灼烈美貌的花朵甚至密集簇拥地靠在玻璃上, 形成了相当不错的视觉体验, 好像伸手就能触及——
幸运A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咖啡杯。
这应该是元家私宅当中的一处，他也没想到, 在提出了邀约申请后，元家那位小少爷会将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他还以为, 会是更正式又公式化的场合, 约在家中，倒显得像是一场聚会似的，多了些人情味。
他自认为和这位元家小少爷没什么交情。
不过幸运A也很快想明白了，约在这个地点当然不能说明这位元小少爷多么友好看重, 只是听闻他身体状况不佳，大概是为了少出门——而在自家地盘上，也总会安全些。
和“养在深闺”似的。
幸运A想。
他对这位被藏得太好的小少爷没什么了解, 只知道他是A城元家的继承人，体弱多病，又颇为受宠。
也是不出来交际, 所以在A城的圈子里没什么存在感。
幸运A和他有接触, 也是因为想买下隶属元家的那块商场——
他原本交涉的人是元父, 幸运A以为像这样的投资变动当然是出自元父的手笔，毕竟那是笔不小的数额，合同也该是元父盖章签下来的。没想到经过多番辗转联系后，人倒是联系上了，不过元父只礼貌地拒绝了幸运A的交易请求，表明那是他儿子投资买下的地，他做不了主，倒是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元欲雪。
很意外。
就算不是元父促成的交易，他也大有为元欲雪发声的权利，毕竟他是元欲雪的长辈，没想到元父却是一点不沾手。
对幸运A来说，交易对象是那几位老狐狸似的精明长辈，反而更让他放心一些——因为不管再怎么精明，这些人也不过是图利，只要图利，生意就是能谈成的。但对象换成这个信息一片空白、不知手段高低的元小少爷，反而让他变得踌躇起来了。
据他打探到的那些信息来看，这位小少爷这段时间的行为很古怪，好像在大肆收购一些地盘，并且没有出售的意愿。
元欲雪明显不是缺钱的主，以至于他也没什么信心能谈成这笔生意——他能付出的东西很多，但恐怕很难打动元欲雪。元欲雪本来就是什么都不缺的人，元家独一个的小少爷，又受宠，就算要天上的月亮都有人给他摘。
在这样焦躁不安的思忖下，幸运A有些控制不住的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也不知为何，就这样和被鬼迷了眼似的——如此执着地想要买下那块地，为此坐立不安。
只在无意中经过那片商场，又进去逛了逛的几分钟里，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并且越来越强烈，它充斥在脑海当中甚嚣尘上，吵得额头都开始发疼，以至幸运A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诉求。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这样神奇的预感帮他解决了不少的麻烦，也带来了诸多利益好处，几乎没有出错过，幸运A没有怀疑自己的必要。
也是因为几乎从小到大超乎寻常的运气，他很难会碰到“不顺利”的事。但这次商谈还没开始，幸运A便感觉到了一阵隐秘的担忧……这算是他第一次吃软钉子，有些没办法。
元小少爷还没来。
这很正常。
约定的时间在半小时后——他住得离这座私宅比较远，怕堵车迟到，又为了留一个好印象，特意来得早了些。
不过看见那位招待他的管家，又引来了其他人时，就有些不正常了。
幸运A几乎第一时刻收敛起了略带微笑的神情，冷漠打量地看着对方。
他当然能确定这位不是元家的小少爷，因为来人是一位女性。
她生得很漂亮，金色大波浪卷，未施粉黛，眼睛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看上去有些没休息好，但这无损她锋利气质，看上去是位很不好惹的女性。
“这位是——”幸运A开口。
“金小姐。”齐管家微笑答道，“金小姐的来意和您一样。小少爷近来得了风寒，精力不济，抽不出什么时间，也唯独这个下午有空，便约在一块了。”
幸运A原本还有些不大高兴。虽然约在一块也不算什么特别不礼貌的行为，但他被人重视惯了，还有些傲气，元欲雪不单独与他见面，还是让幸运A有些想法的——但他一听到这位金小姐与他“来意相同”，那点乱七八糟的小心思一下就打散了，心底一惊，非常审慎地看着面前的金发女人。
她也想要买下这块地？
幸运A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和他一样“慧眼识珠”的人，看来竞争不小。
阿金大概是因为比较疲累，看上去十分高冷。
她听了管家的话，只是对幸运A微微一点头，看上去有些爱答不理的。
但幸运A看的出来，金发女人似乎有些——警惕他。
非常防备。
就算他们有什么竞争冲突，也不至于警惕他吧？好像他是什么危险人物似的，纳闷。
幸运A不清楚，阿金是恢复了一些有关玩家的记忆的，并且她虽然不记得幸运A了，却觉得他非常眼熟——玩家间毕竟是存在有竞争关系的，也并非人人都友善，也有自相残杀的玩家，她当然会警惕幸运A。
两人间的气氛沉闷，显得十分尴尬，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就在此时，齐管家似乎是看了一眼表，向他们微微欠身，“两位阁下稍等，我去接……”
幸运A精神一振，想他是要提前去接元欲雪吗，就听齐管家补充完毕，“另一位客人。”
幸运A：“……”
他无语了一瞬，艰难开口，“请问这位客人也……与我们来意相同吗？”
齐管家笑容不变，神情完美地仿佛焊在脸上那样，“是的。”
幸运A：“…………”
他现在居然能坦然接受这个事实了。
来人当然是夜哥。
他在觉醒发现任务后，第一时间便通过一些小手段，查到了元欲雪身上。
主要元欲雪这段时间的行为，并没有遮掩什么，都是走得正规手续，想查也很容易查到。
而这恰恰导致了夜哥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从这些细节透露出来的，就是元欲雪手段非比寻常。他知道的有关任务信息，也比他们多得多。
而且是越查越心惊，从元欲雪第一天开始行动起，他还全然无觉，沉浸在平淡安宁的生活当中。
但是这样的平静，却是隐含着巨大的雷暴，随时会将人倾覆的平静。
元欲雪。
元欲雪。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非常的……熟悉。
夜哥也说不出这样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但念得多了，他好像便没有那样的焦躁不安了，好像这几个字具有什么奇妙的、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似的。夜哥甚至毫无逻辑地想着……叫这个名字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有商谈的余地。
一切都等见面再说。
……
夜哥跟着齐管家来到了玻璃长廊当中。
他见到了另外两名玩家——一下便能分辨出来，对着他们友好地点了点头。
几人间倒是没什么话题可聊——这是幸运A认为的，其他两人倒是觉得对视当中，交换了不少信息，毕竟他们都是玩家，觉醒的时间段也差不多。
这时候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不过三位客人都已经来全了，齐管家便传讯给元欲雪，询问了一声。
元欲雪轻声回了句“好”。很快便下来了，赶到了约定的地点。
感染风寒、精力不济倒不是借口，只是没那么夸张。元欲雪前些天受了点凉——照理来说，戒舟衍和管家盯他盯得紧，照料得又精细，也没什么生病的契机才对。
但偏偏就那么巧，和时机到了似的，换季半天的功夫，元欲雪出屋喂了只鸟雀，回来便着凉了。
不严重，也就是让戒舟衍更风声鹤唳了些，这些天基本都陪元欲雪身旁。
这会儿天气其实并不怎么冷，但元欲雪还是穿了厚厚的两层，衣领带点柔软的绒毛。他戴了针织帽，还搭了一件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是非常严密的装扮。
这次谈话的时间，也是元欲雪争取来的——按照齐管家念叨的，总是不希望小少爷这个时候还过多费心。
不过齐管家当时面对着元欲雪望过来的眼睛，实在拒绝不了小少爷，于是非常心机地把这活推给了戒舟衍……毕竟戒舟衍和管家也是一个立场的，很冷漠地认为没必要见那些人。
但他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元欲雪难得这样正式地提出要求，细密而黑的睫羽微颤着，看着他，就那么沉默安静地等着他答话，也不催促，要让戒舟衍拒绝他……太难了。
拒绝元欲雪这件事，和岩浆灌在嘴里燃烧，无数刀锋割破嘴那样——甚至比这还远远痛苦。
戒舟衍说不出口。

第502章 千人副本88
所以理所应当的, 有了这次的会面。
齐管家恨铁不成钢，但都这样了，他也不可能去阻止——他才不想被小少爷讨厌, 更不能做小少爷心中言而无信的那个人。
元欲雪现身的时候，在玻璃长廊中的三人, 都有些迷茫地看了眼天色……现在好像不怎么冷啊。
不过又想起来有关这位元小少爷的传闻，顿时觉得增添了一些可信度。
不是借口, 大概这位小少爷的身体的确不怎么好，怪不得不曾看到他露面。
他的身边, 还站着一名身形高大、眉目冷冽的英俊男子。
长相出色还是其次, 主要是他的气质显得太过特殊了，好像天然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似的, 带着让人心生隔阂与畏惧的酷烈。毫无理由地，就想对他退让数步。
这样一出现, 就能让人察觉到“威胁”的……也算是某种独特的特质了。
这样的人物, 不管在何时，都会是被关注的重点，也会是来会面的几人小心提防、处处谨慎的存在，毫无疑义的是会以这个男人形成一切中心的。但这次, 因为那位元家小少爷的存在，几名玩家虽然是审慎又警惕地望了男子几眼，有些在意……但不知为何, 视线还是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元小少爷的身上，仿佛连对危险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了，也就看得见元欲雪一人。
这和元欲雪从某种程度上, 中和了戒舟衍的“危险气息”有关, 但仍然显得非常奇特——好像他身上具备着什么可怕的吸引力似的, 天然就会是风暴的中心。
这种感觉对阿金和夜哥而言，尤其的明显。
直视着别人、又紧盯着不放，绝对不算礼貌的行为。说不上冒犯，也显得太具有攻击性了。
他们这会来找元欲雪，是要做成一笔“交易”的，又有竞争对手，应该极力博得对方的好感，更能成事一些。但现在，他们多少都显得有些怪异了，目光微沉，就是紧盯着不肯挪开眼，微微开口，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相比起来，幸运A居然是最显得正常的那个！
不过他也对元欲雪很好奇，就是没其他人那么直白，小心翼翼地看过了元小少爷几眼。
他见元欲雪的装束是遮得很严密的，戴着帽子，又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
实在是漂亮极了。
漆黑略沉的眼，让人魂牵梦萦的漂亮形状，睫毛细密而长，透出的柔软意味略微削弱了那种锋利的美貌，但依旧显得很牵引人的视线。
像是寂静星空都落在他眼中，只一眼又让人觉得他双目明亮，风月无边，异常稠艷的漂亮。
露出来的那点肤色，也是融雪般的苍白颜色，很惹眼，也莫名透出一点孱弱的病气，让人心下微微一蹙，隐秘难言地生出担忧怜惜的意味来。
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的人。
幸运A想着，从容不迫地点头，“您好。”
元欲雪坐在了他们的对面，戒舟衍就坐在他的身旁——几人间虽然相距得不算太远，但戒舟衍一坐在那个位置，就如同一座大山似的，莫名其妙地把元欲雪和他们几人隔开了。俨然分成了两个团体，每人都很泾渭分明。惹得阿金和夜哥都面无表情地多看了他几眼。
“你好。”
元欲雪的声音，从围巾下传来。
或许是因为衣料的阻隔，略微显得有些沉闷，但还是听得出元小少爷的声音——少年音色，冬日般的冷冽平静，倒是很好听的声音。
幸运A已经忘记了，他和元欲雪两人在游乐园里短短的一面之缘……他那时候被那股莫名的恐惧感捕获，徘徊在生死关头，心理状态当然不佳，也没心思去注意身旁的人，便低着头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也由此错过了和元欲雪的第一次会面。
元欲雪倒是认出了他，也记得他，只是此时未曾开口提及。
幸运A也不是一上来就谈事的，他先打开了话匣子，微笑地看了戒舟衍一眼，“这位是？”
戒舟衍没理他。
就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神色冰冷。不过就算是他这样傲慢的情态，也不让人觉得奇怪——好像他们天然就能接受理解戒舟衍如此傲慢似的。
幸运A神色不动。事实上，他也没指望戒舟衍会回他话，不过就像他预计当中那样，此时元欲雪缓缓开口，“他是戒舟衍。是……”
略微犹豫之后，元欲雪还是慢腾腾地补充完了设定，“……是我的哥哥。”
元欲雪话音落下，戒舟衍便轻轻侧头，看了眼他。
神色也没什么波动，就是显得很专心地望着元欲雪，也不说话。
幸运A：他看错了吧？
怎么感觉……那个看上去就十分危险的冰山脸男人，听到这话好像还挺开心的。
他是元欲雪的“哥哥”，又姓戒。他们在A市的人，对元欲雪的家世也知道一些，知道元欲雪有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只是两人关系应该不怎么亲密，毕竟相互间不常来往，也有些尴尬。
现在看来，却要在“不怎么亲密”这个问题上打一个问号了。
看起来分明很亲近。
顺便幸运A又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下：这哥哥看起来——控制欲还挺强的，又不是亲生的哥哥，怎么连元小少爷出来见个人都要在旁边陪着？
他虽然对戒舟衍印象不佳，但对元欲雪的印象却非常好，也没有了来时的紧张，只是非常自然地开口，“元小少爷您好，我叫奇运，平时的朋友都喊我小运。”
幸运A露出一个微笑来，看起来还挺阳光开朗的，不是那种难相处的人。非常自然地就拉进了距离，也不会惹得人讨厌，“我们初次见面，元小少爷果然……”
“不是第一次。”元欲雪很平静地开口，“在游乐园里，我们见过。”
幸运A愣了一下。
他很少去游乐园，经历过上次那件事后，更是敬谢不敏，再也没有靠近过任何游乐园了。所以元欲雪一说这句话，指向性非常明显，他几乎立刻就锁定了是哪个游乐园——那次事件发生后，他惴惴不安几天，虽然没有出什么事，但就是莫名觉得心中警惕。
他平时运气很好，也很少碰到过这样的“倒霉事”，心底还非常奇怪……但元欲雪这么一说，他想到曾经在人潮当中，与这位小少爷碰过面，甚至于，元欲雪还记得自己——过了这么久，还能准确辨认出自己的外貌特征，应该是有特意注意到过的。
这么一想，幸运A居然觉得世界十分奇妙，而那天游乐园的经历，也不再是一件坏事，而变成幸运的好事了。
“是这样吗？”幸运A显得还挺高兴，“我们很有缘。”
而此时，在一旁显得异样沉默的两人，也不甘再沉默了。
阿金忽然开口道，“我也觉得与元小少爷十分熟悉，大概是在哪里见过。”
突然被抢白的夜哥：“……”
他顿了顿，仍然不动声色地道，“我也是。”
其实元欲雪对这两人，也觉得有些怪异的……熟悉。不过他还是更确信自己脑海当中的资料记录，不管哪一帧翻出来，都十分确信，他从没有和阿金与夜哥见过面。
哪怕是数万人潮当中，短暂的一眼接触，也会被记录在案，元欲雪不可能毫无印象。
他是战争机器人，最高效的性能就决定了他不可能“遗忘”。
所以这个时候，元欲雪略微迷茫了瞬间。有些犹豫，却还是缓缓开口道，“……没有。”
戒舟衍也说出了见到这几人后的第一句话，面无表情，且非常刻薄的一针见血，“你是第五十四个用这个借口和元欲雪搭讪的人。”
阿金：“……”
夜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戒舟衍转向了他，神色非常平淡，“五十五。”
夜哥：“……”
他们没有！
虽然的确非常想和元欲雪说上话，但他们绝不会用这样老套的借口……前五十三个是谁？
幸运A努力平复着自己脸上的表情，确保自己不要些微牵动嘴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来。但很显然，他失败了，从阿金和夜哥同仇敌忾刺过来的目光就可以察觉。
哪怕是戒舟衍那冷淡的视线，都压不住幸运A此时扬起来的唇角，一点不害怕，属实是中了人生三大错觉之——他只对我特殊。
元欲雪就是真的——只见过他一面而已，而且顺便记住了。
此时，迟钝冷淡的元小少爷并没有察觉到那两名玩家的低落情绪是因自己而起，他平静地打量了对面几人，再次开口。这一次的话题，非常直白地指向了他们这一次的来意。
元欲雪报出了一个详细的地址，随后询问，“你们是为了那块区域而来的？”
幸运A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他心里还有点隐秘的小遗憾，没有和元欲雪更多地闲聊几句。
毕竟和元小少爷这样坐在一起，都足够让人愉悦了。

第503章 千人副本89
幸运A的脊背更挺直了些, 正襟危坐回答，“是的。”
他还算是记得自己的使命了——没看其他两人，都和梦游似的出神, 也和被风霜拍打，折断了枝干的树木似的, 透着一股低落劲。
幸运A只相当短暂地思索了下，诸多念头在心底流转过去。没怎么纠结, 便缓缓开口，“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 这次前来让元小少爷割爱, 实在冒昧——只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我，我这次来, 是抱着最大诚意的。”
他目光真诚，语气不疾不徐, 也绝没有胁迫意味, 反而非常客气。
任谁都会对这样的买家生出好感，想要和他继续商谈下去的。
抱着最大的诚意，也自然带了最足的筹码。
幸运A原本准备的价格，是八千万。
对于这样大的一片区域来说, 好似并不算高，是中规中矩的价格。
但要知道，这八千万——不包括其他手续和开发费用。仅仅只是转让土地的使用权。对于买下这片区域的成本而言, 完全就是转手纯赚的事。
而且这八千万还不是慢慢拖着期款付的，是直接能拿出来的流动资金，要不是这片区域对于幸运A来说实在意义非凡——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拿下它, 这使其中更增添许多附加价值, 光是这片土地的本身, 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谈到这个价格的。
当然了，八千万对于幸运A来说是底价。
他虽然不常做生意，却也不是全然毫无经验的笨蛋，在交易场上的博弈当中，哪有人是上场便透出自己的底价的，当然是慢慢拉扯，来回试探。所以幸运A最开始准备提出的价格，是五千万。
对这片土地的市值来说，仍然是属于有所溢价的范畴。这个出价不算是太冒昧。只是要一下子让元小少爷被打动，还是在有其他人竞争的情况下，自然就显得不足了。
这些都是幸运A先前在心中详细琢磨过的想法。
但是在见到了元欲雪之后，他便改变了主意。
就像是他先前，所隐秘担忧的那样，元少少爷并不缺钱，恐怕也不是会被单纯的金钱打动的人。他必须要拿出最多的诚意来，才能换到在这场赌桌上用来博弈的筹码。
这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更是幸运A面对元欲雪极有好感，心中默默地便提高了对于对方的评定。
他不愿意让两人站在对立面，甚至想要成为长久合作的朋友，才愿意付出得更多，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在幸运A思索沉吟的过程当中，另外两名玩家的神色也微微肃穆了一些。
他们看得出，依照幸运A此时郑重的神色，他所考虑的事情，必然意义重大。
幸运A很重视这一次的商谈，像是他说的那样，也想必会拿出最足的诚意——但这对他们这些竞争关系的玩家来说，可不算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们现在要考虑的，就是自己付出一切，是否有可能拿出比对方更令人心动的筹码了。
积分？
这些年积攒下来，他们的确可以拿出巨额的积分，虽然记不清具体的数目了，但那想必是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数字。
但是空口无凭，他们在游戏当中，是无法转移积分的。要等回到安全区当中的话，哪怕他们清楚自己信誉极高，不可能做违约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只能算作空头支票，筹码的力度大大减弱了。
交换道具？或者他们所知道的那些重要副本信息、玩家当中隐秘的、只能靠口口相传的游戏通关点、秘密线索？
先不说依照元欲雪的副本表现来看，他未必会少那些副本当中的道具——
就算是对副本信息的掌控、特殊有关游戏本身的秘密，元欲雪看起来远远比他们知道的要多了……
毕竟在他们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元欲雪已经对副本的进度掌控的好似他不是一名玩家，而是幕后的大boss。
两人同时陷入了深思当中。
或者提出他们的人际筹码？两人倒是都有隶属的团队，也可以许诺出去一些东西。但那到底事关同伴，他们还是无法做出在副本当中，为了自己的私利便如此自私的行动。
那么细细盘算下来的话……
两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能付出的，恐怕也只有自己了。
他们可以成为元欲雪一阶段的依附者。
依附者的合约条例，是在副本当中就能签订的，不用怕是空头支票，这比空口提出的积分要有说服力多了。
以他们的天赋、他们能被自由支配的身体，去为某个人俯首称臣——玩家本身，就是最足以打动人的“筹码”，是一笔难以计量的财富。
“依附关系”和玩家之间结成团队、合作共赢的关系当然大不一样。
在某些情况下，弱小的玩家或者是新人玩家会选择依附于某个强者。之后的所有副本利益所得，都要交由一定比例给予被依附者。而且他们的每一次副本，都不再是以获得更好的副本评价，更多的积分为目标，而是为被依附者的利益为全部的核心。同样的，被依附者也会带他们通关。
这种依附契约一般是阶段性的，而且从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弱小玩家的生命安全，所以在副本当中也屡见不鲜，不是什么非常罕见的现象。只是到底明面上不好看，一般都是由玩家们心照不宣地隐秘提出。
阿金和夜哥，都已经是老玩家了，尤其是夜哥——他是排行榜前列的高玩。对于这种依附关系，虽然没什么特殊的鄙夷看法，但他们恐怕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会有成为依附者的那一天。
被依附倒是有些可能。
这在之前，对于他们的意义，和死也差不多，甚至比死亡更难受。
但或许是这一次……不管是副本体验中的心态变化；还是因为失去了部分的记忆、以至于他们也不再见自己身为高玩时的傲慢，没那么强的荣辱感，觉得自由比生命还要重要，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不同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投诚的人是元欲雪，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被依附者之间，也是有很大的差别的。
有的性情好，更偏向于合作关系。而有的人心有恶癖不提，也可能强迫依附者去做一些破坏本身原则的事情。将对方压榨到极致，不留下任何一点资源。让其一辈子也无法脱离自己、永远失去独立通关副本能力。
这也是常见的事。
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其他人的身上，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而不管是夜哥还是阿金，都没兴趣做成这样的赌徒。
但只是短短和元欲雪接触的瞬间。似乎是心底隐隐的熟悉、雀跃之感，又或者是那渺茫的、像是根本摸不到也不具备实体的直觉，都告诉他们，元欲雪绝不是什么卑劣的人。如果是他的话……做这样的依附者，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时候不管是夜哥还是阿金都选择性遗忘了，也或许元欲雪不愿意收两个依附者来着——
不过，虽然是他们神色挣扎地想了许久，最后在心底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但这样的心理挣扎，显然显得为时过早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听幸运A的筹码。
如果对方不将筹码的阈值提的那么高的话，或许还有继续商量的可能性。
元欲雪倒是也没开口说什么，他一向显得非常安静，从围巾当中透出来的肤色，愈加得显得苍白了些。细密黑沉的睫羽微微颤动着，便那样沉默地注视着幸运A，礼貌地等待着人类的回答。
阿金和夜哥的视线，也终于舍得犹豫得从元欲雪的身上挪开了。面无表情地落在了幸运A的身上。
面对这个让人不爽的玩家，他们好似形成了统一战线，眼中似乎略带着一些凛冽意味，还有非常不明显的杀意——你小子最好别说出什么离谱的事情，非要逼的我们干掉你。
而幸运A也浑然不在乎身旁两人刺过来的眼刀，唇边略含微笑，非常冷静地爆出了自己的筹码，“一亿两千万。”
时间，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阿金、夜哥：“……”
在令人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得尴尬的沉默当中，幸运A终于被影响到了，有一些奇怪地看向了露出被惊到失语的神情的两名玩家。
他们的确是十分的吃惊。但是这样的吃惊神色，好像不是来源于他提出了一个近乎难以想象的高溢价、而带来的吃惊——反而就像是有些无语似的。
幸运A：“……？”
应该不会吧，就算他的价格没有到一鸣惊人，以至于将其他人全部劝退的程度，但是这样的数字，自然是非常的有诚意的，怎么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对，好像他非常贻笑大方一样？
在幸运A越来越迟疑的犹豫当中，另外两名玩家也消化完毕了。
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是积分。但是积分的话，未免又太不可能了，谁家的空头支票一开，开这么大啊。
在短暂的挣扎之间，还是决定开口确认一下。
“是人类货币？”
幸运A：“？？？”
……这是个什么问题？不是人类货币难道还能是纸钱吗？

第504章 千人副本99
虽然这个提问非常诡异——但幸运A看着他们认真的、似乎是仔细斟酌后才开口的神色, 略微迟疑后，也相当镇定地给予了答复，“当然是。”
他甚至又强调了一遍, “一亿两千万。”
两人：“。”
他们的神情当中，顿时包含了一丝无语、轻松, 还有些非常明显的——鄙夷。
也太瞧不起人了！
不是说财帛不能动人心，哪怕是他们这些把脑袋吊在裤子上的高危玩家, 也总有人比较执着外物，在意好看的珠宝黄金, 或者丰厚物质的享受之类的。但那就算是在意, 也是在安全区里比较有囤积欲（而且积分很大程度上取代了货币职能），哪有人在意副本里的钱财啊……那才是真正的纸张数字, 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虽然在部分场景下，面对原住民NPC非常好用, 但也使用有限。
对着NPC发动金钱攻势也就算了, 对着玩家——
这是瞧不起谁呢？
别说幸运A提出的也就一亿两千万，他就算是提个十亿，两人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
并且他们刚才，还只是怀疑幸运A“没诚意”。而现在, 则纯粹地觉得……他可能是脑子不太好使。
在阿金以及夜哥质疑的神色当中，幸运A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了——可是不管怎么回忆，他的态度和言辞都没什么失礼处, 也没有将“一亿两千万”口误成“一千二百万”，就算他们心中估算的筹码更重，也不必……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吧？
幸运A有些麻木地想。在反复的怀疑和自我拷问中, 他甚至怀疑是全球货币一夜贬值没通知他了。
相比起来, 元欲雪的反应简直是最正常的那个了——
他安静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手指放在桌面上，修长莹白的指节相扣，因为思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触碰在桌面上。
被围巾遮住大半的面容，轻微地侧了一下，露出更苍白细腻的肤色来，柔软的发丝也跟着冒出来了一截。
元欲雪虽然没像阿金和夜哥那样，露出异样的神色来，好像幸运A的话有多么得让人不能理解似的——但同样的，那双漂亮黑眸澄澈明静，没有一丝波动或者特殊反应，显然幸运A给出的筹码也不能打动他。
元欲雪没有因此意动，幸运A当然看得出来。
他已经决定不再理会显得非常阴阳怪气的两人组了，决心将他们的表现视为嫉妒。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展开第二阶段的商谈。
他这次的确真诚直白，给出的就是他能调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是底价，因此价格不可能再加，但他还有别的行动。
“如果元小少爷愿意割爱，我们日后还能达成更长期的合作。”幸运A斟酌着说，“我名下所有股份获得的分红及利益流水，可以抽出5%，作为给予小少爷的……谢礼。”
幸运A说的慢条斯理，用词也更显微妙。
这当然是大手笔，长久来看，他手下的分红可比那一亿多的现金资金流要诱人多了。
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已经不仅仅用一场交易能概括的了。幸运A给出的是绝对的态度、诚意，也是投石问路的小心试探，只要元欲雪接下，他们就会是最好的盟友。也因此幸运A用了“礼物”这样的说法，它本身的象征意义，就比其中带来的金钱利润要更让人看重了。
当然——
幸运A在来之前，是绝没有这样的打算的。
所以他非常诚恳地，在略微沉吟后提出，“请给我一些时间，我现在就安排人选筹备好合同，在今晚之前就能罗列出大部分条例……当然，如果元小少爷有信任得用的人手，也尽可以安排参与进来。”
合同虽然是后续准备的，却正能说明这样的转变有多不易。
而且幸运A还愿意让元欲雪的人参与进拟定合同中，又分出了部分的话事权，方方面面、严密合宜，再诚挚不过，这世界上任何一人，恐怕都拒绝不了这样全方面的打动——
不过前提，他得是这世界上的人才行。
而恰好在场的几位都不符合要求。
在幸运A十分诚挚地等待元欲雪的答复时，一声冷笑传来。
他也终于无法再装聋作哑、忽略旁边两人的异样神色了。
阿金两人看向他的目光当中，充满了困惑、轻蔑、嘲弄……这也就算了，最离谱的是到最后变成了一丝同情——
他们“同情”什么？！
幸运A暗暗咬牙。
大概是终于从幸运A那番慷慨激昂的发言中回过味来了，阿金琢磨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这位不是装傻，是真傻啊。
于是，几近情不自禁地，她从嗓中挤出了一声清晰的冷笑来，并且不忌惮被幸运A听见。
幸运A脾气再好，此时脸色也跟着冷下来了。
“这位小姐有什么其他见解？”
阿金半敛眉目，神色嘲讽。倒是夜哥先开了口，“……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的身份来历，大家都很清楚。元欲雪不需要这些货币，你应该也很清楚。”
幸运A：“……？”
身份来历？好像是那么回事，都是A城首屈一指的世家，勉强算知根知底。但幸运A就是微妙地觉得，他们口中的话和自己理解的不是一回事，有什么认知偏差——还有，什么叫元欲雪不需要这些货币，他应该清楚？
他不清楚啊！
幸运A沉着一张脸，正在痛恨谜语人。
他默认似的反应，反而让夜哥觉得自己已经交过底了。
夜哥偏身，望向元欲雪，略微艰涩地开口。
“我想知道。小少爷……您需要什么呢？”
斟酌许久，夜哥还是把决定权交到了元欲雪的手上。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不管这位元小少爷提出什么——他们都很难拒绝。
幸运A心底微微一动，也不再纠结其他两人的怪异了，跟着望向元欲雪，眸光沉浮，透出了一点紧张的小心翼翼来。

第505章 千人副本91
仿佛信徒祈求等待神明的垂怜般——过于夸张了些, 但情境又是何其相通。
他掌控有一切权利。
被柔软毛绒围巾遮住的脸微抬起，苍白肤色微一晃，似冬日融雪般明亮得灼眼, 很吸引人的视线。
元欲雪方才倒是在思索的，只是戒舟衍不时就要伸出手打扰下他, 要么是让他不要靠在冰凉桌面上，要么就是将透出一丝风口的围巾整理下, 好让它变得像先前那样严丝合缝，保暖效果俱佳。
因此, 元欲雪的反应比平时迟疑上半拍, 但不代表他刚才没认真听幸运A的话——在这方面，元欲雪一向表现得极具礼貌, 擅长做沉默聆听者。
哪怕有所困惑，他也安静认真地听完了幸运A说的每一个字。
当“问题”转移到他这里时, 元小少爷的睫羽似乎很轻微地颤动了下。
他的一切神态细节, 都被人仔细捕捉着。哪怕是这样一个微小变化，幸运A都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颤。随后，他听到元小少爷以极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的确不需要这些人类货币。”
在元小少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幸运A的情绪在一瞬间便沉入谷底。
哪怕是之前有所预料，此时也忍不住有些低落。
他自认为万全的准备，也许并不合适。
这打击比阿金两人合力给的白眼要大多了。
不过元欲雪和其他两名玩家的想法, 其实也并不相通——
阿金两人认为的“不合适”，更多是因为，这个世界中的资产只是一个数字, 没有多大意义, 只能暂且在副本背景下行一些方便。
真正有所价值的, 当然是副本当中的积分才对。
但实际上这两者在元欲雪看来——
都一样不需要。
他在过往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也是和人类同伴合作过的。
虽然比较擅长单独作战，但在团队任务当中也能担任进攻位、牺牲位和最后的收尾处理，总之什么棘手他就做什么，团队意识比部分人类高多了。而此时，元欲雪也只是很习惯地……将幸运A他们当成了同样是实验室派来，执行任务的同伴。
虽然他们不在一个分队里。
他的队友目前只有戒舟衍。
但本质上，任务目标不冲突。
这以至元欲雪非常愿意与他们分享信息、提供帮助。但之前因为实验室隶属分部不同，执行任务中，就曾引发过某些矛盾冲突，元欲雪为了避免麻烦，需要在合作前就确定下他们的大致目的——不是来捣乱的就行，至于“抢功”这种概念……
元欲雪没这个概念。
任务完成当然不会有奖励，只是在每次行动结束之后回到“茧”中补充能源，偶尔维修身体机能而已，也就无所谓“功绩”了。
好在幸运A几人态度极好，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来捣乱的。
元欲雪微微抬手，触碰了下桌面。站在一旁的管家非常自然地将小少爷要的东西拿了上来——他先前就站在旁边，怀中抱着一卷毛绒卷似的东西，有些像是那种古制的书卷，也像是叠的精致的一小张毛毯。
不过这会在桌面上铺陈开了，众人才发现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很特别的地图。
“齐管家，麻烦你了。去给客人准备一些茶。”
虽然明显是用来支开人的话，但齐管家没怎么思索便立即去准备了。
元欲雪这又将目光，懒懒落在地图上。
作为用来标识地形的地图而言，它本身是很不合格的，或者说看上去有些奇怪，人们正常认知中需要的基本要素、构成要素、辅助要素都没有……唯一比较明显的，是一些A市内的特殊建筑物被圈了起来。
或许也不算特殊。但此时，三名玩家都准确地捕获到了那里……
不仅是他们想要的，确认为庇护所（虽然阿金和夜哥还不知道庇护所的正式称呼）的那几处特殊地点，还有一些地方，他们隐隐察觉——
阿金和夜哥有些心惊，默不作声地垂下眼遮住了惊愕神色。
这些都是那些……特殊地点？
元欲雪居然掌握了这么多情报？
可是这样重要的情报，为什么要透露给他们？
相较于得到了些任务提示，对任务内容有些了解的两名玩家，幸运A更一头雾水些，但耐不住人开挂，在看到那些地点的一瞬间，幸运A的眼睛一亮，被元欲雪打击的低落的情绪都恢复许多。
心底涌过某种强烈渴望来，比之前的那股突如其来的预感，还要更加迅捷浓烈！
直觉告诉他，这里每一个都是好地方！
几乎是眼巴巴地，幸运A灼热地望着元欲雪，和讨食的某种大型犬科类有些类似。不过很快，尾巴又跟着垂下去了——如果他有尾巴的话。
虽然很诱人，但他好像连一个地点都买不起。
而在阿金两人隐隐惊慌，和幸运A的失落情绪当中，元欲雪开始很慢条斯理地介绍起那些地点——
里面多少都有些诡异事件发生过，大部分被元欲雪和戒舟衍处理掉了，小部分不算棘手，可能就是没事灭个灯，半夜关个门类的灵异事件。就算转手出去，也没什么大问题。
对普通人类尚且造不成伤害。玩家就更好处理了。
元欲雪平静地说完，“这些地点都可以交由你们处理，只要在你们能力范围内所及……有管理的精力。”
大部分的玩家，应该都有管理好某一处庇护所的能力。
个人能力超强的，或许两到三处也不一定——元欲雪不能算在人类范畴里。
他必须都准备完全。
先前的诸多猜测，在此时一下都被打乱和碾碎。
阿金他们想了许多，但显然，没有任何一点和现在的情况相符合。
出乎预料，以至于手足无措。
两人都有些傻了。
元欲雪这是……什么意思？
元欲雪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重要信息没说。
他语气平静，近乎显得有些冷淡了。
“——我什么都不需要。”
顿了顿，元欲雪又补充道，“当然。我希望你们维持庇护所的安全性，尽力保全附近民众的生命安全，救下更多人。”
他们的任务，应该和自己大差不差吧。
都是救援型任务。
元欲雪的指尖最后轻点落在桌面。
“诸位，共勉。”

第506章 千人副本92
……只是, 要救人？
两人迟怔当中，好似脸上生疼，羞耻的发烫。
和他们那些诸多算计心思比起来, 元欲雪实在坦荡、真诚、君子得让人羞愧。也更衬得他们诡谲而狭窄，将元欲雪猜测成了……那般的人。
进入副本这么久, 阿金和夜哥，当然听闻过有某些品性高洁的玩家, 他们进入副本，不仅为救己, 也是救人。对困境玩家伸出援手, 亦对无辜者心存怜悯。
哪怕心生尊敬，但阿金和夜哥, 因为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或者说不记得了），到底持有一分怀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名声清誉, 何尝又不是一种利？只是他们的确是比绝大多数人要品德好一些罢了。
可等真正碰到了元欲雪这样的人的时候，他们才明白此时的心情是有多触动的。真正是久旱逢甘露般，旷久的惊喜欢欣与不知所措。
这对元欲雪来说，似乎只是最不经意的行为, 甚至不值一提，拿来交换什么利益——他好似不认为，这是多么值得标榜的一件事, 就只这般轻描淡写地叙述完了全部。
却更让两人面红。
他们张嘴半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好似有什么凝滞的东西卡在了喉咙间。
“……好。”
先是干巴巴地应了声，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阿金还是想说些什么——
光说一声“谢谢”吗？
似乎太轻了。
但除此外, 他们又无措得很。
这会, 管家也带人端着茶点过来了。
身佩的制式古老的机械表, 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管家立即看向了元欲雪。
戒舟衍也跟着望向元欲雪，神色坦然，语气平静地提醒，“时间到了。”
元欲雪能出来“放风”的时限，实在不算久。戒舟衍似乎相当执着地认为，都是这些琐事耗费元欲雪的心神，自然不愿意他被多麻烦。
对待那些移动的“麻烦”，态度就更差了。
戒舟衍抽空，冷淡地望了玩家们一眼。
他一字未发，却让人觉得心底莫名生寒。满是逐客意味。
阿金几人略微打个寒颤，感觉到了，却还是不愿意走。又因为还沉浸在那股羞愧又复杂的情绪当中，好像面对戒舟衍的冷眼都有些抵挡能力了。
元欲雪倒是很守承诺的。
他答应了什么时候回去，这会又听阿金应了好——玩家们的态度虽然称不上“积极”，但也和善，那就是谈话顺利，可以合作。
虽没商定好，他们一人分走哪片区域，但都不是大事。
元欲雪让管家将地图收起来，再从仓库里拿出来两幅。
这是元欲雪自己制作的，库存还有许多。
将好似长绒的特殊地图卷好，让几人一人带回去一份，私下商讨也好，可以慢慢先看着，不冲突就行了，手续倒都是其次。
至于挑选的是什么地方，元欲雪反而不怎么在意。
自由度超高。
做完这一切后，元小少爷才起了身，散出来的黑发从围巾中露出来几缕，似乎因为太过细软光滑，一下便滑在了衣料上，乌黑似绸缎般，散着点药香。
元欲雪礼礼貌貌地道了别，又道，“既然一切谈好，静候佳音。”
“三位请随意。”
才跟着戒舟衍离开玻璃长廊。
元欲雪虽然先走了，但玩家还僵在原地未离开，所以管家还是要留下来招待客人的。
一向持重的齐管家看向戒舟衍与小少爷离开的背影，目光中出现了羡慕神色来……唉，他也想和小少爷一起走。
元欲雪微侧过身，和戒舟衍说话。戒舟衍也配合，靠近了一些，微微倾身，耳朵像是俯在元欲雪脸颊边那样，时不时回应一声。
虽然只是一声“嗯”，但对戒舟衍而言，俨然是话多了。
从后面的角度来看，非常亲密无间。
就是聊的话题有些奇怪。
元欲雪还在问戒舟衍，“……今天点心是藤萝饼吗？配什么茶？”
——元欲雪这样的“守时”，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
比如说下午茶时间快到了，戒舟衍先前就和他说准备好了。
戒舟衍答了。又说，“上次的茶不够好，寒胃。这次是桂花奶，加了你喜欢的槐花蜜。”
桂花奶自然不算价贵，非常常见，怎么看也比不上昨天价值千金一两的上好大红袍——不过耐不住元欲雪喜欢。他对人类创造出来的这类甜滋滋的饮品非常感兴趣，简直是天生的好感。顿时应了一声，“好。”
声调微上扬了一点，语气变化不大，但戒舟衍当然听出了一点高兴。
很可爱。
戒舟衍脑海中寂静一瞬，又默默在心中夸了一分钟。
齐管家也听到了，在心中默默流泪了一分钟。
真好啊，他也想跟着去，看小少爷吃点心，而不是在这守着三位客人。
忍不住地，齐管家又“唉”了声。
这次的叹息声实在十分明显，不过这会玩家也顾不上他了。
阿金和夜哥，主要是还失意着。而幸运A……
他主要是迷茫的。
元小少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合在一起，他怎么都听不懂……
很诡异的是，好像除他之外，所有人都若有所思，触动极大。那两人都是一副神魂恍惚的模样了，更让幸运A开始犹疑，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不仅货币价值偷偷颠覆了，连文字意义都被重新定义了一遍。
看着其他人失神模样，幸运A实在坐立不安。忍不住哑着声音问，“……那个，元小少爷是什么意思？我到底要做什么？”
他也就买个房，怎么像是要去开安保公司一样？
阿金微怒，冷冷看着他。“……这种条件，你都不愿意？你在骗他？”
夜哥也跟着看过来，不知为何，幸运A隐隐觉得他们眼中有些许鄙视。

第507章 千人副本93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幸运A可没有要违约的意思，顿时大感冤枉。
他也十分委屈，解释一通, 口干舌燥地道，“我刚才是不是昏迷过去了, 漏听了什么？我当然是愿意的，但是那个什么庇……”
幸运A干巴巴地解释着的时候, 夜哥忽然猛地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话。
夜哥转向管家, 询问能不能帮他再续上一盘茶点。
管家：“……”
这支开他的借口也未免太拙劣了, 管家无语。
不过齐管家是个聪明人，对阿金他们的秘密, 也的确不感兴趣。非常优雅礼貌地点了点头，将谈话的场合让给了这三名古古怪怪的客人, 自己先去准备点心了。
管家离开后, 夜哥这才皱着眉望过来，眉眼中都是一言难尽的端详意味，“你不是玩家？”
阿金这会也不走神了，失魂落魄地将视线从元欲雪离开的方向收回来。也带着一点困惑、又震惊的意味, 看向了幸运A，神色不定，跟着重复了和夜哥一样的话。
“你不是？”
幸运A：“？？？”
因为A比之前还要迷茫, “我不是啊。”
他一边先想着否认了，一边才又急着追问，“什么玩家？是哪个俱乐部的吗？”
阿金的记忆解锁的也不算太全面, 她先是震惊了一会后, 有些迷茫地喃喃自语了几句, 显然目前情况也大在她意料之外。可是在这样的困惑之后，她又转而笃定起来。“不对，我见你像是很眼熟，应该是在安全区见过的。而且………”
玩家之间，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微妙感应的，不至于出现这种乌龙。
阿金只是蹙眉质疑，怀疑幸运A在框他们，“你既然不是玩家，又是怎么找到这的？”
幸运A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找来这里，纯粹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直觉，听上去非常像是敷衍说出的借口，于是一时犹豫了下。
倒是夜哥仍然紧紧盯着他，紧蹙的眉头，忽然间松开，显然是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你应该只是没有解锁记忆和任务的关键信息。”
夜哥沉静地盯着他，一双瞳孔显得漆黑，黑幽幽的，竟有些渗人。
“庇护所。”
他说，“和我重复，你想要留在庇护所。”
幸运A怔了一下，他看着夜哥此时的神情，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但嘴上却是情不自禁地，跟着他说的那句话重复起来——
“我想要留在……庇护所。”
人类有灵，说出来的语言文字，也会在冥冥当中形成响应。又何况是玩家这种本身就显得命格极不一般的人。
这句话出口，幸运A便感觉到脑海……一空。
用玄学一点的话来说，就是“灵台清明”。
脑海当中，也跟着浮起了什么，巨大信息量的涌入，让幸运A颇为觉得不适应。但也等不到他适应，那些蓄势待发的诸多讯息，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玩家028发现副本内重要线索，已满足任务进度解锁推进条件！]
[提前解锁部分记忆、部分任务条件！]
[公用任务进程——任务初期——93%]
……
管家回来的时候，几位客人已经离开了。
那份地图倒是只带走了一份，许是他们后面会自己私下商议。
这时候的管家还没有想到，之后他会陆陆续续地接待许多这样古怪的客人——
是的，从那天起，也有不少古怪之人来寻找元欲雪。
这些人身份各异，来历不同。有些人实在让人很奇怪，他们是怎么想到来找元小少爷的。毕竟小少爷深居简出，在整个A城也就留了个名，见过他的人还是少。
元欲雪先前倒是还一个个接待过去，考察来人目的秉性。
元欲雪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在戒舟衍眼中，就是费时费神了。
后续，在戒舟衍不满地哼声中——戒舟衍倒是没直接说出口，只是明显的脸上表现出了不大高兴——元欲雪还是改变了一下策略。后面都没怎么见人，就是给发了一份调查问卷，全自助式答题，只要是符合要求的都可以来“合作”。
元欲雪先前接触的任务同伴当中，不乏有傲慢之人，相当抵触与机器人间的合作，背地里还会做一些不善举动——或许也并不是他们生性傲慢，只是面对作为“同僚”的战争机器人，大多数人类队伍都会产生极其排斥、抵触的厌恶情绪。在平常时刻还好，一些关键时刻，便很容易出事。
有许多战争机器人，是因此报废的。
愈演愈烈到了后续不得不出明文规定，才稍遏止住了这样的风气。
但这会，和元欲雪印象中不同，这些人类同伴都非常的……和善。
态度极佳。
万分配合。
甚至都让元欲雪略略讶异了……好配合。
和元欲雪的视角不同，对于其他玩家来说，他们可都是有求于人的那个——
也不是说，不能直接动手强抢。但只要能了解到现在大体局势的，都觉得元欲雪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玩家，而是排行榜前列，比较低调的高玩。
提前他们那么多步，解锁了任务的信息，甚至还能将无数个安全区据点推测出来，收入囊中的人，能是什么好解决的人？所以哪怕是性格怪异冷酷、行事比较阴狠自私的玩家，面对元欲雪时，都老老实实地收起了情绪，想要从和谈这一比较斯文的渠道来解决问题。
而且元欲雪也的确让他们吃惊——这秉性未免太好了。不要说为难他们了，甚至相当配合。不少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颇有心理压力地来到元宅拜访的人，发现只要填个报表，就能申请了……这报表甚至还没有审核期，搞个手续就拖个十天半个月的，不必他们心思惴惴不安地等待，大概也就半小时，便回信过来，告诉他们邀请通过，可以开始商谈具体的任务事项了。
要什么地方，自己选吧。
在这半小时当中，还不是干等，都是喝着茶、赏着花，无聊了还能拿本书看着，消磨一下时间便过去了，再自在不过。快乐得简直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求于人了……他们是在做任务吗？好像都没有做过这么简单快乐的任务啊？这也太快了吧！！
对待元欲雪，本来就心存了一份感激。等再听到元欲雪那不算条件的条件之后，便也只剩下发自内心、情不自禁地尊敬了。
这才是真正的品性高洁之人吧。
最开始，他们还都有些怀疑困惑，总觉得这样好的事情不会轮到自己的头上，凡是看着像“馅饼”的，后面恐怕都藏着什么难以逃脱的陷阱……直到元欲雪借文字之口道出来意，他们在震惊之余，也不由地觉得，这才是真正品行端正的君子之风。顿时便为自己先前生出的龌龊心思、阴诡猜测，而感觉到愧疚起来。
除去敬佩外，也在心底暗下了决心。
不管后面的任务要求如何，也不管他们本身的本性如何，或是冷漠、或是谨言慎行，要保全自身的。但只要是答应了元欲雪这个要求，他们一定会竭力做到。
玩家们当中，也隐隐地形成了信息链——主要是这个时候，哪怕是能解锁任务的玩家，恢复的记忆也不算多。面对同样来自于副本的玩家，既然各不相识，总是隐隐有些警惕的，不能直接像之前那样，各自有阵营，就快速结成联盟了。但就算是不能信任，互相交换一下情报还是可以的，而元欲雪，就成了他们建立起基本信任的桥梁了。
——能和元欲雪合作的人！算什么坏人！
而元欲雪也因为这些行径，在这些联盟当中隐隐约约口碑极高。等到后面，解锁了记忆的玩家加入进来，看到这样有有口皆碑的人物，对元欲雪的信任值就提起来了，简直是顺水推舟地加入了合作。
还有好些人，来元欲雪这边商谈的时候做好了背调，都不用填表了，把自带的表格资料往上一递……和求职似的，求完了就在那里等offer，效率极高。
元欲雪开始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感觉这些人特别的系统化。不过他也就是茫然了一会儿，也没再继续管了。
……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就是效率更高了。
元欲雪沉思。
他能确定的庇护所的地点很多，这般分出去了许多，让其他玩家帮忙承担了下管理责任，也不见得轻松。主要是这会能觉醒的玩家实在是不够用，便还有一大堆的地点积在了元欲雪的手里。加上预示当中，大灾难的时间将到，他又跟着忙起来了。

第508章 千人副本94
是夜, 月明星稀，想必明天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抱着小狗睡在沙发上的女孩，听见了防盗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玄关上亮起了微弱却温暖的黄光，隐隐传来换鞋的窸窣声响——
小狗醒了, 舔了舔女孩的脸颊。于是女孩也惺忪地揉着眼睛醒过来，迷蒙地看向来人。
“姐姐。”她的语气绵软, 带着刚睡醒时的懒散困意，显得很可爱。
“你回来啦？今天也好晚。”
穿着一身皮制风衣的女人忍不住凑了过来, 想要摸一摸女孩的头。又考虑到自己手上带着的凉气, 略微停顿后，还是收回了手, 呵了一会气。只是温和地询问道，“怎么今天还在等, 姐姐不是让你先睡觉吗？”
“姐姐不在, 我睡不着。”女孩倒是很主动地凑过去蹭了蹭，撒娇。带着一点抱怨的语气，“姐姐以后每天都要这么累吗？”
“……”
女人略微沉默了一下。忽然间半蹲下身，将女孩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风衣当中附着的凉气，似乎也完全地包裹在了女孩的身上，但随之而来的, 便是人体的温暖热度。
她一下一下地摸着小孩柔软的头发，像是在和她对话，也像是在与自己说话一般——
“很快就会不忙了。”她喃喃道, “小蔷, 姐姐会保护好你的。”
“一定。”
“还有小奇。”因为姐姐最近经常说这样的话, 小蔷也没什么危机感，不觉得古怪，反而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小奇是他们家狗的名字。
女人脸上的愁容，也跟着很快散去了，似乎是被女孩逗笑了，轻声跟着补充，“嗯，好，还有小奇。”
……
“哥。”
一身清爽运动服，手脚膝盖处还缠着护腕的小孩凑了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漂亮哥哥啊？”
少年没说话。
小孩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模样看起来还挺欠揍，“哥，求你了，带我去吧，我还没有好好感谢那个漂亮哥哥呢。”
少年不为所动，懒散地拍了拍他脑袋，一转他的肩膀，让他去一边凉快呆着去，“我们这是去谈正事的，不带小孩，乖。”
“而且，”他斜瞥了小孩一眼，“叫的这么亲热，我还以为他才是你哥哥。”
“哪有哪有，”小孩嘴和抹了蜜似的甜，“你吃醋啦？嗐，我肯定是——”
少年脸色可疑地红了一下，讪讪地说道，“这有什么吃不吃醋的？人都不怎么认识我……”
弟弟：“……”
弟弟弱弱补充，“我是说吃我的醋，叫别人哥哥来着……”
少年：“……”
弟弟：“……”
“哥——”
“别叫我！”少年恼羞成怒，给弟弟脑袋上来了一爆栗，非常没素质也非常果决地答，“走了！”
……
城市的另一角。
总是吊儿郎当的花花少爷这段时间倒是不上赶着换女朋友了，不过也不知道将钱撒去哪了，每日钱如流水般的叮当往外花，简直让他父母疑心他沾上了什么不良习性，三天两顿的训话。
少爷或许是心虚着，倒是乖训，每天也等着挨骂，就是不改。仿佛钱烫手似的往外倒着。
他这会又刚刷完了卡，接着家里电话，垮着一张脸就开始挨训，伏小做低唯唯诺诺地应声，“对对，您说的对。唉，我这不是不懂事吗，您多大人了，和我担待点——对不住，不说了还不行吗？不是气您。”
“我这不在酒吧呢，正经场所啊！”花花少爷张嘴就来，又听到那电话中，说了一句什么话，顿时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来，“……那个钱啊，那是花了一些。”
紧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痛骂。少爷被骂的恨不得缩脖子，还不敢挂电话，怕给老父老母气出什么事来，讪讪地解释，“成成成，我那就是败家子。哎呀，有舍才有得嘛，您老之后就知道了。”
又是一顿痛骂，他便也不敢顶嘴了。
临了挂电话前，花花少爷倒是又听对面提了一句什么，神色顿时又变得紧绷起来了，“不行。”
他先前也是任骂任贬，都是很乖觉的语气，这会却是正色起来，竟隐隐的有些许威势。
“这段时间你和妈千万别乱跑。”少爷认真地强调着，他微微垂首，面颊隐没在阴影当中，竟是透出了几分阴翳的狠厉来，“就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去——有事儿我过来接您出门。”
他相当强势地说又提醒了一遍，“这段时间，都不太安宁，您别添乱。”
……
这的确是个极为特殊的副本。
在先前的任务当中，不管处于多复杂的情形之下，副本当中的NPC要么就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人，要么就是和玩家们互为仇敌的红名。
玩家和NPC关系实在说不上融洽，非要有什么联系的话，也是互相提防利用的关系。
但是在这个副本当中——或许是因为被封印记忆，哪怕明知道经历过的那些都是“虚假”的，可是对于诸多玩家来说，这虚假的、度过了十几年的凡人身份，要比他们的玩家身份要有认同感得多了。
爱恨痴慎起，再也不能等闲对待。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虚幻泡影，玩家们的身心也已经被心甘情愿地束缚住了。
——他们想活下来，也想救下这个世界当中的亲人朋友。
哪怕他们最后，会离开这个副本……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再开启。对他们而言，这些人也是真实存在过的，轻易无法从骨血当中剔离。
人心难测，最无法控制的也是人心。
月色被遮掩住了。
方才还显得璀璨明亮的夜空，像是一瞬间便黯淡下去。
元欲雪在夜色当中回到了车上，戒舟衍在旁边开完车门，才跟着坐了进来。
被不知名的力量烘烤得暖融融的一层毛毯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元欲雪微微侧身，半具身体都像陷入到了那层柔软的毛毯当中。
还挺舒服。
肤白貌美的少年，发出了非常细微的、像是喟叹一般的呻吟声，显然是身体都放松下来了，下一瞬间，那点微弱的气音便淹没在寂静的黑夜当中。
元欲雪收回了略有些朦胧的眼。
“谢谢。”元欲雪说。
“……”戒舟衍坚持不到两秒钟的冷漠立刻破防。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元欲雪的身上，想说些什么。
唇瓣微动，戒舟衍还是忍不住强调，“……最后一次熬夜。”
按理来说，元欲雪这个时候哄哄人也好，但他偏不是会哄人的性格——
略微沉默了瞬间，元欲雪只含含糊糊“唔”了一声。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反正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最后一次”是不可能最后一次的……
这几天正是紧要关头，忙碌得很。
戒舟衍：“……”
偏偏就这样了，戒舟衍还无法。
他对元欲雪，向来是束手无策的，也只得跟着无声叹息了一声。想生气，还生不起来，自己主动坐过去了一些，就离在元欲雪身旁一寸处——
两人之间捱得很近，但还真没接触到，若有似无地隔了个几厘米的距离。
戒舟衍脊背挺得很直，身上的肌肉仿佛都莫名紧绷了起来，手腕之处的青筋微鼓，很是明显。
他整个人显得是很拘束的模样，但坐得却也的确端正，都可以随时拎出来当做各类表率了，仿佛身处某种重要的传道场合中，连那脸色，都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冷漠。
不过此时戒舟衍的话，却实在不算冷。
“你靠在我身上。”戒舟衍说这话时，语气非常的平静，好像只是随意那么一提及的，“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车内的空间倒是奇大，其实躺下来直接睡也很方便？但是有个“枕头”垫着么，总是要更舒服些的。
元欲雪果然也不在意，“嗯”了声，便靠过来了——戒舟衍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僵硬了，那一层覆盖在身上、显得极有力量感的肌肉也因为紧绷变得硬邦邦起来，非常坚硬，靠起来实在不算舒服。但元欲雪却非常适应，或者说戒舟衍的气息，便足以让他天然安心，放下近乎警戒般的本能了。
元欲雪又将毛茸茸的毯子扯了一下，呼吸渐平稳起来。
按理来说，睡眠模式对他而言，只是一种拟态行为，是无法真正补充能量的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者是这个副本设定的负面效应——元欲雪的身体也挺体弱多病的，这样适当的睡眠，对元欲雪来说倒还真的是一种放轻松的方法。
戒舟衍原本神色还是冷淡的，只是等他看见元欲雪靠在自己腿上后，微垂的眼眸中，又透出一点相当柔软的意味来。
和他平日作态，当然是截然不同。
……也不知戒舟衍怎么移动的他，元欲雪第二日醒来，是在自己房间当中睡着的。
按例吃了早餐，元欲雪又推算了一下时间，确定了——
就明天。
这天，A城的市民都收到了一则奇怪的通知。

第509章 千人副本95
通知是有关部门发来的, 内容很奇怪，说是有专家推测出二十四小时内会有某种极端天灾到来，居家的市民们有可能受到波及和伤害, 让他们赶往附近固定的特殊建筑地点避难——好像说是那里采取了某种前沿技术，可以规避这种大型灾害。
除此之外, 别的语句也很是语焉不详，基本没有交代清楚大致状况。
以至于许多的市民, 第一反应还不是害怕，而是莫名其妙——什么大灾害, 在家里都躲不过, 还要去专门的避难所，难道是防空洞吗, 还是什么？
也有人不信的，尤其是比较固执的老人, 在家里不大愿意走。
但这次, 上面的指令尤其强势，不管是工作单位还是学校单位几乎都放假了。空出一天假期来，又统计名单，说过来的民众基本上都有五百块的误工补贴——这钱基本上是谁都可以拿的, 没有什么限制，相当于白给的福利。这下就算比较固执狐疑的民众，看在补贴的份上, 也愿意松口了。
那些公布的地点，离自己的住所又不算远，还有专门的公交线路。哪怕是自己走过去, 也没有多久。
还不累, 就是去玩半天手机的事儿, 有五百块的补贴也挺好的。
于是大多数人的心态，又变成愿意去了。
当然也不免，有些人是看不上那五百块的补贴的。尤其是A城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大世家，就算是真有天灾，他们自行准备的一些避难所，不管是从安全系数看，还是从配备的物资充足程度来看，都比这种公共准备的设施要安全多了。
但也不知道家里的长辈忽然间抽了什么风，那些个德高望重、有特殊地位的老人——要么就是家中掌握了大权的家主，全都一个个非常固执地跟着执行命令。说是听好上面的话。而且限制还卡的特别严，要是有心存异议不服从的，直接从家族当中除名。
闹的这群小辈们也摸不着头脑。哪怕是怨声载道的，也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出趟门——总不能为了一时偷懒吃大亏吧，以后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A城经济发达，人口却很少。但哪怕是分聚在不少地点，这么多人一齐出动，也是车水马龙，十分堵塞。
也就是给的时间够宽裕，还能让这么多人慢腾腾地塞进那些庇护所去。
因为交通压力实在太大，附近都是车辆禁行的，专门开辟了许多专线公交车，运输压力才缓解了一些。诸多麻烦下来，哪怕是有补贴拿，又有些人出于担忧安全、主动前往庇护所，这种配合意愿强烈的，都忍不住有些抱怨了。
真费时间啊。
而且这么多人，摩肩接踵，他们感觉空气都不太好了——简直和五一假期出行的热门景点似的，看的都不是景，全都是人，排队都要排个半天。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后，他们发现这些避难所，不就是前段时间正在搞装修的那些地吗？
好家伙，怎么拆成了这样啊——
基本上一点观赏性和游玩性都没了，全拆成了光秃秃的一片。空地倒是大了，但也就是个歇脚的地，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些地方被分成了许多层，能容纳不少人——只是这么一来，看着也不结实，能防什么极端天灾啊？
众人都有些傻眼。
“……”
有些庇护所的地点，原来是游乐园。
一些家长把小朋友哄来的时候，还说带着他去游乐园玩一玩，心想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排个队吧，虽然说大部分情况应该是不开放的——就算是开放，这么多人了，也不一定能排上队，那好歹也算给小孩找个事做。
哪里知道连游乐设备都没有了，纯粹就是画了个饼，光见饼不见香。
小朋友也傻了，跟着哭闹起来，“呜呜呜，我的游乐园，我的彩虹小火车——”
这是真伤心，不是因为这会儿玩不到，而是因为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
大人也无语：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些变动都太费时费力了，改造这些地点，也讨不到好处。这么费心的去做，是不是真有点——
他们心里还真莫名生出了些许的不安来，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
一时担忧，都把心底莫名浮躁给压下去了，反而配合起了现场工作人员的指导来。
庇护所内的人越来越多，陆陆续续有人进场。
前面进去的民众，好歹能占到一个休息的位置，或坐或蹲，后面入场的人便也只能人挨人挤的，站着玩手机了。
场内的喇叭正时时刻刻循环，工作人员扯着嗓子让人再往里进一些，气氛热烈得像是满座的公交车一样……
有人正无聊上网时，发现不少人都把自己附近的避难所地点拍出来了。好像还真的是五花八门的，什么地点都有，也没个规律。
有的是大厦、商场那样的高大建筑物，也有的是纯露天场所——像是游乐园、公园那样的，就更加让人困惑了。
这么来看，那极端天灾应该不是气象上的啊，难道是地震什么的？
可是地震，也不是叫人这么聚在一块的，直接去空地不是更方便，听那通知的言辞，也不像。
还有人疑心猜测，是不是要打仗了之类的……但也是一点风声都没透，做到这样的保密工作实属没必要，怎么推测都不合理。
种种疑惑猜忌下，不安氛围更浓。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都发通知，表明可能威胁到人身安全，要求紧急避难了，主动的市民却不多。还有这么多人心生疑窦，甚至催发了许多阴谋论。
都是因为通知来的太不具体了，含糊其词的，一点信息不透，也的确很难让人信服……来的很多人，还是看有补贴才过来的。
分区内的民众越来越多，随着规定设限的时间将到，每个庇护所内人声鼎沸。
因为有要求，暂时只准进不准出，外面的街道倒是寂静，看着没什么行人了。工作人员都将外面的牌子撤了收回来，交通线也暂停了。
远处的街道寂静非常，庇护所的内部却是人心浮躁，有人忍不住疑问，“这要待多久啊？不会在这里面过夜吧？”
过夜也是有可能的……
数量不算多的工作人员正来回跑，回答疑问，安抚人心。要是有头晕昏倒、身体不适的，还得送去医疗队那里，正是忙得脚打跌的时候，庇护所外圈的那一堆人群里，传来了疑惑的“嗯？”声，
越来越多惊疑不定的声音，在庇护所内响起。

第510章 千人副本96
外面的天黑了。
折腾一天, 现在也快下午五点了。又是九月份，天黑得早，好像也是挺正常一现象——但这天是突然间黑下来的。
方才还晴空万里, 天色湛蓝，远处的云霞被落日余晖染出一片金色, 层叠的云层像翻涌的金色鱼鳞。但忽然间，不管是湛蓝天空, 还是黄昏落日，没有任何铺垫的——被黑沉汹涌的一片暗色掩盖了。
简直夸张得像老天爷随手扯了片幕布, 将天空给盖上了。
没有征兆的。
暗沉沉的甚至不像乌云掩盖了天色, 而是密不透风的“闷”，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这天色太诡异了。
那些聚集在庇护所外圈, 能透过大门和大片透明玻璃看见这一幕的民众，都有些傻眼。
哪怕是在里面的, 被人群淹没得看不见外界情况的人, 也感觉得到身边忽然间黯淡下来，好像一下就从黄昏时刻转向了深夜似的。视线受阻，哪怕里面的工作人员及时开了灯，将内部照得亮堂堂的, 也很难驱散那股从外界透出来的黑暗。
人群中爆发了密而细的议论声。
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们……不会碰上“世界末日”了吧？
那些在“室外”庇护所的，就更能感觉到这一点了——
没有屋顶的遮掩, 他们比谁都更清晰地直面到了这怪异的变化。
公园中的彩灯亮起了，可在浓密黑暗中，这些漂亮彩灯的亮度显得很微不足道, 道路都没法照清。人们的面容掩盖在了阴翳下, 僵硬中, 竟然透出点诡异的阴冷意味来——
伴随着彩灯的，还有一些连带的游乐设备被启动时发出的欢快音乐声。
“嘀嗒嘀嗒嘀嘀嗒……”
平时显得很受小朋友欢迎的清脆音乐声，在这种诡异环境下，也被染上了一丝恐怖色彩。它乘着风飘向远处，不知怎么，让人微微打了个寒噤。
天好黑。
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刮来，落在身上，和刀刮似的冷。
有小孩吓得直哭，被家长抱起来，准备带到一些室内游乐设施里……外面虽然宽敞些不那么挤，但这天色变化未免太吓人了，让人心底打突。
畏惧黑暗，似乎是人类的本能。
在周边环境变得奇怪起来后，巨大不安的慌乱感几乎席卷了每个人的内心。现场的状况一时变得很混乱，有人情绪激动地搜寻现场的工作人员，认定他们一定知道什么内幕；也有人啜泣起来，精神情绪都不太稳定；更是爆发了几个小规模的冲突事件——人人内心都很浮躁，不知是压着火还是用这种方法压抑转移内心的恐惧，多有口角，甚至上升到了动手的暴力事件。
不幸中的万幸，这会倒是没人琢磨要提前离开的事了，少了点麻烦。
就外面这诡异的天色，让他们离开，他们居然还觉得……有些害怕。
现在至少人多。人气旺盛，能抵消很大一部分的恐惧感。
可就在这时，恐惧的情绪再一次以非常规的速度，瘟疫般得快速传染了所有人——
眼前出现的可怕、怪诡、离奇的景象，让人心跳失序，瞳孔震动，世界观被狂风雨暴般砸烂了，莫大的恐惧像是化成实体紧紧缠绕住颈项，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眼球也迅速攀爬上鲜红血丝，同恐惧般迅速地扩散开来。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啊啊啊啊！！！”
“怪物、是、是怪物——”
恐惧的叫喊，凄厉的尖叫，一瞬间混合于一处。
在震惊的“嘶”声后，人群开始像潮水一般的滚动起来——又或者是烧沸的热水，像是要蒸发般，在土地上践踏出一个个坑点。
怪物！！
是怪物！！！
哪怕是在人数众多的情况下，也没人能在直面鬼怪的时候不恐惧。
其实常规点的做法应是保持安静，迅速离开——大喊大叫不是更会吸引怪物的注意吗？但在心底防线彻底崩溃的时候，也是极端惊惧的情况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保持镇定的。
何况庇护所中聚集的人太多了。
大多数人都是一边哭着一边拼命地想逃跑，还有些人直接吓瘫了，腿脚发软，瘫倒在地，身边泅出一股腥臊味。
这种平时会让人社死的情况，此时根本没人注意到，所有人都只想快些逃跑。
在庇护所外，阴郁的黑暗当中，隐隐约约漂浮出一个巨大的“羊头”来。
它是一只巨大而畸形的怪物，上半部分是完全不成比例的、沉重巨大的像是能随时栽倒的一颗羊头。
虽然看得出是“山羊”的形状，但远远没有平时看见的山羊那样温和可爱。瘦削的骨露出来，腐烂猩红的肉像是被强行贴在骨头上一样违和，极深的眼眶陷下去，露出一双非常邪恶古怪的猩红色眼睛来，甚至隐约能见到那眼眶当中有什么起伏钻动着——像是某种虫类。
明明这样的古怪，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属于兽类气息的一颗山羊头颅，却又奇异地、奇异地让人觉得……
那很像一颗人类的头颅。
尤其是这样怪异的怪物脑袋底下，接上的，的确是一具人类的身躯。
哪怕那是臃肿的、肥大的，却也的确是拥有着完整的四肢轮廓的身体，它甚至在用那极似人类的双脚走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比例都显得十分怪异的半身组合在一起，极像是邪恶疯狂的人体实验中拼接出来的怪物。尤其是它身上隶属人类的那部分特征，更让人悚然地生出了某种恐惧、和极其的不适感。
像是看到了被肢解的人。
恶心。
很恶心。
这样的怪物本来就足够可怕了，而它还拥有巨大的体型，像是一座小山般，光是捏都能捏死人——因为庇护所中人群发出来的恐惧尖叫声，夜色当中，羊头人那双极其邪恶的腐烂的眼，紧紧地盯住了在乌泱泱地逃走的人类。
它锁定了目标。
巨大臃肿的身体摆动着，怪物一点点地接近了人群。

第511章 千人副本97
尖叫声更加不可控制地爆发出来, 其中夹杂着惊悸得像是要晕厥过去的哭泣。
空气中漂浮着的、隶属于人类的恐惧气息，像是最迷人的“肉香”那样，吸引着羊头人的接近。鲜红的瞳孔仿佛飘在空中的两盏红灯笼, 腐烂而巨大的吻部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千万条像是锯齿一样的细舌。
细舌游荡着, 从嘴部伸了出来。伸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是要贴在人的脸上——
过大的恐惧与压迫袭来, 不少人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喉咙像是顿时被堵死, 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逃不掉的。
逃不掉逃不掉逃不掉——
他们要死了。
那一瞬间，一些悲观者甚至在脑海中形成了逻辑完整的阴谋论来。
场地就这么大, 逃也逃不了多远。
这是不是一场祭祀？他们被以莫名的理由聚集在这里，实际上是要成为献给怪物的祭品。像是被装在沙丁鱼罐头里、被挤压的鱼肉, 他们可以被怪物随意取用, 成为它牙缝的咀嚼下，簌簌落下来的残碎肉羹、破碎的肢体……
越来越可怕的想象，几乎可以直接谋杀一个人。
能活活将人吓疯的恐惧中，羊头也无限地接近了, 它似乎一低头就能叼起许多瘫软在地的人类享用，但实际上——
那颗巨大的头颅，无比诡异地悬停在了空中。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挡在面前, 羊头被挤压成一张饼似的平面。能清晰地看见面颊上腐烂的碎肉、细密的孔洞和其中涌动的小黑点被结实地压实了，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但不能再接近了。
头颅、躯体、伸出来的锯齿状“舌头”, 都被牢牢地拦在某一条线外面。
或者说, 某一个平面外——
那些无比恐惧、却又无法控制自己挪开盯着怪物的眼睛的民众, 好像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它、它进不来？
或者说，被什么屏障拦在了外面。
美味近在眼前，垂涎无比却无法触及的感觉显然让它非常愤怒，那只诡异膨胀的羊头开始碰撞起面前的无形之物。非常奇怪地，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但众人就是能看见它将自己突出来的五官硬生生砸烂了，腥浓的黑血裹挟着某种异样浑浊的液体落在地面上，发出腐蚀性的“滋啦”声响。但它没有停下来，更多的浓稠黄白物被撞得在空气当中飞溅，场面有种混乱的恐怖，以至于看到这一幕的人发出了响亮的抽泣声——
他们被吓坏了。
但在极端情况下，人的心脏实在比自己想象中要坚韧。
比如被吓坏的民众……他们现在的感觉，甚至比之前还要好点。
当然，不是说这会他们就不怕了，只是这些人忽然发现——
那只羊头怪物好像进不来。
他们仿佛被包裹在了无形的防护罩当中，至少现在，身下所踩的土地是结实、安全的，那只怪物闯不进来。
要知道在几秒钟前，许多人都已经是抱着等死的惨淡心情了，这会算是死里逃生，骤然惊喜。
不过这惊喜也持续不了多久，毕竟怪物还在持之不懈地进攻那道无形之墙，每个动作起伏都能让他们的心跟着颤一颤，发出抽噎的哭泣声。
谁知道这道“墙”还能顶多久，怪物什么时候会闯进来。
虽然仍在努力爬起来，往远处的中心地域挤，但这会也没人敢踏出游乐园半步了——结合之前得到的语焉不详的消息，这会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反应过来，明白目前的状况了。
这地方肯定是有什么玄妙的，说不定是高人布阵，才让怪物闯进不来。
也正好对上先前通知里透出来的信息了——极端天灾来临，在家里比较危险，要聚集到特殊地点来。
这可不是极端“天灾”吗——就是这也太极端了吧！！
民众们：很晕，想死。
毫无征兆就碰上世界末日，这谁受得了。
虽然比先前情况稳定了一些，但因为场地中聚集的人数太多了，哪怕怪物一时进不来，在这样的威胁恐吓下，还是发生了些意外的推搡事件，拥挤、踩踏、情况很不妙。正在此时，游乐园当中的广播忽然响起了——其实他们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广播，只是那声音十分清晰，就和直接传进耳朵里一样，音量不算大，但字字清楚。
“各位市民请不要慌张，保持冷静，不要拥挤踩踏，带好身边的老人小孩，确保人身和财物安全。非必要情况下，我们不建议人员流动，长时间频繁跨越各个分区，请待在原地，等候休息，方便管理人员统计人数分发物资——我向大家保证，你们脚下所踩的每一块土地，不管是内围都是外围，都是一样安全的，请不要盲目向内拥挤，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安全隐患。”
发言人默默在心底补充了一句：如果外面那圈不安全了的话，你就算躲到游客中心（游乐园最中心处的建筑物）里也是逃不掉的，天涯海角都能被刨出来吃了。
默默吐槽完，她又继续开口，“这里是049号庇护所，我是049负责人，裙子。请相信，我们会确保所有市民安全撤离，请大家一起共同坚持到……大灾难结束的那一刻。”
裙子透露出来的信息，也算挺多了。
049庇护所，说明庇护所不止一个，还有许多个，想必通知里安排的那些分区地点，就是庇护所的位置。
还有“负责人”，知道真相的果然也不止一个，除她以外，应该还有许多负责人。
以及“大灾难”——这场忽如其来的灭世的灾难，要持续到哪一刻？
他们真的能安全活过去吗？
一时间，思绪纷乱，有人觉得安心，但更多人，脸上露出的是灰败不安的神色。
什么时候能结束“大灾难”，这点裙子也不知道。
但她目前要做的，就是安抚庇护所内众人，让民众安心等待至灾难结束的时刻，内部也经不起更多的混乱和意外了。
不过裙子虽是这么想的，事情却不像她想象中一样顺利。
对人们来说，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的声音，远远不具备权威。哪怕她自称为“负责人”，但这个负责人的含金量也太低了，根本没什么人听她的话。
平时也就算了，人们还是有点素质的，也会听一些工作人员的安排指挥。但此时，生命都受到威胁，怪物环伺在旁，哪还有遵守规则的心思。
也就听到那仿佛近在耳旁的“广播声”的时候，人们露出了一点迷惑神色，驻足听裙子讲了什么。这会“广播”结束，一下故态复萌，照样往中心区域挤。
有人不慎摔倒，差点发生意外，好在身旁人好心帮忙扶起，没出什么事——但这样的意外，却在不断发生。
怪物没有闯进来，却俨然要伤亡不少，损失惨重了。
在游乐园高处“塔楼”的裙子，看着底下细密密同蚂蚁一般的人群，仍然在不断地往内部中心除涌动着，心下也有几分焦急。
她叹了口气，想，果然劝不住人。
在这种时刻，不能用常规的方法。
怪不得元欲雪要让不同玩家分管各个庇护所……必须有管得住事的人才行。
所以，她必须“立威”。
裙子在玩家当中，属于觉醒得比较晚的那一批，但也算很幸运。觉醒后便知道了元欲雪，去填表当天又被分配到了由自己管理的庇护所，第二天便爆发了“大灾难”——她恢复了一些能力，也解锁了部分记忆，但或许是因为觉醒太晚，这些能力也受到了许多压制。
只是从灾难开始时，她发现自己好像又解锁了一部分压制的能力。
获得的记忆和任务线索，也在脑海中更新了部分。
先前被压抑太久，解放能力时，裙子居然觉得有种重获新生感——身体变得很轻，每一处都十分灵活，观察力提升，连视野都更清晰开阔起来。概括一点说，就是身体变得十分“轻松”，而她对身体的掌控力也鲜明提升了。
记忆恢复，裙子回忆起之前副本碰到的鬼怪，对这些怪物都不怎么惧怕了。
她太有经验了。
这些怪物也就是外貌上可怕点，无形的厉鬼比这种有形的怪物要难对付多了——经历了那么多诡异副本，裙子觉得自己不配害怕。
这些心思在电光石火间转过，下一刻，裙子已是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就在几秒的时间，她还想着，这要是摔死了岂不是很尴尬……
不过裙子当然没摔死，她敏捷落地，同豹子般身手极其灵活，几个点跃，和瞬移般从塔楼跃动至游乐园外围。
此时人群密集，但被裙子穿梭而过的民众却毫无察觉，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旁掠过似的，还挺凉快。
有好奇的小孩探了探头，但什么也没看到。
裙子已经立在游乐园的最边缘了。
因为惧怕怪物，聚集在这的民众早就逃走了，只剩下那只羊头怪物不断地撞击无形之壁。

第512章 千人副本98
它的那只羊脸都砸成肉泥状的了, 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裙子主动踏出了庇护所的范围。
或是因为人类气息太过混杂，而裙子又无多少恐惧情绪，并没有引起那只羊头怪物的注意。
看来它对人类气息并不敏感。
安全起见, 裙子不动声色，快速念了几句口诀, 遮蔽气息。
她悄无声息地跳跃至羊头怪物的身上——手中突然显出两把弯刀，寒光锐利, 刀上覆盖着簇簇寒气。
那刀被做成了容易放血的弯钩形状，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看上去便极为森寒的血槽。挥舞之间, 血槽当中映出裙子瞬间变得锐利的眼, 因快速移动而形成的风掠过她的黑发，在一瞬间显得气势极为惊人。而那两柄特殊弯刀, 也正要死死地划破羊头怪物的躯壳时——
只见那只羊头怪物，忽然间毫无预兆地扭头了。
不是身体跟着转的转过身, 而是那颗头颅一下扭转了180&#176;的角度。鲜红邪恶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正对，锁定住了裙子的身形，好像早就有所预料似的。
好可怕的眼睛。
裙子被那双眼睛摄住，心底忽然一抽。因为方才的攻击落空, 也一下生出了某种不妙预感。
好像在夜间忽然被光束照到的昆虫，身体僵硬住了，一动不能动。
这样可怕的凝视, 其实只持续了一息的时间，下一瞬间，羊头怪物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张嘴打开到了像是能深深将下颌骨折断的巨大弧度。千万条像是锯齿一样的细舌从中争先恐后地一齐涌动出来。巨大的腥臭气息, 几乎要形成实体, 像是生化武器般能将裙子生生熏晕过去。
裙子没想到怪物比自己想象中难对付——它似乎还拥有一定的智慧, 知道诱敌深入的道理。在最开始装作无知无觉，其实是诱人走入陷阱。
一鼓作气，却一击未曾得手，裙子的心气气势便已经弱了一分。
现在还被反坑一招。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被那双眼睛盯着，脑海当中更是不断浮现出某些惨烈场景，裙子意识到失手之后的惩罚，太过恐怖，不可重来——死亡近在眼前的恐惧，一下子让她身形更僵硬了两分。
眼见那些细舌要将她卷进怪物口中，成为那些利齿之下被咬碎的残片，裙子脑海当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猛然间又清醒了一点。
不、不对！
她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失手，便被吓得要在原地等死！
再找时机反杀就是！
……而且她答应了元欲雪，会好好保护庇护所里的人。只是一只怪物罢了，难道就要这样一个照面便死在这里？那也未免太无用了。
心绪激荡之下，裙子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浓重的腥味淌进唇齿当中，反而令她神智更清醒了两分。
只是这个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脚踝、身躯，已经被锯齿状的舌头缠住，一下子，便像青蛙捕食的小昆虫一般，被拉回了怪物的嘴中。
嘴部闭合，浓重的腥味和那些腐蚀性的液体铺天盖地地涌来，怪物开始咀嚼起来。即便一个人类的身体相对它的体型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但它如此贪婪血肉，许久不吃人，当然想要细细品尝，将这不自量力的蝼蚁揉成一片片的碎屑——
就在此时，怪物咀嚼的动作忽然间僵了一僵。
只是一瞬，羊头怪物的下喉柔软处，忽然爆开了一道极长的血痕，无数粘稠腐臭的液体喷溅而出。从那道血痕当中，伸出了两柄看上去极为凛冽的弯刀。
下一秒，巨大的羊头怪物的半个头颅被切割开来，落地。无数的腐臭血肉当中，钻出了一个看上去颇为娇小的人影。
裙子虽然有一些恶心自己身上的腥臭气味，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她跟着补了一句口诀，隔绝掉那些对皮肤有腐蚀性的体液，身上虽然仍是腐臭难闻，但好歹不伤及别的部位。
在那失去了半个头颅的怪物尸体倒下之前，裙子已经开口了。就像是先前那样，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仿佛自带着某种扩声器那样。
“怪物已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049负责人，请各位民众配合安排。我会保证，我将以生命为代价，战斗至最后一刻。”
“如果有怪物想要闯进庇护区的话，就像现在这样——”裙子的声音仍然没有什么起伏，但人们莫名从那语气当中，听出了冷冽的杀意，
“我会杀了它。”
裙子的身形太小了，除非是站在最近外围的民众，还得是眼睛特别好使的那种，其他人根本看不清，那可怖的怪物身体上，还站着一个人影。
但是随着裙子的话音落下，失去了头颅的怪物身体，也跟着颤巍巍的倒下了。
它像是一座小山似的往后摔去，发出了轰隆巨响，倾塌坠落。
“……！！”
人们愕然地盯着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小山”，原本以为不可战胜的怪物，死在了一个人类的手下。
怪物已死，虽然他们心底知道，接下来也不会有多安全，说不定还会出现更多的怪物——但至少这会，心思安定下来了。
对着那个年轻声音，更是由衷生出了一点敬畏，这会倒是很配合了。
……
[任务解锁推进条件已达成]
[已为全体玩家解锁大部分记忆、任务条件。]
[公用任务进程——任务中期——61%]
[请全体玩家注意！积分总结算已开启，您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最终副本任务评价，请全力以赴。]
大灾难虽已经开始，但好在几乎所有的民众，都及时赶到了庇护所，身处安全区内，预言当中应有的血流漂杵、生灵涂炭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倒是庇护所内部，因为人群密集，催发了几场大大小小的冲突。虽然没有死亡人数，但受伤的人员却是一批又一批，血液的味道流淌出来，人人不安恐惧，那些围聚在庇护所旁边的怪物被吸引过来，显得更疯狂起来。
现在还是大灾难初期，怪物其实并没有预言当中那样多，像是潮水一般的涌来。
大部分区域，平均只有一只到两只怪物。但那些比较混乱、民众恐惧情绪到达了顶峰的庇护所外，却能引来三四只怪物——这样的数量差距，好像也没有太夸张。
但这是在出现的怪物并不多的基础下，等到后期，恐怕这些差距就很容易被发觉了。
不过情况较好的一点，是庇护所内部虽然混乱了一段时间，很快还是在一些负责人的管理下，恢复了正常的秩序，没有扩大伤亡。
这些“负责人”大部分是玩家——毕竟玩家所知道的信息更多，在大灾难开始时也解锁了更多能力。
能被选进这个副本的，除了那些被迫替补上来的倒霉蛋，还有许多排行榜前列的玩家，当然都是有些本事的，这种小情况还不至于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再加上这些人里面觉醒得快的，多半都很有灵性，或者是屡有奇遇，气运颇佳。
和元欲雪搭上联系、又达成了协议之后，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也心有章程了。
实在管不住人，还可以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就和裙子一样。简单直接，但很有效果。
这种对实力自信的玩家，都是结结实实有着能杀死怪物的战斗能力的，很有安定民心的效果。
所以由这些玩家管理的庇护所，基本上都是最快稳定下来的。
但是玩家数量本来就不算多，提前觉醒的玩家，就更加不够用了。
还有些庇护所的负责人，是由这个小世界当中的普通人担任的——当然了，其实也不是很普通。都是在A城比较有名望的人物。口才和统领能力都好，还有演讲才能。再加上配置了一些武力设备从旁协助，还是挺能压得住场子的，后续也维持住了庇护所的稳定。
就在这么一途中，那些由小世界的“NPC”担任负责人的庇护所，也有玩家陆陆续续觉醒了。
不过这些玩家看了一看负责人口干舌燥、慷慨激昂着演讲鼓励的模样，又看了看外面围城的可怕的怪物，略微沉吟了一下：
“…………”
他们好努力啊！！
要不然自己还是就继续这么躺着吧，当废物也挺好的。
也别提什么全力以赴拿积分了，这种情况下能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都是系统太坑，他们这会儿还没从被刷新的世界观中缓过神来，哪怕解锁了些能力也不敢去用。
不求积分收益多高，只求能苟出副本。
咸鱼玩家们流下了心酸的泪水。
至于几乎是一手推算出了庇护所地点，又每个区域都编号、安排了所属负责人维持秩序的元欲雪，由他亲自所管理的那些庇护所，应该是最安全的才对——理论上是这样的。
不过实际上，元欲雪并没有直接负责保护某一个（或某几个）庇护所地点。
现在的他，也并不在庇护所内。

第513章 千人副本99
之前半强制性的通知和举措, 使市民们都提前在灾难来临前，便聚集到了庇护所内。
不过也总有“漏网之鱼”——或是比较特立独行的叛逆者，不太信那个什么“极端天灾”的说法, 管它是上面通知还是有什么报酬拿，人就是不愿意去, 直接躲起来，也没法强压着去。
也或者只是发生了点意外, 错过了搭车前往的队伍的——这种就比较倒霉蛋了。
装修老旧的孤儿院里，小女孩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厨房里。
从那扇不算宽敞的窗户内, 可以望见外面的可怖景象——
昏暗的光芒落进来, 落日的一点余晖勾勒出巨大的怪物的身体。
那是一条“巨虫”。
其实这样的形容也不算准确，但它的确是最接近于“虫”的形态的。蠕动的长条, 身躯为一截一截的环形结构。皮肤上带着某种细腻花纹、黏稠间略微显得湿润，还有非常细的刚毛, 和放大的蚯蚓显得非常相像。
蚯蚓这种生物, 人见得多了，也就是这巨大的体型让人害怕，远远达不到吓得人魂飞魄散的效果。不过这次的“蚯蚓”实在非比寻常——先不提它头端几乎和整个横截面差不多大的巨型口器，它恐怖的点在于身躯上生出了上百只的“手”。
像是人类胳膊一样的“手”。
它也根本不是靠着身体肌肉的蠕动前行的, 而是由那无数只“手”抓地，将蠕虫状的身躯抬起，像是由手爬行似的快速移动着。
别说, 这样的速度还非常快。加上巨大的体型带来的优势，如果它发现了某个人类的话，那人是一定跑不掉的。
不过因为这会, 人们都撤离了, 大半的建筑物都是空的, 里面没个影。哪怕最近的庇护所，也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找不到人类的气息，这只蠕虫怪物显得非常的焦躁。它在那一片区域疯狂的游动破坏，身形快得只能看见一段模糊的残影掠过。它四处爬行嗅闻，仿佛在寻找着漏网之鱼似的。
……作为漏网之鱼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借着墙壁遮挡身体，只露出一小只眼睛，观察了一会怪物的行动轨迹。
然后又收回眼，小心地坐下来了。她的背部紧贴着墙壁，屈膝坐着，手臂抱着腿，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悄无声息。
她很害怕。
好在怪物离她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而且似乎是往更远的方向爬行破坏过去了，她目前所处的位置是安全的。如果不是这样，她甚至不敢露出一只眼睛，去观察那只可怕的怪物。
在这如炼狱一般煎熬的时光中，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哪怕在第一次发现那只可怕怪物的时候，备受惊吓，也没有哼一声。
小女孩年纪实在很小，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还瘦，发育迟缓的话，估计就是刚学会跑步的年纪。
这样小的孩子，哪怕是平时就听话乖巧的那种，一般也是没有这么强的自控能力的——就算是成年人碰到了那样可怕的怪物，也很难不失控出声。但她始终都是安静沉默的，除了那双黑色瞳孔中透出一点恐惧和惊慌外，别的表现都和一潭死水般。
小女孩是聋哑人。
天生的听力受损，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自然也不会讲话。
其实，她虽然不会说话，但音带未受损，是能发出一些简单音节和响动的。但处在孤儿院这样的环境下，平时受到的照顾有限，没人愿意和她说话，觉得她发出的“啊、啊”声好笑又古怪，小女孩自然也就不开口了。
长年下来，嘴总是紧闭着的，养成习惯。到后来，哪怕张嘴呼吸两下，好像都能察觉到喉咙传来异样的、不舒服的拉扯感。
久而久之，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哪怕是受到惊吓，都不会像是常人那样失声，而是肩膀跟着猛颤一下。
这样的情况放到现在，反而像是一件“好事”了——至少她不会因为发出声音，而被怪物注意到。
同样是因为聋哑这个原因，小女孩被意外留在了孤儿院里。
他们这个孤儿院属公益性质，平时的开支便十分拮据，聘用的工作人员少，大多数时候还要靠来义务劳动的义工来维持运转。
负责照顾他们这批小孩的义工是新来的，本来就对人员组成不怎么熟，照顾的小孩又多。
公交大巴开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因为提前了会，一时手忙脚乱，只匆匆点了点人数，甚至没注意数目对不对，便让小孩上车，一齐开车去往最近的庇护所了。
小女孩是真倒霉，她不知道要去庇护所这件事，也听不到义工老师喊人集合和点名的声音。就一个人看着难得轮到的公共图书，身旁也没有同伴提醒，等她反应过来院里的人好像离开去了哪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也已经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她被遗忘在了孤儿院里。
其实像这样的状况，也陆陆续续有过几次。听力受损，在生活当中总是很麻烦的。
义工老师没有那么多精力，会照顾到每一个孩子。之前也因为听不见，错过了好几次的外出活动。女孩心里虽然默默羡慕，倒也不会像是先前那样的失落遗憾了，只慢吞吞地收起书，准备去小餐厅那里看有没有剩下的食物——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她还是想吃点东西再去睡觉。
而就在这个时候，经过餐厅那里，难得被擦得十分干净透亮的玻璃窗时，她望见了外面出现的那只巨大的、可怖的怪物。
孤儿院的附近很安静，紧邻的马路上，连车辆飞驰的声音都没有。要是别的小孩，这时候早就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了，但是对于小女孩来说，她的世界一向都是这么安静的。让她意识到不对的，反而是从这边望过去，附近的几栋房子都没有点灯，说明里面没有人。
好像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化的奇怪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而她被留在了怪物的世界里。
……
小女孩躲进了厨房。
通常来说，幼儿园的厨房才是最坚固、安全的地方——主要是为了防止一些饿急的小孩偷食物。
而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的太过匆忙，而负责管理的人员又没有想到，还有小孩会被留在孤儿院里，厨房的锁居然没有带上。小女孩拨弄了两下，将锁打开了，溜了进来，又从里面重新将门锁上，堵得严严实实。
明知道这样对怪物来说可能没什么用，但是女孩还是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在熟悉的、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那股难以掩盖的恐惧意味消散了一点。
她等待了很久。
太安静了。
哪怕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静”，小女孩还是觉得十分不安，胸口狂跳。
因为无法从声音当中获得信息，每隔一会，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探头，露出一只眼，去观察那只无比恐怖诡异的怪物的动向。
它始终徘徊在附近——原本看着要离开了，但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爬回来了。
和孤儿院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
小女孩微微地抿了一下唇，脸色苍白得和纸一样。
她重新蜷缩回了角落。但此时又怕又饿，始终静不下心，似乎因为恐惧，体力消耗得尤其快。
小孩子本来就饿得快，而她已经有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这会似乎比平时挨饿的时候，都要难捱些，胃部一抽一抽地发疼，让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舔到了干燥的唇皮。
这还和平时挨饿的时候不一样。以前挨饿是因为没有吃的，只能喝点水抵饱。但此时，小女孩躲在厨房里，食物就近在手边。
厨房当中留下来的干馒头和花卷仿佛都发出了奇特的香味，和刚出炉似的带着面粉和油香。
她没有吃晚餐，所以只拿自己的那一份量，不算偷食物。
小女孩有一些犹豫，但很快，身体的饥饿压过了巨大的恐惧感，她十分安静地起身，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拿了一只馒头，轻手轻脚地啃完了。
等到填饱肚子的时候，那股恐惧和后怕，才后知后觉的泛上来——她刚刚吃东西的动静大吗？会不会惊动那只怪物，将它引过来？
实际上，小女孩的动作轻手轻脚。撕下馒头也不咀嚼，只是放在嘴里，让它慢慢化掉而已，发出的动静怎么也不至于引来怪物。
能那么灵敏，她动身躲到厨房的时候就被发现了。
但是因为她听不见声音，没有一个准确判断，总是唯恐自己发出的噪声太大。
脑海当中的担忧越来越混乱纷杂，她也越来越害怕。终于忍不住，像是先前那样，悄悄地紧靠在墙壁上，用眼睛快速地往窗户外瞥了一眼。
只这么一眼，让小孩忽然间僵住了。
她感觉到那只怪物忽然间停了下来，而头部——大概能称之为头部的地方——正好望向了孤儿院所属的方向，和小女孩刚刚偷看的那一眼撞在一起，无比相合。

第514章 千人副本100
脸色更如纸一般苍白。
瘦得皮包骨的手指, 悄无声息地蜷缩起来，死死地掐住了环抱住的小腿。
她收回了目光，脑海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应该只是错觉吧。只是怪物正好转过了“头”, 又正好朝向了她的方向。隔着那么远，她躲在屋子里, 只露出了一只眼，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指甲无意在腿上留下了很深的掐痕。她将下巴埋进了蜷缩的怀抱里。
有点冷。
她被吓得连肢体都开始发僵发冷。
小女孩无声地抽了口气, 开始祈祷那只怪物像最开始那样，不要改变主意, 远离孤儿院的方向, 游离去别的地方——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因为听不到声音, 她和世界的沟通接触都是通过视觉、嗅觉和触觉的。这让小女孩在看不到具体的情形，失去有效的沟通方法的时候, 会比普通人更慌张。
她安静地蜷缩了大概有几分钟的时间, 又开始有些按捺不住起来。
哪怕刚才她偷看那只怪物的时候，发现那只怪物好像转过了头来，吓了她一跳；恐惧感也在警告着她，要严密地躲藏起来, 不能再暴露在那只怪物的视线当中，拿生命去冒险了——但在不知时间流逝的等待当中，她还是愈加地焦躁起来, 注意力涣散，无意中流了满身的冷汗。
就在这个时候，女孩发现了身边传来的一丝轻微的颤动感。
……地震了？
她有些茫然的想。
但是这震动来得快, 消失得也很快。瞬间便平息下来, 要不是女孩紧紧贴着墙壁, 甚至都有可能意识不到这轻微的震动。
焦躁不安、恐惧无措，各类的负面情绪又一齐涌动了上来，这样在恐惧中等待的感觉，实在难熬。
将头紧紧地埋在手臂当中，蜷缩着的小女孩，几乎是无意识地轻微挪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肢体。
她好像有些不受主观意识的控制了，身体践行着自己的想法。紧贴在墙壁上的身体，微微绷直了一些。女孩无声无息地反转过了身，又像是最开始那样，借助那一扇并不算狭窄的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她有些茫然，知道这样的举措很危险，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恐惧。
在意识到这点后，她又将偷看的动作继续了下去。
因为之前差点被发现，这次她更小心了一些。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的边缘，被严密地遮挡住了大半，只漏出了一点上翘的眼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情景。
天色似乎变得更黑了，繁华的城市在此时显出一丝万籁俱寂的宁静。
没有灯光，视物应该很困难才对。女孩更是因为维生素缺乏，还有点轻微夜盲症，放在平时就更看不清东西了。但此时，非常奇妙的，似乎这黑暗的天色不是常规造成的那样，虽然暗，但她还能看得清外面的建筑物。
纯粹陷落在黑暗当中的A城，有些许陌生的可怕。但只是这样静悄悄的一眼，却让女孩的心底生出了极其强烈的欢欣情绪来，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了——
太好了！
她没有看到那只怪物的影子。
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视野当中的确一片宁静。体型那样巨大的怪物，如果不是彻底离开的话，是隐藏不了自己的。
在喜悦的冲刷之下，变得冰冷僵硬的肢体似乎都恢复了原来的温度。女孩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体，站在明净的窗户面前，又巡视了一眼。
确认了。没有。
她悄咪咪地松了口气，转过了身——
就在一瞬间，巨大而荒谬的落差诞生，女孩全身滚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结成了冰霜。
她的身体僵硬住了，表情也完全凝固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就在她的背后，一颗血红的、湿漉漉的巨大眼珠。抵着窗户的位置，微微滚动咕噜着，紧紧地看着她。
那颗异样巨大的眼珠背后，连接的是一张巨大的口器。只能看到里面所藏着的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刀刃似的无数“牙齿”，还有身后所连接的一节又一节环形的身体。
因为太过庞大，仅仅是那只巨大的眼睛，便已经占据了大半的视野。小女孩只能隐约地看见它的身躯，以及连接在虫体的边缘，一只人类手臂似的肢干。
它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人类女孩，不知道在那扇玻璃的背后站了有多久。
——！
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
那一瞬间，连恐惧都丧失了。她甚至无法像是正常的人类那样，通过尖叫来表达自己的恐惧，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的。
她好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漂浮在了空中，从另一个角度注视着这一切。却依旧颤栗难安，感觉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恐惧。
那只从蠕虫的头部冒出来的鲜红色的眼球，更加深深地抵在了玻璃上——它似乎还很有一些弹性，这么压在玻璃上的时候，像是一只红色果冻似的……当然，远远没有果冻那样美观无害，从中流淌出来的红色粘稠液体，也紧紧地贴在了玻璃上，流淌下来，和鲜血似的糊了一层。
只是稍微往前顶了一下，那整块的玻璃便瞬间破碎了。
甚至不仅是玻璃，整面墙壁都已经被破坏了，砖石倒塌，灰尘和屋顶一起从上方塌落下来。
这些建筑物倒是没有砸在女孩的身上。
因为那些建筑主体，都砸在了怪物环形蠕动的身体上，被它用巨大的头部顶住了。
想也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石块对它造成不了一点影响，它依旧向前伸展着，那只巨大的口器张开来，只差一点距离，便能将小女孩整个地叼进嘴里——
她没有躲避，像是在那一瞬间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行动能力。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落在了怪物的头部。
女孩其实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脚底微微震动，这只巨大怪物的头部不知怎么的猛地砸在了地上，深深地陷落在了坚硬的泥地里。头部后面接着的半截身躯，还在疯狂地扭动着，那些近似人类手臂的肢体，更是一下子都挥舞起来，狂乱地想要去捉着什么。
这一切都实在发生的太快了，像是那只怪物口器，忽然便在眼前消失那样。等女孩反应过来，它其实是被“嵌”在了地下的时候，注意力又完全地被另一个人影吸引走了——
是的，人影。
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出现一个人，简直是比出现怪物还要诡异的情况。
但真正看见他的时候，反而又觉得没有那么违和了。
元欲雪轻点落在怪物的头上。他身形修长清癯，哪一处都匀称漂亮，好似世界上最合宜漂亮的体型，就应该按照他这样来长。哪怕戴着口罩，也能从微露出的一截手腕，眼角眉梢之类透出一点皮肤的地方，看得见如融雪一般清冷的白色。
骨节修长的手指之间，横拿着一把刀。
那把刀只是看起来很古朴，长，比平常所见的刀要更加“瘦长”一些，没那么宽，有些像是精致的苗刀。刀鞘是血一般浓稠的暗红色，衬得那只手愈加苍白漂亮。
刀本身看上去也是很漂亮的，但又不是花架子那类的漂亮，因为从中，哪怕是普通人也能感觉到，由刀锋当中透出来的某种冷冽的煞意——
是饮血无数，透出来的不怒自威的煞意。
元欲雪明明是这样漂亮得像是一触即碎的人，却偏偏也震得住这样煞气凛冽的刀。
只这样匆忙的一眼，便足以让人刻骨铭心了。
女孩子觉得元欲雪异常符合自己想象当中的白衣剑客的形象。
——哦，不对，不是白衣剑客。他拿的是刀，应该是白衣刀客才对。
反正就是侠客。
孤儿院的娱乐项目不算多，看那几部被翻拍烂了的古早武侠剧算是小孩们难得的乐趣之一。女孩听不到声音，对画面的感触却印象深刻，别有一番理解。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人，正与她心目中的大侠相符了。
——元欲雪还真的穿的就是一身白衣。
不过不是古装，就是普通的易于行动的长衣长裤，除了布料柔软类似丝绸之外，没什么相近的地方。
但谁叫元欲雪长得实在是太好了，再朴素的款式都能被他那张脸穿出一种仙气飘飘的渺茫意味。
在将那只怪物的头踩下去之后，他也只是很轻微地瞥了小女孩一眼——他当然是发现了这个人类女孩的存在的，神色仍然没有什么波动。
破鸿蒙却是已经出鞘了。
元欲雪的动作太快，以人类的肉眼当然是无法看清的。只觉得转瞬之间，这只还在挣扎的巨大怪物已经被分为了数块，彻底死绝过去，一点余地没有。
而小女孩眼中的画面定格在元欲雪神色冷冽地提着刀，刀上诡异浓稠的液体顺着刀锋滑下。
他身上白衣整洁，神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剧烈运动的迹象，好像刚刚根本没动过似的。唯独那头黑发，被风吹的微拂起，此时又慢慢地落在肩头。

第515章 千人副本101
被撞破的孤儿院建筑物摇摇欲坠, 大部分的建筑主体落在了怪物的虫躯上，但还是不断有碎渣灰尘掉落下来。
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的位置，其实也算不上安全, 要早点出来才行——当然，比刚才还是要安全多了, 毕竟没了怪物的威胁。
元欲雪略微抖了一下手中长刀，那动作很轻微却显得利落漂亮, 簌簌的血液从刀锋落下，竟一下抖落得很干净了, 露出雪亮刀身, 光洁如新。元欲雪便又将它收回到刀鞘当中，也看不清是什么动作, 转身便落在了小女孩眼前，对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指节修长, 匀称漂亮, 和玉石打磨出来的似的，透着一种莹润的、边缘好似透明般的光华。
与此同时，元欲雪还和小女孩说了句什么，殷红的唇瓣微动, 神色仍然是平静得显得有点冷淡的。
这样的动作却没得到什么反馈。
她微抬头，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来——她不知道元欲雪在说什么，因此而生出了怯懦来。
一步都不敢动, 也不敢伸出手去搭上那只漂亮的手。
因为不解其意，总害怕会揣测错别人的意思，小女孩总是很谨慎的, 宁愿什么也不做, 显得有些呆, 也不会随意靠近别人——她因为听不见，也总会收到类似“厌烦”、“嫌弃”这样的信号。越是这样，就越不愿意轻举妄动了。
建筑物倾塌，耳边不断有碎石和尘土落下，掀起一层雾蒙蒙的灰。
小女孩这样呆怔在原地，也实在显得有些“不机灵”。换作其他人，可能更多觉得她是被吓傻了吧，也不会说话了。但元欲雪何其敏锐，居然一下就察觉到了小女孩的异样——她具有先天性听力障碍。
元欲雪从资料库中调动了一下资料，手指微动，结成了一句手语。
“靠过来”。
不过小女孩依旧显得呆怔怔的，没什么反应。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哪怕是手语，每个地区的手语都有差别，不是共用一套“官方语言”的。何况小女孩应该是没受过系统的教学，就更不明白了。
沟通失败，元欲雪也没露出什么不耐的表情。只是正好这个时候，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崩塌得更厉害，和着混凝土的一块钢筋从上坠落下来，不偏不倚地正好要砸在小女孩所在的位置——
她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好像也心有所感似的，正好抬头望了一眼，看见了急速下坠的巨大石块。
“……！”
这下小女孩是真的被吓得全身僵硬，忘记了动作。倒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下便被绊倒了，向后仰摔而去。
哪怕她往后摔着了，其实也是避不过那块巨大的混凝土石块的，就在这样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坠落的石块忽然悬停在了空中，便是连其他飞扬起来的尘土好似都一下凝固了下来。
在微弱的光线当中，仿佛都能看见那些飞扬的尘土穿梭，从中透出来的一股朦胧雾气。
“……！！”
她的心脏更是狂跳不止。
也是在此时，小女孩才发现身后没有剧痛传来，她也没摔倒，反而被那名“刀客”拦住了后背，一下就揽着抱起来了。
再不走就有些迟了，何况元欲雪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便直接上前，将人抱起来了。
虽然之前没抱过小孩子，但元欲雪动作还显得怪娴熟的，半抱着小女孩，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小女孩虽然瘦弱，但到底也有五六岁了，几十斤还是有的。元欲雪又看上去十分清癯的模样，和“身怀巨力”的外形多少有些差距，但这么一番动作做起来，竟然是很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好似一点不吃力似的。
甚至哪怕是抱着一个人，元欲雪站在那里的模样，都因为外形太出色了，都透着点出尘的仙气。
小女孩僵硬地一低头，乌黑黑的眼睛胆怯地望着元欲雪。
元欲雪也微微一抬头，那双眼睛也是漆黑如寒玉的，神色冷冽平静。
小女孩：“……”
元欲雪：“……”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是小女孩已经在心底叫了千千万万遍了——
哇！！
小女孩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不知道是对目前诡异场景的吃惊，还是元欲雪居然把她抱起来的吃惊。
如果是之前碰到这样诡异的场景，她说不定会害怕。但是元欲雪一连救了她两次呢……加上之前斩杀怪物的行动，小女孩非但没有觉得血腥可怕，反而觉得太厉害了，在心里对元欲雪的印象非常之好，满是憧憬敬畏，根本就害怕不起来。
而且元欲雪还愿意碰她。
这让小女孩觉得，虽然看上去冷，但元欲雪实在是很温柔的人。
……当然了，这可能也和元欲雪的外形实在生的太好看了也有关，一般人都很难对元欲雪感到害怕吧，不心驰神漾已经属于意识坚定了。
因为知道元欲雪是要救自己，她当然不觉得害怕。
此时那些坚硬石块还诡异的漂浮在半空中，如果不是元欲雪他们还能行动，简直让人怀疑时间是不是在这一瞬间定格了。
在微妙的慌乱之后，被元欲雪抱起来的小女孩居然奇妙地镇定了下来。
主要是她感觉到了元欲雪身上皮肤的触感——其实元欲雪身上是有点冷的，像是挟带霜雪般散发着冷意，没什么温度，感觉上有点……不像人。
但他给人带来的安全感实在是太强了，被这么揽着，备受惊吓的小女孩一时都忘记了恐惧。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揪住了元欲雪胸前的衣服——她怕掉下去。
元欲雪：“……”
小女孩：“……”
元欲雪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他的那柄刀已经收回去了，此时就抱着小女孩往外走。
小女孩怕是怕，但因为元欲雪在，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甚至相当意外地表现出了一些符合这个年纪的好奇和活跃。
她靠在元欲雪的肩头，歪着脑袋去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砖石和混凝土，元欲雪带着她穿过去，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路线，反正有点片叶不沾身的意思，那些灰尘一点没蹭到一下。反而是小女孩，因为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那么一下。
这些石头为什么会漂在天上？
那些石块都悬浮着，倒不会因为碰一碰就掉下来，毕竟元欲雪一向很靠谱。就是毕竟是碎石，凹凸不平，也很粗粝。其中破碎的钢筋水泥都暴露出来了，还挺锋利，那些暴露出来的金属物勾成了非常尖锐的形状，一不小心就能划破手，多半还要打针破伤风。
元欲雪就和背上也长了眼睛似的，明明小女孩的动作很轻，但他一下就感觉到了——顺手就将那抬起来的手臂利落按了下去。
小女孩还觉得可能是意外，毕竟就算看到了，反应也没那么快吧，估计也就是顺手一拍。于是她非常具有探究精神地，又微微抬起了手。
元欲雪非常冷酷无情，在她胳膊的动作估计也就抬起了那么几厘米的时候，又非常利落，迅速地往下一按：“。”
这会儿小女孩总算反应过来了，有些恹恹地趴在元欲雪身上。
她还挺听话的。元欲雪不让她做的事，立马也就不做了，属于那种比较省心的孩子，乖乖地跟着元欲雪离开了危房——
门口堵着的那具怪物的尸体，显然没起到什么阻拦的作用，元欲雪轻轻几个点跃，和没落地似的，就走过去了，连鞋底都没沾到一点血迹。
动作敏捷是一回事，反正元欲雪先前的动作已经显示出他的身手很好了，但这回可是带了个小孩儿，难度就不是一个系列的——被元欲雪抱着的孩子略微眨了眨眼，只感觉到风掠过了眼角，她有些恍惚地一闭眼，也没觉得特别头晕或者特别晃，就已经落在了远处了，安安稳稳地着地。
好神奇。
这种奇妙的体验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或许也没有下一次了。
就在他们走出那栋危房的时候，虽然听不到声音，小女孩也是有所感一般，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说不上壮阔，但那一瞬间的动静还是挺惊人的。只见到原本便颤颤巍巍的房屋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悬浮的石块和巨大的水泥混合物瞬时间砸下来，好似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似的，将那只怪物也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像是有些轻微颤栗地，小女孩转过身，又往元欲雪的身上靠了靠，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恐惧。
冰凉的黑发从元欲雪肩头滑落下来——他的发本来就没束那么紧，半拢着。而那一截黑发实在十分顺滑，摸上去和丝绸的触感差不多光滑柔软，还渗着一点冰凉寒意，小女孩下意识地捏紧了一些，原本心底漫无目的的恐慌又跟着散去了一些，没那么害怕了。
被扯着头发的元欲雪：“……”
……算了。

第516章 千人副本102
元欲雪欲言又止了一路。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元欲雪的速度很快, 哪怕抱着个人也极稳，身形轻快。小女孩有些茫然地扯着元欲雪的黑发，不知道他要将自己带到哪去——
不过这会正是大灾难开始爆发的时候, 除了庇护所内，外面都安全不到哪里去。
这片区域原本是只有那只虫兽一只怪物的, 但或许是先前的战斗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吸引了其他区域的怪物过来, 又或者是元欲雪他们就是比较倒霉，还没走出多远, 一只畸形的怪物又靠近这边了。
它的体型并不如先前那只虫兽一般巨大, 靠得比较近了才能用肉眼看见。
不过它看上去更骇人一些，整体也近似于人类形态, 但畸形至极。九头脑袋、九条手臂，腿倒是只有很粗壮的两条。身上皮肤偏绿, 像是蟾蜍的皮肤一般, 上面有着坑坑洼洼的疙瘩起伏。
那张脸也相当的近似于人类的外貌，只是比之常人要显得更加庞大一些，五官软塌塌地挤在一起，平凡眼熟的就像是邻家的某个叔叔那样。
正是因为这样正常的面容, 配上那样畸形可怕的身体，反而更激发了某种恐怖谷效应，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点忌惮和冷意来。
它在很远的地方, 便发现了元欲雪他们的踪迹，好像在原地呆了一呆——
也是在这个时候，小女孩也同时注意到了恐怖的怪物。
依照元欲雪这时候的姿势, 不回头, 他是看不见怪物的存在的。
而这时候的元欲雪, 好似也的确没有发现怪物的存在，他依旧步履平静地向某个方向走去，动作不慢，却也没有比先前更快上一些，状态不受影响。
异常紧张惶恐的小女孩还以为元欲雪无所察觉，生怕他被偷袭，于是有些紧张地扯了一下元欲雪的头发。
元欲雪：“……”
发现自己的力气好似有些大了，小女孩有些茫然地松开了手。她又十分地想要去提醒元欲雪，于是微微张开了嘴巴，想要发出一点警醒的音节来……但终究还是克服不了那点心理障碍。嘴巴张开了，喉咙却像堵住了什么一样，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
而那个时候，已经发现他们的怪物，忽然间改变了两脚直立慢悠悠晃荡的移动方式，而是突然趴在了地上。
它那九条手臂也稳稳地抓在了土地上，紧接着，疾速地向着元欲雪他们的方向爬行过来——
说是爬行，但这动作实在是快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几乎只在视野当中留下了一点残影，是一种畸形、但是的确效率极高的姿态，以直线距离向他们扭曲爬行过来。
而小女孩也清晰地看见了，这张极其近似于人类的五官上，居然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来——唇角高高地向上挑起，几乎抵达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快要和鼻梁并行了，让她想到了在电视里看到的化着妆的游乐园小丑。
它好像是在对自己……“微笑”那样。
加上它扭曲爬行，快速接近的动作，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不容小觑。
他们之间的安全距离，也的确飞快地缩短着，像是在烈日暴晒下，一下便蒸发了的小小水滴。
小女孩的瞳孔几乎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她终于短促地、发出了有一些粗糙而沙哑的叫声——
“啊！”
不过她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发出声音了，因为恐惧而颤栗的手指又重新揪上了元欲雪面前的衣料，有一些可怜兮兮地想要提醒他。
快跑……
元欲雪终于意识到什么了。
他略微停了下来。
……倒不是说元欲雪终于迟钝的才意识到那只怪物的存在——事实上，在它出现在很远的地方，连那怪物都还没发现元欲雪的时候，元欲雪就已经锁定了怪物的位置了。
顺便连挨得比较近的其他几只怪物，也确定了一下方位。
元欲雪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去特意处理它而已，这样的怪物太多，在大灾难当中更是显得平平无奇，不算太强，于元欲雪的心底，根本掀不起一点波澜。
非要换算出价值的话……
它好像也不值得自己浪费多少能量。
不过这个时候元欲雪意识到的是，虽然他觉得不需要特意处理，但这只怪物已经足够让人类的幼崽恐惧了。
更会对人类幼崽造成莫大的伤害——指心理上的。
所以元欲雪还是停下来了。
他微微转过了身，这样的动作，就是他正对怪物，而小女孩的脸被扭过去了。
似乎是感觉到怀里正在颤抖的人类幼崽，元欲雪轻轻抬手，有一些安抚意味地，拍了一下她的脊背。
也是奇妙，明明刚才被恐吓的不行，但是被元欲雪这么安抚性质地拍了一拍，她好似真的没有抖得那么厉害了。也没敢回头，只是将头往元欲雪的肩膀上又扎了一扎，眼泪汪汪的。
元欲雪计算了一下距离。
最优（省能量）的解决方案，当然是使用破鸿蒙，直接斩杀怪物。不过这时候元欲雪身上还带着个小孩呢。
这会的情况，也不方便将她放在一旁，哪怕元欲雪能够给对方辟一个单独的防护罩，足够保证安全，对心智不成熟的小孩来说，搞不好还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而带着小孩，又不方便使用破鸿蒙近身战斗了——不是说元欲雪不能带着小孩打架。只要能放得下，他就算再负重个几千斤身手都不带慢一秒的。而以他的身手，不仅怪物不可能碰到他，连他怀里的孩子也不可能碰到，一场战斗下来，必然是毫发无损，要说在战斗方面的负面影响还真没有多少。
——就是小孩万一在这个时候睁开眼，发现自己和怪物来了个面贴面的接触，就算是碰不到，吓也足够将人吓死了。
所以元欲雪考虑了一下，看着已经疾速接近的怪物，微微叹了一口气。
……有些浪费。
但没办法。
放在破鸿蒙上的手微微移开了，那双骨节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面前轻微敲了两下，好似在空气当中绘画了某种图纹一般。
指尖处，一丝纯粹的蓝色焰火从中冒了出来。

第517章 千人副本103
它的颜色极为鲜亮, 像是南极冰山下澄澈的海水，又似一块完美无瑕、深邃湛蓝的蓝宝石，幽幽的光芒落在元欲雪指尖上, 将苍白指尖都染上了一缕梦幻暧昧的色泽来——的确只能用“梦幻”来形容的火焰。
这样无害美丽的外表，甚至一时间很难让人提起警惕心, 感觉和装饰物似的。
就像是爬行而来、想要吞噬人类鲜活血肉的怪物，也没感到什么忌惮一样——
它爬行的速度仍不见慢, 几只抓在地面的“手臂”都因为高速的移动扭曲翻转成奇怪角度，开始像是在爬行, 后面简直成一团肉浪在快速翻滚了。
离元欲雪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 怪物那还有点肖似人类的面孔已经完全扭曲了。嘴部咧开得极大，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口涎不断地流淌出来，一路滴落在地上, 腐蚀了一块块的石砖道路。眼珠子是猩红的, 往外暴突出来，形成了一个小小隆起的塔形，死死而垂涎地盯着元欲雪两人。
它虽然还没靠近，但那双眼却是竭力往外伸出, 像是蜗牛的眼睛一样被拉的无限长。好像只差一点，就能挨挨蹭蹭地触碰到元欲雪的身上了——而此时，蓝色的烈焰也脱离了元欲雪的指尖。
那一点蓝光好似一只瑰丽的萤火虫, 又像是骤然划破了夜空的流星，留下一道完美弧度，飞蛾扑火般地撞向了那只可怕的怪物。
怪物并没有注意到这一丁点的焰火。
或许看见了, 但也实在不认为这蓝光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它甚至不用张嘴吞没, 光是让蓝光撞在身躯上，它都会因为碰撞而消散似的。
但真正的、蓝焰与怪物厚重坚实的身躯相撞的时候，那一瞬间像是被惊动的“蓝眼泪”海，纯粹的蓝色像是海浪般瞬间激荡开，卷起了千重万重。
爆裂开的蓝焰迅速升腾扩大，只在眨眼间，便完整地将怪物整个包裹在了里面，随后燃烧的更加热烈，像是灼烈开放的花苞一般——
事实上，被蓝焰包裹住的怪物，此时应该发出了惨烈而极尖锐的惨叫才对。但那些惨叫实际上被严严实实地封存在焰火当中了，硬是没有透出来一息。
在蓝焰烧灼下，哪怕是再钢筋铁骨的怪物，也变成一抷灰烟了……这还是因为这些怪物虽然可怖，但不算是阴物。如果是鬼魂之类的阴物的话，应该被烧灼消灭得更快才对。
巨大的蓝色焰火的光芒，也倒映在了元欲雪的身上，更衬得他融雪般的肤色更为苍白而冷冽。他正视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依旧平静冷淡。
那些蓝光也一点点侵袭映照在小女孩的手臂上，她看着手臂上倒映出的一点梦幻的、蓝色的环境光，恐惧被压下去，却颇有些好奇地、小心翼翼地扭过了脑袋，飞快而迅速地斜瞥了背后一眼——
怪物被吞噬在火焰之下。她并没有看见那只怪物扭曲的身影，反而是看到了一层高过一层的蓝色火焰，像是庞大而立体的花海一般，有风拂过，那些“花束”便窸窣簌簌地颤动着，抖落了一地芬芳。
这样声势浩大的烈焰消失的也很快，庞大的蓝焰在失去烧灼物后，便又重新凝为小小的一点，光芒微弱，无声无息地便消散了。
清理完了路障，元欲雪继续抱着小女孩离开。
小女孩挂在元欲雪的脖子上，频频回头去看方才有蓝焰的地方，她显然显得很好奇，眨巴着湿润的眼睛，甚至过于兴奋地、略微地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想形容些什么——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没有这样的表达欲的。
蓝色的花！
她想。
刚才的那一幕显然没给小女孩带来什么心理阴影，反而让她暂时忘记了那只扭曲爬行的怪物——小孩子就是这样，容易被惊吓，忘性也挺大的。
元欲雪倒是没一路将小女孩带进庇护所里，在这一片区域内，他还有其他任务目标需要处理，小女孩的出现，其实是意料之外的。
不远处的公路上，停着一辆双层的大巴车。
元欲雪带着人进去了。
坐在驾驶室内无聊地把着方向盘的人，是一位染着热烈紫发、打着耳钉唇钉，看上去有点过于个性叛逆的年轻人。不过他长得倒是挺俊美阳光的，看见元欲雪的第一瞬间，眼睛便是一亮，瞬间便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的。
又露出一个阳光健气的笑容来，虎牙白净得微微晃眼。
“大佬，你回来啦！！”
称呼元欲雪为“大佬”的年轻人，明显就是一名玩家。
而且还是属于玩家当中，实力比较顶尖的那一批——平时都是别人喊他大佬来着。
不过他这会，倒是一句一个“大佬”喊得很熟练……现在消息灵通点的玩家，哪还不知道元欲雪啊，合不合作是一回事，要真的一点信都没收到的，多半资质也不怎么好。
年轻人自称小紫，资质算是最好那批，要不然也做不来这份工作了——大多数玩家都还留在庇护所内维持秩序的时候，他主动要求过来出“外勤”。游荡在满是怪物的城市当中，负责将一些被遗落在外的倒霉蛋送到安全的庇护所里去。
这份任务遇到的风险还挺大的，要面对的怪物不止一两只。
没有金刚钻的，当然不敢揽这份瓷器活。小紫也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也能保护下身边的人，这才主动出击，配合了一下元欲雪的工作。
这会小紫看着元欲雪是抱着人回来的，还有点好奇地探头望过去，“小孩啊？受伤了还是吓坏了？”
之前的人虽然也有被元欲雪带回来的，但还没有哪个能享受一下这样的“殊荣”。小紫多看了两眼，非常不遮掩地明晃晃挂上了羡慕的神色。
“没受伤。”
元欲雪简短回答。
“哦哦。”
没受伤还能被元欲雪抱着回来，年纪小就是好啊……小紫看着她，神色显得更加羡慕了。
元欲雪：“……”
大巴上面其实还零零落落地坐着不少人，有一些是被元欲雪带回来的，更多其实是被小紫从不同的地区捞出来的，大多都是独行侠，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没赶上去庇护所。
估计是先前被那些怪物恐吓过，这些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上去青白而无血色，满目当中都是怯懦和恐惧。神经非常紧绷地靠在车厢上，时不时地向车窗那边扫去。
大巴上的帘子其实都是垂下来的，遮住了外面的景色，使车厢内部一时有些昏暗。但遮挡的视线，也形成了一个隐蔽角落，其中的人更能感觉到安全感——就是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毛病，虽然十分害怕，但还是时不时地掀开一点车帘，去看车窗外面的景象，可能是在警惕是不是有怪物靠近他们，好随时提醒司机逃命。
总之这些人虽然暂时被救下来了，但实际上都挺备受惊吓的。
在元欲雪出现之后，这些人的视线，也下意识地从窗外挪向了元欲雪的方向。
某些曾经被元欲雪救下来的人，都很清楚他的实力。看着走过来的漂亮少年，竟然一时间发出了松口气的声音……看上去元欲雪的确很能带给人安全感。
而那些车厢内部，并不了解元欲雪是谁的市民，就纯粹是因为元欲雪的外形关注他了——少年一走进来，那苍白的肤色都似在车厢当中发着光似的，很引人注目。让他们下意识关注起这个好似长得格外漂亮的年轻人。
不过关注是关注，倒是没人敢上去和他搭话……主要是现在的时机也不怎么合适吧。
元欲雪一路穿行过车厢，向着最后一排走去。
不知怎么，车厢前面人倒是坐的很满，但是后面非常空旷，稀稀拉拉的，到了后半截车厢，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不，在车厢的最后一排，其实还是坐着一个人的。
高大俊美至极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坐在最后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抱着手臂，大巴车的座位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空间拮据了，于是那条长腿舒展开来，整个人看上去莫名的有气势。
也莫名的阴沉。
就算不是元欲雪，也能看出戒舟衍现在的心情不大好……其他人或许更是这样了，一点求生本能还是有的，
元欲雪甚至稍微迟疑地怀疑了一下，车厢里的人精神紧绷的模样，说不定不是害怕外面的怪物……而是害怕里面的戒舟衍。
时不时会瞥一眼窗外，其实不是在警惕外面有怪物突然袭击，而是想要做好准备，跳窗逃跑吧……？
……这想法还越来越合理了。
尤其配合上戒舟衍此时的神色。
其实在元欲雪上车的第一时刻，戒舟衍就应该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了。换作平常，估计老远就迎上去了，此时却依旧屹然不动，非常沉稳地坐在了最后一排。

第518章 千人副本104
戒舟衍虽然对谁都挺冷淡, 一副目中无人模样，但对元欲雪，却是截然不同的, 平日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殷勤了。
这会却极反常，见到元欲雪, 还挺坐得住的。
元欲雪一路穿行而过，无人阻拦, 他也没有停留去看一眼其他人，便这样顺畅地走到了戒舟衍的眼前。
“……”
黑发白肤的少年人, 抱着个战战栗栗的小女孩, 便这么站在戒舟衍面前。任谁第一眼看过去，都会觉得他是特别弱势, 需要保护的那一方。
元欲雪微微侧头，柔软的黑发便自肩头滑落, 哪怕戴着口罩呢, 从他面容暴露出来的那一部分，还是看得出他脸上露出了很轻微的、有点苦恼的神色来……只是那么微微蹙眉的一点情绪，看的旁人都有些失魂落魄起来——
多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让这么一位漂亮的少年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戒舟衍显然不在铁石心肠的行列里。
或者说面对元欲雪, 他也很难维持性格当中冷漠的那一点特质——当即就有点坐立不安起来了。
不过戒舟衍的坐立不安，当然也是表现得没那么明显的，在其他人看来, 也不过是阴沉冷漠的男人往后靠了靠。他的目光更显深邃了点，含着无尽深渊似的漆黑，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什么。
背部的肌肉显得有些僵硬, 那伸出的腿部更是绷直了一些, 唇角微微抿起来。别说是“不安”这种显得有些脆弱的情绪形容了, 说他是处于警戒状态，随时准备战斗攻击都有可能。
这反而更让旁人捏了把汗，原本的畏惧目光，都要变成不赞同的鄙夷了——怎么回事！元欲雪这样的人站在面前，你都下得去手？
这种气质上的变化，绝对不是无稽的错觉，至少小姑娘就在内心“嘤”了一声，一下就埋元欲雪肩膀上了……她见到那些怪物的时候，还没反应这么大呢。
元欲雪垂着眼，睫羽长而密，浓黑而翘，微垂搭着，就这么看着戒舟衍。
戒舟衍也（看不出来的）很不安地看着元欲雪。
最终还是元欲雪先开了口，“抱歉。”
他有些迟疑，口吻都是带着一点犹豫的，也像是透出了低落的情绪来，“……你生气了吗？”
……
戒舟衍应该是生气的——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几乎都和元欲雪待在一起，两人本就极少分开。哪怕出任务，也应该共同属于“机动组”才对。
戒舟衍对拯救世界没什么兴趣，别说救人，不杀人都属于脾性好了。帮着救人纯粹是因为在元欲雪身边，而他总会愿意实现元欲雪的一切目标。
不过他们两绑定在一起，多少有点战力溢出的意思，一个人出手就能解决掉全部怪物，另一个更像是纯粹作伴的。
之前救出一人，将他送到小紫那里时，那位市民就很惶恐不安，不太敢上车。宁愿跟着他们继续被那些怪物吓也好，也不愿意暂时待在安全的车厢内，觉得至少人身安全有所保障——元欲雪两人，是证明过自己实力的。但小紫没有啊！
那市民看着打着耳钉唇钉、还染着一头显眼紫发的小紫，觉得这特别像自己那位非主流高中生侄子——小紫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微笑来，还很阳光开朗，市民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他死活都要跟着元欲雪他们走。
市民的激烈反应，倒是让元欲雪真考虑了下……当然不是要将市民带在身边这件事。对方跟不上他的速度。
而是考虑到，他和戒舟衍中间，或许留下一人比较合适。
或者再说详细点，由戒舟衍留下来比较合适，元欲雪习惯于自己完成任务。
这决定和是否信任小紫的能力无关——只是对元欲雪而言，确保这些人类的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他并不需要协助又或者保护。
而依照戒舟衍的实力，他又是最合适担当这一任务的人选。有他在，可以确保民众的绝对安全。
所以元欲雪略微迟疑后，向戒舟衍开口，分头行动。
……戒舟衍当然不愿意。
可这是元欲雪的请求。
元欲雪到底是很少请求他的，而每一次戒舟衍都难以拒绝——他这次只是沉默得稍微久了一些，还是答应了下来。
小紫倒是知道戒舟衍是来帮自己的。
他其实有些怕戒舟衍（也很难有人不怕），却也觉得他应该是个实力很强的玩家，两个人应对也更游刃有余，于是还对戒舟衍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当然，戒舟衍也没给什么回应，面无表情地掠过去了。
小紫不知道的是，自己差点被迫提前结束任务了——有戒舟衍出手庇护，这些人只会活得比平常庇护所里的人更安全。
准确来说，在戒舟衍面前，小紫的实力和那些市民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差不多的存在，戒舟衍根本没把他当成帮手。
常规情况下，小紫都能打道回府了，去庇护所帮忙管理下人群都比在这起到的作用大，但有个问题就是——
……戒舟衍不会开大巴车。
所以小紫最重要的职能，其实是充当了司机这一点。小紫并不清楚，自觉背负重担，不说压力大不大，倒是挺自觉谨慎的。
他这会坐在最前方，耳朵却早就警惕地竖起来了——虽说不是用在了打探怪物的动向上面，而是关注着车厢后排的动向。
……不会打起来吧？
他老早就察觉戒舟衍不大高兴了。
元欲雪说话的声音倒不大，隔远点就听不清了，但耐不住玩家的耳目都聪敏，何况小紫还属于身体素质比较好的那批。
他总觉得戒舟衍看上去凶，脾气也不怎么好——这些元素就就算了，最重要的是戒舟衍好像实力也很强，组合起来就成人间凶器了，还是杀伤力猛翻倍那种。
一时就有些着急地坐不住了，主要是想着——戒舟衍不会对元欲雪动手吧？
索性现在还挺安全，附近没怪物靠过来，也没交警管他怎么停车了。小紫大咧咧地将车往道上一停，连忙起身从驾驶室那往大巴车后座走，脸上的笑也不见了，正谨慎地想着自己待会要起什么话头，才能阻止住戒舟衍的凶行……就算阻止不住，他也得暗中帮着元欲雪，绝不能让元欲雪吃亏了。
别看挺阳光开朗一男孩，小紫下起黑手来也是不含糊的。
还没等想出辙，小紫又耳朵微微竖起，听到了戒舟衍此时开口。
他顿时便——
“……？”
小紫和戒舟衍也搭不上话，戒舟衍多高冷一人……说高冷还是含蓄了，实际上就是目中无人。看见小紫也和看空气似的。
就在他面前说过三句话，三句话还都是和元欲雪说的，他顺道沾光听了个响。
这会的戒舟衍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好似还有些莫名的低落，都不吓人了，还有些温柔。
但戒舟衍温柔，本身就是多吓人的事啊。
“……我没有生你的气。”
戒舟衍说。
不是没生气，是没生元欲雪的气。
多半气得是自己。
戒舟衍身体似乎更显得紧绷起来了。他面色如冰，但非要细究，这样冰寒的面色不显得吓人，反而让人察觉到了，戒舟衍这会多有紧张，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他唇也是紧抿着的，都说薄唇凤眼无情，戒舟衍也有点这个特征，看起来不怎么好相处。只是他这会显得有点低落的语气，消融了这方面的漠然感。甚至让人觉得他不是阴郁冷漠，就是单纯的自闭，“只是我，有些没用。”
戒舟衍坚定地这么认为。
他这话意思非常纯粹，就是字面意思——
不能在元欲雪身边护卫，和无用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为了元欲雪而存在的。
靠近了，听到这话的小紫差点没绷住，腿软地好悬没跪下来。
“……”
不是，你们大佬都这么谦虚的吗？
这也没用的话，他岂不是个废物。
面对戒舟衍的话，元欲雪也露出了有一点茫然的目光来。
元欲雪也不知，戒舟衍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在他看来，戒舟衍自然很好，无论谁有这样的隐忧，戒舟衍也该是没有的。
好在元欲雪心性一向坦率，也只会打直球——太复杂的、隶属于人类的细腻感情，对他而言还是难实践了点。
因此元欲雪没什么犹豫便道，“有用。”
“你很好。”
元欲雪看着他，语气平铺直叙，听上去没什么感情波动，都不太像是夸人，反而只像是随意交谈间，无意提及那样，“你不在，我有后顾之忧。”
小紫很强，但对于元欲雪而言，这一点就不怎么成立了。
面对怪物的时候，仍是有风险的。
元欲雪应保护的人里，本来就囊括有玩家的位置。所以他需要更加准确地规划路线方位，并且将对地图的探查扩大到能包裹小紫他们所在的地方，有危险才能做到紧急回援。能量消耗先不提，这种方案本身就不是万无一失的。
但有戒舟衍，就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他是这个世界上，元欲雪唯独能如此信任的人，不管是从实力层面出发，又或者其他细微的、未曾被察觉的感情方面。
而元欲雪面对这种不易被人所察觉的认知，一向是坦率的。
“我很需要你。”元欲雪非常平静地，好像不知道自己说出有多么让戒舟衍心潮澎湃的话来——
“没有你。我会很为难，戒舟衍。”
光是能量的消耗，就……
元欲雪在内心默默计算。

第519章 千人副本105
不管戒舟衍折不折服, 小紫觉得自己听的都要飘起来了——试问谁能抵抗得住元欲雪这样直白剖析的心绪，毫不遮掩的偏爱与信任？
唯一美中不足处，就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小紫默默补充。
这样纯粹直白的表达, 既能让小紫动容，对戒舟衍而言, 就更是……会心一击了。
他原本性情显得阴郁冷漠，很不好接近。今天更是因为和元欲雪的微小分歧, 而显出一股厌世的森冷戾气来，比那些怪物看起来更加危险——没见那些市民没被怪物吓着, 倒是对戒舟衍害怕得够呛。
就这么一个危险的男人, 却在元欲雪无比诚挚地说出那番话后，气质有着相当微妙的变化。
戒舟衍好似呆了一呆, 随后，缓慢地微低下头。
他冷白颜色的耳垂上, 都浮起一层淡红色, 竟是红耳朵了。
看着这一幕的小紫：“……？”
戒舟衍身上的气息也跟着像是柔和了一些，又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要说之前是厌世的、恨不得排挤一切的冷厉，这会就似冬日消融般，有那么点“人气”了, 不吓人。甚至还显得很黏黏糊糊地、若无其事地瞥了元欲雪一眼，身体不知不觉地就往元欲雪那处靠近了点，好似得黏糊地蹭到一起才如愿似的……
小紫更：“？？”
大佬, 要不然你直接站起来往元欲雪身上贴好了？
眼见氛围好转许多，元欲雪也略微思索了下——他很感谢戒舟衍，毕竟戒舟衍一贯如此体贴, 细心温柔, 几乎没有拒绝过他的请求, 是相当不折不扣的好人（其他人：……），但这会，却又要麻烦于他了。
“戒舟衍。”元欲雪开口，略微带点迟疑，“还有一件事，我马上要离开，需麻烦你……”
元欲雪回来，也就是为了送这个被遗留在庇护所外的孩子，自然也不能多留。戒舟衍不知是先前没有想到元欲雪马上要走这一点，还是刻意遗忘了这一点，总之元欲雪开口后，他目光一下都黯淡了些许。
“好。”但戒舟衍还是应了下来，甚至没等元欲雪说完那个请求。
怎么可能拒绝？
刚刚元欲雪还说，他、他很需要自己……要是没有自己帮忙，他会很为难的。
戒舟衍沉默而闷骚地想。
这一举动，也果然是解元欲雪燃眉之急。元欲雪略微一静，目光温和道，“谢谢。”
“这个小孩的情况特殊，烦你照料了。”
元欲雪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女孩放在了戒舟衍旁边的位置上。
小孩其实刚刚还抓着元欲雪的头发，死死地扒拉在元欲雪身上呢。虽然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但就像幼兽的本能那样，她知道元欲雪是极可信的人，在感到不安、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也会下意识地靠近能让自己放松信任的事物。
之前她也抓着元欲雪一缕黑发，元欲雪好像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但实际上，如果元欲雪真的想要让她松手，像这样，将她从身上摘下来放在座位上，是很轻易的事。
甚至不用拉扯，小女孩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上好像突然落空，身体也悬空了一会，就呆怔怔地被放在位置上了。
她沉默地、有些心惊胆战地扭过头，正好看向旁边异常可怕的那个男人：“……”
戒舟衍也微微低头，和这个小矮子对视：“……”
小紫：“…………”
怎么回事？
这小孩也太可怜了吧！
他满脸惊恐，好像戒舟衍下一秒就能弄死这个小孩一样——
事实上，戒舟衍还没有那么无聊。既然是元欲雪的请求，哪怕戒舟衍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对这种人类幼崽也一贯无感，此时却也从善如流地道：“好。”
小女孩身体僵硬，乖乖将手放在膝盖上，脚还触不到地，只能可怜地勾着，和旁边的戒舟衍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脸上虽然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也确实没哭，是很省心的小孩——虽然小紫在旁边强烈怀疑，她别是被戒舟衍吓傻了才不哭的。
元欲雪对着小女孩比了个手势，指向外面，表示自己要离开了——虽然没学过系统的手语，但是基本的肢体语言，她还是能明白什么意思的。
元欲雪又指了一下戒舟衍，指了指小女孩的位置，意思也很鲜明：
接下来由他来照顾你。
她是看得懂的。
却又在一瞬间好似很陌生一般。
不仅仅是对看上去十分凶恶的戒舟衍的畏惧……小孩其实比大人要纯粹直白些，成年人对于戒舟衍的恐惧，是对死亡和强大未知存在的恐惧，但小孩害怕戒舟衍，也就是害怕他的臭脸罢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真正畏惧的，其实是被元欲雪留下来。
于是小女孩一把抱住了元欲雪的手，不做声，却是很可怜的模样。
先前没被戒舟衍吓哭，这会却是有些眼泪汪汪了。
而就是这般焦急，她却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舌头好似糊在了喉咙间，长久的沉默让她失去了发声的能力，空气寂静得有些扎人。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
戒舟衍看了她一眼，竟罕见地没了表达出什么不满来——或许他的想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和小孩相通的，所以不经意间也这么纵容了下。
元欲雪低垂着眉眼望着她，睫羽微颤着，神色冷冽。
他是可以直接将手抽出，又或者将她甩开的，小孩的力量本来就不大……何况是在元欲雪的面前，成年人的力量都不算什么了，
不过他也没这么做，只是依旧显得那样冷淡、出尘得有点不透“人气”地看着小孩，另一只手却是缓缓抬起来，落在了她细软的黑发上。
有些蓬松的触感。
而对小女孩来说，则更似一片雪花似的，极轻、极软地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她略微呆怔了一秒，又将头更抬起来了一些。像是第一次被投食的鸟雏那样，迫不及待地仰起头，想要获得更多的触碰。
而就在此时，她万籁俱寂的世界里，听到了声响。
小女孩一时呆住了。
不是惊喜，她第一时间，是有些茫然的。
先天性听力严重受损，这决定了在小女孩心底，“声音”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甚至意识不到，“声音”该是怎么样的。
身旁人或重或轻的呼吸声、窗帘被掀动的沙沙声、大巴车发动时发出的轻微的机械运转的嗡声，从通风口处钻入的风声……这些奇妙的、并不算悦耳的声响集中在一起，它太复杂了，以至于小女孩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地惶恐，好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任何防护地暴露在荒野当中。
可或许是本能，是人类天生对于事物各类感官追求的本能，在最初的小心翼翼、警惕惶恐后，面对突如其来的，打破了她的平静世界的“声音”，她竟开始变得好奇起来——
因为她发现了。
这是世界本来的“模样”。
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人声”。
是元欲雪的声音——不知怎么，她心底便陡然生出这样的一个判断来。纵使她从来没听过元欲雪的声音。
那声音也极悦耳，比呼吸声、窗帘拂动声、机械的发动声都要好听——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比较是不对的，但小孩就是觉得好听。
而明明她先前从未听过人声，更不知道那些语言所代表的含义，但这声音似乎是直接进入脑海的，她也模模糊糊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样用语言来传达的曼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司空见惯。但对一个天生聋哑的孩童来说，几乎像是神迹了。
元欲雪说，“没有要抛下你。”
“我会回来。”
元欲雪又说：“我很信任他，所以将你先交给他，让他保护你。”
他很认真地询问小女孩：“你会信任他吗？”
戒舟衍是元欲雪所信任的人。
于是爱屋及乌，小女孩超大声地说：“我会！”
就在她发出稚嫩的、沙哑的两个音节的时候，她也愣住了。
因为长久未开口，只说这么两个字而已，她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以为的“超大声”，也和蚊子声差不多，但即便是这样也——
她好像，在说话了？
小女孩咬字还不太清晰，而且口音也有些怪异，听上去像是初学一门外语似的。不过这点异样，也并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
除了元欲雪，无人知晓她曾经是一名聋哑人，还只以为她寡言少语，不爱说话而已。
元欲雪的手，从小女孩柔软的发丝上收了回来——
刚刚的动作，当然不只是单纯的、一种情绪上的安抚动作。
要知道，元欲雪虽然是被作为最强的战争机器人制作出来的，但也相应的具有部分医疗职能，来应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这些医疗功能可能相比于专业的医疗机器人而言，要简单粗暴许多，但是用在这里——至少是在这个世界的科技背景下，就先进许多了。
对先天性失聪这样的病症，也有解决办法。
元欲雪很少愿意将能量花费在给自己治疗上，但对着女孩却并未吝啬。治疗了她身上病症，又将资料库中常用文字的声调用法一并传输了，不算多，就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原本该有的知识储备量。
这让她更加迅速的、没什么阻碍地融入了这个世界，也能通过简单的语言文字，和其他人交流了。
不过现在，她显然还不怎么适应——在刚才和元欲雪“说话”后，她微微怔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看上去有些呆。
元欲雪收回手，事情已处理完毕，他才又说了句，“我走了。”
这句话既是和小女孩说的，也是和戒舟衍说的。
“……”戒舟衍还是微妙地沉默了一秒。声音说不上低落，但显然也没刚才的兴致高了。
“好。”
小紫也顾不得去看那个可怜的、在戒舟衍阴影下苟命的小女孩了，跟着期期艾艾地走到元欲雪身后，“我送你……”
元欲雪行动多快啊，这时候人都已经走到大巴车门那了，听到小紫的话，还是微微一顿，半侧过身体，好似有些疑惑地看他。
“？”
这路程，需要送吗？
“……好吧。”小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一段蠢话。他干巴巴地补充，“大佬一路顺风！一定记得注意安全啊——”
“嗯。”
元欲雪离开了。
大巴车的最后方一排。
元欲雪将小女孩放在了那个地方，她也很乖，虽然害怕戒舟衍，但因为是元欲雪给她找的位置，她也没准备变一变。
并且因为元欲雪说的话——
她想，既然是元欲雪认可的好人，那……那戒舟衍也一定是个好人！
元欲雪还说过，他很信任他。
这几种原因加起来，导致戒舟衍身上叠满了值得信任的buff。也或许真就是小孩胆大，小女孩不仅没被吓哭，还侧过头，小心翼翼地问：
“叔叔……”
“你和那个哥哥，是、朋友吗？”
戒舟衍：“…………”
戒舟衍：“？？？”
戒舟衍倒不是在意年纪。真正算起来，他都有多少岁了，这小孩叫他叔叔远远不够。戒舟衍在意的点在于——
怎么一个叔叔一个哥哥的，他、他……他和元欲雪看起来，那么不相配吗？
戒舟衍的唇角都紧绷起来了，面带寒霜，很不好惹的模样。
因为元欲雪来过一趟，而有所缓解的气压顿时又低了下来。其他人惴惴不安，小紫更是脸色一变，饱含同情和担忧地看了小女孩一眼，估计有元欲雪的吩咐在，戒舟衍还不至于灭绝人性到对个小孩子下毒手，他自己倒是顶不住了，于是先行溜走，回驾驶室开车。
小女孩也觉得有些冷，但不知道是不是对元欲雪太过信任，导致对戒舟衍也很放心，硬是没觉得有多可怕，还侧过头依旧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脚一晃一晃的。
戒舟衍先是说，“不是叔叔。”
他又微微一仰头，神色不变，眸光中显出一缕傲慢的优越感来，“我也是元欲雪捡回来的！”
小女孩不知元欲雪姓名，但这话语境里倒是很好理解，哥哥的名字就叫“元欲雪”——真是好听的名字，不过——
小女孩：“？？”
她懵了一下，为戒舟衍的话。
你、你也是被哥哥捡回来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也飞快地接受了这个奇怪的设定。
“你被捡回来的时候和我一样大吗？你们是一直都待在一起吗？那我以后也可不可以和元哥哥一直在一起？”
小孩心性很坦率，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眼里都是期盼的光。
“不行。”戒舟衍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并且强调了一遍，“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你不行。”
小女孩一下就撇嘴了，她不大高兴，“为什么不行？”
元欲雪给她传达的资料库里的内容不多，小女孩的语言系统也没那么丰富，她努力搜索了一下记忆，大睁着那还有点泛红的眼睛争辩，“你！不可以替他做决定的，你又不是元哥哥老婆……”
戒舟衍沉默了一瞬。
他飞快地四处瞥了一下。似乎是确认了元欲雪绝对不在这附近之后。缓缓开口，语调冷漠又傲慢，“元欲雪是我老婆。”
小女孩：“…………”
他又傲慢地瞥了一眼小女孩一眼，慢条斯理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有老婆，你没有。”
小女孩：“…………呜哇！”
小紫在前方——因为戒舟衍特意防了一下，他也没敢去偷听戒舟衍说话，因此对两人间的对话全然不知。只听小姑娘突然开口大哭，还挺无语的。
你说戒舟衍也这么大佬的人了，怎么还喜欢欺负小孩呢！
他是不知道戒舟衍的话，要不然也得跟着哭了……
元欲雪对于在大巴车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快速地辗转于各个庇护所之间，顺便救出了一些被遗留在庇护所外的倒霉蛋，送到了小紫那边？因时间紧急，这几次没进去，只远远和小紫打过了招呼。
天色依旧很暗——但这天色暗得又很奇怪，虽是雾蒙蒙的一点光不透，但就算夜视能力不怎么好的人，也能看清附近景色，都不知道哪里透出来的光源。
眼前一切都仿佛被蒙上一层灰暗滤镜，不像是天黑，倒更像是暴雨压来前带来的阴霾般。
这点暗色虽教人心情沉郁，但不至于看不清道。对常人来说如此，对元欲雪来说，就更是不影响视线了。
但他对外界变化的感知，是最为敏锐的。
怪物变多了。
先前一片区域里，至多只有三两只怪物。但现在，面积大致相同的一片区域中，却至少有六只以上了。
拖曳在地的刀锋微微一颤，便有血滴顺着刀口淌下。
怪物轰然倒下，而元欲雪从中平静地踏过。
他已经杀了不少只怪物。
原先还会将破鸿蒙收起，现在却是随身佩戴，只等出刀了。

第520章 千人副本106
夜色当中, 少年清癯身形被黑暗湮没，他踏在血泥之上，片尘不染, 穿梭过大半城市。
怪物粗粝的气息和嘶吼声时常从各个方向传来，元欲雪神色冷冽, 细密秾黑的睫羽微垂着，神色不动, 只沿着原本预设的路线走去。
他倒没有特意去斩杀某一类的怪物——只是当那些饥渴游荡许久的怪物终于闻到新鲜血肉气息时，会迫不及待地以扭曲形态奔走而来, 想要吞噬下这同昭昭萤火般在黑夜中极为显眼的躯体。
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
既然是挡路的怪物, 杀了便是。
元欲雪在清道方面，一向很有效率。
便这般屠戮出一条血路来。
他在城中穿行, 倒是零散救下一些人——数目不多，在这样的极端灾难下, 更显得是个不值得提及的数量, 微不足道。
但对那些人来说，却是在错过生路后，唯一一点生存下来的希望了。
既然有救下的人，自然也有没救下的人。
现在见的少, 当然也是因为那些人……在这个时间点，大多不在了。
元欲雪经过一处断壁残垣时，会微微停留一下。见到那些石块上, 洒落着斑驳血迹，此时也已经干涸成了枯黄色。他微垂着眼，眉目当中透出一种很冷厉的意味来, 同平日的冷淡并不相同。
未亲眼所见, 却想也知道,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元欲雪并未驻足太久，便离开了。
既然是坚不可摧的人形兵器——元欲雪心绪极为平稳，并不会因此就停下脚步。
只是之后杀起那些怪物来更加果断。同先前的策略也不同，不管挡没挡道，元欲雪将这片区域的怪物皆杀光了。
残破的血肉，怪物倒下的、被分解的身躯——元欲雪行事通常都是一击致命的，只是这些怪物特征导致极难杀死。似乎越是到后半夜出现的怪物，就越是要强悍一些……至少生命力强悍一些。
攻击一些破绽弱点位的作用收效不高，唯要将身体都跟着绞碎，这些怪物才能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这样一来，场面就变得极为血腥了。
哪怕元欲雪身上仍未沾上怪物血液，在这样的环境下待得多了，空气中都似挟带了一点腥味。
元欲雪将破鸿蒙抽出。杀完一只虫头人身怪物，正要离开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黑发无风自舞，面无表情地瞥了某个方向一眼，身影便消失了。
当然，不是真正的“消失”。只是元欲雪的速度极快，顿时便隐秘在了暗处。与此同时，他先前听见的怪异声响也现出了真面目。不知从何而来的数只畸形怪物奔跑而来，神态竟隐隐显出痴迷和垂涎来——能在那样怪异扭曲的诸多不同面孔上，看出这么多细节来，也可见它们此时的“表情”有多么明显了。
它们微微耸搭着湿红的怪异长舌，涎水更是一路垂滴，在地面上腐蚀出一条细线来。
虽说元欲雪受到过数次攻击，但这些怪物如此默契且“热情”的模样，倒还是第一时见。
他面无表情地隐藏身形。
这一幕对常人来说极为可怕，同地狱绘卷般，四面八方都是涌过来的吃人怪物。但对元欲雪而言，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场战斗了，所以他还很平静地规划了一下，从哪个角度攻击，能最快地割掉一只怪物的脑袋，破鸿蒙还可以顺势落在另一只怪物的脊椎骨位置（大致对应脊椎），以最节约能量的方式将它们迅速解决。
飞快地规划战斗路线并且随时进行调整时，元欲雪又改变了几次藏身点，躲避袭击。只是片刻之后，元欲雪微微一怔，露出了有些迟疑的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场战斗中判断失误。
倒不是什么严重的、足以致命的失误，只是这些怪物……
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它们神色痴迷，却是开始啃食着先前被元欲雪杀死的那些怪物的尸体。
破碎的肢体、散发出诡异腐臭味的肉块、具备腐蚀性而积蓄在小坑当中的血液。这些对正常人类来说难以忍受的秽物，于怪物而言，却像是什么极致的珍馐美食一般，一时间不管不顾，只扑上去大口吞吃着，整颗头颅几乎都快埋在了那些碎肉当中。
咀嚼肉类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的鲜明，还有怪物低下身，吮吸着地面上流淌出来的那些血液，连着浸泡了血液的泥土和石块也一并挖出来吞吃入腹。
这些怪物还显得格外和谐，有吃到一起撞头的，便默默挪开一点位置。要知道，它们间虽少见自相残杀的状况，但也并不融洽，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多怪物都是独行侠了，但现在……
似乎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元欲雪漆黑的眼珠静静地盯着它们。
他一开始只是在观察，所以并没有出手。只是这么一瞬息的时间，被他杀死的那只怪物的尸体，竟已被分食得干干净净了，空气当中腥臭的气息，都被一并吞进了肚腹当中。
而在食用完那只怪物后，这些怪物也没有互相攻击，反而像是有着某种无言的默契似的，又快速地想要或爬行、或奔跑向另一个地方——
其他人可能会一头雾水，但元欲雪又如何会不知。
它们离开的方向，还有其他被元欲雪所斩杀的怪物的尸体。
他的气息微微一冷。
不再犹豫，破鸿蒙已然出鞘，袭向其中一只肚大蛇身的怪物。
……
血腥味更浓，夜风吹拂，都似将这股怪异的气息刮向了整个城市似的。
元欲雪站在一堆怪物的尸体上。
他的呼吸仍然平缓，气息平静，神色冷淡得和先前结束战斗时的状态别无二致，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细密而长的睫羽颤动了两下才重新睁开。
惯例清理武器，元欲雪缓慢地抖动着雪亮的长刀。那上面沾染的污渍像是被缓缓掀开一层膜似的褪下来，虽依旧重新变得光亮如新了，但和先前清理的方式明显不同——那些污垢更像是紧紧黏附在上，元欲雪消耗了一些能量才清理干净那刀锋。
他的鞋底，方才也踩上了一点血迹——自然是不影响行动的，但这样的“失误”放在元欲雪身上，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不一样。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
和之前的怪物不一样。
时间有限，元欲雪也无途径彻底追查探究。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怪物尸山，考虑一瞬，还是用“蓝焰”将其烧灼……不过转瞬间，倒是什么也不剩下，怪物的尸体湮灭在灰烬当中，仿佛从没存在过般。
看来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而已。
元欲雪并未停留许久，因为在下一瞬间，他就收到了一道特别的讯息——
那是他分发给每一个庇护所负责人的特殊通讯道具，条件所限，只有一个功能。
那就是警示。
“庇护所，危”。
确定了是哪个庇护所传达来的后，元欲雪的身影顿时消失在夜色当中。
……
被暂且命名为101区的庇护所，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
里面的市民，大多数是在“大灾难”来临前几日，便被转移过来的。因为这不仅是庇护所，还是一所医院。
一些患有重大疾病、情况危急的病人，只能在这里接受治疗。也就导致了这间庇护所的情况相当奇特，外面都世界末日了，但是里面的医护人员还得上班……
医院这种环境在平时就比较特殊。好消息是医疗条件极佳，坏消息是资源根本不够用，反而显得更加逼仄。
大灾难来临，所有人都备受煎熬，里面又有许多身体和心理条件都不是很健康的患者，一时之间，气氛显得非常压抑，很阴云密布，甚至还差点出了几起自杀事件。
作为负责人的玩家只差全天演讲灌鸡汤了，加油打气，又统领各种物资分配，勉强将局势稳定了下来。
外面围过来的怪物太多，实在影响市民本就不平稳的精神状态，也是为了提升信任感，好几名玩家商谈一番，离开了安全区，去外面清理了一波怪物。
因101庇护所的特殊性，有好几名玩家都被分配到了这里，其中更是不乏能力强悍的那一批顶尖高玩。
原本是应对的过来的，但他们似乎就是有这么倒霉——哪怕不清楚其他庇护所的具体情况，他们也觉得附近赶来的怪物，似乎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在庇护所内当然十分安全。但是当玩家们发觉了天空当中若隐若现的蓝色防护罩的时候，就知道有些大事不妙了——正常情况下，防护罩的范围应该是肉眼不可见，没有具体形态的。
这样的情况，显然是在接连密集的攻击之下，防护罩也出现了一些异化。
这种异化，还很大可能是朝着不好的方向去的。
他们不知道这对庇护所影响大不大，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先前出去杀怪物，是为了稳定军心，到现在，却颇有也不得不为的悲壮意思了。
因此玩家们并未休息多久，便又一次离开了庇护所的安全范围。

第521章 千人副本107
最开始清理怪物时, 几人倒是留有余力，至少没用上“天赋”。
是的，这几名高玩都是开启过天赋的。现今记忆回笼, 能力也恢复不少，虽不是巅峰状态, 但已经能够随意使用自己的“天赋”了——
但“天赋”的杀伤力虽然够强，却极为消耗精力, 用完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状态。在这种环境下，失去自保能力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几名玩家虽未沟通, 倒也都很有默契，各自留手。
只是……
庇护所外, 先前被他们杀死的怪物的尸体，正无法抑制地散发出恶臭的腥味来, 土地被不明黏液浇灌染红, 四处也散落着残碎的肢体碎块，看上去实在有几分埋汰。
玩家几人也无奈，他们能将那些怪物杀死，已是极不容易了。哪里还能考虑到将它引远些再杀, 爱护一下附近环境、避免那些普通市民看着这样可怕的一幕会留下心理阴影这样的细节，也只能看着身边的环境恶劣些了。
在几人又联手杀死一只怪物后，进出101庇护所的出入口, 都快被这些怪物的尸体给堵满了——当然，是夸张的说法。
玩家们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沾染的血液和一些不明的血肉组织，想着待会又要去换身衣服, 还得向里面工作人员要点消毒水什么的……耳朵就突然竖起来了。
他们听见了沉闷的、轰隆的声响。像是闷声的雷, 更像是无数大型动物汇聚在一起迁徙的声音。
当然了, 在这种情况下，更有可能的明明是——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了惊骇不定的情绪。
要不要再观察下什么情况？
只是这么一犹豫的时间，无数怪物从视线尽头冒头，速度之快，刚只是看见影子，下一秒便仿佛要扑到他们的身上了！
这几名玩家反应也快，立即有人急斥了一声：“跑！”
等他们狼狈又满身冷汗地躲进了庇护所范围内时，才发现那些怪物，速度最快的那个，居然已经来到自己身旁了，仅仅几步之差而已！
不过，它不知道是不是眼神不好，竟然没有袭击玩家，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只怪物体型巨大，比之他们见过的无数个怪物都更壮硕庞大一些。形似猿猴，身上甚至还有细小毛发，乌黑皮肤，腹部同积水一般，反射出油润的光泽来。
猿猴怪物的动作也极快，叫几名玩家暗暗心惊——刚才这只怪物如果是扑向他们中任意一人的话，只怕他们早就受伤了，不死也要缠斗一番。
可它只是转头扎入了那片……怪物的尸体当中。
紧接着大快朵颐起来，血色模糊的内脏都被这只猿猴怪物咬断，它脸上的长毛埋进了血腔当中，沾成一络一络的脏污形状。那啃食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教人……头皮发麻。
玩家都快惊呆了。
哪怕这些怪物啃食的不是人类，是它们的同类，却也让人看的莫名不适起来。
随之而来的，更是无数只怪物——他们之前的判断也没错，果然有许多怪物向此处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得让人看的头皮发麻。
数目这么多，实在很难正面对抗。
它们也没有要攻击庇护所的意思，而都趴在了地上开始食用起怪物的尸体。原本积蓄成堆、都快要堵住庇护所进出口的怪物尸体，在飞快得被消灭干净。
诡异整齐的咀嚼声，似细虫般非要钻进他们的耳洞中，听得人头暗暗发疼。
远远的，玩家们都好像听到了身后人们传来的细微抽泣声——胆子再大的人，看到这一幕都要被吓死了。
他们先前杀了快十几只怪物，皆体型巨大，倒下来如同一座小山般。但现在，这小山似的怪物尸体，居然都要被吃完了……
几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大好看。
经历这么多副本经验总是有的。哪怕没经验，直觉也总是有的。
眼前这样诡异的场景，绝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那些怪物专心“吃肉”，而且马上就要结束——那个时候，岂不是来攻击庇护所了？
终有一人开口，“我去试探一下。”
“行。”他旁边的玩家说，“我当视野，保护你。”
那些怪物对玩家的接近，竟像是毫无察觉。更让那名玩家沉下心，杀意尽现。他找准了位置，便像之前那样挥下了武器——
“！！”
“不对！”耳边传来做视野的玩家的惊愕声音，“快回来，你——”
……
那些怪物不一样了。
玩家们很鲜明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们比刚才接触过的更强！
身体更加坚硬，普通的武器或者炮弹根本无法击破对方的外皮，反应速度能达到先前的三倍，攻击力也明显上升，完全就是先前怪物的强化体。
哪怕没有任何证据，玩家们也隐约意识到了——
一定和它们啃食的那些怪物的尸体有关。
对战斗能力预估的不准确，导致他们轻敌了。
其中一名玩家，更是差点死于怪物口中。
还好他身边的同伴——在最后千钧一发间，激发了自己的“天赋”。无数枝蔓从地面生出，卷住了他的身体，将他硬生生从那些怪物嘴边拉回来，几人又狼狈地逃回了庇护所内部。
或许是因为能力还没彻底恢复，那个使用了“天赋”的玩家，在做完这一切后，脸色都苍白许多，微微喘着气，显然比她之前使用天赋时的消耗更大。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那名死里逃生的玩家逃是逃出来了。但不知什么时候，不小心被那怪物——或许是牙，也或许是爪子给划了一下，此时伤口处乌黑流脓，极为可怖。
这伤处疼得他“嘶嘶”了好几声，就算是上过药了，那伤口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是看着更严重了些，不断流出黑色脓水来。
一方面玩家负伤，另一方面，那些怪物已经啃食完了尸体，不肯离去，反过来开始剧烈撞击着庇护所。
天空当中，又隐约可见巨大半弧形的防护罩，开始明明灭灭地透出幽蓝的光芒来。

第522章 千人副本108
局势一下就严峻到了无法处理的地步。
若说他们之前还有信心应对, 现在却是要小心斟酌了。
几名玩家负伤回来的模样，被许多人看见。哪怕缠着绷带都止不住的污血不断从手臂上渗出的模样，更是惨烈得教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玩家是目前庇护所里武力值最高的人, 本就隐隐有点主心骨的意思。这下看他们受伤，在那些怪物手中吃了大亏, 人们已经是心乱如麻。
而庇护所外，又是那些怪物逞凶的可怕模样, 啃食殆尽的尸体、血淋淋的怪物面容。那些身形庞大膨胀到极致的怪物不断地撞击着庇护所的防护罩，每动作一下, 都能听见人群中传来的哭声。
人们也隐隐察觉到, 这些怪物变得不一样了——它们更强大了。连原本能杀死怪物的负责人，都在它们手中铩羽而归。
这些怪物既然这么凶悍, 闯进来，似乎也是迟早的事。
在恐惧威胁下, 庇护所内又被阴霾掩盖, 角落中时不时传来哭声，这样的悲观情绪，也更是牵连其他人也变得绝望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这处的怪物变异, 难以应对也就算了，还又从远处不断围过来无数只怪物——和浪潮一般要将他们淹没似的。
玩家们简直看的咂舌，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地狱难度？他们是有多倒霉？这么多怪物, 光是砸都能把他们一个个砸死！
虽然头疼欲裂，但是玩家们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先退回到医院内部, 让那些不管是胆大还是担忧的市民都别趴在外面看热闹了, 先藏起来再说——人类的注视, 说不定对这些极端不稳定的怪物都是一种刺激，还是谨慎为妙。
此时，那名受伤玩家已是伤口溃烂发疼，他脸色也浮上一股诡异的青白色。要不是身体素质强，说不定早就扛不住了——
他此时还顾不上担忧自己的伤势，只怕让这些怪物攻入了庇护所，神色有些复杂地道，“……用那个吧。”
算算时间，他们搞不好是第一个向元欲雪求援的庇护所，枉他们自视甚高，实在有些丢脸。
他的同伴也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你先躺着，我去发讯。”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亦是心中忐忑——
元欲雪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吗？而他能应对这么多的怪物吗？
现在他们还撑着，是因为清楚还有希望，元欲雪便是最后的希望。
但如果这最后一点希望落空，连个念想也无，恐怕他们也撑不下多久了。
心思回转，口中苦涩间，求援的讯号已经发出去了。
……
时间紧急，元欲雪路上碰到的怪物都没特意出手去清理。
他已经意识到，这些怪物的尸体不能留，在杀死后有意用蓝焰焚烧，只是这途中，又碰到了一些“奇异”景象。
浑噩游荡的怪物们偶尔会碰在一起，它们中似乎有着无言默契，既不会互相攻击，也不会有意集聚，似乎都是四散分开去寻找猎物——除非被庇护所里的人类吸引的情况下，才会出现一小片区域内有好几只怪物待在一起的状况。
但此时，元欲雪却是难得看见了数只怪物在无人空地处集聚，甚至在厮杀攻击——
不对。
元欲雪这样敏锐的人自然可以看出，这几只怪物虽是在厮杀，甚至见了血，腐臭深红的肉块散落在四周。但此时被攻击的那只怪物，根本——
根本就是自愿的。
类蜒蚰形态的虫型怪物看上去体型要比其他怪物更小一截，头端是虫口形态，数枚尖牙从中伸出摆动着。它并非是受击后身受重伤才无法反抗，在身体完好的时候，便已经趴伏在地上，由旁边的怪物一口一口分尸虫躯，血液溅射出来，落在泥地当中，它也只是扭动了一下身体，同自愿献祭般，场面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
元欲雪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幕，有意露出了一下自己的气息。
那些怪物似乎有所察觉，却没有停下动作，转过身去攻击元欲雪，仍在分食着面前的怪物。
破鸿蒙在静默间出现在元欲雪的手中。
不能留尸体。这些怪物似乎可以吃掉同属怪物的尸体增强能力，元欲雪才有意清理。
但现在，这方法似乎也只能起聊胜于无的作用了——它们自己，就会去分食更弱小的同伴。
这样养蛊起来，也不知会养成什么样的怪物。
元欲雪只沉寂了一瞬。至少目前为止，不管是最开始只显得体型上有威胁的初始怪物，还是这些吃掉同类的身体、有所增强的怪物，对他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刀下亡魂罢了。
破鸿蒙出鞘，因赶着时间，元欲雪解决它们比平时还要更快一些。等收刀入鞘合拢时，那些嘴角还沾着猩红肉沫的怪物已是倒下了。
元欲雪扔下一簇蓝焰，并未等待它燃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
元欲雪来的很快。
至少赶到101庇护所的时候，还深陷担忧中的玩家们，甚至没意识到元欲雪这时候已经来了——
他们只看见由怪物集聚形成的包围圈，忽然便凹了个口子下去——这个形容其实不算准确。反正就是一连几只怪物倒下，轰声做响，从视觉效果上来看，就和整齐地缺了个口子差不多。
因为速度实在太快，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有些懵，至少没往别的地方想，还有些迟钝地觉得这些怪物是不是有点太蠢了，站着都能摔倒的啊？
这也导致了元欲雪从外面同入无人之境般平静地走入庇护所的时候，玩家们甚至一度没发现他。直到元欲雪走近了，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略微扫过庇护所外部，玩家们才看见一身白衣簇新雪亮的元欲雪，情绪一时间便激荡起来了。
“你、你来了！”
“是元欲雪——”
要说先前顾虑多种，但真正看到元欲雪的时候，玩家们反而是心底莫名的一松，什么顾虑也想不起来了。

第523章 千人副本109
元欲雪神色平静而冷淡, 目光自几人身上掠过，又上前几步——他身上未闻见血腥味，倒是有股自风雪中而来的冷冽清新的气味, 难以描述捕捉，却莫名让人沉溺。
几名玩家的脸不知为何微微涨红了些。但是现在情势紧急, 绝不是好想那些细琐的儿女情长的时候，于是猛摇了摇头, 回神了，略带焦急地指向了外面, 语速极快地描述了他们所见的那些异象。
被莫名吸引来的怪物、相食尸体、实力大增……
其实说来不过寥寥几句, 玩家们自己都有些许羞愧道：“我们怕顶不住，所以发送了求援信号……”
有人略微期盼地看向元欲雪, 小心翼翼询问，“元欲雪, 你、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元欲雪在他们说的时候, 也微微侧身，瞥了眼外面围绕严密的怪物。
他神色未动，漆黑眼中仍是沉静情绪，似乎是微沉吟了片刻, 才开口，“先解决要紧事……”
要、要紧事？
几人还都挺紧张，元欲雪这么一说, 顿时开始头脑风暴起来——他们还疏忽了什么要紧事么？！
正在此时，元欲雪却是对其中一人道，“伸手。”
被元欲雪正视着的那人微微一怔, 被那双眼盯着, 莫名面色通红, 一幅要昏死过去的紧张模样。直到他呆得久到元欲雪都稍微有些奇怪了——元欲雪头顶仿佛都冒出了一个“？”，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时。他才长长“哦、哦哦——”了几声，对着元欲雪伸出手来。
元欲雪略微沉思，似乎是有些好奇地问他，“你伤口不疼吗？”
他问的，正是原本和怪物对战过程中受伤的那名玩家。
像这种程度的伤势，对元欲雪来说倒是不算什么——虽说他很少受伤，但也总有发生意外的时候。
只是因为战斗机器人特殊职能所致，元欲雪的痛觉极为迟钝，接近于无，这样的伤势放在他身上当然毫无影响，身手都不带慢两秒钟的。可根据元欲雪对人类的了解，他们对痛觉应该极为敏感才对……怎么眼前这个玩家看起来，倒像是没注意到有这么一条伤口似的，看上去反应迟缓。
抬起手臂的动作或是压迫住了伤口，缠紧的绷带当中，又有乌黑鲜血不断渗出。他被元欲雪问的呆怔了一秒，后知后觉地回神，脸上五官都微微扭曲了一下，才开始嚎，“疼疼疼的——”
元欲雪：“……”
反应确实很迟钝。
方才是看见元欲雪，被吸引了全身心的注意力，这会元欲雪提起来，那股痛意又钻心似的，从骨缝当中渗出来，疼得他两眼发黑。
元欲雪又：“……”
他似乎是有些无言以对的模样，但手上动作却未停。
元欲雪似乎低声念诵了两句什么，指尖略微拂过那道狰狞裂口，停留在乌血渗出的绷带上，若有似无的触碰。
能量被集蓄在手指间游走，星点的光芒渗透入布料当中，融合进被污染般泛着黑气、血肉翻卷出来的伤口内部。带起一阵极其轻柔、像是被羽绒捱蹭了一下的舒适触感。
受伤的那名玩家，整个人身体都绷紧了！
那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非常舒适，像是在极致奔波劳累后一下躺在松软的鹅绒床上，整个肢体都松快开来的奇妙感觉。要不是这会旁边还有人在看着，他几乎都要舒服得丢脸哼唧出声了……
当然，这感觉唯他一人能感受到。但此时，其他人的瞳孔也是猛地睁大了，有些怔愣地看着这一幕——
普通人是看不见元欲雪的“能量”的实体化的，但他们是玩家，还是非常优秀的那批玩家，都有些特殊能力，此时竟是看的清清楚楚：同天上落下来的零碎的“星光”，眷恋地依偎在元欲雪的指尖，又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消融进那人的手臂伤口里。
像是天边落雪，无声无息地落在人类的体温上融化。却又比这样的自然现象，更多了诡秘而瑰丽的美感，让他们痴痴地看着，仿佛见星河积汇，流入了尽头。
这一过程持续得其实并不长——开玩笑，元欲雪的能量剩余的虽还算多，却也是很宝贵的，当然要精打细算地使用。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的治疗效果也很好，只一会的功夫，余毒早已拔出体内，这会伤势都已经痊愈了，更无性命之忧。
收回手，元欲雪淡淡盯着玩家的手臂看了一眼，提醒道，“要尽快清理，洗净污血——用过的绷带和衣服最好烧掉，小心处理。”
对玩家们来说或许无害，但对普通人而言，那些物质算是剧毒了。
受伤的玩家才回过神来似的，猛点头，“哦、哦……”
也是经历过刚才那么一番意外，他这会还显得有点呆，面对着元欲雪声音也小，声如蚊蚋，“好、好的。”
他直接将那截绷带拆下来了，收好。借着附近的水龙头随意冲洗了一下伤口——这动作也够莽的，看的人嘶气。
污血和一些看上去颇为骇人的血肉被一并冲洗下去，倒是不疼，反而露出了光洁的皮肤来。
那狰狞伤口，居然已经愈合了，手臂看上去光滑无比，竟然连一点疤都没留下，和从没受过伤似的——这样的修复能力，绝非常规的医疗手段能做到，恐怕只有回到安全区时，系统提供的修复功能（积分收费版），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其他人也一时露出了惊异神色来，甚至看着那名玩家痊愈的手臂，隐隐露出了羡慕之色来……
唉，他们也想被元欲雪这么医治的……
受伤的玩家：“……”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啦，但是你们真的不要太离谱……
这会他也反应过来了，原来元欲雪到来时所说的“要紧事”，居然是先给他治伤，而非其他，一时之间，只剩下动容感动了。
刚才他自己都没想到这茬。
不过……玩家们一走神，脸上露出些许怪异的神色来，这会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那难道是元欲雪的天赋？！
他们这些人对元欲雪实力的信任都是毋庸置疑的，但都以为元欲雪是武力值高强，先前也或多或少有体现。却没想到元欲雪真正的天赋，居然是医疗能力。
医疗天赋的玩家是最少见的，哪支小队不希望队伍里能有个“奶妈”提高容错率，就是太稀少了。在“求生”里面只听过没见过，不是随便哪支队伍都能分配到的，这次却是亲眼见到了——而且元欲雪本身的实力还很强，要不然也不会在庇护所外也能安全去留。
只在最初的雀跃后，这些玩家又冷静下来，有些迟疑地想：说是这么说，他们现在战斗没有后顾之忧了，但对立即解除危机好像没什么帮助。
还是他们太弱了……
这么失魂落魄地反思着的时候，元欲雪倒是观察过他们一番，见大致没隐患后，便转身又向庇护所外走去。
事分轻重缓急。在元欲雪看来，外面那些怪物反而是不急着处理的……反正都待在那里不会跑，前后也就差个几分钟时间差。
但元欲雪的动向如此明显，那些本就有意无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玩家更是注意到了，顿时有些急。
“元欲雪，你……”
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玩家们深感无力起来。
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元欲雪？这样的局面，总要有人去应对，否则庇护所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只是元欲雪是“医疗兵”都要去正面应敌了，他们总不能留在后方做懦夫吧？
于是要出口的话将将转了个弯，一名玩家站出来道，“我与你一起去。”
另外两人自然也连忙接上表态，“一并去吧。”
元欲雪：“……”
元欲雪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虽然不知道玩家们为什么要跟着一起去，但他也不会管那么多，只说了句，“随意。”
那些怪物在外面饥渴得都要发疯了，正疯狂地嘶吼碰撞着防护罩——它们几乎没有留有余力，甚至有怪物还会直接将自己脸上碰得血肉模糊，脑袋掉下来半块，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那些血肉落在地上，这般半死不活地隔不了多久，它身边较为强大的那些怪物，便会一拥而上，过来将它分食。这一幕看的人实在心惊胆颤，几乎是本能不适，心中更是生出许多不好猜测与不祥预感来。
元欲雪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这些怪物还专心分食那只将自己“撞死”的怪物。根本没注意到这边散发着鲜活气息的人类——或许是注意到了，但也只有寥寥几只怪物抬起头来，在那般粗糙敷衍的外形上，居然都能看出来一点“犹豫”的意思来。随后，怪物们继续埋头进食着同类的尸体，只是这会的速度更快了些。
面对着这样血腥异样的一幕，就算是见多了大世面的玩家，也总有些嫌恶，不禁会微微偏开眼。但元欲雪却没什么特殊反应，就和没看见它们在做什么残暴之举似的，直接拔了刀。
——还吃呢？
收拾下上路吧。

第524章 千人副本110
眼睛许久不眨, 干涩得有些发疼，等挟带着血腥气的腥风一刮来，才惊得他们仓惶眨眼……那眼角处, 都被刺激得渗出些泪水来。
不怪他们这般这般没出息，呆呆怔怔的, 看的连眼睛都忘记眨了——虽然元欲雪是长得好看，但他们也没那么没分寸啊, 在这般危险的战场上都能看脸看傻眼。
真正让他们看傻眼的，纯粹是元欲雪刚才的身手。
那些怪物虽然急于分食同类, 还没来得及攻击他们, 但并不代表这时候就没危险性了。几名玩家小心翼翼盘算着从何种角度攻击，最好还是先合力围杀几只……元欲雪就已经上前了。
也没打声招呼, 众人一瞥间，便见到元欲雪手中持了一把冷兵器, 也不知何时拿的, 半负于身后。
那是一把刀，乌黑剑柄略微流转着暗红色，刀锋雪亮。单纯从外表上来评价，甚至让人觉得秀气而漂亮, 就是不太能杀敌的样子。
刀这种武器，看上去厉害，但也说不上威力不凡。在副本中应用面就更小了, 主要是大多数的鬼怪都不怕刀枪这类物理攻击。
对于这些怪物来说更是如此，物理攻击或许有用，但它们的防御力几乎是点满的, 外皮坚硬, 哪怕用炮弹都炸不开, 说不定城市被摧毁这些怪物都还能毫发无损，比枪械看上去更无用的长刀，好似就更派不上用处了。
但还没等他们心生担忧时，元欲雪都已经带着刀，利落地跃至怪物的上半身，停留在一只怪物的头上。
他身形是真的轻灵，好似鸟类一般，轻松地能在空中翻转，做出各类的动作来，因为动作太快，那些埋头分食的怪物好似都还没意识到元欲雪的存在。还没等人赞叹元欲雪的身手实在是好的时候——
雪亮刀锋上，反射出了不知何处的光源，让它看起来像是集蓄着星月之光那样，微微晃眼。
只在这晃眼的瞬间，玩家们又见刀锋的光芒隐约出现在各处，元欲雪的身形快得几不可见了，唯独见柔软的布料在月光下折射出的一点迹象，像是缥缈不可捕捉的风雪那样。
眼睛情不自禁地睁大了，不要说眼睛能跟上元欲雪此时的速度了，他们连脑子转动的速度都没跟上，思维泥泞成一滩，只是恍惚觉得快。
——好快啊。
胸腔提起的那股气都没放下来，心脏更是鼓噪难安。他们好似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或者干脆就是没反应过来。但眼前，数只怪物形成的肉墙围堵在瞬间倾塌，连反抗的力量或者余地都无，坚不可摧的畸形躯体化成了被切割成数片的肉块，骤然从天上掉落，和下了一阵血雨似的。
元欲雪这会都已经收刀，离开“血雨”范围了，气息平和，微垂的睫羽颤动着，和他平时温文姿态一般无二。
这一幕真是……说不好元欲雪和怪物哪个更凶残。
那些玩家们看的真是呆住了，眼一眨不眨，直到腥风都刮在脸上了才狼狈地回过神。
说实话，他们连那些怪物的惨叫都没听到，元欲雪下手的太快了，这些怪物一点反抗机会都没有，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元欲雪也不是有意要弄得这么凶残的，按照他以往的战斗经验，都比较喜欢一击致命。
快，且省力（能源）。
不过这些怪物，和他之前对付的敌人之类都不太一样，有要害，击中也能重创。但在经历过“强化”后，这些怪物生命力极其顽强，哪怕被重创要害也能活上那么一会，且战斗力不减。元欲雪还记得，有几名人类是跟着他出来的，未免发生意外，他选择了比较能绝后患的方式，以免这些怪物垂死还能伤人……嗯，绝的也比较彻底。
玩家们这会内心被震撼得不行，就算知道元欲雪实力极强，和亲眼看见也是两个概念，而且这反差感也太大了。
他们又想到，之前提出要跟过来的时候，元欲雪好似略微犹豫了一下，才补充的“随意”——原来这个随意就是字面意思，是真的随意啊！
先前他们还觉得“医疗”是元欲雪的天赋，也不怪他们先入为主了，毕竟医疗天赋少见，一般都是作为主力培养的。
但这会反应过来，哪怕是双天赋的情况下，那柄似有玄机的刀，才是元欲雪真正的天赋吧——他的医疗能力哪怕很强，在几乎只能称为可怕的武力值面前，也只能勉强排向第二了。
他们这么思索着的时候，元欲雪顺便又收了个尾。
虽说怪物哪怕没有尸体也会自相残食，但能把这些尸体清理干净还是万全之策。
他将蓝焰召出来了，轻轻一吹，指尖的火点顺着落在那片尸山血海上。一刹那，如同琉璃般纯净绚烂的蓝色焰火席卷烧灼，燃遍了整个尸山。
虽然都是放火，但烧灼活物和死物当然是不同的，后者哪怕看起来声势浩大，也比较节约能量。
光从外表上来看，元欲雪的蓝焰看不出有多危险，甚至还很漂亮，和装饰灯似的。
而在这夜色当中，这样成片的火海更是映亮了半边天。因为特异的颜色，让人没想到“火”，倒是觉得和簇簇飞舞的萤火虫似的，就是颜色更鲜亮纯粹一些，也像是倒悬流淌的星河。
因为这蓝焰太声势浩大了，先前被玩家们警告过，最好躲在医院里把窗帘、门之类都关上，别往外看的市民，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也就是隔了有段距离了，这些市民眼神不大好，只觉得怪物好像跑光了。硬是没看见那围绕了一圈的尸山，还觉得这蓝焰真好看啊，一看就充满了驱邪避祟的正气，一点没想到这下面燃烧着什么。觉得特好看、有观赏性的同时，还喊了身边人来看，不太确定地询问着，“怪物、怪物是不是没了？”
“被打跑了？”
“也或许是被消灭了。”
那这真是好事一桩啊！
他们先前因为负责人受伤、怪物变得更加凶悍可怕而浮动不安的心绪，都略微有些安心下来了。
蓝焰很快烧尽，这下也好，成真正的毁尸灭迹了。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连那被污血浸润的土地上面的血都被烤干了，只剩下被烧灼后留下的痕迹。
方才还笃定，有关那把刀才是元欲雪的“天赋”的玩家们：“……”
他们目瞪口呆。
这、这个火焰看上去也很厉害啊……
而且也比较符合他们对于“天赋”形式的刻板印象——能将怪物烧得这样毫无痕迹的，威力就可见一斑了。
这几人都感觉如在梦中了，眼前一切都教他们怀疑起真实性，是不是落进什么险恶的幻觉里了，脚下都感觉轻飘飘的。
当然，也可能就是单纯的腿软。
尤其是那个原本受伤的玩家，他有些犹疑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当然，是感觉不到痛的，那处的伤口早愈合了。他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早被毒死了，现在看到的都是死前期盼的幻想什么的……这么一想也太可怜了吧。
正在此时，元欲雪又走过来了。
他与几人将将擦肩而过时，步伐又是一顿。
玩家们看上去还有些呆，愣在那里，也不像是一时出神，但就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元欲雪颇有些无言，略顿了顿才提醒了一句。
“回去了。”
还留在外面做什么？
几人回神，目光骤然和元欲雪漆黑双眼相对，只觉浑身都泛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异感觉。不过也是在那一瞬，浮躁之心真正尘埃落地，如同从虚浮的幻境中一下触了实地。
光是一眼，便让他们清醒过来，和现实接壤，也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一切是真的，元欲雪也是真的。
他就近在眼前。
这段细腻思绪还挺复杂的，几名玩家看上去像是呆了有一段时间，才不知觉地对元欲雪露出了一点笑容来，显得有点傻气。
元欲雪：“……”
……唉。
他想，好像是显得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
不过好在几人很快从傻笑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了，也没真傻愣愣地待在外面不知道回家，很快和元欲雪一起进入到了庇护所当中。
大概是收到危险解除的信号，这会有许多市民都集聚在门窗处悄悄往外看，对于新出现的元欲雪，更是明显生出了好奇的情绪来。虽然他们可能没亲眼见到元欲雪杀敌那幕，但知道他是从外面走过来的——毫发无损地穿过那般同炼狱般可怕的世界，已经是某种实力的象征了。
作为负责人的几名玩家倒是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反正这会是真安全了，看看也没什么。
相比起来，他们心思倒是很重，积了满肚子的话想对元欲雪说，但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同僚还都和自己一样没用，一幅一棍子打不出闷哼的模样。
到最后，反而是元欲雪先开口的。
元欲雪想了想，思及什么，开口道，“先……”

第525章 千人副本111
玩家们本就极为关注元欲雪, 一下竖起耳朵，眼睛眼巴巴瞅着元欲雪——
先什么？
不管让他们去做什么，他们也绝不会推辞的！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就见元欲雪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神色平静冷淡, 缓缓开口：“……先吃饭。”
玩家们：“……”
他们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嗯？
虽然理智上知道, 元欲雪就算再神仙，也是要衣食住行的。但听到元欲雪这么一说后, 他们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竟是一个极荒谬的念头：咦, 原来元欲雪也是会吃饭的……
不、不对！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玩家强行将自己脑海中的荒谬念头摇散黄，艰难地想, 重点该是元欲雪这样情绪稳定又靠谱的大佬，怎么会在这时候提及这么一个……非常具有烟火气的问题, 该是对眼前局面的进一步规划绸缪才对吧。还是他们愚钝, 没理解“吃饭”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难道是某种，他们未知的暗号？
几人思索了有一番，其中一名玩家还是没忍住，缓缓抬头, 迟疑问到：“元欲雪，‘吃饭’作何解？”
元欲雪：“……”
他也沉默了一瞬，默默给眼前的几名人类扫描了一下。
没伤到脑子。
又是一阵微妙沉默, 元欲雪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睫羽低垂微颤，走了。
玩家们：“咦？！”
没等玩家们参悟透“吃饭”到底有什么玄妙内涵时, 元欲雪这会都已经和工作人员接洽好, 做起准备工作了。
101庇护所的工作人员虽然都是直接听任于几名玩家负责人的, 元欲雪也是刚来，但真正算起来，元欲雪才是他们真正的“大老板”——毕竟庇护所一开始建立起来，是由元欲雪全权经手建立的的。这里面还有不少人，提前一步知道了真相。因此虽然也没怎么见过元欲雪，但一听他的名字，便非常信服地按照他的话去准备了。
毕竟元欲雪提出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折腾数小时，这会已近晚上十点了，一些习惯早睡的人，这会都该打瞌睡了。
但今天的遭遇太恐怖离奇，除非是那种不记事的小孩，人人心底都沉甸甸的，装满了对未知和怪物的恐惧，哪里睡得着，都是准备失眠到天亮的。
胃部又是情绪器官，人们如此紧张，自然也没有食欲，想不起吃饭的事。小部分觉得比较饿的民众，又觉得在生死大事面前，提这点生理需求太不庄重了，而且身边都没人提，他们也不好意思开口麻烦人。哪怕是口渴，也就接点自来水喝了——特别时期特别对待嘛。
其实庇护所里储存着大批食物，而且本来是要分下去的。如今少了这环节，也不是有人要从中作梗囤货居奇什么的，纯粹就是忘了。
对那些负责这类后勤的工作人员来说，他们的压力其实更大，一边是对死亡的恐惧，一边还要克服本能的害怕，去维持秩序和机能运转、安抚民众情绪，医疗人手不足的时候还得硬着头皮上去帮忙，属于天选打工人了。因此哪怕储备着大批食物，也一直都没人想到去安排分发下。
他们是属于特别倒霉的那批成员了，庇护所外一直情况跌发，随时徘徊在死亡边缘那种，就没放心过一秒。庇护所内悲悸情绪弥漫，士气低落，人人惶恐不安，工作人员光安抚情绪就忙不过来，别的事就落下了。哪怕他们自己，也没吃上一口食物，纯粹是麻木的不记得饿了。
主要这种事，一般是由负责人安排的，他们的负责人虽然有三名，但都是玩家，而且职权无意中分摊了，每人就想的没那么细，反而忙着打怪去了。
玩家虽然也需要进食休息，但他们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多了，一顿饭不吃根本没什么感觉，反而体力消耗比较大，需要休息。自身没有需求，也当然想不起这种比较琐碎的环节了——没看见元欲雪提出“先吃饭”的时候他们还特别震惊，因为总觉得这种话题不是现在该考虑的，还在想里面是不是有深意内涵之类的……
诸多巧合元素叠加起来，就造成了现在更巧合的状况，明明准备了足够量的食物，但这么大一庇护所，这么多人，还都在挨饿。
元欲雪来后，提及此事，做好了接洽事宜，一下整个庇护所都被调动起来了。工作人员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哈，他们都忘记吃饭这回事了。
索性现在时机也特别好——民众们虽然没看见外面的具体情况，但早就口口相传，说来了个特别厉害的人将那些怪物都解决了。
虽然对以一人之力，能否对抗这么可怕的怪物群这点，群众依旧持有怀疑，但好在结果摆在那里。
那些怪物确实不见了，庇护所迎来了久违的平静，夜色憧憧，周边也寂静，在如今发生的可怕异变当中，像是偷来的安稳一样，竟格外地让人珍惜。
众人本就处于高度紧张当中，那根弦绷紧了太久，不说生理，心理上也有些吃不消了。这下情势好转，当然一下高兴起来，比之以往更容易放松心态。这么一放松下来，也有不少人觉出腹中饥饿了。
有人随身带着点零食的，看这情况都没敢拿出来——谁知道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不会闹饥荒吧？
当然，这般忧心忡忡地想了没多久，就听到了领食物的广播，一时间，整个庇护所好似都活泛起来了。
……
庇护所内准备的食物很多，不过算起来，就不那么精了。
最多的当然是方便面，便宜、便捷、耐储存。在这种情况下格外合适被挑选。
庇护所的条件不错，还能泡热水。就是人数太多，热水点位不怎么够用，排队能累死人，大多数人就选择干吃了——这也是方便面的好处之一，随时随地能填饱胃啊，没什么特别难达成的食用条件。
除此外，还有两种食物可供挑选。一种是里面夹着豆沙馅的小馒头，虽然已经放凉了，但还很暄软，味道淡甜，和放了糖似的，一口一个吃起来也方便，并且同样耐储存。
另一种是烤干的面包片，梆硬，但味道不错，有股小麦香气，颇为焦香。口感上可能差一些，却也很耐放，适合做干粮。
这三种食物都能随意挑选，再领瓶矿泉水，一餐也足够对付过去了，分发的也快。
那些比较讲究的人，还愿意排队去打热水，将方便面一泡，香气顿时便飘满了整个庇护所——方便面这种食物就是这样，吃起来味道不一定好，但那香气是真的激人，飘得还远。一时间将其他人的馋虫也勾起来了，那些尤忧心忡忡、吃不下东西，或是对付两口的人也忍不住，跟着排起了队来……
庇护所内一下子溢满了食物的香气，到处都是人稀里哗啦吃面的声音，氤氲的热气似乎让温度都上升了几度。而在这样的氛围当中，忽然便有人哭了出来。
也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吃着吃着忽然呜咽了几声，听上去还挺可怜沉闷的。结果就像是传染了一样，其他人的眼泪也憋不住了，四处都是哽咽的哭声。
有人好不凄惨，鼻涕眼泪一并流，狼狈至极，不过这时候，也没人特意去嘲笑他，因为这会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人的适应能力实在非常可怕。就像他们最开始见到怪物的时候，都差点被吓疯了，但到了现在，也能蹲地上开始吃面了。
而长时间处于高压下，哪怕再激烈的情绪，维持久了，人体也会因为自我保护将之淡化——通俗一些来说，就是“麻了”。
最开始被吓得哭不出来，后面则是因为麻木而哭不出来。这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因为那些负面情绪始终都是积蓄在心底的，等到彻底承受不住爆发出来的时候，是何惨烈局面也可想而知了。
但只一次平平无奇的用餐里，这些人吃着热腾腾的汤面，闻见的是人间烟火气，忽然就觉得，此时此景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
先前没人提出过异议，是因为朝不保夕，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在这种危急情况中，人们心底隐约默认的，是他们不配再过正常的生活、有正常的需求了。
但只这样沉默无声的随意举动，和先前的每一日、每一日无比平凡正常的生活接轨，似乎是在告诉他们，没什么大不了，明天太阳依旧升起落下，该活还得活，该吃的饭还得吃。
就像是庇护所的人说的那样，等怪物离开，这一切就结束了。
再不济，还有这么多人陪着不是？
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有人红着眼睛，唏哩呼噜地大口吃着面条，热气腾腾的白雾稀疏地散在空气当中。
他们是最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但在此时，却比任何延存下来的种族都更加坚韧。

第526章 千人副本112
元欲雪也开始吃饭了。
他比庇护所内大多数人吃饭的时间都要迟一些——跑后勤的工作人员不够用, 哪怕后面有许多民众站出来帮忙分担了分发快餐的任务，也依旧忙得腿打跌，人手实在不够。
而这对元欲雪来说, 虽然不算是什么任务，但他也习惯于给人类帮忙了, 便默不作声上前加入其中。
元欲雪这个庇护所实际上的所有者都去帮忙了，玩家哪还会愣在原地, 纷纷跟着帮忙发晚餐。别说，他们体力好, 不用休息, 手脚还十分利落，做这种活计效率还很高。就是玩家们心底莫名的有些微妙……高危任务执行多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做这么简单又基础的后勤工作，心理上还觉得有点怪怪的。
大部分人忙完, 先前抓紧时间去休息了会顺便吃了点东西的工作人员回来, 看到元欲雪他们还在忙，颇有些不好意思，让他们也先“下班”，剩下一点工作量交给他们收尾就行了。
玩家一行人便又被晕头转向地推出来, 可以休息了。
食物物资很充足，他们这些人肯定是能领到的，顺便还拿了点特权——
一名玩家蹲在热水机面前默默排队接完了水, 将卤蛋拆开，放进去了。
他们的特权就是工作人员休息区域的热水可以随便接，顺便还能领个速食卤蛋吃——这卤蛋其实不在采购列表, 是订了一大批的方便面后送的赠品, 数量没那么多, 索性也就不发给别的民众了，留下来当员工福利。
玩家叹着气，没什么耐性地等了两三分钟，就掀开盖搅和了一下半软的面条，戳碎了卤蛋，颇有些无言以对……因为经历的副本世界够多，有时候在里面的确是有不同身份的，也享受过各种各样的“特权”，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享受到如此朴实无华的特权呢……
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地方——
元欲雪都一样。
玩家一回头，元欲雪就坐在不远处。
他们这的环境的确算比较好些的，人不多，还有桌椅板凳可坐。元欲雪就坐在座位上，也跟着掀开了方便面盖。
热水已经不烫了，面泡得没那么软，还要微微搅开一下。
看上去非常朴素的方便面附带的塑料小叉，被元欲雪捏在指尖，由那苍白细腻如玉的手指一衬，竟也显得十分精致小巧起来，像是特意打造的餐具似的。
元欲雪动作还斯文，慢吞吞地挑起红汤浸泡的面条，端正优雅地像是在餐厅中品鉴精心制作的美味那样。被拨动的热腾腾的、带着香气的味道也跟着飘出来，让人莫名食指大动，觉得这方便面也十分好吃——尤其是元欲雪手上的那碗，就是要比别人泡出来的面要美味许多！
元欲雪旁边坐着的玩家想着，真的看上去要美味一些，连食材都比其他人要看上去丰富……咦？好像不是错觉？
元欲雪身旁的玩家一开始就在暗中观察着他。直到元欲雪泡面开始，目光又下意识地挪动到了食物上……这会，她的目光微动，有些懵逼地看着方便面上盖着的卤蛋和火腿肠。
“食物里有准备火腿肠吗？”
她奇怪地问，想她怎么没领到——
“嗯。”元欲雪也很平静地回答，“后勤说多了一批赠送的物资，给我分了。”
两条火腿肠外加一个卤蛋。
“……”
玩家无语凝噎地看向了自己撒了点香菜的方便面上那个孤零零的卤蛋。
好吧，虽然按照出力程度上来看，元欲雪多领两根泡面火腿肠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但她强烈怀疑，后勤的工作人员绝对是看脸分发的……
她想到看脸这个问题的时候，泡面泡熟了的元欲雪终于吃上这口来之不易的热汤了。
既然要吃东西，他当然要把口罩摘下来了——之前戴口罩其实是因为元欲雪体弱，在副本环境压制下还老害点小感冒什么的，加上管家在元欲雪出门前，也总会苦口婆心地提及一下这个小问题，以免被不法之徒盯上，所以元欲雪才养成这个习惯。
现在其实没这方面的顾虑。从副本条件解锁后，元欲雪身体要好上许多，受到的压制也随之减少。而现在出门，庇护所外的地方别说不法之徒了，连人都少见……但这个习惯好像也跟着被遗留下来了。
似乎他在很久之前，就保留着这样的限制——元欲雪想过这个问题，记不起来，未果。
按照正常逻辑而言，他是不会存在“遗忘”这样的问题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中间环节，发生了什么差错意外，在其他玩家因为副本的限制削弱，或多或少回忆起从前过往的时候，元欲雪对过去回忆的认知依旧不够清晰，只记得这是实验室给他的任务。
虽然留有这样一个略显麻烦的习惯，但元欲雪对摘口罩这事其实也很习惯了。何况在他看来，那隐约的“记忆”都比不上吃饭重要。
元欲雪的动作行云流水，被摘下的口罩耳挂绳勾在指尖，小心没触碰到更多地方，接着快速地塞到了旁边收纳废品的盒子里。被泡软了些的方便面用塑料小叉挑起，波浪状的面条在灯光下弹动，略带红汤，泛着油润却让人食指大动的光泽。
更多氤氲的热气从中翻腾出来，元欲雪快速地吃了一口面，又挟起了一截被热汤烫过激发出更多香气的火腿肠，细细品嚼。
方便面这种食物算不上难吃，却也绝对不算特别美味，味重而油，香气却寡淡。尤其元欲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作为元家的小少爷，无一不□□脍细，都是最上乘新鲜的原料、最精巧的大厨细细钻研而成，什么美味没吃过。
照理来说，应该是看不上这种速食的——可如今在这里的，是元欲雪。
元欲雪对于人类的美食，一向有股对他而言相当罕见的热衷喜爱，几乎没怎么挑剔过。只要是正常的食物，都能非常满足、仔细品尝地吃完。在他看来，食物只有美味和更美味之分，但没有上下之分。
都是很好的。
从氤氲的雾气当中，可见元欲雪细微神色的变化。他眼眸微垂，目光专注，是非常惬意、放松且享受的模样，也很认真品尝着面前的美食。
元欲雪肤色冷白，唇色却是殷红的，此时被雾气一覆，唇更似被花汁涂抹浸润开来，透出极好看的稠艷颜色来。
他如此专注，自然也没注意到，从某一时刻，周边忽然变得相当寂静起来。
走路声、揭开食物包装的声音、灌热水声，这一切琐碎嘈杂的声响在一瞬停息下来，周边落针可闻，连原本正在交谈的人，都在几句话后哑然失语，好似时空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声音也没有。
——当然，还是有元欲雪吃东西的声音的，不过他一贯动静很小，也可忽略不计了。
元欲雪倒也没觉得这样的安静有什么异样，主要他的感知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敏锐，虽然有察觉到异常，第一时间探查了下周边没有危险后，便继续安静自若了。连眼都没抬一抬，更没分一点余光在食物之外。
元欲雪如此淡定，但其他人——却怎么也淡定不起来了！
玩家们都是很见多识广的。在完成副本任务后，玩家会被系统强化身体，身体的各类机能都会抵达巅峰，容貌也会随之改变，虽五官大差不差，但会变的更加融洽完美许多，体态也会更往年轻巅峰的状态上发展，所以玩家当中，是绝不缺乏俊男靓女的，长相基本都很优越。
但哪怕是见多了各色美人，甚至自己也长得很不错的玩家们，也没见过这样、这样……这样的人啊！
他们的目光落在元欲雪的脸上的时候，大脑都明显有些停摆了。
玩家群体性格各异，多少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奇怪癖好。会遮掩面容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元欲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就算只从柔软黑发下露出的那一点苍白皮肤、极漂亮的一双眼睛来看，他们也能预想到，元欲雪的确是生得极好看的。连他们自己，不也常常会看着那双眼而略微失神，略微羞赧吗？
但说一千道一万，哪怕是早有所心理准备，甚至早有所预料了，真正看到元欲雪的面容时，该呆还是得呆。
——因为那是真正能教人色授魂与，神魂颠倒的一张脸。
肤与雪等色，更是秋水为神玉为骨①。这世间最好颜色，都被无比偏爱地倾注于一人身了。
在这样诡异的寂静当中，元欲雪非常平静地吃完了方便面，顺便还去扔了下残余的垃圾。明明只是相当寻常的动作，却听见紧盯着他的玩家之一，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很像是消化不良发出的声音。
元欲雪：“？？”
元欲雪迷惑，“怎么了？”
见元欲雪望过来，那张脸的杀伤力似乎威力发挥得更大了。那名被询问的玩家眼泪汪汪，半晌才止住自己的吸气声，艰难地挤出了一句，“……我觉得两根火腿肠还是不够了……”
元欲雪：“？？”

第527章 千人副本113
玩家尚且如此, 对美色没什么抵抗力的普通人更是反应颇大了，不过在元欲雪面前，没好意思表现出痴态, 那也太丢脸了，而且会不会被当成变态啊——
那目光忍不住地落在元欲雪所在的一方之地, 又和被灼伤似的慌乱收回，心绪激荡不能平, 胸腔中那一物仿佛要从嗓中跳出来似的慌乱。
一秒钟，脸上能出现几十个细微的情绪变化, 眼角眉梢更是没一秒放下来过。
元欲雪这会又把口罩戴上了, 于是看的人又心痛可惜起来——他们刚才因为羞怯，又或者怕自己承受不住, 硬是没敢多看，现在却觉得无比可惜, 好似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激烈的心跳也依旧没平复, 这样显得稍有异常的生理数据总算也让元欲雪察觉。
元欲雪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玩家，“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心跳很快, 血液流速也过快了。在没有激烈运动的前提下，一切都昭示着异样。不过玩家的其他生理数据都没有问题，因此元欲雪只是极随意的一问, 没想到那名玩家反应却极大，各项数值持续飙升。她一下站了起来，脸颊充血得连颈项都是透着鲜红的, 非常中气十足地大喊, “我、我没事！！”
元欲雪：“……”
元欲雪顿了顿, 说：“好的。”
连那些忍不住看元欲雪的目光，都被转移了注意力，异样地看向了她。
“……”玩家羞愤欲死，一把端起自己还剩大半碗的面条开口，“我去扔垃圾！”
随后她一转身，同手同脚地向外走去，中途不小心踢到了一把金属椅子。不过玩家下盘极稳，硬生生没被绊倒，反而将沉重的金属椅子踢出去了一截，在地面划出刺啦刺耳的声音来，更划出了一道轨迹圆滑的白痕。
元欲雪盯着那道划痕：“……”
玩家好似毫无察觉，步履坚定地向前走去，好似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她再侧目了。
元欲雪收回视线。
……有些担忧玩家的精神状态。
那名玩家狼狈地找个借口出去了，又回忆起自己方才在元欲雪面前的表现——只觉得要留下很奇怪的印象了，不禁眼泪汪汪。
她、她也没什么准备啊！
手里端着的方便面这会都凉了，红汤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油星来。玩家原本想直接扔了，又不知思索到了什么，动作还是停了。元欲雪爱惜食物，她也不想浪费，并做几大口将方便面吃干净了，才把剩下的一些面汤连着纸桶扔了。
她现在也没敢回去，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还沉甸甸地和装着什么似的。索性往外面溜达过去，看有没有什么要她帮忙的地方，就当消食了。
只这么往外面一层一走——虽然很多人已经吃完了饭，准备就地休息了，但还有人是或蹲或坐地聚在一块吃晚饭的。因为他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还有人在哭。声音不大，就是眼泪跟着往下滚，很可怜的模样，看的她心中不忍，忍不住停下来和一个阿姨搭话。
“姨，你们怎么了啊？有什么事吗？说说看，万一我能帮上忙……”
那阿姨眼睛都肿了，也没看清面前是谁，就听到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还有点不好意思，颤着手去把眼泪擦干净了，“姨、姨没事哈。就是之前想的害怕，现在突然觉得，突然觉得……”
“我还活着，还能吃上口热饭呢，有什么坎过不去啊？”
那阿姨又反复强调，“姨现在没事了。”
玩家微微迟怔，有些懵地站起了身。
她好像懂了些什么，但捕捉到的那一丝情绪又没那么清晰。又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庇护所里闲逛。
接班的工作人员这时候已经忙碌起来了，到处分发睡袋、毛毯什么的，庇护所内一半的区域熄了灯，方便人躺下休息——当然，条件也不怎么好就是了，都是就地睡下，垫个毛毯就凑活。
要实在睡不着，关灯又害怕的，还可以去亮灯的区域待着。
当然了，亮灯区更多的，其实是有好些人凑在一起吃东西——他们是先前没胃口，就没领食物，或者领了食物没吃。这会可能缓过来了，就坐在一起填肚子。有偷偷抹眼泪的，也有露出悲伤、忧心神色的，但不管怎么样，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哪怕是散发出来的悲伤、低落的负面情绪，也总比一张张麻木的面孔要好多了。
至少他们的担忧悲伤，是因为还想到了明天，想到了未来。因为向生而怖，想活才会忧虑，而不是心生死志。
要概括一点来说，就是每人都多了点“鲜活”气，比起之前玩家所见的，心底压着说不出来的沉郁氛围要正常多了。
好似干涸沙漠中暴晒的不死植被，只要有一点降水，就能很快地适应过来。
逛了一圈，玩家变得格外沉默起来，心底好似被一点一点地填进了什么东西，让她既感到解惑，又觉得有些酸涩。
有人已经困倦地躺在地板上某处，裹着毯子睡着了。
她脚步放轻了些，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原本出来的地方——元欲雪和同伴，似乎在商谈着什么，两人很小声地说着话，大多是她的同伴在开口。
这里还有很多人，悄咪咪抬头，很羞涩地看着元欲雪，全都是少年怀春的气息。
也有一些人走开了——可能是和她一样，逃避性地离开了这里，以免心脏鼓噪地要跳出来，脸也跟着红得不像样，实在太过明显，害怕丢脸才走的。
玩家又做了会心理建设，确保自己待会不会结巴，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元欲雪的面前。她低垂着眼，却是只看着地面和冒出来的鞋尖，一点不敢再看元欲雪。
“元、元欲雪。”
元欲雪和另一人的交谈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先安排大家吃饭了。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些，自愧弗如。这次我真的学到了很多——”她声音骤然大了一些，很坚定地道，“他们变得很好，也会越来越好的……谢谢你。”
说完，她又喃喃低语道，“没想到不起眼的举动中，也有这样的深意。”
元欲雪：“…………”
他只是想吃点东西，问了一下在场的后勤人员。在知道庇护所里的人还没开始分发晚餐后，又顺便安排了下可以开始发物资了。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吗？
……元欲雪真的开始怀疑玩家的精神状态了。
他甚至难得的、迟疑地怀疑了一下自己先前的判断，又很浪费能源地探查了一下玩家的各项数据，除去心率过快外，并无异样。
而且就算被怪物感染，这名玩家好似也没有受伤。
这下轮到元欲雪费解了。
偏偏元欲雪接不上思路，其他玩家还接的上。顿时神色一肃，去问同伴其中的玄奥“深意”。只听那名玩家娓娓道来，言辞虽朴素平实，却真情意切，听的另两名玩家还挺感动的。
他们甚至都跟着露出了一点惭愧神色：“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我竟从未想到……元欲雪这般，才是真正的君子怀德。”
元欲雪欲言又止数次：“……”
他还未开口的时候，附近区域的灯倒是忽然间一片一片的暗下来，其中一名玩家还疑惑，“这是怎么，灯坏了？”
他的同伴无语道，“这是人要休息了——你也得让人睡觉啊。”
只是民众可以睡，他们却是绝不能这么睡下的。
虽说在元欲雪解决掉周围一圈的怪物后，暂时没有新的怪物围攻庇护所了，但安全起见，还是要留人守夜，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玩家精力都旺盛，一起守个夜倒不算什么难事。只是不知道这“末日”还要持续几天，还是要养精蓄锐的好，便拆分成三个时间段，每个时间段由一人值守，轮流值班。
这个时间安排，其实是把元欲雪排除出去了的——
这会，玩家便非常郑重道，“元欲雪，你先去休息吧，应该还有空房间。”
床单被褥当然也是一应俱全的，不说多么舒适，睡个好觉倒是够了。
虽说资源紧缺，但元欲雪的付出也的确配得上这些资源。玩家们都一致认为，今日元欲雪出力最多，又使用了那样大规模的“天赋”（虽说现在他们还没有分清元欲雪的天赋到底是哪一个），必然疲惫至极。守夜这样的任务，肯定是不能让他做的，只负责好好休息就好了。
元欲雪原本还在纠结解释的话，此时又被转移了注意力，略微侧首，“我不睡。”
“睡不着么？”这倒也是正常的，许多玩家在并非绝对安全的环境下，都很难睡熟，何况是元欲雪这样感知敏锐的顶尖高手。玩家期期艾艾道，“你闭着眼养精蓄锐好了，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会告诉你的。”
当然，除非是庇护所真的要被攻入了，否则他肯定不会去打扰元欲雪的。
玩家默默将这句话吞了下去。

第528章 千人副本114
可惜元欲雪注定要辜负他的好意了。
“不必。”
黑发白肤的少年人微侧过身, 细密的睫羽垂下，哪怕从侧面望去，不见全貌, 也能看出那是双形状极姣美漂亮的眼。换在任何人身上，大概都会有抹不去的风流意, 唯独落在元欲雪身上，透出了似含带霜雪般的冷冽意味——正如同他予人的印象。
玩家的心轻微一颤。
“我要离开了。”也没有过多犹豫思量, 元欲雪相当简明地回答。
事实上，也就是刚刚歪了话题, 要不然元欲雪会更早一些提及此事。
甚至如果不是临时的加餐, 他此时应该也不在101庇护所了。
玩家们显然被这一消息打击得不轻，有些失魂落魄地问, “为、为什么？”
“天色这么黑，外面很危险——”
这话玩家说出来自己都心虚, 对元欲雪这种级别的高手而言, 他想要离开，这当然不算什么阻碍——虽说外面的确很危险。
“你累了一、一天了。有什么大事，一定要你现在走……”玩家结结巴巴地开口，眼中的祈盼都快流淌出来了。
大事是没有的。至少现在元欲雪还未收到除101庇护所外发出的求援信息, 要不然他也早该动身了。
元欲雪的目光落在外面浓黑夜色上，语气相当平静、毫无起伏地道，“情况不对, 我要动身巡查。”
要不然，等到有基地坚持不住求援时，他再动身或已经来不及了。
又或者同时有多处遭受攻击、将被攻破, 同时来讯, 怕是元欲雪也会分身乏术……或许戒舟衍能帮上忙, 但也只不过他们两人而已。远远到不了游刃有余的程度。
倒不是说不信任其他玩家的能力，而是元欲雪一开始就没将他们也考虑进去……说到底，玩家也属被保护的人类群体中，不应该置身险境，元欲雪划分的很清晰。
元欲雪的答复如此明确。也叫玩家们意识到了，他深知外面的区域危险，却也选择了主动步入黑夜之中。
不仅疲累，还时刻要面临生死危机——哪怕未亲眼所见，也能猜测出，从“大灾难”开始，元欲雪大概从没有好好安静停下来休息的时刻。
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遭遇，在副本当中被鬼怪追杀几天几夜，无法休息、时刻提防，也只是寻常事。
也知晓凭借元欲雪的能力，他能应对这样的危机——却仍然忍不住的心疼。
他们面对危机，是不得已，为求生，绝不能停下来。
但元欲雪有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危险。他放弃了暂时可以获得安全的区域，主动地离开了代表安全的庇护所。
庇护所可以庇护所有人，却唯独不是元欲雪的容身之地。
但哪怕心中这样的复杂思绪万千，他们也清楚，还是拦不下元欲雪的——或者说即便他们阻拦也毫无意义，元欲雪这样的人，是不会为了他们的一点私念就留下来的。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玩家有一些牵强地勾动了唇角，露出了很是勉强的笑容来。
“既然这样、这样……”他喃喃自语，停顿了瞬间，有些许黯然开口，“请让我们送你最后一程吧。”
“……”
这话说的实在很古怪。不过元欲雪倒不是体会到了其中一些微妙的语境歧义，他只是略微有些沉默地望向了庇护所外的那扇大门——
庇护区域大致是以那一处做分割的，再往外走，便没入黑暗当中了。
他们身处楼层第三层，这里是工作人员所属的区域，身旁人并不算太多。整面的透明玻璃在不拉起窗帘的时候，更适合用来观察外界情况，因此元欲雪他们站在这里，也算一览无遗地能看到那扇大门的区域。
虽然为了节省能源，电梯这会已经关停了。但从第三层楼走到庇护所的大门口，至多也就几分钟的路程，按照玩家们的脚程，甚至能更快一些——比如依照元欲雪的身手，他甚至可以直接走窗户跳下去，只是不宜惊动旁人罢了。
但就这么满打满算的几步路程，玩家非常情真意切地提出，要送他一程……
元欲雪是无法理解人类有关于“离别”的愁绪的。但他虽然沉默了一瞬，由衷生出了“这样的几步路需要送吗？”这样显得笔直的疑惑，但他还是在短暂地沉默后，回道，“……随意。”
或许也是因为元欲雪想到了，这几名玩家他的确都……不是很“了解”。
接下来，便是元欲雪走在前，玩家们步履沉重地走在后。
元欲雪甚至略微犹豫了，又扫描了会玩家的腿部……自然，也是十分健康的。
步履虽缓，但那目光显得更沉重，饱含了各种情绪地落在了元欲雪的背上，如芒刺骨。
元欲雪：“……”
几人步伐虽沉且慢，但就像元欲雪认知的那样，这里到庇护所门口实在没有几步路，很快便走到了。
因为先前已经道别过，这次走到门口，元欲雪也并未多言，再停留告别一次。
甚至没有客气地道一句“多谢，送到这里便可”这样的客气话——他一贯是不太懂这些人类间的细腻情谊往来的，一如往常，平静地跟着踏入了夜色当中。和踩在任意一条平凡无奇的路径上一样。
这会已经走出庇护所的范围了。但或许是先前这片区域的怪物都围攻在庇护所旁，又全都被元欲雪一锅端了，哪怕最后一点碎骨渣，都和着萦绕的血腥气被蓝焰烧灼了彻底，反而让这片区域变得相当平静安定了起来，元欲雪的探查范围内都没发现新的怪物出现。
玩家们也下意识地跟出了两步，才意识到已经走出庇护所，他们该止步了。
实际上，再送一程也不无不可，反正附近也没什么危险。但到了这里，再走也没什么意义了。
玩家们看见元欲雪只身没入黑暗当中，不曾停留回头，更不曾留下一点只言片语，只觉得脚下如同灌注了铅水，沉重地抬不起身。心中更是被酸涩填满，胸闷难言。
他们想到如今他们要回去，蜷缩在温暖的安全区中，便下意识有些难安的羞愧。
也更心疼元欲雪。
元欲雪并不回头，不言不语，也是因为他不能回头吧——是，他总是这样体贴，君子怀仁。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举动，又让他们心生动摇愧疚才对。
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背后传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变得更加灼热了一些，几乎都要凝成实体了，反而让元欲雪微微一顿，差点踉跄。
他这样感知敏锐的人，很难不注意到这格外热烈的目光。但又同样感知到，发出这目光的玩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元欲雪：“……”
你们玩家真是……
他也无言以对，微微侧首，柔软黑发自肩头划过，又被风吹拂起来，映衬在苍白面容上，莫名缱绻漂亮。只动作到一半，不知为何，元欲雪感觉到玩家们的情绪好像又激动了许多，简直像要忍不住做什么一样——元欲雪一惊，动作顿住，下意识反应下，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黑夜中。
被“印证”猜测的玩家们当然情绪很难不激动。
夜空中传来的风声，似乎都带着“呜呜”的诡异凄厉声……
元欲雪内心充满着“？”地离开了101庇护所，想的仍是，现在的人类真的……很不好懂。
不过他很快也不再想这件事了——元欲雪的步伐停了下来，静静地伫立在某一处。
夜空仍然寂静，大半的城市都似睡去般静谧无光，元欲雪站在街道处，两边所种植的观赏性树木被风一吹，便发出了窸窣声音。此情此景，哪怕算不上优美，也能说得上闲适，平凡的像是每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可就在这样寂静的同时，元欲雪的身形忽然动了。他在下一秒，无声敏捷地落在了某处，原本所站立的位置上，正趴着一只巨大而可怕的蜒蚰形怪物。
它的身形如此的庞大，应该是极其难以掩藏的。
这条街道附近的建筑群并不算高大，视野看上去也算是宽阔。可哪怕是这样一览无遗的视野，之前却并未有看到这样一只庞大怪物的存在。
——因为哪怕是怪物，也学会了伪装自己。
它似变色龙般，随着环境的改变也慢慢变化，到最后几近透明，倒更像是能隐身的能力。这对习惯了目标怪物一向体型巨大、十分好锁定的玩家而言，是一种极大的威胁。
当然了，这样的伪装骗不过元欲雪。毕竟元欲雪有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依靠视觉来确定目标的，他在意的，反而是这只怪物……
在隐藏身体前，它也很小心地隐藏了自己的脚步、气息。随后相当缓慢地靠近着元欲雪，即便是攻击的角度，也是找到的最易一击致命的角度。
这绝不能用简单的捕猎本能来解释，毕竟元欲雪先前碰到的那些怪物，似乎都没有这样的“策略”，而是相当残酷、直白的厮杀和对血肉的渴望。
那只能有一种解释了。在仅仅大灾难开始的第一日，这些怪物便已经进化出了捕食方面的智慧。

第529章 千人副本115
蓝焰将地面缝隙中残余的一点血垢烧灼燃尽, 空气中萦绕的腥味似乎也跟着散去了。
破鸿蒙上的血珠还未抖落干净时，元欲雪微微抬眼，看向了“空荡荡”的街面。
又有数只怪物靠近了。
元欲雪并没有避开。
此时多消灭一只, 以后的威胁便更小一些。
元欲雪抬起手，刀锋上的血迹随之淌落, 挟带着锋利的金鸣碎石之意！那雪亮刀锋上，映出了一双轮廓极漂亮的眼。元欲雪眸色极黑, 同深渊般浓郁的暗色当中，也正倒映出空中骤然迸射出的血花。
像是一幅极尽奇诡的画卷。
等血滴落下时, 数只奇形怪状的怪物, 也跟着倒塌在元欲雪身旁。
……
一路来，元欲雪清剿了无数只怪物。
和先前不同, 他没有明确要即刻达成的目标——
比如在最短的时限内前往101庇护所；又或者需要在暗处蛰伏观察这些怪物的异变。
现在元欲雪既然已经摸清了大部分异变的规律，当然不会再留手。
至于体力上的消耗, 对元欲雪而言, 也只是折损成能量上的消耗而已，并不会影响他接下来的状态。
此时元欲雪的目的便变得相当纯粹起来了。
唯“杀”一字而已。
元欲雪虽然执行过许多任务，但像是这样简单粗暴的杀戮任务，的确是他最擅长的类型。曾经元欲雪辉煌战绩中的一笔, 便是以一人之力清剿整个星际洞穴的虫族……纵使他这会已经“遗忘”了，但身体的本能和经验不会忘。
他自然不会茫然、疲累、恐惧……一切不利于任务的负面情绪都会被完全摒弃，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如今的他, 是比破鸿蒙还要更加锋利、出鞘后锋芒毕露的刀刃。
在最开始便保持强集中的任务效率并不难。但在长时间的、几乎能让任何人麻木的漫长时间段中，还能做到不容有失，没有一丝多余累赘的判断, 永远是最精确、不差毫厘的一击致命, 便极为罕见了。
元欲雪便是这样的……人形杀器。
他走过的地方总是能躺下无数具怪物尸体, 随后又被蓝焰焚烧殆尽。
元欲雪倒是一连检查了多个庇护所——虽然周围也有怪物被吸引围绕，垂涎地觊觎着庇护所内的人类血肉。但数目并不算多，对庇护所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元欲雪便只简单清剿完，便离开了。
也没什么必要特意上前去打个招呼。
因他动作实在太快，哪怕庇护所内有专人负责看守外面的怪物，以免发生意外，却还是觉得只一错眼的时间，这些怪物便凭空消失了。吓得那些看守人员简直寒毛直竖，顿时想到了无数阴险的阴谋诡计——比如那些怪物躲起来，藏在他们的视线盲区处，准备让他们放松警惕后组织一波强攻之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连忙将同伴也摇起来，详细检查，做好了应急的准备，最后却发现，好似就是这么的奇怪……那些怪物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离开了。
不仅是离开，方圆百里之内，好像都找不到多余的一只怪物。
于是不免露出了有些迷惑又懵逼的神情来——
什么情况？
那些怪物难道找到了新的目标吗？
有乐观主义者倒是放松下了心情，觉得事态一切都向好的方向扭转。但更多是心存警惕不安的人，有困意也被吓清醒了，总觉得这是什么危险的预兆。于是起身，详细专心地盯着外界盯了一夜，丝毫不敢错眼。好像下一瞬间，那些怪物便会突破防御罩攻进来。
任他们如何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怪物不是走了，也不是藏起来了，而是刚才他们一错眼的时间，便被元欲雪“毁尸灭迹”的消灭了。
随后还没留下一声报个信，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倒仿佛像是悬案一样。
还有一些庇护所的人，意外看到了元欲雪的出现。不过因为离得太远，或者是元欲雪速度太快，看的并不清晰，只觉得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而那人影走到哪里，怪物便都被清剿了。
看到这一切的玩家忍不住告知身边的同伴，同伴微微皱了皱眉，怀疑他是因为太过疲累和精神高度紧张而出现的幻觉。
“一个人孤零零地从外界走来？把怪物都杀了？”同伴无语地说，“你没事吧，就算是我们，也不敢离开庇护所太远，何况又那般轻易……”
他们这处比较特殊。别的地方，相邻之间的庇护所可以互相支援？甚至能力比较强悍的玩家，还可以一个人管理两处地方。但他们这两个庇护所之间相距极远，不太可能在中途来回穿梭，风险太大了，和直接去外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
他嘟囔着说道。
——只一人而已。
同伴有些好笑道，“那你说说，谁有这么大的本事，难不成他是……”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却忽然顿了一下，脑海当中骤然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
偶也有状况比较危险的庇护所，外面围绕的怪物数目繁多。甚至有玩家已经出来冒险清理，以免庇护所被频繁攻击后出什么问题。
像这样的情况，元欲雪停留的便会久一些。
元欲雪的速度虽快，难以用肉眼捕捉？但战斗时间被延长，被人类看到身影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毕竟元欲雪本来也没有想过要刻意隐瞒他们。
如果他刻意要隐瞒的话，就算是再来百十个玩家盯着他，也绝对发现不了元欲雪的存在。毕竟在隐匿气息方面，元欲雪也一向出色。
那些玩家当然能察觉到，一只只巨大怪物的身形倒下的情况太过明显。原本攻击他们的怪物，都被那些倒下的尸体吸引了过去，放弃了攻击人类，转而去分食那些血肉。
这的确大大减缓了他们的压力与危机。但是这些玩家既然敢在深夜和这群怪物鏖战，当然都是有些经验的。也清楚，这些怪物在同类相食之后，会变得更加难以对付——之前他们都是由掌握着火系天赋的同伴清理的，又收集了一些火油用来烧毁怪物尸体，十分费劲，却也是不得不为之。
因此看到这样的景象，非但没有放松心情，反而是开始飞速思考起待会儿要怎么收拾残局了。
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了元欲雪——虽然早便猜测到，应该是有其他玩家用天赋处理了这些怪物。但这样可怕的杀伤力，也实在让他们暗暗心惊。
在满是血腥气息的战场上，他们纵使发现了元欲雪，也没办法看清他的身形容貌。只看得清他每次下手相当利落，只是手起刀落间，那些在他们看来极难对付的怪物，像是毫无反抗之力般，一下便倒了——轻易得和怪物在碰瓷似的。
当然了，他们去看还是能发现，那些怪物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元欲雪的武力值这般强悍，既是好处也有坏处。至少这些玩家们虽然高兴于这些怪物这么快速就被解决掉了，却已经开始烦恼如何处置这么多的怪物尸体了。
……放在这里肯定是不成的。只怕要吸引来更多的怪物。让他们分食之后，就算是能轻易对付的怪物，只怕也要变得不好对付起来了。
正在众人如此思索的时候，围聚在庇护所旁边的怪物，早已经被元欲雪处理干净。
他们反应还略有迟钝，没反应过来该做什么的时候，便听到远处传来极清冽的一声——
“让开。”
这声音听上去是少年音色，还十分的清冽悦耳，有些许冷意，让人想到山巅之雪。一时间打破这沉闷的夜色，如同仙乐一般，让人耳目清明。
只是他们反应了有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声音便属于那个利落斩杀了无数鬼怪的高玩的。
比他们想象当中还要年轻。
众人在脑海当中掠过这个念头，随后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话，往后退了两步。
元欲雪：“……”
他有些无奈，再次开口，“……走远一些。”
这次玩家们的反应快多了，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的确是走远了许多步，哪怕是站得离那怪物最近的一位，都尚且隔有一大段距离。
而在他们远离的下一瞬间，脚步还未停下，便见眼前骤然燃起了焰火似的——铺天盖地的纯粹冰蓝色光芒，一下子将那些怪物的尸体包围在了其中！
这一下，甚至有很多人都没意识到，那蓝色代表的其实是火焰。
这些蓝焰也的确不像是常规情况下的火光，毫无温度，更使人感不到灼热之感。但是众人看着那静寂燃烧的蓝焰，不知为何心底便生出顾莫名的忌惮来，觉得这和地狱当中来的火焰似的，哪怕看着好看，威力却绝不小……
他们的猜测没错，哪怕感觉不到温度，那火舌也和魔鬼一般飞快地席卷了那些怪物的尸体。
明明极难摧毁的怪物躯体，在蓝焰下简直像是某种易燃烧的助燃物似的，一下子便烧灼彻底，了无痕迹。
众人略微有些恍惚，却骤然看到了站在火海当中的人影。
是那个人！
元欲雪当然是不怕蓝焰的，极尽诡异可怖的画面当中，唯独是他身处的那一处是干净的。蓝色的焰火从他的指尖当中倾泻出去，也像是连接着一道极尽浪漫的星河般。
也或许是他现在周边的环境都显得太过可怕了一些，反而将此时的元欲雪，衬托出了一种非人的……神性。

第530章 千人副本116
哪怕那道可怕的、危险的蓝色“星河”, 都变得如梦似幻的美丽起来。
因那人站在“星河”当中。
心脏微微颤栗着，亟不可待地想要诉说着什么。而在这样瑰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的怪异场景下，最后一具怪物的尸体被彻底焚毁。似乎是失去了“助燃物”, 那蓝焰也汇聚成薄弱的一线，顺着苍白指尖的牵引而泯灭在天地当中。
在任务完成的那一瞬间, 元欲雪似乎才得了空暇，微微侧头, 望向了玩家那边。漆黑细密的睫羽微微一眨，黑色瞳孔被幽蓝火焰映照, 都似变成了极清透漂亮的异瞳, 宛如神人般。
那一眼相触，元欲雪依旧平静冷冽, 却一下拂动不知多少人心中情丝。
空中留下焚烧过后的、怪异而干燥的气息，令人隐隐躁动。
大半的光源已经熄灭了, 但他们如今去看元欲雪, 还是觉得他身上如同发着光般，哪一处都清晰至极，映入眼中。
元欲雪自然也知晓玩家的存在，对视后一时不言。
在略微停顿后, 元欲雪才微一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时间紧急，他不能耽搁太久, 紧接着便想离开，只是刚踏出一步，玩家们惊醒——也立即发现了元欲雪的意图。
他是要走的。
心底骤然慌乱, 浮起涟漪, 唯一的念头便是要让眼前“仙人”留下来——
只是思绪缭乱间, 他们嗓子也和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或者说实在想不出，要如何称呼那人，又如何用“凡俗”的方法将他留下来——元欲雪看上去，就是一幅不会为任何外物而动容的模样。
面对这样的人，他们贸然出声都像是一种突兀的冒犯。
但正是这般电光石火间，有一名玩家心思忽然微微一颤，脑中浮现出了往日的某一幕景象。
他和元欲雪，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过。因为是斟酌了许久后，他才去往了元家。那时候的元欲雪，已经不和玩家会面了。他便自己填了份资料，在经过一些简单的综合实力测评后，便来到了这一处庇护所做准备。
这一串手续行云流水，并无多余插手的地方。
对这位和他们同一时间来到了这个副本世界，却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甚至隐隐成为了众多玩家的首领的“元小少爷”，他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在这之前，他并未听闻过元欲雪的名声。此时却觉得他为人实在是深不可测。
敬佩自然有之。但更多的，却是对于元欲雪的警惕，总觉得这样的人——所图的，应该不仅仅只有这些吧？
陌生玩家之间，或许有合作同渡的时候，但也绝不可能真正的信任又交付彼此。
但就算心底再如何警惕，又再如何不愿意承认，有一件事却是十分清晰……他确实是将元欲雪这个名字记在心底了。
他虽从未见过元欲雪，却已经在心底交锋过千千万万次。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第一次真正的接触，却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他如今也并不确定，只是在焦急的一瞬间，一丝灵光突然窜入了脑海当中。玩家有一些模糊地想到，如果要说这个副本当中有什么人，能当得上眼前前此情此景，如此惊艳绝伦的强悍的话，或许便也只有那一人了。
元欲雪的行动极快，从他刚才杀怪物时便能看得出来。他要是想的话，应该也能立即离开这里才对。
现在他或许再迟疑一秒，便再也看不见元欲雪了——
思及此，玩家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元欲雪！”这声音出来，哪怕叫玩家自己，都怔了一怔，心底泛起淡淡的悔意。若自己方才的推测直觉都是错误的，这人并非是元欲雪，那他冲着对方喊元欲雪的名字，岂不是极为冒昧的事。
只是他虽心生懊恼，可到现在也容不得他后悔了，只强自镇定下来，又喊一声。
“……请留步。”
胸腔中涌动的心脏，直到听到回复之时，才重新落下归位。
“何事？”
元欲雪原本是打算走的。但他极懂礼貌，人类要是喊住他，让他帮什么忙的话，他也通常不会拒绝求助。
此时便微微抬眼回身，询问起来。
但他还没有开口说别的什么，只见原本喊住他的人，似乎已经激动不已了——
元欲雪：“……？”
这些玩家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那名玩家也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如此准确——在眼前的人，果然就是元欲雪。
其他人也微微一怔，纷纷望向他，好像是在思索，他是什么时候判断出眼前人的正确身份的。
那名玩家虽然猜中了眼前人是元欲雪，但那升腾起的紧张感，却并未因此而消融下去。反而因为元欲雪回过身和他说话，心脏像是攀爬上了一条藤蔓，将他的胸腔内部紧紧扼住一般，更紧张得他有些许说不出话来。
张嘴几次，都只见唇动而未发出声响，平静了有一息之后，那声音才变得仿佛镇定自若了一些，也不见颤音。
“多谢你这次帮忙，要不然……我们或许会有大麻烦。”
这话并不是好听的恭维话，如果不是元欲雪出手解决了那些怪物的话，依照他们看见的那些怪物的数量，就算是他们主动离开庇护所去清理，只怕也会很危险。
只这一切在元欲雪面前，便变得轻易迎刃而解了。
“不用道谢。”
元欲雪这一路来，倒是听过不少感谢的。只是他依旧是原来的态度，神色平静，眉目冷冽——只是他生的那副样子，也让人觉得他就该是如此冷冽，高不可攀的。
“我应尽之责。”
这话听上去，却又显得十分谦虚。
可又怎么会是应尽之责？
玩家现在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出于这次副本情况特殊、由此产生了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心中也或多或少剩下了点正义感，愿意保护这些市民。但更多的因素，是出于对那目前仍情况不明的任务条件的推测。
他们要完成任务，还要去竞争更高的任务评价。
但元欲雪的行动，却是纯粹地在帮助其他人了。有风险不说，对他自己更是没有任何好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这都不是他理所应当去做的。
这么一想，便更是心中动容。
仿佛也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被激发了无穷的勇气来，玩家神色愈加显得镇定自若。谁也看不见那紧握的拳头，手指都被捏得苍白起来。
他脸上也仍然是十分镇定的模样，对着元欲雪一颔首。
“你现在应当也十分疲累了……”玩家发出非常自然而然地邀请，“不如……来庇护所里休息一下？这里目前很安全，我们也会负责看守外界情况的。”
他这么开口，身边的人都精神一震，目光也是晶亮亮地望向了元欲雪。
元欲雪：“……”
元欲雪略微思索，甚至有些许的反思——迟疑地想：是他现在看起来十分虚弱吗？
好像碰到的每一个人类玩家，都认为他十分疲累……应该休息了。
虽然本质上，元欲雪知道自己无事，但这样似乎显得他太过无用“柔弱”。难道是这样……才让人类对他丧失信任感？
这倒是一件烦心事。
元欲雪的情绪波动很少，因此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但此时，因为这些思索和些微的迟疑，他微微蹙眉——这样的表情落在此时紧盯着元欲雪的玩家眼中，总是相当鲜明的。
他们见到元欲雪皱眉模样，一时间都有些心慌——是看到他们觉得厌烦吗？
但元欲雪的眸光清澈，又并未见到对他们的厌恶情绪，至少是并不抵触他们的。非要说的话，倒更像是愁绪。
原本放下一些的心，便立即重提起来了。他们甚至晕晕乎乎地想，为什么要让元欲雪露出这样的——这样烦恼的表情来？
实在太可恶了。
不管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也好，都不该让元欲雪这样的人伤心啊。
他们简直是毫不讲理地倒戈了。
元欲雪光看着他们的表情，也绝对想不到这些神奇的玩家到底在脑补些什么。他又一向不擅人类的语言艺术，让他去和这些人类解释——他现在的精神状况极好，不要以为他有体力不济，其实他随时可以打百来十个怪物——实在是有些困难。
并且现在也没有怪物，让他身体力行来证明。
元欲雪也只能去别的地方打怪了。等他将这片区域的怪物完全清除后——或许这些人类会对他多一些信任感。
这么想着的时候，元欲雪微微垂眸，也利落地拒绝了面前的玩家，“不累。不必了。还有其他区域的怪物需要清理，我先走了。”
既然知道没有什么大事，元欲雪相当无情且利落。在答完之后，他转身离开，身影仿佛在瞬息之间便顺着风声消失在了黑夜当中。
其他玩家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脑海当中掠过元欲雪微微蹙眉，和他垂下眼眸时，一闪而过的黯然神色——
又怎么会不累？
怎么会不害怕？
还有那么多数不尽的怪物。
都说能者多劳，可谁又想过，那些“能者”又要为此付出些什么——
元欲雪想必也是因此，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那样失意的神色来，他们窥见了这脆弱的一缕，却也无能为力。
再懦弱不过了。
“可恶。”
有人忽然间低骂了一声，拳头随意地砸在身边的残骸建筑物上。
玩家的身体虽然坚韧，但到底也是肉体凡胎，他又没有留手，于是那鲜血，顺着那拳头缝，一点一滴地滴落在地面。
耳边流淌血液的声音，似乎也滴落进了他们心底，直到他们心情一下下地沉郁起来。
在背后，在无人看见之处，那样仿佛坚不可摧，强大无比的“仙人”，又会露出如何不能让人所见的失落神情呢？
但即便是这样，元欲雪也没有停下。
今夜注定是元欲雪的“成名夜”，也是让无数人日后辗转难眠的夜晚。

第531章 千人副本117
元欲雪身上仍未曾沾上一点血腥——这算是他的习惯。倒不是因为“洁癖”, 只是身上带有浓烈气味的话，作为“捕手”，更容易被猎物发现行迹。
部分虫族的嗅觉, 也是极为灵敏的，元欲雪便一向很注意, 不在身上留下一点特殊气味来。
许多见元欲雪的人，或许总会觉得他身上带着点香气……像是在山巅挟带的风霜的“冷气”, 又或者似风拂过竹林时散发出的清新草木之香。这其实更多是某种错觉，元欲雪身上是什么味道都不带的, 否则在一些秘密行动当中很容易暴露自己。
但这会, 哪怕他未沾湿衣物，或许是因杀了太多的怪物, 从他的破鸿蒙，一直延伸到那一截苍白清癯的手腕上, 似乎都萦绕着一点……血腥味。
肃杀之意。
元欲雪略微犹豫了一下。
他可以直接清洁自己的身体衣物, 但将能量用在这方面，总是显得有些浪费的。不如用寻常一些的方法。
也更直接。
附近的建筑物中，都是无人的。要闯进去“借用”一下浴室，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想必也不会有人在事后苛责追究（也追究不了）他。
不过元欲雪并不是那样会破坏“规则”的人, 他有着相当奇妙执着坚持，除非和任务冲突，否则一般情况下不会擅闯民宅。他略微犹豫了下, 很快选定了别的目标。
——在这附近的9号庇护所，便很适合清洁洗浴一下。
9号庇护所是由酒店改建而来的，虽然这段时间也有休整, 拆除了一些设施, 以容纳人数为唯一的扩建标准。不过时间有限, 改造也有限，加上一些设施本来也不适合拆除，就都保留了下来。
从住宿环境而言，9号庇护所其实是最宜居的地方了。床铺被褥多，盥洗设备多，有公共厨房，物资便于储蓄，还保留了一些浴室之类的地方，很适合现在的元欲雪去清理下自己。
还有个微妙的好处，就是目前9号庇护所的负责人，元欲雪是“认识”的。
也仅限于认识而已。
但元欲雪来到副本以来，认识的人其实也不算多，玩家数量就更少。
这位负责人，已经算是和元欲雪接触的比较多的了……元欲雪的记忆力又一向很好，对他的印象算比较深的，两人还曾经“合作”过。
天师世家的传人，人称天师剑。
他自称为“阿剑”。在元欲雪印象中，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类，负责8、9、10庇护所的安全。
其他两处会有人帮忙监察，所以天师剑应该主要待在9号庇护所才对。现在过去，说不定正好能碰见他，应该能直接进入庇护所……免去一些繁琐解释了。
要不然，他一个“生人”，被警惕之人拦在庇护所外也很正常。
这猜测并非是无的放矢。
先前那些庇护所忙不迭请元欲雪进去，很大原因是负责人或者监察者都看见了元欲雪清剿怪物的模样——纵使最开始会警惕忌惮，也是默认他是友方的。
毕竟他会杀那些怪物。
但是9号庇护所外，其实出乎预料的平静。
这附近区域的怪物，已经被天师剑清除干净了……对付这样的怪物，他其实不算老本行。但桃木剑和天师符对这些怪物，竟是意外的很好用。
这就导致负责勘察的人员，看到一道人影从远处走来时，第一反应是紧张。
那、那是人吗？
看着不太像普通人——这是当然的。毫发无损地从危险的外界走来，哪怕这附近已经没什么怪物，却也够让人心生疑窦了。
那身形看着清癯，一身白色衣服还十分洁净，哪处都让人觉得古怪。
尤其他的步伐看着不疾不徐，但似乎只是眨眼间，便走到了面前，简直更让人怀疑，这是什么鬼怪的化身了……
监视的人，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想到那些奇形怪状、十分伤眼的怪物，忽然生出了一些奇思妙想来——那些怪物，应该不会能化成人形吧？就和那些神话传说里似的。
又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丧尸电影，一时不察把带病毒的丧尸放进城之类的情节……脑中更加混乱，看着元欲雪的目光，则更加警惕了！
不过真正当元欲雪靠近的时候，那因为过于紧张生出的防备警惕，反而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元欲雪实在生得很占便宜，哪怕他戴着口罩，微微抬头——只露出那一双生得好看的眼，雪肤黑眸，也让人心底跟着一颤，软和的不像样了。
……诶。
这能是怪物吗？
怎么也不像啊……
倒像是被意外遗落在外面，好不容易千辛万苦找到了庇护所的无辜、柔弱的人类……
当然，想是这么想的，监察的守卫倒也没有真的这么不靠谱，凭着第一印象就将人放进来了。而是隔着远远的，站在庇护所内问话。
他站在四层楼的阳台外，有段距离了，只能大声问话。
“你是谁？你怎么过来的？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这里？”
与其说是质询，口气都更像是关心了。
元欲雪也适时停了下来，相距着安全距离才答话。
当然了，这是对人类而言的“安全距离”——实际上，元欲雪想要拉进这个距离的话，甚至不用一秒钟，就能攻进去。
“元欲雪。”
他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又非常诚实地答道，“走过来的。”
守卫：“……”
他突然意识到……“怎么过来的”这个问题，实在有些蠢。
不过下一秒，元欲雪也诚实地回答了那个最重要的信息——
“我来找天师剑，”元欲雪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托出了最主要的目的，“……找个地方。洗澡。”
前面听着都还挺正常的。
元欲雪这个名字，守卫好像曾听过。不过他是临时工，记得也就不那么清楚，倒是“天师剑”，他当然是知道的，其他人都这么称呼9号庇护所的负责人——虽是个少年人，却据传家学渊博，很是靠谱。
天师剑这个负责人位置做的很稳，主要是他出手把这附近的怪物都消灭了，一下便收服众人，大家都安安心心去休息了，现在对他很是敬仰。
但一切都很正常的时候，就显得元欲雪后面那个不太靠谱的回答，格外不靠谱了。
守卫简直觉得自己应该听错了，能让这么一个人从危险的外界跋山涉水而来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他怎么好像听见元欲雪说的，那么的……
唇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守卫目光迷茫地问，“找个地方，什么？”
元欲雪：“……洗澡。”
他又重复了一遍。
在守卫觉得自己果然是在做梦的时候，身后也来人了。
原本是同事来接他的班，但不知怎么，天师剑居然也跟来了。
因为9号庇护所主要只有他一名玩家作为负责人，责任不可谓不重。天师剑此时应该在养精蓄锐，以便接下来能持续应战才对，只不知道这个点，他怎么就醒过来了。
而看见天师剑的守卫，也微微恍惚了一下，才报告。
“天师。”为表尊重，他们这些人都是只称呼他为天师的，“有人在外面，来找您。”
他的唇又微微嗫喏了一下，有些别扭地说，“我看着像是个好人，名字叫……”
他话音未落，天师剑便从这边的窗边，看到了站在附近的身影——
眉头微微一挑，眼前人还没说完，他直接从窗户那翻窗下去了。
这边正处在第四层，算是视野最好的位置。听着像是不太高，但其实这个高度翻下去，已经能摔死人了。
其他人心下微微一惊，扑过去往窗下望，直到看见天师剑稳稳落地，才想起他不是常人，这点高度自然也算不上什么。
天师剑平时也是规规矩矩走门的，没这种上蹿下跳的爱好，这会却是因为着急心切，直接就这么跳下来了，好悬没吓到人——只三步并做两步，一下便来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少年的目光，还似微微有些发亮。他的呼吸微微平缓了些，才略微踌躇地问，“你怎么来了？”
“借个地方洗澡。换身衣服。”
元欲雪也同样语气平静地回答。
天师剑没觉得这个回答不正常。
开始是觉得，元欲雪爱干净是当然的，毕竟在这个副本里，他是元小少爷，家里就讲究。不过天师剑也是玩家，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另一关窍，元欲雪主要是身上不能留味道——
他略微一顿，或许是这些天闻到的血腥气也重，他一时间竟没闻出来。此时很仔细地蹙眉嗅闻了一下，才回道，“……很淡。”
差点闻不出来。
但天师剑还是很快道，“这里有热水。我给你准备。”
其他人便眼睁睁地看着天师剑将人领回来了——其他陌生人他们或许会拦下盘问，但既然是负责人带来的人，便没这个必要了。
说起来，天师剑看着还挺……关切的样子，态度显得特别板正，挡在元欲雪左右。
原本的守卫，很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第532章 千人副本118
9号庇护所情况特殊, 既然是由酒店改建来的，很多浴室都还能使用。
就是出于节约资源的目的，没对外开放——在这个特殊时刻, 除非是真的有紧要需求的，也不会想到来洗澡这件事, 毕竟天也不热，吓得浑身发凉还差不多。
天师剑给元欲雪开了个小灶……其实也不算小灶, 出去消灭怪物，身上又不能带气味的话。也算是特殊情况, 特例安排了。
酒店的大部分设施都还能运转, 天师剑找了个空房间，让元欲雪进去洗澡。
温水从花洒中喷出, 溅落的水花积蓄在光洁的石砖上，也落在那形状修长漂亮、皎白无比的小腿上, 水滴顺着那截漂亮的弧度滚落。
褪去衣衫遮挡, 哪一处都骨肉匀停，白得有些晃眼的漂亮。
元欲雪倒是无所谓水温的，冷水热水对他来说都差不多，反正也不会对机体造成损伤。倒是花洒已经自动调节温度至人体最适宜的温度, 落在身体上，正好是微微温热的触感，极能松弛身心。
浴缸里的热水已经放满了, 此时若是进去泡个热水澡，想必整具身体都会发懒地淌出舒适来。不过元欲雪到底不是来享受泡澡的快乐的，便也只选择了效率更高的淋浴, 由冲打在身上的水流带走那几乎微不可查的血腥气。
水滴溅落声音愈大起来。
元欲雪苍白的皮肤都因为上升起的温度, 而泅开了一点极淡的殷红颜色。
湿润的水气打湿了黑发, 柔顺的发丝紧贴在雪白肤上，视觉上的对比相当强烈。元欲雪微微眨了一下眼，被打湿的睫毛上的水汽，也跟着变成水珠滚落下来。
在外面的天师剑显得非常的坐立难安起来。
元欲雪既然进了庇护所，他总是要陪同在身旁的，不然也显得太没有礼貌了。
而元欲雪进了浴室，他便坐在房间里等待。
浴室的房门倒不像某些酒店那样，是半透明样式的。隐私性还算好。但或许也是材质或者灯光缘故，在外面也能隐隐绰绰地看见一道修长影子，动作幅度不怎么大，却也让人心神有些难安起来。
天师剑对于元欲雪，自然是相当敬重的。也保持着非礼勿视的礼节，没往浴室门那处多看——何况这间房间很大，又做了隔断，他完全可以坐到靠里间的卧室处，倒是避免了尴尬。
只是哪怕天师剑已经去往卧室了，他如此耳聪目明，还是能清晰地听到浴室的水声，以及连绵细密的水柱打落在皮肤上，顺着哪处滑落下来的声音——不免又有些不安地站起来、踱步、坐下，反复难安起来。心底哪怕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些奇怪的画面，也被这水声滋扰得莫名尴尬起来。
他不由得退到卧室、又从卧室退至小客厅、退至墙角，最后傻愣愣地面壁了一段时间，才恍然间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那样，脸上神情都微微绷紧了一些，耳朵有些许发烫，忙不迭地从房间内退出，站在了门外，还顺手锁上了房门。
只是当房门锁上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手上已经没房卡了……待会儿是去楼下工作人员那里再要一张，还是他直接将门踢开？
考虑了一下要房卡的时候，自己该解释些什么——天师剑还是决定直接将门踢开，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就在他脑中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物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随之而来的，是门把手被转动后的一声“咔嗒”轻响……元欲雪已经洗完了？从浴室出来了？
元欲雪洗澡的动作很快，毕竟他本身不会产生什么特殊气味，只要洗掉不慎沾染的血腥气就好了。
随后擦干净身上水珠，又略微擦拭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元欲雪便换上了天师剑为他提前准备好的衣服。
也不知这衣服是在什么情况下寻来的——元欲雪不记得先前有让庇护所准备衣物，毕竟这不算是短时间内的必需品。
但天师剑的确是找来了，还很干净，明显是没人穿过的。尺码虽然不怎么合适，略微大了一些，却也大的不是很明显，在这种时候，当然不好挑剔，已然算是很适合了。
而且也特别巧合，和他先前那身制式差不多，也是白衣的衬衣，长裤是比较宽松的款式，上白下渐变为青色。这样无功无过的款式，穿在元欲雪身上，却显得格外得挺拔漂亮，莫名都生出一分贵气来。
天师剑还在外面微微迟怔，犹豫地想自己要不要敲门的时候，只见眼前的大门骤然被打开了！
元欲雪便站在门口，好似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头上冒出一个“？”来。
天师剑：“……！！”
元欲雪走路是没声的，再加上他行动也比较快，天师剑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元欲雪早就已经发觉他站在门口，这会过来给他开门了。
“站在门口做什么？”
元欲雪甚至如此问道。
但天师剑抬起头，瞳孔微微紧缩。
他身形好像微微晃了一下，转瞬又立刻低头垂眸，一副相当自闭的模样。只是那耳朵尖悄悄地泛起红色来。他头垂的太低，也见不清具体脸色，只是从脖颈处都已经烧起红色来，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句。
“……等你。”
元欲雪还在想——重点是怎么站在门外等，他开始不还在客厅吗？不过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便只答了一句，“谢谢。”
刚从浴室出来，元欲雪当然是没戴着口罩的。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一颗，不过因为是普遍宽松的款式，还是露出了一小片苍白漂亮的肌肤，清癯锁骨更是一览无遗。
元欲雪平日总是显得有些许冷冽的，但此时，或许是因为被温热水汽泅出来的那一点淡淡殷红，还有显得略微湿润的睫羽、眼尾一点更秾艷的红痣，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孱弱的气息。
更是秾艷美色扑面而来，变得让人尤其的胆大，妄想轻轻触碰那一点的殷红才好。
天师剑的定力当然是远超常人的，而且他未必没有窥见过元欲雪的真容。但刚刚元欲雪忽然打开门，那样一张美貌的脸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就算是定力再好，此时也应该头晕目眩起来了。
之所以没有心跳过速，出什么大事，还是天师剑只看了那么一眼，便迅速地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只是此时，元欲雪还在他的身边。
甚至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天师剑这边心思百转千回，不知道乱糟糟地想了些什么，才反应过来，自己或许应当也该回应一声才算礼貌，这才又干巴巴地说了一声，“……不用谢。”
那声音小的，哪怕俯在耳边都快听不到，也就是元欲雪耳力好才听得清。
氛围仍然有些奇怪，天师剑此时也默念起了他们道家的清心法决——法决当然是很有用的，但是此时“干扰源”就在身旁，哪怕再精深的法决，也很难起到效果。
所以天师剑默念了两遍也就放弃了，自暴自弃地想元欲雪的存在感怎么这么强。他好似都闻到了对方身上传过来的一缕极淡的香气——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元欲雪本来就是为洗掉自己身上的气味而来，当然不会犯用一些香气浓烈的沐浴用品这样的基础错误。
他倒是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望见了元欲雪此时披散在肩头的黑发。
再多就更不敢看了，天师剑目前还没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元欲雪的头发比一般男性要留得长一些，倒也没有太长，只是微微过肩，平时就这么散着，或者束起来的时候也是有的。不过也是因为有些长度，所以元欲雪只是随便拿毛巾擦了两下，这会儿就也没太擦干，略微带点湿漉漉的气息地散着。
温热的水汽好似都从中弥漫出来，让天师剑觉得略微有些口干舌燥。
他虽未听到有水珠滚落之声。却还是微微垂了下眼，敛容道，“……头发、头发不吹干要生病的。你……你不用着急，先用吹风机吹会头发。”
元欲雪原本想说自己不会生病——这是常规情况下。他又想到了自从这个任务以来，见鬼地小病过好几次，也不敢如此笃定了。默然一瞬间，还是回，“好。”
于是乖乖折转回去，先拿吹风机吹头发了。
从房间当中，传来很小声的鼓风声——虽然是静音吹风机，但到底是有点声响的。
而趁着这个机会，天师剑仍未走入房中，反而是背对着房间，又兀自念了几遍清心咒。
等元欲雪彻底将黑发吹干出来的时候，他不说不紧张，但到底没再结结巴巴了。
来这里的目的达成，9号庇护所又没什么危机。元欲雪正准备告辞的时候，天师剑带着的传呼机先响了。
——自从“大灾难”开始以来，信号受阻，手机拨打不出去，倒是这种在区域范围内使用的传呼机还有用。酒店里也正好准备了许多个，天师剑手上便拿着一个。
元欲雪没有打断其他人对话的习惯，所以暂时噤声，只在旁边等待着。
只见天师剑神色微微有些异样，回了句，“我知道了”，便暂时捂住了传呼机。
他仍然没敢看元欲雪，但的确是对着元欲雪说话。
“元欲雪……有人过来，是来找你的。”
元欲雪：“？”

第533章 千人副本119
在大灾难开始前, 有人寻找元欲雪倒是寻常。但是在大灾难开始后，还能这么拜访，便显得有些许奇怪了。
不过元欲雪也只是略微迟怔了瞬间, 便反应过来是谁了。
能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的人选虽然奇怪，却也不做他想——
元欲雪的凛冽神色, 似乎都变得略微温和了一些。
“是我友人。”他开口。
天师剑便又点头，对传呼机那边说了句什么。
而元欲雪在天师剑之前, 先一步向外走去。
一辆双层的大巴车，稳稳地停留在9号庇护所外。
先前元欲雪独自一人穿行过不知多少路程, 来到庇护所面前, 就足以让守卫感到讶异了。这会儿直接来了一辆大巴车的人，守卫只觉得自己快看麻了, 甚至忍不住向外探头望去——外界还是黑乎乎的一片，安静得悄无声息, 要不然他可能怀疑世界的秩序早就恢复正常了, 只是没通知到他。
身手矫健的年轻人从驾驶室的位置跳了出来。他皮肤微黑，面容英俊，脸上带着的轻快笑意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此时，他对着后面的人微微一摆手示意, 似乎是让他们先别下来。自己倒是笑嘻嘻地走过来，趴在酒店门前围起来的大铁栏上，眼巴巴地看着站在远处的守卫——
“小哥, 行个方便，别紧张。”他说，“我们来这找人的, 就是大佬——哦, 就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 戴着口罩的大佬，是不是来你们这儿了？”
用不上那么多的形容词，在年轻人说“长得很漂亮”的时候，守卫就已经微妙地get到了他说的是谁……不就是刚走进去的元欲雪吗？
不过也是因为太巧合了，反而让人心生疑窦，守卫端着武器，一时间没答话，反而是说，“……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年轻人还挺配合，如同没骨头似地懒散地靠在铁栏杆处，双手攀着，听到对方的答复，便露出了一个颇可爱的笑容来，“好呀。我在这等着。”
“……”不知怎么，守卫总有一种他很危险的感觉。
——虽然年轻人看上去十分配合，但他总觉得，对方并没有那么友善。那敏捷身手好似一下就能翻过那道看上去高大的铁壁，随时都能闯进来的模样。连看着自己似笑非笑的神色，都带着一种哄人似的敷衍。
但鉴于对方现在看上去的确没什么攻击性，守卫还是一边拿出了传呼机——他没有元欲雪的联系方式，但总是有天师剑的。
这会儿他们应该待在一起。
也果然，他通过天师剑联系到了元欲雪。
在收到确定的答复之后，守卫将传呼机收起来，对着年轻人略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来了。
原本的警惕心理，大概也是在得到了答复——知晓他们的确是元欲雪熟识的人后，略微放下了一些。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年轻人微微抬头，对着守卫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来。虽然他一向表现得十分友好，但这副模样好似更友好了一些……就和他仿佛也听到了，传呼机里那微不可闻的答复声似的。
得到应允之后，年轻人又重新上车，将大巴车开进来了一些——整辆车此时都已经置身在庇护所的防御罩范围之内了。
为了方便车辆开进来，守卫还特意过来，将原本的大门更打开许多。
开车的人当然是小紫，他将大巴车找了个空地停好，才下了车。和车内人打过招呼，提醒他们可以下车了，于是这会，上面陆陆续续下来了一些市民。
他们的脸色都不算很好，面容苍白，步履轻飘飘得仿佛随时能软倒在原地似的。但非常难得，其中并无人受伤，除去精神恍惚，生理状态倒是蛮健康的。
这辆大巴上下来的人，比守卫原本想象的还要多，估计是超载了——不过这会儿肯定也没人抓交通违规就是了。
守卫甚至微微睁大了眼，有些奇异地看着他们，难以想象，这些人是怎么在这个时间点，还能够在如此危险的外界晃悠的……尤其是他们居然还安然无恙地晃悠到庇护所内了！
虽然现在对怪物的攻击轨迹没有具体推测，但普遍认为怪物会更偏向于攻击人群密集的地方。
所以一堆人聚在一起，其实是比单个行动还要危险的。这一车人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里，简直像是一个奇迹一样。
守卫并没有考虑到他们可能击败了不少怪物，一路杀过来这一点……主要是车辆看上去太干净整洁了，不像是经历过什么困难。
负责充当司机一职的小紫，这会儿已经相当自来熟地和守卫勾肩搭背上了，非常热络地询问起来：
“小哥，你们庇护所应该还收得下人吧？这要是还有位置，我就把人留在这儿了——到处带着跑也不是个事啊，他们都累坏了，也需要休息呢。”
他看上去倒是非常轻松写意的模样，倒是后面跟着的市民听见了，感觉备受惊吓似的，猛地一下子抬起了头。非常期盼地望着那名守卫——看来他们是绝不愿意再颠沛流离了，人也被吓得不轻，早早向往起安全的庇护所来。
9号庇护所容纳的人员算是比较多的，但也没到塞不下这些人的地步。守卫点了点头，说，“资源还算充足，就是地方可能不太宽敞，要休息的话得和其他人挤挤。”
那些跟在后面的人，就差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了——挤点好啊！人多才更有安全感嘛。
小紫笑了一下，非常客气地说，“那麻烦你们接收了啊”，他还正准备插科打诨地继续唠点啥呢，突然间动作微微一愣。
那守卫就感觉到沉重地、压在自己肩头的胳膊忽然间抬开了，而在旁边，虽然显得非常的热情外向，却有种游刃有余的压迫感的年轻人，忽然间整个人都弹跳起来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小紫的确像是兔子一样地整个人就差蹦起来了。
他原本的体态就很好，腰直腿长，只是刚才显得有些许痞气地侧过头来和身边的人说话，才有点不正经。这会整个人的状态却与先前不同，明显板正了许多，腰背挺的笔直，随时都能拉出去列队展览的那种——
而他也没再和守卫扯闲了，三步并作两步，非常轻快地向前走着，轻快地让人觉得他差点要飞起来了。
守卫：“……？”
“大佬！”
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深不可测的少年人，这会儿倒是真的显出了点少年人的精气神来。
他飞快地跑到走过来的元欲雪面前，并且自动无视了元欲雪身边站着的人。
“你……”小紫飞快地眨了眨眼，他不算是特别细心的人，但元欲雪身上的变化总是看得出来的，一眼便发现大佬身上换了身新衣。
这么想着，他便也直接问出来了。
“身上沾了点味道，洗了澡。”元欲雪语气平静地回答。
小紫不愧也是高玩，一下就摸到了其中关窍。像是元欲雪这样的高手，的确是身上最好不留味道才行。
不过他在意的点倒不是这个，而是略含内敛羞涩地笑了一下，答道，“嗯……新换的这身也好看，果然大佬穿什么都好看。”
元欲雪略微沉吟，未语。
和小狗看见主人时总是非常欢呼雀跃，恨不得转个两圈摇摇尾巴那样，他也眨巴着眼睛开始为自己讨功，“我很听你的话的，在A市绕了好多圈，那谁当做导航挺好使的。救了好多人——这已经是第、第几批来着？忘了，但应该是最后一批人了，剩下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略微肃容，也没先前那么活泼了。
其实未尽之意他们倒也清楚，在大灾难爆发后的这个时间段，纵使还有不幸被遗落在外的幸存者，此时或许也……但不管怎么样。他们也已尽力，不曾有愧。
元欲雪也点头，极为郑重地说了一句，“多谢。”
小紫这时候也显出了一点矜持神情来，还颇为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就是大佬，我、我表现的怎么样？”
他抬起眼来的时候，眼睛都显得晶亮，和幼儿园想要小红花奖励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在旁边观看，一言难尽的守卫：“……”
被挤在一旁，始终神色一脸冷淡的天师剑：“。”
元欲雪也略微沉默了一下，他对小紫这样拥有充沛情感的年轻人的心态，实在不算很了解，但看着他那般期盼的目光，也缓缓开口，“……很出色。”
小紫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看上去和只狐狸差不多。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身后也传来了，有人刻意发出的脚步声——
大巴里的人其实没有完全撤离。留在9号庇护所的守卫也并不清楚，那些看起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人，很大一部分不是被那些怪物吓的，反而是——
一身黑衣的男人，缓步从大巴车上走下来。
他只倏然出现，未发一言，都让人觉得身边的空气骤然一寒。

第534章 千人副本120
守卫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像是被凶兽盯住的猎物似的, 他由心底生出一股莫名强烈的恐惧感。既想反抗，但连指尖都被骇得发软。
但事实上，黑衣男人并没有要针对他的意思。甚至都没有看向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都未曾落在他的身上。
反而是……
守卫脑门上的冷汗流了下来。他好似意识到什么，想要偏头看向什么人, 却连扭个头的气力都不剩下多少了。在这样艰难的、度日如年的恐惧僵持当中——
“戒舟衍。”
是元欲雪的声音。
氛围骤然轻松下来。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看上去厌世冷漠、浑身都挟带着不好惹气息的男人, 在被元欲雪喊了那一声名字后，似春风拂过万物苏醒般, 整个人就差枯木逢春似的焕发出一股生机了。危险度直线下降, 让人在急促的压迫感中松了口气。
在略微松缓后，守卫再看向他, 甚至迟疑地怀疑起了自己——刚刚他为什么那么害怕来的？
男人也就是看起来有些冷漠、不好相处罢了。
“嗯。”
戒舟衍才不管别人怎么想，那双似深渊般的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元欲雪。又在迟疑了一瞬后, 开口道, “过来。”
这句“过来”当然不是对元欲雪说的。
敞开的大巴车车门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声响。
脚步轻快的小女孩从对她而言略高的车门中跳了下来，背着手，眼神发光地从那处小跑了过来——
“元哥哥。”
她声音很小，带着奇怪的喑哑音色, 咬字却很清晰。
戒舟衍眼也没眨，在小女孩经过他身边，看上去很想扑到元欲雪怀里给他一个拥抱的时候——一伸手, 无比精准地捏住了她的衣领，轻松将人提了起来，动弹不得。
这套动作无比行云流水, 戒舟衍连视线都没从元欲雪身上偏移片刻, 看起来非常自然。
就是在旁边的人：“……”
他们心里悄悄打鼓, 心想这是在做什么……欺负小孩吗？
很、很看不出来啊！
顿时觉得戒舟衍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了，就是他们有点刻板印象吧。
“给你带过来了。”戒舟衍眼也不抬地说，“她要见你的。”
事实上，元欲雪也的确答应过小女孩，会再见到的。
除去小紫这个司机、戒舟衍这个事实意义上的“安全员”，大巴上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也就是小女孩还坚持留在车上了。
对这些普通市民而言，哪怕他们也比较信任戒舟衍他们，但待在随时可能面临危机、被怪物发现吃掉的大巴中，当然不如待在庇护所里安全、让人放心。
所以每抵达一个庇护所后，大巴车里的市民都非常自觉地留在那里了。
但小女孩不同。
小紫倒还特意离开驾驶室，来后面询问了一下她。
“要不要留在这里？”他说，“你应该很害怕吧。”
虽然留在庇护所内也一样会害怕——但总是比留在这辆全城巡回的大巴车上有安全感吧。
“害怕。”小女孩相当诚实地点头。
“那我……”小紫还未说完，小女孩像已经察觉到他将出口的是什么话，提前一步极认真地说，“可是我要和你们一起走啊。我要见到元哥哥的。”
小紫一时失声，有些好笑。现在的小孩还挺有主意的……
他又有些求助性地看向了戒舟衍，希望这位大佬能帮忙发下声。
戒舟衍倒的确感觉到小紫的注视了，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其中凛冽寒意不必提。除此外，居然是相当理直气壮的神情——他好像也不觉得小女孩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反而是非常理所当然的模样。
小紫：“……”
算了！
他在心底骂骂咧咧，我也不管了。
就这样非常神奇的，无数市民怀着求生之心登上大巴，又惶急庆幸地离去。车内虽然大换血了几次，但那小孩依旧稳稳地坐在最后一排大巴车上，晃动着够不到地面的脚尖。
这么一个还很小、很小的孩子，绕过了大半个危险的城市，来到了元欲雪的面前，和之前许下的约定相合成完美的圆形。
元欲雪走过来了。
他身上洗得很干净，也注意没有留下特殊的气息，但身上就似裹挟着风霜气息。小女孩的睫羽轻轻颤动着，像是有雪花消融在她的睫毛上。
她一路上想了那样多的话，终于透出了点小孩的活泼，可是真正见到元欲雪，反而又恢复成那样沉默寡言的样子了——只是微微仰起了头，露出有些消瘦的面容来。
元欲雪走到她面前，略微一停顿，半蹲下身。
见到了。
元欲雪一向不是会夸奖人的热络性格，在人际交往的相处中，甚至很少是主动开口的那一个。那他此时看到小孩晶亮的、仿佛有什么期待的眼，加上先前小紫给他的灵感……元欲雪想了想，微微侧头，夸奖道：“……你很好。”
很勇敢的小孩。
元欲雪又补充，“很出色。”
小孩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了。
小紫：“……”
他怎么听的有点耳熟……
被元欲雪夸奖过的小孩脸颊泛起红润的颜色，看上去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拿鞋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她现在听的到好多声音，会说话了，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世界。
就算再懵懂，小孩也知道，这一切是元欲雪带来的——
元哥哥很厉害！
换作其他人，可能还会想想，元欲雪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什么能力……但在小孩子眼里，这一切理所当然，因为元欲雪就是这么厉害！
——元哥哥是无所不能的！
小石子在脚下轻轻滚动，戒舟衍确保小孩不会蹿出去了，于是松开了她的衣领。
而小女孩也无比认真、专注地看着他，神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那样，口齿清晰地说，“对，对了。谢、谢谢你。哥哥。”
救了我两次。
一次不死，一次向生。
元欲雪依旧是那样冷冽的神情，只是他又微微俯下身，那双如蕴风雪的黑眸当中，似乎含带了点轻微的笑意——
很浅、仿佛随时都能被吹淡的笑意，却也正因为罕见，显得弥足珍贵起来。是清晨中，山雾被吹散后露出的那一道曦光。
小孩微仰着头，人看上去都有些呆呆的可爱。
随后元欲雪轻轻拍了一下小孩细软的黑发。没说什么，站起了身。
这一下轻和的似云彩一般，落在小女孩的头上。她莫名有些高兴，想向元欲雪讨要一个抱抱——只是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又无声地把小女孩拎起来了。
小女孩：“……”
她抬头。
戒舟衍非常平静，神色自若地低头，嘴型微动——没出声，但明显是和小孩说了句什么。
因为角度的微妙，他偏头，元欲雪还看不见戒舟衍在说什么。
小女孩对人的口型，是十分敏感的，一下就明白了戒舟衍在说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话，就是懒洋洋的、像是有些炫耀式地说着：
“我老婆，可爱叭”？
在大巴上的回忆，一下浮上了心头。
小女孩：“…………呜。”
元欲雪：“……？”
元欲雪略微一怔，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伤心起来了。但见小孩一边呜咽着，一边抽抽噎噎地跑到了小紫的身后……
这还挺奇怪的，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相比起小紫这个“陌路好心人”，小孩明显更信任元欲雪一点嘛，怎么哭的时候反而找小紫去了……连小紫，都是满脸受宠若惊的神情。
哈，他小孩缘还挺好的？
见到元欲雪顺势望过来的目光，小紫无辜地一摊手：不关我事啊。
而且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总觉得是戒舟衍刚刚吓小孩来着……
小女孩一边抽噎着，一边还小声地说，“我！我没事！”
转而，小孩神色黯淡地说，“就是有点接受不了……”
她这幅小大人的模样差点把小紫看喷了，心想你们现在的小孩要不要一个个都显得这么深沉啊，顺手也抬手rua了一把小孩的头发。
戒舟衍不动声色道，“大概是来的路上吓着了。”
小女孩：“……嘤。”
一路上那么多怪物，纵使对元欲雪来说，那些怪物实在够不上“可怕”两字。但对一个才几岁的普通人类小女孩来说，却足以称得上人生噩梦、心理阴影了。
元欲雪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随后非常平淡地接了一句，“我会把它们解决掉的。”
被元欲雪记住的目标，通常下场都不太好。
虽然那些怪物的确嗜血残忍、凶戾成性，但这次，的确是结结实实背了个黑锅……
小女孩含泪想说些什么，只是她刚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来，倒是肚子先“咕叽”地响了一下。
元欲雪的目光缓缓下移：“。”
她：“……”
其实之前，小女孩倒是吃了点东西的。不过也就是心惊胆战下吞了两口馒头。小孩饿的快，她吃的又少，这会早就消化的一干二净了。

第535章 千人副本121
元欲雪又缓缓看向天师剑：“……”
随着他的目光, 小孩也跟着望过来。眨巴着眼，虽说一言未发，但莫名便透出了点期待来, 像是在鸟巢里讨食的鸟雏似的——
天师剑沉默了一瞬，突然觉得这一幕实在有些好笑。
明明两人极不相同, 但被注视的时候，天师剑总觉得有些微妙的重合点。
他到底没笑出来, 微微敛容道：“来都来了。先吃点东西吧。”
元欲雪原本都准备离开了，但因为戒舟衍他们的到来, 才打乱了计划。听到这话, 略微犹豫后一点头，跟着进去了。
9号庇护所里的物资要充裕一些, 不过也就是那老几样，储存最多的主食就是方便面。
天师剑自己是不饿的, 于是询问过了其他几人的意见, 按着人数准备这顿宵夜。
戒舟衍不吃东西——意料之中。
小紫喊着自己早就饿了，他饭量又大，便顺势准备了两桶方便面。
给小朋友再准备一桶方便面，差不多了。
天师剑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元欲雪的身上, 询问的声音似乎都略低，而显得温柔了些许。
“……不用。”
元欲雪停顿了一瞬，平静答道。
“好。”
于是最后只要准备三人份的食物就好了——小紫一个顶俩。
食物类型倒也很朴素,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就是三桶方便面、塑封的蔬菜速食包，外加两根火腿肠。
方便面被已经不算沸腾的热水冲泡开, 香气流淌出来。小女孩坐在略矮的凳子上, 要挺直身板, 微微仰头，才能正好够到食物。
那桌子对她来说太高了……不过也勉强能用。
因为不常吃到这类的食物，小孩用叉子用的不太熟练。
她的手仿佛都是软的，有点捏不住塑料小叉。哪怕笨拙地握住了，面条也会因为倾斜的角度，从软塌塌的小叉当中滑下去。
但这里很好，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骂她笨。也不会因为吃的太慢被抢走食物，或者提前被收走餐具——所以小孩在最开始的紧张后，左顾右盼地发现每个人都是很平静随意的神情，尤其是元欲雪还在身边后，安全感又陡然上升，开始慢吞吞地继续吃面条了。
不过很快，她又不安起来。
她发现对面的小紫速度极快地将两桶面条吃干净了，连着热水焖出的汤都喝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她一个人慢吞吞地行动，很奇怪。
小孩总觉得继续下去，自己好像耽误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时间是很宝贵的——
但又不想浪费食物。所以她加快了速度，浓辣的汤汁呛进了喉咙当中，让她止不住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一下子脸色居然有些发青，呼吸不过来了。
元欲雪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的手立即覆盖在小孩的背部轻轻拍打，不过很快，元欲雪想到了更有效的方式，能量无声地通过接触的手游走了过去。
剧烈的咳嗽不知何时瞬间平息了下来，唯独小孩的眼角处还带着星点咳呛出来的湿润泪水。元欲雪未发一言，又倒了杯水，在略微加热后递了过去。
随后启唇，语气难得严肃了一些，“慢一点。没关系。”
“好哦，我快好了的。”
小孩小声地答应下来了，但目光还是下意识地望向了对面小紫——
“你还没吃饱吧？”天师剑突然站起来，冷静地说，“我再去给你拿一盒面。”
“哈？”小紫抬起头，脸上神情有些懵。
他虽然没吃太饱，但也勉强有个八分饱了，再吃一桶也没必要吧，他也不是特别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方便面啊。
小紫正准备开口说，“不用麻烦……”
突然就注意到了旁边显得非常坐立难安的小孩——正好元欲雪的目光，也无声地望了过来。
“。”
元欲雪倒是没说什么别的话，只是沉静地微微抬眼，那双宛如美玉的眼眸当中，倒映出了此时小紫懵逼的目光，也好像带着什么无言的期待一般。
“……行。”小紫临时改了口，脸上满是一言难尽的意味，“还有点饿，再吃一桶。”
他又望向天师剑：“呵呵。”
天师剑倒是神色如常，又再去领了一桶方便面，顺便还带回来了半板拆开剩下的儿童酸奶。
见其他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天师剑解释：“不是我领的物资。路上碰见一个阿姨，说谢谢我……塞过来的。”
天师剑在庇护所的名望是很高的。而且这名望，还是在短短时间内建立起来的。理由当然也很好想，在经过那些可怕的怪物的恐吓之后，能轻易杀死那些怪物的天师剑，当然是许多人眼中的英雄。
那阿姨强塞给他便走了，天师剑甚至来不及拒绝。对于这种来自于长辈间的关爱，他显得很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把酸奶带回来了。
那酸奶也就剩下两瓶——天师剑非常自然地掰了一瓶，放在小女孩手边。
这么瘦的小孩，当然要补充营养。
……虽然说这种儿童酸奶也不一定多有营养，但现在物资不算丰富，也聊胜于无吧。
另外一瓶，被天师剑也非常“顺手”地摆到了元欲雪的面前。
正在埋头苦吃方便面的小紫：“？”
小紫雷达一下子就响了。
是谁？是谁在偷偷讨好大佬！我绝不允许这个空间内出现比我还能舔狗的人！
小紫刻意开口挑剔，手敲了敲桌面道，“这里就两个吃饭的人，我还以为这位先生会先分给我呢——怎么回事呢？”
你心怀不轨！
小紫都快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天师剑微微一挑眉，好像还挺惊讶，“你也要喝？那让元欲雪给你吧。”
一向冷淡的戒舟衍听到这话，突然抬头望了过来。目光森冷。
元欲雪倒并没有觉得哪里奇怪，他微微侧过头，顺手拿起面前的酸奶递过去，“给……”
小紫：“！”
小紫那一瞬间蹿出了有两米远，内心暗骂天师剑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一肚子坏水。
“不用！”小紫立刻大声表明立场，他怎么可能抢元欲雪的东西，“我酸奶过敏！不喝这个！”
顿了顿，小紫又略微讨好地道，“大佬你喝！甜在你身美在我心啊！”
元欲雪：“……”
他也沉默了片刻。
虽然元欲雪的确是对人类的各类甜味饮品有着相当浓烈的兴趣，但他自认为也没有到将渴望写在脸上的程度。这么一番下来，他反倒非常罕见的有了一点……不好意思。
元欲雪定定抬手，将酸奶放在了小女孩旁边。
众人：“……”
小紫偏过头，在元欲雪看不到的地方，暗暗用嘴型骂了一句。
“死舔狗”。
当然，这嘴型自然被非常耳聪目明的天师剑看到了。他神色不变，也同样不动声色地用嘴型回了一句。
“你也不赖”。
这一切倒是都被戒舟衍看见了，只是——
戒舟衍：“？”

第536章 千人副本122
戒舟衍对于两人的勾心斗角毫无察觉。
而在元欲雪看过来之后, 小紫和天师剑也飞快地收回了简直要摩擦出火星的目光，各自安分守己地待在一边，好像刚才互相挑衅的幼稚鬼不是他们似的。
因为有个人“陪伴”, 小女孩也放下了那奇怪的紧迫感，继续很努力地嗦着眼前泡得软塌塌的方便面。
她的速度不快, 但也将面条吃干净了，又小小地喝了一口汤后, 肚子吃了个滚圆。
连桌面上摆的酸奶都喝不下去了。
不过她还记得小小声地和天师剑以及元欲雪都说了一声谢谢，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小紫看见了, 心道我才是无名的英雄——然后迅速将自己刚才就差一根一根挑着吃的方便面两口气吃完了。
顺便又干掉了一碗汤。
提心吊胆了一天, 精神又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小女孩其实非常疲惫了。
窗外的夜色浓郁, 平时这个时间点，她早就睡着了。而现在骤然放松下来, 原本还未察觉到的困意疯狂袭来——也或许是人吃饱了之后, 总是容易食困的。
她打了一个哈欠。眼睛好似都有些发红，眼角飞快地沁出困倦的泪水来。
小女孩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揉一揉眼睛——
元欲雪不动声色地错过身，在下一瞬间挡住了小孩的手。
他神色自若, 拿着柔软的湿巾给小孩擦了擦刚吃完面、沾上了零星一点看不出的油汤的手。又换了一块干净湿帕，给他擦了擦眼睛。
“不要揉眼睛。”元欲雪说。
对于这些人类的坏习惯，他倒是很了解。
“……好。”
迟钝地呆了一瞬后, 小女孩才开口应下了。她声音中满是困倦意味，但也听得出其中信赖？
上一秒还刚刚回答完元欲雪的话，下一秒, 她整个人都被困倦意味包裹着, 困意飞速地涌来, 瞬间淹没了她
像是一下忘记了身处什么环境，也或许是身边传来的气息太过于让她安心。小孩只想倒头就睡。头颅和小鸡啄米似的不断向下点着，摇摇欲坠——也的确倒下去了，只是在摔倒前，被元欲雪扶住了。
元欲雪刚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在开口，他已经感觉到了小女孩平稳的呼吸。
只是这么一瞬间，居然就已经进入安眠状态了。
“……”元欲雪哑然无声。
他也同样保持着安静，看向了天师剑。
在他们这些人当中，的确是天师剑对于9号庇护所的人员安置组成最熟悉。
接收到元欲雪视线的天师剑，不知为何微弯了弯唇。不过他很快收敛起带着一点玩笑意味的笑容，起身走到元欲雪身边，将睡的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接了过来。
庇护所内人员极其密集，在空间分配方面，能用来休息的地方其实并不充足。
不过好在9号庇护所有天生的优势在——它是由酒店改建而来的，真正要算起来，还是有很多舒适的、适合用来睡觉的地方的。
这些地方绝不算太多，属于稀少资源。不过小女孩倒是可以享受——这些本来就是优先分配给老弱的。她年纪还小，身边还没有父母照料，非常符合分配标准。
虽然也没有宽裕到一个人住一间房间，但至少能睡到柔软的床铺上，旁边也都大致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天师剑轻手轻脚地接过了女孩，将她带出去，找个地方安置去了。
依他在庇护所当中的地位，想必能做出非常妥善的安排。
——而在天师剑离开没多久后，小紫悄悄地瞥了一眼元欲雪，身形下意识地挺直了。
他脸上的神色，也略微正色了一些，带着些许审慎的神情。
现在这也没有小孩子，可以讲一些少儿不宜的话题了——严肃正经的那种。
“大佬。”他知道，元欲雪大概也来到9号庇护所没有多久，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外面清绞那些怪物。对外界如今的状况，应该很清楚才对？
但有一些话题也同样不得不谈。
“那些怪物已经变得越来越棘手起来了。”他说，“我知道它们在相食过后，能力会变得相当可怕。所以我一直有注意，不要留下明显的尸体，引来那些怪物。但我发现……这实在没有用，或者说起到的用处越来越微弱了。”
“它们会吃掉群体当中较弱的那只怪物。最开始的时候，这样的现象我只亲眼看见过一次，到了后半夜，却越来越频繁了。”
“甚至还有已经分食过其他怪物尸体的怪物，再一次被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同类吃掉的事情发生——这说明它们的这种强化叠加状态是没有限制的。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喂出怎样可怕的怪物来。”
每一次吃掉同类的怪物，能力几乎是成倍翻涨。而这种倍数还能叠加的话，简直是再可怕不过的噩梦。
元欲雪的神色，始终冷冽平静，很安静地听着小紫讲述这些内容。
他情绪的平稳状态，也缓解了一些小紫内心的焦躁，让在心底愈加焦虑起来的小紫也冷静下来了些。
仿佛被打了一剂定心针，难得出现，所以尤其强烈的惶恐情绪被暂时的封存下来。他神色镇定了点，语气平静地继续分析着他意识到的困境。
“原本我认为，在‘大灾难’到来的时候，我至少可以先坚持个十天半个月。”小紫略微带着点苦笑道，显然也不像先前那样的游刃有余了，“但如果是现在这样的状况的话，最多……最多五天。”
这五天还指的是他一个人自保，说不定能在这样恐怖的怪物的围攻下活下五天。但是在这种情况这，他也没有余力再次顾及他人了。
元欲雪显然也意会到了他的意思——他抬头平静地看向小紫，那双漂亮的黑眸当中并未浮起多少涟漪，只是在略微思虑之后，询问了小紫一个问题。
元欲雪本身的实力太过于超模，其实是没办法用自身的情况，来判断其他人的处境的。但小紫作为一个经验丰富、武力值又是慢慢升上来的高等级玩家，他的评价其实更具有价值。
“那你认为，在有庇护所保护的情况下，能保证常规安全秩序不崩溃的时间——有多久？”
这相当于问，普通市民还能坚持多久？
由小紫口中得出的结论，应该会更准确一些。
“……三天。”
略略深吸一口气后，小紫缓缓说道。
——甚至于这三天，还是他尽可能将情况往好的方向乐观发展之后，才得出的结论。
如果情况恶化的太快，比如那些靠吞噬同类而获得强大力量的怪物太多的话……说不定连三天都支撑不住。
元欲雪若有所觉，低头思索着什么。
小紫对于元欲雪的一切决定，几乎是无条件信任的。所以他非常专注地定定望向元欲雪——
元欲雪所知道的有关于“大灾难”的信息，比任何一人都多，这是他收集信息的本能决定的。
此时他略微垂眸，说出的消息很振奋人心。
“按照我得到的任务信息——”
元欲雪说的是那些古埃米罗祭祀用品的拓本上得到的信息，“数年以前发生的大灾难所持续的时间并不久，大致只有三十小时。”
“三十小时？”
小紫显然有些惊讶。
从元欲雪这里所获得的信息，比他想象当中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如果这场大灾难只需要维持三十几个小时的话，就算那些怪物的战斗力成倍的翻涨，他们也并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拥有战斗能力的玩家有数千名，而其中更是有元欲雪这样实力不可预测的高玩。
坚持到任务结束，并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可以说他们现在的任务进程都已经过半了。
但是还没等小紫放下心来，元欲雪接下来说的话，便又让他的心微微一沉，简直和蹦极似的。
“……但是现在的状况不对。”
元欲雪低声道，“和古埃米罗祭祀拓本上记录的完全不同。”
首先就是攻击的强度。
在古埃米罗记载的大灾难当中，被规划出的庇护场是绝对的安全场所——但是轮到他们现在的处境，却尽不相同。
哪怕庇护所的具体地点、面积都已经完全对上了，可就是有特异的差别。
首先在历史记载当中，只要是能及时逃进庇护所当中的人，都能够安全度过劫难，庇护所似乎是完全不可被攻破的。
但现在元欲雪他们所见的情况——庇护所虽然能很大程度地保全躲藏在其中的市民，但在它受到接连不断的攻击之后，同样会被消耗。
能量消耗无法计算，但隐隐有着破损征兆。
这就要求必须有人去清剿附近的怪物，至少不能让怪物长时间的发动攻击，并非躲进其中就万事大吉。
安全系数被削减之外，元欲雪也确认过，在记载当中，并不存在怪物同类相食这件事。可是现在出现了，并且肉眼可见会变得更加频繁。
这样一来，许多固定的因素，也会变成不固定因素了——比如历史上记载的大灾难维持了30个小时。可对他们来说却不尽如此。
小紫雀跃的信心重新消沉下来，半晌之后他开口，“所以是历史的变迁，哪怕是灾难再次重现。也和以往不同，它变得更加棘手了？”
按理说的确如此。
元欲雪略微停顿后道，“……不对。”
“给予我们的任务信息，一定有它存在的意义。我并不认为这是偶然，也不认为这样的改变能单纯用‘历史变迁’作为解释。它一定有改变的契机在，而现在就要找到解开契机的钥匙。”
元欲雪的指尖很轻地敲落在桌面上。
“……三十个小时。”
一个意义非凡的时间点。

第537章 千人副本123
从层叠迷雾当中、要抽丝剥茧出唯一正确的选项——也是唯一那把钥匙。
安置好小女孩的天师剑已经回来了。
只是他一回来, 便也感觉到了此时房间当中格外异样的氛围。
天师剑略微挑了挑眉，忍不住瞥了小紫一眼，仿佛在询问：你趁着我不在的时候, 干了些什么？
……倒不是说小紫知道的信息有多么的完善，而两人关系多么亲近, 以至于天师剑第一个想到问他。只是这间房间里，最好捏的“软柿子”, 应该就是小紫了。
小紫面无表情，没有回话。脸上难得显得严肃了一些, 透出和那张英俊年轻的相貌极为不相符的深沉来。
倒是元欲雪先开口, “我要回元家一趟，取一些资料。”
天师剑或许并不清楚, 倒是小紫猜到了元欲雪到底要取什么——应该是有关古埃米罗历史拓本的那些资料。
元欲雪认为自己一定遗漏了一些什么信息。
他的记忆可以完美复刻自己从资料上所看到的那些信息，也应该不存在遗漏。
所以在大灾难开始之前, 元欲雪并没有随身携带着这些资料。
现在, 也不是因为元欲雪对其中内容有所遗忘，他只是疑心那些拓本里，还有未被解谜的信息被他忽略了，只有通过对本体的研究才能挖掘出来。
对其他人来说, 在这样恐怖的灾难末日里，要回到位于A市繁华中心位置的元家宅邸寻找资料，难度不啻于登天。
但对元欲雪而言, 倒是没有那么多顾忌——去哪里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在听完元欲雪一些简短解释后，天师剑显然露出了有些许犹豫的神色。
……他是想陪着元欲雪一起去的，但是庇护所在这里, 他必须留在其中, 履行自己的责任。要是出什么意外, 他也不能及时赶回。
所以犹豫再三之后，天师剑还是未曾开口。
小紫倒是没有这样的顾虑了，连忙举手，“我和你一起去，我还能开车！”
元欲雪非常不留情面，“开车太慢了。”
那双漂亮的眼眸平静注视着他，随后元欲雪非常诚恳地给出了评价，“而且，你应该追不上。”
小紫：“……”
好想反驳，可是……
那张年轻面孔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颓丧起来。连原本透出的稳重气息，都被打散的一点不留了。
小紫神色奄奄。
元欲雪看着他明显流露出来的失落神色，并不知道自己的话给予了小紫怎样的打击。
只是微微一侧头，略微沉吟后，还是道，“你不愿意留在这里吗？”
小紫面对着元欲雪，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下意识抬头看了天师剑一眼。
天师剑面无表情地道，“欢迎。”
虽然他说的是欢迎，但是小紫总觉得这小子是在幸灾乐祸，他也略微扯着唇角，露出勉强的神色来，“……呵呵，好的。”
两人相看两厌。
元欲雪立即准备动身。相比起来，一向显得十分沉默寡言的戒舟衍在旁，神色淡然，虽然没有开口提出任何疑问，却已经默不作声地跟上了元欲雪的脚步，非常理所当然地和他一起走了。
“等一下！”看到这幕的小紫暗搓搓心生了一点妒忌……为什么戒舟衍能跟着？
他忙不迭地提出质疑，露出了像是有些为难的神情，“戒舟衍大佬也跟着去吗——”
小紫对戒舟衍的观感是极复杂的。
只戒舟衍给他的第一印象，已经决定了接下来，他对戒舟衍都是相当忌惮的。
但是在相处下来之后又觉得，戒舟衍好似并没有他想象中如此可怕——至少在元欲雪的面前，这种恐惧被大幅度的削减了。
一直到通过元欲雪的牵线，两人短暂地合作了一段时间，也很大幅度地让小紫没有那么惧怕戒舟衍了。
说起来也奇怪。戒舟衍在中途当中并没有展现多少实力，除了可以准确定位元欲雪所在的地方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超乎常人的能力——因为他们绕着A市走了那么多圈，硬生生没有碰到过一只怪物。
如果说最开始，小紫是觉得他们的运气非常好的话，到后面就算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那应该是戒舟衍的能力。
类似于隐身、消除存在感的能力吗？
那倒是绝佳的防护性能力——任由小紫如何也想象不到，戒舟衍是在和那些怪物碰面之前，就悄无声息地将其吞噬了。
小紫当然也不会天然到认为戒舟衍只有防护性的能力，他看起来就像是攻击性极强的模样。所以即便是先前的接触，也没有让小紫完全打消警惕，最多是变成现在敢和戒舟衍搭话了。
这时候小紫便非常期期艾艾地提出，“大佬不留在这里吗？说实在的，有大佬在，我比较有安全感呢。”
不管做什么，先捧杀再说。
戒舟衍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的神色看上去相当冷淡，一双黑色的瞳孔注视过来的时候，竟然让小紫生出了些微的后悔感，他好像并不应该去得罪这样可怕的怪物……
不过好在，大概是因为有元欲雪在，戒舟衍倒没有不客气到直接做什么，只是非常冷淡地开口，“关我什么事？”
小紫敏锐地察觉到，戒舟衍想说的可能是他们所有人的安危都与他无关，直白的不需要任何道德困境上的绑架。
小紫一时失言，只觉得戒舟衍还真是直接啊，甚至完全不顾忌做一些伪装……或许也是因为足够强大，所以没必要使用那些伪装了。
不过他还是很不甘心，戒舟衍能和元欲雪一起去，所以他无声地将目光投向了元欲雪，和求助似的。
元欲雪也若有所思。
戒舟衍虽然没察觉到小紫那一肚子坏水，但他看向元欲雪，也非常理直气壮地道，“我要和你一起。”
虽然道德上无法对戒舟衍造成任何的困境，不过他大概也是不愿意让元欲雪觉得为难的。所以他略微扫了扫身旁的几人，非常平淡地开口，“他们不会有事。”
这样的语气，绝对不是单纯的敷衍？甚至让小紫生出了一丝古怪的感觉——戒舟衍难道有什么办法，在和元欲雪一起离开的同时，还通过什么手段时刻注意着庇护所这边吗？
戒舟衍并不在意其他人对于他的推测，只是定定地望着元欲雪，声音都略微显得低沉了起来。
“……你曾经说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都要让我跟着的。”
由任何人听来，戒舟衍的语气都那样冰冷，简直就可以说是不近人情了。哪怕是他们的心理素质极佳，都忍不住略微忌惮地退却了一些。
可在元欲雪听来，倒是察觉到了无人发觉的那一丝……委屈。
其实元欲雪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是由戒舟衍提出来，他竟然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仿佛在无数时日以前……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一般。
此时也只略微迟疑了一瞬，元欲雪很快答应下来，“好。”
“……你和我一起去吧。”元欲雪开口。
解决那些怪物，只是治标而已，要真正的治本，要掌握让它们消失的契机。
元欲雪思索着。
戒舟衍的唇很快速地微微弯了一弯，那一瞬间掠过的笑意，仓促得让人觉得是某种幻觉一般。
小紫也不敢再挑拨了，安静如鸡。只是暗戳戳地看了戒舟衍一眼，在心中遗憾。唉，还是比不过……那话怎么说来着？正宫气场？
……
元欲雪用来拒绝小紫的话，当然不是某种临时找出的借口。
就凭他现在的速度，小紫的确是跟不上的。
不过戒舟衍当然跟得上。
动身后，两人很快来到了原本的元家宅邸处。
这里虽然坐落于A市中心处，但因为人群已经疏散完成，其实并没有引来多少只怪物。
只是因为地理位置所在的优势，本来就是各路交通所汇聚的地方，再加上现在莫名出现的怪物数量越来越多，也免不了会碰见一些麻烦。
元欲雪去寻找留下的古埃米罗的资料，而在这一过程中，戒舟衍便顺便出门，去将缓缓围聚过来的怪物清除了。
戒舟衍来去的速度很快，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拎了一瓶未开封的酸奶——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上面还挂着一层雾蒙蒙的水珠。效率高的，简直像是他从没有出去清除那些怪物，而只是特意去拿了一瓶酸奶就回来了似的。
两人当中似乎流淌着无言的默契，就像是元欲雪也没有询问戒舟衍外面怪物的情况如何。
他的目光反而是放在了戒舟衍手中拿过来的酸奶上。
元欲雪微微侧头：“？”
戒舟衍言简意赅，“给你的，酸奶。”
先前小紫和天师剑的交锋，戒舟衍并未发言，也丝毫不在意那些争执般，可到底是自然而然地记在心里。
元欲雪颇有些无言，便看见戒舟衍面无表情地瞥了他手上资料一眼，很认真地说着“不急于一时”的时候，也微微失笑，接了过来，将吸管插入其中，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回应道，“谢谢。”
元欲雪收集的古埃米罗资料很多。
最重要的部分，当然是当时的家庭教师曾给他带过来的那些古埃米罗祭祀用品上拓印下来的那些资料——是这些资料，最先开启了副本信息的钥匙。
在这之后，元欲雪又让人去收集了各式各样的古埃米罗历史资料，并将其整理起来，放在了专属的一间书房当中。
不过这其中，并没有收集到更多的重要信息。
这时候元欲雪虽然拿出来，重新翻看了一遍，但最主要的目光，还是放在那寥寥无几的几张拓本上。
他到底忽略了些什么？

第538章 千人副本124
元欲雪翻阅着那些有关古埃米罗历史资料的同时, 戒舟衍则负责将附近靠近过来的、相当不长眼的怪物清除。保证一个安静、和谐的外部环境。
他不想打扰元欲雪，所以这些怪物被解决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元家别墅和大灾难来临以前基本上没什么差别——依旧十分安静, 温暖而舒适。
唯一的区别，就是原本的工作人员不见了, 偌大的房屋当中也唯独剩下元欲雪和戒舟衍两人。
平心而论，这里的环境其实要比各式各样的庇护所要舒适多了。可惜元欲雪并不打算躺下来休息, 或是享受一下其中的各类设备。
唯一在工作之外的空暇活动，或许就是喝了一瓶戒舟衍递过来的酸奶——接着便将所有的注意力, 都投到了那浩瀚如云烟的书本当中。
元欲雪反复翻阅了那些收集而来的历史资料, 并没有得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而最重要的主体，那些拓本——也没有任何收获。元欲雪露出了有些许迷惑的神色。
没有更多了。
即便元欲雪使用能量扫描拓本的每一点物质, 它也不能提供更多内容了。
大部分的信息，透露的都是现存对应的庇护所的位置——这一点被元欲雪分析得很透彻。
而有关这场突然而来的、几乎可以摧毁一切人类文明的巨大灾厄, 却并没有更多的描述。
当时的古埃米罗人民对于庇护所推崇备至, 认为这是神悯世人所赐予下的“诺亚方舟”。
他们在躲进庇护所之后，也确实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灭世灾难当中活了下来。接下来，便是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牛羊畜牧被宰杀时的血，几乎要浸染了整片土地。
活下来的人们无比虔诚地将祭品燃烧, 献给上苍——对象或许是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诺亚方舟”，也或者是意象当中，并不具有具体形态的“神明”。
但是这一切都并不重要。
如果是在之后的环节出现了问题, 元欲雪至少还有些头绪。但这都是所有人活下来之后，才需要进行的仪式了。就算不按照仪式当中举行祭祀，会引来什么麻烦的话, 也远不是他们现在应当考虑的问题。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黑沉的睫羽轻微地颤抖了片刻, 他垂下眼时, 睫毛细密地铺落下了一片阴影。
在元欲雪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略微失神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几乎带着些许强势性地覆在了元欲雪的面颊上，让他微微抬起头来。
——是戒舟衍的手。
元欲雪对这样并没有攻击性的动作，当然不会有抵触……当然，也主要是因为对面是被他所信任的人。所以他只是顺势抬起了头，目光正好与戒舟衍的目光相触。
元欲雪：“？”
戒舟衍很少会对他做出这样略微带着些许强势意味的动作。他此时所用的力道也不大，更像是一种提醒似的——“看着我”的提醒。
戒舟衍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被元欲雪正正注视着的那一刻，他反而发起了愣来。
直到元欲雪又略带疑惑地喊了一声“戒舟衍”后，他才猛然清醒过来。只是苍白的耳垂处，居然也因此泛出了一层细腻红色来。
呼吸略微显得粘稠了一瞬。
不过也就是在下一秒钟，戒舟衍清醒过来。
他的指尖仍然很轻地触碰着元欲雪，没什么强制性。这么看来，简直像是在抚摸元欲雪一般了。
短暂静默与迟缓过后，戒舟衍声音有些低哑地开口，“……不要担心。”
“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安排。”戒舟衍微微垂眸，因为光线角度的问题，脸上被打上一层阴影。他的神色显得漫不经心，却极认真地道，“只要顺其自然。”
“注定的安排”——这样的话。其实并不像戒舟衍会说出的话。
元欲雪略微怔了一下，很快回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戒舟衍的那句话中，有着格外异样的某种深意。
“……”
黑沉的眼珠，倒映出了戒舟衍此时的认真神色。
元欲雪虽然不知其意，但——他略微歪了一下头，答应下来，“好。”
戒舟衍松开了手。只是他的目光，仍然只落在元欲雪的身上。
别墅当中发出的任何轻微动静，都能获得回响，这也说明这一处十分的安静。也正因为独剩他们两人，氛围似乎都变得格外不一样起来。
戒舟衍的视线几乎难以离开。空气在他眼中好似都变得相当焦灼起来。他略微垂眸，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元欲雪摘下口罩后，而显得十分殷红的唇瓣，思维像是被点燃后生出灼热意味。他的视线飞快地掠过去了，却因为这样笃定的君子端庄，而生出了许多的欲盖弥彰来。
身体好似暂时失去了控制，戒舟衍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俯身，两人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他也慢慢地接近着元欲雪，直到还差一点距离就相触的时候，元欲雪似乎也有一些迷茫地道，“戒舟衍。”
“……”怔了半拍之后，戒舟衍才抬起眼，“嗯？”
“你压到我的资料了。”
元欲雪则指了指，刚才不小心散落下来，落在了沙发上的几页纸张，被戒舟衍撑着的手臂压在了手掌心下。
戒舟衍：“…………”
几乎又是迟疑了好久之后，戒舟衍开口，“……噢。”
他老老实实地退在了一边，方才莫名而起的奇怪氛围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了。
元欲雪倒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心底的那一点异样。不过相比那样显得十分陌生、轻微的情绪，他还是觉得及时找到任务线索比较重要——所以元欲雪欲言又止了一下，再看向戒舟衍一眼后，还是非常放心地收回了视线，继续研究那几张已经被他翻的滚瓜烂熟的书页。
戒舟衍心底好似压了一团极小的火焰，让他变得极其焦躁不安起来。只是被元欲雪看一眼后，他又老老实实地像个小朋友似的坐回了原地。
只心底那股焦躁的意味，始终褪不下去——当然不是因为元欲雪的话而焦躁，更像是先前那股带出来的情绪在不甘地蔓延弥生着，没那么轻易地退去。
……我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戒舟衍想。
“我去清理一下附近的怪物。”他开口。
元欲雪说：“好。”
戒舟衍站起身，略微抿着唇离开。
不过在戒舟衍离开之后，元欲雪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他能察觉到，附近的怪物似乎没剩几只了。至少目前，元家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是看不见怪物的身影的。
——元欲雪的扫描范围极广。既然他都觉得没有威胁，那只能说明附近的环境是真的安全。但戒舟衍却说要去清理……
元欲雪合上了手上的资料，思索着。
看来戒舟衍的感应范围，比他更灵敏一些。
他还是要继续努力。
元欲雪想。
……
大灾难来临后的第24小时。
还没有抵达预兆的第30小时这个重要的时间分界点。但元欲雪有所感觉，这场灾难绝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
他仍然一无所获。
但元欲雪这会儿，又收到了来自于另一庇护所的求援讯号——所以元欲雪只能将最重要的那几张拓本资料随身携带着，又匆匆离开了元家，抵达了发出求援信号的庇护所。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要好一些？
元欲雪抽出了破鸿蒙。
……
在血液顺着刀锋流淌下来时，围攻庇护所的怪物也皆亡于元欲雪刀下。
他站在尸山血海当中，蓝焰焚烧着那些怪物的尸体。
湛蓝、纯粹的焰火升腾起来，元欲雪站在其中，好似微微的有些失神。
元欲雪在战斗的时候，通常都能很专注于攻击——他毕竟是为战斗而生的战争机器人，自然极为注重一击致命的效率。
只是这一次，却是略微分神，在思考着有关于这次事件的……“钥匙”。
身体的本能，让元欲雪不至于在战斗当中失误。只是比以往耗时稍微久了一些。当蓝焰已经彻底失去了燃烧物，那些尸体焚烧殆尽的时候，元欲雪也略微抖动着刀上沾满的血珠，用能量清理干净，将破鸿蒙收起，走了出来。
被保护的庇护所的负责人走了出来——他也是一名玩家。不过是没有和元欲雪正式见过的玩家。
此时那名玩家面对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元小少爷”，不知为何，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了。非常期盼地看着他，邀请元欲雪进入庇护所当中休整一下，只是依旧被元欲雪婉拒了。
“不必。”
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元欲雪只是平静地道，“还有事。我要走了。”
对方似乎微微恍惚了一下，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情来。但也没有试图阻止元欲雪。只是失落地道，“好的。”
“您还有更加伟大的事情要做——应该有很多人，在等待着您的援助吧。”这么感叹着，负责人对着元欲雪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来。
元欲雪正准备离开。曾经握着破鸿蒙的指尖，略微触碰了一下被随身携带在身上的拓本——柔软的纸张触感摩挲着指尖，似乎别无异样。但是元欲雪却微微怔住了，他低头看去，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上面的字迹竟是微微糊开了。
……有些麻烦。
元欲雪正想着，该如何修复它的时候，又正好听到了负责人对他所说的话。
他下意识地张口，想回应些什么。只是忽然之间，一直被他忽略过去的某个因素，如同电光火石般在脑海当中猛一闪现。
元欲雪怔住。
他忽然意识到，被他有意忽略的那个不同点，这一系列事件，在抽丝剥茧之后获得的钥匙，到底是什么了——

第539章 千人副本125
灾厄、鲜血、死亡——命运。
在命运的记载当中，无数人死去，生者带着悲痛恐惧，躲藏进诺亚方舟当中。
这就是现在的A市，和古埃米罗的历史记载当中，最大的不同！
绝大多数人，都通过元欲雪的提前预知，安全躲进了庇护所。
他们活了下来。
可是何等荒谬。
明明尽最大努力、万全之策，避免了无数例流血和牺牲，现在却成了灾难无穷尽的源头——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往这方面想，甚至他们意识到，也很难去承认。因为这是对认知的彻底碾压与践踏。
为之付出心血的成果不堪一击，甚至会将一切推进更加黑暗的深渊当中……
但元欲雪认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却显得很平静。
他到底没有人类那样浓烈起伏的情绪，也不会因此被打击的失去理智——在元欲雪被封印的记忆当中，他似乎遭受过很多次这样……不公的、让人癫狂的对待。
黑沉睫羽颤动，苍白的少年人在骤然而起的狂风当中，像是要被这疾风吹得破碎一般。玩家的瞳孔微微收紧，莫名觉得心悸，好似心脏处被什么攥紧了，闷出一阵阵细密的疼痛来。
他却顾不上。
只觉得眼前的元欲雪，像是随时会被什么带走一般。
他几乎忘记了先前元欲雪就与他告别了，只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想要抓紧他——
指尖触碰到柔软光滑的缎面。
元欲雪已经消失不见了。
……
字迹变得模糊的拓本，已经没有修复它的意义了。
但元欲雪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单薄的纸张在狂风下像是蝴蝶震颤的翅膀那样，随时都会被恶劣的天气撕碎。
元欲雪的目光，落在了它上面书写的奇诡文字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正不正确——
“要有流血，牺牲，灾厄才会结束吗？”
元欲雪当然不是在自言自语。
“祂”无处不在，“祂”在注视着他们。伴随光芒洒落大地，伴随每一次轻缓的呼吸。
无形的一只巨眼悬挂于天上，注视、聆听着他们——
元欲雪早已有所察觉，并不在意。他认为那是依稀可以被称为“法则”的物质……或许说是法则的下位替代品。
至少真正的法则，不会如此清晰地让元欲雪察觉……它其中涌动的某种具有特殊指向性的情绪。
元欲雪询问了“祂”，但“祂”并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
元欲雪略微思索。
他需要用法则认同的方法，去询问“祂”。
就像是之前那样。自然拨动规则的轨迹，触发了新的规则。
柔软的纸张摩挲在指尖，皱褶让这娇贵的拓本上的字迹模糊得更加厉害起来。少年人黑沉的眼眸当中，倒映出鲜红的字迹。
元欲雪忽然间笑了一下——唇角很轻微的一弯，其实是带着点讽刺的姿态，不过太快了，连元欲雪都没意识到。
如果他的猜测正确，从某种角度上而言，告知他庇护所信息的历史拓本，对任务起的推动作用，远不能抵消它带来的……“阻碍”。
对完成任务的阻碍。
那么面对阻碍，他应该——
漆黑的眼眸仿佛无星之夜，黑暗将一切光芒都吞噬殆尽。元欲雪如此平静地注视着它，而指尖骤然燃起的蓝色焰火，从纸张蜷曲的一角点燃。
火势蔓延的出乎预料的快。毕竟是连最坚硬的怪物尸体都能吞噬的蓝焰，面对这种易燃纸张，自然毫不费工夫。被火焰烧得卷曲的薄纸更似挣扎的蝴蝶羽翼，剧烈地震颤着，然后在转瞬即逝间成为温热的纸灰，轻旋着落在元欲雪的指尖——
一缕极淡青烟，顺势被风吹的席卷而上。
耳边骤然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嘀。”
与此同时，所有的玩家，都听到了来自于系统的提示。
在这之前，哪怕已经解锁了部分的记忆，玩家们的各项能力还是受到压制的。他们仿佛游离于这个小世界，又因为曾落地生根在此，始终不能将自己完美地剥离出去。
但此时，随着某种奇怪的机关开启，他们忽然觉得“焕然一新”起来……好似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有关这个世界的记忆被彻底地洗刷，他们回忆起被副本强行植入的那些记忆，自己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感觉到了无以言喻的虚幻感。
最明显的变化——在这之前，玩家们看到属于这个世界的“亲人”，哪怕深知这只是沉浸式副本的一种体验，但面对着这些关切的、仿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时候，还是很难将他们当做纯粹的NPC。
仿佛那些时日，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现在，他们再看去，却已经没有那样的触动感了。
彻底地脱离于这个小世界的背景，也凌驾于这个小世界之上。
他们本来就是不属于这里的——
他们是玩家。
这种改变实在让人心绪复杂，不过玩家们目前还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眼前突然亮起了半透着光芒的屏幕，和他们曾经在安全区当中使用的系统面板别无二致。而现在，那些重要的功能选项都被调转到了二级界面，鲜红细密的文字铺满了整个屏幕，鲜明的像是要跳跃出整面屏幕那样。
在玩家们阅读文章的同时，耳边也同时响起了那冷淡的系统音。
[最终任务解锁条件已达成]
[已为全体玩家解锁全部记忆，最终任务条件。]
[公用任务进程——任务末期——93%]
[最终任务条件……]
[活下来。]
[重要任务提示：灾难很快会结束。但当怪物汲取不到足够丰富的鲜血时，它们会因为过度饥饿互相吞食……最后形成更加、更加可怕的怪物。
没有人能阻拦它。
没有人。
请谨慎您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它将会决定最终的命运——所有人的命运。]
……
当手上拿着的物件无意跌落时，玩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手刚才在剧烈地颤抖。
玩家们的消息，从某种角度上而言是互通的。
已经有不少人意识到了，他们目前的情况不妙，那些怪物同类相食，居然能从中获得巨大的能量——它们越来越难对付了。并且在变成一种更加可怕的、无法控制的存在。
就算有人并不清楚这一消息，现在也很快会清楚了。
那副本给予他们的提示，也变得十分好猜起来了。
缺少血肉的怪物，才会互相吞食同类，那么——
玩家们的目光，遥遥相望，落在了那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防护罩上。
来自于副本的提示，分明告诉他们，他们的任务是……
这些玩家自愿承担了保护市民的重任，很大一部分，是猜测任务评价与之有关。
或许他们拯救下更多的人，保护了这一座城市，任务评价就会更高一些。
毕竟这才是常规而言的副本任务的惯性。
但是现在，却骤然揭秘，他们真正的任务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来。
活下来。
但是活下来的前提却是——
不能让这些怪物变成更危险的形态了，它们需要汲取更多的血肉……玩家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些怪物可以用养殖动物的肉类糊弄过去。毕竟城市当中的各类动物不在少数，这些怪物看上去却对这些没有兴趣，唯一能勾起它们渴望的，唯独是成群结队的人类罢了。
它们需要人类的血肉。
骤然之间得知这个消息，所有玩家的内心都是极其复杂惶恐的。有人不自觉地喃喃道，“所以要想活下来，完成任务的话……就只有让这些怪物，吃掉足够多的人？”
“……”
“不是的。”
站在他身边的玩家突然间开口。
他的神色变得相当的阴郁，这让那张英俊的脸上，显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恐怖色彩。
“是让怪物杀掉这些人吗？不对的，它想做的分明是……”
“让我们杀掉这些人。”
他身旁玩家的脸色，变得一片空白起来。
只有玩家们能够收到系统的提示。所以在庇护所当中兢兢业业巡逻的守卫、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安静等待着一切调配配合无比的民众……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依旧信任着那些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护他们的庇护所负责人们——毫无所察觉双方利益已经无声地发生了冲突。这些他们无比信任的玩家，已经不得不考虑放弃掉一部分人……或者说一大部分人的事实。
这些玩家们在来到副本后，都被赋予了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温和体贴的亲人。
这曾经被视为副本最险恶的地方。
这种沉浸式的体验，使玩家们很难以拔除自己的私人情绪。就像是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刻，这些玩家们想到的是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哪怕是后面恢复了记忆，他们也无法排除这种显得多余累赘，却又让他们真诚感觉到一丝温暖的感情。
偏偏如此命运弄人，在他们的记忆彻底恢复，在真正的任务条件浮出水面之后——并非是为了求生，而做出的拙劣的欺瞒自己的借口。这些玩家们好似真的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这些人类应有的怜悯善意。

第540章 千人副本126
“姐姐？”
抱着灰色短毛小狗的小女孩推开沉重的大门，从那一丝门缝当中露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望向门外的人。
天气开始变冷起来了，倏然刮来的寒风，让冷意顺着那一丝门缝溜进去，冻得小女孩微微打了个寒颤，光洁白皙的面颊上也因此升腾出一团雾气般的红色来。
怀中抱着的小狗呜咽了一声，往小女孩怀中钻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这可稀奇了，叫做小奇的小狗，平时很黏它的两个主人。
有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那位大主人了，换做平时，它早就迫不及待蹿下去，跑到姐姐的脚旁，撒娇卖乖，绕着腿打转要摸摸抱抱了。可这会儿却显得精神恹恹，尾巴垂下来夹在了两腿当中，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呜声，好像在引起它的小主人的注意力似的。
动物总是要比人类更加敏锐的。
可惜小女孩这回心思都放在她姐姐的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小狗的异常反应。
她只是非常用力地抚摸了一把小狗，像是让它安静些。接着抬起眼睛，期期艾艾地望向眼前素来是她的偶像的姐姐。
“你要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听值班室的阿姨说，你们之前就换班了，可以回来休息了。”她不知为何，面对如此熟悉的姐姐，也有一些紧张起来，用力地揉搓了一下怀里的小狗，“小奇也想你了！当然……我，我也有一些想你的。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在风声当中，女人无声地叹息。
她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像从前那样，接过了小女孩怀中的小狗——
一向活跃，哪怕被带到了人群密集处，都颇有人来风潜质的小狗，此时却拼命地将自己的脑袋往下钻去，丝毫没有平时的亲亲热热劲。
只是它被姐姐轻轻抚摸脊背的时候，又像是突然待住那样，也不挣扎了。
“你总是要一个人的。”姐姐轻声开口，语气当中有一丝微妙的苦涩，“宝贝，我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
“为什么？”
小女孩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大了。
她平时接收到的爱意太多了，姐姐经常和她说“我永远爱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来自姐姐的爱意从来直接，毫不隐晦，没有遮掩。这还是小女孩第一次听到，总是温柔情态的姐姐会和她说——
没有永远。
她总是要一个人的。
“为什么呢？”得不到答复的小女孩，却还在非常认真地重复着。
她的语气当中并没有生气、愤怒。哪怕一丁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有的小脾气都没有。她只是感觉非常的疑惑，而忍不住地发出质疑来，“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呢？姐姐照顾我，我以后也会照顾姐姐的，我不想要一个人——也不希望姐姐一个人。”
女人微微怔住了，并不是因为小女孩略显童稚的话语。
她其实有些意外于，被泡在蜜罐当中长大的妹妹，居然也有这样敏锐的心思。察觉到了她刚才说那番话时，除了想到这个年幼的女孩，以后必须自己一个人度过了——另外想到的是……她想到的其实是自己。
她才是真正的独行者。
她才是游离于这个世界的玩家，朝不保夕的枯木，无处容身的浮萍——那一切短暂虚幻的温暖与爱，都是副本灌输给予她的虚假记忆。
所以那句话，是对这个世界当中的妹妹讲的，也是对自己讲的。
她注定孤身一人。
可是此时……
好吧。
她又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
“我会保护好你的。”
不过，也只能限于你了。
她想着。
这样的事情，在A市各个庇护所当中不断发生。
从来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接到了来自于母亲的通讯——虽然他已经展现出了非常强悍可怕、并且明显异于人类的能力，但是那对固执的老夫妻，还是十分担忧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麻烦负责巡逻的守卫来给他打通讯问候，好像他会在巡逻的时候，走着走着就一脚将自己绊死那样脆弱。
要知道他可是这座庇护所当中，最强悍的人。
换在之前，这位少爷还有这些耐心去应对那名“母亲”繁琐的唠叨，但是现在……尤其是在彻底觉醒了记忆以后，他已经越来越不愿意让自己虚与委蛇了。
在接通通讯的时候，他明显出神了一段时间。发呆回来，便有些不耐地掏了掏耳朵。在发现对方还没有要结束唠叨的趋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烦躁地开口，“够了。别管我了。”
空间都仿佛有一瞬间的寂静。
通讯器那头的母亲，明显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
但还是在长久的寂静之后，带着失落，强颜欢笑地开口，“唉……你也长大了。”
“对不起，我的话实在太多了。”她真诚地道歉写，又说道，“妈妈只是想告诉你……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不要冲到前头。不要想建功立业那些，妈妈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说的好像多了一些——那名母亲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多话，立即便仓促地告别，想要挂电话。
但这时候，旁边又传来衣料摩挲声和轻微的风声。
他的那名“父亲”好像是想要拿电话，被“母亲”拒绝了。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呼声，和一些杂音。
女人的声音离得很远，是“母亲”在和自己的“父亲”说话。
“别打扰他了，儿子忙得很咧。”
与自己想象当中不同的，这句话当中并没有丝毫的愤怒与不满，好似还带着细微的骄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名一向显得多话的“母亲”，是得意于子女的优秀的。
“下次先给你打，好伐？”
他的父亲还是想接过电话，而在争执当中，母亲说出了这句话。
接下来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发现通讯器还没挂断，于是那边匆匆挂断了电话。
只留下这位大少爷微微发怔。
他的确，没有多余的情感了。但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却还是有着些微复杂的愧疚感，猛的发酵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下意识地拨出了通讯器。
对方当然接的很快，毕竟他们刚挂也没多久——
“还有什么事情嘱咐吗？”
他的母亲显然骗了他的父亲，至少这一次的电话还是先由母亲接下来，并不肯递给身边的人。
女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他。
不知为何，听到这样小心的语气，他竟然陡然生出了别扭的心虚。
又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打错了电话。他只能别别扭扭地沉默了一会儿，在对面又一次开始小心询问的时候开口了，“我等一下去请假找你们，别乱走啊。”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下了什么决定。
……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玩家都是这样想的。
流血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管他们是对这个世界的人心存怜悯，还是异常清醒地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格外特殊的考验——每个人都相当默契地做出了一些抉择。
哪怕是还记挂着这个世界的亲朋、爱人的玩家，都默契地回避了某一个问题。
最后的选择，也不过是决定，帮助这些有着特殊的感情联系的人，在大灾难当中活下来。
这倒也并不算什么很难以达成的事。
即便哪怕是任务要求，也没有丧心病狂到显示，要吃掉所有的人类，怪物才会消失。
只是需要大部分人的牺牲而已——有相当一部分的人类，可以在这次灾难结束后活下来。
为了种族的延续，去牺牲掉一部分人，似乎也变成可以接受的事了。
而且对于拥有着特殊能力的玩家而言，他们在这场灾难当中自保，甚至保护住一些亲人，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无法正面击败怪物，但逃脱和保命的手段，这些高玩都有许多。
这场副本对于他们而言，甚至显得太过于“简单”了。
唯一的负担，或许就是……
玩家们有意忽略过了这个问题。甚至将以前的副本经验套用了进来，不断地重复告诉着自己——这些只是副本里的人物npc，哪怕牺牲，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玩家和NPC，从来不是一体的。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对立角色，这次也与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充其量不过是人数显得更多了一些，又太逼真了而已。
因为记忆彻底恢复，能力也已经解锁，玩家们的全部道具，都可以使用了。
所以玩家们使用道具，又或者使用一些天赋，联系上了更多的玩家，并且在最后达成了一个共识——
他们已经高高在上地规划出了一些“生命计划”，比如说，哪几个庇护所可以活下来，哪几个庇护所的人准备牺牲。
甚至连牺牲的顺序，都已经规划了下来——他们也不知道，系统当中所指的怪物需要更多的血肉，具体是多少，所以他们慢慢策划决定着，那些庇护所的牺牲顺序。
牺牲顺序，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玩家们策划完毕一切，甚至没有人想到，是否该告诉那些被他们策划的“人”，今后的生死——这当然是不可以的了。莫名的，玩家们心底浮现出这个想法。
如果告诉某一部分人，你们这些人必须要死的话——本就备受压力、无比压抑恐惧的民众，肯定会爆发出内乱。
到时候的秩序，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的易于掌控。
所有人都会去争取活下来的机会，争取自己是那个不被放弃的庇护所。
内乱爆发了，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万一死的人数过多——恐怕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后果。
玩家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些可怕的事情。
那些人类可以死，但绝对不是“无价值”地死去，必须投喂足够的怪物才行。
虚伪的NPC的人命，只是他们可以使用的饵料而已。

第541章 千人副本127
……
这一场隐秘而宏大的阴谋，无数或有意或无意的玩家都被卷入其中。
元欲雪原本，也该收到消息的。
——纵使有许多玩家恢复了记忆，但元欲雪的地位仍然无可取代。
他是最先解锁任务信息的玩家，拥有毋庸置疑的强大实力，推测出了所有庇护所的具体地点并且事先做好准备工作，从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初期的伤亡，无数市民都因为他而聚集起来。
更是有许多玩家欠他人情——性命相关的那种，天大的人情。
虽然后续任务的证明，元欲雪对于任务的“正确方向”把握有些偏差……但那无关紧要。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正是因为元欲雪做的这些工作，让他们之后的抉择都变得简单清晰了起来。
只要牺牲一部分的庇护所就好了。
玩家们仍然认为元欲雪是某个深不可测、但隐藏了姓名，或者使用了假名的高玩。倒是有一些属于排行榜前列的玩家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将“元欲雪”这个名字，和之前在排名榜上突飞猛进的那名神秘玩家给联系了起来……只不过在当前副本的境况下，不大好寻觅他罢了。
从各种角度上来说，既然有这么多玩家默契地达成了联合，元欲雪绝不会收不到风声，毕竟他们也没有刻意隐瞒。
但是相当奇怪的一点就是……几乎所有的玩家，都联系不到元欲雪了。
倒是可以用先前，元欲雪给他们用以求援的特殊报警讯号来联系，但一方面显得太大费周章了；另一方面，如果元欲雪真的来到他们面前……这些玩家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现在做出的决定了。
玩家们当中的共识，便是元欲雪是一个真正的君子。
想必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愿意看到——他们亲手决定了无数人的死亡的。
他们甚至也隐隐不想将元欲雪也牵扯进来。
他那样的人，不该受到这样的道德审判。
就这样避免对峙，或许也是一种逃避心理了。
当然了，在这些人当中，还有许多玩家并没有放弃寻找元欲雪。
譬如小紫，又譬如，那些真正知道“元欲雪”此人的人。
但越是追寻，便越是茫然——
他们发现，似乎在这一片渺茫的天地当中，真的失去了元欲雪的身影。
……
元欲雪当然没有“失踪”。
至少在现在的情况下，他暂时也离不开副本。
但他难得，在有任务的情况下，并没有去执行任务，而是在“偷懒”。
……坐在角落处发呆，应该也算是偷懒的一种形式吧。
戒舟衍就在他的旁边。
元欲雪其实坐在一张深绿色的软垫上，只是旁边再没有其他可以垫一垫的东西了。戒舟衍在元欲雪的旁边，为了平视元欲雪的眼睛，也跟着坐了下来——不过他就是直接坐在地上了。
明明去拿张软垫也很快，又何况是以戒舟衍的速度，怕是眨眼一瞬都不需要。但他就是连一秒都不肯离开，甚至忘记了可以隔绝开那些尘土，让细微的尘埃沾上了衣袍角落。
他无声、安静地待在元欲雪身旁，存在感却鲜明。
这其实是戒舟衍用的笨方法。
他的口舌实在算不上灵敏，虽说察觉到了元欲雪的情绪有一丝不对——大概是能被称之为失落、难过的情绪。不过其中最为主导的情绪，还是……
混乱。
现在的元欲雪很混乱。
不过哪怕是能够敏锐察觉到这些情绪，戒舟衍本质上，并不清楚元欲雪是因为什么而苦恼。
戒舟衍心中跟着沉闷压抑起来，也生出许多，独属于人类的、愁闷的、负面情绪。他自己却毫无所察觉，这样软弱的情绪，本来不应该是他会拥有的。
戒舟衍只是开始恼怒，反省于自己对于人类的语言，实在使用不太娴熟。
从最一开始，戒舟衍就相当不适应这样略显原始的言语系统，哪怕是吐出几个文字，都结结巴巴的。只是因为后面能够借此和元欲雪沟通，才对于人类的语言陡然生出些许兴趣来。
不过戒舟衍的使用频率依旧很少——在不在元欲雪身边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
只现在，戒舟衍开始为自己曾经的倦怠而感到后悔了。
如果他能够更熟练练习人类的语言，更巧言善辩一些，现在说不定就能安慰元欲雪了，但他如今——
胸腔当中似乎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迫不甘地塌陷下去，流淌出了一股极为酸涩的意味来。
戒舟衍有些茫然地按压了一下胸腔的部位，并不清楚，这具由自己一手掌控创造的躯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不合宜的不适来。
看来应该换一具身体了。
他想。
不过现在的戒舟衍，也只是非常潦草地，在脑海当中掠过了一点这个念头。他剩下的全部心思，又重新凝聚到有关面前的元欲雪上去了——
戒舟衍依旧沉默着。他僵硬、笨拙地坐在元欲雪的旁边。在元欲雪微微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却貌美的面容的时候，眼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他暗搓搓、相当缓慢地往元欲雪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只有一点点而已。
但是那双修长的手却是伸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元欲雪自然垂放在两侧的手。
略微冰凉的触感。
修长白皙的指尖，似白玉雕成般莹润隽美。但触摸上去，却是极为柔软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寻求更多的触碰来。
不过戒舟衍却是显得有些迟钝了——在轻轻碰了一下元欲雪的手后，他既没有选择顺势牵上去，也没有一触即离般地撤回自己的手。只是呆呆地将手固定在了那里，仿佛整个身体都跟着僵硬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唯独指尖有着很小的相触面。
但是这样的举动，却也让元欲雪在“发呆”之外，有了其他的反应。
他微微侧过头，生的极细密也极长的睫羽垂落下来，透出让人心悸的某种情绪来。颤动间，那睫羽也如同蝶翼震颤，迤逦艷丽。那双漂亮黑沉的眼眸，到底落在戒舟衍身上，极其安静地注视着他。
不过元欲雪其实脑海当中，什么也没想。
他的心寂静得接近荒芜。
其实也并不需要戒舟衍的言语安慰，在人类语言体系的运用上，元欲雪并不会做到比戒舟衍更好一些。他其实是很习惯于这种独自寂静的忍耐的，这也和元欲雪之前所处的环境有关——没有任务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会被封锁在狭窄黑暗、安静的“茧”中，陷入休眠。
沟通是不存在的。元欲雪有许多的同类，但似乎又并不算是同类。
他只是战斗机器人001号。
不过这个时候，他却突然想要和戒舟衍说些什么了。

第542章 千人副本128
作为战争用的人形机器，元欲雪所要思考的事情，也不过是如何更高效率的完成任务罢了。
除此之外，他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思考。
完成任务、遵循守则，就这样循环往复——
机器人守则第三条规定：处于不违背当前最高等级命令的情况下，机器人应该无偿援助落难人类及同伴，并为其清除潜在威胁。哪怕是身为“缺陷品”，元欲雪也很习惯于执行这一条规则，援助落难人类。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在不违反任务规定的情况下。
这一次的任务，却要让他坐守旁观，看着许多人类死去。
元欲雪第一次茫然了。
他执行过很多次任务，哪怕任务的优先级排在第一位，有时要求元欲雪必须推迟救援行动。但那也是不一样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怪异鲜明又赤裸的任务要求——
以人类的血肉喂饱那些怪物。
和杀死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元欲雪很认真地想。
他甚至能够接受，任务规定他以自己的血肉去滋养那些怪物，满足任务达成条件。反正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啊，元欲雪的确，执行过几次“必死”类型的任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应该报废在虫窟了，但是元欲雪后面还是活着回来了。
可是以牺牲大批人类为基础，来达成目标的任务，却让他由衷地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元欲雪始终严格遵循着任务守则，无论是鲜血、死亡，还是一切令人恐惧的事物，都无法阻止元欲雪的步伐，甚至无法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动摇——本就不应有所动摇。
可他现在迟疑了。
他对任务产生了“怀疑”，这绝对是战争机器人的大忌，他应该一步不停地去执行任务才对。只有损坏的机器人才会这样犹豫，是需要立即销毁的——
在戒舟衍触碰过来的时候，元欲雪正这么思索着。只是被指尖反馈而来的触感一碰，他脑海当中，似乎又飘出了更多大逆不道的念头。
只有损坏的机器人，才会对任务目标产生质疑。但他本来就是坏掉的机器人啊。
元欲雪是缺陷品。
他本来就是要被销毁的。
只是又因为某种很奇妙的缘由，被换到一个崭新的工作环境，重新利用起来——元欲雪一直以为，或许是自己被“维修”过了，但现在看来，不是。
也或许是维修了，但是没有修好。他依旧是缺陷品。所以缺陷品产生这样的想法……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元欲雪想。
他也偏过头，在短暂注视过戒舟衍后，突然开口——
“戒舟衍。”
之前的元欲雪，是绝不会和其他人讨论这些内容的——不过之前的元欲雪，大概也不会对于任务内容产生质疑。
“任务是最重要的。”元欲雪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和平时的沉静冷冽不同，他眼底只剩下憧憧暗色，苍白的面容上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像是真正的、由什么灵玉制成的冰冷制品，“一切干扰任务执行的因素，都不应该存在——对吗？”
他很认真地询问着。
戒舟衍可疑地沉默了。
他对元欲雪的品性是很了解的，也知道元欲雪对于“达成任务”有着怎样显得异常的执念，连现在元欲雪询问的语句，都好似说明了一种态度偏向——但戒舟衍在沉默后，却飞快地回答了。
“不是。”
“你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这只是一场再平凡不过的交谈。那双深色的眼瞳当中雾蒙蒙的，映照不出万物。
但唯独有元欲雪。
说完这句话之后，戒舟衍才有些粗鲁地说道，“什么都不用考虑——阻碍你的东西，让它们去死。”
“……”
平时让戒舟衍非常享受的元欲雪的注视，此时却实在让他如坐针毡起来。
在戒舟衍已经考虑，要为自己的话如何道歉的时候，他却突然听到了一丝很轻的笑声。
像是没忍住。泄露出来的一丝很轻微的笑意。很快的，元欲雪便收敛住那一丝笑容——快到他刚才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很不严肃地笑出了声。
“你说得对。”元欲雪很轻声说。
他本来就是缺陷品，有故障也是很正常的事。管任务怎么颁布——让那些人见鬼去吧。
最差劲的也不过是被重新维修或者销毁——说实在的，元欲雪并没有很在乎。
我忤逆实验室，对抗任务，捣毁成果，但我知道我是一名好机器人。
元欲雪想。
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在茫茫大雪中独行的机器，有了有别于机械的、温热的体温。
……
跳动着。
是一颗人类之心。

第543章 千人副本129
纵使元欲雪“不知所踪”，对于达成副本任务，玩家们还是不曾停下探索步伐的。
他们按照给予各个庇护所的编号，数字由大到小，缓步“开放”各个庇护所——当然了，根据任务信息的提示，他们决定第一次就开放30%的庇护所。以血肉来阻缓那些怪物的异变。
如果人数还不足够的话，他们会每次增加开放10%的庇护所，直到满足任务要求。
现在事态已经很严重了，那些异变的怪物也眼见的越来越棘手，便是恢复全部能力的玩家都很难以应对，不能让它们再继续异化下去了——要不然连他们这些玩家也会跟着这座副本一起毁灭。
在决定牺牲这30%的庇护所（以及里面的市民）后，当然还有一部分的前期准备工作，这也是给予那些玩家的特权……在这个世界当中，他们的那些“亲人”、“朋友”，还是颇为让人在意。既然无法斩断这一部分的羁绊，那就将这些特殊的NPC，迁调去那些安全的庇护所，也算是了结心愿。
这一行为无伤大雅，也算是各名玩家之间的默契——哪怕是没有亲朋需要迁移的玩家，也不会去阻止其他人。
为这样的小事结怨，实在没有必要。
正是因为这样看上去微不足道的理由，反而争取了一段时间，拖延了开放庇护所的步骤。
至少要在确认过这座庇护所里，没有那些“应该离开的人”后——那些负责破坏防护罩的玩家，才会用自己的能力，将原本的安全的庇护之地，变成一座弃城。
这也是无奈之举。没有玩家的维护，又或者在这些怪物不断的强化之后，这些原本安全的庇护所，也总有一天会被攻破的。
但到那种恶劣情况的话，即便是玩家们也绝对逃不了了。
这也算是玩家们用来安慰自己的一种话术……毕竟他们不这么做的话，在怪物的不断强化之后，这场灾难无法结束，这些市民们同样要死。
他们这么做，反而能够保存下来一部分的人——当然了，玩家们也是绝对不愿意细想的……他们这么做，更多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
如果任务的要求，是告诉他们要牺牲这座副本当中全部的市民的话……挣扎当然也是会有的，可是挣扎过后，这些玩家还是会去符合更多玩家的意志。单几个人的话，实在改变不了什么，哪怕部分玩家的实力再强悍也是这样。
任务的结果只会被以一股无法违抗的意志，在洪流当中被裹挟着达成。
而现在他们做的，只不过是人工的、小小地推进了一下这个进程——为了玩家们的存活。
……
按照正常的时间流速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天亮了。
但是天空仍然是雾蒙蒙的一片，没有太阳，没有光源，白天和黑夜的界限被无限度的混淆了。虽然十分奇异地，人们能够看得清远处的场景，但这样沉闷阴郁的天色，还是会让人想到一片孤寂的黑夜。
年轻的玩家，坐在最高的房顶上发着呆。
眼前的景色，显然也让他脑海中的判断有一些混乱……天黑了吗？还是快要天亮了？
对时间尺度的无限模糊，甚至有一瞬间，让他遗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直到手腕上，那伪装成手表的冰冷机械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那其实更像是老式的火车将启动前发出的尖锐声响，穿透力极大，是不折不扣的噪音，像是要给这黑暗的天色硬生生撕出一道裂口来似的。
这声音清晰得有大半庇护所内的人都听见了，一时间，精神不济的人们惊慌地抬头，左右询问……他们并没有发现，原本会经常出现的负责人，好似都不见了。
但很快的，那似乎是警报似的尖锐声音也戛然而止。
捂着耳朵的玩家，飞快地在那只机械手表上拨动了什么零件，于是那几乎要穿透耳膜的尖锐嘶鸣声很快停下来了。而他也像收到了什么指示似的，终于慢吞吞地从房顶上站起了身。
——是的，那是其他玩家联盟给予他的信号，撤退完成，而他也该动手了。
老实说，破坏庇护所的防御罩，并不是什么好事，许多玩家都不愿意去做。
一方面逃跑不够及时的话，被四处涌来的怪物一拥而上吃掉，也是很正常的事。危险性绝对是不可避免的。
另一方面，就算是不断在催眠这些人类只是副本当中的NPC——可是，他们和真正的人类实在是太类似了，区别微乎其微。
要将数万人送入怪物的口中，其中背负的巨大的罪恶感，哪怕在有人分担的情况下，也很难被快速地消解。
但是这样的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青年被选中的理由很简单。
一方面，他需要足够多的积分，去干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而那些玩家们短暂组成的短线联盟里，愿意给做这些事情的玩家，提供相当丰厚的一笔报酬——那笔报酬加起来，就算是许多经验丰富的老玩家，都有些许眼红，说不定会是在这个副本里的最大收获。
另一方面，他还不够强。
或许更加强的玩家去做这样的事情，比较合适——他们更容易逃出来。但是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下，深知自己实力的青年相当识趣地主动报名。
这总比到最后被人威胁胁迫好，至少这样看来，像是他主动选择的。
当然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和这个世界的“亲人”感情并不深刻——青年非常的清楚，在这座虚幻的副本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待着自己拯救。
所以他不能退。
不过……
青年深深地吸了口气，那股冰凉的空气混杂着一丝腥气，快速刮入肺中的时候，带来的凉意，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都跟着冷了下来。
果然不是什么好体验啊……他想着。
却还是缓缓抬起了手。
玩家们已经确认过了，那个无形的防御罩或许外部很坚硬，但是内部，却并没有相应的强度。
因为它本质上不是一种实际存在的“材料”物质，而更像是某种能量的集合体。
既然已经将大部分的能量消耗在外部，用来确保抵抗那些怪物的攻击的话，它的内部当然也就没有那么的坚硬了，因为“没必要”。
可现在看来，却是很有必要了。
青年虽然是这批玩家当中较弱的那一批，但他其实也是拥有天赋的——毕竟这一千名玩家当中，有绝大多数都是实力超强的怪物嘛！所以他就算是弱一些，也是对比起来，实际上弱不到哪去。
而他的天赋，也算是强攻击性的。可以幻化出一把能量枪，从枪中射击出的能量，可比常规意义上的子弹要有威力多了。
只是这样的能力稍微有些局限性，就是不太能应对敌人过多的状况，但单体击杀能力不弱，用在现下这种情况上，再合适不过了。
——将力量凝聚成一个点，随后爆破开来，这样的攻击形式，也很适合拿来破坏笼罩着一片巨大土地的防御罩。
而防御罩的内部受损之后，连着外部，也会很快的瓦解的。
他这么想着，随着能量的聚集，一把银色的、外形类似于狙击枪的能量枪出现在他的手中，金属质感的枪口上反射出了些微的银光，随着手臂的剧烈震颤——
“砰”。
巨大的一声响，仿佛要撕裂苍穹一般。

第544章 千人副本130
碰撞后爆裂开来的银色光芒，几乎要将半片天空映亮。
这样骤然而强烈的光辉，就算是习惯了能量枪发射的青年，都恍然间生出了一丝恐惧和不适，猛地偏开头去，闭上了微微有些酸涩的眼睛。
不过就在他闭眼的这么一瞬间，他突然间相当悚然地想到——不对！
在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没有见到过这样强烈的光芒，哪怕是有着昏暗的天色作为对比，也显得太过灼烈了，那究竟是——
他几乎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本能，强迫自己睁开眼。通红的眼眶当中渗出了些许湿润的液体，然后他便看到了令他永远也无法忘怀的一幕。
“！”
这一瞬间产生的过大的冲击感，几乎要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受到了强烈刺激之后产生了幻觉。
昏暗无天光的朦胧夜空之上，唯独一人独立于苍穹之中。
身边氤氲光芒，居然很好的暂代了那一轮圆月的职能，这让他更覆盖上了某一种似仙人般的神性。
因为他手中正散发着光芒的那一团物质，映照出来的强光，让人一时之间看不清他的面容——也或许是青年下意识地没敢去看他的面容，注意力便都被集中在了那一只笼罩着光芒的手上。
很漂亮的一只手。
骨节修长，白皙如玉，银色的光芒从手指稍薄的一部分透出，更有一种玉质般的温润触感，连那一弯指甲上的月牙，都实在好看得不像样。
但是这个时候，青年显然也没有时间去赞叹于如此精雕细琢的一双手了，他惊愕的、死死地瞪着那团被眼前人轻易地捏在指尖当中的光团——见鬼的光团！这根本就是他的能量弹！
青年甚至在之前，从没有好好的这样观察过由自己能量枪射出来的那一团“子弹”是什么样的，事实上他应该也完全没办法观察才对。
毕竟那攻击速度太快了，子弹就像是一道骤然映照过去的光似的，根本难以用肉眼来衡量其中的速度。
但现在，这样的能量被一人如臂使指地“玩弄”着。
以前也不是没有能接受的下他一击的鬼怪或者敌人，但他保证，就算是那些排行榜前列的高玩，面对这样强悍的单体攻击后，就算是想办法躲开、或者用各类的高级防具硬接下来，也绝对不会像这样的轻松。
能够这样把玩着他的能量弹，和单纯的破解它，根本就不是一种概念。
而这样的人，要弄死他，也一定也不会太难。
就在青年无比艰涩地这么想象的时候，他也的确看到了那团光辉，在那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手中越来越黯淡下来了。最后就像是一只萤火虫的荧光似的，很快消散在了空中。
随着清晰的一声喉结滚动的声音，下一秒，青年就看到一柄雪亮的刀尖，直直地冲着自己——哪怕没有任何真正能够威胁到他的动作，甚至那柄刀光距离自己还差着个十万八千里，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制约和恐惧。
之所以没有立刻脚软跪下来，纯粹是因为他现在整个人都被吓麻了。
和木头桩子似的身体挺得笔直，看起来竟然充斥着某种莫名其妙的骨气（？）。
只是当青年看见了眼前人的脸后——一时之间，他竟然忘记了现在的危险处境以及那人刚才极其可怕的举动，而是忍不住恍惚了一瞬间。
接着，破鸿蒙倒映的银光，又让他再次清醒了过来。他一时间僵硬地转开了视线，半点不敢再用目光触及，倒是朦朦胧胧地想起了方才他抬头一瞬间，还没发现自己的能量被轻易得牵制住时，对于那一幕的第一印象——
简直美的像是幻境那样。
“如果我再晚来一会儿的话，我们现在就应该是敌人了。”
元欲雪倒依旧是相当平静的语气，那双如沉浸着最深邃夜色的黑眸当中，倒映出了此时玩家的身影。
元欲雪也通常不会向人类的同伴拔出刀，那么一旦当他这么做了的时候——那就算这柄刀刃，看上去离那人还有无米远，那人也绝对不会算太安全。
此时的青年，已经无暇顾及“这声音也听上去很好听”这样一个有些脱线的问题了。纵使他其实并没有从元欲雪的语气当中听出威胁的意味，甚至连一点敌意都没有感知到，但他还是微微打了个颤，总觉得眼前是个相当可怕的存在。
尤其是元欲雪接下来说道……
“啊。不是说我们现在就不算敌人的意思。”
青年：“？！”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居然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了——明明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骇到失音了才对，却还是非常奇妙，语气甚至显得很温和地询问道，“你想怎么样？”
不知为何，他竟然连殊死一搏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不是单纯被强力压制了——就是难以接受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他一向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所以非常直白地回应了对方的问题。
“只要你不破坏庇护所，就不会是我的敌人。”
元欲雪说。
这个要求实在是有些超乎预料。
青年甚至有些许的迷惑，看上去这样强大的人，他的所图应该甚大才对，这样一句话，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他甚至有些鬼使神差地询问，“你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人留在这座庇护所里吗？”
元欲雪想了想，点头，“嗯。”
虽然很奇怪，为什么这样强大的玩家，事先没有收到消息。明明已经将所有的玩家“亲属”都迁移走了啊。但他看着对方的模样，也觉得元欲雪不像是个普通玩家，说不定是玩家里面相当独的那种独行侠——不知道他们短线组成的联盟里的一些消息，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只是为了这样小一件事的话，实在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青年甚至微微舒了一口气，还是有些不适应地试探了下元欲雪——
“你是有什么人要带走？现在就可以把他们带到别的庇护所，我可以等你，延后一些也没有关系。”
“？”
元欲雪其实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虽然意识到了这些玩家想要做什么，并且从小紫传过来的信息当中，了解了一下他们的“牺牲计划”。但没意识到，还有为了满足私欲的“走后门”操作，所以他在迷茫了一瞬间之后，还是诚实地回答，“当然是所有人——为什么要将他们迁移到别的地方去？空间分配的话会不够用。”
现在的庇护所人数规划，和他之前的预测差不多，人数过于密集的话，会造成安全性问题，一些简单的生活物资也会不够用。
“？”
青年简直要以为元欲雪是在逗弄自己了。
不过他从元欲雪的语气中，还是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非常平平无奇地，想要救下所有人。

第545章 千人副本131
……青年想，现在自己的模样一定很愚蠢。
他艰难地、试图拨动一下自己僵硬的唇角，很显然，失败了。这让他显得像是个千年不化的僵尸似的，表情非常的诡异。
元欲雪给他的冲突实在太大了，像是剧烈的烟花在脑海当中炸开，直轰得他头晕眼花。
他几乎是顿了半晌，才有一些不解地询问——
“你、你怎么会想这样做？”
元欲雪：“？”
他偏了偏头，这样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倒挺符合他如今的年纪，有种说不出的可爱意味。
青年继续头晕眼花地开口，语气略微有一些结巴，他甚至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脑门，才能压下去快要蹦出来的青筋，“你这是、这是在和所有玩家为敌——不，这还不是重点。”
“你是在和副本为敌。”
他干巴巴地说，“这是系统给我们的任务提示。你或许不想牺牲这些人……这些NPC，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只有他们的血液才能平息这场灾难。你知道吗？这和我们这些玩家无关，我们的任务只是要活下来就好了，遵循规则，完成任务——”
在提到“完成任务”几个字的时候，元欲雪的目光略微闪烁了一下，显然有些许心虚。不过他微微偏过头，仍然是那样冷冽的神色，倒是没被眼前的人察觉出来什么不对。
下一秒，元欲雪便很义正辞严地开口。
“那不是任务。”
他说，“以诱导杀死那么多人为前提的任务，我不认可它的合法性。所以我不认为那是任务。”
虽然已经是自认为损坏的残次品，发生一点故障也是很正常的，但元欲雪还是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合理化了这次的行为。
“应该是被病毒侵入了系统，才会做出这样的错误指令。”元欲雪略微偏了偏头，“在收到正确的任务命令之前，我必须谨慎遵循着最初的任务指令，以及基础守则。”
保护好A市的市民，就是元欲雪的最初任务指令。所以即便同样是人类的玩家，如果做出明显危害大众的举动——比如破坏防御罩，刻意打开庇护所，引导那些怪物进来的举动——那么在元欲雪这里，就是已经被列为高危的红名人选了。
不再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敌人。
青年略微怔着，显然被元欲雪的一套逻辑打的头昏脑胀。他甚至在闲暇之余，生出了一些苦笑的心思。
这、这算什么？哪怕是副本系统给予他的指令，只要不认可，他就不去做？
太任性了吧，这名玩家。
但是一边暗自腹诽着对方的任性，他心里却生出了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算太舒适。因为对比起来，自己行为当中的那一丝私欲和冷血，像是冰天雪地当中的一滴血似的显眼。很不易被发现，但一旦注意到，就再难以忽视了。连着他握着能量枪的手腕，都有些许的发麻。
太不讲道理了。
全体玩家联合起来，都默认的遮羞布，仿佛一下子就被掀开了。
像是全部的脏污都被曝光于明亮天日之下。哪怕像是他这样厚颜又冷血的人，也忍不住在这样光明的映照之下而微微蜷缩身体。
元欲雪的出现足够鲜明，鲜明到他们那些被美化了数倍的行为，再也无法以大义的名头维持下去。
但他还是略微滚动了下干涩的喉结，有些无奈地想着。
可就算是眼前人也是没办法的，这根本就是死局……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手腕上的那块像是手表的机械，又开始发出了激烈的嘶鸣声——这声音清晰又刺耳，像是防空警报一般，非常的具有穿透力。
显然，是那些玩家发现他并没有如约履行行动，而开始催促他了。
青年略微顿了顿。
而元欲雪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的破鸿蒙并没有收起来过。
但事实上，直到现在，元欲雪的身上也没有出现直接而激烈的杀意。仿佛那柄雪亮长刀，是一柄再华美不过的装饰品。而他用来指着青年，也并没有任何危险意义，像只是一个有些过分好看的拍照姿势似的。
青年却莫名地流下了一滴冷汗，并且十分清楚，如果他现在真的做了什么蠢事的话，就像是之前元欲雪说的那样，会被他“视为敌人”。
做这样的强者的敌人，后果一定不会太好。
所以他非常干脆利落的站队了。
那块银质的器械被他利落地摘下来，用手狠狠地捏成了一团。
形状像是一团被粗糙折起的纸团似的，不必说，里面的精密器械也跟着被破坏掉了。那尖锐的叫声几乎立刻停了下来。
而青年也非常随意地随手就将它往地面一扔。
从极高的屋顶上坠落下来，那块金属物发出了不大不小的碰撞声，随后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报废了。
“现在，”他非常冷静地看向元欲雪，还有一丝微妙的紧张，“我们应该不算做敌人了吧？”
元欲雪很说话算话。
下一瞬间，那柄非常漂亮，却像是透着一股煞气的长刀消失在了他的手中。他便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好看的像是一副梦境当中的画作，丝毫让人想象不到他先前可怕强悍的统治力。
青年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当然了，他并不是被元欲雪的那一番任务错误的歪理打动了——毕竟那怎么看也像是眼前的玩家任性的结果吧。
他只是非常的识时务而已，
虽说收了一些报酬，但那些报酬目前还没有落在他的手里。更何况，他的目的，最重要是活下来，然后赚更多的积分。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的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不可能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卖命。这样行走的人形核弹走在他的身边，他当然知道该迅速地投向哪一方。
不过，虽然暂时性的妥协了，他也并没有就单纯站在元欲雪那一方。
甚至因为元欲雪收起了刀之后，看上去的模样实在太让人放心，以至于他有些恶劣地刻意提醒他。
“不过，他们安排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他非常轻松地说，“甚至你把我们这一批全部解决了也没有用——有的是玩家替补上来。他们可不会眼睁睁地坐视自己去死。难道你要和全部的玩家为敌吗？”
元欲雪似乎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这么选的话。”
……好像有哪里不对？
青年呆呆地想。
我是在拿他们威胁你，怎么你的语气像是要威胁他们所有人……

第546章 千人副本132
元欲雪没有离开。
青年也没有走。
他睁着一双颇圆的眼瞳盯着元欲雪的身影，看上去没那么精明了，反而有些呆愣愣的。颇为让人放下警觉之心——
“你不走吗？”似乎是觉得奇怪，又莫名有些焦躁。他询问道。
青年这话像是提醒，也像催促。
元欲雪其实没看他，只好整以暇地在房顶上坐下来。好似那一团月亮光华和天地相接，落在了屋檐划出的那一个角上。不过青年这么一开口，元欲雪倒是侧过身，很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样貌实在好看，只这一眼就让人噤声了。
“不走。”元欲雪说。
青年撇开了眼，有些许惊慌。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迟疑的干涩，“你不知道……他们不止派了我一个人来破坏庇护所。我迟迟不行动，其他人虽然没收到讯号，也要等不及了。”
他猜测元欲雪是想救人，所以这个时候也该动身了。
“不会。”元欲雪又是极短暂地冒出了两个字。
他垂落下来的睫羽，遮住了眼底颜色。那双黑沉眼眸，却正好望向底下一个晶亮的小物件上——那是青年刚刚破坏一气，和卷纸似的折起来，扔在地上的通讯器。
“他们不会动手，应该准备过来了。”
也或许是现在无事，元欲雪微侧过头，又多解释了几个字，语气很理所应当。
青年听了却是心底微一惊，好像漏了一拍，颇有些手足无措的狐疑。他唇一下抿紧了，“你……”
元欲雪说，“是你给他们报了信。”
元欲雪向来是非常利落直白的性格，人类间的人情世故对他来说也太繁杂，因此显得格外的“不给面子”，直接将话开了，半点没给青年留底。
他微微抬手，修长如劲竹的手指，指向了刚才被青年扔下去的那枚器械。
“用那个报警了。”元欲雪的语气听上去倒并不生气，依旧非常轻描淡写，语气平淡，“不是吗。”
青年：“……”
他又想腿软了。
的确。他刚才看上去有些暴躁地摧毁了那枚“手表”似的器械，看上去是向元欲雪投诚，但实际上会自动报警，在现在通讯不通的大背景下，玩家短暂形成的联盟那边，已经知道他这边情况有异，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了。
那枚装置其实很精巧，但是再精巧的器械在元欲雪眼里，就只能显得很笨拙了。
元欲雪又怎么可能没发现。
甚至青年将里面器械揉碎了报警的时候，他也是可以阻止的——不过他没那么做。
青年也只有苦笑了。
他今天苦笑的次数，大概比往常一年都要多。
“我就是根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他叹了口气，“我倒的确是想听你的话的。可是，我要不报警讯过去，就是得罪他们了，日后要被嫌麻烦的，我还不想死。”
他没破坏庇护所，其实是能力问题——真打不过元欲雪。
但有报讯机会，他却装死，就是明晃晃的背叛了，反正也只是捏碎器械的事，做的隐秘，也不会出事。
他也没料想到，元欲雪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也到底对元欲雪出现的那幕印象过于深刻了，想到他有关“敌人”的发言，背脊处发寒，是出了冷汗——真正相比起来，比起被那群玩家追杀，他更不想做元欲雪的敌人。至少前者跑得掉，毕竟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可是在元欲雪面前，他却没有这些自认为跑得掉的勇气了。
可元欲雪只是端端正正坐在了房顶上，而此时，殷红唇瓣微启：“没关系。我也要等他们过来。”
背脊上的冷意散去，青年微微一怔。
他发现元欲雪其实宽容的有些过分了——对他可以说是“背叛”的通风报信的行为，也并不在意。划分为敌人的标准，似乎只有那一个，只要他不将庇护所里的市民推出去送死，元欲雪好像并不在意他会做什么，哪怕是出卖他的行迹。
“你……”
青年又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他虽然通风报信，但其实也并不希望元欲雪就这样被抓住受伤，所以刚才，才有些焦急地想要暗示他离开。
没想到元欲雪是不想走。
他此时又想开口，再多劝一句，但下一秒容色一凛，银色的能量枪又重新凝聚在了他手中。
青年按捺住了，没有动。
玩家当中最不好解决的那一批人，出现在了渺茫黑暗的远处，随着缓步接近，一点点被勾勒出了身影来——
青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绷直了身体，几乎要不能呼吸。但显然处于风暴中心，被寻仇的元欲雪，却还是平静冷淡的神色，他站起身，柔软的黑发便顺着肩头披落下来，唇红齿白的美貌面容上，浮起了冷冽的煞气——
但真正双目相触的时候，那煞气好似突然间凝结住了。
来人紧盯着元欲雪，眼睛眨都不眨。他目光相当专注，一点不出神。微微抬起头时，下颌因为紧张，像是绷紧的弓弦透出刻薄的弧度来。
好半晌，他开口，“元欲雪。”
他看着元欲雪，眼睛睁得极圆。青年还在猜测，他是不是也有些吃惊——不知道是吃惊自己还活着，还是吃惊元欲雪现在还没走这件事。
但其实，是故人。
虽然元欲雪并没体现出人类常见的、见到故人的兴高采烈，不过他也微微颔首，点头道，“卷毛。”
来人面容生得格外年轻英俊，非常嚣张的好看，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点就是那头乱糟糟的、好似永远也压不下去的一头卷毛。
“我就知道是你。”
他眼也不转，“兔子也在这里——你和她见过了吗？”
“见过了。”
元欲雪说。不过他略微顿了一下。
虽说那时候他们都还因为副本的原因没想起对方，不过却是见过很多面了。
他之前和卷毛没见过——来找元欲雪合作的玩家有许多，但也有一些高玩隐藏在暗处，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们刚巧便也这么错过了。
青年倒是微有些吃惊，他是和元家接触过的，不过那时候已经不是由元欲雪一一接洽了，所以他们也没碰上面。此时他望向元欲雪，却是觉得……果然是他。
果然是元欲雪。
也就元欲雪此人，担得上先前的盛名。
另外，他也有些怪异。没想到元欲雪居然和卷毛认识。
卷毛这些年来很出名，谁都知道他是属于高玩当中极不好惹的煞神人物，因为天赋本就攻击力极强，性情还暴躁，没见过他对谁和颜悦色的时候——包括对他小队当中的人也是如此。
但现在，对元欲雪……
其实短短几句话也看不出什么，但青年莫名就是觉得，他态度实在很好，生不起气的模样。
不过待会就不一定……
青年心里一紧。
按他预想当中，卷毛是一把刀，过来就是铲除他们计划中的一切阻碍的。
不过没想到，现在这把刀收了鞘，竟然显出了一分端端正正的斯文气——要让卷毛这种人不靠武力说话，而是和平谈判，也是奇闻了。
“你们退开点。”
卷毛懒洋洋地说。
于是他带来的那些玩家，便又老老实实地往旁边退了一点，没彻底走开，估计也是怕卷毛和元欲雪动手。
——至于是怕哪方面的动手，不好说。
卷毛也没来得及和元欲雪叙旧，他争取过来的时间其实不算多，便简明扼要地交代了现在的状况。
卷毛某方面，倒是和元欲雪有些像的。他相当直白，一点不带遮掩地简单说明了其中利害，略带犹豫后开口，“我知道我们在做一件恶事。”
“但是没办法。”
他支着头，难得正色，“我想活，他们也想活。”
“除此之外，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了。”他闷闷地说。
副本实在没留给他们两全其美的结局，要么牺牲一部分的人类，要么，大家一起死在这个副本里。
“他们不能死。”元欲雪说。
青年其实至今也想不通，元欲雪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一群人，冒这样大的风险，甚至明晃晃地在和玩家群体作对，但他就算这么做，也不一定能将人救回来。
不过卷毛这具杀神，居然微微一颔首，一点没反驳元欲雪的意思。
他却是问，“你要怎么办？”
话问出口，卷毛却是兀自点头说道，“元欲雪，我欠你一条命。本来我早该在副本当中死了，所以现在还给你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我无法决定他人生死，你要说服的不是我。”
元欲雪面对着卷毛，倒是不提敌人那一茬了——颇为让青年忿忿，怎么对着自己就那么凶。
元欲雪侧过头来，黑发散落。
他明明是少年人的面容，气质却冷冽，极不像这个阶段的少年人，乌发白肤，唯独唇上的一点颜色鲜亮，他开口道，
“我会将那些怪物都杀了。”
卷毛只觉得心口微微一窒，“你杀不尽。”
这是副本的规则，蛮横的不讲道理，仿佛各个副本当中的怪物都被卷了进来，非要在这里将他们拆皮剥骨。
元欲雪居然没反驳，“或许。”
“所以我只要一个时间。”元欲雪淡淡道，“在我战死之前。你们不能动手。”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望见赴死的结局了。

第547章 千人副本133
青年只觉得心底微微一窒，好似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古钟，在心底狠敲了一下似的。
他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元欲雪，想象不到，他是如何以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惨烈的事的——元欲雪毋庸置疑是一个强者，但这样的强者，却要为副本中的人类赴死，为什么？
他们明明都能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主动招惹这样的灾厄？
他的心乱如麻，卷毛似乎也跟着沉默了一下，紧接着，令人难以想象到的，却是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仿佛是藏在胸腔当中，震颤出来的，很低沉，藏的也极深。明明声音不大，却好像要将那颗鲜红的心脏都从里面翻卷出来似的。
短促地收了笑声，卷毛竟是说道：
“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这样。”卷毛说，“元欲雪。果然是你的风格。”
青年在旁边，猛地将头扭转过来，紧紧地盯着卷毛，动作大的好像是个年久失修、润滑滞涩的机器人似的，弧度之大只怕让人担心，他要将脖子扭断了。青年便这么见鬼地看着卷毛——什么叫做是元欲雪的风格？
他这么做——还不止一次不成？
卷毛确实想起了，当时在整蛊游戏副本里，最后一个关头里将要离开副本时的元欲雪。
他从来如此。那颗心，手中刀，也从未变过。
当初的元欲雪，可以为了他们那一群玩家酣然赴死，现在，又为什么不能为了如此多的人坦然？
但这么想着，卷毛眼中的神色，却慢慢地沉了下来。
“元欲雪。”他又很低地，喊了一声元欲雪的名字。
“可你知不知道，你就算死了，也不一定能救下他们？”
他慢吞吞地开口，喉中如覆钢刀火焰。
“结局从来一样，挣扎也没有意义——当你死后，无人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也无人会记得你做了什么。”
元欲雪似乎还挺奇怪，卷毛为什么反应显得这样的强烈。他微微侧头，看向他神情，和从眼底泛上来的几乎掩不住的情绪，微微顿了一下。
紧接着，元欲雪竟是笑了。
元欲雪其实很少笑。
以至于这一笑起来，原本便漂亮的过分的五官，因这难得殊色，又变得更熠熠生辉。
哪怕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卷毛也不禁怔了怔。
“会有人记得的。”元欲雪说，“……卷毛。”
元欲雪不仅是在叫他的名字。
至少他会记得。
卷毛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狼狈似的，猛偏开了头，哪怕还臭着一张脸，脸上流露出的情绪，也几乎快掩不住了。
他就这样脸色难看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又像是忍不住，还是开口，冷冷补充道，“如果我人没死的话，我再替你记得。”
元欲雪知道的。
或许并不能改写如何结局，但他如果不去做，那些人就真正没有一点生机了。
他其实执行过许多，理论上必败的任务。要付出过许多，一旦失败——就会毫无意义的代价。但是最后，元欲雪还是活着回来了。
在这一过程当中，他失去了许多同为战争机器人的同伴。
元欲雪从前并不认为他们是同伴，但是现在却相当坦然地将之归纳到了那一部分。
那是同伴。
他还记得。
元欲雪曾每日都在数不尽的杀戮当中度过，与死亡为伴，不要说前途光明了……那样的日子，几乎说不上什么未来。
元欲雪其实很习惯于这样的“牺牲”，只是那是因为他生来便具有的机器人守则的桎梏，生来便严格遵循的实验室的命令，但他现在——
沉闷的暗芒天色当中，似乎有“游龙”在其中翻滚挣扎起来。以至于不乱的云层竟然泄出一道天光来。乍看上去，就像是一道惊雷似的，硬生生劈开这层黑暗，却不见雷声。
元欲雪想。
是我自己要去做的。
哪怕用着损毁故障的理由，但元欲雪现在却难得坦诚地想着，是我自己要去做的。
是我的心告诉我的。
胸腔当中蔓延出的是人类血肉，是一颗鲜活的、热腾腾跳动的凡人之心。
卷毛已经准备离开了。他既然答应了元欲雪，在他死之前绝对不会动手将那些人类放出去喂怪物，便也绝对会做到。
时间不算多，现在该是回去准备的时候，原本派去的人手都要压回来。
其实从这方面上来说。他还是帮的那些玩家的忙，让他们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和元欲雪对上，绝对不算一件好事。卷毛歪着头想。
只是眼看着他准备离开，跟随他而来的玩家们——他们虽然一大部分都归属于卷毛，但也有一些，是原本的独行玩家。见到这一幕有些恍惚，也跟着坐不住。
大概是卷毛积威甚重，他们也没有直接反对卷毛，只是颇有一些复杂意味地喊住了他的名字。
“要这样回去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感觉元欲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知出于何种情感……那并不是恐惧，只是一瞬间，让他们僵了僵，竟没有心情再继续说下去。
“不然呢？”卷毛不阴不阳，怪声怪气地哼了声，“放心，我会让他们都闭嘴，想必他们也会非常赞同——元欲雪的提议的。”
“行队在那里呢。”卷毛也瞥了元欲雪一眼，“他也欠着人情，让他头疼去吧。”
那些玩家们：“……”
元欲雪看着他，便也又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来。
卷毛人都要走了，嘴还不愿意停。大概也是因为他心中，积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惊慌，越想越有些恼怒，哪怕走出数米远，都拿背影对着元欲雪了，还是要开口，“走了。再见——除了你，我真是想不到还有谁会在乎那些人的命。”
元欲雪唇边的笑意早已敛去了。像是春风刮过绿意以后，便消散无踪。
卷毛速度极快的消失在暗色当中，元欲雪已经望不见对方的身影了。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卷毛能不能听见自己的答复。
“他们在乎。”
元欲雪轻声说。

第548章 千人副本134
戒舟衍没和元欲雪待在一处——是元欲雪的主意。
元欲雪要作双重的打算。他在这里看着原本计划当中，第一个动手破坏庇护所的玩家。以他为灼热燃起的狼烟，请君入瓮，再和玩家群体好好商讨一番。
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能和平解决……
元欲雪的手一贯很快，刀也一向使得很好。他如果动手，玩家没有一个能逃得过，只是略为消耗能量而已。
但元欲雪，也并不愿意沾那么多血。
从来都是。
好在来的人是卷毛，能做决定的人是行队，往日时光当中一次交睫相对，在此时结出因果，于是最坏的结果被排除在外，形式非常的大好。
但元欲雪也早就非常平实地预计了一下交涉失败的可能。
以及其他负责破坏庇护所任务的玩家，没等到第一人的传讯，却按捺不住，于是直接动手的可能。
元欲雪极强，但他也只有一人。
他可以护得住那些被破坏的庇护所很长一段时间——哪怕相距万万里，只要元欲雪能将这附近的怪物都清除，那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以及推断出的可能的、对应能量消耗而已。
可还是，只他一人，万一失手，一处未曾顾忌，那如浪潮相涌而来的，便是万万人绝望，万万人牺牲。
元欲雪没有赌这个可能。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帮他守住庇护所，不留一点缝隙后患，绝无后顾之忧，那么也只有一人了。
只有戒舟衍。
于是戒舟衍听从元欲雪的话，那双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里，唯独倒映出一个人的面容。他气息没乱，只是微微俯身，蜻蜓掠水般沾了一下元欲雪的唇。
“好。”
戒舟衍很果断地说。
对戒舟衍这样偏执、毫无善意、薄情冷漠的怪物来说，这样的英雄行径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
不愿意，也不算公平。但一变成元欲雪开口，心底那点阴鸷仿佛一下被抚平了，甘之如饴——唯一那点酸涩在唇齿间泛开，是因为他又不能陪在元欲雪身旁了。
他要去做元欲雪需要的事。
也隐隐触摸到了一些……
戒舟衍有点按捺不住，但那双手指微微合拢，捏出了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手指尖寸寸碎裂的声响。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间，那双眼眸当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什么。
他不能。
他要控制好。
……
不过元欲雪的第二手准备没用上。
玩家之间各为自身利益，这次又算一损俱损，当然很难接受——要坐着等死这种做法。
哪怕行队压下来了一大截冒出来的火焰，但他在这么多高玩的队伍当中，也玩不成一言堂。
行队出挑，比其他玩家强。
但那些玩家，也未必比他弱了多少，也只不过差了那么一口气，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来的求生欲也足够抹平这一口气了。
过程当然是很艰难的。
行队脸上就没什么表情，冰冷的好似一垂眼，眼睛上都能结了霜。
他说，“就算我不拦着你们，你们也成不了事。”
“他想做的，不会做不成。”行队一揭开眼皮子，“还是说，你们想现在就去送死？”
和他对峙的玩家当然冷笑。他当然承认元欲雪的实力，承认那位“元小少爷”实在很不简单。但是众意不可违，一个人和这么多玩家作对，还是为了一群NPC，未免太荒谬——等真到了生死关头上，他就是不退让，也要退让！
何况，他们未必还能碰上元欲雪。数箭齐发，总有元欲雪顾及不到的地方。到时候事情成了，也没什么好再你死我活的地方了。
既然是这样，那肯定也要争执到底了。
为首的那位玩家脸上笑意都还没褪干净，不阴不阳地说着，“哦？既然行队不敢得罪那位，那就让我们去得罪那位，还不成吗？”
带着嘲讽的笑意一下就收干净了，他看着行队，显得人特别诚恳似的——
“您安坐后台。这事成不了，不怪您，算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命中有此劫难。成了，您坐收渔翁之利，带着队员平安出副本，不好吗？”
哪怕仍然带着点藏在温驯下面的软刀锋，但这话的确是说的漂亮极了，且很让人心动。
不管哪边，行队一行人都算不上吃亏。
为首的玩家见这古板又不通人情的行队不说话，垂着眼，一幅拒人千里外又沉默的样子，像是默认了。一转眼睛，客客气气地又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走——
结果他也就刚走出那么一步，雷便劈到了他脚跟头。脚下那片地塌陷下去，腿部的布料燃尽了，露出通红被烧灼过的皮肤来。
其他玩家也是一惊，显然对行队的天赋很是忌惮，一下就防备起来，一幅准备动手的模样。
为首的玩家，忍着没丢脸叫出声，转过去的眼睛却是红了，带着怒意，“行落齐，你是犯什么病！”
“不必他来了。”行队被当众喊了名字，也依旧是那样寡淡的刻薄，冷漠的不带人气的模样。
他抬起了眼，“——脏了他的手。”
“要想死，我可以直接送你们一程。”
他话音未落，众玩家的脚下就是爆开一团灼热的火焰来。伴随着卷毛毫不遮掩的嘲笑声——他这会也是直接动手了，并且骂骂咧咧的，非常不客气。
“你们算什么东西，给元欲雪找麻烦？”卷毛说着，又一团火焰爆裂开，温暖的橘色光芒照在他脸上，没一点温情气，倒是和地狱里的煞神差不多。
“全给你们送归西！”
随着这么一声极狂傲的话，战斗也彻底打响。
混乱到最后，又有一波不速之客掺杂在了来的玩家当中，不动声色地把那些个纠集闹事的刺头给教训了一顿，把人打的半死不活了，才施施然停了手，非常虚情假意地出来劝架。
“别打了别打了。”一身白裙的女孩笑意温柔，半点看不出来就属她刚才下黑手下得最狠。
“小周么，我认识的，信道不信佛，就不送人归西啦！有话好好说么。”
平时被人称为“周老大”的闹事头子小周：“……”
他脸皮狠狠地一抽。

第549章 千人副本135
行队、卷毛：“……”
他们面色也有些古怪，这话说的他们刚才动手多狠似的，但离白裙女孩的“动手能力”，实属差了一截。
行队不怎么记人，看着她半晌，才皱了皱眉，“是你？”
白裙女孩和元欲雪他们，也曾同在一个老副本里。
不过那会她还是个刚进副本没多久的新人，漂亮、秀美，但实力很弱。和这副本里一抓一大把的新人没什么不同，让人看着就觉得不会活太久的那种——但她如今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了，心黑手稳，二话不说折了周老大的胳膊，还能笑眯眯喊人小周。
“小周啊，这次就放过你了。懂事，别闹事，也别惹人心烦，知道吗？”
她那双干净漂亮的手指，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脸蛋。
看上去力道实在不大，以至于这动作还有些亲昵，但周老大的脸色明显就变了。他的脸好像僵住了，同冻了数十天的一块硬肉似的，不自然、也不像人类的皮肤，倒像是一块精致做成的人皮面具，上面还刷了一层保养用的油。
行队也顿了顿，喊她：“傀儡师？”
“啧。客气啦。”白裙女孩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里倒没藏什么不怀好意的意味，反而真的挺友好的。她看着行队和卷毛，眼睛微微眯起，好像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以至眼角眉梢都是愉快的回忆意味。
行队和卷毛当然不会觉得，她是看见自己，才这么愉悦的。
“还是叫我裙子吧。”她说。
“我来帮个小忙。毕竟欠了份大人情么……”
行队卷毛那些手下的，显然对这位挺有名声的傀儡师挺好奇的。对方屡有奇遇，名声斐然，手下虽然跟了一批附庸者，但她其实没怎么和陌生玩家打过交道，显得很神秘。
这么一位强大神秘又漂亮的女人，来给自己家队长助阵，他们忍不住好奇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落花有意的故事，眼球滴溜溜转，还是开口，“老大，你、你们有交情啊？”
行队还没否认，裙子就先开口，幽幽叹了口气，“这个真不熟。”
行队、卷毛：“。”
确实。
“我为元欲雪来的。”
她倒也没卖关子，直白地就说出来了。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其他人倒也不好遐想什么了，反而觉得自己真落俗，看什么都觉得和情情爱爱的有关。
虽然几人不大熟，但是裙子带着人出现，也的确缓解了部分的压力。这个情，行队他们是承的。所以此时也坦然：“多谢。”
“不用，应该的么。不用你们谢我。”裙子和rua小宠物似的，把那些刺头一个个拍过去，才转头道，“也不能就让你们俩出这个头吧。”
卷毛强烈怀疑，她想说的是“出这个风头”。
“对了。”裙子才似想起了什么，面色有点古怪，“也不止是我……”
……
斯文英俊而苍白的男人将眼镜重新戴上，他看上去并不怎么疲累，却还是揉捏了一下鼻梁眼角，好像有些头疼的模样。
他身上有股书生气质，让人想到无缚鸡之力的文化人，很好欺负似的。但视线一转，看到他眼前那一片黑压压跪下的人——看起来就有些惊心了。
那种表面看上去无害，实则从骨髓当中都透出危险的阴狠来的惊心。
“事情办的怎么样？”眼镜问。
“能怎么样。”他身边人懒散地开口，“至少这段时间能安分点吧。”
“啧。”曾白还是没忍住道，“你的天赋还是好用啊，比我们来的省事多了——是吧表弟？”
他这话莫名透出来点没由来的酸气，显得阴阳怪气的。
唐远是个寡言却沉稳的人，虽然和曾白是表兄弟关系，但也很少帮着他挤兑人，一般都沉默立在一旁，眉眼都是疏离情绪。这会却不知道怎么转了性，跟着淡淡说了句，“是。”
眼镜没理这点幼稚的挑衅，只拿出一块巾帕来，仔细的、 一根一根擦过了自己的手。又听到曾白似乎还是有些不满地刻薄评价道，“也不知道元欲雪是怎么和你这么……危险的人牵扯上的。”
似乎是因为听见那个名字，眼镜眼底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情绪。紧接着，他像是放松了一点，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来，声音低沉：“……我也很想知道。”
他为什么要帮我。
但现在，疑问横贯胸骨当中仍无法解答，但他至少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了。
……
“喂。”红姐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破了形象，还是大骂道，“你刚才是想把我也一起送走是吧？！”
她一身红衣，身材极高挑出色，很能吸睛。
那张艳丽挂的面容上，此时却是忍不住微微扭曲起来，满脸恼怒。
差点连她也一起“送走”的人倒是毫无歉意，王小明举起一双手，那双手指干净清秀，看上去不沾半点血腥地讨饶，“抱歉，抱歉——一下子没忍住。”
红姐：“……”
感情你是真想动手啊？！
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红姐只觉得一口气郁结心中，不过也更加警惕起来了。
她望着这小子，只觉得他觉不怀好意，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也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就那么问了。
不过除了王小明之外，她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能与自己配合的人选了。
当时王小明的反应，一度让自己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这么主动，居然想要来帮元欲雪，甚至还愿意同自己合作。
这实在不像是最后暴露了狐狸尾巴的危险玩家的性格。
也大概是红姐此时都将心思写在脸上了，那王小明和读心似的，竟然也猜到了这会红姐在想些什么。
他颇为可爱地笑了笑，那张仍带有少年气的面颊上更透出了一股天真意味来——虽然说红姐知道这都是装的——只见他悠悠叹了口气说道，“哎呀，我的确是个恶人。”
“不过就算恶人，也总是会有一点真心的呀。”他这话的语气很油腔滑调。真不真心倒让人听不出来，反而更让人警惕了。
“何况。”小明脸上，那明晃晃挂着的虚假笑意都淡去了，很平静地说，“玩家当中比我还恶的人。可是大有人在啊。”
红姐一时无言。
不得不承认，小明说的还挺对。
她又叹了口气。秉承着“既然你也喜欢元欲雪那我们就是朋友”的原则，只能无奈恹恹道，“行，那再合作一程吧。”
小明也似愣了愣。不说话，眯着眼睛砍人去了。

第550章 千人副本136
既然有画风凶残的一处，自然也有非常和谐共处的一处。
夜哥就是这样。
他虽然只是一名小队的队长，但其实底下还有许多分支仰仗他，这么一扩张下去，就如同枝繁叶茂的大树的根系，遍布整片土地，发展来的人数繁多。
夜哥其实从没要求他们去做什么，而此时，他第一次率领了众人——要去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和几乎全部玩家作对的事。
他鼓励了众人一番，才微微低头，利落干净地鞠躬。
“麻烦各位了。”
底下有人回他，“不麻烦！”
“夜哥你别这么说……”
他们有人的眸光闪亮，露出了莹润的白牙，好像是一个相当转瞬即逝的笑容，带着轻松神色说，“这也是我们想做的。”
“谢谢”。
夜哥又在心底说。
＊
阿刀和小高很配合无间。
他们原本就是队友，不说之间感情多深厚，但的确合作了很久，今后也会合作更多次。
阿刀是个煞神，喜欢用手上的刀说话。而小高也惯来沉默寡言。两人上来就动手，也不语言劝阻下，讲究的就是非暴力不合作——
那些玩家意识到他们两是来真的，左滚右爬，险险避开锋芒，狼狈不堪地苟全了一下性命。
在生死交锋间，终于抽空得了一点余隙，忍不住怒吼道，“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们倒是说啊，别光威胁不说啊！”
阿刀的刀微微顿了一下。
他这会才想起来，他们好像是忘说了。
自从见识过那人的破鸿蒙之后，阿刀这样爱刀的人，其实都很久不用刀了——倒是这会用上了。并且明确可证，他宝刀未老，锋芒依旧。
此时他怔怔盯着雪亮的刀口，仍是一言不发。
还是小高发的话。
她虽然也高冷，但是摊上阿刀这样的队友，她便也只能做话多的那个人了。
“别找元欲雪麻烦。”她说。
那群人终于意识到，这两尊煞神是为了元欲雪来的——
他们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很古怪起来。
这几人间，难道还有什么隐秘联系吗？
见他们不答话，小高也没催促，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不配合，就打到配合为止。
小高的想法朴素而直白，但很有效。
那些玩家又觉得脸开始疼了。
“知道了！”有人忍不住喊道，“不去就不去！你们、你们倒是早说啊——”
他还有些气结，这两人下手是真狠。
他们虽然不甘愿，但也分得清现在死和等会死哪个更划算——
何况。他们不去，也总会有人去解决庇护所的事吧？
怎么可能任由那个元欲雪任性施为……他就算再厉害，再得人心，也不可能千名玩家，无人反抗。
＊
城市边缘的角落。
大叔、三号和小五，收拾完了最后一批人。
三号是主攻，大叔是辅助，小五负责治疗，三人自然是配合无间，也做好了鏖战准备，只是这会……
小五有些不解，“太轻松了吧？”
他们当然也收到了元欲雪想做什么的消息，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显得惊世骇俗。但对他们而言，就觉得……这的确是元欲雪能干出来的事儿。
几乎没怎么犹豫的，他们便达成一致，要帮元欲雪达成所愿。
这种时候，再坐视不管，未免显得他们也太畜生了。
这几人也没主动出击，主要是守在了原本计划内，第二个将被牺牲庇护所外，怪物没见着，有人来破坏，他们顺手就将对方收拾了。
这事实在不讨好，累，并且还十分危险。
哪怕是小五几人，也不知道将应对的是怎样的对手——并且这样的攻伐战，显然是长时间性、绝不会停歇的。
那些玩家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又怎么可能停手？
而他们也只准备尽力战到最后一刻，不管如何，总是对得起自己的心。
人的确是来了，但是规模都不大，都是小鱼小虾，算不上强。
不必说由主攻击的三号出手了，哪怕是主修治愈术的小五，光凭身手都能轻易将这些人解决。
他们准备的如此充分，有奋战到底之觉悟，结果来的都是这些货色，几人神色莫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们也不是受虐狂，但满脑子都浮现出了两个字——
就这？
几人仍然十分坚持地坚守在一线，开始还能漏点人过来，这会风平浪静，是一个影子见不到了。
他们也一点没想到，原本来势汹汹的大军，在没有抵达前就折戟沉沙这个可能。
小五、三号、大叔面面相觑：“……”
很怪。
＊
在几个副本前结下的因果，于今日落地生根的同时，还有些人，倒是没和元欲雪一起过过副本。
他们就是想帮元欲雪。
单纯的想帮。
也说不上多深明大义，就是比较疯，随性而为——想站队不就站队了。
和元欲雪做一条战线的“队友”，可比和那些披着羊皮的蠢货做队友要有趣多了。
他们不在乎生死，只想看戏。
还有一部分的玩家，心情则比较复杂。
他们对那些市民，也未必没有怜悯，只是这种怜悯不足以让他们动手。可是当元欲雪站在天平上的时候，天平便相当迅速地倾斜了。
这是一种几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们觉得既然元欲雪这么做了，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们跟风信一信，没问题吧？
原本人心惶惶，即将变成玩家们的斗兽场、或者说围猎场的局面，忽然间就有些不对味了。
这种从根本上，起源于“生存”的斗争，原本是不可能避免的。但本该是一边倒的局面，莫名以一种非常离奇的方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原本是不应该的。因为“牺牲计划”的反对方，几乎得不到任何利益。
其实两边支持的人数，对比起来，应该能成个一九开……一方也具有人数上的压倒性优势。
但一九开还是其次，但主要这个“一”实在太能打了点，质量比较强，情势一下就焦灼起来了。
而现在的元欲雪，却是没有了后顾之忧。

第551章 千人副本137
白日阴郁，晦暗难明。
烈风中杂着些许腥味，似斜刮来的雨水般，潮湿地布满在每一次黏腻吐息中。
这种腥味并不仅仅依存于单纯的嗅觉——更似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触觉感知。
只有最擅长杀戮的战争机器人，依靠无数次作战磨炼出来的可怕的直觉，才能捕捉到这一丝异样的气息。
元欲雪感知到了。
元欲雪的能力，有时候并不仅仅体现于他那卓绝可怕的战斗能力，更依赖于在无数生死间，濒临绝境、几近崩溃时被压榨出来的可怕潜质。像是被调得非常精细的弓弦，可以轻易地射出最远的箭支。
也是因为太过强大，元欲雪已经很久没有被逼迫到那种可怕的绝境当中了——仅仅是能量消耗完毕的话，对他来说反而算不上是绝境。
在“某一时刻”来临时，元欲雪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神色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了。像寂静的、被层层冰雪覆盖的无人区。无人能从那一片茫茫中，窥见被封印在那一层厚雪下的宝藏。
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起来了，那一些更近似于人类的柔软特质被很好地密封完毕。
他立在苍茫大地当中，气息格外鲜明，像是一柄出鞘之刀，也像是行走在人间的最强的杀器。
曾经的、由最顶尖的军方实验室，创造出来的人形兵器。
元欲雪合上了眼，那张过分貌美冷冽的面容，令人神魂颠倒的同时，却并不能削减他此时给予人的可怕气息。反而更剥离了人类的特质，他现在看起来，仿佛坠落至人间的——
神明。
剩余能量其实还算充裕，但元欲雪第一次在副本当中，使用了道具“星球核”。
他将这段时间积攒的能量值取了出来——平心而论，并不多。
但这也代表，他没有退路了。
一旦能量耗尽，哪怕是由最顶尖的心血智慧、再昂贵的各类珍稀材料制成的战争机器人，也只会变成一团再难以运行的机械废品。
好一些，就是直接被那些怪物撕成碎片，吞噬销毁。
坏一点，他的机体会被拿去二次循环，消熔后重组成新的“武器”。
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元欲雪来过的痕迹。
他很清楚。
如果留下这一点星球核中的能量，他至少，可以在真正耗尽能量的时候，提取出里面储存着的能量体。这或许并不足以支撑元欲雪再战斗多久，但已经足够他勉强逃走，然后陷入暂时性休眠——或许不会醒来，也或许会醒来。但不管怎样，都是留下了一线生机。
元欲雪没有。
他亲手扼断了最后一点生机，因为——
他不能。
也不需要。
最后一次，元欲雪相当沉默地检查过了能源储备后，停顿片刻，元欲雪取出了一块相当平平无奇的黑色布料。
他垂下眼，眉目冷淡地注视着它——好像在发呆。
这一块黑缎的来源，的确没什么特别。
只不过是戒舟衍递给他的。
这和戒舟衍身上的那身衣料似乎出于同源，缎面十分光滑，但似乎比常规的布料要更加的柔韧一些。上面编织的花纹图案过于精美了，仿佛再巧夺天工的手艺人，也织造不出那样玄奥复杂的图纹。
元欲雪也很难回忆起，自己当时接过时，是什么心情了。
或许戒舟衍也只是想让元欲雪的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两人并不同处，但一块极软的缎布，好似无声地让两人有了些微妙牵连。
而这块长条形的绸缎，此时正好能有些……不大不小的用处。
元欲雪原本是想随身携带的。
但接下来的战局诡谲。他也害怕，就这样放在身上，会意外遗失。所以干脆微微抬手——这段时间，又长长了些的黑发被他轻轻挽起，比起手上所持的布料，竟然更像是缎面光滑的丝绸一般，很难以被收拢在手中，时不时便从指缝当中滑出一缕。
元欲雪那样一双手，可以将刀式掌握到精微的程度。
对于这头黑发，却还是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才将黑色缎带作为发带，勉强将黑发束起了，而不是让发丝从自己的手中重新溜下去。
黑发被系起，极为顺滑地流淌下来，像是一团极薄的雾气般，透着光泽。隐约露出一截其下苍白漂亮的脖颈，清癯，但不孱弱。
头颅即便对于元欲雪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部位，除非他快死了——要不然大概率，都不会让怪物碰到这个地方。
很万无一失。元欲雪想。
而在他就这么将束发调整、破鸿蒙也就这样暂时被系在腰间的时候，那始终潜藏着身形，也具备了相当一部分智力的怪物，忽然出现——向元欲雪袭去！
怪物的体型并不像是常规的怪物那样的庞大，但也正因为身体力量上的弱小、体型上的毫无优势，反而显得动作极为敏捷。
元欲雪此时的双手，仍然还停留在系带上。似乎想要将那一段发带绑的更紧一些，以免会从过分光滑的黑发中滑落下来。
这样的姿势，当然也暴露出了许多的危险破绽——元欲雪这个时候，已经不再停留在庇护所内的安全区了。而这附近的怪物虽然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但是怪物是会移动的，也因此留下了一些漏网之鱼。此时回防，似乎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几乎是每一个玩家的基础认知，在处在危险的副本环境中的时候，绝对不要离开自己的武器。
但是下一秒——元欲雪似乎根本没动，依旧很认真地和那很难以束起来的、触感无比柔软的头发做着争斗。但他就是眼前有寒光乍现。瞬时间，袭击的怪物已经被利落的刀光削成了齑粉，只是在恍惚片刻，有蓝焰在空中烧灼。什么都不见了，好像那只怪物从来就没有来过。
元欲雪这下子，把那头柔软黑发严整地束好了，不会轻易地因为动作而松塌掉。
——有忧患意识的玩家从不让自己的武器离手，元欲雪不一样。
他自己本身，就是那把武器。
而在系上发带之后，元欲雪似乎最后一丝柔软的地方都被很好地掩藏起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过于鲜艳的血液顺着苍白手腕滑落下来。
一滴两滴，格外鲜明。
元欲雪当然不是在自残，他割破的很有技巧，看上去出血量不少，但绝不会影响他接下来任何一个精细的操作。
但是那明明非常轻微的血液气息——在空中，像是随着爆炸迸溅出来的火舌般，飞快而浓烈地席卷每一个角落。几乎还徘徊在远处的怪物们，都因为这过分美味的气息，纷纷躁动起来。

第552章 千人副本138
很轻微。
像是一滴血液融进大海当中。
但那些怪物，仿佛一个个都拥有了比鲨鱼更加灵敏的嗅觉神经，准确地捕获了元欲雪所在的地方。
一时间，不管是那些储藏着大量人类的庇护所，还是同类散发着独特能量气息的尸骨，都无法再吸引它们了。目标只变为了那一处——
元欲雪睁开了眼。
＊
十只、百只……
一千只、两千只……
四千一百一十一、四千一百一十二……
睫羽颤动着，元欲雪微微睁开眼，面前是一片血色，他平静计算着被自己屠戮的那些怪物的数量。
太多了。
依照元欲雪的实力，单独面对那些怪物的时候，对方根本难以触及他——甚至从那些怪物身体当中迸射出来的黏稠血液，也绝不会沾在元欲雪身上一丝一毫。
他不喜欢在身上留下特别的气味。
但是当杀戮已经变成本能，变成条件反射下的某种惯性时，为了能更高效率地清剿那些怪物，元欲雪便顾不上这些了。
或者说是不愿意在这一方面继续分心了。
他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血滴从额上渗出，滚落在脸颊上，于苍白肤色中，画出相当稠艳秾丽的一笔。它甚至沾在了元欲雪的睫羽上，像是细小的水滴似的，元欲雪微微一颤睫，它便顺着滚落下来。
带着些许煞意，元欲雪面色却很冷冽，不动声色。
身上沾上的血迹更多，更脏，几乎不能看了——甚至难以分清，那究竟是那些怪物的血液，还是元欲雪自己的血。
元欲雪不在乎。
更多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流下去——从那双修长、骨节匀称的手指，一直流到苍白清癯的手腕，又往更深处滑落，直到它摇摇欲坠，停留下来，也在肤色上绘出了极为鲜明的血痕。
那些黏腻的液体太多了。以至粘在掌心，显得滑腻，会拿不稳刀。
当然了，元欲雪当然不会做出拿不稳破鸿蒙这样愚蠢的举动来，毕竟鸿蒙刀某种程度上而言，相当于他的半身。但为了避免意外，元欲雪还是扯下了一块勉强算是干净的衣料，仓促地擦干净了手心中的血液，又绑在了手掌上，用来吸收那些多余的液体。
他有注意绕开指节的位置，那会影响到他手上的灵敏度。
元欲雪绑得很认真。而在他这么“分心”的时候，又有无数只怪物扑上来，元欲雪咬住了“绷带”干净的那一端，用力一扯，绑死了。在睫羽垂下来的时候，又是无数刀光掠过，将进犯的怪物绞杀。
明明已经死了那么多的怪物——但这些怪物从来不因同类的死亡而愤怒，自然，也不会因为同类的死亡而惧怕了。
这是一场极难熬的苦战。
很奇怪的是，元欲雪哪怕身上脏污，沾满血迹，但唯有一处是干净的。
柔顺的、光滑似缎面的黑发，依旧清爽干净。它被黑色的“发带”束起来了。
发带垂下来，被风吹的边角轻微晃动着。
因颜色所致，发带乍看上去并不算太明显，但依旧能看出其上编织的精美的花纹，和它干净整洁的缎面。
没有被弄脏。
元欲雪的身上已经很脏了。
但是戒舟衍给他的东西，是干净的。
……
五千六百一十只、五千六百一十二只……
元欲雪的动作明显慢下来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轻松一些。因为涌过来的怪物太多，即便元欲雪清剿的速度再快，他也已经无法分心，处理销毁掉每一具怪物的尸体了。
而那些尸体，哪怕只是存在，只是放在那里，都会是怪物最好的养料。
强烈的进攻欲望，和缓慢增长的智能，让它们暂时放弃了攻击元欲雪，转而去吞噬那些仿佛具有无穷的诱惑力的同类的尸体。
一口口分食完毕。
这些怪物的异变显然更加突出了。
元欲雪那柄无往不利的破鸿蒙，似乎都因为一次次的攻击、被腐蚀，而失去了一层光泽似的，变得相当黯淡起来。
不过与之相比——哪怕被埋在尸山血海当中，满身狼狈的元欲雪在这种情况下，却依旧像仍发着光般。
好像每一寸苍白的皮肤，都蕴着奇怪的热度与光芒。
哪怕再形容狼狈……
元欲雪依旧漂亮的惊人。
如果换另一个视角来看的话，现在元欲雪，甚至可以称得上“凄惨”二字，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美好的存在被打碎的时候，还会无动于衷。
但如果换成元欲雪，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会的状态……
还好。
他现在没觉得自己特别的凄惨。
流淌出来的，是温热的血液，带着一点非常寻常的血腥气息。
……这很好。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元欲雪并没有遗忘——从前的他，在机体被损毁后，流淌出来的并不是这样近似于人类血液的物质。
所以此时元欲雪即便感觉到手脚在一点点变冷，那种奇异的“能量”在流失，他也并没有很害怕。
元欲雪是不会害怕的。
他反而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还活着。
元欲雪还活着。
……不过也可能，很快就要死了。
那些异变过无数次的怪物很强，但是面对元欲雪这样的真正意义上的“怪物”，似乎也没有强的那么明显。但最重要的问题是……元欲雪的能源即将告罄了。
积攒数个副本世界，非常艰难地、像是涓涓细流般兑换出来的能源，在这一个副本当中，即将耗尽了。
元欲雪似乎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音很轻，以至于间杂在无数怪物闹出来的动静当中，微弱的根本听不见。
怪物无穷无尽，始终看不见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
元欲雪的猜测被又一次验证过了——如果不像曾经的古埃米罗那样，以无数“人牲”为祭品的话，这些怪物根本不会消失。
还会越来越强，直到它们能从外部攻破庇护所，贪婪地吞噬所有人。
但现在的元欲雪好像知道……这些怪物是从哪里来的了。

第553章 千人副本–规则1
对于怪物的来源，即便是详细记载了灾难过程的古埃米罗文书，也从未提及。
——那是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的巨大灾厄。
它仿佛是来自于上天的惩罚，背负着神的意志，用来肃清这世上作为“罪恶”的人类。
它是无法抵挡、不可阻止的。人类似乎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唯一自救的手段，也就是躲在庇护所里。
事实上，蛰伏的确是唯一正确的方式，像元欲雪这样反抗杀戮的，反而才是异种。
之后的种种都暗示了这一点。比如在玩家杀死怪物后，同类的怪物相食会造成更高阶的异变，这无不是在提醒元欲雪——
反抗，是错误的。
也似乎无人去想，这些怪物为何会出现，又从哪里来。
玩家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很正常的。依照玩家的视角，他们天生能接受各类的超自然事件，怪物潮的爆发对他们来说是很正常的事。这是副本，既然是副本，就是会有危机和灾难的，“末日”、“天灾”，作为危机事件非常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他们并不迟疑。
但是换成那些A市市民的视角——
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诧异地想要追溯怪物浪潮的起源。
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要聚集起力量，反抗这些怪物——当然了，个人的力量面对这些怪物，当然是相当微弱的。但元欲雪很了解，人类这样奇异的种族的某种坚韧的特性，似乎天生就没有“坐以待毙”这一条。
A市人口不算密集，但还是储备了一些战略武器的。科技火力能否驯服这些怪物，谁也不知道——但连尝试一下都没有，似乎天生不具备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太过奇怪了一点？
元欲雪在这方面天生敏感。
其他玩家因立场造成的视觉盲区，在元欲雪这里并不成立。
元欲雪闭上了眼。
遮掩、操纵、无意识的精神控制。能做到这一点的——
“规则。”
元欲雪轻声说，“你是‘规则’。”
没有人回应他。那些怪物的攻击没有停止，所以元欲雪的动作也未停。
他游刃有余地躲避，杀戮，黏稠腥臭的血液沾在他身上，但元欲雪看上去仍然同山巅的一捧皑皑白雪般清冽冷淡。是冬日疯涨的竹枝，颜色鲜亮，微微一颤便是满山室的清香。
元欲雪的手依旧很稳，绝不容情，从杀戮的力度来看，没有人能不怀好意地揣测他已经快山穷水尽了。
能源快衰竭了。
而在这样漫长的、抵死不从的杀戮当中，元欲雪的语气也很稳，没有一丝喘息停顿，不疾不徐地道——
“只有你。才能将其他小世界的怪物，调来这里吧？”
这些怪物当然不是这个世界的！
它们贯穿无数个副本，无数空间，从搭建在时空缝隙当中的那道摇摇欲坠的“桥梁”上，席卷而来！
一瞬间，所有的怪物都被堪破。它们显出原型，依旧形态诡异、令人惊骇，但它们不是怪物，它们是其他世界当中，千千万万，沙砾般不可数的鬼怪！
元欲雪很轻地笑了一下。
在境况如此糟糕的情况下，他竟然还笑的出来，这实在是很古怪的一件事。
元欲雪又一次提问了。
他的话实在很少，但每一次发言，都是让某些物质肝胆俱裂的恐怖存在——
“你要用这些怪物杀掉我们……这真的不违规吗？”元欲雪很平静地说。他的唇间仍然带着笑意，但目光是冷冽的，他注视着某一点，仿佛要从虚空当中，将那个存在抽离出来，抽筋剥骨个干净般。“违规的、错乱的、不够公平的规则，还可以被称为……‘规则’吗？”
住口！
停下来！
停下来！！
那“声音”是直接传到脑海当中的，像是尖锐的冰锥，要活生生将人的大脑和血肉捣成一滩烂泥似的。但元欲雪却觉得……这有点像是戒舟衍之前和他说话的方式。似乎是因为之前就习惯了这种形式的对话，元欲雪也并没有觉得有多痛苦和难以忍受，只尖锐一下，便很快平缓下来，和平常的“对话”也没什么区别。
他也只是动作上顿了一下，都不妨碍元欲雪面不改色地削掉了某只怪物的脑袋。
“规则”仍然在元欲雪脑海当中叫嚣着，但元欲雪很清楚——
只有被抓到了把柄，它才会这么激动。
＊
另一时刻。
在元欲雪开始屠戮怪物的时候，想趁机攻破庇护所的玩家也被拦了回来——那些庇护所外都有人守着，还各个是刀枪不入、硬啃不掉的硬点子，硌牙至极。
反对元欲雪行径的玩家们脸都黑了，只觉得这些高玩是不是有个什么失心疯啊，真要拖着大家一起去死？
卷毛一边玩着火，一边臭着脸，不耐烦地解释，“不是说了？给点时间。要想牺牲那些人类，至少等元欲雪……”
他一时没说下去了。
等元欲雪死吗？
他心底到底是自私的。哪怕能理解元欲雪的选择，却无法真正坐视不管，在想找机会溜出去……如果元欲雪失去战斗能力，他会带着元欲雪回来。
这并非是元欲雪所希望的。
但元欲雪不怕死……卷毛他们怕他死。
他希望元欲雪是英雄，却不愿他成烈士。
便让血流到这里，哪怕青名再无人知。
卷毛沉默的时候，那些反对者却极不耐起来。有人嘟囔，“等他？谁知道他干嘛去了，要是逃了，我们都坐着等死吗……”
“想也知道，那么多怪物，根本杀不完——”
“或许他已经死了呢？”
“闭嘴！”
同一时刻，两人开口。
那位从来冷淡的行队眼里是鲜明杀意，而面慈心黑的裙子也第一次连笑也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再胡说，我就让你永远也不能开口。”
提了忌讳一字的人，身体瑟瑟，冷汗一下滑落下来。
意识到两人真动了杀意，属于反对者的那一列，又有玩家开口，“那我们监控元欲雪的动向，公布给所有人，应该没问题吧？”
他嗫喏开口，“总不会这也不让……我们不能太过被动了。”
想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来意。

第554章 千人副本–规则2
有些玩家的天赋长于战斗，但不代表其他类型的天赋，就毫无作用了。
走出来的瘦小男人身着黑衣、黑斗篷、还戴着一顶漆黑圆帽，遮住了那张脸。他看上去相当单薄，活像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纸片，也因为这样阴郁的风格和他那不怎么讨喜的天赋，男人的称号也显得相当猥琐不正当——
他是被称为“老鼠”的男人。
黑帽下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那贼眉鼠目竟真有些老鼠的意味来。他也只露出了一双眼，没露脸，想来是知道自己的天赋很招人恨，得罪的人也多，想要活命，不仅要寻求一个庇护，自己还得低调才行。
那神奇的天赋，也被他自己命名为“监控”。
说监控既贴切又不贴切，他能如同监控般看到各个地点的详情现状，呈现出来给其他人观看。但这能力，又比普通的、作为科技结晶的监控要有用处的多。那能力是“无所不在”的，且不受能量干扰、不受地形限制，画面清晰角度广阔，最重要的是，还绝不会被人发现。
这样的天赋用来监控鬼怪，就已经很好用了。但强悍就强悍在——也坏就坏在，“监控”的天赋还能拿来窥探玩家。
且不会被发现。
这天赋实在太适合用来刺探那些隐秘了，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隐秘。
对任何一名玩家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威胁，哪怕他们没什么要命的隐秘……这种隐私时刻会暴露人前的危险，也绝不会让他们觉得愉快。
所以老鼠很是被追杀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苟活下来，也是因为他和规则签订下了一份“契约”，如果要监控某一玩家，需要获得十名与被监控玩家利益相关者的允许，才能发动能力。
这其中当然还有空子可钻，但给能力加上了限制，给虎口套上了枷锁，也让人勉强能容忍他继续存活下去。
这些人来找卷毛他们，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利益相关者”的判定其实很模糊，可以是敌人，也可以是朋友，又或者血缘关系相近的血亲，都有几率被判定成功。这些人虽然不清楚卷毛他们和元欲雪具体有什么联系，但关系总该不坏，很容易判定成功。
初听到这样的要求，卷毛他们心底其实第一时间，是燃起了怒火——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稍了解这个天赋，以及那位被称作“老鼠”的玩家的“鼎鼎大名”的人，都知道这其实是相当冒犯的举动。在背地里监控一名玩家的一言一行，本就不是什么好举措。尤其被监控的玩家是元欲雪，就更让人难以忍耐起来。
但他们很快也冷静下来，并且不得不承认……让老鼠来监控，其实是有利的。
他们必须要知道元欲雪现在的现状，不管对于哪一方而言。
反对者们希望见证元欲雪的失败，不论是“死亡”还是“逃跑”都好。只要不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回归“正轨”，不用再受那些见鬼的钳制。
而卷毛这些人……他们就更需要密切关注元欲雪的动态了。
虽然他们这些和元欲雪见过的人，都在元欲雪身上留了点道具来确认他的安危，但比不上“监控”天赋提供的信息全面，也更能把控当时的局势。“监控”是实时性的，没有比这更适合确定元欲雪情况的天赋了。
虽然这对元欲雪而言，是一种冒犯，但在形式威逼下……卷毛脸黑了一黑，他还没说话，倒是身旁的行队先开口。
“可以。”他神色漠然，“开始吧。”
其他人虽然也有纠结，但最后也认同了。
到底那些顾虑，抵不过现在对元欲雪的担忧。
契约对于“利益相关者”的要求并不严苛，反对者行列的玩家们又找来了几人，才开始进行天赋“监控”的判定。
卷毛先前还担心会不成功，但这担心显然多余。
契约成立了。他们能看见元欲雪那边的场景。
领头人虽然说的是让“所有人”看见，但实际上，他指的所有人主要是玩家——至于A市原本的居民们，那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人。
随着“老鼠”缩在斗篷下，一晃一晃地像在念什么咒语，人们面前开始出现了一方水镜似的屏幕。
但凡对任务内容有些敏感嗅觉的玩家，这会都该知道两方人的激烈冲突了。他们盯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屏幕，聪明的已经知道它是拿来监控谁的……除了元欲雪，也没其他人需要这样大费周章了。
至于不聪明的，哪怕这会还摸不着头脑，等画面出现后，也该知道头绪了。
屏幕依旧晃荡着水色，似有波纹，比平时的任务面板要稍小一些，但已足够容纳许多画面，让人看得舒服了。
在最开始的模糊不清后，“水镜”终于像是浑浊翻滚的河道水流，迅速澄澈了起来，能看清事物了。
画面勾勒出了堪称酷烈的一幕。
堆积成山的怪物尸体、焚烧为灰白颜色的土地、在空中飘散的那些怪异的、被刀尖割破的血肉——这一切都绘出了地狱景色，但在这样惨烈诡异的画面里，却有一道白色的、堪称微微发光的身影。
元欲雪那身从来洁净的白色衣服其实早被血液浸透，脏污而积蓄着血腥深色。但或许是因他肤色苍白，所以在这样压抑的画面和色调当中，硬生生地衬出了一股亮色来。
元欲雪的动作很快，哪怕这“监控”天赋主要是对着他施展的，也时常会有捕捉不到身影、离开画面的时候。
卷毛的呼吸微微乱了，下意识地想要捉住那面“水镜”，掰弄它，照出更多有关元欲雪的信息来。他迫不及待，但这样的行径显然是没什么用的，反而将自己眼前的那面镜子给打破了，他只能无措地收回手来，后知后觉地回忆起现在是什么情况。
其他人的目光，也紧紧盯着那屏幕。
哪怕是反对者们呢——当他们看到元欲雪，竟然一下子理解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玩家甘心给元欲雪卖命了。

第555章 千人副本–规则3
元欲雪实在是个很容易……令人惊艳的人。
第一眼是样貌上的惊艳。哪怕他此时狼狈不堪，身上都是凝结成褐色的血垢，怪异的、辨别不出部位和种类的血肉堆积在他的脚下，眼中全是冰冷的杀意，无情得不像个人类，倒更似个怪物——但就算这样狼狈、这样满身脏污、这样凶神煞煞，他依旧很好看。
不拘于皮囊，仿佛是从骨相中脱出的好看，哪怕深陷泥沼，元欲雪也是那一弯凌凌的悬月。
高洁清冽的漂亮。
或许是水镜传播有些失真，元欲雪的面容时常模糊，在窃窃观察他的众人，即便能清晰地意识到元欲雪的好看，却也不会因为这样的美色便立即倒戈，忘了这尊煞神做了些什么——要不是元欲雪从中干涉，说不定他们已经安全地脱离这个副本，在系统空间中盘点积分了。
但越是看，他们便仿佛越被什么钩子勾住了魂，将血肉当中的什么物质，硬生生从身躯当中拉扯出来的疼。
无法移开眼睛。
无法封闭听觉。
脸上表情的轻微变化，全都是因为一个人。也因为太过讶异，几乎无法遮掩。
他们几乎不得不承认，元欲雪太……太够劲了。
哪怕他现在那么狼狈呢，只孤身一人，但他斩杀那些怪物的动作，好似是这一片腥风血雨的土地下，唯一的王。
这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异样的错觉——
他、他好像——
是真的能将那些怪物，全部杀死。
水镜破裂的清脆响声传来，“咔嗒”一声，有人捏碎了手中的“监控屏幕”。
这一处玩家不少，而对玩家那万分灵敏的耳目而言，光是轻微的呼吸起伏声都显得“闹哄哄”的，这也是玩家从不喜欢凑在一处的原因之一。
但从运转监控开始，这一片地界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当中。因此在这样的怪异寂静当中，那“咔嗒”一下的破裂声，一下吸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玩家们都偏头望过去，整齐划一至极。
但此时，玩家心里并没有如何的愤怒，愤怒这人莫名其妙的打扰，反而有一丝微妙的庆幸与感激。
还好他“吵”了那么一下，好像将他们从某种非常危险的境况中拉了出来。
事实上，那个玩家也并不是有意要捏碎“水镜”的，他呆愣愣地看着面前消散的画面。戒断似的感觉到了某种极致的焦躁。那焦躁很快被压下去，因此他也只是黑着脸，让老鼠再给他一面监控传影的水镜。
老鼠也是敢怒不敢言——能站在这里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好得罪的人。他只能阴沉着脸，又给对方造了一面水镜。
这是他的天赋。又因为有了“限制”后，天赋在某些方面更加强大了，制造这样的镜子对他来说，几乎没多少消耗，真正消耗的地方是监控元欲雪的动向。
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稍稍打破了点那古怪的氛围。
但作用有限。
哪怕把眼睛从那面水镜当中拔出来了，再回过头的时候，他们又更加无可救药地沉浸了进去。
元欲雪……很强。
毋庸置疑的强。
他们光是在这看着，都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和疲累。
十只、百只、千只——仅仅只是他们看到的而已，在这之前，元欲雪杀死了更多的怪物。
他们忍不住地将自己代入进那个境况当中。
那些怪物也都很强，吞噬了同类变异之后，能力几乎是成倍翻涨的。如果是他们落入那些怪物巢穴当中……几乎是不可抑制的，冷冽的寒意从骨缝钻进四肢百骸当中。
那他们早该死了。
不仅是死，在被这些怪物嚼碎每一口血肉前，或许连反抗都做不到，因为被这样多的怪物淹没，本身就是一种绝望。
但元欲雪没有绝望，他甚至显出一种游刃有余的平静来——哪怕每个人都觉得，依照他那样脆弱的、仿佛已经千疮百孔、飘零将谢的身体，会在下一秒油尽灯枯，可他就是站住了，也立住了。
排除其他因素，在战斗力上，元欲雪可称为真正的——第一玩家。
没有任何人会比他更强了。
他们心底掠过这么一丝想法，并且笃定这就是正确的。
可是元欲雪越强，他们心底的不解、抵触和迷惑便愈重。
他这么强，就算是小世界被怪物攻破了，也能活到任务结束吧。
他这么强，又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去送死呢？
哪怕是任何一名玩家去死，他都不应该死啊。
在所有人心底，元欲雪就是在送死。
只是他们这些站立在水镜面前的玩家，哪怕是反对者，心态从最开始的戏谑、迫不及待地发泄着怨愤的恶意，想看元欲雪什么时候死，到变成了一种更加不解的、难以言述的复杂心态。
元欲雪还没死。
他们不觉得焦虑急迫，甚至有一瞬间，他们自己都忘记自己的原始目的是什么了。
他们看着元欲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似乎有些迟缓起来——他真正到了要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却仍是紧绷的弦，未被雪压塌的枝。
很奇怪，但心一点点沉下去。
元欲雪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有一幕，他的目光几近是与屏幕相对的。依旧同冬日未融之雪，那张稠艷面容上，他一眨眼，便有一滴血从睫羽上滚落。
仅仅只有这一眼而已。
“卷毛！”
一声呵斥，让玩家们得以喘息般地将目光从那片屏幕中拔出来。
“队长。”
卷毛只平静地应了声。
两人似呈对峙之势，放在任何时间段，这就是难见的热闹——但也很难见的，众人并没有看热闹的心思。
“我要去。”卷毛的声音很轻，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虚弱的时候，像个久病多年的痨病鬼似的，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咽气在原地。
但他的目光，也从来没有这样明亮过，一举一动全都是难言的灼热意味，“……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我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也……”卷毛微微偏开头，语气依旧是云淡风轻般地落不下来。
“我也不想回去了。”
没有人说话。
行队立在原地，好似成了一座雕塑。
在卷毛又拔腿走了一步的时候，好似静滞的时间忽然间被打破了，有玩家叫住了他，神色好似有些不解似的。
“元欲雪到底为什么，要去送死？”
“你又为什么要去？”
他好像想从卷毛的行动当中，堪破这一分实在令他不解的谜团似的。
似乎这个疑惑没有得到解答的话，他也会不得安宁，
只可惜卷毛根本没搭理他，只给他留下一个相当不近人情的背影。那人似乎难以忍耐般，想要上前去拦住卷毛，却感觉身上被什么丝线给缠绕住了，一步也不能动。
他身边传来了少女明媚的声音。
“因为元欲雪是个人。”
裙子说。
她并没有看着提问的那个玩家，也并没有看着卷毛，只是视线温柔地落在那片水镜当中，语气有一种挣脱了拘束似的愉悦。
“他不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好人。所以才会愿意这么做，就是这么简单呀。”
她轻声说，“我都快忘了……我也是个人。明明刚进副本的时候，我看见那些人死了，是很害怕的。物伤其类也好，唇亡齿寒也好。”
这些玩家奇异地明白了裙子嘴里的那些人，就是那些NPC。
“如果他们拥有人类的身体与思维，人类的喜怒哀乐——人类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那他们和人类，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我曾经想过要离开副本，回到现实里。”
裙子所想的，也是很多玩家所想的。
他们在求生游戏里，拥有了超出常人的能力。在安全里有，拥有了难以想象的优待。
但时时刻刻悬挂在生死边缘，和鬼怪作伴——他们没有一个，是不想要回到正常的世界当中，回到原本的轨迹里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遗忘了这样的愿望？
“后来我又觉得无所谓，只要能活下来就好了。可是现在……朝令夕改嘛。我发现，原来我还是想回去的。”
想回去见家人，回去摸养的猫。
但失去人性的怪物，是回不到正常的社会秩序当中的。
裙子想回去。
所以她不能遗忘，不能遗忘最开始进入游戏时的恐惧之心和慈悲之心。
她干净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想干净地回去。
裙子也跟着卷毛的步伐离开了。
那个一边说着想要回到现实世界的女孩，一边却要去送死。
那种怪异的氛围感，似乎又蔓上来了，并结合着水镜当中的画面，一点点地侵蚀着他们这会奇怪的心脏。
行队好似气的不轻，他当然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所以他深呼吸了几次，脸色难看的很，最后还是开口道。
“……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还有不好不坏的人。”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行队垂着眼皮说，“所以我希望你们，别去动那个防御罩，就做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什么也别做。”
行队难得说这么长串的话，紧接着，众人眼睁睁看着——
又走一个。
看守庇护所的几个最强战力都走了，那群反对者们，有些颤颤巍巍地看向了来谈判的首领，好像试探般地询问：“……大人？”
“闭嘴。”
他只开口说这么两个字，都好像消耗完了全部的力气似的，最后他只能咬着牙道，
“什么也别做。”
他觉得自己好像疯了，明明是这样重要的副本，他——
被迫躺平了。

第556章 规则4
玩家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什么也不做——光是等待，也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可他们也实在不好意思叫屈，毕竟相比起……那群疯子要面对的，他们这会都待在安全区里躺平，绝不算什么苦差事。
就是有些焦灼。
面前的水镜里，时常会出现跟不上元欲雪动作的现象，但仍能望见那柄凛冽的刀，和空中迸射的一抹薄红。
明明是很血腥的场面，但一想到元欲雪此人的作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寂静的空间里，传来火机被打响的咔嗒声响，有人点了烟，袅袅的薄雾飘出，实在呛人。但难得的，他身边的玩家都没提出什么抗议来，仍在出神。
确实是。
相比起这位神挡杀神的第一玩家，还是他们这些人要更可怕些。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水镜当中，一掠而过的一些身影。
＊
元欲雪已无心关怀其他。
他好似变成了最锋利的一把武器，挟着冲天的杀戮锋芒。心中也唯独只剩一个字——
杀。
也只有这一个念头了。
他无暇犹豫，更不可能迟疑。越来越浓郁的杀意下，元欲雪倒也没有忘了本心。他动作其实已经慢下来了，但仍然没有失误，能准确地贯穿那些怪物的致命处，破碎摔下的尸体偶尔会被烈焰席卷而走，他也好似也踩在那蓝焰之上似的，有火光刮起，烈烈渲染了那一段清癯劲瘦的身形。
无数怪物被元欲雪那一点甘甜的血腥味吸引而来，只是到最后，或是已经杀起了凶性、又或者被某种隐约的意识影响，它们已经不再是被诱惑着战斗了，而只剩一个粗俗直白的目标。
撕裂他！
吃了他！
数目众多的怪物，让元欲雪像被淹没在了浪潮当中。
可就算这样，银刀横贯的地方，绝无怪物能靠近一步。元欲雪所在的底线，就是不容侵犯的法则铁律。
他看上去已经非常虚弱了，虚弱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刮来的腥风吹得倒下去，然后随便由哪只怪物扑上来，恶狠狠地扼断他的喉咙——可这些在元欲雪面前，好似都成了妄想。他容色冷淡，清冽无波，是看着孱弱却实在难啃的硬骨头，生生将那一线生机剖开成面。实在让暗处的那东西恨得咬牙，在无数次“他快死了”的呢喃、预判和笃定下，元欲雪就是要撑着一口气，以至于在这反复折磨中，让它生出了分外不自信的怀疑。
元欲雪真的要死了吗？
他真的会死吗？
他为什么——还不倒下？
于是元欲雪脑海中那怪异的声音又链接了他。
“它”仍然癫狂地尖叫着，发出扭曲而意义不明的声响，偏偏从那些声响当中，又能剖析出一些有具体意义的语句来。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那么多的鬼怪，你杀不完的。只要我想，它们就会源源不绝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要挣扎呢？结果已经注定了啊。]
[你会死。你的身体会被撕扯分开，内脏会被掏出咀嚼，血会被一滴不剩地吸干，现在挣扎只会延长你的痛苦，你就是会死的——不要再痛苦了，不要更痛苦了。放弃吧，这就是你的命运，你看的到，对吗？]
在喋喋不休的“劝导”当中，元欲雪一边毫不受影响地屠戮着鬼怪，一边微垂下眼，睫羽轻微地颤了颤，相当难得的，抽出了一点精力回复了它。
“你好吵。”
[……]
它轻易地被这三个字击溃了，又疯癫了有一会才继续在脑海当中翻腾。
[我就是规则！我可以调令这个世界中的一切！我看到了你的未来，昏暗的、无望的、血腥的——不，你根本就没有未来。]
[规则决定了你将死去，你会永远埋葬在这里！]
[……你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存在，你才是真正的怪物，你……]
元欲雪好似微微叹息了一声。
那么轻，似羽毛漂浮而过，寂静无声，实在不易被人察觉。
“话很多。”元欲雪诚实地道，他的神情太平静了，以至于生出一股无辜感来，“是在害怕吗？”
[……]
它似乎不断在强调，它即规则，即无所不能。
元欲雪偏偏从其中，敏锐地剥离出那一点异样的情绪。
它似乎非常焦急。
那么，又在恐惧些什么呢？
在元欲雪说出那句话后，脑海中又响起了意义不明的、接近癫狂的嘶喊，显然比先前要折腾多了。
元欲雪：“……”
他头次觉得有些后悔，倒也不必那么直白。
元欲雪带来的刺激显然很大。
它陷入了极其焦虑不安的状态中，有什么无形的事物超脱出掌控，危机感不断地催促着它再去做点什么。
“规则”在这种极端的危机挣扎过后，决定了——
去打破“第四面墙”。
游戏当然要公平一些才有意义，不是么？
＊
庇护所内的市民们很不安。
当然了，在末日突然到来，身边怪物环伺，随时都有丧命风险，且灾难还不知何时结束的情况下——就算是再乐天的人，也绝高兴不起来。
但实在是太奇怪了。
庇护所内的负责人和工作人员让最基础的秩序很快稳定下来，但现在，至少那些神秘又拥有着强大力量的负责人很久没出现了，多少也让心绪敏感者品尝到了一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样的猜测是毫无理由的，甚至有人忍不住为自己的无端阴谋论而感到愧疚。至少现在他们很安全，庇护所的附近也没有那些能让他们吓破胆的恐怖怪物在徘徊。
但很快，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眼前。
大部分人们虽然接受了末世到来、以及他们中间出现了超凡能力者这些不科学的事，但还是对眼前浮现的半透明状态、由金银两色光束拼接而成的“面板”感到很不解。
这使大部分人备受惊吓，不敢声张，直到他们发现身边人也出现了这诡异的面板后，才开始小声交流起来。
面板使用的似乎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文字，哪怕是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理解上面描述的意思。
可惜面板上的信息非常少，只有一句类似打招呼——“尊敬的A市市民们，你们好”这样的话。而在众人的议论中，更多的信息浮现出来。
他们没办法绕过面板，它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虽然不影响别的行动，但这也让人们被迫的、下意识去阅读那些面板上缓缓浮现的文字。
一张张迷茫惶恐的面容上，所有的情绪，好似被冻结般可怕。

第557章 规则5
——！！
“……骗子！”
不知是谁喃喃了这么一句，顿时像水滴落入烈油当中，迸射起炸裂的滚油来，爆炸般的滋啦声响像传染般飞快地感染至每个角落。
鼓囊囊的口袋，扎破了一角，那些声音便全都倾泻出来，愈来愈大。
“骗子！！”
“你们这些可恶的骗子，什么负责人，什么英雄，都是骗子——”
“你们想害死我们！！”
这些声音从嗓中挤出来，好似砸摸着血沫一般，声嘶力竭地带着痛恨，也带着戾气。
但更多的是惶恐。
他们在害怕。
因为“第四面墙”被打破了。
原本不平等的信息差顿时被抹平，在某种规则的暗示下，他们飞快地接收了屏幕上传递过来的信息，哪怕再被打破三观，也不得不承认那些内容……恐怕都是真的。
不过他们得到的信息当中，还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比如他们并非NPC，只是生活在下级世界位面的普通人，而那些拥有着超凡能力的外来者，则是来执行任务的玩家——任务的内容，被相当完整地公开在这些市民的眼前。
灾难是不可避免的。
那些怪物只能用足够的血肉喂养，才能离开他们的世界。
而这些生来就凌驾于他们的外来者们，也理所应当地做出了抉择，他们这些市民就是天然的肉饵，用以投喂那些怪物。等到怪物吃饱喝足，自然就会离开了。
他们所认为的庇护所也从来不安全，这些玩家们会打破庇护所，让怪物进来自由的取食——是的，玩家联盟的初始计划也被完整地宣告在这些市民的面前，包括那些玩家故作“仁慈”地要给他们留下一点火种。
死的人够多的话，剩下的市民就不用被投喂进去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怪物到底要吞噬多少人，而他们中又有多少，是能够被留下来的“幸运儿”。
反正那些高贵的外来者，是绝不会有性命之虞的。
就算他们侥幸活下来了，他们的爱人朋友，至亲骨肉——
这是一场毫不讲道理的死亡抽签。
而当这些市民们发现，原本极有存在感的“负责人”都消失了后，仿佛被背叛、利用的痛恨，和莫大的惶恐同时席卷上心头，混杂出令人惊愕的爆裂情绪来。
他们逃跑了？
那留下来的人呢？
他们是不是要被放弃了？
那些怪物是不是很快就要闯进来，将他们剥皮抽骨，血肉吞噬殆尽？
被活生生吃掉——这样的死法，太痛苦了。
在巨大的绝望打击下，庇护所内很快乱了起来。先前秩序的稳定都建立在未至绝境的情况下。这下人们知道自己要成为牺牲品，随时可能送命，又怎么可能像之前那样平静等待。
眼睛都被烧成了淡红色，诡异的、狰狞的表情出现在脸上，所有人的精神，似乎都陷入了一种相当不正常的亢奋状态当中。
怨恨的、恐惧的，那些情绪被压榨成一线，随时都像要冲破什么一般——
＊
巨大的混乱，当然也被玩家们发觉了。
反对党的首领皱着眉，相当不爽自己观看水镜被打搅了，差人去问，“这些人在发什么疯？”
他手下收集了许多天赋是功能辅助性的玩家，更有擅于收集消息的。他这么一问，立即就有人用天赋附身，打探回来后，神情也变得相当一言难尽起来。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发现了我们想做什么……”
首领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我们想做什么？”
属下：“……”
属下顿了顿才开口，“就是破坏庇护所防御罩的那些事。”
首领：“……”
他一时是真忘了。
这些事怎么会被这些NPC知道，难道是卷毛他们说的？
但也没道理啊，不管是他们哪一方的阵营，在这个时候挑起混乱都是毫无好处的。哪怕他们这些根本不在乎NPC性命的人，也要对此保密。
否则情势一旦乱起来，造成巨大伤亡混乱的话，能用来喂怪物的活人数目都不一定能凑够——何况人在绝境下，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他们没必要为此埋下极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不过此时也来不及思考这么多，首领又派人打探。发现出乎意料，虽然庇护所陷入了混乱，但伤亡人数并不多，倒是那些人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
首领：“怎么不对劲？”
属下答，“说不上来，可能是打击过大，就是看上去……怪怪的。”
他还有话没说，不仅看起来奇怪，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恐惧，背后寒毛起竖。那感觉只有一瞬，和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又快又疼，但之后又毫无痕迹。属下也不愿说出口，要告诉其他人，自己被那些普通NPC惊吓住，未免有失颜面。
首领也觉得有些奇怪，让老鼠过来，又投射了那些庇护所内场景的投屏——这些NPC不是玩家，不受契约的限制，可以随时窥探。
真相打击过大，这群人果然“发了疯”。听着他们口中咒骂，污言秽语，首领的脸色也越来越不耐。
恼怒倒是没有，他极其看轻这些NPC，从没把他们当成过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这些咒骂，和牲畜被屠宰时发出的惨叫差不多，当然也无须在意。
倒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味，这些人骂就骂了，怎么还把元欲雪给一起骂进去了——不对！
应该是，凭什么就他一人为元欲雪那些奇怪的脑回路纠结？要纠结，也应该是大家一起纠结。
在这么思索过后，首领也干出了一件，他原先绝不会干出来的事——
他是极傲慢的，当然也不会将这些NPC的咒骂和想法放在心上。但这会却偏偏赌气，做出了很匪夷所思，在他看来，也很是无意义的事。
“吵什么。”
首领说，“你过来，帮我传几句话。”
“老鼠，你也过来。”他露出了有些恶意的神情来，“把元欲雪的投影，也给他们投一份。”
老鼠：“？？”

第558章 规则6
就算是老鼠的“天赋”再超模，他这会也该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好在经过商量后，他的老大总算放弃了“每人一份”这样显得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转而换成了在每个庇护所的上空，四个方向各悬挂一面由各个角度看去，都能清晰无阻的巨大水镜。
水镜的角度会依据每个人不同的视角进行转换——这样的要求倒尚算合理，让老鼠微微定了定神。
还好是这样，他刚才还以为自己会被榨干能量而死。
上空当中出现的巨大水镜，倒是没有再引起多大的惶恐——毕竟市民们都已经经历过更加不科学的场景了，此时眼前的半透明任务面板还没有消失，对上空悬挂的巨大屏幕当然同样的接受良好。
不过现在他们心思纷乱，根本抽不出情绪去看那屏幕上的画面。
可偶尔抬头，目光触及之后，仿佛有什么魔力似的，他们一下便被那上面出现的画面给吸引了。
很可怕。
对他们这样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市民而言，哪怕是在灾难大片当中，也看不到这样可怕惊悚的一幕幕。
那些怪物狰狞恐怖，都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哪怕隔着巨大的屏幕，都仿佛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血气喷洒到自己的脸上似的。
但里面那个——明显属于人类的身影出现之后，他们几乎有些迷茫了。下意识地让目光追随着那已经满身血污的年轻人。
当然了，这身手明显也属于一个能力超凡的外来者。
这就更让那些市民们感觉到迷茫了。这些“高贵”的玩家们，不应该躲在隐秘的地方，操纵他们的命运吗？为什么会有人和这些怪物真刀实枪地干起来了？
是意外被困吗？还是无法逃走？
——但是从他不断屠戮怪物的动作来看，也能很轻易地判断出，他并不是无力逃走，反而目标非常的明确，就是要绞杀这些怪物。哪怕他此时伤口无数，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这实在是相当矛盾的一场景。
他们看见的那片血色身影，十分的强大，却又仿佛相当脆弱。
奇怪的场面，疯狂的一切。
而此时，耳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得意洋洋的，带着一股欠揍的慵懒劲。哪怕音色并不难听，也不由让人心中生出恼火来。
可却还是要眼巴巴地听着，汲取着他话语里的信息。
“他是元欲雪。”
男人说。
“你们骂人渣、垃圾、骗子，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我们这群垃圾堆里，也是有好人的。”
“你们现在还不必担心。因为元欲雪这个疯子想要保护下你们的命，所以他选择去杀那些怪物了。”
男人顿了顿，简单交代了一下他们交涉的内容，继续说道。
“……我们也答应了他，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不会打破庇护所，牺牲任何一个人。”
“所以庆幸吧，也可以现在祷告——元欲雪千万不要死。”
耳边传来了什么被碾碎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变得相当的阴郁起来，仿佛堵着气似的开口，“如果他死了的话。这一切就结束了。”
……
原来还有人，是要他们活着的。
精神紧绷到极致，像是快要崩断的弦一样陷入癫狂的人们，仿佛获得了短暂的、平和可以喘息的时间。
他们没有被彻底放弃。
有人想要救他们的。
在一片混乱当中，已经失去秩序制约的人们缓缓停下了脚步，他们微微扬起头，看着那片巨大的屏幕，交织的光束映亮了他们的脸庞。
感动吗？
不，是比那更加难以言述的一种奇妙预感。
好似永久待在深渊里的漆黑生物，望见了意外的、由一片银河折射下来的光束。
他们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当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放弃，然后等到了唯一一次的不同。
唯一被选择的那次。
元欲雪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那张漂亮的面孔被血色覆盖，原本皎洁的白色上衣现在几乎看不见一处干净的地方。他杀意冲天，哪怕仍能果断地斩杀面前的怪物，却也能叫人窥探出些许的异样来。
他伤的很重。
就算元欲雪仍没有往后退一步，也改变不了这样的事实。
就像是那个男人说的，如果元欲雪死了，这一切的选择也该结束了。
而唯一会选择他们的那个人——却会被怪物吞噬，死后不留全尸。
整座城市仿佛死去，陷入了相当异样的寂静当中。
就算是高高在上、一点不在意这些平凡npc的任何举措的反对党首领，都觉出了一些异样的意味来。
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所有人同时都保持着安静？仿佛共用着同一个大脑，是同样的反应和举措，这静谧来的太古怪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狐疑地派人观察，脸上是难得的警惕。
仿佛时间静止一般，奇怪的静谧终于被打破了。
有人颤颤巍巍地走向了庇护所的边缘——大门处，此时已经没有人看守阻拦了。于是那名头发花白、脸上虽生出了许多皱褶，却依旧显得精神矍铄的老人，一步一步相当坚定，又畅通无阻地跨过了那个门槛。
她站得背脊笔直，拐杖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拖累，不需要任何外物，她也能这样自如。
她走出的不远，只是一米之差而已，却是从天堂坠落至地狱的距离——她已经走出了庇护所的范围了。
似乎就在那一瞬间，刮来的空气当中都带着属于怪物的腥臭气息。仿佛从某处角落，随时都会扑上来一只怪物，将她吞噬咀嚼。
她很害怕。
但却很骄傲。
老人说，“我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这一辈子过的普普通通，凑凑合合，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我想在快死之前，做点能让人记住的好事。”
她回过头，望向庇护所的方向。
她的确活的太久太久了，到现在，爱人、儿女和朋友都已经去世了，所以她看的是那片高高悬挂在上的水镜，仿佛一拢被束缚的月亮似的。
她微挺起胸，身姿笔挺，脸微微一板，大声说。
“像他一样！”

第559章 规则7
在族群将被倾覆前，任何一个微小个体的力量都不应当被忽视。
先走出来的是老人，随后是虚弱疲惫的女人、中年略有秃顶的男人，各式各样、各行各业……
他们排好队，踩上了代表死亡的桥梁。
将脸画的惨白，浓妆艳抹，戴着巨大一顶太阳帽，手挎小香包的女人，也跟在后面要走出去，只是临到边缘，又被一名大娘拽了回来。
“女娃咧。”大娘说，“你还这么年轻，做什么犯傻咧？回去吧。”
她一边让人回去，一边却飞快地挡在女人的面前，占了她的位置。
这样“插队”的行为，却绝不会招致人的厌恶，他们都很清楚……这队伍是要走向哪里的。
女人微微恍惚了下，她微仰起头，露出光洁敷粉的下巴，依旧神色傲慢地像是只白天鹅那样。她似乎是要说什么的，但那名大娘又回过头，对她讨好似地笑了笑，“让我去吧。”
“我没几年好活咧，你不一样，年轻又好看，就应该……”
“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女人打断她，“我有遗传病，肠癌，情况不怎么好。”
如果能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涂抹得极厚的粉底液下的那张脸，其实脸色并不怎么好，只能借用这些妆容矫饰一二。
大娘怔住了，语气惋惜，“怎么会呢，你去好好治疗，一定能……”
她的手被攥住了。女人轻轻拍了她两下，好似无声地安慰。
“就这样吧。”她说，“他们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她也想在死前，将这极尽风霜、并不绚烂也不幸福的一生，划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只为自己，随心而为。
在窃窃声中，无数人主动走出了安全的庇护所。这从另一种形式上禁锢他们的牢笼，现在看上去如纸一般不堪一击。
有人微微仰头，和虚空对话——他们猜测，先前和他们说话的那个外来者，也应该听得见他们此时的声音吧。
“我们出去了。”开口的人相当局促。这样的壮举被他平淡无奇地一说，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没点波澜起伏的故事性，但他紧接着说，“你让那个元、元欲雪……回来吧。”
“让他回来，不用牺牲了。”
他很固执地说，“我们做出选择了。”
隔着水镜，遥遥相望。粗暴地折断一支烟的首领望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无言。
元欲雪的选择或许没错，至少这些NPC看起来，可比他们要有良心，也有人性得多了。
现在的情况好似有些超乎他的理解能力，以至于他蹙着眉，非常用力地呼吸了两下，发出粗喘的气流声，眼珠却一动不动。
元欲雪是个怪人。
明明只有牺牲这些NPC喂饱怪物结束副本，和拖延下去、等怪物反复进化后自己击破庇护所大开杀戒再离去这两个选择。他却偏偏什么都不愿选，要走一条从未开辟的路。
而这些市民也是怪人。
他们深知眼下的境况，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似乎哪一条路都是困境。所以他们自己选了——几乎是完全违背人性与求生本能而做出的抉择，要亲手扼断自己的生机。
对于还想活的人而言，“自杀”是相当痛苦、违背本能的一件事，比起意外受害更加令人痛苦挣扎。
但他们不愿意再让人为难，也不愿意——让一个愿意选择他们的好人，做平白无故的牺牲了。
要守护手足同胞，就由他们自己来吧。
没有人能代替他们做出选择，只有他们自己有资格——纵使这样的选择看上去，也如此逼不得已，带着悲凉的色彩。
可千金难买，此身甘之如饴。
＊
脑中尖锐叫声更甚。
纵使元欲雪已经习惯来自于“它”的时不时发疯了，但发狂到这份上还是十分少见的，似乎那种尖锐频率又往上提了一提。如果是在外界，是能绞得人头破血流的异响。
元欲雪一贯采取无视策略，但“它”似乎愈加情绪激烈，在又斩杀两只怪物后，元欲雪这样寡言的人，也忍不住开口。
“你是要死了吗？”元欲雪的语气非常平静，绝不是在骂人，只是不带嘲讽含义地询问了一声，“这么害怕？”
也不知元欲雪是怎么从那些无意义的嘈杂声响中准确捕捉到“害怕”这一丝情绪的。
更离谱的是，他还捕捉对了。
——结果就是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脑海当中更加翻天覆地起来。好似和元欲雪“对话”的不是什么规则，而是一台坏掉的不断外放的收音机。
元欲雪：“……”
他揉了揉眉心。
难得有些头疼。
战斗是元欲雪的本能，因此他虽然被吵的头疼，倒也不影响他手下斩杀的动作。温热的血落在身上，也接近麻木时，元欲雪忽然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声响——
那音色极陌生。元欲雪可以肯定，先前他们并未接触过，但来人却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元欲雪！回来！”
元欲雪匆匆掠过一眼，神色未动，将对方的形貌记住大概，现在还抽不出时间和能量进行信息扫描，所以他没怎么管，只一刀劈斩开一道刀气，是示意他尽快离开的意思。
哪知那人的下一句话，便让元欲雪微微一怔，差点失手。
只他凭借本能解决了眼前的怪物，在一片血色中，迟钝地回忆起那人对他说的话。
“那些市民，自己离开庇护所了。”
“他们为什么要离开？”
元欲雪回应了他，眉心间是冰寒冷冽的杀意，他微垂下眼，比起慈悲善人，此时的元欲雪更像是蛊惑人心的修罗，艷色的唇瓣微启，“……有人威逼胁迫？”
看着元欲雪一幅随时都能抽身去收拾一些人的模样，来人都跟着渗出些冷汗，意识到元欲雪的杀伤力的确是很可怕的，但他还是镇定开口，“不是，他们是自愿的。”
“为了更多孩童、年轻人能活下来。”
为了同胞。
“也是为了你，元欲雪，他们不想看到你死。”他说，“回来吧。”
明明每个字都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形成的话语，还是让元欲雪陷入了一瞬的茫然当中。
为了……我？
元欲雪为许许多多的人付出牺牲过。
但他自己应对这样的状况，却实在措手不及、应接不暇。
——也有人为他付出，不希望他死去。
不值一提的，理应为人类牺牲的战争机器人的性命，也同样为人挽留珍惜。
元欲雪实在恍神，而脑海当中属于“它”的尖叫更加惨烈，倒是让元欲雪在战场当中回过神来，也算因祸得福了。
没等元欲雪叹息询问一声“你叫什么”，“它”的凄厉音调里，模模糊糊地拼凑出几个字句来。
“不可能！”
“不可能！！”
“它们不应该让你活——”
元欲雪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只在他微抿唇的瞬间，天地震动，夜幕倾颓，仿佛苍穹塌陷，黑暗瞬间包裹了整个空间。

第560章 规则8
……痛、痛！
在如同回归母体的纯然黑暗当中，最直白的却是仿佛被撕裂又重组无数次的痛楚。玩家们意识几乎难以清醒过来，他们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觉得人类的血肉之躯仿佛都被拆解成一块块的了。他们是在宇宙中漂浮的粒子，沧海中的蜉蝣，不管是什么，总不会是完整的“人”。
太痛了。
痛得他们恨不得彻底死过去，意识消散，意识不到这样的痛才好……
——不行！
几乎是猛地惊醒，混沌的神智恢复过来。
怎么能意识消散？不能！绝不能！
失去自我，和永久的死亡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比那更加可怕。
而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大脑重新开始运转起来后，庞大的令人畏惧的信息流一下涌入了脑海当中，帮助他们理解了那夜幕倾颓、苍穹塌陷，陷入无边黑暗的时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剧烈的惶恐感涌上来，几乎让人作呕，也一时间很难以消化有关那个“副本”的信息。
不……
那根本不算是“副本”。
那只是无数玩家的——
埋骨之地。
＊
第一批玩家最先来到了A市当中。
当然了，那时候的A市根本不算作城市，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庄，里面的村民大约只有几百人。
而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活过“天灾”。
天灾是对这个副本的诅咒。
无法逆转、不可阻止的灾难到来了，无穷无尽的鬼怪几乎像决堤洪水一样要淹没所有人。
纵使这个副本汇聚了人数最多的精英玩家，但是这些高玩在压倒性的噩梦面前，显得那么的无力，他们失去了很多同伴，并且肉眼可见地发现，没有人能活过这场灾难，包括他们当中的最强玩家。
玩家感觉到异常的怨愤及不公，因为这次的副本并不具备多少的策略性，它像是一个拙劣的“剧情杀”，唯一的作用就是将他们埋葬在这里。以几乎无法抵挡的，诸多鬼怪的力量，对他们进行了彻底的、颠覆性的力量碾压。
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注定他们必死无疑！
他们是第一批被选召的玩家。
那真的很早、很早了。早到他们的存在已经被抹去全部痕迹，现在的玩家也无法想象，当时的“求生”游戏其实非常的“仁慈”，哪怕是高难度副本，死亡率也并不高。
玩家完全可以使用定量的积分来支付任务失败的代价。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副本游历当中，玩家们获得身体机能上的强化和天赋觉醒的能力，获得各式各样的道具积分奖励，可以长时间的留在安全区内而不用时刻担心积分耗尽被驱逐。相比起一场场死亡副本，当时的“求生”更像是雇佣兵制的冒险游戏。
危险从来不少，也有一定的死亡率。不过对这些玩家而言，这样的代价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他们并不觉得绝望和压抑，反而觉得这更像是某种特殊的磨砺。
这段经历也让他们并不对死亡麻木，反而更有质疑不公的勇气——于是在这样的绝境下，艰难存活下来的玩家不禁生出了疑问。
明明之前的副本都留下了生机和活路，为什么这次的副本这么不一样？
就好像……它的目的，只是要他们死在这里。
这公平吗？
这符合“规则”吗？
越来越多的困惑裹挟着濒死之际的绝望，甚至让他们更加愤怒起来，因为每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
这是不公的！！
而就在玩家们产生了强烈的、对这个副本存在合理性的质疑时，仿佛每次副本当中都会留予的“一线生机”出现了。
玩家们发现虽然村庄已经被鬼怪彻底攻占，但偏偏有一处好似成了“安全屋”。鬼怪不再接近，无法闯入那薄薄的、仿佛丝毫不具备阻挡性质的一扇木门。
那处安全屋，也是此处村长的居住地。他瑟瑟发抖地和家人躲在屋内，却发现那些鬼怪无法闯入后，又不忍村人被鬼怪屠杀吞噬，于是在窗边竭尽全力地大喊，吸引其他村人逃难到房中。
消息很快传开，玩家们也知晓了。
他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鬼怪袭击，惊惶地逃难至那栋摇摇欲坠的破烂小屋当中。
屋内的空间相当狭窄。
村长的屋子好似比那些村民还破败一些，玩家们似乎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狭窄的房屋——逼仄的屋顶，潮湿闷热的空气，人人接踵摩肩，肢体时不时碰撞在一处。
他们被迫紧紧地贴在一起，社交的安全距离已经不存在了，旁边人湿润的吐息似乎都喷打在了脸上。
不知是谁不注重个人卫生，许久未洗澡的臭气和剧烈流汗散发出的体味混杂在一起，于闷热狭窄又密闭的空间当中，臭得让人作呕。
玩家们忍耐地皱眉，被人群不断挤来挤去。
他们甚至踮起脚，吸起腹部，好似这样就能节省一点空间似的——但是最糟糕的状况还是发生了。
狭窄破旧的小屋内，人已经站满了。
哪怕他们被挤得呼吸不畅，胃里的胃液都要干呕出来，却也再挤不下一点余隙了，往里面倒瓶水，水液都会被挤得流不下来。
但是不行，外面还有许多人没站进来。
拥挤在门窗前的人群，都意识到这里是唯一的避难所，怪物就在身后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发出了像是杜鹃临死前那样尖锐的、泣血的悲鸣。
“你们再往前挤点啊、再往前走走！”
“放我进去，求求你、放我进去——”
“不要堵在门口！别挤了！”
“让我孩子先进去，他还小，拜托大家了，求求你们！”
有人注意到，怪物已经被吸引着围过来了。
身形壮硕的大汉，使劲全身解数从人群当中挤出了一条路。他目光凶悍，肌肉从勃发的袖口中挤出来，在绝望的焦急下，他也意识到了那座安全屋再挤不进去任何一个人的事实——
但他没有放弃，也不愿死。在混乱当中，狠狠掰住了一个在屋内的玩家的肩膀，将她一扯，用仿佛要折断她一只肩膀的力气将她强行扯了出来，又飞快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挤了进去。又因为位置实在太过狭窄，他看到其他人也跟着涌上来，情急下，又推了个瘦弱的女人出去，空出了一块足以让他站立的空地。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最开始被扯出来的玩家只是看上去体量轻，力量远在那名大汉之上，只是因没有防备，又心中焦急，才恍惚间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反应过来后，她第一时间就是恼怒，不敢置信和惊人的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卑劣地把其他人扯出房屋，恶狠狠地就要找那个大汉报仇，将他赶出安全屋，但是她刚往前踏出一步——
腥臭气息涌来，体型庞大的虫形怪物的嘴部完美地包裹了小屋的前方。
它一口气吞下了数十人，在嘴部闭合的时候，正好咬掉了那名玩家的半个身体。
竖直的半个身体，后脑勺、后背、后腿被无比平整地切开，像是半扇被劈开的猪肉似的。
在剧痛当中，那名玩家很快失去意识到底，又被那只怪物用舌头卷了进去咀嚼。溅射出的血液，落在了塞在门口的那些人类的脸上。
他们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等目光和那只怪物对上后，是超出本能的恐惧，下意识放声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这惨叫仿佛是他被生啖其骨了一般，但那张恐怖收缩的、内含锯齿的圆嘴正在面前，却没有袭击他。倒是有人在意外下摔倒，一双腿跌出了房门外，迅速被怪物啃吃掉了下半身。
惨叫。
但是房间里的人们仿佛活了过来，血液重新流淌起来。
他们在房间里，他们不会出事。
这种古怪的寂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先前横死的那名玩家的爱人看到了一切。
他双目鲜红地瞪着那名大汉，声音恨得要滴出阴水来，几近崩溃地指控，“是你！是你把她推了出去！你杀了她！！”
在这样惨戾的指控中，就算那名大汉也有些心虚和讪讪。他还没从刚才恐怖的场景中缓过神来，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我没有！人太多了，我不小心将她挤出去的，是她自己没有回来、这、这就是她的命！”
他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后来成了矢志不渝的爱人。
他们约定了在这次任务结束后，要休假一段时间，去著名的安全区景点旅游。
他们之前还在耳鬓厮磨，忧虑这个副本的未来——然后她死在了他面前，迅雷之间，以那样惨烈的方法、死无全尸地死去了。
害死他爱人的人，甚至不愿意因此而心虚愧疚一下，他大声地诋毁着，说是“她的命”。
命运。
在大汉下一次发出诋毁之言时，他的脑袋落了下来——那具无头的尸体，再也不能从嘴里说出任何一句话了。
轻易就杀了他的玩家，面无表情地将大汉的尸体踢了出去。他看着还喷落着温热血迹、以至于一时间无人敢站过去的地方，面无表情地说，“这下空出了两个位置。”
没有人指摘他复仇的行径。
但是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第561章 规则9
很快，外面匆匆赶来的人们占据了那两个空位。
他们当然意识到了诡异的血迹分布，门口被砍掉脑袋的男人的尸体，房间中一张张紧绷又无比恐惧的脸——这样可怕的凶案现场，明显不是怪物造成的。但没有人说话，后来者只是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瘦弱的身躯挤进安全屋里，像是先前那个玩家说的那样，空出的大汉的位置，可以勉强挤下两个身形瘦小的村民。
但更多的人在赶来小屋，又被堵在门外。
破败的像是随时都会倒塌的木屋，被塞的鼓鼓胀胀，再也腾不出一个转身的位置来了。
更令人为难的情况发生了，后续赶来的人里面，还有几个玩家——他们杀了一些鬼怪，浑身血腥气地逃难过来，却发现安全屋当中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踌躇。
看着一张张陌生的村民面孔，难以遏止的某种心思像是坩埚里冒着泡的魔药，不断地蒸发翻腾出来。
但他们到底还是犹豫着没有说话。
玩家和村民的关系其实尚算和谐——他们来到这个副本前，在安全区用积分兑换了很多的金子，又将那些打磨的圆润的金珠送给村民们当做报酬。
在高额的“住宿费”的作用下，这些村民对他们这些外乡人异常友好。
玩家也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虽然副本的提示里，多多少少地暗示他们，在副本中看见的活人都属于“NPC”。但是这些NPC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玩家没有将他们都当作异类的打算。
直到现在。
难以按捺的度过了几分钟，外面游离的怪物，似乎又被吸引了过来。
站在外面的玩家紧咬住牙齿，脸颊的肌肉绷紧了，打破这样诡异平衡的，是更多的玩家和村民逃了过来。
“你。”先前杀了大汉的玩家忽然抬起头，指向了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目光黑洞洞的，麻木的看不见一点光，“滚出去。要不然我会杀了你。”
这句话像是水珠滚落进烈油中，一下炸开来。
抗议的不仅有村民，还有玩家——
威胁的玩家却笑了笑，满脸的嘲讽，“开什么玩笑？他们只是NPC。”
“你要因为NPC，牺牲自己人吗？”
“我们还要活着出去。”
所有玩家都难耐的沉默了。
不可能的、这是迟早的。
他们不可能因为NPC就去牺牲活生生的玩家——他们才是真正的生命，而这些看着像人类的NPC，只是虚拟的数据而已。
口子一旦打开，接下来的行动几乎是顺理成章的。
被指到的男人当然不愿意出去。
他们都看见了在安全屋外的人凄惨的死相，早已经被吓破了胆，怎么可能愿意送死，只拼命摇着头——
下一秒。
温热的血液泼洒在身上，站在男人附近的村民近乎惨戾地尖叫了一声。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血腥一幕，而杀人的玩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不仅那些怪物会吃人。”他说，“我也是会杀人的。”
接下来，他又指了几人，将他们赶出去了。
出去会死。
但留在这里，会被那个魔鬼立即杀死。
在两难的情况下，有人反抗，有人跪地求饶，无比凄惨地哭诉自己的苦难，看上去异常值得人同情。
谁会想死呢？谁都不想死。
但他们都无一例外地被赶出去了。
外界的玩家们走了进来，他们感受着村民仇恨的目光，只觉得身体发麻，喉咙却被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是受益者，当然不可能去指责杀人的那个玩家做的不对。
一片死寂。
接下来，更多的村民和玩家赶到了安全屋外——但只有玩家才能被放进来。那些堵在外面的村民在死亡的绝望下反抗着，被毫不留情地杀害以作震慑。
最开始动手的玩家已经累了，但有更多的玩家主动接替了他的位置。因为他开口，“我们是一体的。”
玩家们踩在同一条船上，从最开始，他们没有阻止那个人的最开始，就已经默认了这个结果，且变成同一阵营了。
既然这样，再“矜持”下去，未免太过虚伪。
他们将村民拦截在生门之外，任由他们如何痛哭流涕的恳求，也绝不愿放任何一人进来，有反抗强闯者，直接动手杀死——
这样残暴的行为，即便是还在安全屋内的村民们也看不下去了。
他们开始暴动起来。
村中沾亲带故，被驱赶的人里面也有他们的亲朋。真正算起来，玩家才是外来者。他们也听不懂什么“恩劈西”，只觉得这些玩家一个个都是魔鬼，哪怕最开始的那一手震慑住了他们，村民们不敢妄动，也在门外愈加凄厉的哭嚎声中眼睛变得腥风起来。
“我和你们拼了！！”
“你们才是外来人，滚出去！”
“去死！你们才应该去死！”
年迈的老村长，在人群拥挤，流下了泪来，“这是我的房子，应该由我决定谁能留下，你们这些外来者凭什么……”
话音未落，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和强烈的刺激，老村长心脏病发，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这一幕在村民们看来，就是值得敬爱的村长被那些拥有着超凡能力的外来者杀死了。
一时间无数情绪碰撞起来，仿佛随时会倒塌下来的破旧木屋内展开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厮杀。
所有人都失控了。
好像从最初的“牺牲”开始，玩家们的情绪就失控了，有什么在暗中挑拨鼓动着他们，血脉中流淌的不再是人类的血液，而是神明的暴怒和杀意。
当手上沾着温热鲜血时，他们好像不再是自己，而是彻底的、彻底的……
疯狂。
他们面对那些村民们，拥有着压倒性的特殊力量。这样的力量会让他们不经意间傲慢、自满、高人一等——但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只是会让他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些不讨喜罢了。
但是当真正对立起来、陷入绝境的时候。这些掌控着力量却没有受到同等的制约的人，才是真正疯狂的时候。
他们发现杀死一个人，和掐死一只兔子差不多。
且并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来自于良心上的谴责。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屋里屋外，同样是炼狱。
甚至屋子里死的人更多。
没有参与进战斗的村民已经吓疯了，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
但是当玩家们清理完几乎无法站立的屋子的时候，有人开口，“将他们赶出去吧。”
“位置已经够用了！为什么要赶走他们！”有人反驳。
“他们有反抗的能力。”玩家说，“除非你还想再杀一次人。”
不想再动手杀人，就将他们赶出去，让怪物杀死他们。
这简直像一场荒谬的地狱笑话，但不少玩家同意了。
“我们是玩家，”有人神经质地咬着指甲，不断强调，“这些‘生门’，本来就是留给我们的。”
我们没有做错，也无需为此愧疚。
是那些村民不识好歹，如果他们听话，根本不会爆发这样的冲突。
村民想要杀死他们，所以他们还手了，只是结果比较惨烈——这是双方的力量差距导致的。
只有这样不断地污名化，他们才能不被内心的情绪折磨逼疯。
健康的成年人被赶了出去，玩家们用天赋阻隔了小屋。
不是用来阻拦那些怪物的，是为了阻止想要闯进来的村民。
一些年幼的孩子被留在了安全屋里，没有被赶走。
或许是出于那点微弱的、几不可见的同情心，也或许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没彻底的“泯灭人性”。
但孩子也有思考能力，他们亲眼见到这些外来的魔鬼逼死家人，又怎么可能不痛恨他们。
恐惧、仇恨，两种极尽激烈的情绪交织在一处，几乎要将他们浑身血液都烧干。
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做不到复仇。
也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年幼的小孩站起来，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远离玩家们——
她的动作当然被注意到了。但是玩家没有在意，这样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就算是用牙撕咬他们，也不可能给他们造成多少伤害，所以当然无视了这小孩的怪异举动。
但他们都没想到，那小孩居然是向门外走去的——
对她来说，留在这里，比外面的怪物还要让她害怕。
在走出门前，她回过头，眼里深刻的恨意仿佛从炼狱中爬出来的修罗。让人难以想象，一个小孩怎么会有这样浓稠、沉闷的恨意。
“……去死。”
在最后，她轻声说了这么两个字。
是最后的悲鸣与诅咒。
一天之后，怪物浪潮消退了。
玩家们蜷缩在屋中，仿佛度过了几年一般，骨头每一处都是疼的，僵硬无比，好似这是一具崭新的、难以适应的躯壳。
明明没怎么战斗，他们却觉得无比的……无比的疲累。
终于要结束了。
耳边属于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任务成功。]
终于成功了，终于活下来了，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但是他们强行按捺下焦躁的心情等待着，却还是没等到系统提示在多久以后跳转空间，回到安全区。
迫切的渴望像是烈火般烧灼内心，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如此的急切和……恐惧。
小孩死前的那双眼，仿佛还深刻地印在脑袋当中，于无尽的黑暗里不断浮现。
直到他们又听到了来自系统的声音——
[确认存活：37位玩家。确认……试炼失败。]

第562章 规则10
试炼失败？
“失败”两个字实在太能挑动玩家的神经了，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一阵不妙——但还没等这些玩家有下一步的行动，仿佛天地塌陷，纯粹的黑暗包裹住了他们。
在黑暗当中，玩家们拙劣地想要使用一些照明道具，随后他们看见了——
人。
周围全都是人。
当然，这并不值得他们此时露出这样惊恐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惊吓致死的神情，但这些人全是……
被他们杀死的那些村民。
怪物在肆虐吞食完后，的确离开了。
但这些死去的村民们，成为了新的鬼怪。
那个小孩死前仇恨的眼，重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无比仇恨阴郁地注视着他们——
这次没有安全屋了。
力量的拥有者颠倒了过来。
几乎是毫无疑问地，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这些死前充满了怨愤的鬼怪强大的难以想象，它们以相当残忍的手段折磨死了所有的玩家，然后将他们一口口吞吃入腹。
它们并不渴求人类的血肉，但——这是报应。
玩家们饱尝了他们临死前遭遇的一切绝望。而在这过程中，玩家是无比清醒的。
他们甚至能清醒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耳边的声音来自于“规则”，它所使用的语言，是人类无法听懂的语言。但当玩家被一口口吞噬，接近死亡，将与副本融为一体时，他们奇妙地融会贯通了那种神奇的语言。
“规则”并不在和他们交谈，它好似在与另一种存在进行沟通。
[人类无法掌控我。]
[他们虚伪、贪婪、残暴，无法掌控自己的欲望，当他们得到副本，得到远超过一切的力量——你看到了，这就是后果的预演。]
在灵魂被撕扯，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他们经历了漫长的沉默。
意识似乎无法消化来自于“规则”的那些话，只是听见了。当他们以为，这就是能听见的最后的声音的时候，又听见了极尽冷漠的一声回应。
[……嗯。]
那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深切的痛苦……和失望。
有时候死亡，居然也能作为最酣然的归宿。
可惜这些玩家发现，他们死不了。
在经历了无比痛苦的折磨后，他们的身体被重新塑造，强行塞进了一个又一个崭新的皮囊当中。万分不合宜的痛苦是其次，当他们面对那些“村民”时，精神被反复鞭挞折磨着。
无尽的黑暗里，他们等待了许久、许久——
副本被重新开始开启。
失去了一切记忆的玩家没有迎来解脱，他们站在村庄门口，看到了光鲜亮丽、脸上带着活泼的生气与傲慢的新玩家们。露出了打量的神情，主动招呼道，“你好。”
“你们是外乡人吗？”
＊
第二批玩家进入试炼。
第三批。
第四批。
……
无数的悲剧，不断地重复着。
而在这无尽的、重复的绝望当中，规则也在不断地完善着这个世界。
从最开始的村庄，到小镇、城市……
有人发现了这个城市当中的某人，和某位失踪已久的排行榜前列玩家十分相似，好奇地打探了一下，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于是下一次的副本当中，所有进入其中的玩家都失去了记忆，遗忘了身份。
有人不断追寻着排行榜上神秘失踪的无数位大佬，猜测他们可能陷入了某种针对性的关卡当中，并且敏锐意识到了他们有一天可能也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呼吁所有玩家团结起来找出问题。
于是“规则”仁慈地在这个副本当中开启了直播模式，每一个观看的玩家都会在长时间的观看过程中被植入“锚点”，只要建立了联系，所有人都被网入一个巨大的蛛网当中，没有人可以逃脱。
当副本里的这些玩家失败的时候，会判定所有建立联系的玩家都应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代价就是被剥夺记忆。
常规情况下，“规则”无权在副本外的情况下剥夺玩家的记忆。但在设立锚点，建立联系后，这样的“等价交换”当然可以被规则应允。所有人，哪怕是没有直接参与到观看直播当中的玩家，只要他们的亲朋、爱人观看了直播，就无法逃脱出这张大网。
当记忆被洗去后，所有玩家内部的信息资料、积分排名都被重新整理，一切的痕迹被彻底擦除，无人意识到不对。
只是升到了积分榜第一的玩家，偶尔会茫然地巡视自己的位置。
他是最强者吗？
可他总记得，他还有个追随的目标、敬畏的偶像、能肝胆相照又实力不相上下的队友——
都没有了。
他空荡荡地坐在高台上，从奇怪到平静，心想，他实在寂寞的太久了。
玩家们的鲜血在一轮又一轮的轮换，最初的玩家死去，又很快有新鲜的人力资源被补充进来。
过去被人遗忘。
时间太漫长了，没有玩家能长久的活下来，也没有人发现“规则”在相当细微地改变着。
副本的危险率大幅度提高，死亡率翻倍增加，对玩家十分友善、没有利益冲突的NPC变得仇视而邪恶起来。
天赋难以激发，在安全区停留的成本消耗巨大，人人疲于奔命，不断有玩家崩溃自杀死去。
无限游戏的名字叫做“求生”，所有人都在求生——又求死不能。
没有人发现这些微妙的变化，玩家们认为“求生副本从始至终就是这样的。
唯一发现这些变化的存在也不能算“人”。祂平静地注视着像蚂蚁一样穿梭在各个小世界的玩家，提出了不能算疑惑的疑惑。
[你在为难他们。]
祂说。似乎有些奇怪地，祂询问，[为什么？]
[他们太弱小了。]
规则似乎失望地叹气，[那个位置空悬太久。我要训练他们变得更强大，才有可能出现接任者。]
这样有错吗？
祂思考了一下，被简单粗暴的逻辑绕了进去——让玩家变得更强大，似乎没有错。
于是祂说：[嗯。]
但情况没有变化，最后一关的试炼无数次的失败。原本的小村庄变成了繁华的城市，也成了真正的，玩家埋骨之地。
无数优秀顶尖的玩家，性命终结在此处。
不对。
一切都不对。
祂说：[你的试炼有问题。]
规则回答：[没有问题。]
[只是人类是不适合作为主宰的。]规则近乎悲悯地回答，[而且，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数数次的历练当中，虽然形式各有不同，但本质仍归于二选一的抉择。
当然也有那么几次，存活下来的玩家，无法愧对自己的良心——
他们没有杀死任何一个市民。只是竭尽全力地活下来，甚至努力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拦天灾，哪怕意识到，这些怪物只有吞噬足够多的血肉才能消失后，仍然去救助在眼前受困的市民。
只是最后他们仍然能算是“失败”的，无数市民在不可抗力下死去了，存活的玩家气喘吁吁地站在尸山血海当中，感到了酷烈的悲痛与不忍。他们活下来了，却仍是遍体鳞伤。
但就算这样，他们也没能通过试炼。
在怪物浪潮结束后，是被无尽的鬼域包围。
那些被救下来的市民化身鬼怪，他们虽然不会对玩家做什么，却也不会——或者说无法阻拦其他的鬼怪做什么。
于是这些尚算作无愧于心的玩家，仍然被残忍地折磨杀死，意识消解后成为了副本的一部分，永久地停留在这里。
像是规则所言：一切已经停不下来了。
鬼域当中的鬼魂们，绝大部分都是被强行留在这里的玩家。无数次被放弃，无数次被杀死、吞噬，他们走进了无法停止旋转的怪圈里，醉生梦死，愈陷愈深。
巨大的仇怨包裹着这一片埋骨之地，无处不在的恐惧与痛苦丝丝缕缕渗入进骨缝的每一处，每一秒的存在都在加深着仇恨。
试炼的难度随着一轮又一轮的替换而递增着。新鲜被拖入死局中的新玩家形成新的怨鬼，旧玩家又一次遭受死亡折磨而恨意更深，只要存在，一切都是值得被痛恨的。
在能恢复神智的鬼域当中，曾经也是天之骄子、顶尖玩家的鬼怪们，几乎是以一种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新的玩家——
它们被久久困囿在鬼域，又怎么可能放过一脚踏进来的“新人”。
他们将走前辈们走过的路，像是蜜糖般被融化在这一处鬼域里，和副本融为一体，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被外力施加、越转越快的□□永不会停下。
埋骨之地，已成死局。
[这样不好吗？]规则问，[权力被把握在我们手中。]
祂没有回复，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没有意义。
于是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祂陷入了沉眠当中。
——[等到试炼能被通关的时候再喊我。]
规则也罕见地没有回答祂。
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再也不会。
这是被它全权把控、掌握的游戏。
它是规则，规则凝聚而成了它。

第563章 规则11
本该如此的。
但是无限循环的死局，似乎被相当意外地打破了。
像破旧的屋瓦，在暴雨淋漓下淅淅沥沥地漏水，补了这头漏那头——手忙脚乱，却于事无补。
原本想通过最后一张牌一次性按死，哪里知道捅出了更大的篓子。
元欲雪就是那个挡也挡不住的意外。
鬼域中一片寂静，但众人纷纷品出了一丝尴尬的意味来。
此次受试炼的玩家们，这会已经从鬼域的信息中接收到了他们的“前辈”的过往——哪怕再身经百战的玩家，此次也不免觉得颤栗可怖。
死亡已经足够让人敬畏恐惧。但如果死在了这里，那死亡尚且不算痛苦的终点，他们要被翻来覆去的折磨，失去自我和记忆，在副本开启时被一次次谋杀吞噬，在回归鬼域时倍受精神折磨。
在这里的所有鬼魂，都是永久的仇人。害死自己的、被自己害死的，无数怨恨交织，形成了庞大的能量，又迫不及待将所有注视者都拖入其中，一起万劫不复。
理论上来说，他们这届玩家也实在不合格，完全掉入了副本的陷阱当中。
不要说“什么都不做”的守序中立。大部分玩家甚至达成了破坏庇护所的协议，要将那些市民送入怪物嘴中，以求安全度过这个副本——反正他们也是迟早要死的。
这也是在无数年规则的改制中，渐渐在玩家脑海里形成的“共识”，又有谁会想到，那些普通的市民是曾经的顶尖玩家，也是自己未来的映照。
太不合理了。
所以事情的发展，就应该是玩家们虽然任务成功，但试炼也同样大失败。来到鬼域当中，被愤怒的数万万鬼怪咬碎吞噬，又在鬼域中凝结新的肉体，与这处小世界融为一体，加入这个“大家庭”里。
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与相牵连者，都会通过锚点付出代价，被成功洗脑失忆，没有人会发现排行榜上少了一大半的玩家，后继者顺序补位。
但意外就意外在，他们有了元欲雪。
偏偏是元欲雪这个奇怪的人。
他以一种超出常理的固执，非常严谨守序着自己的原则，强烈抵触着由副本规则暗示给他的那条路——
不合理的规则，就应该被打破。
又因为事先预警安排，这样拥有着庞大“人口”数量的城市，居然在最初的灾难当中没有多少折损，大部分人都安心迁移到了庇护所中，找到了足以蜷缩的安心之地，拥有简单的食物和水源。
哪怕被意外留下来的人，也有元欲雪为首的玩家在废墟中反复巡察，搜救到了最后。
他们活了下来。
并且在后续的无数磨难当中，元欲雪一力挡在最前，哪怕是在一切都濒临崩塌的最后一刻，他也做到了自己的承诺——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没有放弃任何一人。
后来的确有市民丧生怪物之口，但、但……
那居然是他们愿意的。
以仇恨为食，怨气为根，在循环反复当中被不断折磨的厉鬼，大多是因“私心”而死的。
想要活下来的私心，或主动或被动地害死了其他人，又在死后被永久困囿此地。被“私心”两字永世所累，成了无法磨消的罪孽。
但现在，最自私者，却愿为亲人、为朋友、为数万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送死，他们主动离开了庇护所，在死前也同样品尝了，先前经历过无数次的碎身之痛，但——
这次是他们自己选的。
未免太、太奇怪了。
在无尽的鬼域当中，玩家们仿佛渐渐适应了这样浓烈的黑暗。他们并不敢使用任何光源道具，只睁大了眼，静谧地盯着身旁围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到尽头，阴气浓烈的各个都能成鬼王的厉鬼，呆若木鸡。
然后发现厉鬼也正森然地盯着他们，无声沉默。
双方面面相觑，都觉得很尴尬。
厉鬼们：“……”
玩家们：“……”
元欲雪：“。”
按照以往惯例，在任务之后，世界陷入鬼域，此时正是厉鬼们的“饕餮盛宴”。
区区几百上千的玩家，都不够它们这些厉鬼分的，只有最强大的恶鬼才能抢到折磨玩家的机会。
但此时，双方都未行动。
飘忽的视线落在了一人的身上。
元欲雪身上血腥气未散，那身衣物也破破烂烂，沾满怪异粘液，黑发有些散了，倒是黑色发带仍整齐束着。
破鸿蒙刀鞘丢失，原本雪亮的长刀挥斩了万万遍，被磨的刀锋迟钝，光泽尽失，坑坑洼洼同世间凡铁。
但它仍是最好的刀。
因使用它的人，是这天下最好的主人。
元欲雪哪怕满身狼藉，他只站在那处，身上苍白皮肤都像拢着一阵浅淡光华般，在鬼域熠熠生辉。
没有鬼去碰他。
哪怕是怨气深重，被反复折磨致死的鬼怪们，或许是因为刚为过一世人，为人时的感触还未完全忘记，此时也被耽误着下不了手。
它们已经为过许多世“人”了，每一次都结果惨烈，又一遍遍浓墨重彩地加深着怨气。但此时回忆起来，却只觉得那一世是非常好、非常温暖的一生。
了无缺憾。
那一点心满意足成了此时的感情挂碍。
元欲雪或许不认识它们，但它们通过那面巨大的水镜，和身在另一端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此再难分明。哪怕此时脱身成厉鬼，见到元欲雪，也只剩下些许的……不忍心。
元欲雪没有死在怪物潮中，它们也不愿意元欲雪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还有其他那些玩家——虽然在鬼怪们眼里看来，是“顺带”的，但也切切实实没对它们做什么，甚至在前期一直保护着它们。加上那些人又和元欲雪同为玩家，算作同一阵营，这个时候便也都瞻前顾后起来，不好动手。
它们又不缺那一口吃的。
但就算不动手，这些鬼怪也不愿退去，于是在鬼域当中，形成了这样界限分明的怪异场景，和一滴清水落入了红油锅中似的。
打破这一对峙场景的，是一个身形略小的厉鬼，它走了出来，脚步似乎有些蹒跚，大概是还不适应这样的移动方式——都看得出来，是冲着元欲雪去的。
——！
一瞬间，玩家下意识屏住呼吸，紧盯着那小小身形，手臂上的青筋鼓动出来，牙关咬紧了，蓄势待发。
连那些鬼怪们猩红的眼珠，都转动着，放在了那小小鬼怪身上。
它们虽然不会动手杀元欲雪，但同样的，也不会阻拦这只厉鬼。
它是特殊的。
厉鬼的强大程度，当然不能通过身形的大小判断。就像这只小厉鬼唯独其他鬼怪半身高，鬼气却出乎预料地浓重，在厉鬼中也属相当凶恶的。
元欲雪一向对鬼怪不假辞色，虽说他现在的能量耗尽了，但光是凭他强度可怕的身体机能，也能对鬼怪反制——但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杀意。
元欲雪侧了侧头。
小厉鬼在元欲雪一步之前停下来了，它抬起头，似乎是双手的部位背到了身后，那张“脸”上满是浓郁黑气凝结成的形状，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元欲雪就是莫名觉得，它看上去……
还挺可爱的。
它也的确是特殊的。
经历过无数次死亡，待在鬼域的时间也最长。那些在“人间”的日子里，它换过一次又一次的身份，早已经记不清、也不愿记那些过往了。但只有两次，是它不想忘的。
一次，它是老村长捧在手心的小孙女。
可是玩家闯进她的家，将她的亲人杀死，认识的村民被赶出去。死了很多人，屋里屋外。
她很害怕，怕得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也怕得不敢再留在噩梦当中。
于是她一步步、缓缓地挪移到门口，走了出去。在死亡前最后一刻，她回头将那些玩家的脸都记在了心底，最后一句话是——
“去死”。
还有一次，它是因先天性耳聋被丢下的弃婴。
她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父母，朋友很少。因为耳聋，驶向庇护所的大巴车偏偏落下了她。
她躲在福利院的厨房里，转头，却看见了怪物鲜红硕大的眼珠，紧紧贴在玻璃上。
但她没有死。
她被救下来了。
元欲雪会让她过来，会抱起她，会让她揪自己的头发。
他让她重新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声音——静谧无人的世界，被打破了。
此时它踌躇地站在元欲雪的面前，仰着头说，“元哥哥。”
“你要平安。”
鬼怪是不会说话的。
因为鬼怪不需要文字和沟通。在鬼域当中，只要学会厮杀、不断地死亡和杀戮就好。
但是它是会说话的。
因为它的语言，是元欲雪教给它的。
它记住了恨，又在后来学会了爱。
鬼怪拙劣地使用着人类的语言，期期盼盼地提出了请求，感情丰富地甚至可以听出一丝扭捏与不好意思，“可以抱我一下吗？”
“不可以。”
——这倒并不是元欲雪拒绝的。
男人的音色很冷冽，仿佛凝聚着世间至恶、至邪的力量，让人听到就心中打颤、畏惧十分。哪怕是紧围绕着元欲雪的玩家，都本能地往后退开了一步。
但男人本身，其实心情还挺好，那语句里带着一丝得意，懒洋洋地牵住了元欲雪的手。
十指交握，指尖微微摩挲，热度从另一端传来。
元欲雪没有躲，他微微侧身，注视着身旁的男人，神色静谧，睫羽轻颤着。原本紧束的发带突然间松开，黑色光滑的布料，被戒舟衍轻松一挽，握在了掌心当中。
他一边握住发带，一边牵着元欲雪的手，竟是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来，让人发怔。
戒舟衍说：“因为你元哥哥是我老婆。”

第564章 规则12
小厉鬼：“……”
好耳熟的话，好像心理阴影被勾起来了。
其他玩家：“？？”
一时间，他们甚至克服了心底本能的恐惧，对着元欲雪身边的男人怒目而视。
——你是谁！
好大的口气！
戒舟衍浑不在意那些剜来的目光，甚至有些自满般微仰了仰头。不过他也没幼稚到底，这些玩家也不是他的重点关注目标——
那双黑色同深渊般的眼，在略微一瞥后，相当精准地落在了某处：“出来。”
这声音如淬着寒冰，竟让人微微一冷。
元欲雪也望向了某处。
倒不是跟着戒舟衍，只是出于直觉的本能。
无形的物质凝结——以人类的肉眼无法接触注视，但它确实存在于某处。
玩家们寒毛直竖，忽然察觉到一股让人恶心的压迫感，心脏狂跳，撞的喉口收紧，微微作呕。
连环绕在旁边本十分安静的鬼怪们，都不安地躁动起来。猩红的眼珠中，仿佛要流淌出什么。
让他们异常不适的无形存在，出现了。
“试炼已经结束了。”
戒舟衍此时所有情绪收敛，他看上去无悲无喜，神色漠然如同神明。
唯一让神明垂首，与人类气息相连的地方，或许就是宽大的袖口下，与元欲雪相牵的手。
现在的戒舟衍有些陌生，他仿佛从某一瞬间起，变成了另一定位上的“概念”。但还好有元欲雪作为他的锚点，哪怕飘离的再远，也可以沿着红线折返。
所以再怎么改变，他仍然拥有着那个姓名。
他还是戒舟衍。
这样的变化，当然也被规则所察觉。
它的声音在飘进耳中时，似乎会自动转化为人类所能阅读的语言。
[你待在人类中间太久了。]它似乎是有些叹息的，[沾染上了人类的卑劣品质，失去了神性。]
戒舟衍说，“我们不是神。”
[不。]它反驳地相当快，[我们就是。]
[作为同混沌一起诞生时的意识体，我们掌管着无数位面世界，梳理它们混乱的能量，精心维持着每一个世界的延续生存。你是力量与副本本体的代表，我是规则与秩序的代表，这和创世神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比创世神更加伟大。]它总结道。
戒舟衍沉默了一下，感慨地道：“不要脸。”
元欲雪也难得停顿了一下，微妙应声，“嗯。”
[……]
它似乎相当容易被激怒，毕竟在过去了太久太久的时间里，它身居高位，掌控一切，随意编织着规则，没有人会反驳顶撞它——其他存在不够资格，戒舟衍不管世事。因此在被反驳后，它相当易怒，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不要忘了，你只代表力量与本体，无权染指我的规则职责！我的权限更替，你无法插手——]
“停一下。”戒舟衍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它，“我没有插手。元欲雪靠的是自己，你不要混淆这一点。”
说着，他又微微仰头，哪怕没有表情，那张脸上都写满了“志满意得”，简直在欢呼“我老婆真棒”一般。
[……]规则恶狠狠地、狼狈地道，[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重点是我不会插手你的选拔，但作为另一职权拥有者，我也同样拥有监察权。”戒舟衍打断了它，那双冰冷的眼眸注视着对方，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单刀直入地质询它，“核心规则记录着，只有人类可以掌控规则职能。你是在人选空缺前，暂时代理自我运行的意识，我可以理解为，你应该归附于真正的掌控者——那么现在，有人通过了试炼。”
“人选已经出来了，你为什么在犹豫？”
“为什么不交出你的职能？”
戒舟衍平静地望着它，一句句锥心之言直指，“还是身为规则的你，却想要违反规则？”
最大的秘密被揭破，它在一句句逼问下，竟生出了狼狈感。
它和戒舟衍同样诞生于混沌中，分掌权限。
但是戒舟衍是力量的本身，它却是拙劣的“暂代者”。
它的地位总有一天将被替代，可是——
凭什么？
凭什么它要被代替？
凭什么它和戒舟衍是不一样的？
它殚心竭虑地编织着规则，在最开始，绝无怨言，兢兢业业地按照意识的指引，去寻找那个空悬未决的掌控者。
可是人类让它太失望了。
他们庸碌、无能、贪婪而脆弱，那些鬼怪能轻易地撕碎他们，而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拥有着诸多欲望，爱好自相残杀。
看看，当得到了力量后，他们的表现多么的丑陋。
没有一个人，会比它做的更好。
那么，它为什么要被这些无能者代替？
就因为它不是人类吗？
不应该。
它不愿意向一个不如它的人，俯首称臣。
它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鬼域的空间开始扭曲，编织这一处的规则陷入了混乱当中，戒舟衍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它，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模仿者。那目光实在是让它痛恨极了，又让它惧怕，身为力量的代表，戒舟衍会使用自己的职能攻击它——
可是当分掌的两种权限发生冲突时，离毁灭也不远了。
所以戒舟衍不会的。
之前不冲突，是因为戒舟衍不在乎。
但现在不冲突，是因为戒舟衍在乎。
意识到这一点后，规则陡然平静了下来，扭曲的空间鬼域重归于稳定。
它还有最后一张牌。
扭曲的、喜悦的、欢欣的。
规则前所未有地温柔注视着元欲雪，[你是试炼的通过者。]
这一点，想必所有人都会赞同。
元欲雪也注视着它。
他那样漂亮、静谧，像是由神明耗尽心血创作的最顶尖的艺术品，拥有着绝世无匹的美貌。
他真诚、固执、善良的令人咂舌。
他拥有着最出色的身体机能，最机敏的反应能力，最强悍的武力值，他完美的——
不像是个人类。
也的确不是。
[但是规则规定了，只有人类可以掌控规则职能。]以往让它作呕、让它在日夜间妒火焚心的规则，此时听上去多么美妙。它像是融化在蜜糖当中的毒蛇，吐着蛇信，嘶嘶地询问。
[元欲雪。你是人类吗？]

第565章 规则13
元欲雪是不会撒谎的。
他的身份应当是秘密，元欲雪不会暴露自己是实验室出身的人形兵器，但当他遭受这样的质询时，只会有两个答复——
保持沉默。
或者说，“不是”。
但当元欲雪回复前，眼前瞬时被黑暗包裹。牵着他的手微微一空，指尖在空气当中略微蜷缩地颤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够到，灵魂仿佛被抽离一般，剧烈晕眩而颤抖——
停下来了。
元欲雪发现自己处于奇妙的第三视角。
他回到了实验室内。
从记忆开始，他已经拥有了完美的、强悍的少年人的身体，被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当中。通过透明材质的舱体，可以见到那张苍白漂亮的面容，同玉石般莹润、几乎微微发光般的皮肤。
他睁开了眼。
冰冷的、不含带任何情绪，以至显得机械麻木的眼睛。
这是他。
元欲雪几乎是觉得有些新奇的。
眼前人的样貌再熟悉不过，他却觉得……嗯，不怎么像。
以前的自己，是这样的吗？
很快就是出任务。
他以相当出色的成绩完成了任务，但实验室负责调试的人员，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他们重新记录数据，调整设施配备，补充能量和维修被损坏的机体。
“还是有些……啧。”
“没办法，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是001号，第一代战争机器人。”
“之后创造出来的机器人应该会更出色。”
元欲雪想，以前是这样的。
但如果换成现在的同伴和戒舟衍……
元欲雪没觉得难过，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一定会夸自己，还会很真诚地说谢谢。
他被惯坏了一些。
“还有一个问题，同行的人类任务执行者，对001号产生了浓烈的爱慕情绪。”
“这也没办法，毕竟它的外形太……”另一人咕囔着，“增加新的程序吧，让它注意遮掩外形，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
“还有，注意把控宣传舆论风口，科普战争机器人系列的危险性和不可控，它们只是被程序操控的机器，真正的功绩属于人类。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类，对001产生正面情绪。”
元欲雪微微垂下眼。
为什么？
他倒不是在意前面的话，只是元欲雪想，可是其他玩家都很喜欢他的。
为什么不能对他产生正面情绪？
仿佛听见了元欲雪的询问那样，研究员几乎叹息地抱怨道，“没办法，如果产生感情的话，就没办法完全地利用和推广了，这是不人道的。”
“不要走元博士的后尘。”
元博士是谁？
元欲雪对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有些在意，但是在他思索时，画面又剧烈的轮转，来到了一处星际战场上。
元欲雪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执行战争任务的地方。
也是在这次执行任务当中，元欲雪被发现了程序异常。在后续检测过程里，更是被勘察出了重大的程序缺陷。
无法自主保护人类的战争机器人，是失控而危险的。他已经被投入战争与任务中使用了许多年，同代的机器人几乎都被迭代更换掉，而现在，001号似乎也迎来了他的末日。
他将要被销毁了。
元欲雪倒是很平静地看着过去的自己，被推入了销毁用的收容物中。
他当然不会恐惧。因为这时候的元欲雪也隐隐意识到了——
这不是结束。
是他新的开始。
＊
“喂，你到底好了没有。”
这是他在来到副本中时，听见的第一句话。
元欲雪看向拥有一头乱糟糟翘起的卷毛的男人，他似乎满脸的不耐烦，但是在被元欲雪紧紧注视后，又怔了怔。
是卷毛。
元欲雪甚至非常气定神闲地想要打个招呼，然后发现这时候的卷毛听不见他说的话。
画面又是剧烈地跳跃——
他将其他玩家同伴关在了能量罩里，用最后1%的能量清缴漫天涌来的鬼怪。换了一个视角，元欲雪终于能看到其他同伴那时候的状态，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的打转，能量罩消失后，玩家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来的，但走到他面前时，却又小心翼翼，连触碰他都不敢。
那是很珍惜的态度。
元欲雪想，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哭了啊。
画面再次跳转。
逼仄的宿舍，蓝白色的纺织上身和墨蓝色的直筒裤。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他的两个新“舍友”。
他又在这里碰到了戒舟衍——那时候的戒舟衍说话还是结结巴巴的，第一句话是没来得及配钥匙。
很好相处。
元欲雪滤镜非常深的想。
教学楼里，学生们做着自我介绍。
十年前丧生在酆都教学楼里的邓姝姝，曾经一遍一遍地回到死亡之夜。但此时，她只是对玩家们露出笨拙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微笑。
画面还在变动。
凶宅里红姐做的大餐，老化的屋内设施，非常温和体贴的地产“投资方”的戒舟衍，作为房子的小萝——一步步想来，在这凶宅当中，居然还有些许温馨。
…
这次是在星舰当中，熟悉的环境下，戒舟衍被元欲雪“饲养”起来。
来自下层船舱的反抗成功，新任的首领要处死所有上层人。但在危机面前，他最后选择孤注一掷、齐心协力地凝结所有能利用的力量，登陆星球核杀死虫母——为人类文明，生生不息。
元欲雪对阿炎说，“……成为一个好首领。”
他做到了。
…
在水底深处沉睡着神明——祂邪恶、混乱、令人恐惧，但是元欲雪不讨厌。
要问原因……啊，那是戒舟衍。
所以元欲雪不讨厌。
在金银村中玩家度过了相当压抑的一段日子。被饲养的“人鱼”起始于一个恶毒的弥天大谎，原本不存在神明，但人类的恶念却饲养出了真正的邪神。
于是此处成为元欲雪的弑神之地。
唯一宽松快乐的日子反而在副本结束后的那七天，玩家们帮忙重建村庄，清理鬼怪，冤魂被超度——元欲雪喝了戒舟衍炖的绿豆汤，评价是沙糯清甜，很好喝。
…
身为酒店的服务人员之一，元欲雪接待了各式各样的客人，助他们逃离鬼怪的追杀。
以及揪出偷偷（x）交换身份的客人和厉鬼。
死亡任务被意外触发，玩家们要阻挡鬼怪逃出酒店，苦战数时——
双方分开，互相不知生死。
在离开前，元欲雪用蓝焰给其他玩家留下信息。
“平安无事”。
在以前，元欲雪是如何也不会做这样多余的事的。
但现在，他偏偏就相当认真严谨地“报平安”起来了——因为也终于有会关心他安危的人了。这不是无意义的。
元欲雪知道。
一直都知道。
从始至终，他的外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从躺在器皿里、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战争机器人001，到现在，会留下“平安无事”的元欲雪。
就是不一样的。
他收获无数友人、同伴、队友，都是一份份值得珍贵保存起来的情谊，哪怕元欲雪仍对这样复杂的情绪感到手足无措，但他都有好好保留，珍惜收藏。
因为他们也在珍惜作为战争机器人的元欲雪。
……还有戒舟衍。
从最开始，从始至终出现在他身边的戒舟衍，填补了另一种感情上的空白。
他们天生合适，于是完璧无暇。
缺憾的、未曾拥有过的一切，在被不断地补足，好似是神明赠送给元欲雪的礼物，再多也觉得不够。
祂小心装饰，让元欲雪空洞的心脏被缓慢地填补。
——因他是元欲雪。
他天生值得被珍爱，是被小心翼翼、藏匿心中的珍宝。
＊
元欲雪原以为回忆会到此为止。
但他又看到了这个副本的记忆。
在他还与鬼怪缠斗时的一切——
裙子说，“如果他们拥有人类的身体与思维，人类的喜怒哀乐——人类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那他们和人类，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这说的是NPC，不过元欲雪眨了眨眼。
他想到接收到来自“规则”的命令时，自己的选择。
完成任务的优先级高于民众的安危——这是刻在核心当中的机器人守则。
但是他违反了。
就算有再多理由，再多自身的特殊逻辑，但本质上——元欲雪只是找了一个借口，拒绝了规则对他下达的命令，拒绝了核心的守则。
元欲雪自认为，他是个坏掉的缺陷品。
但这不是程序的错误。
他就是想要这么做，从始至终，元欲雪都不觉得这样做有错。
那么除了“缺陷品”外，还有一种可能——
人类才不需要遵循机器人的法则。
＊
元欲雪睁开了眼。
他明明感觉戒舟衍拉着他的手松开了，自己独身一人度过了许久，看了许多过去的场合——但实际上，他这会正靠在戒舟衍的怀里，被两只手臂紧紧桎梏住。
戒舟衍抱他抱得很紧。
温暖的热度传递过来——元欲雪记得，以前戒舟衍的体温好似没有这么高。
轻缓的呼吸温柔落在元欲雪的发顶，但此时戒舟衍的面色却是阴寒如水，紧紧盯着他们以外的人群，好似看守宝藏的恶龙，面对着无数觊觎他财产的宵小。
那怀抱完整地，将元欲雪整个包裹了进去，遮挡着他大部分的身形，只露出一个清癯的轮廓来。
元欲雪甚至不用怎么施力，只要靠着就好了——这个角度看上去，就像是他刚刚晕倒在了戒舟衍的怀里。
……说不定真晕了。
因为此时元欲雪的耳边，人类们吵的很凶。
听得出来，其中大部分是自己从前的同伴——
“会不会问问题？不会问就闭嘴。”
“天天追问这追问那的，元欲雪是不是人类，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当我们不知道啊？”
“他那么强，就算最开始看不出来，后面也有所察觉了吧。我们都不说，就你搁这说？”
“元欲雪愿意承认，就听。不愿意承认，你少管。”
“不管他是不是人类——或许是妖怪、是神仙，是什么都好，他就只是元欲雪。”
元欲雪只要做他喜欢做的就好。
是什么都没关系。
有人精炼总结了下：“管好你自己。”
规则：[……]
这群人是不是有病。
但没等规则再次扭曲，从戒舟衍的怀中，传来了闷闷的一声——
“嗯。”
戒舟衍或许早意识到元欲雪醒了，他只是不愿意放开而已。
元欲雪无奈，只好妥协地在他怀里微转过身，侧首，露出苍白又浮起一层艷色的皮肤。漆黑的眼中，仿佛浮起一层雾气般，让元欲雪这样冷冽的面容，都覆上了一层温情的柔软。
而他就这样平静地承认了，“我以前不是人类。”
“不过现在。”殷红唇瓣开合，元欲雪若有所觉地说，“……勉强可以算作，是吧。”
以此身。
立地成人。

第566章 正文完
规则陷入了混乱当中。
它当然知道元欲雪的身份，比任何人都清楚——虽然不知道元欲雪是如何混入玩家群体当中的。但是掌管规则的它在这之前，感知到了对方的非人身份。
他在撒谎！
当着规则的面，他居然敢撒谎！
可——
为什么？
核心认同了他。
……元欲雪说的是真的。
他符合了掌控规则职能的条件，是最后，最符合的试炼通关者。
这一切超出认知、完全颠倒的信息，在一次次打碎它的同时，也让规则变得极不稳定起来——由它编织的鬼域，重新陷入了扭曲当中，黑暗吞噬了一切。
这不可能。
[……骗子。]
它的声音，仿佛淬了世间最阴的烈毒，满带恨意，[你是个欺骗规则的骗子——是戒舟衍，是戒舟衍帮你做的手脚对不对？]
元欲雪略皱了皱眉。
在规则所编织的鬼域里，他在最高法则的运行下，和所有人被强行分开了。
元欲雪能感知到他们仍在此处，但触手——
空荡荡一片。
“元欲雪。”是戒舟衍的声音。
他很冷静，哪怕声音微妙地有些许颤抖，也被强行压制下来，“向我走过来。”
元欲雪毫不犹豫，向黑暗当中走去。
他的身边渐渐浮现出一些画面——元欲雪并不在意，只是声音画面强行侵入了脑海当中。
那些画面同身临其境般，记录的都是有关自己的过去。
不过是不怎么值得回忆的过去。
在实验室当中的画面占了大半。同类牺牲、人类的抵触与厌恶、他被抛弃在废弃的星球上，一秒一秒地计算死亡，又生生从虫巢当中拖着损毁的躯体，逃了出来。
来到副本后的画面也有，都是孤注一掷、精疲力竭的战斗。他浑身血污，能量用尽，眼睛在某一瞬颤抖地合上，仿佛在等待死亡。
[你不怨恨吗？]
元欲雪反应了一会——
啊。
原来这些画面，是在播放他的苦难吗？
“为什么要怨恨？”元欲雪难得回应了他，语气平静，“你的记忆没放完，后面比较……”
元欲雪想了个时髦一点的形容，确认道，“后面比较甜。”
他还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元欲雪语气平静无波，“你越放，我越觉得，现在过得——真快乐。”
身边的黑暗又剧烈扭曲了一下。
元欲雪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和人类学坏了一些。
有了点坏心眼。
故意的。
虽然规则被元欲雪噎的没有回应，但从另一方面，又泄露出了它的愤怒。
比如说身旁的画面更改，变成了一幕幕无比血腥的、元欲雪不断以各种方式，凄惨死去的画面。
元欲雪当然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但他向前走去的过程中，仿佛意外闯入了那些幻境里。意识被不断地更改，记忆的界限被不断的模糊。真与假交织，他已经辨不清真假了，好像元欲雪真的经历过那些，一遍又一遍地，不断凄惨的死去。
但他不在乎。
元欲雪的面色平静，脊背笔挺，同一柄最具锋芒的刀，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光明大路来。
他身负风雪，半步不退。
为什么不害怕？
好像有人在脑海当中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害怕？
元欲雪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我不在乎。戒舟衍在等我。”
还有很多人在等他。
他不能停下来。
身边的黑暗倾塌的更加厉害，连规则本身都在不断扭曲崩溃。
它无处不在地注视着元欲雪，随后——
[我不承认。]
[我不承认你身份的正当性，你采用某种阴险的、邪恶的、偷天换日的手法……蒙蔽了规则。]
它带着最纯粹的恶意，几乎是愉悦地说道，[所以，我绝不会将规则交给你。]
其实它当然清楚。
哪怕是再身份正当的天生人类，再出色的试炼通关者，它也绝不会将手中权柄交出去。
但现在，它也无法再继续欺骗核心，掌控规则了。
就算是这样，它也不愿意交还权柄。
它宁愿以规则的身份，彻底死去！
当然了，相伴随的就是——所有由它的力量编织稳定的世界，都濒临着崩溃。
即便是身为力量与本体代表的戒舟衍，也无法插手停止规则的崩溃。
身边暗域同样震动起来，被撕扯搅碎般的痛苦席卷了元欲雪。
他终于停了下来，微蹙着眉——因为元欲雪意识到，所有人都经受着这样的痛苦。
他感受着脑海当中，饱含着尖锐癫狂的喜悦的声音——是的，它在喜悦。
它没有赢，却也没有输。
它身据力量与权柄，站到了最后。
甚至带着一点恶意的，它想在最后仍摧毁元欲雪的精神，充满了引导性质的说，[都是因为你，元欲雪。如果不是你要和我争夺权柄……]
“我说过了。”
紧闭而颤动的睫羽，在最后睁开，露出了漆黑眼眸，“我不在乎。”
掌控者是谁，规则属于谁，他从来不在乎。
在扭曲的规则中，元欲雪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
分辨不清的，无数人的声音。
他们很害怕，在哭泣。
还有戒舟衍的声音。
在一片混乱当中，撕裂黑暗而来——
“元欲雪。”
“……我在。”
太痛苦了。
这并不是元欲雪感知到的痛苦，而是来自无数人、无数生灵、无数世界意识的悲鸣——
颤动的睫毛，忽然间，落下一滴泪来。
这是元欲雪第一次落泪。
“不要伤害他们。”
元欲雪说。
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连元欲雪都没察觉，自己刚才说了点什么。
他的唇瓣尽失血色，面容苍白，浑身血污，几乎站不稳地立在黑暗当中。
他睫羽颤动间，无比脆弱地落下泪来，好像谁都可以轻易地伤害他。
他站在那处，像是孱弱的、新生的——
一位神明。
扭曲崩塌的规则重新稳定下来，那些悲鸣消失，不是它的力量，是——
元欲雪在无意识地编织维持着新的规则。
认知再一次地被打破。
它几乎是无比惊愕的、巨大的颠覆与荒谬感几乎要摧毁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规则没有选择元欲雪。
但元欲雪选择了规则。
新生的规则其实还十分的弱小。顾不上惊愕，它开始疯狂扭曲攻击起那些脆弱的、由一人编织的规则，但是……
不对。
它的力量最开始被丝丝缕缕地抽走，到最后，则是一阵狂乱的掠夺。规则的核心与源泉被不断地抢夺，补充到新生的规则当中。
它的“攻击”愈频繁，被抢夺走的核心愈多。
明明只是新生的规则，就算是元欲雪再强大，也不可能直接掠夺走它的……
在拼命拢织起核心源泉后，规则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元欲雪在抢夺它的力量。
是那些玩家意识的选择。
他们想要元欲雪成为新的掌控者，这些意识的集合，居然能动摇它的根基。
甚至不仅仅是玩家意识的选择——
那些“NPC”……也就是各个世界位面的原生居民的意识选择。
这也就罢了，更离谱的——怎么还有鬼怪意识的集合？
而最能动摇它的力量的，是在元欲雪修补规则后，来自于世界意识的集合。
众望所归。
而它——
失道寡助。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它的意识也渐渐灰败起来，力量在不断被掠夺，它的本体也在世界的排斥下被不断吞噬着。
这是真正的“死亡”，彻底地消散于无。
大势尽失，但它仍然不甘心——极致的、痛恨的。
在这样不甘的怨愤当中，它终于询问了元欲雪最后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怎么欺骗过核心规则的？]
并非诋毁，它直到现在也仍然不解。
元欲雪还在下意识编织着规则，但因情势大体稳固下来……也或许是他意识到，它即将消散了。所以元欲雪还是微掀开眼，难得分出一丝心力，回答了它的问题。
伸出一只手，指尖与它相触。
现在他们大抵是同一种意义上的存在了，通过这些接触，它看见了元欲雪开放给它的记忆——
但它仍然不解。
元欲雪为什么能被核心规则认同身份？
“你批评那些玩家虚伪、贪婪、残暴，无法掌控自己的欲望。但是……”元欲雪冷静地反问，“你不是吗？”
你同样虚伪、贪婪、残暴。
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编织出那样的试炼副本，以无数村民的性命用作磨刀石。
你同样掌控不住自己的欲望，拥有比任何人更强大的力量，却用来创造了困宥无数生死、怨恨与惨戾的鬼域。
它并不在意。事到如今，就算元欲雪再怎么批评它，它也只能死不悔改了。
“这是恶的一面。”元欲雪说，“还有善的一面。”
在两难选择中，宁愿自己牺牲也要去救人的玩家。
守望相助、交付后背的同伴。
哪怕是再自私自利，想要打破庇护所，以求通关的玩家群体，他们在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做。
这也是微不足道的，深耕于本性中的一点善良。
“你学到了前者。”
元欲雪无比静谧地看着它，语气平静地说，“后者呢？”
这样甚至显得有一丝温柔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世界上对它而言，最残忍的话。
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它拥有前者的特质——那是归属于人类的特质，哪怕是坏的、臭的、为人鄙夷的，也是最不同的。
规则本身是应该不具备情感的。
它向核心祈求，想要成为真正的掌控者，而非一个暂代者。在不知何时，核心应允了。
但它要先学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才行。
只是在过去的数段时光当中——它浪费了。
它的付出不容忽视，也比所有人都更加强大，于是痛苦于为何要向低微的人类臣服，久久积郁其中。一切因果为链，锁死身躯，越陷越深。
元欲雪可以成为人类，被核心认可。
它也是可以的。
原本可以。
“……哈。”
最后的一声叹息嘲笑，以人类的语言方式，消散于天地之间。
＊
不用过副本了，但得上班。
元欲雪狠狠过上了007的一天天。
规则自毁前动摇混乱的小世界无数，元欲雪要梳理能量，重新编织规则。戒舟衍可以帮他完成一下前者……后者就是元欲雪的权柄了，只能由他来。
稳定根基后，元欲雪第一件事做的，是重新编写鬼域的规则。试炼副本崩塌，困宥其中的鬼怪被释放，一切仇恨在先前烟消云散，该投胎投胎去……继续做鬼也行。
一只漆黑的鬼飘到元欲雪面前。
虽然从外形上来看，它和其他鬼怪没什么不同，但——
元欲雪还是认出了它。
是曾经认识的熟人。
“秦蒙。”元欲雪还是习惯于用之前认识时的称呼来称呼它，虽说这也不是它真正的姓名，“有什么事吗？”
沉默了有一会，秦蒙说，“……没什么事。”
“就是代表其他鬼来感谢一下你。”他好似还有些别扭，“谢谢你，救了我们。”
元欲雪神色略微正色一些，“不是我救的。”
他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曾经看到的场景——无数市民离开了庇护所，其中就有秦蒙。
“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
除了他们，没有人能打破那个无限循环的死局了，哪怕是元欲雪也一样。
这是所有人的选择。
它又开始不说话了。憋了很久还是说，“我决定继续做鬼，去副本里上班。”
现在副本里的鬼怪的确很稀缺——不愿留下来的鬼怪，都被元欲雪放归投胎了，所以鬼手紧缺。
像是秦蒙这样鬼王级别的高级鬼怪，更是哪处都需要。
元欲雪异常高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来，夸奖了秦蒙自愿报名的行为。又拿出表格给它登记，讲解一些细则。
虽然不懂为什么秦蒙对于这些常识如此缺乏，但在一通交流后，双方都很满意，秦蒙满足地拿着资料离开了。
“……”
戒舟衍在元欲雪身后，已经喝完了一坛的醋。
冷冷盯着鬼怪飘走的身影，暗中记仇。戒舟衍还是忍不住道，“它喜欢你。”
“啊。”元欲雪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戒舟衍，很认真地说，“我知道啊。他们都很喜欢我。”
“……”戒舟衍心里出现了一抹微妙的同情，默默将秦蒙从记仇本里划掉。
也挺可怜的。
＊
从元欲雪接手规则权柄后，副本内的规则已经有很大的改制了，只是更多细节仍需要一步步完善。
副本存在的本质，就是让人类玩家去梳理混乱的位面世界线，与此同时产生的能量也会被回馈给副本和各个世界。
可以说整个机制依赖于人类的运行，这也是为什么规则的掌控者必须是“人类”才行。
现存的所有玩家做了一次登记管理，调查去留意向。
离开的玩家会被抹消记忆，挑选任意世界和时间节点回归，过完平淡幸福的一生。
留下的玩家提高各方面的福利，目前做出的改变有将死亡率控制至0，保留失败扣积分惩罚、取消抹杀机制、停留安全区内无需积分等。
或许是因为福利待遇提高，选择离开的玩家居然很少，大多都留在了副本内继续打工。
元欲雪很满意。
新任玩家的选拔，也改成从有潜力的将死人类中选取。可以选择继续投胎转世，又或者和副本签订合约，攒够积分后同样获得去留选择权。
不足18岁的玩家可以先停留在特殊安全区，接受常规教育培养，加上每周两节的副本培训课，等到18岁再出任务。
副本的类型也进行了多种划分，不再是单一但是能量阈值高的恐怖副本，而分为恐怖副本、解谜副本、基建副本……以及最近正在开发的爱情类副本，在测试当中表现不俗，有望追上恐怖副本的能量阈值。
就算是一切都很顺利，玩家们也还是有些小小的烦恼。
安全区中，无数人殷勤地给一名玩家端茶送水，满脸谄媚地道，“傀儡师大人，再讲讲你和元神一起过副本的故事吧！我们听说了，元神第一次进副本就是和你组队，你们那可是生死之交啊……”
“当然了！”裙子哪怕没喝酒，都有些被捧醉了，面颊通红，“元欲雪和我最默契了，整个团队里，就数我们关系最好！”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被她翻来覆去地提及，其他人原本耳朵都要听烂了，但今天不知为何，都特别的配合，有问有答，互动感非常强烈。
裙子一顿输出，心满意足。正好这时其他人求她办个事，裙子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事后……
裙子硬着头皮，将意见反馈提交上去。
元欲雪打开，红头第一行就是：
诸多玩家恋家情怀强烈，但又不想直接辞职离开副本，申请放假回原本世界位面一个月，享受下天伦之乐。
元欲雪：“……”
裙子：“qvq。”
元欲雪无情驳回。不予批准。
玩家都空窗一个月，那还了得，世界线不得崩了？
……
一周后，新出台规则条例。
每月增加特殊假期两日，可回归玩家原世界位面休假。增加积分兑换特殊假期功能。
记忆能力不进行封锁，但需注重……
接下来都是各类规则条例，核心思想是能力不能乱用，不能闹出事来，否则通通受罚。
裙子：“嘿嘿。”
＊
元欲雪和戒舟衍在一起，似乎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虽然说很多玩家不同意——但是不同意也没用啊，也都默认能站在元欲雪身边的，就是戒舟衍了。
但两人的关系，其实一直没正式确定下来。直到某个风和日丽的、刚编织完世界线的午后，戒舟衍像人类一样买了鲜花、戒指，准备好了烛光午餐——
虽然元欲雪不用进食，但对美食的热衷始终未改。
受其影响，安全区“美食之都”已成为了最热门的大型安全区，因为有概率捕捉到出现在其中的元欲雪。
不过元欲雪大多时候食用的，还是戒舟衍亲手准备的早中晚餐、甜点夜宵下午茶，不得不说，戒舟衍的厨艺水平已臻化境，堪称他除可怕力量外的第二强项，就是除了元欲雪无人知晓。
这次的烛光午餐也相当用心，厨艺超常发挥，元欲雪很满意，就是……
元欲雪有些茫然地询问，“天还很亮，为什么要点蜡烛？”
戒舟衍：“……主要是氛围。”
然后在元欲雪享用完毕，应该是心情最好的时候，戒舟衍平平无奇地求婚了。
过分英俊的面容上，依旧维持着冷漠而高傲的神情，看上去异常游刃有余。
“？”元欲雪问，“你为什么要跪下？”
戒舟衍不动声色地抬起了一只膝盖。太紧张了，忘记是单膝下跪了。
“元欲雪。”他的下颌微微绷紧，“我们在一起吧。”
前所未有的紧张等待当中，戒舟衍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砸破身躯跳出来了。他看见元欲雪接过了戒指，微微笑了一下。
同冰雪消融，一瞬艷色无双。
“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心脏似乎跳的更快，戒舟衍像是饮醉了酒，晕晕乎乎地露出一个傻笑来。
他得意过头了，呢喃着，“是。早在一起了。你是规则，我是力量，我们本来就天生一对——”
“戒舟衍，”元欲雪困惑地打断他，“可是我又不是天生的规则，你和前面那个……”
忘干净了。
戒舟衍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飞快道，“当我没说。”
随后就着这个姿势一跃而起，扑到了元欲雪的身上，亲住了极柔软的唇。
殷红的唇瓣被品尝成更艷丽的颜色，元欲雪有些应对不过来，微偏开头，借着一点缝隙呼吸，又被温柔地摩挲着、重新覆盖上。
确定关系后，戒舟衍很快又开发了新的强项，并极快地超越了厨艺，一举跃居第二强项。
就是这个，也只有元欲雪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啦！将近两年，这是我历时最久，字数最长，花费心力最多的一本，到现在收尾，竟然还有很多不舍。
感谢小天使的包容和陪伴，谢谢大家陪雪雪和肩周炎走到最后，爱你们!
番外不定时掉落，目前想好的一个是有关雪雪为什么进入副本，实验室部分内容的补充和解决，爽文番外大家放心！
还有一个是雪雪和肩周炎的副本旅游密月番外，写点甜甜~
欢迎点梗，会参考着写，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