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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镇
作者：尸姐
内容简介
 纪寒灯从不相信世上有神明，否则它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穷人受苦、坏人作恶、奸人享乐呢？ 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为命，那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出生的必要？ 纪寒灯并不喜欢许茕茕。 他无视她的挑衅，一次次冲她笑，甜甜地唤她姐姐，无非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许家长久住下去而已。 他习惯了每时每刻去讨好别人，用笑容包裹住倦怠麻木的心。 这种讨好，不代表喜欢。他不喜欢任何人 可是当许茕茕毫不嫌弃他满身的污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坚定地、大大方方地从人群中穿过时，他忽然觉得，这位看上去脾气很差的姐姐，或许，比神明更值得信赖 欢迎光临《雪粒镇》，这里有危险，也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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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碎-
许茕茕的人生目标，是离开雪粒镇。
离开的第一步，当然是买套新房子。
对于在镇上长大的她来说，带父母去县城买房，就是人生最高理想。
房子不需要太大，一百二十平就好。
三室一厅一厨一卫，没有发霉的墙皮，没有漏水的天花板，没有无处不在的蟑螂和老鼠。
如此便够了。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许茕茕打了无数份工，几乎是削尖了脑袋去赚钱，并将恋爱这件事从她的人生彻底划除。
谈恋爱，意味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花销，如果运气不好碰上渣男，最后很有可能落到人财两空，一无所有。
许茕茕从不干亏本的买卖。
二十四岁这年，许茕茕全家终于攒够了四十万首付，正当她满心欢喜地挑选楼盘时，许江和赵静文却在银行碰上了抢劫犯。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们刚取出四十万现金装进编织袋，一个持着猎枪的蒙面男人便闯了进来。
小县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在场所有人都被吓懵了，半点也不敢反抗，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将钱财全部交给了那个抢劫犯。
除了许江和赵静文。
两人用身体死死护住编织袋，哪怕被枪眼抵住脑袋，也坚决不肯撒手。
在旁人眼里，他们显然蠢笨至极，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至于吗？
在许江和赵静文眼里，是至于的。
那四十万是他们全家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所有家当，失去这笔钱，就等于失去生命。
于是，抢劫犯先是对着许江开了枪，在赵静文崩溃地扑上去时，又冲她开了第二枪。
最终，夫妻两人什么也没护住。
抢劫犯拎起那个沾了血的编织袋，飞快骑上摩托逃离现场。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与此同时，许茕茕正在逛着精致的新楼样板间，向售楼员抱怨她爸妈忙着去银行取钱，没有陪她一起过来看房。
售楼员客气地笑：“下次再带叔叔阿姨一起来看就好啦。”
然而，再也没有下次了。
警方效率很高，第二天便查到了那个抢劫犯的身份，可是当警察赶到时，只见到了七零八落的尸体。原来，男人已经迅速将抢来的钱全部花在了他儿子的医疗费上，之后，毫不犹豫地在医院跳了楼。
许家千辛万苦攒下来的四十万，一分都没剩。许茕茕给父母办葬礼的钱还是找熟人借的。
跪在父母的坟头，许茕茕顾不上伤心落泪，而是由衷地希望，父母可以化为厉鬼，将她一起带走。
直接灭门算了。
葬礼过后，许茕茕在父母床上躺了很久。
得知父母的死讯后，她就没怎么睡过觉，此刻也没有丝毫困意。
天花板夹层里的老鼠一直在跑来跑去，不知是在挑衅她还是陪伴她。
床头摆着出事前一天妈妈叠好的衣服，床底放着爸爸穿了数年的破洞拖鞋。
父母的床和她的床中间只隔着一个布衣柜，她从小就苦恼于自己在家毫无隐私，连熬夜的自由都没有，做梦都想拥有一间专属于她一个人的卧室。
现在，这间屋子真的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原来，人没了的时候，屋里看上去还挺宽敞的。
许茕茕勾了下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伸出手，细细数起了自己掌心的老茧。
有做保洁留下的，有搬运货物留下的，有洗碗端盘子留下的。
哪里像一个二十几岁女人的手？
许茕茕是一个非常刻苦的人，可惜，并不是只要够刻苦，老天就会给你分配一份高薪工作。
学生时代，许茕茕永远第一个到学校，第一个交作业，上课认真做笔记，放学通宵背书做题，当过学习委员，拿过无数奖状，然而最终她连高中都没上，初中毕业后念了三年中专，便匆匆进了厂，开始漫长的打工生涯。
那时的她年纪还太小，并不清楚眼下的选择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影响。
很多年后，当她在路上碰见高中生或是大学生，看着他们朝气蓬勃，自由光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可惜，人生没有倒退键。
有人可以靠努力名列前茅月入十位数，有人却只能努力多刷几个盘子。
需要多少年，她才能攒够下一笔首付呢？
即便攒到了，可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全都不在了。
她再也没有家人了。
咚。
咚。
咚。
有人在敲门。
现在是深夜，屋外一片漆黑。
许茕茕立刻起身，迫切希望敲门者是又一个抢劫犯，一番翻找后发现她家连块硬币都没有，恼怒之下将她一枪爆头。
那样她就可以体验一遍爸爸妈妈遭受过的苦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解脱了。
打开门，面前站着一个瘦弱少年。
红着眼眶，颤着身子，眼泪大颗大颗从眼角划至下巴，落向地面。
“姐，家里出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头盯着她，满眼的悲伤，怜惜，与嗔怪。
许茕茕这才想起，她还有一个弟弟，纪寒灯。

第2章 -美好的一天-
纪寒灯的人生目标，是活着。
三岁那年，他便在纪晖的指导下成功偷了一包烟。
纪晖叼着烟，欣慰地摸了摸纪寒灯的脑袋：“不错，孺子可教。”
到了七岁时，纪寒灯已经可以熟练地从小卖部顺走一瓶啤酒。
纪晖却不太满意：“一瓶怎么够喝？”
金晓慧则甜甜地亲了他一口：“下次帮妈妈偷条金项链好不好？”
不久后，纪晖和金晓慧因偷盗双双入狱。
孩子必须依附于大人才能生存下去。于是，七岁的纪寒灯不得不从一个陌生人家搬去又一个陌生人家，如同一只破皮球，被大人们不耐烦地踢来踢去，短短一年时间，他换了数个寄养家庭。
尽管纪寒灯已经竭尽所能地降低他的存在感，吃最少的饭，干最多的活儿，晚上就裹条毯子乖乖蜷缩在角落，从不敢占用床铺，可还是免不了遭到白眼和嫌弃。因为，他是小偷的孩子。
他们会在开饭时故意使唤纪寒灯干活儿，等他干完回来，桌上的饭菜早已被清空；会在下雨天故意把纪寒灯的书包扔出去，淋湿他的所有课本；会趁纪寒灯在屋外时故意反锁住大门，无视他的敲门和呼喊，任由他在门口蹲一整夜。
一年后，再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愿意收留他。
最终站出来领走纪寒灯的，是许茕茕的母亲。
赵静文和金晓慧是白鹤村的同乡，兼邻居，兼老同学。
金晓慧口中的版本是：她和赵静文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扶持，形影不离，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童年的一切美好回忆都与对方有关，赵静文喜欢山茶花，金晓慧就摘了好多山茶花送给她，赵静文被人冤枉，也是金晓慧义无反顾地站在她那一边，坚定维护她，虽然长大后她们分散两地，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从未疏远，永远都是一生一世好姐妹。
赵静文口中的版本是：金晓慧从小就讨人嫌，村里没一个小孩愿意跟她玩，所以她赖上了赵静文这个老实人，天天蹭她的盒饭，偷她的东西，她送给赵静文的那些花都是跑去别人家院子里偷摘的，正是她害得赵静文被误会成小偷，差点酿出童年阴影，长大后各自离开了村子，金晓慧便迅速把赵静文抛诸脑后，只有结婚生子的时候才会联系她去随份子。
得知再也没有人愿意抚养纪寒灯后，纪晖摆摆手：“那就让他上街乞讨好了，我纪晖的儿子，靠自己也能活！”
而金晓慧尚存一丝母性，在牢里给熟人亲戚一一打去求助电话，被一个接着一个挂断，最终，她将最后一个电话名额打给了赵静文，接通之后，哭得撕心裂肺。
一般人碰上这种情况，必定是断然拒绝，关系再好也不可能白白帮对方养娃，何况她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七八年前，根本算不上什么闺密。许家三口人自己也还挤在又小又破的老屋里，哪里还容得下一个多余的孩子。
然而，许茕茕的父母不是一般人，他们是又穷又心善的老好人。
正是因为这种老好人性格，才会让他们不断被骗，被坑，最终只能全家定居贫民窟。
“晓慧，放心。我会携全家一起照顾好灯灯的，等你和你老公改造完出来，保证还你们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赵静文在电话里如此承诺。
十四岁的许茕茕将半块发硬的馒头泡进热稀饭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穷人帮助穷人，最终结果只能是双双饿死。
她试图撺掇亲爹一起谴责她妈的圣母行为，却发现许江正沉痛地叹气：“可怜的灯灯，怎么就摊上了那么一对不靠谱的爹妈！如今能护着他的也只有我们了，老婆说得对，咱们一定要好好养他长大！”
许茕茕：？
所以，整个家只有她不是圣母。
于是，刚满八岁的纪寒灯，就这么搬去了雪粒镇知名的圣母之家。
之所以知名，当然是因为，他们许家是最穷最影响镇容的困难户。
当其他居民已经在翻新盖楼时，许茕茕一家还在用脸盆接屋顶漏的雨，三口人挤在狭小又破旧的老屋里，吃饭和睡觉都在同一个区域，仅用几块布帘作为遮挡，卫生间仅能冲澡，院子里平时备着夜壶，出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会在尽头看到镇上唯一一间免费公厕，以及一片小树林。
第一次进许家的门，纪寒灯跟在赵静文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目光正好撞上许茕茕。
许茕茕道：“嫌我们家条件差就滚。”
不用猜也知道这小子晚上肯定跟她睡，她的床已经够小了，再多个人会挤死。
父母同时瞪向她：“茕茕！怎么跟弟弟说话的？有点姐姐的样子！”
纪寒灯立刻走到许茕茕面前，小脸微微仰起，冲她露出纯真乖巧的笑容：“姐姐好！”
作为一个习惯了寄人篱下的野孩子，这是纪寒灯的招牌必备笑容。
在此之前，每被送到一户新家庭，他都会第一时间认准脸色最阴沉的那个人，想方设法讨对方开心，只有先把最难搞的角色搞定了，他往后的日子才能好过点。
而许茕茕，自然便是许家最难搞的那个角色。
许茕茕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纪寒灯，在他刚出生那年，赵静文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外省的纪家，坐了七个多小时的长途火车，只为吃他的满月酒。
那时纪晖和金晓慧忙着收份子钱，随手将摇篮扔在了里屋的角落，完全没听见婴儿正在啼哭。
只有许茕茕注意到了微弱的哭声，放下碗筷，小跑到里屋，踮起脚尖，扒着摇篮看过去，一个又皱又黄、如瘦猴般的婴儿，在襁褓里用力扭来扭去，瘆人又滑稽。
她噗嗤一笑。
听见许茕茕的笑声后，小小的婴儿像是终于安下心来，停止啼哭，炯炯凝视着她，黑亮的瞳仁中满是好奇。
那时的许茕茕皱起眉，感叹世上竟有如此之丑的小孩，默默忧虑起这个陌生婴儿的未来，并不知道，他的未来将与她息息相关。
如今，十四岁的许茕茕再度皱起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怀疑当年那个丑婴儿被人掉包了。
凑近之后，许茕茕惊愕地发现纪寒灯头上竟然有不少白发，可他今年才八岁。她顿时脑补了一场厉鬼夺舍的恐怖戏码，迅速退后与他保持距离。
赵静文出声打破她的幻想：“灯灯那是少白头，营养不良以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这孩子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就受了那么多苦。”
确实很可怜。
可是就算他再可怜，许茕茕也无法接受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屁孩突然从天而降，住她的家，吃她的饭，睡她的床。
所以，必须赶走他。
她当晚就塞了一只死老鼠在纪寒灯的书包里。
穷孩子不敢有叛逆期，大部分情况下，许茕茕都是个懂事的好女儿，前提是，家里没有外来者。
发现死老鼠的存在后，纪寒灯并没有露出许茕茕期望中的惊恐表情，而是安安静静地拉上拉链，将死老鼠留在了书包里。
一留就是三天。
幸好现在不是夏天，否则他的书包缝隙会爬出密密麻麻的蛆虫。
最终，许茕茕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过他的书包，掏出那只已经发出臭味的死老鼠，狠狠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为什么要扔掉它？”纪寒灯似乎很困惑。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许茕茕震惊。
“那是姐姐送我的礼物呀。”纪寒灯笑得纯真又乖巧。
这小子不简单。
许茕茕意识到自己碰上硬茬了。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狼子野心，将来定是个狠角色。
把这种心机男童留在家里实在太危险了。
就在她苦思冥想下一步用什么法子整他时，却在放学路上亲眼目睹纪寒灯光着身子被同班男生踹进了臭水沟。周围男孩积极地参与进去，嬉笑着：“那个穷鬼本来还在反抗，后来我们说踹一次给他一毛，他立刻乖乖配合了。”
好强的商业头脑。许茕茕又惊了。
才八岁就知道靠劳力赚钱了。
踹一次一毛，踹十次可就是一块。
积少成多，说不定有一天能够攒到五十，一百。
之所以光着身子，也是纪寒灯主动要求的，因为臭水沟会弄脏衣服，不如等他们踹个尽兴后，再把自己冲洗干净，重新穿戴整齐。
轻轻松松就将霸凌变成生意。
许茕茕暗叹他的聪明睿智，停下脚步，视线落向躺在臭水沟里的纪寒灯。
他瘦小如骷髅，每一寸肌肤都沾满了黑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岸上的人嫌恶地皱眉捂鼻，他却像是什么都闻不到，一声不吭地从臭水沟爬上来，在岸边站直立定，任由同学嬉笑着将他又一次踹下去。
不知反复了几次，男生们终于玩腻了，拎起书包作势要散去。纪寒灯拖着一身的泥泞，冲他们摊开手掌：“给钱。”
领头的小胖子笑得直不起腰：“你还真以为我们会给钱啊？”
许茕茕一脚就踹了上去。
小胖子毫无防备地飞出去摔趴在地，这下真的直不起腰了。
纪寒灯一怔，转头看向许茕茕，脏兮兮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许茕茕抬脚踩在小胖子的背上，扯开他的书包，将里面的书本文具统统倒在地上，从中挑出九枚一角硬币，道：“你刚才踹了纪寒灯十次，减去我踹你的一次，所以一共收你九毛，没问题吧？”
纵然是再嚣张的小学生，到了更加年长的初中生面前，也只能认怂。何况这个初中生力气还比他们大。小胖子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眼底噙着泪，一句话也不敢说。
许茕茕又看向其他几个吓傻了的男生，神色平静：“那个戴黑帽子的，踹了五次。那个穿蓝外套的，踹了三次。那个小平头，踹了一次。现在，立刻，一分都不许少，排队交钱。”
纪寒灯从不相信世上有神明。
否则祂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穷人受苦、坏人作恶、奸人享乐呢？
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为命，那他这样的贱命，有什么出生的必要？
纪寒灯并不喜欢许茕茕。
他无视她的挑衅，一次次冲她笑，甜甜地唤她姐姐，无非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许家长久住下去而已。
他习惯了每时每刻去讨好别人，用笑容包裹住倦怠麻木的心。
这种讨好，不代表喜欢。
他不喜欢任何人。
哪怕是圣母赵静文夫妇，纪寒灯考虑更多的，也是随时提防着他们总有一天会厌倦他，抛弃他。连亲戚都弃他如敝屣，何况是没有血亲关系的外人。纵然是再善良的老好人，当家里只剩下半块馒头时，他们也只会优先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是人之常情。
他从来不指望许家人会收留他多久。
可是当许茕茕毫不嫌弃他满身的污泥，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大大方方地从人群中穿过时，纪寒灯忽然觉得，这位看上去脾气很差的姐姐，或许，比神明更值得信赖。
那天，纪寒灯净赚一块八。
其中五毛被许茕茕拿去买了辣条。
“这是本人应得的保护费。”她说。
“嗯。”纪寒灯没有异议。
“所以说，对待有些人，就应该以暴制暴。”
许茕茕嘴里叼了根辣条，怀里抱着纪寒灯的衣服。
“嗯。”纪寒灯蹲在水池边，仔细冲洗身上的污泥。
必须把自己洗干净了才能回去，不然会让赵阿姨和许叔叔担心。
冷水浇在身上有点冷，纪寒灯背对着许茕茕，一直在打哆嗦。
等纪寒灯冲完晾干，许茕茕习惯性地走过去要帮他穿衣服。
“我自己可以的。”纪寒灯低下头，眼神躲闪。
一想到自己全程都光着身子，滑稽又狼狈的模样被许茕茕看了个遍，他攥紧拳头，两耳滚烫。
八岁的孩子，早已有了羞耻心。
许茕茕直接将衣服往他头上套，嗤笑：“害什么臊？晚上咱俩还要一起睡呢。”
还好这小子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缩到最边上，连片衣角都不会碰到她，倒也不怎么占用她的空间。
纪寒灯的脸更红了。
“下次挨打的时候记得还手。”许茕茕理了理他的衣领，“比起受气包穷鬼，还是做脾气差的穷鬼更划算一些。”
纪寒灯轻轻点头：“好。”
回家路上，许茕茕抽出一根辣条，递到纪寒灯嘴边。
“赏你的。”她说。
纪寒灯乖乖张嘴，吃下辣条。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辣条。
有点辣，又有点甜。
充分地咀嚼，用力地咽下。
被踹了近二十下、造成大片淤红、连骨头都泛着疼的后背，因为她喂的这口辣条，变得没那么痛了。
纪寒灯并不知道，那也是许茕茕第一次吃辣条。
她从小学一直馋到初中，每次课间碰到同学在吃的时候，都会一边低头假装看书，一边悄悄去嗅空气中飘过来的味道。
那是杂货铺里最便宜、最受学生欢迎的零食，可惜，连最便宜的她也吃不起。
许家的家训，是不要浪费一分钱在没用的东西上。
辣条自然也包括在内。
当世上其他孩子在记录自己第一次去游乐场、动物园、汉堡店的经历时，许茕茕和纪寒灯正在严肃地、认真地、虔诚地分享同一袋辣条。
走到家门口时正好剩下最后一根。
“姐姐吃吧。”纪寒灯懂事地开口。
许茕茕咬下半根，将余下半根塞进纪寒灯嘴里。
“千万别让我爸妈知道我带你吃辣条了。”
她先是自己擦了擦嘴，然后不放心地又给纪寒灯擦了擦嘴。
“好。”纪寒灯笑起来，“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到死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那倒也不至于。”许茕茕说。
纪寒灯还是在笑。
笑得露出了牙齿。
不再是讨好般的假笑。
就只是因为，开心而已。
没有游乐场，没有动物园，没有汉堡店。
但对他来说，那是无比，无比美好的一天。
雪粒镇

第3章 -小树林-
小镇生活平庸又单调。
但孩子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乐子。
许家是全镇离小树林最近的一户人家，在大人看来，这代表贫穷和偏僻，在孩子眼里却是极大的便捷，因为一出门就可以跑去小树林玩。
许茕茕最喜欢爬到树干上眺望整片树林，那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可以站得比别人高的时刻。有一次不小心踩滑，摔断了一条腿，她哭到肝肠寸断，痊愈之后立刻好了伤疤忘了疼，照爬不误。
赵静文纳闷：“这孩子怎么一点心理阴影都没留下？”
许茕茕大笑：“因为你女儿勇猛无敌！”
那天，当她像往常一样来到小树林，却发现自己从小爬到大的那棵老槐树下正躺着一个女人。
起初，许茕茕以为那个女人只是在打瞌睡。
她本该转身离开的，可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精致的红丝绒连衣裙，让许茕茕忍不住想要凑上前仔细瞧一瞧。
对一个从未穿过裙子的十四岁穷女孩来说，那件红裙子的吸引力实在太大。
赵静文买给许茕茕的衣服，从来只有大码衬衫，大码T恤，以及大码运动裤，说什么女孩子穿得宽松一点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其实就是为了让许茕茕一件衣服能多穿几年，省去长个头后就要立刻换新尺码的麻烦。
然而，当许茕茕走到老槐树下，却看见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残破的，惨白的，已经没有了呼吸的，从未在镇上见过的生面孔。
大概是太过冤屈，女人死也未能瞑目，双眼空洞涣散，仿佛在幽幽看向许茕茕。
头顶树枝晃动。
她们四目相对，时间仿若停止。
不知呆愣了多久，许茕茕才猛然回神，张开口，发出有生以来最凄厉的尖叫。
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平庸又单调的镇子上出现了一具无名女尸，自然飞速传遍全镇，上到老人，下到孩子，每Ṗṁ个人都在谈论这件案子。
许江和赵静文匆忙将许茕茕带回家，又哄又安慰了大半天。可那具女尸还是深深烙印在了许茕茕的脑子里。
再也挥之不去。
勇猛无敌的许茕茕同学，终究还是留下了一生的心理阴影。
尽管许茕茕可以手抓死老鼠，脚踹小学生，可她毕竟才不到十五岁。
那是她头一次见到人类的尸体。
恐惧，但又不仅仅只是恐惧。
内心深处涌动着的，还有一些酸涩和悲悯。
直到夜深人静躺到床上，许茕茕还在克制不住回想那张惨白的脸。
那是极其漂亮的五官。
如果剔除那些伤口与血迹，她一定是个灿烂明媚的大美人。
许茕茕觉得自己疯了，大半夜不睡觉居然在脑内研究一具尸体。
一旁的纪寒灯忽然起身，轻手轻脚地下床，弓着背摸黑出了门。
前几天他受了凉，肠胃不舒服，最近常常半夜跑厕所。
少爷的身子，穷人的命。许茕茕嗤笑。
小小年纪胆子倒挺大，白天小树林刚发生凶杀案，夜里就敢一个人去小树林旁边的公厕。
反正跟她无关。许茕茕翻了个身，睡觉。
公厕里空无一人。
男厕的灯泡已经坏了半个月，始终没人来修。只有门口的路灯投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纪寒灯攥紧手里的草纸，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别怕。
世上是没有鬼的。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
当纪寒灯从厕所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倚靠在门口墙上的许茕茕。
头发乱翘，裹着外套，微微抬头，打量着盘旋在路灯四周的小飞虫。
“姐姐？”他一怔。
“拉完就回家。”许茕茕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
纪寒灯愣愣地跟在她身后，方才还泛着凉意的心口，骤然吹进了一阵风。
飞扬着花瓣与暖意的强大飓风，包裹他，侵入他。
公厕，路灯，冷空气。
四周一切都跟刚才没有区别，但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知道吗？”许茕茕走在漆黑的巷子里，回头幽幽看向纪寒灯，“比起鬼和尸体，更可怕的，其实是杀人凶手哦。”
“此刻，他说不定就躲在某处角落，虎视眈眈地，等着猎杀下一个目标，比如八岁男童什么的。”
她在故意吓唬他。
可纪寒灯却听出了其他意味。
她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才专门过来陪他的。
被无名女尸吓了整整一天的人是她，半夜跑到公厕门口等他的人也是她。
她在关心他。
纪寒灯配合地露出害怕的表情，小跑着奔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在纪寒灯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和许茕茕牵手。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感受着她指间的温度，跟随着她的步伐，两人掌心相贴，不紧不慢地，一起朝着家的方向前行。
平淡又寻常，却莫名让纪寒灯内心感到安宁。
在许茕茕的记忆里，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纪寒灯满月酒那天，正当许茕茕惊叹于他的丑样子，想要伸手戳戳那张脸时，小小的婴儿挥舞着爪子，死死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许茕茕费了好大劲才抽回那根手指，刚止住啼哭的纪寒灯再度大哭起来，仿佛被抢走了宝贝玩具，害得她被赵静文狠狠训了一通，教育她不要欺负弟弟。
当然，纪寒灯本人是不可能记得这些的。
被触发了那段记忆的许茕茕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刚才洗手了吗？”她问。
“洗了。”纪寒灯老实回答。
刚沾过水的小手透着股湿冷，用力攥着她不肯松开，许茕茕十分嫌弃，刚想再抱怨几句，忽然发现巷子尽头正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影。
步伐极慢，无声无息。
比起走路，更像是在游荡。
而且，影子全身都是白色的。
许茕茕瞬间寒毛直起，下意识抱住纪寒灯，停在了原地。
往回跑，是公厕和小树林，往前跑，是人鬼难分的幽灵。
她根本不敢动弹。
在呆滞的那几秒里，许茕茕已经幻想出了父母为她哭坟的场景。
为了省点钱，父母说不定还会把她和纪寒灯埋在同一个土坑里。
墓碑上就写：茕茕寒灯之墓。
纪寒灯也注意到了那个影子，很奇怪，刚才他一个人在厕所时还那么胆战心惊，此刻真真切切遇到了诡异可疑的人影，心中反倒没有一丝畏惧。
大概是因为，许茕茕的怀抱实在太温暖了。
尽管她害怕得双臂不停颤抖，却始终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试图用纤细单薄的身体护住他。
在遇到危险之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保护他。
连爸爸妈妈都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纪晖和金晓慧只会在债主找上门的时候，果断把纪寒灯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他帮忙挡住门，他们自己则麻利地翻墙逃走。有一次大门直接被债主踹破，倒下来的门板正中纪寒灯的脑袋，流了一地的血，债主们立刻散去，好一阵子没有再过来闹。
幸运的是，父母为此奖励了他一块巧克力。
那是他迄今为止吃过的唯一一块巧克力。
很甜。
甜到可以忘记自己脑袋上留了个疤。
许茕茕会喜欢吃巧克力吗？
纪寒灯驱散脑中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转头细细观察起了那个人影，发现对方只是一个穿着灰白睡衣的男青年而已。
虽然双眼空洞无神，但是活人无误。
许茕茕很快也认出了对方，开口：“沐煦哥？”
原来是熟人。
沐煦是镇上最有钱人家的儿子。
许茕茕从小就十分憧憬沐煦，因为他每天都会穿不同的新衣服和新皮鞋，一颦一笑都带着矜贵的少爷气质，永远都能成为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像个城里的翩翩公子哥儿。
在许茕茕有限的认知里，能够投胎成沐煦，就是最大的幸运。
沐煦停在他们面前：“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他笑得格外亲切，仿佛刚才的空洞森然并未存在过。
许茕茕不好意思道：“来上厕所的，你也是吗？”
可他家明明有卫生间，还是全镇装修得最豪华的。
沐煦摇头：“我去树林散散步。”
大半夜散步？
许茕茕不信。
纪寒灯也不信。
但沐煦并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抬手摸了下许茕茕的脑袋，轻声说：“茕茕，快带弟弟回家睡觉吧，晚安。”
说完便一个人朝着小树林走去。
白天的时候，那里微风徐徐，幽静安逸，是镇上小情侣的约会圣地，可到了夜晚，那里便只剩下无尽的黑暗，阴冷，死寂，谁也不敢靠近。
如今还成了凶案现场，以后永远都将被那具无名女尸的阴影笼罩。
但沐煦坚定地走向那里，没有丝毫畏惧。
尽管他是许茕茕口中的哥哥，其实也才十八岁。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许茕茕望着沐煦颀长的背影，刚才，当他摸她头的时候，她隐隐看见他手腕处有不止一条刀疤。
仿佛是自己割出来似的。
一定是错觉。许茕茕摇摇头。
可接着，她又发现沐煦手上拿了一捆绳子。
看上去，正适合上吊。

第4章 -证人的自白-
镇上有家杂货铺。
它开在最热闹的地段，货架上什么种类都有，基本囊括了小镇居民日常所需的物品。
而镇上最有钱的人，便是经营这家杂货铺的老板沐山。
沐山在雪粒镇生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偶尔去分贝县进货和看病，其他时间绝不离开小镇半步。
因为他知道，尽管自己在雪粒镇是受人倾羡的杂货铺老板，可一旦出了镇，卷入更为广阔富饶的城里，他就会沦为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之一。
后来，他在进货时认识了一个城里女人。
中年男人是很奇妙的物种，他们可以十年如一日表现得古板又正经，仿佛永远不会犯错，也可以在邂逅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后，迅速抛掉所有道德。
总之，沐山勾搭上了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
他只当是消遣，她却以为自己遇见了真爱。
女人热烈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
爱情如蚀骨毒药，让人宛若新生，也让人如坠地狱。
女人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开始不满足于做第三者，她想要的，是忠诚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自己的爱人。因此，女人时不时就会央求沐山离婚，关掉杂货铺，去城里和她一起生活。
但沐山是不可能离开雪粒镇的。
即便是美艳又可爱的情妇，也劝不动他。
失望之下，女人使出了撒手锏，如果他不肯离婚，她就大闹雪粒镇，让全镇人都知道他出轨的事。
沐山最爱面子。
爱到了偏执入魔的程度。
于是，上一秒还在深情款款吻向女人的男人，下一秒就抄起石头砸烂了女人的脸。
爱情。
可笑的爱情。
当沐山深夜带着满手的血回到家，正撞上起床喝水的沐煦。
沐煦端着水杯，僵直了身体，任由父亲沉默地从他身旁路过。
十八岁正是心思最敏感的时期，沐煦早就发现了父亲在出轨，此刻，他也瞬间猜出父亲干了什么。
沐煦试图逃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然而父亲攥住他的手臂，告诫他：“无论发生什么事，儿子都应该站在父亲这一边。”
沐煦低下头，看见有一滴血落在了自己的鞋尖。
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沐家儿子是镇上最幸福的小孩。
外人只看得到他的光鲜亮丽，并不在乎他私底下挨过父亲多少打，挨过母亲多少骂，又因自残留下过多少伤痕。
反正，穿上昂贵的新衣服和新皮鞋后，他便是大家眼里精致俊朗的小少爷。
“你要听话。”父亲说。
“你该知足。”母亲说。
可现在，精致的壳子沾上了血。
再也洗不干净了。
于是，沐煦从库房翻出一捆绳子，走向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树林。
不告发父亲，良心难安。
可告发父亲，心亦难安。
他做不出选择，唯有自我了断。
父亲在这片树林结束了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那么，就让他作为儿子，在同样的地方，一命抵一命。
“沐煦哥，你想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沐煦回过头，看见了许茕茕。
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女孩从小就喜欢逛他家杂货铺，瞪大眼睛把货架上的商品从头数到尾，每次都光看不买。
沐煦曾经逗她：“茕茕长大了来我家店里打工吧？”
许茕茕认真点头：“好。”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可她却是真的在给自己做未来职业规划。
此时此刻，她站在漆黑的小树林里，郑重地问他：“你答应过以后要让我去你家打工的，对吧？”
沐煦一时ʟʟʟ哭笑不得。
不等他反应过来，许茕茕猛地飞扑过来搂住了他的腰：“沐煦哥，你爸太凶了，我不想在他手底下干活儿。所以，不要干傻事，我们一起好好长大吧。到时候，我去给你打工，你来做我老板，好不好？”
沐煦怔住。
不知愣了多久，他看见不远处纪寒灯正带着几个大人狂奔过来。
原来他们是商量好的，许茕茕负责稳住他，纪寒灯负责去喊人。
两个比他小那么多岁的孩子，在非常认真地，努力地，拯救他。
那一瞬，沐煦混乱已久的心，终于做好了选择。
他想选光明。
“以上，便是我作为证人的自白。”
当晚，沐煦来到镇派出所，事无巨细地，告发了他的父亲。
几小时后，天刚亮起，这件事便迅速传遍了整个雪粒镇。
全镇哗然。
谁也想不到，凶手竟然是那个最阔绰、人缘最好的沐大老板。
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许江和赵静文都在长吁短叹。
“沐老板怎么会干出那种事？”
“他明明为人很好很老实啊。”
大部分杀人犯的邻居同事都会如此评价他们：平时人很好，很老实。
哪怕入了狱，判了刑，连本人都已经供认不讳，大家也还是不愿接受事实。
极恶之人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们往往也是最擅长伪装的那一类人。
许茕茕不满地提醒父母：“老实个屁，沐煦哥差点被他逼死好不好！”
一想起那晚的状况，她就心有余悸。
后怕，庆₱₥幸，又隐隐有点亢奋。
幸亏她足智多谋，及时察觉出不对劲，不但阻止了沐煦的自杀，还间接破了无名女尸案，足够吹到八十岁了。
她简直是大英雄。
许茕茕格外自豪。
纪寒灯倒是没什么反应，谁死了，谁活着，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听从许茕茕的话跑去叫了大人，仅此而已。许茕茕有点嫌弃他的漠然。
想到女尸的惨状，她心情又瞬间跌落谷底。
一个生命就此陨落，世界却仍在照常运转。
多年后，当人们偶然路过小树林，最多会提上一句：这里以前死过人。
那个死去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干什么工作？
她有家人和朋友吗？会有人为她的死亡而伤心难过吗？
那么漂亮的城里女人，怎么会爱上一个乡镇老男人呢？
甚至为此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这些疑问在许茕茕的脑子里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又很快消失不见。
算了。
那不是她一个初中生该关心的事。
雪粒镇（三）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7-16 19:16 发表于江苏 376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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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幻梦-
冬天到了。
许茕茕和纪寒灯将桌子搬到炭炉旁，各自写着寒假作业。
写得手冷了，就把掌心贴向炉子上烧着的水壶，烤暖和了再继续。
许江和赵静文去外地出差了，他们是卡车司机，负责帮人运货。车不是他们的，货也不是他们的，干多少活儿拿多少工资，经常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连除夕都不一定能赶回来。
因此，大部分情况下，家里都只有许茕茕和纪寒灯两个孩子。父母不在的时候，照顾弟弟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姐姐头上。
许茕茕一度很不满，后来发现纪寒灯承包了一日三餐以及所有家务，连炭炉里的煤球他都会换，她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写完了作业，纪寒灯拿铅笔在纸上画画。他握笔的姿势并不标准，画风却有着超出他年龄的成熟，随手便勾勒出了许家的院子，许茕茕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他出生在富贵人家，不，不需要多么富贵，哪怕只是大城市里的普通家庭也好，或许会早早被父母挖掘出画画的天赋，然后不遗余力地培养他，带他报班，学习，长更多见识。顺利的话，他长大后一定可以成为很厉害的画家，厉害到开办自己的画展，书店里会摆满他的画集，受万众敬仰膜拜。
可是，没有如果。
铅笔断了，那是他唯一一支。
许茕茕盯着他手上的冻疮，问：“难受吗？”
她问了句废话。
“没关系的。”纪寒灯笑起来，“我每年冬天都会长，已经习惯了。”
八九岁的年纪，说出了八十岁的口气。
傻瓜。许茕茕在心中叹息。手指明明都肿成红面馒头了。
她起身，从储物柜抽屉深处翻出一瓶冻疮膏，挖了一大块出来，拽过纪寒灯的手，仔细涂抹到他那几根肿起来的手指上。
许家人用冻疮膏一向只舍得小块小块地涂，今日许大小姐对纪寒灯破了例。
冰凉的药膏落在他皮肤上，被女孩的指腹缓缓揉开，肿痛和瘙痒在她的抚触下一点一点减轻、变淡。纪寒灯一动也不动，安静地注视着许茕茕低垂的眉眼，有一瞬，竟然想凑近一些，认真数一数她有多少根睫毛。
在许茕茕面前，他总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些非常孩子气的、莫名其妙的、奇奇怪怪的念头。
其他孩子也会这样吗？
纪寒灯不太确定。他在父母的指导下打过架，要过饭，偷过东西，他十分确定，自己并不正常。
罪犯父母只会生下个小罪犯。大人都这么说。
如果许茕茕知道他干过那么多坏事，还会像现在这样温柔细心地帮他涂冻疮膏吗？
还有自己头上越长越多的白发，班上同学每天都会嫌弃嘲笑他，许茕茕呢？也会觉得他很丑很恶心吗？
心脏似被巨大的黑手攥住，纪寒灯蓦地缩回手。
“怎么了？”许茕茕吓了一跳。
“可以了。”他垂下头，身子有些抖。
寒灯，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是金晓慧最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不要幻想会有人爱你，在乎你，不嫌弃你。
否则，当幻想破灭的那一秒，你会没命的。
每当说完这些话，金晓慧都会笑容灿烂地摸摸他的头：“乖，世上真正爱你的人，只有爸爸妈妈哦。”
当他差点就要相信这句话时，却在不小心弄断了金晓慧的发绳后，立刻被她一脚踹翻在地。
“废物。”金晓慧一脸厌恶。
乖。
爱你。
废物。
只有最后这两个字是真的。
在妈妈心中，他连一根发绳都不如。
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下次你自己涂去！”许茕茕收起冻疮膏，蹙眉，“不对，明年你不准再生冻疮了，护好你自己的蹄子，我们家药膏可是很贵的。”
很贵，指五块钱三瓶。
而纪寒灯则把重点放在了“明年”二字。
原来她已经默认了他会在她家住到明年。
至少在明年冬天之前，自己不会被赶走了。
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纪寒灯不自觉扬起唇角，眉眼灿烂。
许茕茕：？
好阴晴不定的小孩。
临近过年，许江和赵静文还没有回家。
许茕茕家没有电视、收音机、小说漫画，写完作业后便无事可干。思来想去，她翻出一团大红毛线，花两天时间织完了一副手套。
她捧着自己亲手织出来的红手套反复观赏，越看越满意，用剩的毛线散落在床上，缠绕到了一起。若是让赵静文看见这一幕，许茕茕免不了被一顿骂。纪寒灯找出线头，耐心地将打结的毛线解开，重新绕成一个球，放回原先的地方。
“纪寒灯，过来。”许茕茕冲他招手。
她喜欢连名带姓的叫他，语调带着一种独有的亲昵，所以听上去一点都不生分。
纪寒灯乖乖走过去。
“伸手。”她说。
纪寒灯乖乖伸出手。
下一秒，那副红手套戴到了他手上。
大小正好。
“我真是织手套界的天才！”许茕茕惊叹。
纪寒灯维持着刚才伸手的姿势，双臂有些僵硬。每当惊喜降临时，他的大脑都会产生短暂空白，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惶恐，犹疑。
她认认真真织了两天的漂亮手套，竟然是送给他的？
不，或许只是让他试戴一下而已。
“送你了。”许茕茕说。
纪寒灯愣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
专门送给他一个人的礼物。
直到夜里躺到床上，他才鼓起勇气，低低说道：“谢谢姐姐。”
片刻后，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许茕茕抱着热水袋，脑袋蒙在被窝里，压根没听见他说话。
屋外大雪纷飞，一想到明天就可以拉着纪寒灯一起打雪仗了，这位姐姐睡得格外香甜。
她之所以匆匆忙忙织出一副手套，就是为了让纪寒灯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更方便搓出雪球，然后两人好好大战一番。
她实在太无聊了。
结果第二天纪寒灯根本不敢将手里的雪球往她身上扔，一直在单方面承受许茕茕的攻击。瘦瘦小小的身子被一个又一个雪球砸得不断踉跄。
许茕茕顿时有种在霸凌小学生的感觉，默默停下动作，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她生气了吗？嫌他太扫兴了？纪寒灯有些手足无措。
“算了，比谁堆的雪人更多吧。”许茕茕飞速换了种玩法。
每当班上同学聚在一起讨论动画片电视剧时，许茕茕都会沦为格格不入的异类。她没看过流星花园，也没看过美少女战士。小镇虽然闭塞，但只要有电视看，孩子们就有机会获取最简单的娱乐方式。前提是，必须得先有一台电视。
连本小人书都买不起的许茕茕只能选择一些不需要花钱的娱乐方式。
比如路过理发店时，特意在门口多逗留一会儿，听店里音箱播放的流行歌，这是她唯一可以接触到音乐的渠道，比如趁邻居放烟花时，第一时间飞奔到最近的地方观看，她最喜欢烟花在夜空绽放的样子。
比如此刻的打雪仗，堆雪人。
还好，身旁有个纪寒灯作陪，显得她没那么孤独和凄惨。
那天他们一共堆出了十五个雪人，其中许茕茕七个，纪寒灯八个。
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大大小小歪七竖八的雪人。
场面触目惊心。
许茕茕反复数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真的比纪寒灯少堆了一个后，一时天旋地转，头昏脑涨。在纪寒灯出现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好胜心原来这么强。
“你赢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她克制住咬牙切齿的冲动，尽力表现得平静。做姐姐的，要大气。
想每天都被姐姐拥抱。
这是纪寒灯的唯一心愿。
可心愿之所以叫心愿，就是因为不可能说出口，以及，不可能实现。
纪寒灯拂去红手套上的雪，笑道：“这个就已经是最棒的奖励了。”
不错，这小子还挺懂事。
许茕茕满意地点头，决定明天一定要赢过他。
所幸雪粒镇最不缺的就是大雪。每到冬天，整个镇子都会被积雪覆盖，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久久不会融化，足够孩子们玩个尽兴。
纪寒灯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叫雪粒镇，原来是因为冬天有下不完的雪。姐，你们小镇好浪漫。”
许茕茕冷笑：“想什么呢？雪粒，是穴力的谐音，也就是穷的意思。这里就是个穷鬼镇，谢谢。”
纪寒灯：“……”
第二天一早，许茕茕就把堆雪人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许江和赵静文回家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带回了一台彩电。
雇他们运货的老板迟迟不肯交付尾款，几番争执后，最后给了台二手彩电打发他们。夫妇俩都是软性子，斗不过，吵不赢，也不敢真的就此翻脸，因为还要指望对方给他们活儿干，只能妥协。
在大人看来倒霉糟心的事，对孩子而言却是天大的惊喜。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此就有电视看了。
许茕茕高兴疯了，抱着彩电又亲又摸，半天不肯撒手。赵静文本打算抱怨几句，看见女儿那么开心，便把尾款的事咽进了肚子里，无奈地笑：“一台破彩电就乐成这样，没出息。”
许江也笑：“等以后咱家住上新房子再高兴也不迟。”
“到时候要把彩电一起搬去新房！”许茕茕已经将这台彩电看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许江：“好好好，到时候就把它摆在你的卧室，让你天天抱着看。”
许茕茕：“爸，妈，我们以后买三室一厅吧，你们睡主卧，我睡大次卧，纪寒灯睡小次卧，对了，我的房间窗口一定要有阳光洒进来，照在枕头上！”
赵静文：“又没个姐姐样了，怎么不把大房间让给弟弟？”
许茕茕：“还要有一个大大的卫生间，可以在里面刷牙、洗澡、上厕所，以后就再也不用每天往又脏又臭的公厕跑了！”
赵静文：“人家城里卫生间都是装马桶的，你到时候可别不习惯。”
许茕茕：“才不会，我适应能力很强的！”
一家三口七嘴八舌地畅想着未来，纪寒灯在一旁静静听着，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许茕茕拧着眉凑近他：“纪寒灯，你想住大房间还是小房间？”
纪寒灯愣了愣，在许茕茕目光炯炯的注视下，轻声说：“小房间就好。”
许茕茕顿时鼓起了掌，冲父母得意一笑：“你们看！是他自己选的，反正我就要住大房间！”
赵静文一记白眼送过去，许茕茕毫不畏惧，坚定立场。
寒灯，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本，纪寒灯一直是这么提醒自己的。
可是，许家人幻想中的未来，是那么美好。
尤其是，在那美好的幻梦之中，还加入了一个他。
许茕茕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不容拒绝地，将他拉入了她的世界。
她灿烂明媚的笑容，让他不自觉想要去相信，那些美好的期望，全部都会实现的。
许江和赵静文一定会带他们搬去三室一厅的新房，许茕茕住在阳光充足的大房间，床对面会摆着她最爱的彩电，而他则住在她隔壁的小房间，与她只隔着一堵墙。他们会一起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刷牙，会一起数着台阶上下楼，会轻而易举就能吃上辣条和巧克力，会穿上干净漂亮的新校服，各自考上理想的大学，会拥有无比光明的未来。
一定会的。
院子里的雪人一个接着一个融化，连影子都没能留下；漏雨的屋顶修修又补补，新砖变旧瓦；晾衣绳上的小孩款衣服渐渐消失，只剩下大人款；大门上的铁锈从小块一点一点蔓延至大片，爬满陈旧。
十八岁的纪寒灯屈起食指，叩响面前这扇熟悉的大门。
咚。
咚。
咚。
破旧的铁门被缓缓打开。
穿着丧服的许茕茕抬起头，满脸颓废与麻木，站在冷冷清清的旧屋里，与他四目相对。
是啊。
最终，什么都没有实现。

第6章 -长大后-
许茕茕没想到纪寒灯会从学校赶回来。
雪粒镇没有高中，所以三年前纪寒灯去了分贝县读书，一直住校。
他即将高考，正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她本不想让父母的事影响他。
虽然许茕茕并没有经历过高考，但中考时也一度紧张到发高烧，直接烧去了中专，现在的纪寒灯肯定比当年的她更加焦虑。
可他还是回来了。
来得极其匆忙，连行李和钥匙都没带。
许茕茕张口想训斥他，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纪寒灯靠过来，一米八的身子伛偻着，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肩膀上。
少年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下来，浸湿了女人的丧服。
小孩子似乎比大人更有韧性，更容易忍受贫穷苦难和意外。没有玩具的时候，在院子里堆雪人也可以很开心，到手的糖果没了，哭一场也就没事了。可是大人不行，当大人希望破灭的时候，脑中的第一念头，就只想去死。
许茕茕叹了口气，懊恼自己刚才居然一时脑抽生出了寻死的念头，忘了世上还有个纪寒灯。
忘了，他也是她的家人。
纪晖和金晓慧早已出狱，一开始纪寒灯还会认真收拾好行李，随时等爸爸妈妈过来接他回家，可一天又一天过去，夫妻俩始终没有出现。除了每到年底金晓慧都会往赵静文卡上打五千块钱，再无其他消息。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
纪寒灯对此并不意外，他只是不想成为许家人的拖累。这十年，赵静文夫妇从未亏待他，在最贫困的时刻都没有想过抛下他。为了报答他们，纪寒灯无数次偷跑出去打工，又无数次被许茕茕揪着耳朵拎回家。
“雇用童工是违法的知道吗？等你长大之后再来报答我们也不迟！”
于是，纪寒灯每一天都在迫切地渴望长大。
不仅是想要报答许江和赵静文，也是想要跟上许茕茕的步伐。
许茕茕比他大了六岁，自然而然地，也比他提前长大，提前进入社会。当她已经早早开始工作赚钱，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他却还停留在校园，每天背书，做题，考试，被她视作小孩子。
这让他惶恐又焦虑。
就好像，她在越走越远，而他无论怎么努力，都追赶不上她的背影。
当纪寒灯终于熬到十八岁，成为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在本子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报答计划，准备逐条实现时，最终等来的，却是赵静文夫妇遇害的消息。
他们一生良善，最终死在梦想实现之前，死在苦尽甘来里的苦。
原来，人在受尽磋磨之后，随之而来，只会是更大的磋磨。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选中了许江和赵静文？
纪寒灯将头埋在许茕茕肩上，身体摇摇欲坠地发着颤。
许茕茕任由他靠着，掌心抚上他的后背，摸到了硌手的脊椎骨，纪寒灯从进入青春期后就开始迅速长高，但身上始终没多少肉，他的少白头在升高三后愈发严重，同龄人的头发乌黑发亮，朝气十足，只有他顶着一头病里病气的灰，看上去比小时候还要脆弱单薄。
这是许茕茕第一次看见纪寒灯哭，哪怕是被同学欺凌、被父母抛弃的时候，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从此，他只有她了。她心想。
许茕茕转身拿了条毛巾，仰起头，轻柔地擦去纪寒灯脸上的泪痕，从眼角细细擦到下巴，在他止住泪的那一刻，她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忽地想起了那个无名女尸，十年前的许茕茕，对于镇上发生凶杀案，只觉得稀奇又惊叹，等新鲜劲过了，便回归到了事不关己的状态，反正那是别人家的事，反正死的是陌生人。
如今，当她自己成为凶杀案被害者的家属，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刻骨之痛。
五脏六腑都被浸透在油锅里的痛。
她甚至都还没和爸爸妈妈一起拍过全家福。
他们活了四十几年，最终留在世上的影像，竟然只有身份证照片。
当她以后思念爸爸妈妈，就只能对着那两张多年前拍的老证件照。
许茕茕这些天一直靠意志力硬撑着，此刻一切理智轰然崩塌，只剩下不甘的，委屈的，汹涌无尽的泪。
她好恨。
恨老天，恨杀人犯，恨全世界。
最恨的，还是她自己。
为什么没有在父母活着的时候对他们好一点？为什么那天没有阻止他们去银行取钱？为什么没有劝他们用汇款交首付？他们贫穷，愚昧，没见识，可她呢？她作为女儿为什么没能帮他们规避风险？为什么非要吵着买房？
都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
可怜的，无望的，心如死灰的受害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幸存下来的自己恨之入骨。
纪寒灯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攥她入怀，掌心却在触碰到她之前停下来，他接过许茕茕手里的毛巾，低着头，弓着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轻轻擦上她被眼泪浸湿的脸。
从此，她只有他了。他心想。
第二天许茕茕立刻清醒过来，一起床就冲正在做早餐的纪寒灯发起了脾气：“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了，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煮粥？赶紧回学校上课去！”
纪寒灯轻声道：“我想多陪你几天。”
许茕茕更加火大：“几天？你还嫌浪费的时间不够久？我没那么脆弱，该处理的事都已经处理好了，再不济也还有沐煦哥帮忙，用不着你一个高中生来陪！”
正在盛粥的手微微一僵，纪寒灯背对着许茕茕，眼眶迅速泛红，嗓音沙哑：“沐煦比我更重要吗？”
许茕茕拧眉：“胡说八道什么？”
纪寒灯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她：“叔叔阿姨出事之后，为什么你首先想到的是求助沐煦？如果不是邻居跑去学校通知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姐，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年，却连陪你一起操办父母葬礼的资格都没有吗？”
许茕茕一怔，她没想到纪寒灯会如此敏感。
是啊，养了他十年的叔叔阿姨骤然离世，而他却连他们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就好像，她从始至终只当他是个外人。
如果纪寒灯是她的亲弟弟，她还会选择瞒着他吗？会忍心不让他见父母最后一面吗？
许茕茕心下一沉，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糊涂。
所谓的为他好、怕影响他高考，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他真正想要的，是被她当成家人依靠。
她语气放缓：“沐煦哥毕竟是大人，见识比我们多，还主动借了钱给我。等你以后考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份好工作，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无论什么事我都会第一时间找你商量，好吗？”
纪寒灯陷入沉默，继续盛粥。
许茕茕自认理亏，凑过去接他手里的碗，低头喝了口白米粥，夸道：“好喝！不愧是我们家灯灯煮的！”
纪寒灯开口：“别叫我灯灯。”
这个称呼显得他更像小孩子了。
许茕茕软声哄道：“对不起嘛。”
她只有在十分内疚的情况下才会用这么软的声调跟他说话。
纪寒灯低头望向许茕茕，发现她眼睛还肿着，昨天哭了那么久，眼里全是红血丝，只那一瞬，他心底的怨气、不满，以及对沐煦的妒忌，全都消散了。
只想轻轻抱住她。
但他没有这个资格。
在许家的这些年，纪寒灯时刻谨记，自己只是一个外人。他可以被动地接受许家人给予的关心和帮助，但绝对，绝对不可以主动向他们索取什么。
比如日日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想要抱住许茕茕的念头。
在没有得到姐姐允许的情况下，他没有拥抱她的资格。
这是纪寒灯给自己定下的规则。用来提醒自己不要得寸进尺的规则。
“放心，我一定会考上春大。”他轻声说。
春大是省里最好的大学。
只要是能让许茕茕开心的事，纪寒灯都会拼尽全力去做。
其实他对学习一点都不感兴趣，也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天分，但每次考了高分，许家人都会非常高兴，因此他便花上千倍万倍的精力去学习，确保成绩单上的数字能够让叔叔阿姨姐姐露出笑容。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必须努力。
许茕茕被他自信而又云淡风轻的态度震住了，点了下头，道：“很好，那我以后就靠你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这句话，会成为纪寒灯心中至高无上的信条。
——那我以后就靠你了。
是承诺。是约定。是誓言。
八岁之前，纪寒灯的人生目标，是活着。
八岁之后，纪寒灯的唯一目标，是长大。
然后，成为一个值得许茕茕依靠的大人。
​雪粒镇（四）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7-17 18:48 发表于江苏 180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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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烂苹果更甜-
上一秒刚经历父母双亡，下一秒便投入忙碌的工作。
这便是成年人。
中专毕业后，许茕茕在厂里干了两年，收入还算稳定，后来她无意间发现女职工的工资普遍比男职工少两百块钱，可大家干的活儿明明都是一样的。许茕茕当然不服气，试图号召全体女员工抗议，得到的回应却是：“算了，没用的，不过是两百块钱而已，别太较真了。”
二十岁的女孩，热血，正义，不服一切，所以许茕茕单枪匹马跑去质问了领导，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开除了。
果然，抗议是没用的。
从那以后，许茕茕便开始了打零工的生活，服务员，保洁员，外卖员，只要能挤出时间，几乎什么活儿都接。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份固定工作，那就是沐家杂货铺的店员。
沐煦兑现了当初的诺言，始终保留了一个店员的位置给她，并且不限制上班时间，允许她平时出去打工，抽空过来杂货铺帮帮他就行，当然，工资要根据她的工作时长计算。
许茕茕骑着电瓶车讨了一圈工资，零零散散加起来凑满了三千，立刻动身去了沐家杂货铺，将沐煦借给她办葬礼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他。
“不急的，”沐煦笑笑，“你自己还有钱用吗？”
“有的，还剩三百呢！”
一百归她，两百归纪寒灯，足够撑过这个月了。
当然，许茕茕没她爸妈那么圣母，不可能白白养着纪寒灯，高考结束后，她会立刻命令纪寒灯滚去打暑期工，到时他赚的每一分收入都必须如数上交给她。
如果纪寒灯成功考上春大，未来找工作的事更不用愁了，薪水只多不少，当然，也全部归她。
许茕茕从不干亏本的买卖。
他们家收留了纪寒灯那么多年，从他身上适当捞点回报，合情合理。
正当许茕茕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时，沐煦从货架上拿了两筒挂面塞给她：“吃完了再来拿。”
许茕茕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放心吧沐煦哥，我不会饿着自己的。”
沐煦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容拒绝：“拿着。”
许茕茕只好道谢收下，杂货铺里顾客不少，且都是邻里街坊，几乎每个人都在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她和沐煦。
沐山被判了死缓，沐煦母亲也离开了，再没回来过。这些年沐煦一个人经营着杂货铺，虽然有过波折，但也撑了下来。除了许茕茕这个固定店员，沐煦没有求助过其他任何人。
只要沐煦需要帮助，无论许茕茕正在干什么，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骑上电瓶车飞奔向杂货铺。同理，只要许茕茕需要帮助，沐煦也会毫不吝啬地出钱又出力。
大家都以为他们在谈恋爱。
年龄相仿，来往密切，男未婚女未嫁，在镇上基本就相当于公开的一对了。一个是无名女尸案凶手的儿子，一个是银行抢劫案被害者的女儿，二人的身世给他们的关系增添了更多谈资。
“他爸杀了人，她爸妈被人杀了，他们关系居然还能那么好，也是奇了。”
的确，许茕茕无比憎恨那个杀害她父母的抢劫犯，连带着也憎恨他的老婆孩子。她时不时就会去打听那对母子的近况，得知那人的儿子之前因为意外摔伤差点瘫痪，现在经过治疗已经渐渐恢复自理能力，估计很快就能出院。
杀了她的父母，花了她家的钱，救了自己的儿子。
她怎能不恨？
她恨不得天下抢劫犯、杀人犯全部死光。
但这跟沐煦没有关系，他并不是自愿成为杀人犯儿子的，而且他那么勇敢地揭发了自己的父亲，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她没有理由去无差别迁怒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拥有同一个身份——受害者。
至于跟沐煦的恋爱传闻，许茕茕清楚地知道，他只是把她当成朋友而已。虽然这些年沐煦常常从杂货铺拿一些挂面、纸巾、洗衣粉之类的东西送给她，但他对她的态度从未有过一丝暧昧。就只是单纯在接济她这个穷人罢了。
或许是念在她当年阻止了他的自杀，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感激。毕竟，对她而言只是顺手的事，对他来说却是生与死的差别。
一如现在，对他而言只是顺手送了两筒挂面，对她来说却是雪中送炭，暗室逢灯。
回到家已经天黑，许茕茕煮了碗清汤挂面，只撒了点盐，连片菜叶子都没放，一个人坐在桌前，几口就吃完了。这是她今天唯一一顿伙食。
这次沐煦送的是鸡蛋挂面，比普通挂面更有嚼劲，味道更好。
喝完最后一口面汤，许茕茕感慨，自己当年果然没救错人。
距离高考只剩下三天的时候，学校统一放假，让各考生回家做好准备，许茕茕动身去接纪寒灯。
高一高二的时候，纪寒灯周末还有时间回家，到了高三，学校便再无周末可言，开启全封闭式管理。许茕茕时不时就会骑上电瓶车去学校看纪寒灯，给他送点水果和衣服，再叮嘱一些老生常谈的废话。许江和赵静文工作忙，只能把纪寒灯交给许茕茕一个人照顾，再三警告她不许懈怠。
一开始许茕茕也曾嫌烦过，感觉自己在探视犯人。于是提议：“你们学校不是有公共电话吗？以后有事就打给我，没事我就不来了。”
纪寒灯对此的反应是，攥紧装着苹果的塑料袋，垂下头，沉默。
住校生活枯燥又压抑，唯一令他有所期待的，就是许茕茕来看他的那一天。每次见面之前，他都会把自己从头检查到脚，不让头发、校服、鞋子上出现一丝灰尘，确保以干干净净的状态去见她。许茕茕什么都不用做，哪怕只是站在校门口冲他笑一笑，便足够填满他空虚的心。
如果她再也不来了，他会失去这唯一的慰藉。
许茕茕观望了一圈四周，发现每个学生都被爸爸妈妈围着嘘寒问暖，个个被喂得白白胖胖，而纪寒灯身旁只站了一个她，手上拎着她从路边摊买来的两个瑕疵苹果。
而且他看上去好像又瘦了。
她顿时心软了，叹气：“罢了，我还是多来看看你吧。”
反正她打工的地方离学校也不远。
纪寒灯眼眸一亮，揪起的心瞬间被松开，唇角微微勾起：“好。”
少年语调轻柔，视线落在许茕茕脸上，良久都没有移开。
许茕茕上下打量纪寒灯，干净，整洁，清爽，只是校服领子折在了里面，她顺手帮他把衣领翻了过来，细细抚平。纪寒灯配合地俯身靠近她，让她的胳膊不会举得太累，明亮的眸子里溢满笑意。
衣领是他见她之前故意折进去的，因为他知道，许茕茕一定会注意到这一点，并且第一时间帮他翻回来。他享受被她关心和照顾，哪怕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一个举动。
许茕茕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笑什么笑。”
纪寒灯感受着她的掌心抚过他发间，轻声说：“因为开心。”
果然是小孩子，这么容易就能开心。许茕茕心生羡慕。
不像她，只有住上三室一厅的新房才能真正开心得起来。
临走时，许茕茕叮嘱：“别忘了吃苹果，不然就烂了。”
她有点愧疚，不该买瑕疵苹果给他的。
纪寒灯低笑：“姐，苹果在快烂掉的时候吃起来更甜哦。”
许茕茕：“……”
真是傻人有傻福。
她暗暗决定，下次务必要拉着许江和赵静文一起过来看他。让纪寒灯知道，他也是被爸爸妈妈围绕呵护的孩子。
那时的许茕茕并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也会失去被爸爸妈妈围绕的资格。
人生，如梦幻泡影。
总以为还有下次，直到再没有下次。
看上去漫长又难熬的高中生活，眨眼之间就快结束了。
去接纪寒灯回家的路上，许茕茕特意买了两个又红又圆的新鲜大苹果，外加一根火腿肠，寓意纪寒灯科科满分。转念想起高考一百分好像不算满分，连忙又加了一个苹果。一千分，管够。
可那天她在校门口站了许久，许久，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每次都会笑着向她奔来的身影。
纪寒灯，出事了。

第8章 -从天而降的她-
在纪寒灯还小的时候，赵静文想过带他去监狱探视金晓慧和纪晖。
无论纪寒灯表现得多么坚强，小孩子总归还是会想念爸爸妈妈的。
结果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拒绝了探视，赵静文断定他们是不想给抚养费，生怕一见面她就会找他们算账，坐了那么久牢，硬是一次都没见过纪寒灯。
“真是一对畜生！”赵静文破口大骂。
许江和许茕茕点头赞同。
许茕茕愤愤不平：“这样下去纪寒灯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忘了！”
纪寒灯无所谓地笑：“忘了也好，我不在乎。”
他当然不是不在乎。
只不过，在乎也没用。
他的爸爸妈妈，并不爱他。
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纪寒灯早早收拾好行李，站在校门口等待许茕茕。
想到许茕茕今天一定会用担忧关切的眼神注视他，会苦口婆心地叮嘱他很多高考注意事项，会骑着小小的电瓶车载他回家，纪寒灯不自觉弯起唇角。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推开，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花西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扫视了一圈校门口的学生，目光在纪寒灯身上停了两秒，又面无表情地移开，走到传达室窗口，道：“让我进去一趟，我找我儿子。”
门卫摆摆手：“家长不能进。”
男人有点不耐：“那去叫我儿子过来，叫纪寒灯，高三……几班来着？”
门卫没有搭理他。
男人呸了一口：“什么态度！”
纪寒灯站在一旁，眼神毫无波澜，男人说的每个字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刚才纪晖一下车，纪寒灯瞬间认出了他。
仿佛是基因里自带的，哪怕隔着墨镜，隔着数年光阴，只远远看上一眼，他便迅速确定，那是自己的父亲。
纪寒灯平静地看着纪晖从他身旁路过，平静地听着纪晖和门卫发生争执，愈吵愈烈。在纪晖攥紧拳头准备挥向门卫之时，纪寒灯平静地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爸。”
争吵Ṗṁ顿时停止了。
纪晖闻声转头看向纪寒灯，目光慢慢从疑惑转换成惊诧，似乎没想到年幼的儿子会突然一下子长了这么大，长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在进行一番激烈、浮夸、引人注目的认亲大戏后，纪晖拉着纪ɹp寒灯上了他的小黑车。
“说吧，找我什么事？”纪寒灯始终很平静。
“见自己儿子还需要理由？当然是想你了！”纪晖还沉浸在激动中，从驾驶座探身过来抱住纪寒灯，“寒灯，这些年你受苦了。”
浓烈的烟味刺入鼻腔，纪寒灯皱着眉推开纪晖：“到底什么事？”
纪晖叹了口气：“你妈病了，很想见见你。”
“什么病？”纪寒灯问。
“要人命的病。”纪晖摘下墨镜，揉起了眼睛。
揉了半天也没揉下半滴眼泪。
好拙劣的戏码。
纪寒灯想出言讥讽，却发现纪晖已经快速启动了车。
“停车。”纪寒灯警觉起来，“马上高考了，我没时间回去。”
分贝县离纪家有七个多小时的车程，稍一耽误，他就有可能错过高考。
“还有三天呢，怕什么？考试前保准把你送回来。”纪晖毫不在意。
两句话的工夫，车已经驶离了校门口。
纪寒灯沉下脸：“停车，我姐今天来接我回家，等不到我她会着急。”
纪晖嗤笑：“你哪来的姐？回哪个家？搞清楚你的身份，你姓纪，我和你妈才是你血浓于水的家人！”
纪寒灯声音无比冷：“那就把许家这些年收留我的抚养费结一下吧，算算清楚，一分都别少。”
纪晖咬牙：“小畜生，谁教的你胳膊肘往外拐？许江和赵静文都已经死了，什么抚不抚养费的？你妈不是每年都给了五千吗？”
纪寒灯放弃与他交流，伸手开车门准备跳车，被纪晖一把拽了回去。
“你他妈不想活了？！”纪晖怒不可遏。
“许茕茕在等我。”纪寒灯沉声道，“所以，停车。”
“为了个许茕茕，你连重病的亲妈都不肯去见？”
纪晖黑着脸，用力踩下油门，丝毫没有停车的迹象。
纪寒灯顿了顿，说：“我不能错过高考，考完第一时间去看她，可以了吗？”
方才第一眼见到纪晖时，有一瞬，纪寒灯以为他是来祝自己高考加油的。尽管他们已经十一年没见，可在他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纪晖还是过来尽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然而，那只是他可笑的幻想。
纪晖不屑一顾：“高考？高考有个鸟用？你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有能力凭高考翻身？你妈早就打听过你的成绩了，一个小破县城高中的年级第七而已，指望考上什么好大学？连拿第一名的实力都没有，就别费那个劲了。靠高考走上人生巅峰的奇迹，只属于那些被命运眷顾、天赋异禀的第一名们，纪寒灯，你有这个资格吗？”
纪寒灯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纪晖继续道：“考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浪费四年的时间和金钱，毕业后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沦为最底层的上班族，未来二十年之内都买不起房，这就是你纪寒灯的人生。就算你真的走狗屎运考上了一流大学，薪水又能高到哪儿去？能比人家创业公司老板还高吗？无非是变成一个为了还贷而活的打工机器罢了。有意思吗？”
纪寒灯指尖有些细微颤抖。
纪晖语重心长：“现在许家只剩一个许茕茕了，你有良心，想要报答她，我也不拦着。可是以你的能力，何年何月才能报答得了人家呢？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不是要许茕茕去累死累活地帮你挣？除了拖累她，你什么都做不了。寒灯，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要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高考，要早点认清现实。”
“是，许家人确实很可怜，他们夫妻俩死得那么惨，我也很难受，你妈在家都快把眼睛哭瞎了，可这不是正说明了好人不长命吗？善良有什么用？守规矩有什么用？最后有得到什么好下场吗？事实证明，做个又穷又心善的老好人，是会倒霉一辈子的。所以啊，你还是回去跟着我们一起做传销吧，说不定过两年就能买上房了。”
怪不得。
怪不得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原来是为了搞传销发展下线。
不是因为想念他，也不是因为谁生病，就只是因为，多拉一个人过去，就能多拿一份人头费而已。
原来，他作为儿子，在他们心中只有这么点价值。
纪寒灯木然地坐在副驾驶，神志和灵魂似乎在一起消融。
见纪寒灯半天没有出声反驳，纪晖以为自己的观点被认可了，说话更加肆无忌惮：“等赚够了钱，别说报答许茕茕了，你就是想睡她，她也会主动脱——”
少年的拳头猝然砸向纪晖的脸，凸出的骨节锋利如尖刀。
重力带动着牙齿刮破了口腔，血腥味即刻在齿间四散蔓延，纪晖还没来得及喊痛，便看见纪寒灯高挺的身躯扑上来，伸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纪晖下意识踩住刹车，直直撞上了马路边。纪寒灯两眼血红，膝盖重重地抵上纪晖的肚子，双手用力钳制着他的脖颈。
“畜生，给老子松手！”
纪晖发出嘶吼，试图推开纪寒灯，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远远比不上对方。
曾经那个总是怯生生打量着他的年幼儿子，此刻化身成了一头狠戾嗜血的野兽，眸底充斥了恨意与杀气。他吼声越大，纪寒灯掐得越狠。
“不要用你那张嘴侮辱她。”纪寒灯冷声开口。
纪晖这才理清纪寒灯突然发疯的原因，识趣地示弱：“好，好，是爸口不择言了，爸跟你道歉，跟你姐道歉，快点松手。”
可纪寒灯没有松手。
修长的双手一点一点加重力气。
掌心下的颈动脉发出蛊人的跳动，似乎在引诱着他：快，来掐断我。
父亲的脸因窒息而慢慢涨红，叫骂声逐渐微弱，直至变成垂死的呜咽。
去死吧。纪寒灯心想。
垃圾就应该去死才对。
他的爸爸妈妈，大概天生就拥ʟʟʟ有超能力。
能够让努力维持了十几年情绪稳定的他，仅仅在一小时之内，就全面崩塌。
纪寒灯用力掐着父亲的脖子，嘴角自嘲地勾起，笑得灿烂无比。
去死吧。
全部去死。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巨大的敲击声。
游离在外的灵魂猛然被召回，纪寒灯动作一顿，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正在徒手砸车窗的许茕茕。
如从天而降般的，他英勇无敌的姐姐。
“纪寒灯！给我住手！”
她嗓音嘶哑，显然喊了很久。
隔着透明的玻璃，纪寒灯失神地凝视着许茕茕。
风尘仆仆的她，头发凌乱的她，眼里盛着泪的她。
在他即将坠入地狱之际，一把攥住他的她。
如此可爱。
令人着迷。
雪粒镇（五）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7-18 19:02 发表于江苏 337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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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滚-
许茕茕守在校门口，迟迟没等到人，顿时意识到不对，连忙询问门卫，才得知纪寒灯被他爸带走了。
门卫将前因后果全部复述了一遍，嘴里不住抱怨：“没见过素质那么差的家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是学生亲爹，我们也不好拦着不让人走，对吧？”
许茕茕追问：“请问他们上的车是什么颜色？车牌号您还能记得吗？”
所幸门卫记性很好，答道：“是辆小黑车，车牌后三位应该是745，往南边去了，他们已经开走有一会儿了，估计追不上了。”
“好，多谢。”
许茕茕骑上电瓶车，头也不回地驶向南边。
她心中默念着745三个数字，视线飞快扫过路边每一辆黑车。
防止门卫记错，但凡某个车牌沾了745其中一个数字，她都会立刻上前扒窗查看，被好几个司机怒骂疯子。
冷静。要冷静。
许茕茕不断提醒自己。
说不定纪晖只是想带纪寒灯去吃顿父子团圆饭而已，三天后就是高考，再糊涂的父亲也不会选择这种时候带儿子离开。
可纪晖根本不是正常父亲。
他是个坏事做尽的铁畜生。
一想到纪寒灯可能就这么随他父母去往外地，彻底从她的人生中消失，许茕茕攥紧电瓶车把手，恨不得撞上纪晖的车，拉着他同归于尽。
不对，电瓶撞上轿车，死的人大概只有她自己。
许茕茕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纪寒灯本来就不是她的亲弟弟，就算纪晖真要带走他也无可厚非，他已经过了十多年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内心深处一定是常人想象不出来的孤寂。或许，他很高兴见到纪晖，也很乐意跟纪晖走。至于什么高考，什么许家，谁在乎？
“没良心的畜生！”
许茕茕在电瓶车上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一个老畜生，一个小畜生，畜生到家了！
正当许茕茕因为自己的脑补而怒火中烧时，前方路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本能反应驱使着她赶了过去，周围行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路人站在不远处议论观望，因为担心惹事而不Ṗṁ敢轻易上前。
许茕茕穿过路人，一眼看见那辆撞上马路牙子的黑车，车牌正是745。
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滞了。
尽管她刚刚还在幻想撞翻眼前这辆车，可当它真的狼狈地撞停在路边，前轮爆胎冒出滚滚白烟，她却感到了锥心刺骨的恐惧。
因为纪寒灯还在车上。
他不能有事。
他绝对不能有事。
许江和赵静文的死状还清晰烙印在她的大脑里，余生都无法消退，不能再多一个纪寒灯了。
绝对不能。
她从电瓶车上摔下来，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扑向车窗，看见纪寒灯正骑在纪晖身上，双目猩红，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他看上去并没有受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茕茕长长松了口气。
视线落到纪晖涨红的脸上，她猛然反应过来，纪寒灯正在掐他亲爹。
如果这个老畜生死了，纪寒灯会被判刑，会成为万众唾弃的杀人犯。
不。
不要。
许茕茕徒手砸向车窗，喊出了毕生最大的音量。
“纪寒灯！给我住手！”
……
车门被推开，穿着校服的少年踉跄着下了车，缓步走向许茕茕。
他扭曲暴戾的一面被她尽收眼底，一定把她吓坏了。
明明那么小心翼翼地扮了十年的乖孩子，最终，还是在她面前暴露出了狼狈又丑陋的真面目。
他根本不乖巧，也不懂事，他时时刻刻都沉溺在恨意中，恨纪晖，恨金晓慧，恨每一个抛弃他、欺辱他的人，每天晚上一闭眼，他都会在脑中用最血腥的方式杀掉那些人，杀了一次又一次。
可笑，又可悲。
只有在面对许茕茕时，翻滚的嗜血欲才能平息下来。
可现在，连这唯一的安宁他都要失去了。
她一定会害怕他，厌弃他，再也不敢带他回家。
纪寒灯走到许茕茕面前，站定，垂眸，等待她的怒斥和巴掌。
许茕茕拉起纪寒灯的手，轻抚他发红的掌心，蹙眉：“手疼不疼？”
纪寒灯身形一僵，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妄想，他低头仔细望着许茕茕，没有从她脸上看见一丝一毫的嫌恶，只有关切、怜惜和担忧。
她在心疼他。
他鼻子陡然酸了，眼底升起浓浓雾气，哑着嗓子说：“姐，我错了。”
像只久久不敢卸下心防的流浪猫，终于有一天，鼓起勇气，对喂食的主人撒了一下娇。
“你才没错。”许茕茕语气坚定。
能把纪寒灯逼到掐对方脖子，一定是纪晖干了什么缺大德的事。
千错万错都是老畜生的错。
她大步走向那辆黑车，拉开驾驶座的门，确认里面的人还活着。
纪晖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一边呛咳一边骂骂咧咧。
“操，老子一定要打死这个小孽种！”
“你又打不过他。”许茕茕幽幽开口。
纪晖凶恶地瞪着她：“你谁啊？”
许茕茕弯腰凑近他，声音又轻又冷：“我是世上唯一能够阻止你儿子杀死你的人，不过，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不会再拦着他。”
纪晖后背一凉，确实，刚才如果不是这个丫头及时出现，他一定会被纪寒灯活活掐死。那个小兔崽子，压根没想过停手。
“所以，纪叔叔，”许茕茕礼貌得像在慰问长辈，“我建议您，在被杀之前，滚。”
纪晖终于想起，她就是那个令纪寒灯牵肠挂肚的姐姐。
哪怕亲眼目睹了他杀人未遂，也坚定站在他那一边的姐姐。
两个无法无天的小疯子。
纪晖瘫坐在驾驶座，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许茕茕转过身，冲纪寒灯温柔地笑：“没事了，我们回家。”
小小的电瓶车后座，载着身形修长的少年，显得有点拥挤。
每次坐许茕茕的车，纪寒灯都要尽全力控制好身体的平衡，让自己与许茕茕保持距离，避免在颠簸之下不受控制地碰到她，导致被她反感。
可这一次，他不想控制。
纪寒灯悄悄靠向许茕茕的后背，离她越近，心脏跳动得越剧烈，她的灰格子衬衫近在咫尺，泛着浅浅的肥皂香气，他小心地，仔细地，无声地嗅闻着，这是专属于许茕茕的气味。
“不要被仇恨吞噬。”许茕茕忽然说。
纪寒灯一怔。
“不要成为杀人犯。”她语气很平静，脊背却在微微发着抖。
方才威胁纪晖的话只是强撑着装出来的，她不想让纪寒灯活在仇恨里，不想让他因为一时冲动毁掉整个人生。
纪寒灯注视着她轻颤的背，知道她此刻正充满不安和后怕。
小时候，他总以为姐姐是无所不能的。
帅气，勇敢，无畏，一脚就能踹倒欺负他的人。
长大后，他慢慢明白过来，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
人这一生，就是逐渐学会胆怯、顾虑、妥协的过程。
“我知道了，姐。”他轻声说。
是啊，许江和赵静文就是被人杀害的，许茕茕当然最憎恶杀人犯。
一旦杀了人，他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闻着她的气味，坐着她的车。
再也无法陪伴她，守护她。
她不让做的事，那他就不做。
猛然一个颠簸。
纪寒灯的胸膛贴上许茕茕的背，身体隔着单薄的衣衫碰撞到一起。
许茕茕被撞得生疼，皱眉：“坐稳。”
纪寒灯连忙后退，与她拉开距离，低声道：“抱歉。”
许茕茕想到他刚才眼底升雾的样子，心头一软：“回家煮挂面给你吃，加火腿肠。”
纪寒灯弯起嘴角：“好。”
道路两侧种满了高大的乔木。
斑驳树影从县城一路蔓延至小镇，替他们遮住了盛夏的太阳。
纪寒灯张开双臂，感受轻风拂过掌心。小时候，他见过许多同龄人坐在大人的自行车后座，伸长胳膊，幻想自己长出翅膀，做出飞翔的动作。那时的他觉得这个行为幼稚极了。
现在，他也变成了幼稚的那一个。
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真的会变幼稚。
他凝视着许茕茕的背影，想象自己合起翅膀，环绕她，包裹她。
又一个颠簸。
她长长的发尾扫过他的脸，像羽毛。

第10章 -嫉妒心-
纪寒灯没有食言，最终考上了春大的软件工程系。
家乡难得出了一个名校大学生，全镇反应极大，甚至在许家门口拉起了庆祝的横幅。
邻里街坊一夜之间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一见面就拉着纪寒灯嘘寒问暖，恨不得把他夸成文昌帝君转世，尽管他们连软件工程系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
许茕茕在一旁听着，看着，附和着，慢慢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么高兴。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舍不得纪寒灯离开。雪粒镇距离分贝县只有二十多公里，高中三年，只要她骑上电瓶车，随时可以见到纪寒灯。可春大在省城，远在几百公里以外，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一旦坐上离家的火车，再回来已不知过去多久。
或许，纪寒灯会就此沉沦于大城市的繁闹，将小镇与她抛诸脑后。
然而，许茕茕盯着家门口电线杆上的大红横幅，心头泛起阵阵酸涩和怨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舍不得他，而是，在嫉妒他。
他与她在同一屋檐下长大，同样的贫穷凄惨落魄，可偏偏，考上一流大学的人，只有他。
难道是她许家基因不好吗？
可她明明也考过很多次第一。
小时候，她也曾有过远大理想。
在幼年许茕茕的想象中，长大后的她，会穿着洋气的裙子，踩着漂亮的高跟鞋，行走在大城市的柏油路上，迈入高楼大厦，或许会成为干练的女白领，或许会成为漂亮的女明星，或许会成为睿智的女医生。
天马行空，如梦似幻。
最终，一个都没能实现。
是基因不好，运气不好，还是命不好？
许茕茕摩挲着指腹的老茧，苦笑起来。
何必非要挑一个呢？也可以全都不好嘛。
许茕茕独自生起了闷气。气自己，气全世界。
纪寒灯在外面发了一天传单，回家便看见她正坐在电视前发呆。
电视是关着的。
她坐在小小的矮凳上，身体也蜷缩成小小一团。
纪寒灯走向她，修长的身躯在她面前蹲下来，让她不用抬头就能与他平视，声音温柔至极：“姐，心情不好吗？”
许茕茕摇摇头。
姐姐的阴暗嫉妒心，哪能让弟弟知道？
纪寒灯没再追问，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崭新的百元钞，在她眼前晃了晃，勾起唇：“给，我的第一份工资。”
许茕茕立刻回魂了：“这么多？”
他这一天是发了多少张传单？
她也发过传单，大部分人一天只能赚几十块，若想多赚点，需要发单兼拉客，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停歇。
最近正值酷暑，要顶着大太阳在外面站一整天。
许茕茕靠近纪寒灯，看见他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被晒伤了。
唉。
心又软了。
她伸手贴上他的脸颊，用指腹轻揉，埋怨：“下次注意防晒。”
奇怪。她明明已经按得够小心了，可纪寒灯的脸却越来越红。
一直红到了耳根。
看来晒伤的皮肤是不能乱碰的。许茕茕忙要收回手，手腕却蓦地被纪寒灯抓住，将她的掌心重新按在了他脸上。
空气安静下来，灯光暗黄，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翻涌。
熬了无数通宵，他终于兑现诺言考上了春大，日日都在渴望姐姐能给自己一个奖励。可她好像并不开心。为什么呢？
姐姐。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奖励我？
纪寒灯将脸在许茕茕的掌心轻蹭，贪婪地感受着属于她的温度，她的手掌并不细滑，也不娇嫩，但非常、非常地温暖，每一道茧对他而言都是精心雕琢的印花，每一根手指的形状，他都在心中反复描摹过，时刻想要轻抚，攥紧，放入怀中，装入口袋。
但他只敢贪恋短短五秒，很快便松开了她的手腕，若无其事地笑：“我去做饭。”
许茕茕点点头：“哦。”
等纪寒灯起身走远，她低头打量起了自己的掌心，有些困惑，不明白他刚才突然怎么了。
第二天，许茕茕拿着纪寒灯赚的那二百块钱，带他去吃了人生中第一顿麦当劳。
一个巨无霸，一个深海鳕鱼堡，一份薯条，两杯冰可乐。
好吃到心惊肉跳。
每咬下一口，灵魂都像在获得洗涤。
真是又昂贵，又该死的美味。
她警惕地做着表情管理，防止露出土气。
纪寒灯将自己的汉堡递向她：“姐，给你吃，我饱了。”
许茕茕瞪过去：“别装，赶紧吃，一口都不许剩。”
纪寒灯老老实实啃起了汉堡。
许茕茕喝了口可乐，说：“我决定考本科了。”
纪寒灯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许茕茕镇定道：“我打算专本同读，可以快一点拿到证，虽然考试科目多了点，但我对自己有信心，专业就选会计，以后好找工作。”
她已然规划好了一切。
与其浪费时间嫉妒别人，不如把精力用在提升自己上。
前几年她急于打工挣首付的钱，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学习和考试，如今父母已逝，家底归零，梦想彻底破灭。
人越是濒临绝境，心态反而越是平静，是啊，还能怎么办呢？除了努力向前，别无他法。
一无所有的人，没有资格停下来自暴自弃。
纪寒灯毕竟不是她亲弟弟，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仅靠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连结在一起，哪怕这段情分再怎么深厚，谁又能确定，他们有一天不会散？就算是亲姐弟，长大后为了丁点利益就闹僵分道扬镳的也不在少数，何况她与纪寒灯。
无论眼前这个少年有多么温顺乖巧，多么依赖她，上了大学后，他一定会交朋友，谈恋爱，经历许多新奇有趣的事物，人格和脾性会被周围的人与环境一点点打磨重造，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的纪寒灯会蜕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正如小时候的她可以一脚踹向欺负人的小胖子，可自从经历了被厂里开除，她的锋芒瞬间消退，如今的她，只会端着餐盘，任由男老板挥手拍向她的屁股。人家老板只是为了催她快一点上菜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人都会变。
谁也靠不住。
所以，她不能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纪寒灯身上，不能去指望他永远都会老老实实上交工资。
还好，她才二十四岁，有大把时间去重振旗鼓。
纪寒灯全然不知许茕茕这些内心活动，拿起一根蘸了番茄酱的薯条递到她嘴边，低笑着：“好，那等姐姐通过考试后，我给你奖励吧？比如，帮你实现一个心愿。”
许茕茕张嘴吃下薯条，满心狐疑，一个小屁孩能帮她实现什么心愿？吹什么牛呢。
可她还是点头附和：“好啊，我会努力掏空你的。”
一个鳕鱼堡下肚，许茕茕无比满足，随口道：“对了，这顿麦当劳就是我给你的奖励。”
等她以后考上本科，一定要拉着纪寒灯再来吃一顿。
纪寒灯一怔，视线落向手上的汉堡，声音变轻：“谢谢姐姐。”
他看上去似乎有点失望。
许茕茕百思不得其解。拜托，这可是麦当劳诶。
直到吃完回了家，她还是想不通，这小子到底想要什么样隆重的奖励？手机？名牌球鞋？笔记本电脑？
那还不如要她的命！
她已经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许茕茕越想越气，大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再加上几只蚊子在她耳边不断乱飞，惹得她更加上火，腾地坐起，对着布衣柜后面另一张床上的纪寒灯说道：“少不知好歹！”
纪寒灯：？
他有些懵，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许茕茕跳下床大步走到了他床前。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许茕茕双手抱臂，像是来打架的。
纪寒灯坐起身，拧开床头灯，望着许茕茕四处乱翘的头发，不语。
“说话。”许茕茕催促。
屋外有青蛙的叫声。
鼻间是蚊香的气味。
夏天的夜晚，气温也还是泛着热。
“是你让我说的。”纪寒灯哑声道。
“说。”她倒要听听这小子会说出多贵的东西。
纪寒灯垂眸，不敢再与她对视，攥紧睡衣的一角，声音几不可闻：“抱抱我。”
许茕茕愣在原地，双手抱臂的动作一僵，两条胳膊渐渐垂落回身侧，尽管她已将那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可还是不太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撤回了。
纪寒灯喉头滚动着，艰难地抬高音量：“姐，我想让你抱抱我。”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他只想要她的拥抱。
就像十年前在巷子里那晚一样，紧紧抱住他，护住他。
明明已经长大成人，却还像个八岁孩童一样，贪恋姐姐的怀抱。
她会不会嫌他恶心？
他恐惧得浑身发冷。再炎热的夏天也无法温暖他。
许茕茕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
搞了半天，原来他并不是想要多么昂贵的礼物，而是，一个拥抱而已。
仅仅一个拥抱，区区一个拥抱，就只是，一个拥抱？
他是不是脑子不好？
许茕茕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该不会是被高考逼疯了吧？
纪寒灯脸上的表情让她咽下了心中的疑惑。
那是充满了不安，忐忑，以及脆弱的表情。
就像站在悬崖之上，而她就是那个随时可以把他推下去的人。
许茕茕什么都没说，默默上前，钻入纪寒灯床上的白色蚊帐，张开双臂，倾身抱住了他。
身体相贴的那一瞬，纪寒灯仿佛升入了云端。
柔软的触感，肥皂的香气，落在他头顶的叹息。
世上最好，最温柔，最珍贵的奖励。
“笨蛋。”许茕茕轻声责怪，“家人之间偶尔拥抱一下，合情合理，天经地义，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原来，想要拥抱姐姐，或是被姐姐拥抱，是合情合理的，是天经地义的。
原来，这些年藏在内心深处令他煎熬又负疚的念头，并不会被她嫌恶。
一个无形、隐秘、扎根已久的开关，悄然打开了。
纪寒灯依偎在许茕茕怀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掌心从冰凉到滚烫。
久久不肯松开。
许茕茕低头打量着他撒娇般的举动，心中莫名觉得好笑。
她居然会嫉妒这么个幼稚至极的小孩。
值得好好反省一下。
雪粒镇（六）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7-19 19:10 发表于江苏 314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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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恋爱的理由-
两个月的暑假转瞬即逝。
纪寒灯将做兼职赚来的五千八百元收入一分不少地交给了许茕茕。
许茕茕扭捏起来：“要不你还是拿去做生活费吧，春大有钱的学生肯定很多，你也应该放点钱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纪寒灯笑笑：“没事的，我还有助学金。”
许茕茕没再客气，收下钱，叮嘱：“多检查几遍行李，千万别漏东西。”
纪寒灯听话地点头，第十八次拉开行李包的拉链，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确认无误后，许茕茕推着电瓶车出门，准备载纪寒灯去车站，却看见沐煦正迎面走来，手上拎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
“听说寒灯今天去大学报到，我带了些日用品过来，应该都能用得上。”沐煦温声道。
“不用了沐煦哥，该带的我们都带了。”许茕茕很不好意思。
虽然她是个很爱占便宜的人，可唯独沐煦，她并不想占他的便宜。
十八岁就靠自己一个人继承起了杂货铺的担子，他活得并不比旁人容易。
因为理解，所以做不到没心没肺地白拿他东西。这些年他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茕茕，不要总是把我当外人。”沐煦眼神中带了些责备。
“哪有？”许茕茕连忙解释，“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外人！”
“那就不要拒绝我。”沐煦说。
许茕茕愣了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每当沐煦用这种命令式语气跟她讲话时，她都会条件反射认怂。
沐煦视线转向纪寒灯，将袋子递过去：“这些都是消耗品，多带点没有坏处，拿着吧。”
纪寒灯并没有接。
“我姐说不用，那就是不用了。”他眼角弯起，笑得礼貌又天真，“谢谢沐叔叔。”
许茕茕瞬间感到有一口老血从胸口翻涌而上。
沐叔叔？
叔叔！？
这小子突然犯什么病？
沐煦只比他大十岁而已！
论辈分，论年纪，他都不该叫人家叔叔！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在阴阳怪气，可纪寒灯脸上的表情太过乖巧真挚，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在尊敬沐煦而已。
“你——”许茕茕刚要纠正他，整个人就被纪寒灯攥进了怀里，差点没扶稳电瓶车。
修长的胳膊牢牢禁锢住许茕茕，纪寒灯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柔柔地蹭着，声音有点闷：“姐，我会想你的。”
不，已经从现在就开始想了。
许茕茕哄着：“我有空就去看你。”
纪寒灯箍得更紧了，委屈道：“骗人。”
春大那么远，路费还那么贵，她不可能去的。
许茕茕心情复杂，一面是心疼即将独自远行的纪寒灯，一面是在沐煦面前被弟弟抱得这么紧，心中羞耻。
纪寒灯在外人面前一向得体懂事，从来没有这么旁若无人过，看来是真的很舍不得她。许茕茕犹豫了几秒，终究没推开他。
沐煦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边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少年的小小心机，小小醋意，小小占有欲，无不令他觉得新奇有趣。
纪寒灯似乎认为，只要当着他的面故意抱住许茕茕，就能刺激到他，让他知难而退。
真是幼稚又可爱的小把戏。
人生哪有那么简单呢？沐煦尽力克制着，才没有笑出声。
假如他在此时伸出手，将许茕茕从纪寒灯怀里拽出来，场面一定会变得更有趣。
不过，这次就算了。
毕竟，大人不应该跟孩子一般计较。
把纪寒灯送上火车后，许茕茕第一时间去了杂货铺。
“对不起啊沐煦哥，那小子今天吃错药了，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乱叫叔叔。”
她默默上前帮忙整理货架，动作娴熟麻利。
沐煦笑道：“没关系，镇上小孩都这么叫我，我确实也到了叔叔的年纪。”
许茕茕反驳：“哪有？你只比我大四岁而已，我们都还年轻得很！”
沐煦笑意更深：“茕茕，你马上二十五了，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作为一个小镇女孩，如果过了二十五岁还没结婚，会被立刻贴上老姑娘的标签。并且，仅针对女孩。
许茕茕一愣，没想到沐煦会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个上面，摇摇头：“以前没考虑过，父母去世后，就更没必要考虑了。我对恋爱、结婚之类的事从来都没兴趣。”
沐煦目光深邃：“恋爱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会让原本苦闷的人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所以，趁着还年轻，最好还是去尝试一下。不要把自己的人生限制在打工挣钱上，应该去全身心投入一场甜蜜而又热烈的恋爱，体会什么是真正的幸福。顺利的话，说不定很快就会结婚生子。”
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可这些年许茕茕从未见他交过女朋友。
他身边关系密切的女性，至今只有她一个人。
他自己二十八岁了单身未婚，居然反过来催她的婚。许茕茕十分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想了想，道：“我见过镇上那些小情侣谈恋爱，想让感情升温，就必然要多见面，多约会，所以时不时就要跑去县城逛街、看电影、吃火锅什么的，逢年过节还要互送对方小礼物，以上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花钱。我不可能每次约会都只让男方出钱，以我的条件，恋爱对象只会穷不会富，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无论干什么我都必须和他平摊，这样算下来，每个月要多一笔不小的开销。”
“假如我和男朋友发展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就又得开始考虑买房的事。这可比恋爱期间花的钱更多。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在镇上结婚过日子，可有了小孩就不一样了，我们得考虑孩子的户口、就学、生活质量等问题。我已经在穷鬼镇过了小半辈子，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被困在这里，所以最终还是要掏空积蓄去县城买房，而且是更加昂贵的学区房。”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有很多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从此我们余生都将为了孩子奔波劳碌。养纪寒灯他还能去打工赚钱报答我，养孩子却不一定能有什么好结果，很有可能辛辛苦苦付出一生结果却养出一个废物白眼狼，吸干我的血后再果断抛弃我，而我因为那点血缘关系还无法责怪怨恨对方，任劳任怨一辈子，毫无收获，毫无回报。至于丈夫，不添乱不出轨就不错了，根本指望不上他能帮什么忙。”
“有钱人商业联姻是为了让各自的家族企业更加壮大、繁荣、富有，而穷鬼结婚就只是徒增压力罢了。就像我爸妈，两个老穷鬼劳累了一辈子，生下我这个小穷鬼，一家人陷在贫困中无休无止，还没享到福就双双撒手人寰，有意义吗？他们固然恩爱，可那一点点甜跟巨大的苦比起来，微不足道。我一个人已经够辛苦了，再拖家带口只会更加辛苦，婚姻是不会救赎穷女人的，只会囚禁束缚住我们。”
“所以啊，我还是一个人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谈话间许茕茕已经将铺子里的货架全部整理完毕。
“……”
沐煦陷入久久沉默。
半晌后，他才开口：“你都是从哪儿学会这些稀奇古怪的思想的？”
许茕茕心知自己嘴太碎，咳了咳：“我自己悟出来的，很奇怪吗？”
沐煦无奈地笑：“还是应该乐观一点才对。爱情是很美好的东西，婚姻也并不是只有一地狼藉。按照吸引力法则来说，你心里想什么，就会来什么，只要你从现在开始坚信自己一定能拥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伴侣，就总有一天会遇见他。”
许茕茕有点佩服沐煦。
在经历了亲爹出轨杀人后，他竟然还能对婚姻和爱情保持乐观。
她摆摆手：“算了，我没那么好的运气。”
沐煦直视她：“说不定，你已经遇到那个人了。”
许茕茕懵了：“啊？谁？”
沐煦忽地靠近她，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许茕茕下意识后退，不小心撞上身后的货架，一袋饼干掉落在地。她立刻蹲下去捡，听见头顶传来沐煦貌似不经意的声音：“我啊。”
许茕茕僵在原地，差点捏碎手里那包饼干。
他这是，在向她推销他自己？
这算不算告白？
她维持着蹲下的姿势，一句话也说不出，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
沐煦低头看着她，不紧不慢道：“茕茕，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吗？”
再蹲下去腿就麻了，许茕茕硬着头皮站起，将饼干放回货架，指甲悄然抠着掌心，轻声道：“我只会考虑喜欢我的人，沐煦哥，你喜欢我吗？”
沐煦眸光一闪，很意外会遭到如此反问。他以为眼前这个小姑娘只会羞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再不敢直视他。
然而，许茕茕从来都不是一个胆怯害羞的小姑娘。短暂的惊慌之后，她抬眸凝视着他，表情严肃又认真。
现在，被审问的人变成了他。
店里恰好进了客人。
沐煦抬手摸了下许茕茕的头，像往常般笑容温和：“我错了，不该跟你开这个玩笑。”
说罢他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许茕茕望着他的背影，剧烈跳动的心口慢慢平静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
他们之间总是很难生出什么暧昧氛围。
即便她偶尔产生了那么一丝幻想与情愫，也会被他迅速掐断，提醒她回归现实。
一如刚才。
所以，她早就知道，他是不会回答的。

第12章 -忙音-
晚上十点，男寝。
伍炀在玩游戏，沈渊在打电话，纪寒灯在看书。
半个学期下来，他们三人作为室友已经很熟了。
纪寒灯看的是《色彩与光线》，许茕茕知道他喜欢画画，特意送了这本书给他，她什么也不懂，只是听店员极力推荐才买的。
虽然早已翻了数遍，但纪寒灯还是走到哪儿都会带着，百看不厌。倒不是对画画有多么痴迷，只是因为，书是许茕茕送的。哪怕她送的是一本小人书，他也会如此。
看了会儿书，纪寒灯准备睡觉。
伍炀嫌弃地白了眼沈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天天在电话里哄妹妹有个屁意思？有本事找个女朋友煲电话粥去！”
沈渊挂掉电话，骂道：“谁他妈哄妹妹了？那丫头考试又没及格，老子是在教育她！”
伍炀：“行行行，这周末咱们去参加联谊吧？听说这次是跟文学系的女生联谊，个个都很漂亮。”
沈渊：“去就去！”
纪寒灯开口：“我就不去了，周末要兼职。”
伍炀顿时不爽了：“兼职兼职，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兼职，也没见你赚到什么钱啊？哪个软件工程系的学生像你一样连手机和电脑都没有？每次学校机房一关门，你连个编程作业都找不到地方做，急得跟孙子似的！”
当初纪寒灯之所以选择软件工程系，只有一个理由，程序员收入可观，毕业后好找工作。虽然他更偏爱画画，但学美术非常费钱，且大概率出不了头。纵然他在画画上有一定天赋，可一旦淹没进茫茫美术生之中，那点天赋根本微不足道。比他更有天赋的大有人在，他赌不起。
只不过，哪怕是相对来说没那么费钱的软件工程专业，也需要配备电脑。纪寒灯原本计划用助学金买一台，可他在电脑城观察了许久，符合他们专业需求的机子最便宜也要三千元以上。
他舍不得。
活了十几年，纪寒灯从来没有消费过这么大的金额。
如果许茕茕在的话，一定可以很快帮他做好决断，迅速挑中一款性价比最高的电脑，交钱，提货。
可她不在。
她总是不在。
半个学期过去了，纪寒灯还是无法适应见不到许茕茕的日子。
车费很贵，路程又远，一个学期只回一次家，是最省钱的做法。
所以，必须要熬过一个又一个星期，一直熬到期末，才能回到她身边。
太久，太久了。
沈渊打着圆场：“寒灯家里困难嘛，咱们要理解。这样吧，寒灯，我家有一台不用了的旧电脑，配置还行，可以借给你用到毕业，但周末你要陪我们一起参加联谊，费用我们帮你出，怎么样？”
虽然纪寒灯穷酸又无趣，但外形干净清秀，只要换掉他身上褪色的衬衫，乍一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家境不错的公子哥，带上他一起去联谊会，定能吸引不少女孩子的目光。当然，也正因为他穷酸又无趣，即便吸引来了目光，在聊了几句之后，女孩子便会迅速对他失去兴趣。因此，纪寒灯的存在，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
这便是伍炀和沈渊执意要带上纪寒灯的理由。
半晌，他们听见纪寒灯床铺的方向传来一声低闷的：“好。”
伍炀和深渊默契地击掌，相视一笑。
纪寒灯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直到眼球被灯光照得发涩，才缓缓闭上眼。
联谊地点定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KTV。
五个男生，五个女生，最大最豪华的包间。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水果、薯条、奶茶、啤酒，甚至还有一块十几寸的奶油蛋糕。
纪寒灯一口都没吃，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听着那些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流行歌。
到了交换联系方式环节，大家各自拿起手机互加好友，只有纪寒灯一动不动。
他轻声道：“抱歉，我没有手机。”
众人表情尴尬，以为他在装清高。
伍炀道：“没骗你们，他家里困难。”
大家脸上的表情顿时从尴尬变成了震惊。个别心软的女孩，望向纪寒灯的目光中甚至多了丝怜悯。
一个穿着帆布鞋的女生忽然凑过来：“同学，我可以跟你合个照吗？”
纪寒灯一脸困惑：“为什么？”
大城市的女孩看见穷人会好奇到想要合照？
女生格外坦荡：“因为你是在场所有男生中长得最帅的呀，我想拍完发朋友圈好好炫耀一番，气死那个胆小鬼！”
尽管什么前因后果都没讲，但纪寒灯明白了，这女孩是想让某个她很在意的人吃醋。
他并不介意助人为乐。
纪寒灯颔首，任由女生贴近他，配合她对着镜头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女生用的是美颜软件，镜头里的纪寒灯被自动磨皮瘦脸，显得更加唇红肤白，精致得有些诡异。
纪寒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不觉有些呆愣。
“谢啦！”
拍完照，女生立刻与他拉开距离，欢欢喜喜地打开微信，认真编辑起了朋友圈文案。
纪寒灯看着女生熟练地操作手机，想起许茕茕的手机是她几年前拿到人生中第一笔工资后买的，四百块，带按键。
没有触屏，没有摄像头，没有琳琅满目的APP，但许茕茕非常珍惜那个手机，一直用到现在都没坏。
其实许茕茕是一个很爱玩的人，她总是会被各种新奇玩意儿吸引，然后又因为它们的价格果断止步，皱皱眉：“也没什么好玩的。”
如果许茕茕能够拥有和那个帆布鞋女生一样的出身，此刻一定也会熟练地操作着智能手机，会用美颜软件把自己拍得漂漂亮亮的，会用社交软件加很多很多好友，会每天都发朋友圈展示生活，会每天一杯奶茶，偶尔吃个小蛋糕犒劳自己。
可爱，鲜活，灵动。
这些溢满美好的词汇一定也能出现在许茕茕身上。
然而事实却是，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她，已经有了老茧和细纹。
包间里这些人的普通日常，是他和许茕茕触不可及的遥远梦想。
纪寒灯心中没有自卑，也没有嫉妒，他只是，非常地，想念许茕茕。
想见她，想抱她，想贴紧她。
想带着她一起与外界彻底隔绝。
好想她。
在喧闹的歌声中，纪寒灯想好了今年除夕送什么礼物给许茕茕。
一台智能手机。
她一定很喜欢。
联谊结束后，纪寒灯看见那个帆布鞋女孩站在路边，低垂着头，执拗地反复查看着手机，屏幕的光冷冷映照着她的脸，上面满是不甘和沮丧。
看来，她在意的那个人，并没有回应她。
他没能帮到她。
众生皆苦，无论贫富。
纪寒灯转过身，独自步行回学校。
伍炀和沈渊各自送心仪的女生回家去了，纪寒灯对此不感兴趣。
路过学校电话亭时，纪寒灯慢慢停下脚步，摸出口袋里的电话卡。
为了省钱，无论多么想念许茕茕，他都尽量不去打电话给她，但今天晚上，他想破一次例。
这是校园里唯一一个电话亭，红色复古造型，更像是个用来装饰的地标，在手机早已普及的年代，很少还会有学生使用电话亭，除了纪寒灯。
他拿起话筒，拨通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好，我是许茕茕，请问有什么安排？”
礼貌而又专业的女声从听筒中缓缓传来。
对于什么活儿都接的许茕茕来说，只要是陌生号码来电，她都会默认是客户派单，抢先自报家门。
纪寒灯低笑：“姐，是我。”
“纪寒灯？”许茕茕的语气顿时软下来，“怎么了？缺钱了吗？”
她脑子里永远只有钱。
纪寒灯握紧话筒：“刚才我被室友拉去参加联谊了。”
停顿了几秒，他继续说：“认识了好多女孩子。”
——气死那个胆小鬼！
帆布鞋女孩嗔怒而又带着希冀的表情浮现在纪寒灯的脑中。
她是为了让她在意的人吃醋。
那么，他呢？
他这是在干什么？
纪寒灯将话筒越攥越紧，掌心渗出了汗。
许茕茕一愣，笑道：“看来你跟同学相处得不错嘛，那我就放心了。怎么样，遇到心仪的女孩子了吗？”
纪寒灯喉头滚动着，嗓音变沉：“如果遇到了，我可以向她告白吗？”
他可能是疯了。纪寒灯心想。
许茕茕毫不犹豫：“当然可以啊，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去争取，不许退缩。”
虽然许茕茕自己对恋爱不感兴趣，但她并不会阻止别人陷入恋爱。
曾经那个襁褓里的小小婴儿，不知不觉也到了渴望对女生告白的年纪。想到他大概率会比她这个当姐姐的先经历初恋，许茕茕有些哭笑不得。
喜欢的人。
纪寒灯垂眸，静静听着耳边传来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
时间缓慢流淌，每一分钟过去都是钱在流逝。
许茕茕心疼他的话费，忙问：“还有别的事吗？”
纪寒灯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没有了。”
许茕茕道：“那就挂了吧，你早点休息，晚安。”
一句多余的话都舍不得跟他讲。
纪寒灯轻声说：“嗯，晚安。”
许茕茕率先挂了电话。
等纪寒灯放假回来，她一定要细细向他八卦一番跟女孩子告白的事。今年过年应该不会无聊了，她不禁有些期待。
纪寒灯握着话筒，独自在电话亭内站了许久后，才用微乎其微的音量低低说了四个字。
“我喜欢你。”
说完后，他忽地有些茫然。
似乎被这句话吓了一大跳。
话筒里的忙音直穿耳膜，乱了少年的心。
雪粒镇（七）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7-20 19:03 发表于江苏 229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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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麦琪的礼物-
许茕茕最近快忙疯了。
上午，去人家做保洁。
中午，去餐馆端盘子。
下午，去杂货铺帮忙。
晚上，在沐煦家刷题，上课，备考。
如今学什么都需要用到电脑，恰好沐煦家有个台式机，他主动将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许茕茕，大方地任由她借用。许茕茕非常感激，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很卖力地在杂货铺干活，一分钱工资都没收，沐煦对此并没强求。
许茕茕几乎每次都要学到凌晨两三点，那个时间沐煦通常已经睡下，她一个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吵醒他。
长此以往，总会偶尔碰上一两个邻居，更加坐实了她和沐煦的恋爱传闻。有的甚至还当面开起了玩笑：“沐煦怎么不留你过夜啊？”
沐煦的确从未留过她。
一开始许茕茕还略显紧张，觉得独自在一个男人家里待到凌晨不太妥，总担心会发生点什么。后来她发现沐煦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照常吃饭睡觉，很少来书房过问她，便渐渐放松下来。
许茕茕并不在意邻居的调侃和臆测，哪怕他们私下早已把她传成一个被沐煦睡完即弃、夜夜一个人哭着跑回家的贱货。无所谓，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身处闭塞的小镇，一丁点小事儿都容易被无限放大传播，用来点缀大家枯燥无趣的生活。
名声对许茕茕来说一文不值，她只关心自己能不能顺利考上本科。离开校园太久，脑力和专注力直线下降，各方面都比不上小时候的状态了，她绝对不能松懈。
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又一次被窗口吹进来的冷风冻醒后，许茕茕下床，翻出家里废弃的毛巾布料，剪成小块，一一塞进漏风的窗户缝里。
这些事往年都是赵静文干的。
她总是很有先见之明，一旦察觉到降温，就迅速把家里每一处窗缝都堵得严严实实，防止冷风灌入。
曾经许茕茕还笑话过她：“有必要这么早弄吗？”
赵静文瞪过来：“等你被冻醒的时候就知道提前预防的好处了！”
她才不会被冻醒呢。那时的许茕茕无忧无虑。
反正有妈妈在。妈妈总是能够及时处理好一切。
早早备好年货，早早做好糖饼，早早织好除夕那天穿的新毛衣。
只要有妈妈在，就什么也不用操心。
许茕茕独自站在窗前，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机械地剪着手里的破布，凉意从缝隙缓慢侵入她的心口，一路蔓延至脚底板。
父母去世后，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像往常一样生活。吃饭，打工，看书，看电视，和朋友聊聊八卦，开开玩笑。只是在很偶尔的时候，只是偶尔，她会突然意识到，爸爸妈妈不是去跑长途了，也不是去走亲戚了，而是，彻底死去了。
他们再也不会回家了。
就仿佛，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切割脱离，再也无法复原了。
前阵子她照例打听了那对母子的近况，他们搬去了距离雪粒镇两个小时车程的蔻木镇，母亲摆摊卖菜，儿子定期做康复治疗，不久后就能返回校园。一切向好。该死的一切向好。
朋友都劝她别再打听了，以免徒增怨怼。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想见他们，又害怕见他们。
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底那滔天的恨意。
许茕茕攥紧剪刀，思绪飘远，因此没有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直到后背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她才蓦然惊醒，下意识挣扎，却被对方伸长胳膊圈入怀中，箍得更紧。
无比熟悉的感觉。
许茕茕不再反抗，任由对方埋头靠在她肩上，毛茸茸的头发在她脸上蹭了又蹭。
像只大型动物。
“回家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许茕茕无奈开口，“我本来还打算去车站接你的。”
她都不知道他放寒假了。
“想给你个惊喜。”纪寒灯嗓音低哑，温热的鼻息落在她颈间。
许茕茕嫌痒，歪着脑袋想要离他远点，纪寒灯紧跟着侧过头，呼吸追逐着她的脖颈，一刻也舍不得分离，她被他牢牢禁锢着，实在避无可避。自从她之前告诉他与家人拥抱是天经地义的事，纪寒灯就再也无所顾忌了，黏人得紧。许茕茕有点后悔多了那句嘴。
纪寒灯抱住许茕茕，顺手取下她攥着的剪刀，低声问：“怎么拿着剪刀发呆？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
许茕茕从来没有跟纪寒灯聊过那对母子的事。
既然凶手已经偿命，她理应放下仇恨，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她不想拉着纪寒灯一起陷入无用的心理纠葛之中。
“在想中午吃什么。”许茕茕随口瞎编。
“是吗？”纪寒灯语气毫无波澜，显然不信。
环住她的双臂不断用着力，没有停下的迹象。
太紧了。
少年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身上，从背后紧紧包裹住她。
带着不安，带着占有。
仿佛在害怕她随时会消失似的。
许茕茕被他勒得有点疼，蹙起眉：“好了好了，快松手。”
纪寒灯瞧见她皱起的眉头，心里一紧，立刻松开手，哑声道：“姐，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许茕茕语重心长：“男女力气悬殊很大的，你觉得自己只是微微使了点力，对女孩子来说可能已经非常痛了，你平时与异性相处一定要重视这一点，不要失了分寸。”
他才不会去拥抱除她之外的异性。
但纪寒灯还是乖乖点头，掌心落在许茕茕肩膀，轻轻按摩，揉捏，小心翼翼地问：“还疼吗？”
许茕茕失笑：“没那么夸张。”
纪寒灯低头细细打量着她，从眼睛到唇，从脖颈到腰，每一寸都不放过，眸色渐暗：“你瘦了。”
想到她一定又是天天只吃一顿饭，他有些烦躁。
许茕茕也打量了下他，随口道：“你又长高了。”
纪寒灯表情像是在生气：“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
许茕茕觉得他年纪越大越没规矩了，这语气，仿佛他才是哥。
其实她最近没怎么亏待自己，一日三餐都有吃，体重也在合格线。何况纪寒灯自己也瘦得跟竹竿似的，刚才抱住她的时候，他身上骨头硌得她生疼，跟她半斤八两。
许茕茕怀疑他在没事找事，瞪过去：“管好你自己。”
她明明就是瘦了。纪寒灯更加烦躁。
腰明显细了许多。看上去一只手就握得过来。
那么单薄，那么纤弱，让他心口发闷，发紧。
他希望她多长点肉，脸上，身上，都能肉乎乎、软糯糯的，因为这种面相的人通常都活得无忧无虑，幸福又快乐。每天吃好喝好，变成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才最好。
如果许茕茕知道了纪寒灯这个想法，会立刻把他的头揪下来。
纪寒灯怕惹她生气，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伸手从她脖颈处钩出了一条链子。刚才抱住她时，他一眼就发现了这条项链的存在。
老旧的链子配上廉价的假钻，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元。
“哪来的？”纪寒灯低声问。
如果是她自己买的，他会心疼得发怒。
如果是男人送给她的，他更加会发怒。
“我妈的。”许茕茕眼睛泛起潮湿，“前阵子我给家里大扫除，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虽然是便宜货，包装却特别精美。我一直以为我妈不喜欢首饰，原来她也曾偷偷买过项链珍藏着舍不得用。”
是啊，妈妈原本也是个爱漂亮的小姑娘。
许茕茕低头抚摸着项链，如同在拥抱妈妈。
纪寒灯圈她入怀，这一次，动作温柔至极。
“别难过，姐。”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声音里带了诱哄的意味，“我给你带了礼物哦。”
“真的！？”
许茕茕顿时来了兴趣，笑容满面地催着纪寒灯去开行李包，看见他郑重地拿出了一个智能手机的包装盒。弯起的唇角渐渐僵住，许茕茕愣了好一会儿后，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跟纪寒灯手里一模一样的盒子。
“这是我准备在除夕那天送你的。”
许茕茕声音机械，显然还沉浸在震惊中。
平复好心情后，两人坐下来详细对比了一下各自买的机子，发现连型号和价格都一模一样。显然，他们带着相同的思维，做出了相同的权衡，最终，在自己能够承受的有限范围之内，选择了同一款手机。
许茕茕大笑，这奇迹般的默契，不愧是姐弟。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两只手机加起来的价格，顿觉心梗难耐。
“纪寒灯，我们真是丧尽天良的败家子！”她号啕大哭，“退了，明天就拿去退了！”
“姐，这是触屏的诶。”纪寒灯默默低头研究起了新手机。
“给我看看！”许茕茕迅速止住泪，凑上去跟着一起研究起来。
最终，一切一切都化作土气的，没出息的，充满欣喜的惊叹。
两个丧尽天良的败家子，人生中头一次用上了智能触屏手机。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新手机研究透，之后，纪寒灯在手机里装上美颜软件，拉着许茕茕连拍了几十张合照。
许茕茕震惊：“呃，原来你这么喜欢自拍啊。”
而且还必须开美颜。
她不禁想要重新审视纪寒灯了。
纪寒灯不明所以，他看到别的女孩子都是这样拍的，便以为许茕茕一定也喜欢。最后，他挑了一张她笑得最开心的合照，设为手机屏保。
照片上，许茕茕微微歪着头，脑袋靠在纪寒灯的肩上，配合他一起对着镜头瞪眼傻笑，举起手笨拙地比着V。
“傻死了。”许茕茕抱怨。
明明就很可爱。纪寒灯心想。
许茕茕精心挑选了一张财神爷的图片设为她的手机屏保。
亲爱的财神爷。
求您，求求您。
保佑我们发大财。
——小财也行。

第14章 -未来姐夫-
从上初中开始，每次路过沐家杂货铺，街坊都会故意逗纪寒灯：“这不是你未来姐夫家吗？”
每一次纪寒灯都会冷着脸强调：“我姐和他没关系。”
许茕茕是不会喜欢沐煦的。纪寒灯一直这么认为。
在纪寒灯心中，姐姐这个身份，如同带了一层圣女光环，她爱着爸爸，爱着妈妈，也爱着他，爱得纯洁又无私，从小到大，她最在乎家人，只在乎家人，这样的她，是不会跟其他人产生爱情的。
姐姐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外人呢？
姐姐应该只属于他才对。
尽管一向舍不得花钱的许茕茕却特意攒下工资，买了个几百块的保温杯送给沐煦做礼物，可纪寒灯并不在乎。
区区一个保温杯而已，许茕茕送他的可是更加昂贵的智能手机。纪寒灯觉得自己赢了。
“寒灯，你姐什么时候才能当上杂货铺老板娘啊？”
去集市采办年货时，纪寒灯又一次受到了小贩的调侃。
纪寒灯像小时候一样冷着脸：“我姐和他没关系。”
小贩大笑：“没关系会天天在沐煦家逗留到凌晨吗？寒灯啊，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你姐和沐煦已经如胶似漆很久啦！”
春联，灯笼，鞭炮。
满街都是喜气洋洋的大红色。
少年的眸底，也是一片红色。
纪寒灯伫立在家门口，静默了许久许久，才开门进去。
许茕茕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打开一一查看，瓜子，蜜枣，江米条，云片糕，都齐了。
还有白糖和芝麻。
今年她打算自己做糖饼，赵静文曾经教过她步骤，她想试着还原出妈妈的味道。
纪寒灯注视着她忙碌的背影，喉咙仿佛被扼住，艰难地开口：“做好后是不是要送几块给沐煦？”
许茕茕自然地点头：“是啊，我答应了要给他尝尝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身看向纪寒灯，眉梢全是笑意：“对了，沐煦哥还让我们除夕那天去他家吃火锅呢，食材他请！”
如胶似漆。
视线骤然陷入模糊，大脑，双腿，全部都在摇摇欲坠。
纪寒灯尽全力保持住平衡，随手将一个干净盘子拿到水池边洗，机械地将双手浸入冰凉刺骨的水中，眼睁睁看着十根手指被慢慢冻僵。
如胶似漆。
他在心中反反复复念着这四个字。
反反复复想象着许茕茕深夜从沐煦家出来的场景。
为什么？
姐，为什么？
他问不出口。
荒谬。
他竟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外人。
他竟然会认为许茕茕是只属于他的。
天真。可笑。
是他欠了许茕茕全家，而不是许茕茕欠他。
许茕茕凭什么属于他？
她大他六岁，随时会恋爱，结婚，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当她有了心爱的丈夫，生下与她血浓于水的孩子，区区一个纪寒灯，还算什么？
他纪寒灯算什么东西？
沐煦是镇上最有钱的杂货铺小老板，与许茕茕年龄相当，青梅竹马，而他纪寒灯，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中途插进许家的野种。
他哪一点比得过沐煦？
就算沐煦真的成了他姐夫，他也只能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
或许，他应该贴心地退出除夕火锅，让许茕茕和沐煦二人独处。
不。
不能陷入绝望。
不能这么简单就被击垮。
他凭什么退出？
只要许茕茕没有开口赶他走，他就还是她唯一的家人。
她在沐煦家过夜了又如何？跟沐煦如胶似漆地缠绵热恋了又如何？
不重要。
把她从沐煦手里抢过来不就好了？
与她在同一屋檐下共处十余年的弟弟，是他纪寒灯。就凭姐弟这个身份，他不信她一谈恋爱就会抛弃他。
往好处想，许茕茕不介意沐煦是杀人犯的儿子，那么一定也不会嫌弃他这个小偷之子。
她心中最重要的人，最在乎的人，一定是他，必须是他。
大脑被两股力量疯狂拉扯着，一个即将坠入深渊，濒临崩溃与死亡，一个从深渊里缓慢爬出，布满丑陋与阴暗，最终，二者融为一体，迅猛侵袭他身体每一处细胞。
一边堕落着，一边希冀着。
是啊，只要抢过来就好。
纪寒灯将冻红的双手伸到许茕茕面前，委屈道：“姐，冻僵了。”
“天！”
许茕茕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急急忙忙焐着他冰块般的手指，用掌心细细揉搓，将她的温度传递给他。
果然，她是在乎他的。
纪寒灯凝视着她，心脏兴奋地颤栗。
她蹙眉怒斥：“谁让你把爪子在凉水下面放那么久的？不知道现在是冬天吗！？”
“姐，”他俯身凑近她，声音里有撒娇，也有哀求，“除夕那天不去沐家好不好？我只想和你一个人过。”
那可是免费的火锅。
许茕茕有点不舍，挣扎之后，在纪寒灯眼角泛红的可怜模样下无奈妥协，叹气：“好吧，那就咱们俩过。”
她总是如此纵容他。
沐煦根本比不过他。
纪寒灯扬起笑容：“姐姐最好了！”
他幼童化的语气让许茕茕有些莫名其妙，这样的纪寒灯，像极了当年刚进许家时故意演戏装乖的状态。当初她可以一眼识破小男孩的伪装和心机，如今自然也能察觉出不对劲。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糖饼做好后，许茕茕装了三块在食盒里，准备送去沐煦家。纪寒灯紧随其后，顺势牵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许茕茕说：“我自己去就行了。”
纪寒灯攥紧她的手：“我陪你去。”
一对已经成年的姐弟，掌心如此紧密地相贴，手牵着手走在街上，怎么看都有一丝怪异。想到他小时候也经常这么牵她，许茕茕忍下了甩开他的冲动。
一直到许茕茕敲开沐煦家的门，将食盒递给沐煦，纪寒灯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沐煦笑道：“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许茕茕无奈，用眼神示意纪寒灯松手。
纪寒灯当然没有松手，而是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嗓音温柔无比：“嗯，我和姐姐感情一直都很好，非常好。”
好得不得了。
沐煦表情没有变化：“真羡慕，我小时候也想有个姐姐。”
虚伪。纪寒灯心中冷笑。
“对了，”沐煦随意地从口袋掏出一个发卡，笑容依旧，“茕茕，你前阵子把这个落在我家了。”
纪寒灯身形一僵。
狼狈与难堪翻涌袭来，和沐煦脸上的笑容一起刺入他心口。
许茕茕接过发卡，瞥了眼纪寒灯，脸色略尴尬：“我最近在借沐煦哥的电脑刷题来着。”
只是刷题而已吗？
纪寒灯眸色幽深，一句话都没说。
沐煦看着许茕茕：“下次学太晚的话就别回家了。”
许茕茕顿时结巴了：“啊、啊？”
沐煦笑笑：“怎么？嫌弃我家的床吗？我会为你准备新的被褥。”
许茕茕又怂了：“当然不嫌弃。”
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沐煦一定又是在跟她开玩笑。
下一秒，手掌忽地一紧，她被纪寒灯以极大力气拽着离开，甚至没来得及跟沐煦打声招呼。
纪寒灯一路沉默不语。
许茕茕莫名心虚：“沐煦哥只是在开玩笑，你可别当真。”
纪寒灯侧头看着她，她今天披散了头发，隐隐露出的耳尖泛着浅红。
理智忽地下了线。
他俯身靠近许茕茕，伸手捏上她的耳垂，轻轻抚弄，低声问：“姐，你没有被他碰过，对吧？”
明明是清润柔和的语调，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
许茕茕先是震惊，然后迅速沉下脸，挥开他的手：“纪寒灯，注意你的分寸，不该问的少问！”
果然没有。
理智回笼。
纪寒灯勾起唇，笑得天真乖巧：“遵命，姐姐。”
许茕茕瞪着他，碍于路上有人，没有继续发作。
反了天了简直。
刚才那一幕，他仿佛不再是弟弟，而是在以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份试探她。
怪异又危险。
如果爸妈还在，她一定会回家找他们告状，控诉纪寒灯的大逆不道。
如今，无人为自己撑腰，她只能把一切归结为小孩子的好奇心。
可是就算再怎么八卦好奇，也不应该问得那么露骨直白吧？
肯定是听信了街坊的传言，被那些碎嘴的大爷大妈教坏了。
许茕茕越想越气，甩开他一个人往家走，走了十几米后，回头瞪向纪寒灯，发现他正怯怯地站在原地没动。
像被抛弃的小狗。
“傻站着干吗？回家吃糖饼！”她没好气。
“来了。”纪寒灯迈开长腿，大步跟上去。
从小到大，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只要装装可怜，她就会迅速消气。
哪怕生再大的气，她也不会抛弃他。
空中闪耀起明亮的光，那是镇上有人在放烟花。许茕茕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仰着脸露出笑容。
“真美啊。”她说。
“嗯。”他说。
她看着烟花，他看着她。
纪寒灯目光定定地落在许茕茕耳朵上。
从他刚才问完那句话后，浅浅的粉红就变成了滴血般的绯红。
许久都没有消退。
少年低眸，无声轻叹。
姐姐。
此刻的你，是在为谁害羞呢？
为我，还是为他？
雪粒镇（八）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7-21 19:02 发表于江苏 373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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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母与子-
今天江岭又被同学欺负了。
大家都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虽然母亲刘月带着他搬去了新小镇，换了个新学校，可父亲的事还是很快就在周围散播开来，逃去哪儿都无济于事。
横祸是穷人的梦魇。
因为无论什么灾祸，背后都要付出无数金钱和血泪。
对江岭来说，不小心从楼梯摔下去，当场死亡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可偏偏，他还活着，腰椎和后脑勺却受到重击，引发了全身各神经受损，瘫在病床上无法动弹，需要耗费巨额医疗费才能恢复自理能力。
仅仅几周时间，江家就花光了所有积蓄。父亲对着无数熟人亲戚下跪，东拼西凑借了一圈，又撑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再也掏不出半分钱。
江岭躺在病床上，流着泪哀求父母放弃治疗。虽然他无比惧怕瘫痪，惧怕死亡，可是他知道，比起活下去，死亡是最划算的选择。
吃药要钱，住院要钱，手术要钱，康复治疗要钱，只有死亡是免费的。
爸爸妈妈当然不会放弃他，父亲握住他的手，温柔地承诺：“岭岭乖，还差几十万就能把你治好了，相信爸爸，我很快就会带钱回来的。”
父亲没有食言。
他真的带了几十万回来。
江岭高兴不已：“爸爸好厉害！爸爸是英雄！”
刘月却一直在哭，趴在江岭的病床边，眼泪浸透了被单。
直到父亲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江岭才明白母亲在为什么而哭。
原来，父亲并不是什么英雄，而是抢劫、杀人、然后畏罪自杀的犯人。
在那之前，江岭是受尽疼惜怜爱的悲惨少年，老师同学、亲戚邻居、医生护士，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关心他，照顾他，帮助他。
在那之后，江岭瞬间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灾星、过街老鼠、抢劫杀人犯之子，每个人都对他们母子避之不及，排挤他，讨厌他，嫌恶他。
父亲的葬礼上，刘月告诫江岭：“岭岭，不要怪爸爸，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你好好活下去。”
江岭并没有怪父亲。
他认定自己才是一切罪孽的源头。
课间被同学堵在厕所，关在隔间，将一桶又一桶污水泼向他。
桌肚里被塞满果皮、瓜子壳、用过的纸巾，桌面被小刀刻上密密麻麻的“杀人犯去死”。
放学路上总是被同学团团围住，将轮椅上的他当成玩物，从一个又一个斜坡直直推下去。
欺凌，嘲笑，排挤，他一一承受。
这些都是自己应得的，江岭心想。
刘月的日子也不好过，成年人之间搞起敌对来并不比孩子逊色。
故意抢她的摊位，踩烂她的菜，刺破她的车胎。
孩子们或许只是跟风而已，大人则是实打实地排斥厌恶着抢劫杀人犯的家属。
虽然他们并未到过现场，却可以绘声绘色地描述出她丈夫是如何持枪闯入银行、如何挟持杀人、如何跳楼自杀的。
还有人质问她：“难道你对你老公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知情？”
刘月当然知情。
尽管丈夫并没有详细说过他的计划，可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便能迅速解读出他打算做什么。那么多年的婚姻，他们之间早已形成默契。
她知道，他带回来的钱，沾了血，沾了人命。
她知道，他干了再也回不了头的错事，恶事。
可那是能够救他们儿子的钱。
所以，刘月选择了沉默。
丈夫自杀那天，一向温和的眸子里写满死寂，他最后看了一眼她和儿子，带着诀别，转身离去。
刘月同样选择了沉默。
几分钟后，他从顶楼一跃而下。
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
从那之后，刘月开始彻夜失眠。
她不敢闭上眼睛。
因为只要一闭眼，她脑中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丈夫摔得七零八落的尸体，以及死在丈夫枪下的那对夫妇的冤魂。
三张鲜血淋漓的脸，在黑暗中对她阴恻恻地狞笑，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每当她濒临崩溃之时，轮椅上的儿子都会将小小的身躯靠过来，抱紧她。江岭的身体需要漫长的恢复期，暂时只能靠轮椅度日，他毫无怨言，能独立完成的事绝不麻烦别人，连上下学都不需要母亲接送，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总能及时识别出母亲的痛苦，依偎进她怀里，给她温暖和力量。
是啊，只要儿子好好活着就够了。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作为母亲，她必须坚强。
儿子的课本被同学撕坏了，她就用透明胶带把坏掉的纸张重新粘好。
儿子饭盒里的菜经常被同学倒掉，她就在他的书包里多备一份饭盒。
儿子校服上被同学用马克笔涂上脏话，怎么洗都洗不掉，她就用蜡笔画上童趣的涂鸦，覆盖住那些密密麻麻的诅咒。
世人的偏见与歧视，母子俩照单全收，从不反抗。只不过，在认命的同时，他们也学会了互相慰藉，拥抱取暖。
“没关系的，岭岭。”刘月温柔抚摸着江岭的头，“总有一天，时间会淡化一切。现在你只需要好好学习，等以后考上一个好高中，好大学，未来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好的，妈妈。”江岭认真点头。
上天夺走了他的健康，却留给了他一个天才大脑。尽管因住院而浪费了不少时间，可一回归校园，江岭还是迅速霸占了年级第一的位置，科科满分，闲暇时甚至还会做高年级的题。
每次拿到儿子的成绩单，刘月都会第一时间烧掉，默默祷告许久，祈愿地狱里的丈夫能够有机会看到他们儿子有多优秀。
当书包又一次被同学扔进河里后，江岭在轮椅上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书包打捞回来。
“小朋友，需要帮忙吗？”
一道清逸的男声从他背后响起。
江岭回过头，看见了一个英俊青年。
对方冲他勾起嘴角，笑得纯净又阳光。
那是江岭和神仙哥哥的第一次见面。
除了母亲之外，已经很久没人冲江岭笑了。
可眼前这个哥哥不仅对他笑，还帮他把书包从河里捞了上来，细心地将湿透了的书本铺在地上晾晒。
温暖，干净，善良。
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一样。
“那些人为什么要欺负你呢？”神仙哥哥轻声问道。
“因为我爸爸做了错事。”江岭垂下眸，表情有些难过。
“错事？”神仙哥哥温温柔柔地注视着他，“什么样的错事？”
江岭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他害怕说出来后，这位温暖的神仙哥哥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嫌恶的眼神瞪向他，从此再也不搭理他。
神仙哥哥没有追问，摸了摸江岭的头：“我的父母也犯过错，小时候也常有人欺负我。和你一样，我也从来都没有反抗过。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姐姐，她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阴暗角落里的我。”
江岭眸底发亮：“就像你对我一样，是吗？”
神仙哥哥一怔，笑起来：“可以这么认为。”
江岭小心地问：“哥哥，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神仙哥哥颔首：“当然。”
江岭雀跃不已。
他的世界太过窄小，除了母亲，再没有其他亲近的朋友。因此，哪怕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哪怕他们不过才第一次见面而已，只因那句毫不犹豫的“当然”，江岭便在心底决定，要把这个哥哥当作此生最好的朋友。
尽管那天之后神仙哥哥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出现，可每当想起世上存在一个跟他有着相同经历的朋友，如同平行宇宙的另一个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微笑着向他施以援手，江岭心口都会泛起暖意。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
第二次见到神仙哥哥时，江岭已经升入五年级，刚在期中考试拿下年级第一的成绩。
放学路上，几个男生抢走了被江岭当成宝贝的成绩单，试图撕个粉碎，江岭拼了命阻止，母亲还在家等着把成绩单烧给父亲，他不想让她希望落空。可他微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连人带轮椅都被掀翻在地。
直到一条修长的胳膊伸过来，轻松夺过那张成绩单。
江岭抬起头，看到了一年没见的神仙哥哥。
神仙哥哥扶正轮椅，抱起地上的江岭，将他放回轮椅上。
调皮的男生们知道自己打不过一个大人，匆匆四散而去。
神仙哥哥低头扫了眼成绩单，弯起唇角：“每科都是满分呢，原来你是个天才少年。”
江岭红着脸道：“因为题目不难。”
母亲教过他要谦虚。
神仙哥哥将成绩单还给江岭，笑容温暖：“小朋友，在我面前不需要自谦，保持住这个成绩，你以后考上春大不成问题。”
听见春大二字，江岭眼里散发出光芒：“我真的可以吗？”
春大是省里最一流的大学，母亲跟他提过很多次，只要将来考上春大，他们母子就能彻底扬眉吐气，再也没人敢瞧不起他们。
神仙哥哥点头：“我小时候资质远不如你，连我这样的都能考进春大，你自然更可以。”
原来神仙哥哥是春大的学生，江岭对他的崇拜不禁又添了好几分。
他开心地笑起来：“好的，我相信哥哥！”
神仙哥哥摸了摸江岭的头：“加油，未来学弟。”
那之后，江岭比之前加倍努力地学习功课。他十分清楚，小学时期的排名第一不代表什么，稍一松懈，升入初中后成绩就有可能直线下滑，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母亲在外摆摊的辛苦江岭都看在眼里，明明还不到三十五岁，她脸上却已经布满晒斑与皱纹。在他出事之前，母亲明明也是个爱美的女人，偶尔也会买上一支便宜的口红，那时父亲还在，他们一家三口虽然没钱，但活得无忧无虑。
所以，快点长大吧。
江岭每天都在盼望长大，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把挣钱养家的担子从母亲肩上接过来。
如母亲说的一样，时间似乎真的可以淡化一切。随着江岭升入六年级，学校里欺负他的人逐渐减少，课间开始有同学找他聊天，值日时开始有同学主动帮忙，考完试总有不少同学围过来跟他对答案。
更加惊喜的是，江岭渐渐可以下地行动了，尽管没办法再恢复之前的样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略显吃力，可至少不需要坐轮椅了。
并且，努力没有白费，江岭以全县第一的成绩顺利考上了县城重点初中。
刘月激动得哭了很久，承诺晚上收摊后买一块蛋糕回家奖励儿子。
江岭已经好几年没吃过蛋糕，光是想象一下奶油的香味，他嘴里都会瞬间分泌出口水。
可蛋糕太贵了。
江岭咽下口水，坐在摊位前熟练地整理着蔬果，说：“不用了妈妈，我不爱吃甜的。”
“老板，白菜多少钱一斤？”
一个俊秀青年站在母子俩的摊位前，声音里带着笑意。
江岭立刻抬头，果然，看见了又是一年未见的神仙哥哥。
这一次，他手上拎了一个大大的巧克力蛋糕。
蛋糕上还用奶油写了字：愿江岭同学有广阔未来。
“神仙哥哥！”江岭猛地站起，灿烂一笑，“你看！我可以走路了！”
“神仙哥哥？”青年失笑，“原来你平时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刘月瞧着两人熟络的样子，有点意外：“岭岭，这位是？”
江岭忙向她介绍：“妈妈，这个哥哥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认识整整三年了！他还是春大的学生，优秀正义又善良！”
小男孩开开心心炫耀好朋友的表情，带着质朴的天真。
刘月眼眶又湿了，这三年江岭总是那么孤僻自闭，身边连一个要好的朋友都没有，她还为此担心了很久，原来他私下结交了名牌大学生做朋友。
她感激地看着青年：“同学，晚上去我们家吃个饭吧？正好一起给岭岭庆祝。”
青年礼貌地笑：“谢谢阿姨，我正有此意。”
刘月和江岭租住的是一间平房，屋内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可也是母子俩的温馨小天地。
江岭兴奋地将神仙哥哥拉进屋，向他展示自己每天用来做题的书桌，刘月则在厨房忙碌，不时回头看一眼孩子，露出欣慰的笑。
神仙哥哥盯着书桌上的木制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想到父亲，江岭雀跃的表情渐渐凝固住，斟酌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开口：“神仙哥哥，关于我爸的事，你想听听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神仙哥哥将视线移到江岭脸上，轻声道：“好啊。”
于是，伴着厨房的炒菜声，江岭将他们家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从他摔下楼梯，到父母掏空积蓄，再到父亲抢劫杀人，每个细节都没有落下。
讲到中途，厨房悄然熄了火，刘月走过来，坐到江岭身旁，抱住他，默默流着泪。
母子俩相拥在一起，哭得哀婉又悲戚。
青年表情毫无波澜，全程都笔直站着，低头静静注视着他们。
“岭岭，不要怪你爸爸。”刘月泪眼婆娑，又重复起了这句话。
“妈妈，我从来没有怪过爸爸，他一直都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江岭轻抚刘月的脊背。
纵使父亲是世人眼中的败类，大恶人，犯罪分子，可在江岭心底深处，没有一分一秒责怪过他。
他的确在情急之下做错了事，可他也纵身一跃，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以命抵命，他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
他永远都是他的父亲，他的大英雄。
“小朋友，长大后你想做什么？”神仙哥哥平静地问。
“当然是报答妈妈，孝顺妈妈，赚很多很多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江岭话语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刚止住泪的刘月再度红了眼眶。
“傻孩子，妈妈不需要你的报答，你只要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就是我和你爸最大的期望了。”她抱紧儿子。
真是一个被爸爸妈妈深深爱着的幸福孩子。
“还有呢？”青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没有其他要做的事了吗？”
“没有了。”江岭有些迷茫，不太明白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怎么会呢？”青年又一次露出了纯净阳光的笑容，“该吃蛋糕了，这是我亲手为你们做的哦。”
孩子立刻被分散了注意力：“哥哥好厉害啊，居然连蛋糕都会做！”
“因为我在甜品店做兼职。”青年在蛋糕上一根一根插上蜡烛，掏出打火机点燃后，又失笑，“我糊涂了，这又不是生日蛋糕，点什么蜡烛。”
刘月忙道：“没事没事，反正都点上了，岭岭顺便来许个愿好了！”
江岭开心地闭上眼，对着蛋糕上的蜡烛许起了愿。
一愿妈妈平安健康。
二愿爸爸在天上安息。
三愿他和神仙哥哥的友谊地久天长。
江岭胃口大好，巧克力奶油糊了满嘴都是，刘月一边嗔怪地给他擦嘴，一边陪着儿子吃完了整个蛋糕，香甜的糖分哪怕只是闻一闻都令人心情愉悦。
青年一口都没有吃，只含笑看着他们。
“神仙哥哥，谢谢你！”江岭与他四目相对，“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不客气。”青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小朋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什么？”江岭一愣。
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巧克力奶油在口腔中散发着浓烈的甜味。
大脑逐渐陷入混沌。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试图看清坐在对面的神仙哥哥，却发现那个一向温暖善良的人，此刻嘴角正勾起凉薄的讥笑。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想瞧得再仔细些，却从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看见了阴冷的、瘆人的、刺骨的恨意。
那股憎恶，比先前任何一个欺凌过他的人都要强烈。
为什么？
江岭张了张口，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刘月也脑袋一沉，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屋内陷入死寂。
神仙哥哥。
青年默念着这四个字，忍不住嗤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渐渐归为平静。
啪。
他又一次按开打火机。
微弱的火苗，在一片死寂中，轻轻摇曳。
雪粒镇（九）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8-08 20:08 发表于江苏 1019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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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张车票-
自学了三年后，许茕茕顺利拿到了本科学历证书。
她第一时间将证书拍下来发给了纪寒灯，附言：“中专生华丽变身。”
纪寒灯回了个可爱的笑脸：“姐姐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许茕茕苦思冥想，最终发了句：“把你女朋友带回家给我看看。”
她记得纪寒灯大一就有了喜欢的女生，如今都快大四了，估计早就正式在一起了。毕竟她这个弟弟俊俏又乖巧，想交个女朋友应该不难。
纪寒灯：“……”
结果没等纪寒灯带女朋友回来，许茕茕自己反倒带了个女孩子回家。
余馥比许茕茕小几岁，父母是大老板，早早就给她买了别墅，小姑娘从来没有干过家务，每天都会雇家政上门做饭、打扫，许茕茕就是被雇佣的保姆之一。
刚开始余馥十分惊奇：“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年轻的保洁员诶！”
后来她发现许茕茕干活利索，谨慎细心，精通收纳，能力不输旁人，当即跟她签了长期合同。久而久之两人便处成了朋友。
最近余馥失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许茕茕哄了大半天，最后答应带她去雪粒镇散散心，才让小姑娘止住泪。
作为城里孩子，余馥从小到大都没去过村镇，这次终于有了下乡体验生活的机会，她立刻忘了失恋之苦，雀跃地收拾好大包小包的行李，开车载着许茕茕直奔雪粒镇。
许茕茕也很雀跃，这是她第一次坐宝马副座，奶白的真皮座椅一尘不染，车里飘着淡淡的玫瑰清香，还挂着精巧可爱的装饰，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馥馥，你车是多少钱买的呀？”许茕茕问。
她计划考驾照，虽然可能这辈子都买不起车，但有本驾照在手对以后找工作也有帮助。
“很便宜的啦，才四十几万。其实我更喜欢一百多万那款，但我爸妈说我现在年纪小，开那么贵的车出去太过招摇，只好过两年再换了。”余馥话语间带着埋怨，“我爸妈没别的毛病，就是顾虑太多，烦人！”
许茕茕愣愣地看着车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让许江和赵静文为之付出生命的四十万，在别人眼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很便宜的啦”。
路边的乔木从她眼前飞速闪过，大概是习惯了电瓶车上的视角，此刻许茕茕坐在轿车里，看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家路，竟觉得陌生无比。
“茕茕姐，你也是一个人住对吧？”余馥对许茕茕的低气压毫无察觉。
许茕茕回过神：“嗯，平时就一个人住。我弟在上大学，过几天就放暑假回来了。”
余馥嬉笑：“你弟帅不帅呀？”
提起纪寒灯，心底阴霾立刻散去了几分，许茕茕笑道：“还行，人模狗样。”
余馥万分期待：“那我要在你家住到你弟回来！一睹芳容！”
“好好好。”
结果才住下第一天余馥就哭断了气。
因为她在厕所蹲坑里看见了蠕动的蛆。
最近公厕断水，修了几天都没好，高温之下排泄物堆积，自然会生蛆。作为这间公厕的二十七年资深老用户，许茕茕对此早已习惯。
余馥不同，城里长大的小姑娘，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活蛆，吓得差点跳起来掀翻厕所屋顶。
在余大小姐凄厉的尖叫下，许茕茕抱起一大桶水就往蹲坑里泼，里里外外冲了好几次，再三检查确定没了脏东西之后，说：“好了，快上吧。”
余馥抱住许茕茕大哭：“不！我宁愿憋死！”
雪粒镇从来都不是什么梦幻田园，光是一间经常断水断电、没人打扫的公厕，就让许茕茕从小到大崩溃了无数次。她在无尽的挫磨中学会了释然，没有水，她就自己拿桶接水；没有电，她学会了摸黑寻坑；没人打扫卫生，巧了，她是专业干保洁的。
天长日久，再糟心的事也会习惯。
许茕茕以为余馥当晚就会火速开车走人，结果大小姐哭完之后立刻恢复了元气，像逛博物馆一样津津有味地鉴赏起了许茕茕的破家。
“好复古的大铁门哦！每一块锈斑都像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你们家屋顶上的瓦好五彩斑斓呀！是你们亲手盖上去的吗？”
“这么小的空间居然可以塞得下整整两张床，好厉害！”
“等等，茕茕姐，刚刚是不是有一只老鼠跑过去了！？”
于是又被吓哭了。
尽管如此，余馥还是坚持住到了纪寒灯回来。
纪寒灯一进门便看见许茕茕的床上正躺着一个陌生女人。
因为害怕老鼠，这几天余馥都是跟许茕茕一起睡的。
余馥浑然不知屋里进了人，舒舒服服地趴在凉席上，长长的细腿伸在毯子外面晾着。
纪寒灯看向她身上盖的毯子，那是几年前许茕茕趁超市买一送一的时候抢购的，浅灰色的是许茕茕的，深灰色的是纪寒灯的，属于姐弟俩的夏日专用毯。
可现在，姐姐的毯子正盖在一个外人身上。
纪寒灯扫了眼屋子，没看见许茕茕。他眸色渐暗，走到床前，冷声开口：“你谁？”
余馥迷迷糊糊地睁眼，先是一惊，看清纪寒灯的长相后顿时坐起：“嗨，帅哥！”
“你谁？”纪寒灯面无表情，又问了一遍。
“寒灯弟弟，我是你姐给你介绍的女朋友哦。”余馥开起了玩笑。
指尖骤然发凉。
纪寒灯转过身，想出去找许茕茕，正好看见她拎着一堆小吃进了屋。
“姐。”他幽幽看着她。
“这么快就回来了？”许茕茕惊讶。
昨晚她刚在余馥的央求之下发消息催纪寒灯回家，今天他居然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嗯。”他走近她，垂下眸，眼眶似乎有点湿润。
“怎么了？”许茕茕想摸摸他的头，但被余馥的叫喊打断。
“快给我吃的，饿死啦！”
余馥跳下床，拿过许茕茕手里的小吃，急急忙忙拆开检查，大喜：“居然把我想吃的全买回来了，不愧是我的茕茕姐！”
这个女人居然叫许茕茕“姐”，前缀还是“我的”。
她凭什么？
纪寒灯呆立原地，看见余馥嬉皮笑脸地拉着许茕茕坐到了桌前。镇上没那么多种类的小吃，许茕茕是骑电瓶车去县城买的，这么热的夏天，在酷暑下来回奔波，就为了帮那个女人买吃的。
许茕茕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发红，没歇几秒又起身去给余馥倒水了。纪寒灯站在一旁看着，脸色愈发阴沉。
“一起吃吧？”许茕茕看向纪寒灯。
“不了。”纪寒灯冷冷道。
他转身准备整理行李，却发现原先放他东西的柜子里塞满了瓶瓶罐罐，各种牌子的护肤品和化妆品，不用猜也知道是余馥的。
纪寒灯阴恻恻地瞪了余馥一眼。
余馥后背一阵恶寒，冲许茕茕挤了下眼：“你弟性格好差哦，还是杂货铺那个沐煦哥哥比较温柔。”
她音量不小，纪寒灯听得清清楚楚，表情愈发冰冷。
许茕茕压低声音：“他平时很乖的，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她顺手捏了块枣糕，走过去递到纪寒灯嘴边，温声哄道：“这个巨好吃，我排了半小时的队才买到的，尝尝嘛。”
所以，为什么要为了那个女人排队半小时？
为什么要对除他之外的人那么好？
纪寒灯眼底暗涌流动，但还是乖乖张嘴，吃下许茕茕亲手喂的枣糕。
许茕茕趁机介绍：“馥馥是我一个老客户兼朋友，最近来我们家体验生活。你对人家客气点。”
纪寒灯不语。
许茕茕伸手捏他的脸：“听话。”
她用了很小的力气，指腹暖暖的。
纪寒灯勾起唇：“好。”
他抬起胳膊，想抱一抱许茕茕，可她已经转身去陪余馥了。
笑容迅速消失在了他的嘴角。
晚上冲完澡，纪寒灯坐在自己床上看《色彩与光线》，余馥则裹着浴巾爬上了许茕茕的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枕在她肚子上玩手机。
许茕茕的睡衣被迅速浸湿，小腹处泛起凉意，但她没有任何不悦，拉过毯子盖在余馥身上，拿着干毛巾轻轻帮她擦头发。
纪寒灯只有在小时绿̶候才有过这种待遇。
一升初中，赵静文便安排姐弟俩分开睡了。
哪怕是亲姐弟，长大之后也不可能睡一张床。
所以，纪寒灯从不奢望能与许茕茕同床共枕，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却做到了。
她那么肆无忌惮地躺在许茕茕身上，黏着她，贴着她，随意干一些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纪寒灯攥紧手里的书，隔着布衣柜，听见余馥一直在缠着许茕茕聊天：“茕茕姐，我感觉那个沐煦哥哥喜欢你诶，他望向你的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许茕茕：“别胡说。”
余馥：“我眼光很毒的，你要信我！”
纪寒灯十分后悔白天没有把余馥赶出去。
余馥：“那你喜不喜欢他呀？”
许茕茕：“……”
余馥：“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去追他了哦。”
许茕茕：？
纪寒灯出声打断这个话题：“姐，要喝水吗？”
许茕茕松了口气，迅速接茬：“好啊，要温的！”
纪寒灯倒了一杯温白开走到许茕茕床前，撩开蚊帐递向她，水杯却被余馥抢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谢啦弟弟，我正好渴了。”余馥甜甜一笑，将空杯子递回给纪寒灯。
纪寒灯没有接，冷着脸：“那是倒给我姐的。”
余馥震惊：“小气鬼。”
许茕茕脑仁发疼，十分担心两个小孩会吵起来。
“没事没事，我自己下去倒。”她接过余馥手里的杯子，下床拉走纪寒灯。
其实许茕茕一点儿也不渴，但还是硬着头皮倒了杯水，站在桌前慢慢喝下。
纪寒灯在一旁直勾勾盯着她，伸手撩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发现还是湿的。
自己头发还没干透，却忙着给别人擦头发。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拿来他的毛巾，轻轻地擦起了她的湿发。许茕茕有些无奈，没有阻拦。
擦干头发后，纪寒灯视线下移，看见许茕茕的睡衣下摆湿了一大片，那是被余馥枕湿的。
他蹙眉：“会着凉的。”
许茕茕转身要走：“一会儿就干了。”
纪寒灯攥住许茕茕的手腕，将她拉坐到他床上，接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睡衣，低声说：“换上。”
许茕茕懒得动：“不至于吧？”
怒火累积到了顶点。纪寒灯一句话都没说，俯身逼近许茕茕，手指抚上她的睡衣领口，轻轻一挑，便解开了一个扣子。
这小子是打算帮她换衣服？
许茕茕愕然，简直难以置信。
“茕茕姐！干嘛呢？怎么还不回来睡觉？”
余馥玩腻了手机，打着哈欠叫嚷，隔着布衣柜，她看不见纪寒灯和许茕茕在做什么。
许茕茕从惊愕中回神，发现纪寒灯已经解到了她的第三颗扣子，再往下就要走光了，她立刻站起来挥开他的手，想开口呵斥几句，又碍于余馥在场，只好拧着眉，用眼神震慑纪寒灯。
疯了？她瞪他，在心里骂。
嗯。他望着她，在心里答。
许茕茕气绝，等余馥走了后，她一定要抄起擀面杖狠狠抽他手心，把这个没大没小的狗崽子打服为止。
余馥第二天就走了，因为实在受不了纪寒灯那副冷若冰霜的德性。
“长得帅有什么用？性格那么不讨喜，难怪你弟没人追！幼稚姐宝男！”
余馥坐进她的宝马，气不打一处来。
许茕茕将余馥的行李一一搬进后备厢，赔笑：“别跟小孩子计较嘛。”
余馥蹙眉：“他年纪也不小了吧？茕茕姐，你要小心，你弟占有欲这么强，等你以后谈恋爱了，他说不定会打爆你男朋友的头！”
许茕茕轻咳：“对了，馥馥，如果你真的对沐煦哥有好感，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接触，不用考虑我的。”
余馥一愣，似乎早已把自己昨晚说的话忘了个干净，等她想起来后，不禁大笑：“拜托！那只是一个玩笑而已！虽然那个沐煦长得还行，但城里有大把比他更帅的富二代追我，我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看上一个乡镇老男人？他还是跟你比较配啦。”
“哈哈，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许茕茕站在家门口，笑容满面地目送余馥开车离去。等那辆白色宝马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后，她慢慢收起笑容，揉了揉因长期干重活而犯下酸疼毛病的手腕，轻声叹了口气。
原来，对她而言高不可攀的杂货铺小老板，只是大小姐眼里的乡镇老男人。
“为什么要跟那种人交朋友？”
身后传来纪寒灯的声音。
许茕茕回过头，看见纪寒灯倚靠在门框，眸色晦暗不明。
三年过去，他渐渐从少年蜕变成了青年，原先单薄清瘦的身体多了肌肉线条，脸上的棱角愈发鲜明，可有些行为依然像个孩子。
“等你毕了业就会明白，在社会上，能跟余馥那种有钱大小姐交上朋友，是一种福气。”许茕茕说。
“因为对方有钱，所以你就要任劳任怨地给她端茶倒水，就要在酷暑之下东奔西跑给她买小吃，就要配合她那些无趣的低情商玩笑，无论她怎么使唤你，调侃你，看轻你，只因她有钱，所以这一切就必须忍受，是吗？”
纪寒灯语气淡淡的，可许茕茕还是听出了怨气。
她走近他，仰脸看着这个大学生弟弟：“我给余馥做家政的那几年，每月结账的时候，她都会额外打赏我几百，从未间断。每到逢年过节，她都会准时发红包给我，一次都没有漏掉过。每次帮她买小吃回来，她都会转账比那些小吃价格贵很多的钱给我。得知我考上会计后，她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开公司的朋友，积极地托人帮我介绍工作。”
“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一个人可能有嘴欠情商低的一面，也可能有大方热情的一面，不能只因为前者，就盲目否定掉这个人的全部。对待有些人和事，要学会多吸纳好的一面，多关注对我们友善、有益的，而那些偶尔会刺痛我们、打击我们、令我们自卑难堪的，忽视掉就行了。寒灯，我们这种人，如果太过敏感脆弱，连一丁点委屈都受不了，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人都会长大。
曾经那个往弟弟书包里塞死老鼠的调皮小女孩，或许永远都想不到，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一个苦口婆心给弟弟灌输大道理的女人。
纪寒灯定定看着她，没有再反驳，而是拉过她的右手腕，放在掌心轻轻揉捏。她刚才只是随便揉了下这只手腕，便被他看在了眼里。
“还有，你怎么好意思说馥馥情商低的？你自己对人家态度也很差好吗？”许茕茕继续絮叨，“那么漂亮娇滴滴的一个大小姐，直接被你给气跑了！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什么样叫怜香惜玉？”纪寒灯认真询问。
“对女孩子温柔体贴一点呗。”许茕茕答。
纪寒灯伸手勾过许茕茕的腰，温柔地将她圈在怀里，低头贴向她的颈窝，继续询问：“这样吗？”
许茕茕黑着脸：“不，如果我不是你姐，你这样叫耍流氓，会被揍死的。”
是姐姐就不算耍流氓了吗？
纪寒灯抱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热到有些发烫，哑着嗓子：“姐，你不会揍我的，对不对？”
每次放假回来，他第一要做的事，就是与姐姐拥抱。结果这次却因为冒出来一个余馥，害他从昨天一直忍到了现在。
忍得心口闷痛。
无论许茕茕刚才那番话说得多么有道理，可他还是不愿让外人踏入他们的家。
他无法接受有人侵占她。
“不，如果你犯了错，我该揍还是会揍你的。”许茕茕嫌热，手掌抵上纪寒灯的胸口，将他推开。
以她的力气，早已推不开长大成人的纪寒灯，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将许茕茕死死禁锢在怀里，让她毫无反抗之力，可纪寒灯还是配合地松开她，笑道：“好，到时候，我一定乖乖让姐姐揍。”
话虽如此，许茕茕并不认为纪寒灯会做什么错事。
一直以来，他最听她的话，只要她皱皱眉，他便会立刻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过来哄她，逗她开心。这么一个乖巧的弟弟，能犯什么大错呢？
晚上，纪寒灯将他这学期兼职的工资全部上交给了许茕茕，如今他已经有能力靠写代码赚钱了，收入比之前高了很多。
许茕茕心情大好，决定明天带纪寒灯去逛超市。从小到大他们最爱去县城逛大润发，那里比沐家杂货铺还要大很多很多倍，就算什么都不买，也还可以去试吃，闲逛，蹭空调，待上一整天。
趁纪寒灯洗澡时，她顺手整理起了他的行李。昨天柜子被余馥的东西塞满了，导致纪寒灯包里的衣服到现在还没拿出来。
许茕茕将那些褪色发皱的衣服裤子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心头突然涌过伤感，虽然以纪寒灯的长相和气质，穿块破麻布也好看，可穷这个字却是烙在身上揭不下来的。
其实他完全可以用自己赚的外快买身像样的衣lvz服，可偏偏一分不少地全给了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领子像被狗啃过一样残破，心中的伤感顿时烟消云散。罢了，他惨，她也惨，谁有资格心疼谁呢？
收拾完衣服，许茕茕又在包的夹层里发现了几块巧克力。纪寒灯在甜品店打工，老板会将一些剩下的边角料交给员工自己处理，于是他每次都会顺手做一些巧克力，留着带回家给许茕茕吃，已经形成了习惯。
许茕茕笑着拆开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忽然之间，在夹层底部摸到了一张纸片。
她以为是没用的废纸，想掏出来扔掉，却在看清上面的字后缓缓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张昨日上午蔻木镇到雪粒镇的车票。
所以，昨天纪寒灯并不是从省城回雪粒镇的。
学校放假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蔻木镇。
为什么？
蔻木镇，是刘月母子所在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恐惧从心口飞速蔓延。
许茕茕匆忙拿起手机，给通讯录里的某人发去信息：陈姐，那对母子怎么样了？
陈姐是蔻木镇的人，以前和许茕茕一起干过家政，关系还不错，这几年许茕茕一直在向她打听刘月母子的事。
陈姐连回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小许，我刚想找你，出大事了，刘月和他儿子昨天凌晨在家里被烧死了！
第二条：具体原因还不知道，反正尸体被烧成了焦炭，浓烟熏了一天才散，惨不忍睹。
第三条：哎，小许啊，各人有各人的命，你以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人都死了，别执着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
可如果，这种命，是人为导致的呢？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洗完澡的纪寒灯正向她走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
她攥紧手里的车票，四肢发麻，如坠冰窟。
雪粒镇（十）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8-15 20:10 发表于江苏 586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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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越界-
父母去世后，许茕茕一直以为，总有一天，刘月和江岭会出现在她面前，拿着四十万哭着求她原谅。到时候，她一定要冷着脸掉头就走，绝不接受他们的道歉。
许茕茕在心中排练了无数次，从“坚决不要理他们”慢慢变成了“或许可以听一听他们怎么解释”，可三年过去了，刘月母子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现在，他们就这么死了。
那张车票被许茕茕揉成一团，悄悄塞进了床缝里。
她用毯子盖住发抖的指尖，抬头目视朝自己走来的纪寒灯。
柔软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纪寒灯的额头，这几年他的少白头没那么严重了，黑发已经可以遮住白发，看上去健康正常了许多，当然，只是外表正常而已，无人知晓血肉之下的腐烂灵魂。
纪寒灯穿着宽宽大大的休闲睡衣，隐约还带着十几岁时的少年气，站在许茕茕床前，十分自然地开口：“姐，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什么？”许茕茕的心思全在那张车票上，压根没意识到他提出的要求有多么离谱。
“我和余馥相比，你一定更在乎我，更信赖我，对吗？”纪寒灯俯身靠近许茕茕，双眸熠熠生辉。
许茕茕愣愣地点头。
纪寒灯笑得明媚至极：“所以，余馥能跟你一起做的事，为什么我不可以呢，姐？”
许茕茕脑中一团糨糊，一时没想好怎么反驳。当她平复下心情后，纪寒灯早已躺在她身旁，与她盖上了同一块毯子。
她侧头打量着纪寒灯的睡颜，这是他成为她弟弟的第十三年，从一开始的排斥戒备、无奈妥协，到渐生牵绊、形影不离，再到父母离世后的相依相偎、不分彼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已把他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
可现在，这个人忽然变得陌生无比。
刘月母子死于昨天凌晨，而纪寒灯昨天上午之前都待在寇木镇。
她要如何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许茕茕伸手抚上纪寒灯的脸，冰凉的指尖仍在发着抖，她多想同往常一样，拧着眉厉声质问他，却又惧怕听到那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答案。
她什么都不敢问。
纪寒灯缓缓睁开眼，低声问：“怎么了？”
许茕茕轻轻摇头。
纪寒灯靠了过去，将她箍进怀里，嗓音有些沉：“身上怎么这么凉？很冷吗？”
许茕茕还是摇头。
纪寒灯贴紧许茕茕，掌心轻柔地抚过她的肩膀、后背、腰间，将自己身上的热源传递给她，修长的双臂箍住她，彼此之间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静谧的老屋里，只有两人低低的呼吸声。
每呼吸一下，许茕茕起伏的胸脯都会与纪寒灯贴得更紧，薄薄的衣物起不到任何隔离作用，仿佛连他心脏的震颤都能清晰感受到。
“姐。”
纪寒灯温热的唇近在咫尺，沙哑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浓烈的渴求。
他在试图向她渴求什么。
最近许茕茕长了点肉，身上每一处都是软的。纪寒灯融化在这片柔软里，喉咙干涩无比。
呼吸渐渐化为难耐的低喘。
见许茕茕没有说话，纪寒灯轻捏了下她腰间的软肉，鼻息贴向她的颈窝，哑声重复：“姐。”
想让她理理他，想让她回应他。
“干什么？”
许茕茕终于出声，等他的下一句。
空气又安静下来。
纪寒灯并没有说出下一句，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句应该是什么，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渴望什么，乞求什么。
最终，他合上眼，双手环住她的腰，脑袋渐渐下移，枕在了她胸口，像个依偎在大人怀里的孩子。
带着热度的呼吸透过衣服落在她胸脯上。
若在平时，许茕茕会立刻反应过来这样的姿势太过越界和不妥，可此刻她满脑子只有刘月母子之死，对于纪寒灯的触碰，她体会不到一丝亲昵，只觉得陌生，凄凉，无望。
她甚至在想，他会不会只是在伪装而已？或许他知道她看见了那张车票，所以故意在今晚这么亲近她，试图干扰她的思绪，诱导她打消怀疑？
纪寒灯。这个正紧紧拥抱着她的纪寒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刘月母子，还以为他根本不清楚、也不在乎他们的存在。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难不成，杀掉刘月母子，就是他帮她完成的心愿？
许茕茕为自己产生如此病态的念头感到脊背发凉，更可怕的是，纪寒灯说不定真是这么想的。
当年在麦当劳，她嘲笑他小小年纪能帮她实现什么心愿，却不知他从那时就已经开始制订杀人计划。
她恨极了杀害父母的凶手，连带着也恨凶手的家人，可当他们真的死了，被烧成焦炭，化为浓烟，她却只觉得悲凉。
陈姐说，刘月每天都会翻菜市场的垃圾桶，挑捡出一些还没烂透的蔬果，拿回家吃。
陈姐还说，江岭一放学就会去帮刘月摆摊干活，身上的衣服总是破了又补，补了又破。
母子俩的生活，也是许茕茕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如蝼蚁，如尘埃。
在年少无知时，许茕茕还没有经历过世间疾苦，天真地教给纪寒灯，对待有些人就该以暴制暴，于是，他真的举起屠刀，挥向了所谓的仇人。
可是，刘月母子只是背负着“杀人犯家属”这层枷锁的可怜人。
和许茕茕、纪寒灯一样，在底层之中，艰难求生。
她不是不想找他们追回四十万，只是他们那般穷困，光是活下去都用尽了全力，还背负那么多债务，已经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许茕茕并不同情他们，他们惨，她更惨，她一度希望他们越惨越好，最好惨上一辈子，让地狱里那个杀人犯瞧一瞧自己妻儿的惨状，去忏悔，去反省，这就是杀害许江和赵静文的下场。
可那不代表她想让他们死。
尤其是，死在纪寒灯手上。
她想起三年前纪寒灯在车里死死掐住纪晖的场景，那时她以为自己及时阻止了少年的堕落，结果兜兜转转，他还是坠入了深渊。
一连好几天，许茕茕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身边可靠的人好像只有沐煦。许茕茕决定找他聊一聊，当然，会在不暴露纪寒灯的前提下展开话题。或许，沐煦可以帮她理清思绪。
走到杂货铺门口，许茕茕听见几个邻居在劝沐煦相亲。
“小沐啊，你也该找个对象成家了，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守着杂货铺过一辈子吧？”
“李婶家那个侄女，才二十出头，长得又乖又水灵，在镇医院当护士，人见人爱！”
“你爸的情况人家都知道，她完全不介意，多好的小姑娘啊，人好，工作好，你就见见吧！”
沐煦笑笑：“那么好的姑娘，应该和更好的人在一起，我就不去耽误人家了。”
李婶恨铁不成钢：“小沐，你该不会真跟许家闺女好上了吧？你糊涂啊！她爸妈死得那么惨，提起来多晦气啊，还有个拖油瓶弟弟，一家子又穷又倒霉，如今岁数也大了，也没个正经工作，长得也不是美若天仙，你再怎么自甘堕落也不能栽在她手上啊！”
不等沐煦回答，许茕茕便冲上去薅住了李婶的头发。
或许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大到压垮了她的理智，总之，她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不想再维持表面的和气，不想再假装看不见那些冷眼、听不见那些奚落。
懒得装了。
薅了一大把头发下来后，她又接着一巴掌抡上去，对方脸上霎时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抱歉啊，我父母死得太过悲惨，不小心晦气到您了。”许茕茕道，“不如您也死一下全家吧？到时候我保证会表现得大方又礼貌，绝不嫌您晦气。”
李婶呆傻了几秒，立刻扯开嗓子嚎起来：“泼妇打人了！泼妇打人了！”
一边嚎一边扑上去要反击，被许茕茕轻巧躲过。
对方踉踉跄跄打不过她的样子惹得许茕茕忍不住发笑，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在拉架，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跟着骂泼妇，她不在意地笑着，余光无意间瞥向一旁的沐煦，发现他正静静站在一旁，眼底带着厌烦。
许茕茕愣在原地，笑容渐渐消失。
他是在厌烦那些邻居，还是在厌烦她？
还是，在他心中，她和这些邻居一样招人烦？
在许茕茕愣神的工夫，尖利的指甲猛然刮向她的右眼，视线刹时变得模糊，她在剧痛之下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坐在地。
谩骂声顿时停了下来。
许茕茕右眼迅速破皮肿起，眼里布满红血丝，头发也因刚才的拉扯乱成一团，看上去狼狈至极。
“算了，别跟这种没爹没妈的孤儿计较。”
“难不成要把她也打死，让许家绝后？”
“是啊，这丫头也挺可怜的，大家散了吧。”
人们仿佛突然良心发现，纷纷叹息了起来。
直到看热闹的邻居一一散尽，也没有人过来扶起许茕茕。
许茕茕坐在地上，等右眼视力渐渐恢复后，才踉跄着从地上爬起，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膝盖有点疼，刚才可能撞到了骨头。
沐煦看着她，终于开口：“没必要跟那些人较真。”
嗯，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只是今天突然想发个疯而已。
许茕茕笑笑：“不好意思啊沐煦哥，我不该在你店里闹事的。”
沐煦摇摇头，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一个冰袋出来：“先把眼睛敷一下吧。”
可再回头时，发现许茕茕已经离开了。
走得悄无声息。
沐煦盯着她刚才站过的位置，愣怔间，手心被冰袋冻得疼了一下。
被李婶挠破相后，许茕茕反倒恢复了理智。她暗骂自己发癫，竟然试图找沐煦求助。
她指望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样的建议？
沐煦本人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十八岁那年，他毅然决然地揭发了自己的父亲，代价是从此成为孤身一人。无须多问，他一定会劝她选择正义。
可是纪寒灯跟沐山不一样。
不一样。
许茕茕从床缝里掏出那张车票，一个人去了小树林，从下午坐到天黑。
小时候，她常来这里玩，爬树，捡石子，捡落叶，直到后来发生了无名女尸案，便再也没来过。因为每当靠近这片树林，她脑中都会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那具女尸的脸，苍白，孤独，绝望。
那时年幼，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以为亲眼目睹一具无名女尸便已是自己人生中最离奇可怕的阴影。
此刻，许茕茕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将那张车票撕成碎片，又将被撕下的碎片再撕成更小的碎片，周而复始，直至掌心散落无数微小的碎片。
夜幕下的女人，看上去苍白，孤独，绝望。
夏风吹起。
不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仿佛站了很久，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观察她，然后一不留神，被刮来的风吹得晃了下身形。
许茕茕没有抬头，在心里猜想来者的身份。
女尸的亡魂？讨嫌的邻居？还是，沐煦？
白天她不打招呼就离开了杂货铺，他应该看出来她生气了。
她并不奢求沐煦替她出头，只希望，在她摔倒的时候，他可以伸手拉她一把。
可他并没有过来扶她。
就只是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旁观着。
没关系。
只要此刻他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原谅他。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她。
“姐，”温柔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回家吧。”
没有别人。
只有纪寒灯。
是啊，只会是纪寒灯。
许茕茕嘴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将掌心的碎纸屑从指间吹散，落入尘土。
然后，她抬起胳膊，在黑夜之中，握住了纪寒灯的手。
纪寒灯将许茕茕从地上拉起，低头凑近她的右眼，目光一点点冷下来：“谁干的？”
哪怕光线昏暗，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伤势。
“我自己撞树上了。”
许茕茕不敢说真话。
如果是以前，许茕茕只会担心他去找人干架，可现在，她害怕他会跑去杀了对方。
纪寒灯指尖抚上她的脸，轻柔摩挲着她微微肿起的右眼眶，低声问：“告诉我，谁干的？”
“都说了是自己撞的。”许茕茕装严肃，“不许质疑姐姐。”
纪寒灯立刻不再追问。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靠近她，对着她的右眼轻轻呼了会儿气，像在哄小朋友：“还疼不疼？”
许茕茕笑：“一点都不疼。”
呼完气，柔软的唇轻轻贴上她的右眼皮，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一个无比温柔的吻。
许茕茕后背一僵，诧异地看向纪寒灯。
纪寒灯脸上并无异样，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缓步往家走。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越界了。
许茕茕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可能他真的只是在关心她的伤而已，并没有吻她的意思。
比起这个所谓的“吻”，与纪寒灯同床共枕的那一晚显然更加越界。
姐弟二人，在床上那般紧密相贴，传出去指不定会被那帮邻居怎么意淫调笑。
许茕茕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冒起了冷汗。
天。
她真是昏了头。
雪粒镇（十一）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8-22 19:10 发表于江苏 356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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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如何当好姐姐-
许茕茕头要炸了。
很想让李婶再多挠她几下。
她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该怎么当好一个姐姐，十四岁那年，家里突然就来了一个小男孩，自己突然就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弟弟，一切都在突然之间发生，独生女毫无防备地就变成了姐弟俩。
所幸，纪寒灯很好打发，尽管某些部分可能是装出来的，但至少他在表面上做到了乖巧温顺，一度让她以为当姐姐是件很简单的事。
反正这个弟弟懂事又好哄，她随便配合一下就行了。
以至于，许茕茕并没有意识到，有些事是不该配合的。
比如，被纪寒灯压在床上，气息交融，紧密相连。
他开始一晚又一晚地躺上她的床，缠她，黏她。
一旦她试图推开他，他就会噙着泪，把头埋向她颈窝，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我一学期才回一次家，想多抱你一会儿都不可以吗？”
难以想象，如此孩子气的人过完这个暑假就已经是大四学生，而且刚通过省城一家大公司的面试，下个月就可以入职实习。
“毕业后，如果成功转正，公司会给我这种外地员工提供住宿，我特意问过了，可以带一个家属同住。姐，到时候我们一起搬过去，好不好？”
白天的纪寒灯看上去正常了许多，认认真真削完苹果皮，切下一小块果肉，递到许茕茕嘴边，脸上笑意盎然。
他受够了与她分隔两地的日子，也受够了那些街坊邻居对她的议论，她以为自己被李婶欺负的事能瞒过他，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
许茕茕吃下苹果，边嚼边说：“我好好的去省城干嘛？”
前几天她刚面试了一家工厂的会计，位置就在雪粒镇附近，顺利的话很快就可以入职，一个月工资两千，以后会慢慢涨起来的。
纪寒灯耐心等她咽下嘴里的苹果，又切了一块递过去：“姐，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去大城市看一看吗？省城的工作机会更多更广，以你的能力，在那里一定会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离开雪粒镇是你从小的梦想，让我们来实现它，好不好？”
许茕茕沉默下来。
纪寒灯凑近她，眼里满是希冀：“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坐地铁，逛大学城，逛艺术展，跨年的时候还可以去广场看倒计时。出了门，没走几步就能见到好多不同种类的超市、商场、便利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空调可以蹭。等我们赚够了钱，偶尔也可以享受一下生活，一起去看电影，看话剧，参加音乐节，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花钱，别担心，我会专挑打折票买的。总之，省城有着各种各样新奇好玩的事物，你一定会喜欢的。姐，跟我一起去吧。”
许茕茕从来没有坐过地铁，在她的想象中，应该跟火车差不多。
她也没有去过大学城，艺术展，音乐节，连电影院都没去过，更别提话剧。
与无数陌生人站在灯光璀璨的广场，一起数着倒计时跨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许茕茕听着他描绘的美好未来，心口被慢慢撕成了两半，一边是憧憬，一边是困惑。
纪寒灯，既然你为我们规划了那么光明的前路，那为什么，偏偏要去杀人？
为什么，要在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即将迎来光明之时，让自己双手沾上血？
前几天李婶家的窗玻璃一夜之间被全部砸碎，查了好几天也没揪出是谁干的，闹得全镇人心惶惶。许茕茕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这次只是砸碎玻璃，下次会不会要人家的命？
一个已经跌入深渊的怪物，是无法迈向光明的。
许茕茕起身走到水池旁，用手心接了点水，尽数浇到自己脸上。
这样便不会被纪寒灯看出来她在落泪。
纪寒灯跟了过来，拿着毛巾温柔地帮她擦脸上的水。许茕茕把脸埋进毛巾里，许久没有抬头。
她没有答应跟他走。
纪寒灯低头注视着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他已经尽全力列举出一些她肯定会感兴趣的东西了，可为什么她毫无反应？
难道他漏掉了什么？城里还有什么？还有哪些更好玩更有趣的地方？
没关系。
再多想几个。
总有一处能吸引到她的。
纪寒灯努力地回想，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晚上，许茕茕背对着纪寒灯，侧躺在床的最里面，似乎在有意疏远他。
心口慌乱无比。
纪寒灯靠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低声说：“姐，我想每天都跟你在一起。”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诱饵。
——他自己。
也是他最真实、最无法伪装的内心所想。
“八岁之前，爸爸妈妈经常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对我不闻不问，八岁之后，阿姨叔叔经常外出跑长途，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所以，从小到大陪在我身边最长最久的人，只有你，姐姐。”
“假如一条被遗弃的、跌进泥潭的幼犬，在迷茫无助之时，只有你坚定地将它拉了出来，将它洗干净，给它食物，给它温暖，那么，它自然会从此会把你认定为唯一的主人，至死不变。”
“但随着年纪增长，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你要上班，我要上学，偶尔见一面也总是匆匆忙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分隔两地，每分每秒都要忍受思念之苦。我知道，为了生存，每个人都是这样不断奔波，离别，渐行渐远。可是，姐，我们就一定要跟其他人走一样的路吗？”
“普通兄弟姐妹，或许长大后就会各自成家，不可避免地彼此生疏，再不复往日亲近。可我们不一样，我不愿意、也不打算跟你分开。只要没有外人介入，我们就永远不必分离疏远，对不对？姐，求你，和我一起走吧。好的，坏的，我们都去一起体验，一起度过，就这么相伴到老，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许任何第三者插足。”
“姐，我只想要你。”
“所以，你也只要我，好不好？”
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磁性嗓音，附在她耳边低低地恳求。
似情人间的暧昧，又似姐弟间的撒娇。
愕然，惊诧，震颤，无数情绪涌上来。
许茕茕没想到纪寒灯对她的依赖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愣了许久，她开口：“可我们就是普通人。”
他们甚至比普通人活得更加艰辛悲苦，哪来的信心认为自己可以跟其他人不一样呢？
“你不能这么依赖我。”许茕茕继续说，“我只是暂时对恋爱结婚不感兴趣，不代表以后真的会单身一辈子。人生变幻莫测，我随时可能认识一个跟自己天造地设的相亲对象，飞速结婚生子，难道到时候你也要跟着？你也一样，说不定哪天就会对某个姑娘一见钟情，非她不娶。何况你之前不是就喜欢过女同学吗？”
纪寒灯将背对着他的许茕茕身子翻过来，直视她：“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许茕茕没说话。
纪寒灯眼底带了委屈：“真的没有。”
许茕茕无奈：“知道了。”
纪寒灯压向她：“那你不准跟别人相亲。”
许茕茕：“……”
纪寒灯声音喑哑：“姐，你是我的。”
许茕茕一怔，心口仿佛被狠狠重击了一下。
她伸手抵住他胸膛：“纪寒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哪有二十几岁的弟弟这么黏着姐姐的？别幼稚了，回你自己床上睡去。”
语气正经又疏离。
纪寒灯表情暗下来：“余馥也不是小孩子，她可以跟你睡，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许茕茕咬牙：“因为馥馥是女孩子，你老是跟她比什么？”
纪寒灯低眸：“不公平。”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上去甚是惹人怜爱。
但许茕茕决定不吃他这一套，斥道：“热死了，别贴我这么近！”
纪寒灯箍着她，声音又低又哑：“哪里热？”
许茕茕有些恼：“我背上全是汗。”
修长的手指挑开她的衣摆，探进去，缓缓触上她裸露的背。先是指尖，接着是掌心，一点一点地，整个覆盖上去，灼烧着她的肌肤。
许茕茕僵住身体。
“骗人。”纪寒灯贴向她耳畔，喉结滚动，“根本没出汗。”
虽然他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了她背上，并没有肆意乱摸，可许茕茕还是由衷感到了恐惧。
万一。
万一他真的做出更出格的举动，她根本反抗不了。
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那他们的关系会彻底坠入万劫不复。
刘月母子之死，已经让许茕茕深刻意识到，其实她一点都不了解纪寒灯，他早已长成了一个危险、不可控、侵略性极强的成年男人，许茕茕根本无法预测他还会干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许茕茕沉下脸：“把手拿开。”
纪寒灯没有动。
许茕茕彻底怒了：“松手！”
僵持几秒后，纪寒灯慢慢松开了她。
许茕茕立刻从床上坐起，与纪寒灯拉开距离，整理好衣摆，双手有些抖。
纪寒灯愣了愣，也跟着坐起，压低声音：“你在怕我？”
就在刚刚，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毫无保留地向她袒露心声，而此时此刻，她竟然在怕他。
怕他什么？
怕他伤害她？
心口骤然空了一块。
那是被生生挖去的心脏。
纪寒灯抬起手想碰一碰许茕茕，却被她避开。
许茕茕冷冷瞪着他：“难道我不应该怕你吗？”
纪寒灯微怔：“为什么？”
许茕茕已经二十七岁，却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当好一个姐姐。
可她知道，如果一味这么纵容下去，纪寒灯一定会干出更多令她脊背发凉的事。
是非对错，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教给他。
她看着纪寒灯，说：“刘月和江岭死了。”
床边的风扇咔吱摇着头。
纪寒灯眼底毫无波澜：“哦。”
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平静得有些诡异。
许茕茕深呼吸，问：“是你干的吗？”
纪寒灯与她四目相对，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就是为了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在怕我？”
啪。
巴掌印清晰地烙在他脸颊。
许茕茕浑身发抖：“微不足道？杀害两条人命，对你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纪寒灯，与你共处十三年，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一个如此可怕的变态！”
变态。
他好像的确是变态。
纪寒灯轻抚着脸上被她扇过的位置，苦笑：“那个人杀掉赵阿姨和许叔叔，抢走他们的毕生积蓄，这不可怕？那对母子花着抢来的钱，治了病，搬了家，日子越过越好，毫无忏悔之意，这不可怕？姐，在你心中，难道我比他们更可怕？”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忏悔？”许茕茕问。
“因为我观察了他们三年。”纪寒灯淡淡道，“无论他们搬去哪儿，我都会跟过去，反复地提醒他们的邻居、同学、同事、路人，让每个人都知道赵阿姨和许叔叔死得有多惨、有多冤。我一边柔弱无助地流着泪，一边适时地在言语间引导那些热心人，应该用什么方式惩治刘月和江岭。人们的正义之心一旦被勾起，无论我说什么，大家都会照做的。我要让那对母子被排挤，被欺凌，我要让他们每分每秒都饱受折磨，不得安宁。”
“可江岭还是个孩子……”许茕茕喃喃。
“谁曾经不是孩子？”纪寒灯冷笑，“我为什么要去怜悯仇人的孩子？他的父亲在开枪之前，有怜悯过赵阿姨和许叔叔吗？有怜悯过作为孩子的我和你吗？”
“叔叔阿姨养了我十年，他们在我心里的地位早已超越了亲生父母。每次在学校填表格的时候，父母那一栏我都会认认真真写下许江和赵静文这两个名字。从小到大，我设想过无数报答他们的方式，幻想着未来有一天可以鼓起勇气改口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实现，就被那个人全部摧毁了。”
“曾经那么开朗明媚的、我心中最重要的姐姐，一夜之间染上灰暗，爬满颓丧，从此每一次笑容都带着苦涩，脆弱得仿佛随时可能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变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假装阳光，假装朝气。”
“姐，我对凶手的恨，一点都不比你少。”
纪寒灯那双泛红的眸子里，充斥了浓烈的、刺骨的、坚定的恨意。
许茕茕这才明白，原来世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仇恨中。
“他以为从楼上一跃而下就能一了百了，抵消自己犯下的罪？不，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要让他的妻子和儿子，生不如死。”
纪寒灯发出一声轻叹：“可是不论我干什么，与凶手的所作所为相比，都太小儿科了。他要了叔叔阿姨的命，而我却只能在精神上微微折磨一下他的妻儿，三年以来，刘月依旧每天若无其事地摆着摊，江岭依旧次次拿满分，还顺利考上了重点中学。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许茕茕发着颤：“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哪怕他们流露过一丝对你的愧疚，尝试过怎么补偿你，我的恨意都不至于那么强烈。可他们没有。一次都没有。作为受益的杀人犯家属，他们从未关心过被害者夫妇还有一个可怜的女儿，从未反思过他们的好日子是拿被害者全家的血泪换来的。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
纪寒灯低头凑近她，柔软的唇瓣落在她脸上，轻轻吮去她眼角的泪。
这个男人，竟然一边讲述自己的杀人理由，一边靠过来温柔地亲吻她。
许茕茕蓦地推开他，又一巴掌扇过去。
“你在做什么？”她震怒又惊诧。
“帮你擦眼泪。”纪寒灯若无其事。
那叫擦眼泪？
许茕茕感到荒谬。
纪寒灯盯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轻声问：“姐，你是在为他们哭吗？”
轻若羽毛的声音里，藏着怒气。
他心甘情愿受着她的巴掌，却因她落下的泪而生出怒意。
不过是死了两个微不足道的人而已，为什么要流眼泪呢？
他们有什么资格让姐姐哭？
“我在为你而哭，纪寒灯。”许茕茕说，“哭你的愚蠢，哭你的堕落。我并不同情仇人的妻儿，我只是觉得遗憾，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早已摆脱了你父母的影子，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成长为一个阳光正直的好孩子，从此前途无量，大有作为。但我错了，其实你一直都待在阴暗角落里，从未出来过。”
纪寒灯脸上的表情霎时凝固住。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嫌恶，唾弃。
没关系的，反正是事实。
可是为什么，在听见许茕茕也这么说时，心脏会如撕裂般剧痛呢？
“从你第一次住进我们家，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小孩。为了生存，做出一些必要的伪装，这无可厚非。可你竟然恶毒到敢杀人，打着帮我报仇的旗号，去肆意宣泄心中的恶，视人命如草芥，连孩子也不放过。纪寒灯，你这样跟那个杀人犯有什么区别？不，你已经是杀人犯了。”
“果然，你跟你爸妈一样，是个天生拥有犯罪基因的变态坏种。”
“纪寒灯，你让我失望至极。”
许茕茕一字一顿，吐出尖刀，吐出利刃。
狠狠地，用力地，刺入纪寒灯的五脏六腑。
他呆呆望着她，眼底光彩一点点流失，最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许茕茕知道自己在伤害他，她就是故意的。
不然她还能怎么办？
难道要笑着抱住他，夸赞他，奖励他？
₱₥还是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
这不是一次考试不及格，不是跟同学打架斗殴，而是杀人，她唯一的弟弟纪寒灯，杀了人。
她此刻不再害怕他，而是恨他。
她在真真切切地怨恨着纪寒灯。
恨他不听话，恨他走歪了路，恨他一夜之间变得那么陌生和遥远，恨他这三年暗中实施着复仇计划，一个字都不跟她说，欺骗她，背弃她。
就在刚刚，他还在给她编织美好未来，她差一点就要对他口中的新世界心生向往，而现在，惨烈的真相摆在面前，他和她根本就没有资格拥有美好未来。
“所以，你要去告发我吗，姐？”纪寒灯勾起唇，“就像你的沐煦哥哥一样，站在正义的那一方？”
“对。”许茕茕面无表情，“我要把你送去派出所，送去监狱，两条人命，够判你死刑了，纪寒灯，是你亲手毁了你自己！”
“好。”
纪寒灯毫不在意地笑，起身离开了许茕茕的床。
许茕茕独自坐在床上，低垂下头，伸手捂住脸。
指缝间溢出大颗的泪，滴落在浅灰色的毯子上。
窗外微光亮起。
漫长的一夜，画下句点。
雪粒镇（十二）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8-28 19:12 发表于江苏 400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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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全部删除-
许茕茕决定把纪寒灯当透明人。
白天，许茕茕去打工，纪寒灯在家写代码，电脑是去年他用兼职收入买的，为了给许茕茕上课刷题，也方便他假期在家接单。
晚上，许茕茕下班回来，桌上总会摆着纪寒灯准备好的饭菜，她坐下来埋头沉默地吃完，无视他说的话，无视他看向她的眼神。
夜里，有老鼠爬上了许茕茕的蚊帐，她面无表情地与那双小眼睛对视，连尖叫都懒得叫，目送它顺着布衣柜爬向了隔壁纪寒灯的床。
最后是纪寒灯下床将那只老鼠撵出了屋子。
许茕茕心中冷笑：连人都敢杀，怎么轮到老鼠就手下留情了？
又一次被餐馆老板摸了屁股后，许茕茕直接将手里端的盘子摔在了对方脑袋上。
汤汁剩饭浇了中年男人满头满脸。
许茕茕指着他大笑，被当场开除。
无所谓，反正她过两天就要去工厂当会计了。
虽然一个月工资才两千。
两千。
辛苦了三年，结果才两千。
真是……可怜又好笑。
许茕茕骑着电瓶车回家，路过派出所的时候，她攥紧车把手，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小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是英雄。
要正义，要勇敢，要惩奸除恶。
要像沐煦揭发他父亲那般大义凛然。
可现在，面对杀了人的纪寒灯，她心中的唯一念头，竟然是——
祈祷他千万不要在现场留下证据。
千万，不要被抓。
安稳的生活会突然破碎，熟悉的家人会变得陌生，正义的英雄会沦为共犯。
不变的，唯有苦难。
回到家，桌上照旧摆着饭菜，纪寒灯不见踪影。
许茕茕站在门口，对着空空的屋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洗干净手，坐下来，喝粥，吃菜。
味觉已经消失了好几天，腌萝卜嚼在嘴里，却感知不到一点咸味。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许茕茕点开消息栏，看见陈姐发了一条蔻木镇当地新闻过来。
新闻上写着，警方查出刘月母子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犯人只是一个普通中年妇女，和刘月同为小贩，之前两人因为抢同一个摊位发生过激烈争吵，犯人因此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刘月，目前已经畏罪自杀。
许茕茕立刻拨通陈姐电话，反复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真的，那女人的作案工具都被翻出来了，听说用了三大桶汽油，是个外地疯子，之前她和刘月吵架的时候很多人都目睹了，真是作孽啊，因为这么点大的事闹出了三条人命。”
“所以啊茕茕，做人一定要心胸开阔，切勿陷入执念！”
陈姐又开始苦口婆心起来。
“嗯，我知道的，谢谢姐。”
许茕茕挂了电话，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蔻木镇、母子、纵火犯等关键词，逐字查看，终于确认，杀害刘月和江岭的凶手，真的不是纪寒灯。
仔细想想，纪寒灯似乎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他杀了人。
她坐在饭桌前呆滞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才恍然回过头，看见纪寒灯拎着半个西瓜进了屋。
虽然许茕茕经常买苹果回家，但她最爱吃的水果其实是西瓜。许茕茕人生中第一次吃西瓜，是小学五年级那年的暑假，赵静文带着她走亲戚，有个长辈塞了一片西瓜给许茕茕，是甜甜的沙瓤，她从此便爱上了那个味道。
只不过，人生并不是只要爱吃什么，就有资本去尽情吃什么的。西瓜对许茕茕来说太贵了，在她的概念里，水果只是用来补充维生素的，买最便宜最划算的那一种就够了。
但纪寒灯还是发现了她每次路过水果摊时都会多看西瓜几眼。
纪寒灯将西瓜放在许茕茕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去了卫生间洗澡。
许茕茕现在可没心情吃西瓜，站起来直奔卫生间，对着纪寒灯道：“你是存心要气死我？”
纪寒灯刚脱下衣服，赤着上身，表情有一瞬的局促，很快又恢复镇定：“怎么了？”
许茕茕举着手机，让他看上面的新闻，咬着牙：“到底怎么回事？你根本就没有杀人，对不对？”
纪寒灯并不在乎手机上的新闻，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道：“重要吗？反正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阴沟里讨人嫌的老鼠，是带有犯罪基因的天生坏种，是心机深沉的恶毒变态，这样的我，不干坏事才不正常，对吧？”
啪。
她最近好像总是在甩他巴掌。
许茕茕怒不可遏：“所以，就因为跟我赌气，你故意假装自己杀了人？纪寒灯，你是三岁吗？杀人这么可怕这么严重的事，是能够拿来赌气的吗？你知道我这些天遭受了多大的心理折磨吗？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有在赌气。”纪寒灯轻声说，“我是真的准备去杀了他们的。”
恨意是真的。
杀意也是真的。
“我将安眠药碾成粉末，放入奶油，做成蛋糕，眼睁睁看着他们吃下，昏睡。我想过一把火烧死他们，想过拧断他们的脖子，还想过把他们绑起来，等他们醒后，命令他们跪下来，赎罪，道歉。然后，在他们以为道完歉就没事时，再举起刀，割破他的大动脉，告诉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永远，永远也别想获得救赎。”
“可是，在我动手之前，你忽然发来了消息。”
许茕茕一愣。
那晚她确实给纪寒灯发了消息。
那几天余馥住在她家，吵着闹着想看帅哥，天天追问她纪寒灯什么时候回家。许茕茕无奈，只好随手发了条消息给他：帅哥，什么时候回家？
就是这条消息，让纪寒灯放下匕首与打火机，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轻轻勾起了嘴角。
仇恨和杀意在那一刻被慢慢稀释，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迫切想要拥抱她的欲望。
那天晚上，纪寒灯站在那间屋子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沙发上的刘月母子，他们呼吸平稳，安静沉睡着。
只需要轻轻割开他们的喉咙，就可以送这一家三口团圆。
那双白天时还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充斥刺骨的寒意，冷冰冰地观察着屋子里的角角落落。
墙上贴满了江岭的奖状，每张上面都写着第一名。阳台上挂着洗到褪色的衣服裤子，每双袜子都有缝补的痕迹。茶几上的果盘里摆着两个快要烂掉的苹果。
“不要被仇恨吞噬。”
三年前，许茕茕骑着电瓶车载他回家，明明害怕到后背打颤，却在用无比轻柔的声音叮嘱他：不要被仇恨吞噬。
他明明答应了她，却在知道刘月母子的存在后又重新拾起了恨意。许茕茕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只能去自己查，查得越深，越能体会到许江和赵静文死得有多么悲惨和冤屈。
他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抚平心底那些几欲溢出的戾气和怨恨。
于是，他来到江岭面前，温柔微笑着，朝这个比自己弱小数倍的孩子，挥下恶之剑。
冤有头债有主，不该为了报仇牵扯无辜，更不该将怨恨施加在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诸如此类的道理，没有人比纪寒灯这个小偷之子更加清楚，但他并不关心。
他纪寒灯从来都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他只知道，世上最无辜的，是许茕茕一家三口。
每一次向江岭搭话时，他胸口都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每一次目睹江岭被欺凌时，他都忍不住愉悦地笑出声，每一次摸江岭的头时，他心底深处都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掐住他，拧断他，杀了他。
神仙哥哥。
好一个浸泡在恶浊黏液里的神仙哥哥。
或许，在杀完刘月和江岭后，他可以下去地狱，与那个凶手正面对决，拉着对方一起魂飞魄散。
如果被许茕茕知道，一定又会笑他幼稚了。
——帅哥，什么时候回家？
他反反复复地看着这条消息，心想，如果他下了地狱，许茕茕该怎么办呢？
她在想念他。
她在催他回家。
她第一次叫他帅哥。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输入这两个字的？
她是在调侃他，还是调戏他？
总之，她夸他了。
lvz姐姐。
我也想你。
每一天都在想你。
凌晨的时候，母子二人逐渐苏醒。
最先睁开眼的，是江岭。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纪寒灯：“神仙哥哥，你一直在守着我和妈妈吗？”
小孩子全然不知蛋糕被下了药，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以为面前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是守护天使。
纪寒灯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神仙哥哥，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竟然在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吓坏我了。”江岭庆幸地长舒一口气，“还好，那只是一个梦。”
纪寒灯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江岭又问：“神仙哥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纪寒灯开口：“不会了。”
她在等他回家。
他应该回到她身边去。
门被推开又合上，挡住了纪寒灯离去的背影。
江岭想要追出去，可一旁的刘月忽地咳醒了。
他懂事地扶刘月坐起，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我们怎么会忽然睡着呢？”刘月发现自己身软无力，不禁纳闷。
敲门声忽地响起。
“是神仙哥哥回来了！”江岭扬起笑容，大踏步奔向门口。
刚才神仙哥哥果然是逗他玩的，他不会再也不见他的。
刘月看着江岭一瘸一拐的跑姿，无奈地笑笑，一向早熟懂事的儿子，唯独在那个青年面前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挺好。
然而，少年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涂着红唇的中年女人。
以及，浓烈的，刺鼻的，汽油味。
……
“那天，我在他们家站了一夜，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没有动手。”纪寒灯低眸注视着许茕茕，“姐，我没有动手。”
他眼睛红红的，升腾起泪光与委屈，再没了这几日伪装出来的平静。
“是，我是阴沟里讨人嫌的老鼠，是带有犯罪基因的坏种，是心机深沉的变态，可是姐，我忍住了，我在最后一刻忍住了，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选择听你的话。我没有杀人，我没有让你失望，我没有抛下你一个人下地狱。”
“我没有抛下你。”
他喃喃低语着，垂下头，肩膀微颤，透明的泪滑过脸颊，月光从小小的窗口照进来，洒落在他苍白的身体上。
许茕茕心口闪过刺痛，方才的怒意瞬间消散，此刻，她只想轻轻抱住他。
可当她伸出手，他却退后一步，避开了她。
纪寒灯直直盯着她：“如果不是看到新闻，你还会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吗？”
许茕茕愣了愣：“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事，信赖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项。”纪寒灯自嘲一笑，“沐煦，余馥，同事……你可以毫无负担地求助、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唯独对我，骨子里总是透着戒备和疏离。”
“从小到大，在你心中，我没有一刻值得信任和依靠过，对吧？”
他的笑容凄凉而无望。
许茕茕哑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发现那张车票后，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开始怀疑他，害怕他。
她好像，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信任过他。
甚至都没有考虑过找他好好谈一谈，耐心询问一下他，了解一下实情。
——不，我相信你，我很依赖你，你是世上跟我最亲的人，你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我从来没有防备过你，姐姐爱你。
纪寒灯默默等着许茕茕说出这些话，只要随便说出一句哄哄他就好。
哪怕是撒谎也没关系。
可许茕茕呆在原地，在怔愣之间，默认了纪寒灯的质问。
二人僵持着，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纪寒灯打开水龙头，径直将凉水冲到身上，淡声道：“我要洗澡了。”
“啊，好，你洗吧。”
许茕茕识趣地转身。
顿了顿，她又回过头，不放心地叮嘱：“还是把水温调高一点吧？用凉水洗会感冒的。”
纪寒灯表情漠然：“无所谓。”
许茕茕拧眉：“那怎么行？”
她自顾自过去帮他调起了水温，些许水滴溅到她身上，浸湿了她的领口。
纪寒灯低眸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抚上裤扣，缓缓解开，一点一点拉下拉链，他刚刚只脱了上衣，现在轮到裤子。
指尖的水珠从他精瘦的小腹缓缓淌至更隐秘之处。
许茕茕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头皮一麻，再也无暇关心水温，Ṗṁ僵着背转身就走。
纪寒灯注视着她仓皇的背影，目光幽深而孤寂。
许茕茕没有相信他，但也没有告发他。
他知道，她是在乎他的。
可苦涩还是从胸腔蔓延开来，蚕食着大脑，吞噬掉心脏。
等他洗完澡出来，许茕茕抱着西瓜凑上去：“一起吃吧？”
纪寒灯不为所动：“我刷过牙了。”
于是，那天晚上，许茕茕独自吃完了半个西瓜。
她可不会因为赌个气就浪费那么甜的沙瓤西瓜。
确定纪寒灯并没有杀人后，压力瞬间消散，味觉也跟着回来了，西瓜的清甜弥漫在许茕茕口腔，尽管那小子还在跟她生着气，可她还是由衷感到轻松和惬意。
这种平平稳稳、普普通通的日子，是如此来之不易。
又一口西瓜下肚，许茕茕打开手机，最后一次看了眼那条新闻。
刘月和江岭在新闻里被称呼为了被害者。
失去了名字，沦为过目即忘的某某。
就像当年她的爸爸妈妈一样。
痛快吗？
好像并没有。
从此，她再也不必打听那对母子的近况，不必去纠结他们过得好还是不好，不必时刻在内心做斗争，思考他们是否无辜，犹豫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去恨他们。
因为他们死了。
她第一次放下仇恨与执念，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想着，这世上，会有人为这对母子的死而难过吗？会有人在葬礼上为他们流泪吗？
或许，是没有的。
短暂地活过，无声地死去。
恨，悲，苦，罪，在浓烟之中，化为乌有。
许茕茕埋着头，一一删除手机里关于刘月母子的所有信息。
全部删光后，她抬手擦干湿润的眼角，继续大口吃起了西瓜。
雪粒镇（十三）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8-29 19:06 发表于江苏 357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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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如何哄好弟弟-
她错了吗？
许茕茕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她在关键时刻确实没有选择信任他，可他纪寒灯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好东西！
这么一想，他们好像一对塑料姐弟。
一个不信任对方，一个不跟对方说实话。
许茕茕又陷入沮丧。
她这个姐姐可真够失败的。
余馥送了两张电影票给她：“放心吧，就你弟那个姐宝男，很好哄的，带他看场电影就行。”
许茕茕冷笑：“哄他？我凭什么要哄他！？明明是那小子骗我在先！”
余馥点头赞同：“对，不能惯着他！这票你还是拿去约沐煦哥吧！”
确实。
绝不能惯着他。
回到家，许茕茕将那两张电影票拍在电脑桌上：“电影，明天晚上七点，看还是不看？”
纪寒灯看了眼电影名，是一部动画片。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板着脸。
“装什么？前几天你不是还在看海绵宝宝？而且动画又不是只给小孩子看的，长点见识吧你！不看拉倒！”许茕茕收起票，转身要走。
纪寒灯下意识拽住她的衣角，低低吐出一个字：“看。”
许茕茕发现，自己人生中许多个第一次都是跟纪寒灯一起完成的。
第一次吃辣条，第一次吃麦当劳，第一次去电影院。
一来到影院大厅，许茕茕就被浓浓的焦糖爆米花香吸引到了柜台，咽着口水道：“你好，请问最便宜的爆米花多少钱呀？”
“小爆三十五，不含可乐。”
许茕茕转头就走。
三十五？三十五！？
荒谬至极！
街边卖的老式爆米花，五块钱能买好大一袋！
走了几步，没见纪寒灯跟上来，许茕茕回头一看，发现他正从柜员手里接过一桶爆米花，已经付完了钱。
“纪寒灯！”她原地跺脚。
自从有了赚钱能力，这小子翅膀就越来越来硬ггИИщ。
纪寒灯一声不吭，将爆米花递向许茕茕。
许茕茕一边瞪他，一边抓起一颗放进嘴里。
真香。
最终，那桶爆米花被许茕茕一个人吃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则被她强行喂给了纪寒灯。
回家路上，她心情大好：“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感觉果然很不一样诶！”
纪寒灯：“嗯。”
“不如以后每个月……”
许茕茕本想提议以后每个月都来看一次电影，随即又想起纪寒灯很快就要开学了，下一次回家要等到寒假，她及时闭上了嘴。
如果他在省城实习顺利，那么以后连寒暑假都没了，他会正式成为一名社会人士，以后每年回家的日子会更少。
最多除夕夜那天抽空回来陪她吃顿饭，第二天再急急忙忙离开。
许茕茕忽然感到恐慌。
上一次这么恐慌，还是中专毕业的时候。前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后脚就被分配到了厂里，成为一名流水线女工。
那段时间，她艰难适应着身份的转变，一到夜里，想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校园，再也没有寒暑假，再也无法自由随性，一言一行都将被合同和薪资束缚捆绑，便忍不住哭湿了枕头。
如今，她又得去适应一遍纪寒灯的转变。
去适应纪寒灯终有一天会和她疏离的事实。
昔日那个营养不良的小男孩早已长大，飞向宽阔的省城，见识到了五彩斑斓的新世界，而她却还止步于小小的镇子，只是偶尔去县城看了一场电影，就雀跃得像个傻子。
难道，她真的要像纪寒灯提议的那样，跟着他一起去省城发展？
虽然她从小就渴望离开雪粒镇，可她早已不是二十岁了，从乡镇迈入县城已经是她所能设想的最大跨越，她没有底气，也没有胆量再去做更大的尝试了。
父母的离世带走了她的冲劲和勇气。
许茕茕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打量着纪寒灯笔直的背影。从前总是她载着他，现在成了他载着她。
再往后，或许她就一直是独自一人了。
许茕茕将脑袋轻轻靠在了纪寒灯背上。
人总会长大，总会分离。
习惯就好。
纪寒灯后背僵了一下：“姐，怎么了？”
他总能及时察觉出她的低气压。
“李婶家玻璃是你砸的吧？”许茕茕问。
“嗯。”纪寒灯没有辩解。
“下次不准这么干了。”
许茕茕语气格外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
久久，纪寒灯才应了声：“好。”
直到暑假结束那一天，许茕茕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把纪寒灯哄好了。
虽然他看上去好像不生气了，但行为举止之间又隐隐不如之前那般跟她亲近了。
曾经从早到晚都要抱着她撒娇的人，如今连不小心碰到她一根手指头都要迅速抽回手。
“纪寒灯。”
在他离家之前，她叫住了他。
纪寒灯站定，温顺地看着她。
“纪寒灯，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许茕茕认真地说，“无论拿去跟谁比，你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这一点你不用有任何怀疑。之前很多事不找你商量，瞒着你，忽略你，是因为我总是潜意识把你当成孩子，认为大人的事就该大人去处理。可我忘了，你早就长大了。以后我会试着改掉这个毛病，把你当成一个大人去信赖。同样的，我希望你以后有事也不要瞒着我，怨气也好，阴暗面也好，你可以尽情向我展露你的全部，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我可能会打你，骂你，可无论如何，姐姐是不会抛弃弟弟的。”
这番话是许茕茕深思熟虑一个通宵后想出来的。
虽然有点肉麻，可总不能让他带着怨气和委屈回到学校去。
做姐姐的，要大度。
纪寒灯靠近她，嗓音喑哑：“向你展露我的全部？”
许茕茕点头：“对，你要多倾诉，多展示，很多极端行为都是憋在心里压抑久了导致的。”
纪寒灯眼底晦暗不明：“你保证不会生我的气？”
许茕茕自嘲地笑：“只要你不跑去杀人放火，干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这小子简直把她的底线拉得太低了。
许茕茕刚想叹气，身子忽地被纪寒灯拉进怀里，接着，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五雷轰顶。
短暂的震惊后，她当即要张嘴开骂，可他的舌头却趁机探入她的口中，将她的津液与呵斥一并品尝，吞咽。
这样的我呢？你也会接受吗，姐姐？
他贴紧她，舌尖灼热得烫人，每一声喘息都染着欲念。
修长的双臂牢牢箍在她腰间，夏天的衣服很薄，薄到让他的掌心清晰感受到了她的柔软与温度，可他依然无法满足，想撕去碍事的布料，想实实在在地碰到她，摸到她。
但前不久许茕茕刚因为他探入她衣摆的手而动怒过，他不敢再冒险。
纪寒灯只能将一切欲念都寄托在舌头上，竭尽全力地往她口腔深处钻。
许茕茕伸手想推开他，却使不上力，只能扭头避开这个吻，他亲不到她的唇，便转移到了她的颈间，温柔地吮吸，轻舔，将她的脖颈蹭得湿漉漉一片。
她脖子上没有戴赵静文的项链，前不久项链断过一次，差点弄丢，还好被热心路人捡到了。自那以后她就再也舍不得多戴。
于是，她光洁干净的脖颈给了纪寒灯很好的发挥空间，他贪恋地反复舔舐着，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纪寒灯。”许茕茕声音有些抖，“不要胡闹。”
“姐。”纪寒灯哑着嗓子，“你答应了不生气的。”
“我没生气，你先放开我。”许茕茕逼自己冷静。
纪寒灯乖乖放开了她。
但很快，他发现许茕茕脖子上浮现出了一块浅浅的粉色，那是被他弄上去的，是专属于他的印记。纪寒灯喉结滚动着，指尖抚上那块肌肤，俯下身，又想吻上去。
想印得再深一些。
不可自控。
许茕茕抵住他胸口：“该出发了，小心赶不上火车。”
纪寒灯盯着她通红的耳尖，低低道：“那我走了。”
许茕茕镇定地点头：“路上小心。”
今天纪寒灯搭邻居的顺风车去车站，所以不需要她骑车送他。
目送纪寒灯上车离开后，许茕茕回到屋里，两腿一软，直直瘫坐在了地上。
天，又塌了。
她本打算哄好他，恢复以前姐弟间的亲近。
可现在，许茕茕终于意识到，他们姐弟之间的亲近，已经浓烈到不正常了。
从纪寒灯第一次越界开始，她就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让许茕茕无暇追究。在杀人放火面前，其他一切皆为小事。
此刻，理智渐渐回笼，小事又变成了大事。
比天还大的事。
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热度，许茕茕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会让事情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样？
许茕茕细细回顾着这些年的点滴，恍然发现，纪寒灯对她的亲昵，依恋，占有欲，肢体接触，早已超越了普通弟弟对姐姐的感情。而她擅自将这些异常归类为孩子气的撒娇，忽略了他眼底的偏执和爱欲。
爱欲。
他竟然对她生出了爱欲。
不。不可能。
一定还可以有别的解释。
许茕茕用力捶着脑袋，逼自己想出一个更加合情合理的、没那么毛骨悚然的解释，或者说，借口。
对，纪寒灯可能是从小缺爱，又有一对疯子父母，丧失了应对正常亲情的能力，错误地把接吻当成了姐弟之间的温馨小互动。
在他的概念里，牵手，拥抱，接吻，睡在一起，可能都只是在亲近家人而已。就连刚才用舌头撬开她的唇齿之时，他开口唤的都是“姐”，而不是男女之间的恋爱告白，说明他内心深处确实只是把她当成姐姐。
只要好好引导，及时纠正，他肯定很快就会认识到错误的。
越想越合理。
许茕茕顿时觉得思维开阔了。
开阔了没多久，她又想到，自己的初吻竟然是跟纪寒灯完成的，一时间天旋地转，再次瘫了过去。
许茕茕十分后悔刚才没有一巴掌甩上纪寒灯的脸。
晚上，纪寒灯到了学校，发消息给许茕茕报备，许茕茕没有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许茕茕一律无视了纪寒灯发的消息。
第六天，纪寒灯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许茕茕犹豫再三，硬着头皮接通视频。
纪寒灯刚洗过澡，吹干的头发微翘，他坐在宿舍椅子上，对着镜头温柔地笑：“姐。”
见他神态自若地叫她姐，仿佛先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只是错觉和误会，许茕茕略松了口气。
“最近很忙吗？都不回我消息。”纪寒灯语气有些委屈。
“嗯，挺忙的。”许茕茕迅速转移话题，“你们宿舍怎么那么安静？”
纪寒灯笑着汇报：“沈渊回家陪他妹妹了，伍炀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许茕茕趁机提议：“你也可以找个女朋友去约会嘛。”
求求了，像普通男大学生一样去谈恋爱吧。
纪寒灯眼神一暗，慢慢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他直勾勾盯着许茕茕，视线一一扫过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巴。虽然隔着手机屏幕，许茕茕却莫名觉得他就在她身旁，一伸手就会把她用力攥住，牢牢钳制在怀里。
她身子不禁一抖。
“姐，别开这种玩笑。”纪寒灯声音低沉，“你明知道我对其他女人没兴趣的。”
许茕茕心凉了半截。
什么意思？
对其他女人没兴趣，那对谁感兴趣？
他姐吗？
畜生。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许茕茕在心里酝酿了一大堆骂人的话，没等开口，无意间瞥见镜头里的自己，被浓重的黑眼圈吓了一大跳，想到她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在跟纪寒灯视频，许茕茕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纪寒灯立刻发了消息过来lvz：生气了吗？
许茕茕回复：困了。以后不准跟我打视频。
纪寒灯输入了半天，发过来一个字：好。
片刻后，又补上一句：姐，晚安。
她一点都不困。
已经失眠好几天了。
许茕茕伸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在意形象了。同住这么多年，她不修边幅的模样早已被纪寒灯看了个遍，如今却因为区区黑眼圈就乱了阵脚。
疯了吗？
活了二十七年从没化过妆的女人，最近却莫名开始对粉底和口红产生好奇。
可笑。
又可怕。

第21章 -喜欢的人-
“新单位怎么样？”
沐煦看着正在整理货架的许茕茕。
许茕茕笑道：“坐办公室的感觉真不错。”
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站一整天，除了工资少点，其他什么都好。
“以后我只有周末才能来杂货铺帮忙了。”许茕茕一脸歉疚。
“没事的。”沐煦说，“店里不忙。”
雪粒镇的人正在逐渐变少，条件稍微好一点的都搬绿̶去了分贝县，留下来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在镇上有产业和工作，要么就是许茕茕这样的穷人。
小时候，镇上总是很热闹。幼儿园，小学，初中，每一间教室都坐满了学生，街上到处都是孩子与年轻人，玩具店里是刚放学的小学生，录像店门口坐着抽烟的少年混混，小情侣吃饭会约在路边的油炸摊，每半个月一次的集市日更是隆重喧闹，总是能聚齐各路商贩，镇上的小孩最爱跟着大人去赶集。
十岁的沐煦会在放学后立刻回到杂货铺，熟练地站在柜台前，算账，找钱。
六岁的许茕茕则背着赵静文用旧衣服缝制的书包，为自己升入小学而兴奋。
那时的他们，以为自己身处的这座小镇便是整个世界，以为这里会一直一直热闹下去，永远不变。
最先变空的，是雪粒镇初中。三层的教学楼，从当年的每一层每一间教室都被学生占满，渐渐变成了一层楼只剩一间教室有学生，其他教室全部空着。
有条件的家长都把孩子送去了县城上初中，渐渐不再信赖小镇的教育资源。
原本人声鼎沸，承载了沐煦、许茕茕、纪寒灯三个人许许多多青春记忆的校园，成了一座荒芜死寂的空城。上头的领导已经着手准备将雪粒镇初中与隔壁镇的初中合并，搬迁。
或许有一天，雪粒镇也会成为一座空镇。
“茕茕，你会离开这里吗？”沐煦问。
许茕茕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父母离世之前，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县城买房，带着爸爸妈妈还有纪寒灯一起离开雪粒镇。
父母去世后，梦想似乎也跟着离去了，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她依然节俭度日，却不知道省下来的钱该拿去做什么。
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每天骑着电瓶车在小镇和工厂之间往返，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她时不时就会想起纪寒灯之前说的话，他那么热烈地恳求她和他一起去省城，把大城市描绘得像是童话世界，一度让她心生憧憬。
迄今为止，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有纪家。还是六岁那年跟着赵静文去吃纪寒灯满月酒的。除此之外，她的人生好像只剩下了雪粒镇。
她并不是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可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又在提醒着许茕茕，一旦她真的跟纪寒灯去了省城，脱离了熟悉的环境，相当于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纪寒灯，她能够依赖的人只有他，在那种状态下，她根本拒绝不了他的亲近，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滑向更加不可控的地步。
太危险了。
现在的许茕茕，一丁点风险都不想担。
年纪越大，越害怕平稳的生活会在某一天被突然打破。
所以，许茕茕想了想，回答沐煦：“不，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就这么在雪粒镇待上一辈子，守着老屋，守着爸妈的坟，也挺好。
至于纪寒灯，堂堂名牌大学生，有能力，有心机，擅长伪装，懂得察言观色，一个人在大城市也可以混得很好，日后自有广阔未来，即便那个未来与她无关。
“真好。”沐煦笑笑，“那我以后有人作伴了。”
许茕茕一愣：“沐煦哥，你打算一辈子就待在小镇了吗？”
沐煦点头：“小时候我特别渴望逃离这里，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觉得外面什么都是好的，总想出去闯一闯。可年纪大了之后，反而越来越不想离开了，年少的躁动和冲劲都是一时的，长大后才知道，安安稳稳才是最好的。”
年少的躁动和冲劲都是一时的。
再热切的爱欲总有一天也会冷却消退。
比如纪寒灯对她的依恋，也总会消退的。
许茕茕望着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货架，轻声附和：“是啊，安安稳稳才是最好的。”
“而且，能跟喜欢的人一起待在小镇上安稳度过一生，是莫大的幸福。”沐煦语气意味深长，“喜欢的人，是支柱，是救赎，是良药。”
许茕茕愣了愣。
喜欢的人？谁？
李婶的侄女？还是，她？
不，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原来沐煦哥有喜欢的人啊。”许茕茕咳了咳。
好奇归好奇，他不主动说，她也不会追着问。
“难道茕茕没有喜欢的人吗？”沐煦笑着问。
怎么样才算喜欢上一个人？
虽然许茕茕并没有谈过恋爱，但她看过书，看过电影，看过身边人的例子。
喜欢，是一看见他就会紧张，慌乱，心动，但还是忍不住想天天见到他，总是想触碰他，亲近他。
脑子里忽然闪过纪寒灯那张脸。
每次被他压在床上、攥进怀里的时候，她确实紧张又慌乱。只不过是被吓的。
那个小畜生。
许茕茕咬着牙，怒气涌上心头，已然忘了回答沐煦的问题。
沐煦在一旁静静打量着许茕茕，看她一会儿陷入沉思，一会儿怒气冲冲，眉头皱起又展开，气着气着，嘴边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从她脸上见到这么鲜活灵动的表情了。自从父母离世，许茕茕身上就总是透着颓丧和疲惫，尽管她在外人面前很少表现出来，可眼神无法骗人。现在，她又重新有了活力。
人不能永远深陷于悲伤，总要走出来。
前些年沐山在狱中病逝，被病痛折磨成了皮包骨头，死得孤孤单单，没有留下半句遗言。沐煦从没有去探视过沐山，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父亲带来的阴影，可每当有人称呼他为沐老板，夸他把杂货铺经营得风生水起，沐煦都会恍惚觉得，父亲并没有死去，而是附到了他身上。
多么可怕。
还好，他不是孤单一人。
他和父亲不一样，他是光明的，有人陪的。
“茕茕。”他开口唤她。
“嗯？”
“晚上去我家吃火锅吧？我买了牛肉。”
“好耶！”
许茕茕开心地差点扑上去。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肉了，只有在纪寒灯放假回来的时候，他们家饭桌上才会出现肉类，当纪寒灯不在的时候，她便能省则省，最多来根火腿肠。
“你啊，”沐煦无奈地揉了下她的头发，“以后天天都来我家吃肉吧。”
许茕茕摇摇头：“那邻居又要在背后说三道四了，有损你的清誉。”
沐煦自嘲道：“我这样的人，还有清誉可言？”
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连相亲都要指望女方不介意他的家庭背景。
许茕茕严肃道：“你是哪样的人？你是全世界最善良最优秀的沐煦哥哥！”
沐煦失笑：“茕茕妹妹，我可一点都不善良。”
许茕茕正色：“那世上就没有善良的人了。”
晚上，到了沐煦家，许茕茕看见桌上摆了两大盘肥牛，以及她爱吃的玉米，蟹棒，鱼豆腐。
“全是你的。”沐煦说。
他今天心情很好，因为眼前这个女孩说她会永远待在雪粒镇，和他一起。
往后的日子里，他有人作伴了。
客厅香味四溢。
沐煦夹了一块又一块肥牛放进她碗里。
许茕茕笑容灿烂，如临天堂。
“瞧，我们沐煦哥哥根本就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大善人！”她大口吃着肉，发出满足的感叹。
“傻姑娘。”
沐煦笑着摇摇头，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他手上拿的是许茕茕送给他的保温杯，杯面上的图案是一大片霞光。他似乎很喜欢，一年四季都随身携带，杯子里常年泡着枸杞，才三十岁出头就已经老成得像个退休干部。
许茕茕望着他仰头喝水的样子，忍不住抿唇低笑。
喜欢的人。
她最好最好的沐煦哥，喜欢的会是谁呢？
雪粒镇（十四）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1 19:16 发表于江苏 272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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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生一世好姐妹-
每年父母的生日，许茕茕都会买点水果小食，去给许江和赵静文扫墓，坐下来跟他们聊聊天。
纪寒灯在省城来不了，但一定会在当天跟她视频通话，陪她一起线上扫墓。
农历十月初四，是赵静文的生日，许茕茕如往常一样去了墓地，却在父母的墓前看见了纪晖。
他不复三年前的气派，看上去非常憔悴疲惫，满头灰白，手上颤颤巍巍地拿着一束山茶花，放在了许江和赵静文共同的墓碑前。
前两年，每到农历十月初四，父母墓前都会放着一束大红山茶花。虽然许茕茕去得已经够早了，那束山茶花却总是到得更早，仿佛天没亮就守在墓地了似的。
哪有给逝者送大红花的？
许茕茕甚是疑惑，曾和纪寒灯一起问遍了父母的熟人，始终没有打听出送花人的身份。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纪晖，惊讶：“怎么是你？”
纪晖沉默站着，没什么反应。
顿了顿，许茕茕重新问：“纪叔叔，前两年一直是您送的山茶花吗？”
语气带上了晚辈的礼貌。
纪晖终于转头看向她：“不是我。”
许茕茕疑惑：“那是？”
纪晖喃喃道：“晓慧。”
许茕茕记得纪寒灯母亲的名字，金晓慧。
原来是她。
怪不得这花每年都会出现在赵静文生日这一天，因为送花人是牢记她生日的好姐妹。
尽管赵静文生前一直很嫌弃这位好姐妹。
“金阿姨真是有心了，”许茕茕蹲下来将水果小食摆在墓碑前，随口问，“她今年怎么没来？”
许久没有等到身后传来应答。
许茕茕回头望着纪晖，发现他身体佝偻着，嘴唇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纪叔叔？”她站起来扶住他，“怎么了？”
纪晖也不知道金晓慧是怎么了。
当年得知赵静文的死讯后，她突然就发了疯。
整夜整夜地流泪，绝食，嘴里不停重复着：“赵静文，你不是答应了会让我放心的吗？”
纪晖没想到金晓慧竟然会那么在乎赵静文。
明明每次提起赵静文的时候，她都只是冷冷讥笑：“她啊，老好人一个，小时候被我欺负得死死的，一丁点都不敢反抗。”
长大后她也依然在坚持欺负赵静文，生完纪寒灯，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哭着喊着命令赵静文坐长途过来看她。
纪晖好奇：“这姓赵的娘们儿有那么重要？”
金晓慧嗤笑道：“老娘只是让她来随份子。”
赵静文竟然真的坐了七个多小时的火车赶了过来，跋山涉水，风尘仆仆，还拖着六岁的女儿。
纪晖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一句话就可以回绝的事。看来她们感情真的很好。
金晓慧挽住赵静文的胳膊，甜甜笑着：“不愧是一生一世好姐妹！”
等赵静文吃完满月酒离开，金晓慧立刻拆开她给的红包，发现里面只有一张五毛纸币。
赵静文一分钱都不愿多给。
“那个贱人！”金晓慧咬牙切齿，“她就是在报复我！七年前赵静文结婚，我只送了她一条五块钱的项链，估计她从那个时候就怀恨在心了！拜托，五块已经是老娘当年兜里仅剩的钱了好吗？！当年她突然宣布婚讯，我连她什么时候谈的恋爱都不知道，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愿意送她礼物已经很给她脸了！”
那个贱人，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在旧衣服的领口上别了朵红花，就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那个贱人，嫁给一无所有的穷鬼，却笑得那么灿烂甜蜜。
那个愚蠢的，该死的，离她而去的贱人。
纪晖刚想陪着金晓慧一起骂，又见她掏出一根暗红色发绳，洋洋得意：“还好我刚才偷了贱人的新发绳，扳回一局！”
已经是孩子妈的人了，还那么幼稚。
纪晖就喜欢她的幼稚。
往后好几年，金晓慧一直戴着那根发绳。她那纤细的手腕上戴过玉镯，戴过金链子，戴过珠串，换了一种又一种，唯独那根发绳从未被摘下来过。
最易坏的东西，却保存得最好。
直到小小的纪寒灯因为好奇扯了一把，早已脆弱无比的发绳霎时断裂，从她手腕直直脱落。
那天金晓慧发了很大的脾气。
纪晖特地去金店偷了对镯子回来，才把暴怒的妻子哄好。
结果下一秒警察就找上了门，顺带还查出了他们之前的偷窃史。
于是，镯子变成了手铐。
全怪纪寒灯。小偷夫妇双双抱怨。
拨通赵静文家的电话时，金晓慧其实不抱什么希望。虽然她嘴上哭得撕心裂肺，但她根本不信赵静文会吃这一套。
老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那个女人不可能答应帮她养孩子的。
那个穷酸货连养自己的孩子都费劲。
可她听见赵静文在电话里轻声说：“晓慧，放心。”
晓慧，放心。
金晓慧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囚服，心想：真丑啊。
她拒绝了赵静文的探视，理由是，囚服太丑了。
出狱后，金晓慧偷偷去过一次雪粒镇。
她原本是想接回儿子的。
可她发现纪寒灯被养得很好，十几岁的少年，出落得清俊秀气，穿着干净的校服，乖乖跟在许茕茕那个丫头身后，勤快地帮她拎着东西，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认真听她训话。
赵静文一家真的没有苛待她的儿子。
一个老好人嫁给另一个老好人，又生下一个小好人。
真是，善良得刺眼。
既然如此，就让这家人继续养着纪寒灯好了。
纪晖百分百支持：“咱们白送他们家一个英俊挺拔的儿子，这可是天大的福报！想养条狗还要花钱买呢，我们可是白送！白送！”
“那不行，抚养费该给还是要给的。”金晓慧一副良心未泯、痛改前非的模样。
然后每年准时准点地打五千元到赵静文的账户。
一想到赵静文看到入账金额后脸上的表情，金晓慧做梦都要笑醒。
谁让那女人当初只随了五毛钱的份子给她？
看她多大方，给的比赵静文多了整整一万倍。
一万倍！
金晓慧就是想捉弄捉弄赵静文。
等她将来赚够了钱，一定会戴着满身金饰，开着豪车飞驰到赵静文家那栋破屋子前，把人民币一箱又一箱抬进他们家。
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换成赵静文来主动挽住她的胳膊，赔着笑脸，亲口承认她们是关系最铁的闺密，是一生一世好姐妹。
得知赵静文死讯时，金晓慧正跟纪晖在足疗店按摩。
给纪晖按摩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他玩笑道：“还有没有别的服务？”
金晓慧抬脚踹过去，正中他的小腹。
在纪晖的叫痛声中，金晓慧打开手机，看见了一条新信息，发件人是某个早已忘了长相的老乡。
——听说了吗？赵静文和她老公在银行遇到了抢劫，被打死了！
金晓慧攥着手机，呼吸忽然变得困难，她试图离开包间，刚走到门口，便两眼一黑，骤然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从那一天开始，金晓慧的人生就此停止了。
躯体仍能运行，灵魂却已经飞向了坟墓里。
起初，她看上去还很平静，化了妆，从衣柜里挑了件最贵最漂亮的裙子换上，拉着纪晖连夜开车奔赴雪粒镇。
车子驶到赵静文家附近后，她忽然开始大滴大滴地落起了泪，浑身颤抖着，用力拽住纪晖的胳膊，阻止他继续往前开。
“你说那个抢劫犯是冲他们身上哪个部位开的枪？”金晓慧问。
“应该是脑袋吧。”纪晖猜测。
“那岂不是脑浆都会流出来？”金晓慧喃喃。
纪晖见她表情不对，哄道：“不至于的，没那么夸张。”
金晓慧摇摇头：“不去了，不去了，我不想看到赵静文变成尸体的样子。”
纪晖：“那就不去，反正他们女儿也没邀请我们参加葬礼，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
金晓慧还是摇头：“不，我还是想去看看，我必须去看看她。”
最终，纪晖带着金晓慧站在人群中，远远观望了一下赵静文和许江的葬礼。
再简单不过的排场，只零散去了一些邻居熟人，连吹奏哀乐的人都没请，许茕茕穿着丧服，孤孤单单地守着父母的骨灰盒，表情木然又无望。
“哪个是咱儿子？”纪晖对许茕茕不感兴趣。
“他不在。”金晓慧说，“他正在分贝高中住校。”
虽然这些年她从未见过纪寒灯，但一直在私底下打探留意他的动向。毕竟，那是她的儿子。
“原来那小子都上高中了。”纪晖感叹。
亲眼看着赵静文和许江下葬后，金晓慧又开始颤抖着落泪。纪晖将她带回了车上，放任她哭了个尽兴。
哭完之后，金晓慧让纪晖把车开到了分贝高中，然后，她独自下车，来到传达室前，对门卫道：“师傅，麻烦你通知一下高三（二）班的纪寒灯，赵静文和许江过世了，许茕茕一个人在家里等他，请速速回去一趟。”
门卫拿笔记下，问：“你是纪寒灯什么人？”
金晓慧愣了几秒，轻声说：“邻居。”
那天晚上，金晓慧和纪晖坐在车里，看着纪寒灯惨白着脸从学校跑出来，跌跌撞撞，失魂落魄，走到路边时不小心一脚踩空，重重摔向地面，差点被一辆摩托碾上脑袋。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顺势坐上那辆摩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全部塞给司机，苦苦哀求。最终，司机载着纪寒灯朝雪粒镇绝尘而去。
纪晖连纪寒灯的脸都没看清，嗤笑：“小兔崽子跟疯了一样。”
“是啊，疯了。”金晓慧低喃。
那时纪晖并没有想到，后来的金晓慧会更疯。
流泪，绝食，呆滞，整夜整夜不睡觉。
她日日披散着长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柔声细语：“晓慧，放心。”
那分明是在模仿赵静文的语气。
漂亮的裙子，金贵的首饰，卡里的余额，全都变得不再重要。
纪晖再也哄不好他美丽的妻子。
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跑去掳走了纪寒灯，试图让这个亲儿子去安抚金晓慧。
结果差点被纪寒灯掐死。
他一个老畜生，生出了一个小畜生，倒也合理。
纪晖独自回到家，发现金晓慧正坐在餐桌前大口吃饭。
“我想通了。”金晓慧说，“反正赵静文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突然恋爱，突然结婚，突然离开，又突然死去，一分一秒都没有想过我、念过我。我有什么理由为她要死要活？”
纪晖松了口气：“本来就是！这些年她有一次主动联系过你吗？明知道你早就出狱了，而且每年都在给她打钱，想找到你轻而易举，可她偏偏就是不找，说明人家压根就看不上我们！”
“就是。”
金晓慧大口往嘴里塞饭，重重地咀嚼，吞咽。
纪晖以为她真的想通了。
每逢农历十月初四，金晓慧都会去赵静文坟前送上一束大红山茶花。赵静文最喜欢这种花，尤其是红色的。小时候金晓慧偷摘了一朵又一朵送给她，而且专挑长得最好看的那一朵摘，事后再被花的主人揪过去狠狠掌掴。
每次看到金晓慧肿起来的脸，赵静文都会无奈皱眉：“活该。”
是啊，活该。
头两年，金晓慧照常喝酒，按摩，跳舞，拉着纪晖肆意挥霍着钱财。
第三年，她又跑去蔻木镇当起了小贩。
纪晖以为她是打算静下心好好过日子了，直到，她忽然跑去一户人家放了把火。
放完火后，她回到白鹤村，挑了个长满山茶花的地方，干净利落地一枪爆了自己的头。
最后留给纪晖的，只有简单的一条信息：今年的花，你去帮我送吧。
纪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已经想通了，明明已经走出来了，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崩溃失控？
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自私无情地丢下他？
很久很久之前，在他们还年轻时，她跟他约好，要一起作天作地，祸害遗千年。
可现在，她毫不犹豫地一个人去死了。
于是，想不通的人变成了纪晖。
人到中年，死了老婆，不到半个月就开始有狐朋狗友给他介绍新对象，但纪晖全无兴趣。
好色之徒不再对美女动心，因为他陷入了牛角尖。
他为金晓慧定做了一个结实的骨灰盒，摆在床头，生气时就随手砸了它，气消了再把它捡回来。
偶尔撒出一点，他就用手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金晓慧突然发疯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她到底怎么了？
纪晖每一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此刻，他站在墓地，注视着面前的许茕茕，发现她脖子上戴了一条项链。
陈旧，廉价，幼稚。
看上去不会超过五元。
链子上还有修补过的痕迹ʄɛɨ。
“丫头，那项链是你母亲的吗？”纪晖问。
“是……怎么了？”许茕茕下意识护住项链。
几个月前，父母祭日那天，她在扫完墓回家的路上，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许茕茕回过头，看见了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
女人戴着墨镜，涂着红唇，遮盖住了她的长相。她将手上的项链递向许茕茕：“你东西掉了。”
许茕茕一摸脖子，果然空空如也，连忙接过项链，道：“太谢谢您了。”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链子总是很容易断。
修好以后，还是只在扫墓的时候再拿出来戴一下吧。许茕茕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往家走。
金晓慧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五块钱的项链，质量果然很差。”
她通常不会选择祭日这天来看赵静文，太俗气。只是那一天她刚好无聊，刚好搭上了去雪粒镇的顺风车，又刚好遇见了赵静文的女儿许茕茕。
捡起那条又丑又土的廉价项链时，金晓慧差点没笑出声。
神经病吧？
怎么会有人一直保留着二十多年前的项链？还像传家宝一样交给了自己女儿继承？
又不是金子的。
神经病。
赵静文，你真是神经病。
涂着红唇的女人步伐轻盈地走在路上，嘴角高高地上扬，哼唱着过时的小曲。
枪的话，找昔日狱友打听打听，应该很容易就能买到。这三年里的每一天，她都在思考自己的死法。今天，她终于决定了，要跟赵静文一样，去体验子弹飞入太阳穴的滋味。
至于地点，就选在白鹤村好了。那是她和赵静文相识相伴、一起长大的地方，她似乎已经有半辈子没回去过了，落叶归根嘛。
当然，在那之前，她要先拉两个垫背。
尽管并没有亲自养纪寒灯长大，可当金晓慧看见他也出现在蔻木镇时，还是由衷感叹，母与子之间，可能真的存在一种隐形纽带。当她故意以小贩的身份接近刘月时，纪寒灯也在故意接近江岭，真是默契极了。
一个正常的母亲，发现自己儿子正在计划杀人时，会是什么反应呢？
反正肯定不会像金晓慧一样，充满赞许和欣慰。
那天晚上，她躲在刘月家附近，满心期待着纪寒灯实施他的计划，结果等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孩子连只蚂蚁都没杀，安安静静地从刘月家走出来，缓步离开。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金晓慧无比失望。
她还以为自己生了个有骨气的儿子。
罢了，还是让当妈的来吧。
汽油味沁入鼻腔。
黑夜与白昼缓慢交替。
红唇女人勾起迷人微笑，缓步上楼。
静文，放心。
我来帮你报仇了。
你结婚了，于是我也结婚。
你不联系我，于是我也不联系你。
现在，你死了。
那么，理所当然地，我也会死。
所以，放心。
……
纪晖看着许茕茕脖子上的项链，终于明白了金晓慧发疯的理由。
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个她一直在乎的人，原来也同样在乎着她，于是，她开心地，冲动地，毅然决然地，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疯子的思维，一贯如此，不讲逻辑，没有道理。
一生一世好姐妹。
狗屁。
纪晖忍不住笑起来，带着讥讽，揶揄，凄凉。
许茕茕不明所以，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警惕地与他拉开距离，默默环顾四周，确认墓地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稍微松了口气。
纪晖将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慢慢收起了笑，他觉得自己应该把真相告诉这个丫头。
告诉她，他的妻子，纪寒灯的亲妈，发了疯，纵了火，杀了人，仅仅是为了帮她亲妈报仇。
让许茕茕和纪寒灯这两个无忧无虑的小畜生，陪他一起背负这个疯狂的、沉重的、荒谬的真相。
对。
告诉她。
可先开口的人却是许茕茕。
“对了，纪寒灯已经在省城一家公司实习了，待遇不错，领导同事都很赏识他，一毕业就能转正。虽然从小就没有亲生父母的关爱，但他还是努力长成了一个勤奋优秀的大人。”
非常阴阳怪气。
果然还跟三年前一样擅长气人。
纪晖瞪向她，道：“放心，他妈已经没了，将来用不着他帮忙养老，不用担心我们会赖上他。”
许茕茕愕然：“没了？”
“嗯，没了。”纪晖握紧拳头，又缓慢松开，“扔下我一个人跑去过好日子了，那个薄情寡义的贱人，枉我们二十多年的婚姻，翻脸无情，说跑就跑，真他妈没天理！”
许茕茕：“……”
搞了半天是老婆跑了。
“既然金阿姨跑了，那您干嘛还过来给我妈送花？”许茕茕疑惑。
“因为老子重情重义！”ɹp纪晖激动道，“因为老子答应过她的事从没有食言过！你听着，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每年农历十月初四都会过来给你妈送上一束花，老子就是要证明给金晓慧看，什么叫真感情！什么叫真义气！”
许茕茕：“……”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仿若醉了酒的中年男人。
所幸他自顾自发了一会儿疯后，便转过身准备走人了。
许茕茕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忍不住问：“你们这些年就一点都不牵挂纪寒灯吗？”
纪晖随意地摆了下手：“送给你家的东西，那就属于你家了，丫头，你就负责到底吧。”
果然还是曾经那个丧尽天良的老畜生。
许茕茕狠狠白了他一眼，纪晖正巧绊了一下，差点栽向旁边一个坟头，踉跄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走一会儿停顿一会儿，步履蹒跚地离去。
还不到五十的岁数，却已经像个迟暮老人。
许茕茕轻叹，蹲下身，将墓碑前那束放歪了的山茶花摆正。
纪寒灯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许茕茕按下接听键，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把见到纪晖的事告诉他。
罢了，何必说出来给他添堵。
许茕茕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纪晖。
往后的农历十月初四，赵静文的坟前，再也没有出现过红色山茶花。
雪粒镇（十五）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2 19:04 发表于江苏 268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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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烟花绽放之时-
又一年冬。
纪寒灯忙着加班，临近除夕还没有回家。
小时候，每年冬天父母外出跑长途，许茕茕都是一个人在家等他们回来过年。
收养纪寒灯之后，变成了他陪着她一起等。
现在，又变回了她一个人。
许茕茕闲着无聊，翻出毛线又开始织起了红手套，这一次是成年款。
十几年前她织的那副红手套纪寒灯早已戴不上了，可他一直lvz悉心珍藏着，许茕茕曾提议拆掉回收毛线，被纪寒灯皱着眉阻止。
抠门小孩儿。
织完手套，纪寒灯还是没回来。许茕茕愤懑地扔下毛线，跑去沐煦家帮他做了一整天大扫除，晚上还亲自下厨做了饭。
沐煦笑道：“茕茕越来越有贤妻良母的风范了。”
许茕茕眉头紧皱：“好好的怎么骂人呢？”
沐煦挑眉：“怎么？做贤妻良母不好吗？”
“当然不好！”许茕茕夹了块豆腐进沐煦碗里，“女孩子还是自私自利贪婪一点才会过得舒心，千万不能当什么贤妻良母，会倒霉一辈子的。”
“那为什么你一点都不自私？”沐煦吃下那块豆腐，“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都那么好。”
许茕茕愣了下：“我有对纪寒灯很好吗？”
沐煦点头：“这些年，许叔叔和赵阿姨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跑长途，纪寒灯相当于是被你养大的。从小到大你一直很惯着他，说实话，都把他惯得都有点不知分寸了。要知道，这孩子归根结底是姓纪的，他不是你们许家人，人心难测，如今你父母离世，无依无靠，谁知道他内心深处藏着什么心思？你多少还是应该提防着点。”
许茕茕沉默，一杯接着一杯喝水，喝到额头渗出细汗，她拿下围巾，随手挂在椅背上。
沐煦继续说：“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你们那个家，跟某个城里姑娘结婚生子，从此离你越来越远，渐渐成为别人的丈夫，父亲，家人。而你，最多算是他的一个乡下远方亲戚，还是无血缘的。”
许茕茕垂眸：“可他说他不会离开我的。”
沐煦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信吗？”
许茕茕默了几秒，摇头：“不信。”
“是啊，”沐煦轻叹，“他和我们不一样，好不容易爬上金字塔的人，是不可能甘心退回来的。寒灯那孩子，从小就清高，孤傲，不安于现状，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留在省城再也不回来，我毫不意外。茕茕，纪寒灯并不是你的亲弟弟，不要对他投入太多感情，免得日后伤心。你把他当成亲人，他可不一定。”
许茕茕咀嚼吞咽嘴里的菜，滑嫩的豆腐似乎长出了尖刺，重重刮过她的喉咙。
“而且寒灯那么优秀，想在城里找个家境不错的漂亮女朋友肯定轻而易举，随时可能实现阶级大跃升，你真的不用为他操心。”沐煦道。
“谁为他操心了？”许茕茕蹙眉，“不过，沐煦哥，你絮絮叨叨碎嘴的样子越来越像村口老大爷了。”
沐煦无奈地笑，举起筷子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许茕茕挺喜欢他们二人之间现在的氛围，轻松，随性，惬意，没了前些年的拘谨，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互相揶揄调侃，也大多带着淡然。
饭后，沐煦散着步送许茕茕回家，路上的街坊又开始用八卦的目光打量他们。
沐煦索性与许茕茕十指相扣，歪头冲她笑：“让大家看个够好了。”
许茕茕也跟着笑：“说不定明天就会传出我们结婚的消息。”
沐煦握紧许茕茕的手：“不如我们真结了吧。”
许茕茕笑得更加灿烂：“好啊，如果结婚对象是沐煦哥的话，那我愿意跳进这座坟墓。”
沐煦轻轻点头：“明天就去领证。”
她没当真。
她知道，他也没当真。
走到家门口时，烟花突然升起。
十指相扣的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如此浪漫的场景，倒真像一对情侣似的。
只是，身旁这个男人，并不爱她。
许茕茕视线转向那个点燃烟花的人，赫然发现，对方竟是纪寒灯。
他一身漆黑，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手上把玩着打火机，冲她幽幽笑着：“喜欢吗？为你而放的烟花。”
与沐煦相握的那只手忽然僵硬无比。
许茕茕下意识想抽回手，理智又制止了她。
凭什么？
做姐姐的，凭什么要因为被弟弟目睹了她跟别的男人牵手而心虚？
她牵得堂堂正正！
先松开手的是沐煦。
“城里的烟花果然漂亮。”沐煦笑笑，“你们姐弟团聚，我就不打扰了。”
一直到沐煦走远，许茕茕都没有出声。
纪寒灯直勾勾盯着她，问：“姐，喜欢吗？”
许茕茕稳了下心神，开口：“怎么想起来买烟花的？浪费钱。”
纪寒灯唇角上扬：“因为开心。”
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她和沐煦牵手的事。
许茕茕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心理纠葛有点多余，没再言语，推门进屋。
刚踏进门槛，一个有力的胸膛就迅速贴上她的后背，修长的手掌牢牢箍在她腰间，炙热危险的气息袭上她耳尖：“姐，你还没回答呢，喜欢吗？”
许茕茕根本无法动弹，只好老实回答他的提问：“喜欢，行了吧？”
她以为他问的是烟花。
可他抱得更紧，嗓音幽冷：“喜欢谁？”
坐了一天车回到家，见许茕茕不在，纪寒灯拿出从城里买的烟花，守在家门口等她。
然后，他亲眼目睹许茕茕和沐煦十指相扣着慢慢走来，两人在谈笑间对视，看上去亲密至极。
冲过去拽走许茕茕。
扑上去一拳挥向沐煦。
冲她发火，嘶吼，哭泣。
纪寒灯心ɖʀ中闪过无数冲动，最终，他选择点燃烟花，在绽开的斑斓光色中，望向那对般配的璧人，缓慢绞碎自己的心脏。
冷静。
要冷静。
许茕茕试着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愈发紧密的禁锢，冬天的棉服阻碍了他们的相贴，无法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这让纪寒灯压抑又烦闷，他嗅着许茕茕颈间的肥皂气味，呼吸沿着她的下巴缓慢往唇间转移，想去汲取她口腔里的温度。
“纪寒灯，你给我适可而止。”
许茕茕扭头躲开他的逼近，沉下脸。
她似乎被他惹生气了。
可纪寒灯舍不得放开她。
他轻吻她的头发，低哑道：“你就那么喜欢沐煦？”
许茕茕恼羞成怒：“我喜欢你爹！”
纪寒灯一愣：“嗯？”
趁他困惑发愣的间隙，许茕茕顺势脱离他的怀抱，随手抄起一把扫帚，朝着纪寒灯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大逆不道的吻，新仇旧恨一起袭上心头，许茕茕下手毫不留情。
她从来没这么打过纪寒灯，小时候这孩子是那般乖巧，懂事，惹人心疼，可长大后他好像忽然就疯魔了。明明从不犯错的人，如今却处处都错得离谱，错得惊心动魄。
纪寒灯一点儿都没有躲。
原本清爽蓬松的发型被扫帚挠成了鸡窝。
黑色羽绒服被扯开了线，飘出大把羽绒。
直到他脸上被划出一道口子，许茕茕才放下手里的扫帚，慢慢平复心情。
纪寒灯俯身靠近她，笑容无辜：“消气了吗？”
许茕茕拽着这个小疯子坐下，翻出酒精棉签，给他脸上的口子消毒，鼻子发酸：“乖一点，别再犯浑，别吓我了好不好？”
犯浑。
指的是抱她，还是亲她？
纪寒灯垂眸，轻声说：“可我忍不住。”
人一旦尝到甜头，就会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已经与她那般紧密相贴过，已经细细品尝过她唇舌的柔软，怎么可能还停得下来呢？
无法自控，不愿自控。
许茕茕又手痒了。
她转过身，想重新抄起扫帚，手机却响了一下。
点开一看，是入账信息，纪寒灯刚给她转了两万七千八。
她看向纪寒灯，他晃了下手里的手机，扬起嘴角：“我这几个月的实习工资，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许茕茕盯着这串数字，这是他三个多月的工资，作为还没毕业的实习生来说，这个数目相当可观。
纪寒灯拉过许茕茕的手，唇瓣温柔地贴上她的手背，手指，掌心，每一寸都没放过。
那是刚刚与沐煦十指相扣过的手。
现在被他洗干净了。
纪寒灯坐在椅子上，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然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她，软声撒娇：“姐，明天陪我去看电影吧？”
明明刚才还在因为纪寒灯的犯浑而怒火中烧，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育他一番，此刻许茕茕却忽然没了开口的底气。
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从高中毕业开始，就一直在定期给她转账，从几百，几千，到几万，一年接着一年地丰富她的账户余额，从不间断。而她对此照单全收。
现在，只因为他待她亲昵了点，她就抄起扫帚划破了他的脸。
她会不会对他太严苛了？
如果，只是如果，纪寒灯只是抱一抱她，贴一贴她，不再随随便便地亲吻她，或许，她可以对他的越界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他只是个孩子。
她大概也疯了。许茕茕心想。
晚上，许茕茕躺在床上，神经高度紧绷。
尽管内心在努力说服自己妥协，可她还是很担心纪寒灯会突然掀开蚊帐，爬上她的床。
想到夏天时他把她按压在床上，裹在怀里，黏黏糊糊地紧密相缠，许茕茕顿感头皮发麻。
她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
更可怕的是，即便现在她已经深刻意识到不对，可如果纪寒灯再次提出想跟她一起睡，毋庸置疑，她还是无法拒绝。
当她收下他的转账时，便没了拒绝他的底气。
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弟弟可以自觉主动地老实一点，乖顺一点，别再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
与纪寒灯同一屋檐下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生出戒备和隔阂。
哪怕是误以为他杀了人的那阵子，她也从没想过在夜里睡觉时去提防他。
许茕茕觉得自己格外悲哀，把头蒙在被子里，滑动手机查看起了账户余额，想到她或许过几年就能攒够下一笔四十万，心情又慢慢好了些。
金钱啊，真是可以治愈一切烦恼。
所幸那晚纪寒灯很安分，道了晚安后，便在他自己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当许茕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纪寒灯已经起床做好了早饭，米粥的香气溢满屋子。
她在被窝里慢吞吞地穿着衣服，纪寒灯走到她床头坐下，手里攥着红手套，笑容雀跃：“姐，我刚发现你给我织了新手套！”
许茕茕点点头：“尺寸合适吗？”
纪寒灯立刻戴给她看：“正正好！”
“那就好。”
许茕茕继续在被窝里穿衣服，纪寒灯低头定定地打量着她，看得她心里有点发毛。
“看什么呢？”许茕茕疑惑。
“姐，”纪寒灯眸底染上落寞，指尖轻拂她的被角，语气低沉，“你隔着被子换衣服，是因为不想被我看见吗？你在防着我？”
许茕茕心头一紧，纪寒灯的敏感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居然连这么点细微小事都会被他看在眼里，探究琢磨。
“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怕冷而已。”许茕茕穿好毛衣，从床上坐起。
“原来是这样。”秀气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纪寒灯嘴边重新泛起笑容。
他倾身靠向许茕茕，将她圈进怀里，在她耳边吐着热气：“那我以后每晚都抱着姐姐睡好不好？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冷了。”
许茕茕心冷似冰。
他怎么能用天真烂漫的语气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他是怎么做到让她畏惧却又怜惜、不安却又纵容、排斥却又顺从的？
那么纯真无瑕的一张脸，如孩子般撒娇的甜美语气，却尽干一些大逆不道的事。
倒霉孩子。
许茕茕叹气。
吃完早饭，纪寒灯积极道：“姐，你想看哪部春节档？我来买票。”
“改天吧，今天有点事。”许茕茕若有所思。
“好的，那就改天再看。”纪寒灯十分听话。
过了一会儿后，他观察着许茕茕走神的表情，貌似不经意地问：“什么事啊？很重要么？”
“工作上的事。”许茕茕说。
其实没事。
只是，昨晚沐煦对她说：“明天就去领证。”
虽然这个男人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在开玩笑，但万一，他真的来找她了呢？
万一，沐煦真的拿着户口本过来找她了，而她却不在家，那岂不是很没礼貌？
她只是不想让人家白跑一趟。
嗯，只是这样而已。
等等，如果待会儿沐煦真来了，她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跟着他去民政局？
不行不行。——脑中一个声音这么说。
为什么不行？——另一个声音这么说。
许茕茕莫名紧张起来。
于是，她坐在窗口，在炉子旁烤着火，内心天人交战着，从早上等到下午，连沐煦的影子都没见到。
快天黑的时候，许茕茕走出家门，踱着步子来到沐家杂货铺门口，看见沐煦正靠在柜台前与一个年轻姑娘谈笑风生。
那是传闻中李婶家的侄女。
果然年轻漂亮。
女孩低头含羞，沐煦眉眼温柔。
看上去般配无比。
许茕茕站在路边，忍不住笑起来。
明知道不该想太多，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想太多，最终发现，果然就是想太多了。
傻缺一个。
许茕茕转过身，在街边买了两个烤玉米，拎在手上，回家。
纪寒灯惊讶：“姐，你居然舍得买烤玉米。”
许茕茕：“……我在你心里是有多抠门？”
纪寒灯笑：“不是抠门，是谨慎，细心，节俭。”
嘴真甜。
姐弟俩一同坐在炉子旁，一边烤着火，一边啃着玉米。瞧见纪寒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吃相，牙齿动起来像只小老鼠，许茕茕忍不住笑喷。
笑着笑着，她忽然又有点鼻酸。
没由来的难过。
是的，她的确很抠门。
她总是习惯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十年没买过新衣服，这两年长了点肉，渐渐穿不下少女时期的裤子，她就把赵静文的裤子拿过来穿，破洞了就用针线缝好，专挑快烂掉的打折水果买，头发长了就自己在家剪，从未去过理发店，没喝过奶茶，没用过网购，拿了工资永远第一时间存起来，一分都舍不得多花。
纪寒灯如今有很好的工作，有不菲的收入，有广博的见识，却还是会因为她买了两根烤玉米回家就那么惊喜高兴。
他明明已经不用再陪她过这种日子了。
或许，她也不用过这种日子。
“纪寒灯，我决定不省钱了，以后要大花特花。”许茕茕轻声说，“想吃什么就去吃，想玩什么就去玩，再也不会压抑自己的需求，再也不会因为你买个烟花就责怪你浪费钱。”
有时候，节俭并不是美德，而是自我折磨。
就像许江和赵静文，辛苦节俭了一辈子，最后却什么都没来得及享受就撒手人寰。
她不能让自己和纪寒灯重蹈覆辙。
“好。”纪寒灯认真点头，“姐，其实我买烟花回来是为了庆祝公司给我分配公寓的事。”
许茕茕一怔：“这么快就安排好住宿了？”
纪寒灯唇角飞扬：“因为我独立完成了一个大项目，领导很高兴，早早就给我安排了住宿，是一间很宽敞的单身公寓，还配了厨房和卫生间，虽然离市区远了点，但楼下就是地铁站，旁边还有个商场，吃喝玩乐什么店都有，很方便的，过完年我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我们？
许茕茕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姐，”纪寒灯凑近许茕茕，像个向大人讨赏的孩子，“我厉不厉害？”
许茕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灯灯真棒。”
又用这个幼稚的称呼叫他了。
纪寒灯眉头轻蹙，但没有发作，柔声问：“晚饭想吃什么，茕茕？”
“不吃了，刚啃完玉米，好饱。”
回答完，许茕茕才猛然意识到纪寒灯直呼了她的名字，顿时怒火中烧，一掌劈向他的脑袋：“纪寒灯，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纪寒灯两眼噙泪，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姐，痛。”
他脸上被划破的口子还没愈合，脑袋又挨了一记铁掌，睫毛迅速浸湿了，看上去万分委屈。
许茕茕迅速心软了，忙靠过去轻揉他的脑袋，埋怨道：“嫌疼就不要再惹我生气！”
纪寒灯毛绒绒的脑袋在她掌心蹭了一会儿，俯下身子趴在她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低低道：“疼也没关系，你可以尽情地骂我，打我，只要别抛下我就好。”
许茕茕轻笑：“又在胡思乱想了，我怎么可能抛下自己的弟弟？”
纪寒灯靠在她胸口，哑声说：“嗯，等我们一起去了省城，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你、黏着你、拥抱你了，真好。”
每一个与她分隔两地的日子，于他而言都是地狱。
心脏时刻都在因为想念她而发闷，发疼。再美味的食物都难以下咽，再繁华的高楼大厦也只是钢筋水泥，超额完成一个项目，被领导拍着肩膀开会夸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与同学、同事聚餐会面，看着他们聊天笑闹，只觉得乏味无趣。
每一天都是煎熬ггИИщ。
只有在放假回到许茕茕身边时，他才算重新活了过来，重新拥有了喜怒哀乐的功能。
即便已经与她贴得够近了，可纪寒灯还是用力箍紧她的腰，想要离她更近。
他一定要ʄɛɨ带她走。
一定。
许茕茕轻抚着纪寒灯的头发，眸底涌起悲伤。
该怎么告诉他，她已经不打算离开雪粒镇了呢？
雪粒镇（十六）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3 19:08 发表于江苏 118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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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有病-
初中同学在县城摆孩子满月酒，邀请了许茕茕。
“结婚请一次，生娃又请一次，还有天理王法吗！？”
上一秒刚发誓要大花钱，下一秒就因为心疼份子钱气得跳脚。
许茕茕咬牙切齿，拉着纪寒灯一起去了饭店，发誓要把份子钱吃回本。
一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吃菜，许茕茕便遭到了桌上一群老同学的围攻。
“茕茕，全班可就只剩你一个人还没结婚了。”
“别人都是带对象一起吃席，只有你带弟弟。”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你和沐煦的喜酒啊？”
纪寒灯握着筷子的手骤然僵住。
许茕茕没好气：“扯沐煦干嘛？”
老同学笑道：“镇上谁不知道你俩从小暧昧到大？如今两人都三十多了还都单着，你们到底搞什么啊？”
许茕茕皱眉：“谁三十多了？我过完年才二十八好吗？”
老同学：“那还不是一眨眼的事？时光如梭啊大姐！别掉以轻心，回去催催沐煦，趁早把你们的婚事定了，女人的年龄可不经耗，再拖下去你就只能找二婚有孩的了！”
许茕茕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们别传谣了，我和沐煦就是纯朋友，他压根不喜欢我。”
纪寒灯垂眸，心口还是发着闷，因为她只说了沐煦不喜欢她，并没有说她喜不喜欢沐煦。
老同学：“怎么可能？全镇跟他走得最近的异性就是你！”
许茕茕微笑：“那只能说明本人好相处。”
老同学恨铁不成钢：“那你就更该着急了！搞了半天原来人家沐煦压根没看上你，那你这么多年到底在瞎耗什么？还不赶紧找个对象结婚去！”
许茕茕疑惑：“我这些年一直在认认真真打工挣钱，还自学考上了会计，哪里瞎耗了？我还觉得早早踏入婚姻把大好年华全部花在养育孩子上才叫瞎耗呢。”
桌上一群人瞬间黑了脸，纪寒灯及时将许茕茕拉去了卫生间，避免了一场唇枪舌战。
“我本来也想敷衍过去的，可他们实在没完没了，烦人得很。”许茕茕弯腰洗手。
“是他们不识抬举。”纪寒灯倚靠在洗手池旁，轻笑，“若真吵起来，他们铁定赢不了你。”
“那是自然！不过还是算了，忍忍吧，不能毁掉人家的满月酒。”
许茕茕甩了甩手上的水，下意识要往衣服上蹭，手腕却被纪寒灯握住，他抬起她的手，抽出一张纸，细细地擦干上面的水，动作自然又温柔。
许茕茕打量着他清俊柔和的眉眼，忽地一笑：“果然时光如梭，当年我参加你的满月酒时，你还瘦瘦小小跟猴一样，现在却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
“嗯。”纪寒灯顺势将她拉进怀里，低头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以后就让我这个大人来照顾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他无比庆幸许茕茕这些年一直对恋爱结婚不感兴趣，却又害怕她随时会改变主意，在周围人的催促之下匆匆找个对象结婚。
每每想到她有一天可能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他都恐惧得浑身发冷。
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许茕茕。
纪寒灯伸手拉下许茕茕的毛衣领子，唇瓣贴上她的脖颈，下意识地轻咬吮吸，牙齿触碰到她温暖又柔软的皮肤后，混乱不安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
许茕茕身子一僵，饭店卫生间人来人往，随时可能被老同学撞见。她急忙推开纪寒灯，压低声音警告：“在外面别胡闹。”
回家就可以胡闹了吗？
纪寒灯勾了下唇，心情大好。
回席后，众人又将话题扯到了纪寒灯身上：“寒灯也快毕业了吧？交女朋友了吗？没有的话我们给你介绍介绍？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纪寒灯笑容纯真：“喜欢我姐这样的。”
许茕茕差点被一口饮料呛死。
紧张，心虚，慌乱，一齐涌上心头。
老同学大笑，对着许茕茕道：“你这个弟弟可真懂事，太给你面子了！”
许茕茕赔着笑脸，埋头不停吃菜。
喜欢跟姐姐一个类型的女孩。
这种话放在普通姐弟身上再正常不过，说明人家姐弟关系好，说明做弟弟的很敬爱自己姐姐。
可从刚刚咬过她脖颈的纪寒灯嘴里说出来，显然就变了意味。
看似单纯无邪的笑脸下，藏着隐秘的，禁忌的，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暧昧。
令人毛骨悚然的暧昧。
脖子上被他吮过的位置滚烫无比。
指尖在克制不住地发着颤。
一顿饭吃得许茕茕几近窒息。
桌上的人对此毫无察觉，已经聊起了别的话题。
……
这两天纪寒灯一直在盘点家里的物品，时不时就翻出一些东西询问她——
“姐，这个蒸锅要带走对吧？”
“姐，我们带几床被子过去？”
“姐，拖鞋破了，到时候买新的吧？”
许茕茕：“……”
她倍感焦虑。
到底应该怎么跟他说才好？
晚上，纪寒灯照常躺到许茕茕身旁，将热水袋放在她小腹处，掖好被角。
许茕茕抱着热水袋，纪寒灯抱着许茕茕，被窝里很快升温，暖烘烘的。
两人贴得很近，纪寒灯的呼吸几乎要落到许茕茕的鼻尖，许茕茕有点紧张，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着身体，试图与纪寒灯保持点距离，可惜床太小，没挪几寸她的后背就贴上了墙，正懊恼着，纪寒灯忽地伸手抚上了她的腰。
许茕茕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愣怔间被纪寒灯拉回怀里，重新裹住，箍紧。
这下比刚才贴得更紧了。
许茕茕头疼欲裂。
纪寒灯将许茕茕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摩挲，哑₱₥声说：“公寓里有一张自带的双人床，比家里的床要大很多，足够我们两人一起睡了。”
许茕茕怕的就是这个。
以往纪寒灯一学期才回一次家，他缠着想跟她一起睡，她还能自欺欺人地只当是弟弟撒娇，以后搬去了省城，两个人每天晚上睡在一起，天长日久，谁能保证不会出事？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虽已脱轨，但尚有挽回的余地，一旦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她绝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
绝不能。
“纪寒灯。”许茕茕轻唤。
“嗯？”纪寒灯温柔无比。
“我在厂里的工作刚稳定下来，各方面都已经适应了，没有理由突然辞职，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平淡，安稳，没有变数，还能守着爸妈的墓，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你还年轻，充满干劲，想出去闯一闯，这是正确的，我很赞成，但我不想闯了，姐姐累了，已经没有那个冲劲了。”
纪寒灯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苍白得好似透明。
许茕茕心口一揪，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纪寒灯，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独立，学会接受与家人分离，不要做个黏着姐姐的巨婴。我是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那并不现实，就让我们循着各自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吧。你有你的广阔未来，我有我的安逸人生，这样不是很好吗？”
纪寒灯安静地听她讲完，开口：“姐，别骗人了。你可以一天打好几份工，可以在保洁行业做到最顶尖，可以靠自学考上本科，我看过你桌子上的书，最近又开始研究怎么考税务师了对吗？这样的你，叫累了，没有冲劲了？你自己信吗？以叔叔阿姨的个性，是不可能希望你就这么守着他们的墓过一辈子的。况且我们又不是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雪粒镇永远都是我们的老家，随时可以回来给叔叔阿姨扫墓。”
许茕茕哑口无言。
“我已经很独立了，姐。”纪寒灯附在许茕茕颈间，喉咙干涩无比，“我的自理能力、学习能力、工作能力，没有一处比别人差，我已经拼尽全力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只有在你面前才会示弱而已，你不能因此就否定我，你不能拿这个理由来推开我。不公平。”
许茕茕颈间传来湿润的触感。
那是纪寒灯落下的泪。
“我不是在推开你。”许茕茕解释，“即便无法时时刻刻待在一起，我们也永远是彼此唯一的家人，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我就是想时时刻刻都跟你在一起。”
纪寒灯低下头，舔去他落在许茕茕颈间的泪。
许茕茕下意识要抵住他压过来的胸口，手腕却被纪寒灯攥过去按在了身侧。她十分后悔选择在床上跟他谈判，回回都犯这种错误。
低沉的气息移向许茕茕的唇，又一次试图袭入她的口腔，可她紧闭着牙齿，没有让他撬开。
“姐。”纪寒灯哑声诱哄，“让我进去。”
大脑嗡地炸开。
许茕茕后背一阵发麻，整张脸如被炙烤般发起了烫，耳朵红得似在滴血，恼怒之下竟有冲动想一头撞死这个混账兔崽子，转念想到他指的应该只是单纯接吻而已，又稍稍平静下来。
不对。
接吻也不可以。
“纪寒灯，”许茕茕正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和你接吻。”纪寒灯咬着她的唇，舌尖顺势探了进去，呼吸愈发急促。
许茕茕歪头躲过他的侵袭，咬牙：“那你告诉我，接吻是什么人会干的事？”
纪寒灯停顿了一下，回答：“恋人，情人，伴侣，暧昧对象，互相喜欢的人。”
许茕茕苦笑：“你看，举了这么多例子，就是不包括姐弟，对不对？”
纪寒灯幽幽看着她：“可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即使有，他也不在乎。
许茕茕一字一顿：“就因为没有血缘，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真心把我当过姐姐，是吗？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被你按在床上随便亲的普通异性？毫无敬重，毫无界限，想对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是你亲姐，对吗？”
“当然不是！”纪寒灯抬高音量，随后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对许茕茕这么大声讲话，立刻放低语气，“区区血缘跟我们的关系比起来不值一提。如果你同意，我随时可以把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许灯灯，从名字、身体到灵魂都刻上许茕茕弟弟的烙印。以后随便你怎么用灯灯二字称呼我，我绝不会再反抗和犟嘴。姐，只要你别再猜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卑微的乞求让许茕茕心口发酸。
他明明一直排斥“灯灯”这个小名，现在却为了向她表忠心，为了与她名字相称，主动提出改名叫许灯灯。
多么疯狂，多么幼稚。
纪寒灯哑着嗓子：“许茕茕永远都是我唯一的、无可比拟的、生命中最重要的至亲姐姐，这一点到死都不会变。我只是……只是对自己敬重的姐姐产生了爱慕之情。”
许茕茕愣住，听见纪寒灯用无比温柔、郑重、决然的语气低低说道：“姐，我爱慕着你。”
起初，纪寒灯也搞不懂他到底想从许茕茕身上渴求些什么。
后来，他发现自己每次触碰她时都会升起压抑难耐的欲念。
懵懂无知时，觉得牵一牵她的手就是最幸福的事，再大一点后，又开始隐隐渴望她的拥抱，一步一步，变得愈发卑劣贪婪，发展到最后，即使紧紧抱着她也无法获得满足。想要更进一步地沾染她，想解开她的衣扣，想分开她的双腿，想把脑子里最龌龊肮脏的念想一一实践在她身上，想看她哭，想听她呻吟，想在她挥起巴掌扇向他的脸时，压住她，进入她。
但，他可以那么做吗？
他可以那么对待从小如圣女般治愈、温暖、救赎他的姐姐吗？
他可以那么不管不顾地占有赵阿姨和许叔叔的宝贝女儿吗？
越是茫然彷徨，心底那股欲念就越是连绵旺盛。
如摧枯拉朽般侵蚀他身体的每一寸。
但，又不仅仅只是欲望。
他想让她爱他，就像他爱着她一样。
他疯狂地，迫切地，渴望得到她的爱。
长久的呆滞后，许茕茕开口：“你有病。”
越是惊慌失措，越是不知该做何反应。
唯有骂人。
“爱本来就是一种精神疾病。”纪寒灯轻笑，“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人的思绪和行为，让人愉悦，兴奋，也让人痛苦，沉沦，我们被它操控，被它折磨，被它推向万劫不复，却对此甘之如饴。是的，我有病，无法痊愈，也不打算痊愈。”
听完这番疯言疯语，许茕茕还是那两个字：“有病。”
姐姐连骂人的样子都这么可爱。他笑意更深。
“姐。”纪寒灯轻吻许茕茕的耳尖，像在品尝珍贵的甜点，“陪我一起病吧。”
许茕茕，来爱我吧。
他贴紧她，压着她，抵住她，他滚烫的体温，炙热的呼吸，喑哑的嗓音，箍在她腰间的掌心，无不透露着赤裸裸的欲望。
许茕茕本想安慰自己他只是年纪太小，只是一时糊涂，或许他只是在闹着玩，或许他根本没搞明白亲情和爱情的区别，可他眼底浓烈而又疯狂的情欲在提醒她，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非常，非常认真。
他甚至都不是在以一个异性的姿态向她告白，不会特意去强调什么“我不要跟你做姐弟，我要跟你做恋人”，而是像往常一样，单纯而又执拗地，以弟弟的身份，向姐姐求爱。
姐弟也好，恋人也好，他无意区分，也无须区分。
纪寒灯想要的，只是许茕茕。
大概是被一桩又一桩事锻炼出了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此刻许茕茕其实并没有多么意外和愤怒。
只是有一种逃避来逃避去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去的无奈。
爱是什么？
眷恋是爱，思念是爱，信任是爱，可卑贱也是爱，扭曲也是爱，痛苦也是爱。
世间的情爱有千千万万种，唯独她许茕茕和纪寒灯之间不可以有。
她不可以和这个从八岁开始就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弟弟发生男女之情。
那太过可怕，太过惊悚。
如果许江和赵静文还活着，会打断她的腿。
如果被镇上人知道，会把他们钉上耻辱柱。
还有纪晖和金晓慧，说不定会指着她的鼻子痛斥许家把纪寒灯养歪了。
以及她身边的朋友，同学，同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纪寒灯是她弟弟，一旦他们关系变质，她会变成朋友圈最大的笑柄。
他们固然没有血缘，可血缘并不是判定亲属关系的唯一标准，没有血缘不代表他们就不是姐弟、不是家人。他们有着相伴共处十几年的经历，在纪寒灯还是一个瘦弱幼嫩的小男孩时就养在了她身边，她参与过他生命中所有的重要节点、成长历程，她见过他躺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样子，见证他从小小孩童长成挺拔少年。
她在纪寒灯人生中担任的角色，不仅是姐姐，也是家长，是老师，是监护人。
她不能跟着他一起犯错。
一点错都不能犯。
许茕茕注视着纪寒灯，以同样郑重的语气道：“爱的定义各不相同，但姐弟的定义却是板上钉钉的。弟弟不应该对姐姐生出爱慕之心，姐姐也不应该放任弟弟的亲昵痴缠，这是错误的，畸形的。纪寒灯，我在乎你，顺着你，因为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八岁小男孩，永远是我乖巧可爱的弟弟，我也很想和你一直相伴下去，但必须是作为姐弟，只能是作为姐弟。”
“任何一个正常的姐姐，都不可能接受得了你这种惊世骇俗的爱慕。你可以爱慕同学，爱慕邻居，爱慕路人，无论对方年龄家境长相如何，你都有与她相恋的权利和自由，可这个人绝对不能是我，不能是与你一起长大的姐姐。”她拿出了全部的耐心，语重心长，“但我不会怪你，你只是一个孤独缺爱的孩子，原生家庭、童年经历种种因素给你带来了太大阴影，导致你无比惧怕被抛弃，尤其是在我父母去世后，你更是对世上仅剩的姐姐产生了执念，在日积月累的压抑之下，甚至将这份执念扭曲为了爱欲。”
“没关系的，走错了路，及时纠正就行。时间久了，这些因执念而生的冲动、爱欲、迷惘，自然会从你心底散去的。你一向聪明，乖巧，懂事，我相信你可以整理好自己的感情，也相信你不会违背姐姐的意愿继续纠缠，只要你以后不再随便碰我，不再没大没小没规没矩，恢复以前正常的姐弟关系，那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咱们还是一家人。”
“纪寒灯，你能做到吗？”
许茕茕冷静而又坚决，每吐出一个字，都让纪寒灯的心缓慢往下沉。
此刻她就躺在他身下，与他紧密相贴，可她张口说出的，竟是让他以后再也别碰她。
他的姐姐，真是善良而又残忍。
善良在，哪怕他如此大逆不道地对待她，她也没有翻脸，还愿意给他改正的机会。
残忍在，明知道他对她的渴求已经浓烈到泛滥，涨出，外溢，却要让他继续忍下去。
纪寒灯下意识攥紧她，声音有些颤：“如果我做到了，你会和我一起去省城吗？”
绕了一大圈，话题又回到了去不去省城上。
一阵纠结挣扎后，许茕茕闭了闭眼，做出让步：“只要你乖乖听话，不再越界，我可以考虑。”
总之先把他搪塞过去，今晚这种情况不适合跟他争执。
黯淡的眸子终于多了些光彩，但很快又被颓丧覆盖，纪寒灯低喃：“所以你不会爱我了，是吗？”
“谁说我不爱你了？”许茕茕叹气，“我当然是爱你的，但那只是姐姐对弟弟的爱，是亲情之爱。可这种爱不代表就比其他感情浅，也可以深刻、浓烈、久远，不一定就非要打破它，改变它。你我是彼此在世间仅剩的唯一家人，当然应该毫无保留地爱着对方，只是应该以正确的方式去爱，就像爸妈爱我们一样。”
姐姐是爱他的。
纪寒灯只记住了这句话。
只要她愿意爱他，他便无上满足。
区区欲念而已，只要抑制住就好。
姐姐不喜欢的事，那他就不去做。
只不过是回到以前那种不敢擅自碰她的状态而已，他可以做到的。
一定可以。
“好。”纪寒灯慢慢放开了许茕茕，笑得纯真无瑕，“那我回自己床上睡了。”
许茕茕没料到他从良得如此迅速，点了下头。
原来教育孩子这么简单。她有点意外，又有点自得。
纪寒灯起身，动作很轻地离开了被窝，帮她细细掖好被角后，回了他自己的床。
身旁的位置一空，暖意顿时散了个干净，寒气飞快袭遍许茕茕全身，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裹紧被子。
布衣柜后传来纪寒灯的声音：“姐，晚安。”
语气平和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茕茕暗叹他的心理素质，也用十分淡然的语气回应：“嗯，晚安。”
决不认输。
雪粒镇（十七）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4 19:26 发表于江苏 298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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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雪-
今年冬天迟迟没有下雪。
这让许茕茕很不适应。
以往每到春节，整个小镇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如今却一片荒芜，显得有些凄凉。
这是许江和赵静文去世的第四个春节。
为了守孝，前三年除夕家里都没有贴对联。
今年除夕，许茕茕和纪寒灯起了个大早，给门和窗户贴上了久违的自制春联和福字。
红纸是从家里储物柜里翻出来的，许江还活着的时候批发了很多便宜红纸囤在家里，专门留着过年用，毛笔和墨水是姐弟俩学生时期用剩下的，对联字多，由纪寒灯写，许茕茕则负责写福字，一分钱没花，准备得齐齐整整。
贴完最后一个福字，莫名地，纪寒灯想起了纪晖和金晓慧。
纪寒灯很少想起那对夫妇，脑中偶尔闪过他们的影子，也大多是模糊的童年记忆。
不知他们此刻身在何处？
还在死皮赖脸狼狈为奸地活着吗？
纪寒灯自嘲一笑，罢了，何必惦念两个抛弃他的陌生人。
许茕茕注意到纪寒灯的表情变化，猜到他可能是思念父母了，下意识抬手要摸摸他的头，转念想到先前定下的禁令，她立刻扼制住了这个念头。
做人不能双标，既然不允许他触碰她，那她也不该随便碰他。
许茕茕坐下来剥了一大筐砂糖橘，端到纪寒灯面前：“吃吧，很甜。”
“谢谢姐。”
纪寒灯瞧着她被橘皮染黄的手指头，嘴角悄然勾起，心想，一定很甜。
许茕茕洗干净手，拿了块帕子，将许江和赵静文的相框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一想到父母留在世上的照片仅有两张证件照，她就鼻头发酸。
“姐。”纪寒灯叫她。
“嗯？”许茕茕敛去眼底的哀楚，回头看他。
“新年礼物。”纪寒灯递过来一个扁扁的盒子。
许茕茕笑着收下，他年年除夕都不忘准备礼物，不知今年又会有什么惊喜？
拆开一看，竟是一个精致的十二寸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全家福。
照片上，许江、赵静文、许茕茕、纪寒灯并排站在院子里，身后是熟悉的斑驳墙面，脚旁是长满西红柿的菜地，一家四口在阳光下对着镜头灿烂笑着。
许茕茕愣愣地看向纪寒灯：“你怎么做到的？”
纪寒灯笑笑：“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写实画，想把记忆中叔叔阿姨的模样还原出来，可惜我不够有天分，大概废了有几千张稿，你手里这张是我目前为止完成得最逼近真人的一版，其实仔细观察还是有很多瑕疵，但我以后会越画越好的。”
原来这是他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
许茕茕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砸落在相框上。
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收到过最美好的礼物。
比现金还要美好一万倍。
“傻瓜。”她端详着这张全家福，失笑，“你把我画得也太好看了吧？”
画里的许茕茕乍一看似乎和本人没什么区别，但眉眼间又多了些温暖可爱和纯净。比她任何一张美颜过的自拍都要漂亮动人。
这是纪寒灯眼里的许茕茕。
“你本来就好看。”纪寒灯低喃。
她眼角泪光闪烁，他抬起手，又放下。
她落下的每一滴泪都令他心尖钝痛，可他却连拥她入怀、替她擦泪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纪寒灯只递了张纸巾过去。
许茕茕将全家福挂在了床头最醒目的地方，看了又看，欢喜得紧。
下午准备年夜饭的时候，纪寒灯随口问：“晚上要不要叫沐煦一起来家里吃饭？”
许茕茕专注地切着土豆片：“不了。”
纪寒灯抿唇，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今年的年夜饭尤其丰盛，四荤四素，色香俱全。
往年最多三个菜搞定。
“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像暴发户？”许茕茕反思。
“说明我们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纪寒灯轻笑。
是啊，越来越好了。
许茕茕也笑起来。
吃完饭，两人一起看春晚，许茕茕挨个给亲友发拜年短信，零点不到就打起了瞌睡，慢慢靠在了纪寒灯肩头。
电视里在播放无聊的小品。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鞭炮声。
纪寒灯低头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过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开口：“姐，你犯规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让她靠一整夜，可这个睡姿容易扭到脖子。
纪寒灯轻叹，动作温柔地将许茕茕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然后，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伸出手，开始解她的外套扣子。
冬天的衣服比较厚，不适合穿着睡觉。
许茕茕睡得格外香甜，任由纪寒灯一颗一颗解开她衣服上的所有扣子，毫无抗拒。
“姐姐真乖。”纪寒灯哑声说。
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这么乖。
许茕茕最讨厌胸罩的束缚，一到冬天就懒得穿了。于是，当纪寒灯褪去她的外套，便只剩下薄薄的打底衫。贴身的、被洗得近乎透明的布料，清晰烙印出了她胸乳的形状，轻轻地，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姐姐。
乖乖熟睡的姐姐。
对他毫无防备的姐姐。
哪怕只是正常呼吸也能撩动他心弦的姐姐。
他眸色暗了暗，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掖好被角。
纪寒灯本想从她床边离开，他理应离开的，可他的双腿失去了控制，迈不动分毫。他一只手撑在许茕茕枕边，低下头，呼吸缓缓靠近她，近到可以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近到差一点点就能碰上她的唇。
喉咙干涩无比。
心跳发疯般加速。
胸腔像被剧烈搅动。
只亲一下。
只亲一下就好。
反正她不会发现的。
在碰到她之前，纪寒灯顿了一下，看向床头的全家福，他以为许茕茕会将这个礼物带去新公寓，可她却将它挂在了老屋，这说明，她内心深处根本没打算跟他一起去省城。
她之前不过是在搪塞他。
愤怒，不安，恐慌。
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要不要，把她绑起来强行带走？
束缚她，钳制她，禁锢她，侵占她。
让她无处躲藏，无法反抗，余生只能听命于他。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到战栗，但很快又冷却下来。
他不能那么对许茕茕。她会讨厌他的。
他不能把两人的关系搞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所以，他必须忍住。
他答应她要忍住的。
只要足够听话，足够乖顺，姐姐总有一天会心软的。纵然她平时再凶，一旦他装装可怜，她便会迅速抛下芥蒂，过来疼惜他，关爱他。这就是他心爱的姐姐，许茕茕。
青年屈起膝盖，原地跪下去，像在朝拜令他魂牵梦绕的神，又像在忏悔心中无尽的罪，他趴伏在床边，掌心隔着被子覆在她手上，贪婪地，痴迷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沉睡中的女人，一分钟，一小时，一整夜，不知时间，不知疲倦。
当许茕茕一觉睡醒时，窗外早已天亮。而纪寒灯则趴在她床边睡着了，以跪着的姿势。
许茕茕：“……”
这疯子该不会跪了一整夜吧？
膝盖不想要了？
胸口登时涌上一股怒火，她抬手就要往他脑袋上打，顿了顿，最后落在他头顶的，却成了轻柔的抚摸。
许茕茕低声叹气：“傻瓜。”
纪寒灯缓缓睁眼：“姐。”
许茕茕：“嗯？”
纪寒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用浪费钱为我挑选墓地和墓碑，把我装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罐子里，放在你的床头，时时刻刻陪着你，好吗？”
许茕茕沉下脸：“少放屁，我比你大了六岁，要死也是我先死。我可没你那么省事，到时候你要帮我买最贵的墓碑，选最豪华的墓园，记得把我爸妈也一起接过去。”
纪寒灯弯起眼睛笑起来，他心爱的姐姐啊，总是如此天真，若她真的死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活着呢？
他的表情慢慢回归平静，接着问：“如果我辞掉省城的工作，回县城发展，你会是什么反应？”
许茕茕冷声道：“我会砍死你，然后自杀。”
双双扔进乱葬岗得了。
纪寒灯笑起来：“不愧是我姐。”
许茕茕一字一顿：“纪寒灯，你是我的摇钱树，聚宝盆，我等着压榨你，掏空你，靠你实现财务自由，所以，你要一直往上爬，不准回头。”
在他人听来刻薄又势利的话语，到了纪寒灯耳中，却是无比甜蜜的情话与承诺。
纪寒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柔声说：“好。”
傻瓜。
真是傻瓜。许茕茕心想。
纪寒灯轻声细语：“姐，如果你实在不想去省城，那我就一个人先去努力工作，等挣够了在县城买房的钱，再回来陪你过安逸的生活，好不好？”
原来他已经做好了她不去省城的准备。
许茕茕没有说话。
“到时候，我争取将每个月的休息日调到一起，多攒几天回来见你，反正大学期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再熬一会儿也没关系的。未来我一定会用尽全力赚钱，请尽情压榨我吧，姐姐。”
纪寒灯弯着嘴角笑，眼底却悄然泛起了红。
许茕茕依旧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他发现她的眼泪浸湿了枕头。
纪寒灯盯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手指屈起，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又缓缓松开，小心地抚平起皱的位置。
“那我去做早饭了。”他平静地说。
那天，许茕茕其实已经在心中想好了答案。
她做出了决定。
但她没有立刻告诉纪寒灯，而是准备认真酝酿一下措辞，再正式同他讲。
反正纪寒灯的假期还长，不着急回省城。
像往常一样，许茕茕总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大年初一，许茕茕和纪寒灯上街溜达，挨个向邻居拜年，就连曾经和许茕茕干过架的李婶，在这一天见了面也会客客气气地互相道声新年好，昔日恩怨似乎不复存在，一片其乐融融。
姐弟俩空着手出的门，回家时却蹭了大包小包的瓜子，干果，云片糕。
大年初二，许茕茕和纪寒灯去了雪粒镇初中，在操场荡了会儿秋千，又去了已经搬空的教室，许茕茕捡起地上的半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人的名字，以及大大的恭喜发财四字。
纪寒灯在他们的名字中间画了个小爱心上去，又在许茕茕的皱眉瞪视下默默擦去。
大年初三，屋外终于飘起了雪花。
仅仅半天时间，雪粒镇便被白茫茫一片大雪覆盖。
许茕茕兴奋不已，蹲在院子里搓起了雪球，纪寒灯在旁边耐心陪着，他穿了一身带着成熟气的黑色毛呢大衣，手上却戴了一副略显幼齿的红手套，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明年我买副贵点的手套给你吧。”许茕茕说。
“不要。”纪寒灯毫不犹豫，“我只要你亲手织的。”
飞起一个雪球砸向他胸口。
许茕茕大笑：“来打雪仗！”
纪寒灯弯腰，随意搓了一把雪球，用最小的力气扔向许茕茕。
许茕茕错愕：“你变了。小时候你都不敢砸我的。”
纪寒灯顿时慌了神，急忙道歉：“对不起，姐，我错——”
飞起一个雪球正中他的脸。
许茕茕再次大笑：“傻瓜！你也太容易被骗了吧？”
纪寒灯：“……”
眼见纪寒灯神色愈发严肃，抿唇向她走来，许茕茕暗觉不妙，连忙开跑，结果脚下一滑，直直往地上栽去。
还好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摔一下也死不了。许茕茕乐观地想。
但纪寒灯并没有让她摔下去，他伸长胳膊及时勾住了许茕茕的腰，将她拉过去攥进了怀里。
他箍紧她，沉声道：“跑什么？”
许茕茕轻咳：“还不是怕你报复我。”
纪寒灯拂去她头发上沾到的雪：“你才是傻瓜。”
语气宠溺至极。
许茕茕不自然起来：“好了，松开吧。”
纪寒灯低眸看她，内心疯狂叫嚣着：姐，求你，让我再多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迅速放开了她。
大年初四，纪寒灯收到了高中同学的聚餐邀请。
纪寒灯一脸烦闷：“我只想在家陪你。”
许茕茕立刻开启教育模式：“不行，必须去！你需要多交朋友，多跟老同学搞好关系！天天在家陪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但多结交一个人脉就会多一个资源通道！”
可她自己前阵子明明还差点跟老同学在酒席上干架。
纪寒灯委屈道：“能够天天在家陪你，就是我人生中最开心满足的事了。这难道不算顶好的好处吗？”
许茕茕：“别扯没用的，聚餐去。”
其实她就是希望他能多一点社交，不要终日黏在她身边，徒增执念。
出门前，纪寒灯又戴上了那副红手套。
“姐，我走了。”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润柔和。
许茕茕坐在电视前嗑着瓜子，摆了摆手，连头也没回。
如果她可以预知未来，那么此时一定会起身走向他，伸手理一理他的衣领，冲他柔柔地笑一笑，温声叮嘱几句。
或许，还会给他一个拥抱。
可许茕茕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她嗑着瓜子，视线始终落在电视屏幕上，被一句无厘头台词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毫无缘由地，她的心蓦然空了一下。
许茕茕回过头，只看见了空空的屋子，以及紧闭的大门。
无尽寂寥涌上心头。
她关掉电视，决定一个人出去散散步。
被雪覆盖的小树林宛如乐园，回镇上过年的孩子最喜欢聚集在这里打雪仗，堆雪人，捉迷藏，全然不知这个地方曾经死过人。
就连大人们也很少再提起曾经轰动全镇的无名女尸了，十几年过去，大家的生活早已被其他事物填满，无暇关心一件年代久远的凶杀案。
许茕茕这个唯一的大人混入一群小孩子中，认认真真堆了一下午雪人，直到天色渐暗，孩子们各自回了家，只剩许茕茕一个人还在苦心寻找适合做雪人鼻子的树枝。
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她看见了一截完美符合要求的细枝。许茕茕弯腰去捡，在那一秒钟的停顿里，记忆忽然回笼，她想起来，这棵树下，正是自己当年发现无名女尸的地点。
她此刻站着的，是那具女尸躺过的位置。
天黑透了。
不远处公厕旁的路灯准时亮起，可因为树木的遮挡，仅有微弱的光亮照过来。
许茕茕站在槐树下，明明身处黑暗，眼睛却仿佛看见了一件红丝绒连衣裙，娇艳欲滴地在她脚边绽放，流淌。
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
与此同时，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
轻轻浅浅地踩在雪地里，逐步靠近她。
在本该害怕的时刻，许茕茕却安下心来。
一定是纪寒灯。
他来接她回家了。
许茕茕回过头，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沐煦。
“茕茕，我找了你好久，这么晚你一个人在树林里做什么？”沐煦关切地问。
“呃，散散步。”许茕茕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在忙着堆雪人，“沐煦哥，你找我什么事？”
沐煦笑笑：“我是想和你商量，以后有空可以去店里帮我算算账吗？你明明是会计，之前干的却都是一些打扫、整理货架之类的杂活，我早就应该给你升职了。当然，工资也会涨的。”
想了想，他又道：“对了，过完年我还打算升级一下店面，重新规划规划，到时候也要麻烦你出出主意。还有……”
“沐煦哥。”许茕茕出声打断他，面色犹豫，“我过完年可能要去省城了。”
“什么？”沐煦身形一僵。
“我打算和纪寒灯一起去省城了。”许茕茕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这几天她一遍遍走过雪粒镇的每一条路，走过街道，小巷，学校，操场，树林，就是在跟这个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小镇做着告别。
告完别后，她从此就要踏入一个新世界了。
之所以还没有告诉纪寒灯，是因为他这几天难得乖巧安分了些，她担心告诉他之后，他一高兴又会犯浑。那个小兔崽子实在需要好好调教。
没想到，她最先告诉的人会是沐煦。
“抱歉，沐煦哥，我要收回之前说自己不会离开雪粒镇的话了。”许茕茕道，“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渴望离开，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意外，让我不敢再随便做梦了。可现在，我好像又重新拾起了离开的勇气。”
沐煦静静听着，随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光线灰暗，许茕茕看不清他拿的是什么，她继续道：“无论如何，我都想出去试一试，可能会失败，会混得很惨，会被现实痛击，可我的人生已经够惨了不是吗？失去过父母，失去过积蓄，失去过希望，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我倒是很好奇，老天爷还能让我惨到什么地步？”
“沐煦哥，我们以后都活得随心所欲一点吧。”
“不要害怕，也不要瞻前顾后，为自己而活。”
她温柔而又真诚地冲面前的男人微笑，看见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砰。
直到重物砸向额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许茕茕才终于看清了沐煦手上拿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保温杯。
杯面上的图案，是日出时的霞光。
也是煦这个字的含义。
那是她挑了好久、精心为他定制的礼物。
尖锐的疼痛袭遍全身，许茕茕愣愣地转身，试图离开这里，只踉跄了一步，便栽倒在了槐树下。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缓慢滑落，滴进了雪地里。
一滴。
又一滴。
雪粒镇（十八）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5 19:16 发表于江苏 297人听过

第26章 -桥下之花-
桥花是在分贝孤儿院长大的。
听院长说，她一出生就被扔在了桥下的水沟，撕心裂肺的哭嚎及时引来路人，将她捞起，送来了孤儿院。桥花的名字正是由此而来。
因此，桥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福大命大的人。
她没有因为被父母抛弃就自怨自艾，也不在乎他们抛弃亲生女儿的理由，只知道，自己顺利活了下来，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在孤儿院，她是成绩最好、干活最多、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出了社会，她一路摸爬滚打，靠着出众的交际能力以及生意头脑，三十岁就在县城开了一间百货批发部。
无论身在何处，桥花都有能力让自己闪闪发光。
至于那些孤独、艰苦、挫败的一面，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大家只需要看见她光鲜开朗的一面，这就够了。
然而，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靠自己经营商铺，周围人并不会因此敬佩她，而是，无尽的臆测和八卦。
——她怎么可能是单纯靠自己？
——肯定是傍上了什么大老板。
——整天搔首弄姿的，一看就不正经。
她只是长得艳丽了点，喜欢穿漂亮的连衣裙，会冲每一个顾客亲切微笑，仅仅如此而已，便被判定为了搔首弄姿。
哪怕她站着也好，坐着也好，人们都会自动在心中将她脑补为躺着。
当沐家杂货铺的老板第三次来到桥花批发部进货时，桥花已然被传成了对方的情妇，姘头，第三者。
事实上，每次进货，沐山和桥花的对话基本不超过三句。
沐山古板又严肃，眼神不曾在桥花身上多停留过一秒，只有在清点货物的时候，才会主动开口跟她说句话。他之所以选择跟桥花合作，也只是因为她家价格更实惠。
可大家并不关心事实，只会在聊天八卦的过程中，巧妙地，自然地，顺口编上一些更加劲爆的原创细节，看着他人露出讶异而又兴奋的表情，借此获得一种被认可的快感，仿佛自己不是在传播谣言，而是在创作某个精彩纷呈的小品段子。
以至于某一天，竟然连沐山的儿子都找上了门。
“你是我爸的情妇吗？”
少年冷冰冰地瞪着桥花，小镇出生的孩子，气质却傲气又矜贵。
纵然是性格再温和的人，被传言烦久了，总归还是会有点脾气，桥花莫名想逗一逗这个少年。
她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冲他妩媚一笑：“姐姐可不喜欢老男人，反倒是你这样的小帅哥，我更感兴趣。”
少年两只耳朵顿时红透了。
他低垂着头，甚至不敢与眼前的女人对视。
桥花望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后，少年开始频繁出现在她面前。
有时候，他会跟着沐山一起来进货，有时候，他会代替沐山一个人来进货，有时候，明明没到进货时间，他却还是出现在了批发部门口。
桥花觉得好笑：“你是特意来监视我，防止我勾引你爸的吗？”
少年脸又红了。
桥花好心提醒：“如果你再多来几次，恐怕会成为我的下一任绯闻对象哦。我可不想跟一个小孩子扯上关系。”
少年开口：“我已经成年了。”
桥花：“……”
这是重点吗？
桥花只好转移话题：“那你是准备继承你爸的杂货铺做小老板吗？”
“不。”少年似乎是第一次遇见可以倾诉的对象，皱着眉说，“我和我爸不一样，他想一辈子待在小镇，一辈子经营杂货铺，而我，从始至终只想早点离开雪粒镇。我讨厌一成不变的小镇生活，讨厌每天站在杂货铺里迎来送往，没劲透了。”
众人都羡慕他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勺，而他却痛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出生在一个破旧小镇。小小的杂货铺不过是冰山一角，外面还有更为斑斓广阔的大厦高楼，可父亲却连大学也不让他去上，高中一毕业就让他回来看店。镇上的人们越是夸他风度翩翩，夸他洋气得像个城里人，他就越是懊恼厌烦。
有什么用呢？
纵使从小到大父母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一切都给他最好的，可如果余生都被困在这个闭塞的小镇，再精致的皮鞋又有何意义？
“那就离开啊。”桥花抽了口烟，语气潇洒无比，“干嘛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我爸不会允许的。”少年垂头丧气。
专制如沐山，绝不允许儿子偏离自己布置好的轨道。
“都成年了还这么怕爸爸？”桥花笑着摇摇头，“果然是没长大的孩子。”
“我才不怕。”少年忽地燃起了斗志，往她店里一坐，“我今晚直接夜不归宿，证明给你看，哪怕他发再大的火我也不怕。”
桥花：？
那天晚上，无论桥花怎么驱赶威胁恐吓，少年都坚决赖在她那里不肯走。
桥花快要疯了，拿起电话就要打给沐山，想叫他赶紧把儿子领回家去，刚按下第一个数字键，她便发现少年的脸色霎时发了白，连肩膀都在颤。
她这才知道，少年是真的很害怕他父亲。
渴望反抗，又惧怕父亲的威严，明明内心无比紧张，却还是努力在她面前硬撑着。
真是小朋友。
桥花轻叹，拨通沐山的电话，语气切换到亲切又熟络的交际模式：“沐老板吗？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店里有一批货出了问题，幸好有您家小少爷帮忙才没有酿成大错，结果一不留神就忙到这么晚了，实在太抱歉了，您看今晚就让他睡在我店里行吗？正好明天我还想请他吃顿大餐好好感谢一下呢，好的，放心，再见。”
挂完电话，桥花看向表情呆呆愣愣的少年，冲他眨了下眼：“搞定。”
少年眼里的担忧和害怕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纯净羞赧的笑容。
年少之人的爱意总是来得迅猛而又炽热。
一点即燃。
沐煦曾经单调乏味的生活中，就这么开出了一朵明艳而又洒脱的桥下之花。
在那个最稚嫩也最勇敢的年纪，他爱上了她。
他以向她学习经营模式为理由，三天两头跑去她店里待着，桥花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沐煦认真听着，然后，悄悄地，在不会被她注意到的时刻，用溢满爱意的眼神温柔凝视她。
“这桥花太骚了，居然父子通吃。”
又一次来找桥花时，沐煦听见旁边店里的人在这么议论她。
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与对方撕打起来，拳头重重挥向那人的脸。
桥花被声音惊动，急忙赶过去，看见那个矜贵的小少爷，此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在为她而战。
“你们不配提她的名字。”沐煦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顿。
那一刻，桥花明白过来，这个少年，暗恋着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果断将沐煦赶走，从此再也不见他，可他满脸的伤痕又让她狠不下心。
桥花拿着酒精棉球，动作温柔地帮沐煦处理伤口，沐煦低眸看着她，眼底的爱意汹涌溢出，再也无法隐藏。
她说：“那些人平时最爱嚼舌根，不用理他们。”
沐煦认真道：“谣言如果不及时制止，会愈演愈烈的，对你名声不好。”
桥花笑笑：“我才不在乎什么名声，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就算把我传成妓女、小三也无所谓，留着好名声做什么？等着嫁入王室吗？谁稀罕？”
沐煦攥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任何人那么说你。”
桥花一愣，想抽回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对方却越攥越紧。
他低声说：“我想来批发部上班，就近保护你。”
桥花失笑：“你这个年纪应该去念大学才对吧。”
沐煦表情更加低落：“我爸不让我上，他觉得我只要会看店就够了，学历不重要。”
桥花蹙眉：“愚昧。”
沐煦目光炯炯：“所以我能来你这儿上班吗？”
“那你家杂货铺怎么办？”
“那是我爸的责任，我不想再顺从他。”
“你不是讨厌看店吗？我这儿也一样要迎客的。”
沐煦柔柔看她：“不一样的，这里有你。”
桥花无奈，在心中盘算着怎么拒绝他，沐煦察觉到了她的意图，马上转移话题：“你今天穿的裙子很漂亮。”
桥花一愣，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低头打量着身上的红丝绒连衣裙：“真的吗？别人都说我一把年纪了还穿这种裙子很装嫩。”
沐煦面色严肃：“谁说的？我去揍他。”
桥花被逗笑：“小朋友，你这么喜欢帮人出头？”
“我只会替你出头。”沐煦语气放低，“第一，你没有一把年纪。第二，你没有装嫩。第三，你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其他任何人都没资格评判。”
第四，我喜欢你。
这句他放在了心里。
少年轻轻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摩挲。
桥花忽然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赶他走了。
那些日子里，他向她倾诉自己内心的苦闷，父亲的专制，小镇的点滴。她跟他讲自己孤儿院的经历，这些年在外打拼的见闻，大城市的热闹，繁华，霓虹灯。
小镇之外有县城，县城之外有省城，省城之外有首都。他们没见过的世界还有太多太多。
“希望我四十岁的时候可以在省城开一个大大的分店。”桥花憧憬着未来。
“希望我三十岁的时候可以在省城和你一起管理那个分店。”沐煦一本正经。
桥花嗔笑：“能不能幻想点有出息的内容？”
“对我而言，走出小镇，就是最大的幻想。”
少年低垂着眸，语气里满是无望和哀伤。
桥花并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尤其是对待男人，她坚信一定要够狠，够冷，千万不能随便同情他们，心疼他们，否则会倒大霉的。
她活了三十年，一路摸爬滚打，过关斩将，也曾对爱情婚姻有过憧憬，也曾遇个男人就以为是真命天子，欺骗，背叛，利用，样样都经历过，幸得老天眷顾，总能让她在陷进去之前及时抽身。
不要相信男人，是桥花一贯的生活准则。
可以和他们玩玩，但不能交心，更不能沦陷。
但那一天，桥花却还是对眼前这个名为沐煦的少年生出了怜爱之心。
或许是因为他比她小了整整一轮，或许是因为他眼底的无望让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总之，她卸下了防备，轻声说：“那让我来实现你的幻想吧。”
沐煦一愣：“什么？”
“我允许你，离开小镇，跟我混。”桥花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小朋友，以后，姐姐罩着你。”
那是沐煦十八年生涯中听过最动人的承诺。
他扑过去，用上全部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她。
原本压抑、憋屈、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自那一刻起，有了光，有了希望。
少年的胸膛宽广而又结实，还带着清冽之气。
桥花叹息着，没有推开他。
沐山很快就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
频繁地往县城跑，整日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
以前那个总是乖乖帮他看店的儿子，如今却连在店里多待一秒都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当初沐煦一出生，沐山就打定主意要让他接自己的班。他已经守了几十年的杂货铺，那么理所当然的，他的儿子也应该如此。
于是，沐煦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进货算账，熟练掌握了店里大小事务，才高中毕业就俨然有了小老板的架势。因此，沐山认为他根本就不需要出去上什么大学，打算让他直接继承家业。不出意外的话，沐煦很快就会接手杂货铺的生意，过几年再娶个镇上的姑娘，然后，在雪粒镇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可现在，笼子里的小鸟，竟然擅自啄开了锁孔。
沐山悄然跟踪沐煦，发现他一路上都挂着雀跃又羞赧的笑容，走进了桥花批发部。
那个城里的婊子，勾引了他唯一的儿子。
沐山攥紧拳头，怒火点燃他的五脏六腑。
他一直忍到沐煦离开批发部，才大步冲过去，一脚踹开门，直奔正在点货的桥花，抬手就挥向她的脸。
桥花没有丝毫慌乱，笔直站着，一点儿都没有躲。
手掌在触上她的脸之前停了下来，因为沐山知道，凭他的力气，这一耳光下去肯定会让她出血。
“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沐山收回手，咬牙。
“放心，没睡过。”桥花坦坦荡荡。
沐山被她的用词震惊：“你还要不要脸！？”
当初他怎么会蠢到选择这种女人做合作伙伴？
桥花笑道：“沐老板，消消气，我这段时间可是教了您儿子不少生意经呢，不会带坏他的。”
“我儿子轮不到你来教！”沐山怒不可遏，“我决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你死了这条心吧！”
桥花无奈：“我还没答应要跟他在一起呢，是沐煦在单方面缠着我，您应该回家劝自己儿子去。”
沐山一脚踹翻了货架旁的梯子：“如果不是你主动勾引，他怎么会着了你的道！？”
多可笑啊。
男女之间一旦发生什么所谓绯闻，人们总是更习惯于指责女方，是她不检点，是她勾引了他，即便事实是男方在死缠烂打，那也一定是女方做错了什么才导致男方的纠缠。
桥花收起笑容：“我和沐煦两个成年人，正常来往，正常互动，没有违背任何一条法律法规，我也没占过您儿子半分便宜。沐老板，我理解您作为父亲的心情，可孩子并不是父母的所有物，沐煦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喜恶和思想。您应当静下心多听他倾诉，而不该如此专制易怒。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逼走他的。”
沐山瞪着她：“他才十八岁！毛都没长齐！哪来的资格跟老子谈独立？我含辛茹苦养出来的儿子，帮他规划好了舒舒坦坦的人生，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我不反对儿子谈恋爱，但绝不能跟你谈！”
“桥花，你比他大了那么多岁，多了那么多阅历，身为大人，明知道一个孩子对你动了心思，还故意放任他的接近，你敢说自己问心无愧？谁知道你平时都给他灌输了些什么歪门邪道？那小子怎么可能经得住你这个狐狸精的蛊惑！？”
“我警告你，离沐煦远点，如果你再敢跟他纠缠不清，我沐山一定烧你的店，要你的命！让你在整个分贝县都混不下去！老子说到做到！”
男人砸烂了店里所有货物，扬长而去。
桥花站在一片狼藉中，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她真的错了。
雪粒镇（十九）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6 19:14 发表于江苏 214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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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无名女尸-
遇见桥花之前，沐煦从未想过反抗父亲。
从小到大，他总是事事都遵循父亲的要求来。
渴望离开，却又不敢离开。
懦弱，胆小，犹豫。
可桥花让他见识到了人生的另一种活法。她艳丽，洒脱，永远生机勃勃，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孤苦，却始终没有被打趴下，反而越挫越勇。她不在乎外界的流言和眼光，没有人能够操控她，击垮她。勇敢，坦荡，只为自己而活。
“连三十岁的我都还对未来抱有希望，敢于为了远大理想而前进，十八岁的你为什么不可以？”
她笑靥如花，让怯懦的他生出无尽勇气。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要做雪粒镇的小少爷，他要走出去，走到桥花身边，与她一起走向更远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不在乎她比他大了多少岁，不在乎她身上有多少故事或传言，他喜欢她，全世界只喜欢她。
她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人。
一定也是最后一个。
桥花。
他的支柱，他的救赎，他的良药。
可是当他背着沐山偷偷收拾好行李，来到批发部投奔桥花时，这个允诺要带他一起走的女人，忽然就变了脸。
她不再冲他微笑，不再温柔招呼他，甚至不再正眼瞧他。
沐煦攥住她的胳膊：“为什么？”
桥花的眼神像在注视一个陌生人：“我只是随口说着玩而已，谁知道你当真了。”
“不。”沐煦脸色惨白，用力抱住她，“你不会这么对我的。”
桥花面无表情：“小朋友，你太天真了，居然轻而易举就相信了一个坏女人的诺言，生活没那么简单的，我不是慈善家，没有义务帮你脱离苦海。之所以和你来往，只是我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而已，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何必这么认真？”
沐煦死死盯着她：“你为什么要故意说这些谎话？”
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桥花推开他：“滚。”
沐煦重新抱上去：“我不。”
桥花将他推出店里，反锁上门。
沐煦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执拗倔强。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桥花望着这个苍白憔悴的少年，又一次心软了。
她以为只要放放狠话就能成功赶走他，却没想到他会对她如此执着。
桥花叹了口气，打开门，将他拉到屋里坐下，给他端来一碗白粥和几个烧麦。
沐煦笑起来，吃得狼吞虎咽。
待他吃完，桥花开口：“沐煦，你爸来找过我了。”
沐煦顿时明白一切：“所以你才会赶我走？”
桥花点头：“沐老板砸烂了我的货物，让我损失了不少钱，如果我继续和你来往，他是不会放过我的，说不定整个店都会被搞垮。沐煦，我是一个生意人，赚钱才是我的最大目标，我不能给自己的人生安插一个定时炸弹。昨天，我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毫无缘由地说一些难听话赶你走，这一点是我错了，现在，我会认认真真把你当成一个大人看待，心平气和地好好告诉你，我不能留你在店里上班，也不能带你远走高飞，现在我还离不开分贝县，还要靠这间批发部赚钱。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帮助你。”
沐煦沉默着，眼神在恍惚中失了焦。
桥花继续说着：“我不该随随便便对你做出承诺，让你产生虚妄的希望，其实我连罩住自己都稍嫌费劲，怎么能那么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罩得住你呢？实在是有够愚蠢。你父亲虽然脾气暴躁，可他有一点说得很对，我比你大了十二岁，是一个阅历远在你之上的大人，我应该约束好自己的行为，而不是仗着自己见识比你多，误导你对我产生一些暧昧不明的感情。”
“不是误导。”沐煦打断她，哑着嗓子道，“我喜欢你，这不是误导。”
他终于开口向她告白。
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告白。
可桥花苦笑：“所以呢？你能说服得了你父亲吗？你敢告诉他，你喜欢我，你想同我在一起，你想离开雪粒镇吗？即便你敢，可你父亲会允许这一切发生吗？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就算再愤怒也不可能把你怎么样，可我不一样，如果他发起狠来，被恶整、报复、教训的那个倒霉蛋必定是我。我早已不是会把爱情视作生命的烂漫少女，而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权衡利弊的商人，你觉得我自私也好，势利也好，可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我不能，也不愿为了你去冒险。”
“我会保护你的。”沐煦声音发颤，“桥花，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不会让父亲伤害你分毫。”
桥花摇摇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应当先保护好自己。虽然我帮不了你，可你自己不能放弃自己，要一点一点学着摆脱你父亲的束缚，用正确的方式捍卫自己。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沐煦眼圈泛红：“可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桥花移开目光，不敢与他直视：“我不可能跟一个会拖累自己的人在一起。”
沐煦盯着那张美丽的脸。
她看上去冷静而又理智。
理智到残忍。
理智到令他心如刀绞。
“好的，我知道了。”
沐煦缓缓起身，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
桥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端起他刚才用过的碗筷，拿去水池边清洗。
洗着洗着，她慢慢弓下了背，脑袋深深垂下去，长发遮住她的脸，肩膀发出细微的轻颤。
“桥老板，有新货吗？”
门口传来熟客的声音。
桥花挺直腰板，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脸上笑容明媚：“来啦！”
人生，就是独自咽下悲苦，藏起情绪，假装自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反正已经从小装到大了。
那之后，桥花连续半个月都没有见到沐煦。当她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少年已经彻底放弃她时，忽然在半夜两点接到了沐山打来的电话。
男人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恨意：“桥花，立刻来一趟雪粒镇，沐煦要见你！”
桥花预感到不妙，正常情况下沐山绝不可能允许她和沐煦见面，除非沐煦出事了。
“小煦怎么了！？”她着急道。
“他割腕了。”沐山声冷刺骨。
天旋地转。
桥花以最快的速度下床穿衣，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开上运货的卡车直奔雪粒镇。
一路上眼泪都在遮挡她的视线，她抬手用力擦去，又立刻渗出新的，汹涌不止。
沐山将桥花约去了镇上的小树林。如果被邻居瞧见一个狐狸精般的城里女人半夜进了他们家的门，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夜间树林里最为隐蔽，不会被人撞见。
黑夜中，桥花打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地跑向沐山：“小煦呢！？他有没有事！？”
沐山满眼憎恨：“如果不是我及时阻止，他差点就割破了自己的动脉！”
所以沐煦没事。
桥花松了口气，直直瘫倒在地，身体还在因为后怕而控制不住发着抖。
“这半个月以来，沐煦没有一天不在自残。”沐山一把揪起桥花的衣领，恶狠狠道，“全都是因为你！”
“爸，别碰她！”
不远处传来少年的声音。
桥花循声望过去，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看见了沐煦的脸。哪怕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他极度虚弱。
他一步一个踉跄地走向桥花，跪坐在她身旁，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你来了。你是关心我的。”
桥花拉过他的手臂，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伤痕，哽咽：“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沐山怒道：“还不是被你这个贱人害的！”
沐煦护在桥花身前，声音有气无力：“爸，请你回避一下，我想和桥花单独相处。”
沐山攥紧拳头，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沐煦立刻抱住桥花，哑着嗓子：“我好想你。”
桥花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发现他力气不小，完全没有刚才憔悴柔弱的样子。
“你是故意在你爸面前装虚弱的吗？”她问。
“嗯。”沐煦毫无隐瞒，“我每次割得都很浅，还专门挑了安全的位置，绝对伤不到动脉，我爸一看见我满胳膊的血就慌了神，其实根本没事。”
桥花发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语气轻快：“为了见你啊。”
桥花忽然感到有点冷。
沐煦开心道：“我爸比我想象中更好搞定，流流血装装虚弱就让他立刻妥协了，还主动打电话把你叫了过来。看样子以后他再也不会那么严厉地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桥花慢慢推开了他：“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说服你父亲的办法？”
沐煦扯起嘴角：“很有用，不是吗？”
不。
不是这样的。
兴许是这一晚上情绪起伏太大，耗费了太多精力，桥花感到无比疲惫，心累。
她说：“你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不仅伤身体，还很幼稚。你爸只会因为心疼你而更加迁怒我，说不定他现在把我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了。”
沐煦察觉到她的低气压，问：“你生我的气了？”
桥花点头，又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值得。”
沐煦一愣：“不值得？”
桥花想了想，下定决心般开口：“说到底，我们两人认识的时间也没有多久，感情并没有深到这个程度，一段健康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我说过，我不是什么烂漫少女，看见男孩子为我自残，我不会被感动，只会觉得幼稚，可怕，麻烦。我甚至都算不上喜欢你，有必要这么折腾吗？你只是年纪太小了，才会把一时上头的好感认为是爱情，先冷静冷静，好吗？”
沐煦眸色晦暗：“什么叫算不上喜欢我？”
桥花平静道：“就是不喜欢你的意思。”
她不能再陪这个少年玩下去了。
沐煦身上有太多不稳定因素，他父亲的，他自己的，随时会被点燃引爆，让她陷入危机。
少年的爱固然赤诚，可也异常沉重，一旦放任自己沦陷进去，或许再也无法脱身。
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心思。
于是，桥花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你，沐煦。”
她说她不喜欢他。
沐煦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试图从上面寻找到一点点对他的眷恋和情意，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表情是那般淡定，平和，从容，她有着十足的歉意与耐心，苦口婆心地劝导他，安慰他，鼓励他，但就是，没有一丝一毫对他的爱意。
哪怕他排除万难，清除一切阻碍，她也不喜欢他。
爱情，如蚀骨毒药。
让人宛若新生，也让人如坠地狱。
桥花从地上爬起，朝跪坐着的沐煦伸出手，想拉他起来，可他一动也不动。
“那我先回去了。”桥花说。
沐煦低垂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转身的一刹那，桥花突然觉得心口发出闷痛。
每往前迈入一步，疼痛都愈发强烈，甚至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
痛到连眼眶都泛起了潮湿。
奇怪。
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就像是，在舍不得他似的。
她一向理智，冷静，当断则断，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沐煦的陪伴，想起每次见他之前她都会下意识精心打扮，想起每次被他拥抱时她极速加快的心跳，想起这半个月她的夜夜失眠，想起刚才开车赶来时她汹涌的泪。
忽然之间，她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早已沦陷了。
就连今晚赶来见他之前，她也在下意识间穿上了这件被他夸过的红丝绒连衣裙。
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语气，眼神，表情，可她独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因沐煦而悸动酸涩的心。
原来，她竟这么喜欢他。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她喜欢的人追了上来。
桥花抬手按住胸口，感受到心脏在加速跳动。
这一刻，她又心软了。
她总是时时刻刻都在为他心软。
心疼，心软，心动。
三者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迈步。
罢了。
只要他抱住她，挽回她，那么，就放任自己沦陷一次吧。
就只沦陷这么一次。
就一次。
桥花停在一棵槐树下，回过头，打算冲沐煦笑一笑，却被迎面而来的他重重扑倒在地。
她被喜欢的人压在身下，以为随之而来的，会是他的亲吻，可沐煦举起手中的石头，用力砸下来。
一下。
又一下。
——我会保护你的。
她忽然想起少年那时的承诺，纯情而又真挚。
此刻，冰冷的，没有半点停顿的石头，朝着她的头颅用力刺入，撞击。
爱情。
可笑的爱情。
血的颜色，与黑夜悄然融为一体。
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昏暗的光线，让他没能看清她眼角的泪。
沐山并没有走远，因为他担心儿子会被那个狐狸精拐跑，抽着烟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那边传来动静，他立即大步奔过去。
他循着声音来到那棵槐树下，将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看见他唯一的、优秀的、乖顺的儿子，正跪坐在女人身上，用石头砸烂她的脸。
手电筒轰然落地。
沐山条件反射地扑上去推开了沐煦，掐住他的肩膀：“你在干什么！？”
他的嘶吼响彻树林，沐山立刻压低声音，却依然带着撕心裂肺：“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煦木木地回答：“她说她不喜欢我。”
沐山颤着手去探桥花的鼻息，摸到了一手黏稠的血，但她还有微弱的呼吸。
“人还没死，还没死，没死。”
沐山跌坐在地，不知该庆幸还是害怕。
只要及时送去医院，说不定还有救。
沐山下意识去拉桥花的胳膊，想把她扛起来，带去镇上的医院。
沐煦幽幽看过去：“爸，别碰她。”
沐山后背一僵，触电般地收回手。
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儿子产生了恐惧。
桥花微微睁着眼，似乎在凝视头顶一根树枝。
树枝有什么好看的呢？
她应该注视着他才对。
沐煦爬了过去，将桥花抱入怀中，缓缓吻上她的唇，与她四目相对，嗓音温柔至极：“现在，你可以乖乖喜欢我了吗？”
桥花张了张嘴，虽然身体无法动弹，可她竟然还能发出声音。
如果遂了他的心意，开口说她喜欢他，他会放过她吗？会立刻送她去医院吗？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缓慢流淌。
最终，桥花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着石头重新砸向自己的脑袋，看着自己的血飞溅到少年的衣领上，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缓慢消逝。
头顶树枝晃动。
许茕茕躺在雪地里，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不断往外流淌，眼皮无力地合上，又被她努力地睁开。
不能昏睡过去。
绝对不能昏睡过去。
沐煦幽幽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这个细微的举动。
像是在观察一只濒死的蚂蚁，他勾起唇角，忽地笑了一下。
黑夜之中，如同鬼魅。
雪粒镇（二十）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7 19:03 发表于江苏 226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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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红手套-
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许茕茕和纪寒灯在巷子里偶遇了沐煦，并成功阻止了他的自杀。
她一直为此自豪。
她一生平庸，却在关键时刻救下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小少爷。
这件事足够她吹到八十岁了。
那时的少女对未来充满希望，以为自己真的能活到八十岁。
时光倒回十四年前，血迹斑斑的石头从少年手中慢慢脱落。
确定桥花没有呼吸之后，沐山急急忙忙清理了现场，扯起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沐煦准备回家，却正巧发现从公厕走出来的纪寒灯。
父子俩藏在树后，看着八岁的男孩披着单薄的睡衣，穿过巷子跑回了家。
“他会不会听见刚才的动静？”沐煦问。
“应该没有，只是个小孩子。”沐山道。
可是第二天，全镇第一个发现桥花尸体的人竟是许茕茕。
疑似目击他杀人的纪寒灯，首先发现尸体的许茕茕，这两个人，竟然正正好是一对姐弟。
他们是不是串通一气？会不会随时揭发他？
尽管姐弟俩对凶杀案一无所知，可在沐煦眼里，他们微笑是阴谋，皱眉是阴谋，无意间瞥过来的视线更是阴谋中的阴谋。
这么大的风险因素，必须除掉才行。
当晚，沐煦精心挑了一捆绳子，打算趁许茕茕和纪寒灯半夜出来上厕所时，挨个勒死他们。
沐山试图阻止：“你疯了吗？他们还是孩子！我们家跟许家是老交情了，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茕茕还是你看着她长大的，绝对不能害他们！”
沐煦冷笑：“爸，装什么正义啊？我就算再疯，不也是被您一手调教出来的吗？”
沐山愕然，刹时惨白了脸。
他的儿子，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恶魔。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沐山。
沐山直直跪了下去，高傲了几十年的中年男人，此刻却跪伏在自己儿子脚下，颤抖着流下了泪。
“恶心。”
沐煦皱了皱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桥花，谢谢你。
你的死亡，让我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你让我发现，那个古板专制、操控我、束缚我的父亲，不过是个一脚就能踹翻的废物老头。
你让我知道，原来反抗是如此简单，只需要一块石头，一捆绳子，就能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桥花，我喜欢的人。
我将永远爱你，感激你，至死不渝。
沐煦攥紧绳子，缓步来到巷子里，却发现今晚纪寒灯是和许茕茕结伴上厕所的。
如果他们是单独行动的，他会先勒死其中一个，把尸体拖进树林藏好，再躲起来等着另一个出门。家里连厕所都没有的穷鬼₱₥，杀起来轻而易举。
可现在，姐弟俩手牵着手走在一起，显然很难分开。
他慢慢走向他们，思考着同时杀死两个人的成功概率有多大，八岁的纪寒灯自然很好搞定，可许茕茕已经十四岁，个头超过了一米六，平时又那么灵活机警，真动起手来，他不一定能挟持住这对姐弟。
他不能冒险。
于是，沐煦与他们擦肩而过，假装去小树林散步。
一踏入树林，他仿佛又嗅到了桥花血液的味道。
以及，一滴，又一滴，溅在他脸上的触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见到桥花了。
永远见不到了。
“沐煦哥，你想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沐煦回过头，看见了许茕茕。
只有她一个人。
他忍不住发笑，因猎物主动送上门而倍感兴奋，刚要动手，却发现不远处纪寒灯正带着一帮大人飞奔而来。
扫兴。
他们以为他要自杀，试图拯救他，却不知道那捆绳子其实是为他们准备的。两个傻孩子。
不过，自杀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仅在一分钟之内，沐煦便构思出了一个完美的脱身办法。那就是，把一切都推给沐山。
只需要随口编一个故事就可以了。
以杀人犯儿子的身份，编造一段证人的自白。
出轨小三，家暴儿子，最终为了名声怒杀情妇，一个中年人渣的形象跃然纸上。合情又合理。
至于沐山，作为心如死灰的绝望父亲，当然会无条件配合，认罪，独自揽下一切。
毕竟，不论发生什么事，父亲都应该无条件站在儿子这一边，协助儿子站在光明之下。
沐煦摇身变作了从小遭受虐待、勇敢揭发亲爹的正义受害者，被大家称赞，同情，怜悯。
沐煦的母亲受了极大打击，一度精神恍惚，被娘家人接走后，再也没回过雪粒镇。
沐煦就这么变成了独自一人。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获得了自由身，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约束他，可他却突然丧失了离开的欲望。
还有什么离开的理由呢？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桥花了，去到哪里都毫无意义。
老人常说，人在什么地方死去，魂就会被困在什么地方，因此，桥花的鬼魂会永远待在雪粒镇，陪伴他，守着他，再也不会离开他。
当心爱之人死去的那一刻，沐煦便已经决定生生世世都要留在这个地方。
为了桥花，也为了监视许茕茕和纪寒灯。他需要观察这两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是真凶。
人一旦造下杀孽，哪怕隐藏得再过精细，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突然惊醒，反复地回忆，思索，琢磨自己有没有不小心遗漏了些什么罪证。
猜疑纪寒灯，猜疑许茕茕，甚至，猜疑沐山。
为什么他只是判了个死缓？为什么没有立刻执行死刑？留他活在世上，谁知道年纪大了以后会不会犯糊涂？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发疯说出真相？
活人，是最不值得信任的。
只有死了，变成沉默的幽魂，才会真正可靠。
多年后，当监狱那边终于传来沐山病死的消息，沐煦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沐煦冲许茕茕温柔地微笑，佯装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时不时招呼她来杂货铺帮忙，成功与她一天天亲近熟络起来，然后，无数次在她转身背对着他时，跃跃欲试地，想要砸烂她的后脑勺。
直到，镇上开始冒出他和许茕茕谈恋爱的传言。
那时许茕茕刚满十八岁，青春的年纪，美好的年纪，跟异性单独相处会被大家臆想的年纪。
每当有人当面调侃他们，许茕茕都会躲在他身后，露出羞赧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否认。
这个女孩是喜欢他的。
沐煦故意摸了摸许茕茕的头，打量着她瞬间红透的脸，毫不费力地确定了她的心思。
不过是对她亲切了点，偶尔送她两筒挂面而已，居然就让她喜欢上了他。轻松到令人发笑。
沐煦忽地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那时的他，也很轻松就爱上了桥花。
她不过是对他温柔了点，亲切了点，他便以为她会带他远走高飞，以为他们是相爱的。
她也会觉得他的爱很可笑吗？
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回答了。
桥花。
艳丽的桥花。妩媚的桥花。生机勃勃的桥花。
沐煦看着在店里帮他忙里忙外的许茕茕，心想，她哪一点配跟桥花比呢？
许茕茕可笑的心意，让沐煦打消了对她和纪寒灯的杀意。
既然她能喜欢上他，那么说明他们姐弟并不知道他是杀人凶手。
他没了继续接近许茕茕的理由。
可许茕茕还是一有空就跑来杂货铺，一边干活一边缠着他聊天，抱怨工作，倾诉烦恼，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还会厚着脸皮蹭饭。
能不能滚？他心想。
“沐煦哥！我成功进厂啦！”
许茕茕笑盈盈地跑过来向他分享喜讯。
沐煦笑笑：“真棒。”
可悲的厂妹。他心想。
“沐煦哥，我被开除了。”
失业后的许茕茕垂头丧气地来找他求安慰。
沐煦还是笑笑：“没事，你还是我的固定店员。”
穷人真是个倒霉又晦气的物种。他心想。
会因为在路上捡到一枚硬币就喜不自胜，会因为请她吃一根烤玉米就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会毫无羞耻心地穿着褪色破洞的衬衫出门见人。
会在父母被抢劫犯枪杀后，哭到几乎要呕出五脏六腑，直直昏厥在他怀里。
沐煦旁观着许茕茕身上一桩又一桩的不幸，在她的映衬之下，他的人生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他的心情忽然愉悦无比。
许茕茕的痛苦成了滋养他心灵的肥料，她越是绝望，他越是觉得惬意，快乐，满足。
想到这个悲惨绝望的女人正在暗恋着他，沐煦差点在她父母的丧礼上笑出声来。
很好，来喜欢他吧，来爱上他吧。一步一步地，深深为他着迷，沦陷，然后，被他弃之如敝屣。
让她好好体验一下，喜欢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下场。
可惜，她身边还有一个纪寒灯，非常多事地试图拽着她走出阴影、走出悲痛，碍眼极了。
明明差一点点就能掉入深渊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沐煦发现纪寒灯望向许茕茕的眼神，竟然带着爱意。
浓烈，炙热，肮脏。
像在凝视着珍贵绮丽的宝石，像在膜拜至高无上的神，像在贪恋觊觎渴求世间最后一滴甘露。
多年前，在沐煦为了桥花而自残时，沐山曾经骂过他变态，扭曲，疯子。
“正常人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女人！？”
那嫌恶的语气，好像他的爱肮脏透顶。
可现在，更加肮脏的东西出现在了他面前。
正常人怎么会喜欢上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
正常人怎么会对同一屋檐下的亲人生出情爱之欲？
即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依然令人作呕。
如果他和桥花是遭人唾弃的疯子，那么许茕茕和纪寒灯，就是生了蛆的排泄物。
真脏。
他们看上去那般亲密，说不定早已睡过无数次。
在破旧的老屋里，在生锈的小床上，夜夜交缠，融合。
脏透了。
许茕茕那么无底线地娇惯着纪寒灯，在床上自然也会依着他，惯着他。
这个被他嫌恶鄙夷的女人，躺在她弟弟身下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也会像在他面前一样，羞赧地涨红脸吗？
那段时间，许茕茕借他的电脑刷题，时常在他家书房待到凌晨。
沐煦侧躺在卧室床上，直勾勾盯着与书房相连的那堵墙，听着她敲键盘的声音，移动鼠标的声音，低低默念题目的声音，蹑手蹑脚离开他家的声音。夜夜如此。
如果他走出卧室，推开书房的门，将她压倒在桌上，她会是什么反应？
失声尖叫？惊慌失措地逃走？生气动怒？从此再也不理他？
还是，红着脸，顺从他？
沐煦为自己产生这个念头感到恶心。
就凭她许茕茕？
她哪来的资格？
沐家有很多间客房，只要让许茕茕留下来过夜，既方便她刷题，还能防止被人撞见她半夜从他家出来，毕竟，小镇上一旦传出风言风语，便很难再证明清白，可沐煦从未留过她。
他没有义务帮忙维护她的名声。
就算大家把许茕茕传成一个被他睡完即弃的婊子，那也是她活该。
因为她太脏了。
被纪寒灯喜欢着的她，太脏了。
她应该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不被世上任何人所爱才对。
她应该专心致志地只喜欢他一个人才对。
茕茕，意为孤孤单单，无依无靠。
连名字都那么苦的人，本就不该得到幸福。
她送给他的那个破保温杯，杯面上的图画老气横秋，好似中老年微信头像，沐煦回家就扔进了垃圾桶，隔了一夜后，又弯腰捡起，泡了杯枸杞茶，放进口袋，随身携带着，用了一年又一年。
好人装久了，常常分不清自己某个举动究竟是习惯性伪装，还是出自真心。
肯定不是后者。
他的心永远只属于桥花。沐煦一直这么认为。
所以，哪怕亲眼看见邻居围攻打骂许茕茕，让她重重摔倒在地，沐煦也毫无波澜，一动不动。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是她不自量力，主动惹事，不像桥花，永远那么冷静，优雅，不屑与人争执。
他不在乎她肿起来的眼睛，不在乎她无助轻颤的肩膀，不在乎她失落沮丧的眼神。
他绝无可能看得上桥花之外的女人。
之所以还在跟许茕茕来往，只是因为他太无聊了而已。
小镇生活如此单调乏味，当然要找点乐子。
在他眼里，许茕茕充其量只是一条陪伴犬。
心情好的时候，就随手逗一逗她，给她制造一些温柔的假象。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她扔到一边，不闻不问，当她不存在。
她或许会失望，或许会难过，但只要他摸摸她的头，牵牵她的手，她就会迅速忘掉他的冷落，重新做他的狗。
反正，许茕茕无论如何都会喜欢他，陪着他。
她陪了他十四年都没有离开，以后也不会离开，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我打算和纪寒灯一起去省城了。”
许茕茕站在雪地里，笑容充满希冀。
沐煦忽然想起了桥花死去的那一天，在他扑上去之前，她似乎正好转过身想对他说些什么。
那时，桥花打算对他说什么呢？
这个问题，沐煦想了十四年。
站在杂货铺前台时，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去某家批发部进货时，跟街坊邻居打招呼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时，每时每刻都在想。
此刻，沐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雪地里的许茕茕，抬起脚，缓缓踩上她的胸口。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精致的皮鞋在她心口蹍压，男人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柔。
许茕茕承受着剧痛，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
好无趣的三个字。
沐煦勾起唇：“因为，你贫穷而又努力的样子，令我作呕。”
明明满身疮痍，竟然还妄想重拾希望。
竟然，妄想离开他。
面前这个男人是如此陌生，让许茕茕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之后，他还是那个温暖美好的沐煦哥，会将她轻轻扶起，关心她额头的伤口疼不疼。
或许，这又是他的一个玩笑。他总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许茕茕艰难地抬起胳膊，颤颤巍巍地伸向沐煦，试图乞求他的一点怜悯，却被男人面无表情地一脚踢开。
啊，她差点忘了，沐煦好像从来都没有扶起过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你说过不会离开雪粒镇的，现在食言了。”沐煦冷声道，“说话不算话的人，就应该去死。”
“所以，”许茕茕忽地笑了，“你是想以杀了我的方式留下我？”
她竟然在笑。
沐煦感到不可思议。
额头的伤还在往外渗着血，胸口正在被他用力蹍踩，下一秒就将迎来死亡，可她竟然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沐煦蹲下身来，用力掐住她的下巴，怒不可遏：“留下你？我为什么要留下你？你以为你是谁？许茕茕，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的人是你吧？我告诉你，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头发丝，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比得过桥花！她是天上飞翔的鸟，你就是烂在泥地里的粪水肥料，让我恶心透顶！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蠢货？这么多年了，看不出我笑容底下的厌恶吗？看不出我每时每刻都想杀了你吗？杀你就是杀你，不是因为想留下你，不是因为在乎你，更不是因为喜欢你，听懂了吗！？”
这是许茕茕第一次见到面目狰狞的沐煦。
哪怕光线昏暗，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扭曲。
他口中的桥花，是什么人？
许茕茕脑海里浮现出那件红丝绒连衣裙，以及那张美得摄人心魂的脸。
陡然之间，她明白了一切。
“是你杀了她。”许茕茕说。
沐煦松开她的下巴，眸底泛起寒意。
“杀了她，然后又惦念她。”许茕茕苦笑。
“等杀死你之后，我也会施舍你一点惦念的。”
沐煦又一次举起手中的保温杯。
这杯子虽然老土，但格外结实，倒是很适合用来杀人。
他想起杯子里还有一半没喝完的枸杞茶。
许茕茕经常笑他喝茶的样子像退休老干部，然后又在他无奈瞥向她时，快速补上一句：“当然，我们沐煦哥是世上最帅的老干部！”
保温杯悬在了半空中。
手腕莫名其妙地发僵。
沐煦静静注视着许茕茕，发现她眼角有泪光。
“因为我不够聪明，不够有钱，不够幸运，所以就活该遭受这一切吗？”许茕茕轻声问。
“嗯。”沐煦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活该。”
许茕茕转过头，看向路灯的方向，她在等，等纪寒灯参加完聚会回来，发现她不在家后，他一定会过来找她。
沐煦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是在等待王子从天而降拯救你吗？”
许茕茕没有说话，执拗地盯着路灯。
沐煦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讥讽：“傻瓜，那种情节只存在于童话世界。你又不是公主，他也不是王子，你们只是两个不幸的穷鬼罢了。”
许茕茕还是沉默。
桥花在失去呼吸前，也是这么沉默。
明明还有说话的力气，可偏偏，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跟他说。
让他伤心，让他绝望。
“纪寒灯喜欢你，你知道吧？”沐煦问。
许茕茕终于将目光移回沐煦身上，看见他慢慢摘下刚才一直戴着的手套，轻飘飘地扔在了地上。
她这才认出，那是一副熟悉的，红色的，略显幼齿的，针织毛线手套。
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织出来的红手套。
是纪寒灯出门前戴在手上的红手套。
“弟弟竟敢觊觎姐姐，也太不像话了，对不对？”沐煦笑容诡异，“放心，我已经帮你除掉他了。”
许茕茕的世界静止了。
心跳，呼吸，听觉。
一起凝固在寒风中。
雪粒镇（二十一）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8 19:28 发表于江苏 181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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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茕茕-
沐煦憎恨着纪寒灯，也忌惮着纪寒灯。
起初，是因为怀疑纪寒灯目击了他杀人。
后来发现他没有目击，忌惮却并未消退。
为什么呢？
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弃儿，一个只能寄住在别人家的野种，一个整天粘在许茕茕身边的跟屁虫，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每当镇上人调侃沐煦和许茕茕的关系，纪寒灯都会义正词严地澄清辩驳，每当沐煦去许家找许茕茕，纪寒灯都会故意当着他的面拉住许茕茕的手，甚至直接抱上去。
原本一有空就会跑来杂货铺找他的许茕茕，只要纪寒灯放假回来，便会立刻被吸引走全部注意力。
那副姐弟情深的样子，真是令人生厌。
无所谓。
即便纪寒灯对许茕茕存着肮脏心思，以许茕茕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接受他的。
那个蠢女人可能会以姐姐的身份默许弟弟的各种越界亲昵，可一旦得知他对她有男女之情，一定会立刻翻脸。
毕竟，许茕茕真正喜欢的人，是他沐煦。
可纪寒灯手上的红手套实在太刺眼了。
幼稚，可笑，令人作呕。
恶心得让人想剁了他的手。
于是，大年初四，在路上偶遇纪寒灯时，沐煦故意叫住他：“寒灯，你姐的围巾不小心落在我家了，叫她有空过来拿一下吧。”
纪寒灯的表情果然僵了一下，竭力维持着镇定：“请你现在带我去拿。”
沐煦心中发笑。
激怒一个幼稚愚蠢的小孩，是如此简单。
沐煦真的领着纪寒灯回了家，走进卧室，从枕边拿起那条散发着肥皂气息的灰格子围巾。
“为什么在你床上？”纪寒灯声冷似冰。
“当然是为了——”沐煦将围巾戴在脖子上，低头嗅闻着，“抱着它自渎啊。”
纪寒灯眸底骤然升起一片血红。
没有任何迟疑，他一拳挥向沐煦的脸。
沐煦因惯性跌坐在地板上，一点都没反抗。
“弄伤我的脸，你姐会心疼的。”他笑得嚣张。
很好，他会带着脸上的伤去找许茕茕，她会冲他露出心疼怜惜的表情，会狠狠瞪向纪寒灯，厉声训斥这个不懂事的蠢弟弟。
纪寒灯揪住沐煦的衣领，轻松压制住他：“你哪来的自信，认为我姐会在你和我之间，选择你？”
比他小了整整十岁的年轻男大学生，力量远在他之上。
可沐煦笑容依旧：“只要我一句话，你姐会毫不犹豫地嫁给我，开开心心地搬来我这儿，任劳任怨地给我做饭，帮我看店，陪我睡觉，乖乖做个贤妻良母。到时候，你还要尊称我一句姐夫。”
纪寒灯指尖发颤：“痴心妄想，她根本不喜欢你！”
“这些年，你姐心心念念关怀照顾着的人，除了你，就是我。她对你好，因为你是她弟弟，因为她是个好姐姐。那么，我呢？她为什么对我也那么好？当然是因为她喜欢我，爱着我。”
“我们之所以没有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我不要她而已。”
“猜猜看，一旦我要她了，她会怎么选？”
沐煦惬意地扯起唇角，等待纪寒灯恼羞成怒的拳头。
可纪寒灯默了几秒，慢慢松开他的衣领，脸上异常平静，只说了四个字：“她会选我。”
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吵架，就好像，只是在客观冷静地阐述一个既定事实。
甚至都不屑再与他继续争论。
纪寒灯转过身，决定去城里给许茕茕买一条新围巾。
他被一个幼稚愚蠢的小孩看轻了。
他被当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所有人都在把他当成笑话。
沐煦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匕首，那是他每晚临睡前用来自残的工具。
当他回过神时，那把匕首已经直直插入了纪寒灯的腹部。
即便是力量远在他之上的年轻男大学生，在面对冰冷锋利的匕首之时，也只能轰然倒地，任由他捅下第二刀，第三刀。
区区生命，不过如此。
在二十余年人生中，纪寒灯产生过无数阴暗念头。他是从黑暗角落里爬出来的老鼠，满身污秽，也享受污秽。这世上有人天生纯白，也有人天生灰暗。他无比厌恶着自己那对疯子父母，可他知道，自己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一样的本性，骨子里也是一样的疯与恶。从小到大，他心底时时刻刻涌动着暴虐欲，嗜血欲，杀戮欲。他想过杀了纪晖，杀了刘月，杀了江岭，杀了李婶，就在刚才，也疯狂地想要杀了沐煦。
可许茕茕不喜欢那样的他。
只要想到她失望垂泪的样子，一切暴戾欲念都会烟消云散。
所以，他又一次忍住了。
他没有一拳又一拳把沐煦揍得头破血流，没有死死掐住沐煦的脖子直至他青紫暴筋而亡，没有被怒火和杀意吞噬。
他忍住了。
回家之后，许茕茕一定会摸摸他的头，夸他乖。
他一定要好好表现，讨许茕茕开心，这样她就会答应跟他一起去省城了。
他要带她搬去干净的、宽敞的、带电梯的楼房，站在高高的地方眺望大城市。
那间公寓采光很好，白天的时候，窗口会有阳光洒进来，照在他们的枕头上。
温暖极了。
头顶的白炽灯灼烧着他的眼球。
纪寒灯躺在沐煦家的地板上，奄奄一息间，看见自己手上的红手套被沐煦取了下来。
沐煦围上许茕茕的灰格子围巾，戴上许茕茕织的红手套，惬意地俯视着纪寒灯，露出胜者的微笑：“无论我要不要许茕茕，她都属于我。”
不。
那是姐姐织给他的。
纪寒灯抬起胳膊，想要拿回他的红手套，可沐煦已经跨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惨白如蜡的手缓缓垂落，再也没能抬起。
……
汹涌不断的泪从许茕茕的眼角滑落下来。
五脏六腑融化为一滩冰液，渗入寂冷雪地。
“凡人皆有一死，有什么好哭的？”沐煦低叹，“你们这种穷苦不幸的人生，结束了也是一种解脱。”
他悄然攥紧保温杯，准备砸穿那双正在为别人流泪的眼睛。
“沐煦哥。”许茕茕低低开口。
“嗯？”
“我喜欢你，你知道吧？”她看着他。
沐煦愣住。
他本该讥讽着说出“是啊，早就知道了”，或者“知道又怎么样？”，或者“谁在乎？”，可他呆愣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早就知道。一直知道。
可为什么当她真正说出口时，会让他瞬间失了神？
桥花。
十四年前，当桥花转身面向他时，会不会，也是打算告诉他，她喜欢他？
而他却在她开口之前，砸烂了她的脸。
桥花。
沐煦浑身都发起了颤。
许茕茕慢声道：“那时，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没有回答。是因为，我害怕说出来之后你就会疏远我。”
“小时候，作为独生女，我一直渴望有个哥哥。而沐家杂货铺那位漂亮小少爷，就是最符合我期望的完美哥哥。所以，从记事起，我就经常跑去杂货铺里玩，一赖就是一整天，大人都以为我是在馋店里的零食，事实上，我只是为了偷偷多瞄几眼那个名字像光一样温暖的哥哥。他温柔，矜贵，和煦，每当他冲我微笑，我心头都会升起一股暖流，世间万物都在融化。长大后我才明白，那种感觉就是喜欢。”
沐煦听着许茕茕的声音，因桥花而颤栗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
“其实，我没那么清醒洒脱，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女孩，胆大包天地喜欢上了一个永远不会回应自己的人，他是天上的飞鸟，我是泥地里的肥料，明知道他不可能看得上我，但我还是固执地喜欢着他，从孩童到少女，从少女到大人，喜欢了他二十多年，甚至，为此切断了自己与其他人恋爱的可能，拒绝相亲，拒绝结婚，只为专心守在那个人的身边。”
“当镇上有人传我们的绯闻时，我心底不知有多雀跃，哪怕只是虚假的谣言，只要能跟你扯上一点点关系，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幸福。在你家刷题的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无数个静谧的夜晚，我坐在你的椅子上，用着你的电脑，与你只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心中不断猜测着，期待着，沐煦哥今天晚上会不会留下我过夜呢？”
许茕茕苦涩地笑了笑。
“当然，你从来没有留过我。从来都没有。很正常，很合理，我理解的，我知道的。每一次因你的冷落而伤心时，我都会告诫自己，错的不是你，而是抱有希望的我自己。”
“可如果，只是如果，你其实是看得上我的，如果你舍不得让我离开，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沐煦哥，停下来，然后，跟我谈一场恋爱，好不好？”
许茕茕又一次抬起胳膊，努力去够沐煦的脸。
执拗地，恳切地，可怜巴巴地把手伸向他。
“你曾经说，爱情是很美好的东西。可我太过愚钝，不明白它好在哪儿。”她又露出了他熟悉的羞赧笑容，“你来教教我，好吗？”
这个女人在故意迷惑他。沐煦心想。
他已经向她展露出了自己最丑恶的一面，她怎么可能还会若无其事地和他谈恋爱？
一定是故意扯谎，打感情牌，试图软化他的心，诱骗他放过她。
不要相信她。
不要放过她。
可她的语气是那般真诚，恳切。
可她说她喜欢了他二十多年。
在桥花、纪寒灯还没有出现之时，她就已经喜欢上了他。
万一，是真的呢？
身体似被隐形的钢线牵引着，诱使沐煦跪在雪地里，低下头，慢慢靠向许茕茕。
哪怕只有一句是真的也好。
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触上了沐煦的脸，唇与唇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她浅浅的呼吸洒向他，在黑夜中荡起涟漪。
还好，她还有呼吸。
还好，她的唇还有温度。
还好。他心想。
直到许茕茕将手指用力刺入他的右眼。
剧痛袭来。
女人纤细的指节毫不迟疑地插进了沐煦的眼眶里，如果不是他及时退开，她一定会直接挖出他的眼球。沐煦捂着眼睛倒了下去，许茕茕趁机翻身爬起，先是一脚踹向他的太阳穴，接着又用脚尖直击他的心脏，最后重重踩上他的脖颈，果断干脆，没有片刻迟疑。
招招死穴。
仅在十几秒之内，沐煦整个人便动弹不得。
“你说得对，没有从天而降的王子，也没有光环四射的公主。”这次轮到许茕茕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所以，还是应该靠自己。”
从小干着苦活累活长大的人，并不会因为被保温杯砸了一下额头就失去知觉。
沐煦右眼缓缓淌下一行血，无奈地笑：“你果然是骗我的。”
许茕茕盯着他：“那个叫桥花的女人，连骗也不屑于骗你，所以你就在恼羞成怒之下杀了人家，对吧？”
沐煦身形一僵，方才的惬意与风度霎时消失殆尽，面色狰狞：“你没资格提她的名字！”
“不，没资格的人是你。”许茕茕面无表情，“不要装深情了，在你亲手杀死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爱她、惦念她的资格。如果桥花化为厉鬼，看见你这副自我感动的样子，一定会大笑着掐断你的脖子。不过放心，她不会被困在这片树林的。桥花的灵魂会去往自己心之所向的地方，一个充满快乐、自由、没有你的地方。”
“当年发现桥花的尸体时，我一度很不解她的眼睛为什么是睁着的，究竟是多大的冤屈，让这个女人死也不能瞑目？现在我懂了，她是在记录下你的丑态，是在用轻蔑的眼神鄙视你，嘲笑你，唾弃你，更是在暗中提醒我，一定要远离你，永远不要靠近你。”
“对了，当年你母亲一定也是看穿了你的阴暗自私恶毒，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你吧？我早该发现的，为什么明明是丈夫犯了罪，她却要连同儿子一起抛弃？原来，是你活该啊。”
“闭嘴！闭嘴！”沐煦声嘶力竭，挣扎着试图爬起，被许茕茕一脚踹中胸口，又重新倒了下去。
他瞪着她：“其实，你也并不全是在骗我，对吧？这十四年间，但凡我主动撩拨一下你，你一定早就对我投怀送抱了，说不定现在连孩子都乖乖给我生了，可我偏不，我就喜欢看着你苦苦暗恋、爱而不得的样子，凄惨又好笑！”
许茕茕低下头，望向滚落到她脚边的保温杯，望向那片沾了血的霞光。
拿起它，砸向他。
心中有个声音在蛊惑她。
砸破他的头，砸烂他的脸，砸出他的脑浆。
他现在毫无反抗之力，她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世上唯一的纪寒灯，只属于她的纪寒灯，被这个人杀了。
她应该杀了他。
杀了他。
善良，道德，正义，全都是笑话。
她这一生所坚守的，履行的，全是笑话。
她错了。
她后悔了。
她不该做什么好人，更不该教导纪寒灯做个好人。
仇恨，恶意，痛苦，怨毒，才是永恒的，牢不可破的。
稍不留神，它们就会钻入你的心底，浸染你每个细胞。
做恶人可以在犯罪后逍遥自在十四年，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他者的人生，可以毫无负疚感地以自己为世界第一中心。
而做个老实的好人，只会沦为被轻飘飘踩死的蝼蚁。
所以，杀了沐煦。立刻。
许茕茕弯下腰，将手伸向那个沾血的保温杯。
忽然间，槐树下吹过一股风，阴冷得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凉意直刺她心口，以迅猛之势吹散所有戾气，猝然唤醒她。
她那坠入黑暗漩涡中迷失沉沦的灵魂，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拽了回来。
许茕茕抬起头，看向头顶晃动的树枝。
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那时她还是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明朗少女，因为一条红裙子，她走到这棵树下，与桥花四目相对。
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个瞬间始终停留在许茕茕的脑海里。
假如那一刻可以重来，她想，她一定会蹲下身去，用自己干净的衣袖，小心地，温柔地，擦一擦桥花脸上的血。
再也不会害怕她，抗拒她，逃离她。
无辜死去的女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真正的恶鬼，披着人皮，隐藏在人间。
桥花的时间停止了，而许茕茕的人生还要继续。
杀意已然退散，她却只觉悲凉。
神明啊，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你还在用那无谓的良心束缚我们呢？
“许茕茕，你是真心爱过我的，可惜，我不稀罕，不在乎。”沐煦还在阐述着他信奉的真理。
“原来，撕开精致的外壳后，你不过是个平凡的人渣而已。”许茕茕自嘲一笑，踢开脚边的保温杯。
“穷酸也好，艰苦也好，就算我们的人生再过低贱，那也比你活得高尚。别太自信了，桥花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这些年我之所以经常去你店里帮忙，就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而已。”她眼底泛起淡淡的不屑，“你知道的，本人一向富有同情心。”
“可怜？！”沐煦捂着胸口，因嘶吼而发出呛咳，“凭你也配说我可怜！？你爸妈死了，纪寒灯死了，你克死了所有爱你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可怜？很好，我不该杀你，我应该放任你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永世孤寂！全世界也只有纪寒灯那个瞎了眼的野种才会看上你，从此以后，再没人会爱你、陪伴你。许茕茕，你比我可怜多了！可怜一万倍！”
“谢谢你，沐煦。”许茕茕忽然说。
“什么？”沐煦一怔。
许茕茕捡起地上那副红手套，非常用力地抱在怀里，低喃：“谢谢你让我意识到，原来我是爱着纪寒灯的，就像他爱着我一样。怦然心动的爱。撕心裂肺的爱。刻入骨髓的爱。”
“闭嘴。”沐煦沉声道。
“天。”许茕茕一边落着泪，一边笑起来，“我好爱他。”
爱他小心翼翼的眼神，爱他脆弱委屈的泪，爱他炽烈无畏的吻。
爱他的坚定，爱他的隐忍，爱他的执着。
爱他无论何时都会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她。
“可他已经死了。”沐煦嘲讽。
“那又怎么样？”许茕茕仍在笑，“纵然他变成僵冷尸体，你也连他的一块小小尸斑都比不上。”
死亡，真是残忍而又浪漫。
它让人类平时坚守的伦理准则变得废弃无用。
它让外界的眼光，流言，谩骂，都不再重要。
它让她在永远失去他之后，终于承认爱上他。
许茕茕转过身，将沐煦抛在雪地里，抱紧怀中的红手套，踉跄着，朝路灯的方向走去。
沐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浑身骨头都在疼，几乎要咳出血来，她刚才踹的每一脚都下了狠劲，差一点就要拧断他的脖子，他愤懑地咬牙切齿，张口而出的却是笑声。
真够狠啊，许茕茕。
她会报警，说出一切，他会坐牢，判刑，会像沐山一样凄惨死去。
追上去拦住她？扑倒她？拉着她同归于尽？
算了吧。
算了。
沐煦摘下脖子上的灰格子围巾，踩着雪堆，将围巾挂在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垂落，打结。
桥花，我来陪你了。
沐煦将脑袋伸进打结的围巾里，熟悉的肥皂气味瞬间包裹了他。
他讨厌极了这个味道。
廉价。土气。下贱货。
他永永远远也不会喜欢上这个味道，更不会喜欢上她。
之所以放过她，只是为了让她活着孤独终老。
仅此而已。
沐煦直视着不远处那个背影，心想，他爱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桥花，只有桥花。
可他最后唤出来的，却是——
“茕茕。”
如同往常一般，温暖和煦的语气。
她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树干上的积雪落了下来。
许茕茕走到路灯下，低头看着红手套上的血迹，那是纪寒灯的血。
她慢慢跪了下去，如忏悔，如哀泣。
神明说，恭喜，幸存者。
恭喜你，迎来无边孤寂。
雪粒镇（完）
原创 尸尸 尸姐 2023-09-09 19:17 发表于江苏 163人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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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梦起-
李娆没什么人生目标，只希望姑姑能够少唠叨一点。
本以为回镇上当个小护士就能过上安逸舒坦的躺平生活，结果平均每天要遭到三次以上姑姑的夺命连环催婚。
可她今年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怎么了？女的二十岁就能领证了，你已经浪费了两年时间，再拖下去一眨眼就三十了！你可不能学那个许茕茕，全镇女人的反面教材，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大龄剩女，现在根本没人要她了，肯定天天躲家里哭！”李婶怒其不争。
“姑姑，大龄剩女这个词早就过时了。”李娆叹气。
李婶可不管什么过时不过时，甚至要拉李娆去跟比她大了整整十岁的男人相亲。
“虽然沐煦他爸名声不太好，但胜在他家有钱啊，反正他爸已经死在牢里了，就当以前的事不存在，不要因此嫌弃人家嘛，那么大的杂货铺都是沐煦一个人的，只要跟他结了婚，能在镇上安安逸逸过上两辈子！”李婶循循善诱。
李娆头疼：“我没有嫌弃人家。”
“好！你不介意他爸的事就好！我马上就去跟小沐商量！”李婶立刻冲出家门。
李娆：？
所幸沐煦并没有相亲的打算，李娆才逃过一劫。
结果春节期间李婶还是不死心地塞给李娆一大盆刚煮好的饺子，强行让她送去沐煦家。
李娆张口要拒绝，李婶却已经唠叨起来：“人家小沐身边没爹没妈的，孤孤零零一个人过年多可怜啊，作为邻居送点饺子过去有何不可？快点去！”
李娆只好妥协。
反正活了二十二年，她一直在妥协。
李娆端着饺子来到沐煦家，发现他家大门没锁，只拍了一下便开了条缝，她站在门口唤了几声，没人理。如果就这么回去，肯定免不了又被姑姑一顿训，于是她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门，想先把饺子放下再说，一边叫着沐煦的名字，一边走进了屋里。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大亮着。
而地板上，正躺着一个被鲜血浸染的人。
李娆一眼认出，那是她的小学同学，纪寒灯。
渴望过上安逸生活的小李护士，丢下手里的饺子，发出了震耳欲聋、惊动全镇的尖叫。
叫完之后，她立刻扑上去，拿出了这辈子最迅猛的专业手法，果断给纪寒灯的伤口止血。
事后，医院同事无不感叹：“真是多亏了小李，要不是她及时出现，快速处理，病人必死无疑。”
李娆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在急救室门口守了一晚上，看见许茕茕披头散发地奔了过来，差点栽倒在她脚边。李娆扶稳许茕茕，注意到对方额头有伤，连忙要带她去处理伤口。
“不用了，我不疼的，”许茕茕整个人都木木的，“我要在这里等纪寒灯出来。”
“茕茕姐，你放心，纪寒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现在正在里面缝针。”李娆耐心劝着，“总不能让他一出来就看到你渗血肿起的额头，对不对？”
李娆跟许茕茕并不熟，但多多少少听说过她父母的事，对她一直怀有同情。身处雪粒镇这种对女人尤为严苛的环境，许茕茕却敢于到了二十八岁还不结婚，对镇上人的议论毫无畏惧，甚至还动手薅过李婶的头发，李娆对她的同情中又带了一点敬佩。
天知道她有多想薅自家姑姑的头发。
帮许茕茕处理好伤口后，来了几个警察问话，李娆如实作答，又接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送来了医院，连抢救的步骤都略去了，直接推进了医院太平间。
那具尸体，是沐煦。
听说，他捅伤了纪寒灯，又企图杀害许茕茕，失手之后选择畏罪自杀。还听说，连十四年前那具无名女尸，也是他杀的。
亲朋好友纷纷给李娆发来消息，慰问的同时也在探听八卦，镇上发生了这么轰动的大事件，大家在饭桌上又会多了很长时间的谈资。
有人差点死去，有人散尽灵魂，有人付出生命，而这些惨痛的，悲伤的，凄凉的，对事不关己的外人而言，就只不过是，一场八卦。
李娆一一应付着手机里的人，余光看向坐在急救室门口的八卦当事人。
刚才，许茕茕一眼都没有去看白布下的沐煦。她额头包着纱布，直勾勾地盯着急救室大门上的指示灯，一动也不动。
纪寒灯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
那是许茕茕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她守在病床前，不断地对着神明祈祷：只要纪寒灯平安醒来，她会抛下一切约束，义无反顾地跟他一起去省城，去开始新生活，再也不会推开他，拒绝他。
纪寒灯睁开眼的时候，李娆正在劝许茕茕喝点米粥，这两天她不吃不喝也不睡觉，看上去比病床上的患者还要憔悴易碎，让李娆很是担心，经常在工作间隙过来看看她。
“姐。”
刚舀起一勺米粥，许茕茕便听见了那道沙哑的声音。
她转过头，愣怔间，与病床上的纪寒灯四目相对，如同隔了整整两个世纪般，遥远，梦幻，不真实。
就好像，她之所以诞生于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此时此刻与他对视的这一眼。
勺子从指间坠落，许茕茕想扑上去抱住他，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只能用力攥紧他的手，垂下头，眼泪滴落到他手背上。
纪寒灯注视着她额头上的纱布，用干涩的嗓子努力发出声音：“很疼吧？”
“没事了。”许茕茕摇头，颤声说，“没事了。”
不知是在宽慰纪寒灯，还是在宽慰她自己。
李娆叫来医生，做了详细检查后，确认纪寒灯是真的没事了，接下来的日子只需要好好休养，等待康复。
“看来老天还是眷顾你弟的。”
余馥抽空来医院看望了一次纪寒灯，带了大包小包的慰问品，塞满了病房储物柜。
“不，”许茕茕说，“老天眷顾的是我。”
在让她经历过世间各种苦难后，老天决定放她一马，没有将纪寒灯从她身边夺走，没有让她从此陷入永世孤独。
余馥笑道：“那我再眷顾你一下好了，你们不是打算搬去省城吗？我舅舅在省城开的公司正好缺个财务，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你直接去他那儿报到就行。”
许茕茕一愣，猛地抱住余馥，默默哽咽。
“别急着感动。我舅舅可不是好糊弄的，到时候会严格考核你的能力，究竟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你自己的表现。”余馥语气随意。
“好，我一定竭尽全力！”
许茕茕抱紧余馥，心想，真正的神明，或许是身边这些给予她帮助的人才对。
比如余馥，比如李娆。
送走余馥后，许茕茕撞上纪寒灯迷惘的眼神，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通知这个当事人，她打算和他一起去省城了。
她坐在病床边，对纪寒灯道：“去了省城以后，你第一个要教我的就是坐地铁，只有先把通行搞定了，才能更快适应一个新城市。”
纪寒灯脸上的迷惘渐渐化为热切和欣喜，他微微抬起手，立刻被许茕茕握住，他们十指相扣，久久没有散开。
最近，李婶每天一起床就要念叨——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平时那么老实的孩子，怎么会杀人呢？”
“幸好小娆没跟他在一起，幸好，幸好。”
像魔怔了。
又过了一阵子，李婶似乎想通了，神采奕奕地对李娆道：“仔细想想，其实纪寒灯那小子也挺好的，穷是穷了点，可人家考上了重点大学，还在省城找到了工作，前途一片大好，跟你又是小学同学，天时地利人和，我当初怎么会老糊涂去撮合你和沐煦？明明你和小纪才是绝配！”
李娆：“……”
李婶越说越来劲：“而且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这可是天大的缘分！他一感动还不以身相许？你们简直命中注定要在一起！这恋爱啊，就应该跟同龄人谈才对！哦对了，小纪那个伤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吧？”
李娆：“……不会。”
李婶第二天就拎着果篮去了纪寒灯病房，李娆怎么拦都拦不住。
许茕茕从食堂打完饭回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病房里传来李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慰问。
“小纪啊，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娆讲，她可关心你了，天天回家都在聊你！我们家小娆从小就善良，热心，厨艺还好，你有什么想吃的随便提，让她回家给你做！”
李娆：“……”
她明明只会煮方便面。
“谢谢李婶，不用麻烦李娆了，有我姐在足够了。”
纪寒灯格外礼貌，完全不像砸碎过李婶家玻璃。
李婶道：“你姐是你姐，小娆是小娆，不能相提并论嘛，我们小娆可是救了你命的大恩人。”
李娆跺脚：“姑姑！“
纪寒灯认真道：“是的，李娆，谢谢你，如果以后你遇到了什么困难，请务必要告诉我，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报答你。”
李娆脸有点红：“不用不用，哪有那么夸张，护士救人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报答，别听我姑瞎说。”
李婶嗔怪：“怎么能叫瞎说呢？我这侄女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容易害臊。”
纪寒灯低低笑着，李娆又是跺脚。
许茕茕在门外站了很久，始终没有进去。
李婶显然有意撮合纪寒灯和李娆，而李娆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善良的姑娘，许茕茕心想，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进去打断他们。
之后几日，每当李娆过来的时候，许茕茕都会悄无声息地出门，或是躲进卫生间，默默为他们俩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许茕茕心里很乱，在死亡面前，她可以不顾一切地承认自己爱着纪寒灯，可一旦没了死亡威胁，她顿时又重新被顾虑和压力环绕。每次面对漂亮、热情、穿着护士服的李娆，许茕茕都会不由自主心生退缩，不是自卑，也不是嫉妒，而是站在一个姐姐的角度，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弟弟还是跟李娆这种女孩子在一起比较合适。
他们一样年轻，一样青涩，一样美好，许茕茕甚至可以想象出，假如纪寒灯真的能和李娆在一起，两个人的关系一定会非常健康、融洽、阳光。至少不会像她和纪寒灯一样，充满压抑和顾忌。
何况，说不定纪寒灯真的会在走了一趟鬼门关后爱上救命恩人，言情小说的通用套路，用在他和李娆身上再合适不过。当然，前提是人家李娆也看得上纪寒灯。她只不过是多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而已，一个有可能摆脱执念的机会。她答应跟他一起去省城，不代表也答应了其他事，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许茕茕越琢磨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理有据。
人总是如此，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娆又一次过来换药，许茕茕立刻起身要走，手腕却冷不丁被纪寒灯攥住。
“姐，我渴了。”纪寒灯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
许茕茕忙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慢慢喂给他。
纪寒灯小口喝着水，眼睛直勾勾盯着许茕茕，目光幽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一旁的李娆莫名感到气氛怪怪的。
以纪寒灯现在的身体情况，自己坐起来喝水吃饭是完全没问题的，可他却每次都要让许茕茕亲自一口一口喂给他，像是小孩子在故意撒娇，故意缠着姐姐不放。
可他都二十二岁了啊。
李娆不禁反思自己想太多了。
换完药出来，李娆发现自己忘了带走空药瓶，连忙折回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纪寒灯坐在床上，一把将许茕茕拉向他。
许茕茕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伏在纪寒灯身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压到他腹部的伤口。
“干什么？”许茕茕急道。
“你讨厌我了吗？”纪寒灯声音闷闷的。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许茕茕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我非但没能保护好你，还差点葬送自己的命，让你独自一人处于险境，害你孤立无援。我的存在，似乎一无是处，毫无意义。”他肩膀轻颤，眼角泛起隐忍了多日的泪光。
许茕茕失笑：“没错，你确实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会一时疏忽让自己被捅了那么多刀，下次绝对不可以再让这种事发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至于我，你瞧，我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凭一己之力劫后余生，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和开心的事，你为什么要因此而自责？纵然我们再亲密，可生命是自己的，不该由旁人来负责。”
曾经那个因为父母的死亡而自责、内疚、深陷绝望的许茕茕，终于下定决心从泥潭里爬了出来，然后伸出手，拽住了同样陷在里面的纪寒灯。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拧起眉，表情变得严肃，“你还活着，还能冲我笑，对我哭，跟我说话，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纪寒灯，你比你想象中更重要，你必须好好活着，陪着我。”
真是感人肺腑的姐弟情。李娆听得眼眶湿润起来，想起自家那个顽劣的亲弟，她只想一脚踹过去。
李娆擦了擦眼角，刚要推门进去，便听见纪寒灯哑着嗓子说：“我想抱抱你。”
“你现在不能乱动。”
所以，让她来抱他吧。
许茕茕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肩。
纪寒灯凑向她的脖颈，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来，呼吸烙印着她的肌肤，他贪恋地嗅着她的气味，声音愈发低哑：“姐，我这样算犯规吗？”
这一刻，许茕茕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日子做的挣扎全是徒劳。
她想给纪寒灯一个摆脱执念的机会，而纪寒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强对她的执念。
他在用炙热的呼吸提醒她，无论死多少次，他依然疯狂地，偏执地，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她。
纪寒灯爱着许茕茕，这件事连死亡也无法改变。
门玻璃后的李娆呆立原地，惊愕地瞪大双眼，立刻掏出手机想要分享最新八卦，打了几行字后，又顿了顿，默默删除。
不信谣，不传谣。
说不定只是误会。
说不定人家姐弟只是单纯关系好。
弟弟蹭一蹭姐姐的脖子，严格意义上也不算道德沦丧。
李娆敲了下门，故作镇定地进去拿空药瓶，发现许茕茕已经火速从纪寒灯身上弹开，从耳朵到脖颈都红透了，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她直视。
完了。李娆心中哀叹。
这么心虚的反应，一看就不正常。
至于纪寒灯，上一秒刚冲李娆温和礼貌地微笑，下一秒将视线转向许茕茕后，眼底便迅速溢满了深切的、浓烈的、毫不掩饰的依恋。
李娆猛然想起，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们还是同班同学时，他就已经在用这样的眼神望向许茕茕了。
苍天老爷啊。
李娆欲哭无泪。
姑姑给她介绍的男人，还ɖʀ真是，没一个正常的。
之后，伍炀和沈渊也在百忙之中赶来了医院看望纪寒灯。
伍炀哽咽：“快点好起来，老子还等着拉你一起参加联谊呢。”
沈渊也一脸愁容：“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把我妹介绍给你。”
纪寒灯：“……”
两位室友走后，纪寒灯攥住许茕茕一根手指，急急解释：“他们只是在开玩笑，你一个字都不要信。我只在大一那年参加了一次联谊，那之后再也没去过，更不会和其他人相亲，以后永远都不会。”
似乎生怕她误会了他。
许茕茕笑笑：“知道了。”
纪寒灯嗓音低柔：“姐，我只爱……”
话没说完，便被许茕茕抄起苹果塞住了嘴。
“这个可甜了，你尝尝！”她语气夸张得仿佛是这辈子第一次吃苹果。
“嗯，很甜。”纪寒灯咀嚼着嘴里的苹果，垂眸。
纪寒灯出院那天，李娆心情复杂地看着他黏在许茕茕身上，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他的伤口明明已经愈合了，走路的时候居然还要靠许茕茕搀扶，长臂环住她的肩，就差当街把他姐攥进怀里了。
这小子，可这真能装。
一想到全镇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许茕茕和纪寒灯的暧昧关系，李娆莫名有种偷偷摸摸的兴奋感。
当李婶又一次念叨着要撮合她和纪寒灯后，李娆一时没忍住，大笑出声。
李婶：？
回到家，许茕茕来不及休息，又忙起了搬家的事。纪寒灯休了一个月的病假，公司一直为他保留着职位，学校那边也还有些事要处理，他们需要尽早出发去省城。
纪寒灯也跟着收拾，被许茕茕阻止：“你不可以干重活！”
“我已经完全康复了。”纪寒灯抬起桌子，试图证明自己。
“总之不行！”许茕茕一把薅过他的衣领，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纪寒灯不禁后悔先前一直在装柔弱了。只能趁许茕茕不注意偷偷收拾。
离开雪粒镇的前一晚，许茕茕最后一次睡在老屋的床上，脑中反复回忆着这二十八年的点点滴滴，想起父母，想起沐煦，想起桥花。
一闭上眼，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
躺在老槐树下，血一滴一滴渗入雪地里。
于是，毫不意外地失眠了。
中间的布衣柜被收了起来，她一转头便能看见另一张床上的纪寒灯。静谧的最后一夜，几乎已经搬空了的屋子里，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空对望。
四周太空了。
空得让人发慌。
“纪寒灯。”许茕茕轻唤。
“嗯？”纪寒灯低低应着。
“过来。”许茕茕攥紧被角。
纪寒灯喉结滚动了一下，压抑住心口骤然升起的巨大欣喜，不急不缓地下床走向她，问：“怎么了？”
许茕茕脸颊滚烫，紧张又羞耻，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口：“睡在我旁边吧。”
“好。”纪寒灯声音很轻。
他掀开许茕茕的被子，躺进去。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从许茕茕的肩头缓慢爬至全身，她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多一点空间。纪寒灯侧头凝视着她，控制好呼吸的频率，哑声问：“姐，我可以碰你了吗？”
哪一种“碰”？
许茕茕心脏狂跳不止，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胆怯，浑身都在微微发着颤。
无论哪一种，都是大逆不道的。
许江和赵静文在天之灵会想打断她的腿吗？
纪晖和金晓慧会痛斥她带坏他们的儿子吗？
镇上人会在背后议论她连弟弟也要勾引吗？
无数个顾虑、疑问在她脑中盘踞，最终汇集成同一个问题——许茕茕，你想跟纪寒灯在一起吗？
不管旁人如何指责和奚落，只遵循自己的心，只问自己：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想。”许茕茕低喃。
“什么？”纪寒灯靠近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许茕茕说。
纪寒灯呆住，漆黑的瞳仁骤然放大。
许茕茕累了。
她懒得再纠结犹豫了。
一想到那个渗血的夜晚，一切顾虑皆成空。
老天，让我任性一下吧。许茕茕默默祈求。
不。
就算老天爷不同意，她也任性定了。
纪寒灯呆愣着，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姐姐正缓缓贴过来，仰起脸，柔软的唇瓣划过他的下巴，停靠在他嘴角。
勇敢的，主动的，孤注一掷的。
如神女般眷顾他的，心爱的姐姐。
纪寒灯攥她入怀，紧密得像是要融化为一体。
舌尖探入，将那个浅浅的轻吻加深，搅乱，烧开。
纪寒灯翻身压向许茕茕，竭力抑制着手上的力道，提醒自己不要一时亢奋弄疼了她。
黑暗中的一切触感都变得异常清晰，滚烫的指尖在许茕茕的腰间抚揉，一点一点探进她的衣摆，在她身上燃起一大片燎原。
“许茕茕，我爱你。”纪寒灯在她耳边低语，重复着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的那句话，“只爱你。”
他叫她许茕茕。
她本该摆出姐姐的威严好好训斥他的，可她却张口迎接着他舌头的侵入，任由津液从嘴角渗出，再被他细细舔尽，吞咽。
任由他温热的掌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胸乳。
像在触摸珍宝。
空气中似乎弥漫了酒精和麻醉剂。
危险，迷离，烂软。
头顶忽然闪过墙上的全家福。
想到此刻正在温柔爱抚自己的男人，是她看着从小长到大的弟弟，许茕茕下意识一抖，神智逐渐清醒。
纪寒灯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问：“疼吗？”
这还啥也没干呢，疼什么疼。
许茕茕忍不住笑，摇摇头：“……痒。”
纪寒灯伏在她颈窝，也跟着低低笑起来。
许茕茕轻咳：“明天还要搬家，我们早点睡吧。”
纪寒灯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箍紧许身下的人，万般委屈：“才只亲了一小会儿而已。”
许茕茕无奈：“听话，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我真的痊愈了，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非常健康。”男人低磁的嗓音似带着蛊惑，放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下滑，“不信你试一下，好不好？”
许茕茕庆幸屋里没开灯，不然一定会被这小子瞧见自己羞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没出息。她暗骂自己。
许茕茕推开纪寒灯，裹紧衣服，转身背对着他，闷声道：“试你个头。”
怀中忽地一空，纪寒灯的胸口瞬间涌起细密的恐慌，哪怕她只是轻轻推开了一下他，也让他如坠冰窟，惶惶不安。他从背后抱住许茕茕，压下体内翻滚的欲望，哑声道歉：“姐，我错了，我会听话的。”
其实许茕茕也没怪他。
她只是暂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答应与纪寒灯在一起，只是迈出去的第一步。往后还有很多很多步需要她去适应。
恋人之间要做的事，纪寒灯一件都不会放过，必定会拉着她一一实践，她没法逃避。
许茕茕惭愧又罪恶。
她做出妥协：“那就再亲十分钟。”
顿了顿，又补充：“不可以干别的。”
等一下，十分钟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纪寒灯没有给她改口的机会，炙热的呼吸迅速侵袭而来，撬开她的唇齿。
似是生怕许茕茕反悔，纪寒灯压紧了她，吻得贪婪，迫切，又笨拙，舌头毫无技巧地在她口腔里冲撞，反复舔弄每一个角落，又接着吮上她的脖颈，锁骨，再往下便有衣物遮挡，纪寒灯下意识去解她的睡衣纽扣，却被许茕茕伸手阻挡，她暂时还接受不了在他面前袒胸露乳，紧张得手指头都在发麻。
纪寒灯看出了许茕茕的羞耻心，立刻将手从她纽扣上拿开，收起刚才的急切，放慢他的动作，耐心地隔着衣服亲吻起了她的胸脯，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布料渗入她的胸口，细细吸吮着，舔舐着，弄湿了她的衣衫。许茕茕直到这时还在假装镇定，不断提醒自己，她是姐姐，她不能露怯。胸前不断传来的湿濡却让她禁不住攥紧拳头，将指甲戳进掌心。
衣摆在纠缠中掀起，纪寒灯的唇移向许茕茕的小腹，牙齿轻轻柔柔地磨着她的肤肉，痒得许茕茕浑身发麻，想出言呵斥，又担心一张口就会忍不住发出暧昧的呻吟，那她可能会丢脸到咬断舌头。
直到炙热的呼吸贴到她的大腿根部，许茕茕才一个激灵，猛然反应过来，一把薅住他的头发，瞪过去：“纪寒灯！”
自小在镇上长大、恋爱经验为零的姐姐，哪里接受得了被弟弟吮吻那么私密的地方。
调皮的小狗被主人揪了回来，不安分的舌头乖乖回到了她的口中。
“姐……摸摸我。”
青年低吟着，用沾满情欲的沙哑嗓音一声又一声唤着姐姐，滚烫发硬的性器紧紧抵在她腰间，依着本能小幅度地蹭弄，隔着衣物灼烧她的肌肤，令她又陌生，又心惊肉跳。许茕茕涨红了脸，想躲，身子却被纪寒灯紧紧压着，想打他，又担心会碰到他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
她紧张又煎熬，还有着头一次与异性这般亲密的羞怯，何况这个异性还是自己的弟弟，她根本无法镇定，一会儿惊慌如小鹿，一会儿又恼怒想骂人。直到无意间抬眼，撞见纪寒灯眸底浓郁炽烈的爱意，许茕茕才微微一怔，心与身子同时软下来。
他的爱，比他的欲望更加令她脸红心跳，难以拒绝。
许茕茕这时才明白，纪寒灯之前那些大逆不道的越界举动，原来已是他竭力克制收敛过的了。无论他过去怎么缠着她、黏着她，都没有将生理反应暴露给她。此刻这个用掌心抚遍她的身体、连指尖都泛着欲的男人，才是纪寒灯彻底卸下伪装的样子。
还是以前的灯灯比较乖。她叹气，有样学样地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细细抚摸他的脊背，指腹轻柔地划过每一寸皮肤，感受着他的肌肉，他的骨头，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让他的身子在她的掌心下越来越烫，烧得她也跟着发起了烫。
纪寒灯的呼吸落在许茕茕的眼尾，悄然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发现她眼底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和厌恶，他将自己最卑劣最赤裸的欲望全部展示给了她，而她一点都没有嫌弃他。
姐姐没有嫌弃他。
心脏狂跳不止。
身体因兴奋而发紧，发胀，发疼。
他想让她摸的并不是脊背。
想被她握住。
想被她包裹。
但他不能在第一晚就这么心急。
他不能吓退姐姐。
纪寒灯箍紧许茕茕，箍得用力而又痴迷，一想到她差点就死在沐煦手上，心口便会升起难耐的后怕和惊慌，恐惧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心脏，如梦魇般夜夜撕扯他的神经，无比渴望化为血水融入她的身体，用他的生命去滋养她，灌溉她，守护她，与她分分秒秒都不再分离。
许茕茕感受到了他的惶恐，主动吻向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唇角，每一个吻都温柔得像要化出水，轻轻浅浅地洒落下来，缓缓抚平了纪寒灯那颗混乱不安的心。
身体每一处都黏糊糊的。
肌肤，头发，衣物，许茕茕身上几乎浸透了专属于纪寒灯的痕迹。
两人明明一件衣服都没脱，她却觉得他们比赤身相对还要亲密黏腻。
“姐，这里被我弄湿了。”纪寒灯摸着许茕茕胸前的湿濡，在她耳边哑声哄道，“会着凉的，换下来好吗？”
“……”
许茕茕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果断拒绝：“不用。”
这小兔崽子肯定居心不良。她确信。
纪寒灯没有勉强，只是不敢再乱亲她胸口，担心会把她睡衣弄得更湿，他的手又一次探进许茕茕衣摆，掌心覆在她乳上，挡住她胸前湿了的衣服。
许茕茕并不知道，此小兔崽子真的只是单纯担心姐姐着凉。
纪寒灯让他的舌头专心待在许茕茕嘴里，时而温温柔柔地搅着，时而动用牙齿轻咬几下她的唇，偶尔得到她的回应，便会开心得忘了控制力道，忍不住重重吮吸她的舌头。
一个十分钟。
两个十分钟。
很多很多个十分钟。
他的舌像是要融化在她的口腔。
无止，无尽。
起初，许茕茕担心纪寒灯失控，时刻紧绷着身子，后来被折腾得一丁点儿力气都没了，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在医院陪床损耗了她不少精力。
纪寒灯怕吵醒她，没有再继续。他压下眷恋与不舍，把手从她衣服里拿出来，整理好她凌乱的衣摆，然后动作轻柔地将许茕茕抱在怀里，吻了吻她额头上还没消下去的疤，满眼餍足，毫无倦意。
他想要的，不只如此。
可没关系，她已经接受他了。
太贪心的话，会惹她不高兴。
反正他们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们慢慢来，姐姐。
第二天早上，许茕茕率先醒来，明明滴酒未沾，却有种宿醉断片的迷惘感。
等她慢慢回忆起昨夜的荒淫场景，唯一的念头，是想把头蒙在被子里尖叫。
昏了头了。
真是昏了头了。
浅浅接个吻也就罢了，她怎么会默许他干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原则呢？底线呢？姐姐的威严呢？
下次一定要好好管教他。一定！
纪寒灯环着许茕茕的腰，脸深埋在她胸口，睫毛低垂着陷入沉睡，呼吸又浅又热地洒在她胸前。
许茕茕打量着他乖巧安静的睡颜，苍白娇弱的少年模样仿佛与当年没有丝毫区别，她心中的懊恼一点一点散去，只剩下无尽柔软。
即便他们已经正式在一起，已经干过男女间最亲密的事，可他是她的弟弟，她是他的姐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不过是爱上了自己的姐姐，而她不过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弟。
从小到大，他们一直以家人的身份爱着对方，今后，这份爱会比之前更加炽烈牢固，仅此而已。
正这么自我说服着，她忽然觉察到小腹正被某个滚烫的硬物顶着，顿时条件反射一巴掌扇向怀中人的脸。
“纪寒灯！你有完没完！”
这小子该不会从昨晚一直硬到现在吧？
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温馨氛围全被他毁了。许茕茕咬牙切齿。
纪寒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姐，这是晨勃。”他眼底泛起委屈，怯声解释，“我控制不了的。”
许茕茕：“……”
怪不得以前他们每次一起睡的时候，早上他都会先一步起床，冲凉。
男孩子啊，真是麻烦。
于是，刚发完脾气的姐姐，又赔着笑凑上去揉起了弟弟被扇红的脸。
“对不起哦。”她心疼道。
“打弟弟不用道歉。”他笑。
纪寒灯享受地被许茕茕揉着脸，顺手勾过她的腰，缠上去。
……
今天晴空万里，正是适合搬家的好日子。
墙上的全家福被小心摘下，郑重地放入行李箱里。
过年时贴的春联沾上了些许尘土，许茕茕伸手细细擦去，清理干净后，轻轻关门，上锁。
一只老鼠从天花板上的破洞里探出脑袋，小小的眼睛扫了一圈空空的屋子，又飞快爬走。
将二十八年的记忆尽数装上货车，路过巷子，路过小树林，路过集市，路过学校。
透过车窗，许茕茕看向杂货铺的位置，那里已经重新装修过了，被沐煦母亲托人匆匆卖了出去，新老板将其改造成了一间小型超市，仅一个多月的时间，便焕然一新，变得更现代，更便捷。
从此，镇上再也没有沐家杂货铺。
刚从超市出来的李娆朝他们招手道别，许茕茕扭过头冲她笑，用口型说再见。
昨天李娆突然收到了纪寒灯的一笔转账，她义正词严地怒斥：“你什么意思？我救你可不是图钱！说多少遍了？护士救人天经地义！”
纪寒灯：“你姑姑家的玻璃是我砸的，抱歉。”
李娆：“……”
咳，还挺会耍阴招。
于是，李娆收下那笔钱，今天特意带着李婶来逛新超市，疯狂消费了一把。
“真好啊，他们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李娆望着远去的货车，感叹。
“怎么？你也想去省城？”一旁的李婶冷哼，“那之前怎么不加把劲？要是你成功跟纪寒灯谈上了，说不定现在就能跟他们一起去了！”
“我才不做电灯泡呢。”李娆意味深长。
“啥？”李婶没反应过来，“反正你绝对不能跟许茕茕一样快三十岁了还不嫁人！”
“我决定了，”李娆郑重道，“一定要在三十岁前升上护士长！”
李婶：？
一直以来，李娆都没什么人生目标。专业是随便选的，单位也是随便定的，她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讨厌的，对待一切都不咸不淡，反正大家都是这样普普通通地活着，微不足道。
可当她凭借专业技能把纪寒灯从生死边缘救回来，当她看见许茕茕死灰般的眸子在纪寒灯醒来后重新焕发光彩，当她目睹那辆货车载着许茕茕和纪寒灯渐渐远去，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好像并没有那么微不足道。
至少，她拯救了那两个人的人生。
或许，以后还可以救更多人。
她头一次，发自肺腑地，喜欢上了自己的职业。
比起忙着相亲结婚，早日升上护士长更加重要。
至于姑姑的唠叨，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是他们人生的配角，他们也是她人生的配角。
大家各为配角，也各为主角，有人散，有人留。
而这不过是小镇上平凡的一天。
路旁的乔木在车窗外飞速闪过。
雪粒镇逐渐缩为小小的一个点。
那些熟悉的，过往的，逝去的人与事，一一远去。
许茕茕拂去眼角的泪，歪头靠在了纪寒灯肩上。
离开之后，他们就一定会获得幸福吗？
亲情与爱情的交缠相融，他们能够适应吗？
到了省城，会不会遭遇新一轮的困苦磨难？
会不会，比曾经的日子更加难熬？
许茕茕不知道。
命运最狡猾的地方，就是充满未知。
只要还活着一天，人生就没有大结局。
现实中的他们，每一步都带着忐忑犹疑。
尽管如此，依然要坚持前行。
迈向陌生，迈向未卜。
迈向或许会到来的幸福。
“未来会好的，对吗？”许茕茕轻声问。
“会很好，很好。”纪寒灯握紧她的手。
“嗯。”她笑起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