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宫藏娇
作者：衮衮
内容简介
 顾慈是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美人，却被圣旨指给了嗜血阴狠、杀了人还要挑人皮做灯笼的太子，戚北落。 顾慈吓坏了，听信谗言，抗旨改嫁承恩侯。原以为能和良人白头到老，结果没两年就香消玉殒。 她死后亲眼看见夫君在自己灵前，与表妹寻欢作乐； 也亲眼瞧见戚北落提剑帮她报仇，抱着她的牌位，哭了整整三日。 最后柔声对她说：慈儿，我们回家。 那时她才知，这个冷血的男人，有着世上最温暖的心。就连赐婚的圣旨，也是他亲自求来的。 重新来过，顾慈迫不及待跑去东宫。 可男人的脸色，似乎、有点、不大妙 ★双向暗恋，只有女主重生。 ★日更，请假会提前在文案置顶处说明。 

==========================================================
第1章
承恩侯府。
灵堂内浊气呛人，长明清灯在白墙上映出一双男女身影，颠鸾倒凤，醉生梦死。
“姐夫，谢郎，咱们这样做，表姐会不会生气？”叶蓁蓁媚眼如丝，柳腰款摆似美女蛇，说的是歉疚的话，语气却毫无愧色。
谢子鸣热汗滔滔，百忙中抽空安抚，“人都死了，还管她作甚？再说又不是头一回，过几日你就是承恩侯夫人，是这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说咱们的不是？”
叶蓁蓁面上红晕更浓，素足不慎蹬踹到香案，乌木牌位咯咯摇晃。
她慵懒地掀开眼皮，冲着牌位上“爱妻顾氏”四字挑衅一笑，当下便越发婉转承欢，娇啼不绝，也不知是叫给谁听的？
顾慈虚无的身子跟着牌位一道晃了晃，淡淡斜他们一眼，自顾自跪坐好，双手交叠在膝头，目光望向木窗上镂雕的菱花，又仿佛透过窗纱，深深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间。
她已经死了，魂魄却被困在这窄窄一方牌位里，不得超生，亲眼目睹这两人在她灵前白日哭啼，夜里作乐。整整七日，她柔软的心，生生被挫成死灰。
这便是她当初抗旨改嫁的男人？她哼笑，素手慢慢攥起拳。
雪还在下，扯絮似的没完没了。丫鬟婆子早早就换下孝服，钻紧庑房烤火吃酒。隔着数道围墙，欢笑声依旧清晰可闻，偶尔冒出两声叹，也只是抱怨这鬼天气。
灵堂外的灯笼因无人看顾，昏黄光晕淡如游丝。顾慈盯着那点星火，思绪渐渐飞远。
她嫁入承恩侯府那日，也是个大雪天。赴宴道喜的宾客，还没今日上门哭丧的人多。
顾家人一个没来，他却来了，阴沉着脸，跟小时候一样凶神恶煞，什么贺礼也没带，只拎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将院子里的海棠树劈成两截，转身就走。
翌日他便自请离京远征，再没回来。而那半截海棠树也就此成了枯木，无论顾慈如何调养，都再没开过花。
剑锋是冲她来的，顾慈看得很清楚，可最后不知怎的就落在了树身上。而他当时的眼神，比漫天风雪还冷，里头还夹杂着一丝她看不透的情绪。
“你没有挑男人的眼光，将来好自为之。”
彼时她还不信，只当他又在故意恐吓自己。如今想来，只剩百感交集。
他应是此生都不愿再见自己，所以才离京。现在她自食恶果，他一定高兴坏了吧！
外间忽然烟火大盛，顾慈一怔，这才想起今日正是他凯旋的日子。
戚北落，大邺朝的太子，将盘踞北境数十年的北戎连根拔除，福泽百代。赫赫战功，当世无人能望其项背。
她耳畔，仿佛能听到阂城百姓道路相迎的震耳欢呼声。宫中为他设宴庆贺，他又生得兰芝玉树，宴上定有不少贵女排着队给他暗送秋波。
谁又会在意今日还是她的丧期？
窗户被风吹开，寒意钻筋斗骨。顾慈抱膝坐成团，虚幻的身子竟也会感到冷。
忽然间，尖叫声随风灌耳，此起彼伏。
灵堂大门被踹开，黑影自门外砸来，在地上滚出一道血痕，一双充血鼓胀的眼幽怨地从乱发丛中瞪来。赫然就是叶蓁蓁身边的大丫鬟秋菊，过去常帮他们暗中牵线的人。
“啊！”叶蓁蓁当即吓白脸，衣裳都来不及穿好，胡乱抓来掩住胸口，慌忙往外跑。刚至门口，身影霍然顿住。一柄卷起的锋刃贯穿她小腹，抽出的瞬间，柔软的身躯便如面袋一般，轰然倒地。
檐下灯笼呼哧狂摇，滂沱出一地血色惨白。
戚北落逆光而立，身上还穿着战时的铠甲。银光森森，更衬他清隽眉宇冷若冰霜，就连满天璀璨烟火也压不住他周身杀气。
顾慈捂着张圆的嘴，摇头不迭。他怎么会过来？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宫宴上领赏，享受美人环绕、百官朝拜的么？
戚北落似有所感，抬眸望去。牌位上的字如千万利针，赫然刺痛他眼帘。他巍峨身形猛地一晃，喉中涌起阵阵腥甜。
“孤将她好生安置在你这，你便是这般待她的？”
剑尖直指谢子鸣，血珠嘀嗒淌下，淅淅沥沥染红一片。长明灯轻晃，映出他轻颤的手，和手背绽开的道道青筋。
谢子鸣抖似筛糠，连滚带爬地往后躲，“与我无关与我无关！毒是这女人下的，我本是想救顾慈来着，没赶上，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戚北落充耳不闻，一步步朝他走去，铠甲铿锵作响，声声催命。
谢子鸣裤子泛起膻臭湿意，“你你你别过来，我好歹也是当朝一品侯爷。你若敢动我分毫，届时遭人弹劾，失了东宫之位，有你后悔的！”
“孤此生最后悔的，便是三年前因她而心软，没能一剑要了你的命！”
狂风怒号，裹着漆黑夜空的白雪，“呼啦”冲破灵堂百窗。长明灯猛烈晃荡，哧，被血浇灭。谢子鸣倒在血泊中抽搐，嘴角吐着泛血的泡沫，宛如一尾垂死的鱼，渐渐，一动不动。
四面重归寂静，木窗苟延残喘地吱呀，烟火乍亮，撕裂屋内死寂的黑。戚北落漠然立在其中，双目空空，形影相吊，仿佛全帝京的雪都落在了他身上。
顾慈素来胆小，指甲盖大的虫子就能吓得她涕泗横流。现在亲眼目睹这些，她却一点也不怕。唯有懊悔和自责呜呜咽咽梗在心头，压得她透不过气，只能深深将脸埋入膝间。
长明灯重燃，氤氲一团温暖柔光。
顾慈仰面，不期然撞入一双星眸中，温柔又委屈。眼底布满血丝，眼圈发青，鬓发微乱，像是连日不眠不休快马加鞭赶路所致。
手伸来一半，他又胆怯缩回，将血迹擦净后，方才迟疑着抚上牌位。
“慈儿，我是不是……又吓着你了？”
“赐婚的圣旨，其实是我向父皇求来的。早知你这般厌我，我就该早些离京，如此你也不必为了躲我，嫁给这么个废物……”
粗粝的指腹顺着“顾”字的笔画，轻轻摩挲。袖口传来叮当细响，滑出一根红绳，系着银铃，表面绿锈斑斑。
顾慈想起来，戚北落少时生过一场大病，太医都说他命不久矣。她和姐姐一道上护国寺为他祈福，随手买了这串红绳予他，听说能消灾降福。
后来他的病果真好了，却嫌弃手链是姑娘家的玩意，死也不肯戴。时过境迁，铃声已不再清脆，他竟然还戴着？
顾慈心头大动，最难捱的那七日，她都不曾掉过一滴泪，此刻泪水却决堤般再克制不住。
帝京的雪下了三日，戚北落便抱着牌位枯坐了三日。
冷傲如他，六岁成为太子，十四岁披甲上阵，十六岁被奉为战神，万军压境时，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如今却在她灵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顾慈心疼极了，想帮他揩泪，却触摸不到他的脸。只能虚虚依偎在他怀里，想象他怀抱的温暖。
若有来生，她真想好好拥抱他。
眼前出现一片光斓，院中那半截海棠树竟然开花了。
苍茫雪色间乍现一点红，怪诞又惊艳。晨风拂过，嫣红花瓣翩翩朝她飞来，似他温柔抚摸她面颊，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紧紧扣在一块。
“慈儿，我们回家。”

第2章
夏日雷鸣震天，大雨瓢泼，全帝京的云翳仿佛都聚在了定国公府上空。
玉茗轩内气氛凝重如冰，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各个面如菜色。
五日前，宫里传出风声，说陛下有意赐封二姑娘为太子妃。个中荣耀，羡煞旁人。
偏生二姑娘不稀罕，为了个承恩侯世子，竟在家闹起绝食。前日她因饿得太过，脚底虚浮，不慎从阁楼上摔滑下来，后脑勺肿起大包，至今昏迷不醒。
“母亲，太医说、说倘若慈儿今晚再醒不来，就、就……”
就让准备吉祥板。
裴氏捏紧帕子饮泣，剩下半句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统共生养有二女一子，最疼的就是二女儿顾慈。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这会子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如干脆给她也备一副吉祥板，让她去陪慈儿作伴！
顾老太太肃容坐在玫瑰椅上，手缠念珠，眼眸轻盍，身影宛如凝固。
“哭什么哭！二丫头违抗圣命，害顾家祖上蒙羞。宫里肯派太医来瞧，已是天大的恩泽！你还在这抱怨什么？”
裴氏颤了颤肩，当下便更加委屈，不敢哭出声，只闷在帕子里小声抽搭。
旁人只叹顾老太太深明大义，唯有向嬷嬷知道，老太太始终掐着同一颗紫檀珠子，已经两个多时辰没转过。
向嬷嬷担心她身体，劝她先回去歇息。好在这时，屏风那头终于传出好消息：“醒了醒了！姑娘醒了！”
*
多么深切的痛啊，锥心刺骨，直到顾慈睁眼的时候，腔子里还堵着口气，郁愤不得舒。
入目，是帐顶一团针脚繁复的海棠绣纹，于雨后天光中慵懒地舒展嫣红花瓣，潋滟多姿。
“哎哟，我的慈宝儿，你要再不醒，祖母可怎么活哟！”顾老太太抱她入怀，越搂越紧，生怕一松手，她便会没了。裴氏拽着顾慈的手一下一下抚摸，泪如走珠，直念老天保佑。
顾慈灵台逐渐清明，从她们没头没尾的对话中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回到过去了？一张张熟悉的笑颜在脑海里天旋地转，她愈发恍惚。
两年前，她抗旨改嫁谢子鸣，祖母做主，将她从顾家族谱中除名。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见过任何一个顾家人。
原以为家人都已抛弃她，也是直到临死前，她才从叶蓁蓁讥讽的话语中得知，祖母当时为保全她性命，竟搬出了丹书铁券！还拖着病歪歪的身子进宫，在毒日头底下跪了大半日，险些去了半条命。
母亲为照顾祖母，累出一身毛病，就此卧床不起。常驻北境的爹爹也因此失宠于陛下，失去兵权。定国公府门庭就此衰颓。
所有辛酸委屈一并涌上心头，自她眼角汩汩垂落，“祖母，母亲……”
顾老太太被她的眼泪烫到，手忙脚乱帮她揩，“慈宝儿莫哭，没事了，都没事了。身上哪儿还疼？祖母帮你揉。”
自己却哭得比她还凶。
顾慈一径摇头，极力将热意逼回眼中，依恋地抱了会儿母亲，又贪婪地往老太太怀里钻。良久，她破涕为笑，露出两颗梨涡，“祖母和母亲放心，慈儿以后再也不会做傻事了。”
雨后阳光落一片在她眸中，杏眼干净轻俏如溪边饮水的麝鹿。顾老太太的心柔软得不像样，连念着心肝儿，把她又拥深些。
“你能想通，祖母就放心了。你是祖母心头掉下的一块肉，祖母害谁也不会害你。那谢子鸣……”她冷嗤，“真本事没有，花言巧语倒有一套，给太子殿下提鞋都不配。我的慈宝儿这般好，就算不嫁东宫，也万万不能便宜那个草包！”
顾慈用力点头，这一回非常真诚。
顾老太太抚摸她缎子般的乌发，心头大石稍定。
太子殿下才满二十，就已经在沙场上拼斗出通身戾气，一道眼风过来，连她这个久经风浪的老人都招架不住，更何况她这娇滴滴的小孙女？可小姑娘向来乖巧，就算再不愿嫁，也不至于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若叫她拿住，绝不轻饶！
祖孙三人叙了会子话，裴氏扶老太太回房歇息，自己又折回来帮女儿换药，亲眼看着她乖乖喝了药，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云锦和云绣小心翼翼伺候顾慈沐浴，换了身轻薄衣裳。三人正闲话，门外有丫鬟报：“姑娘，叶表姑娘来了。”
顾慈目光陡然一凛。
定国公府上只寄住着一位叶表姑娘，而她这两辈子，也只认识这位叶表姑娘。
像是滚滚岩浆翻涌在胸口，气愤中竟还有那么一丝兴奋。顾慈顾慈，她过去就是太慈了，才会叫他们一个两个都踩到她头顶上，而现在……她揽镜自照，将额前一绺不听话的碎发掖到耳后，微微一笑，明艳得不可方物，“让她进来。”
叶家与顾家并非姻亲，叶蓁蓁之所以寄养于定国公府，其中还有一番掌故。
顾老太太和叶蓁蓁的祖母原是闺中手帕交，各自出嫁后，往来渐少。
那年叶家老爷卷入一起贪墨案，虽不曾抄家入狱，但门庭终归没落。而后不久，叶老爷和夫人就相继病逝。叶老太太深谙自己非寿考之人，恐闭眼后，唯一的孙女会遭虎狼亲戚算计，遂寻到顾老太太处，望其念在往日情分上，帮忙照料一二。
顾老太太素来佛心，无不答应，翌日便接叶蓁蓁入府，待她不啻亲孙女。顾家同她互道表亲，以示接纳，这才有了表妹一说。
怎奈人心隔肚皮，有些个白眼狼，就是拿心去捂，也捂不熟。
“听说二姐姐醒了，我着急赶来看望，没打扰姐姐休息吧？”叶蓁蓁提裙疾奔入内，面颊泛红，额上覆了层薄汗，语气神情俱都关切，挑不出错。
只目光滑过顾慈踝间青紫时，闪过一缕微不可见的快意。
顾慈仿佛不知她来，犹自斜倚美人榻。手执一卷，闲闲翻动，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两只银镯不胜肤滑，随玉腕轻轻磕碰。室内悄寂，细微悦耳的碰撞声便显得无比清晰。
一句话讨了个没趣，叶蓁蓁讪讪收笑，狐疑地向上偷觑。
顾家姐妹原是对双生女，容貌身段在帝京城中俱都拔尖。姐姐顾蘅身子骨康健，性格开朗，常在各家花宴走动。妹妹顾慈自落草起便大病小病不断，一直娇养在深闺，甚少出门，故而美名不及姐姐盛广。
然真正见过这对姐妹花的人，无不认为，妹妹的姿容在姐姐之上。就连视顾慈为眼中钉的叶蓁蓁，对此也大为赞同。而她之所以选择接近顾慈，也是因了顾慈平和怯懦的性子，比顾蘅好骗。
可眼下似乎有点不对？
“二姐姐怎的不理我，可是蓁蓁做错什么，惹姐姐不高兴了？”她许是在南曲班子里混过，眼泪说来就来。
前世，顾慈就是太单纯，才会数次被她的泪诓骗。而目下，她只淡淡道：“表妹哭成这样，不知道还以为我真摔出个好歹，快咽气了。”
叶蓁蓁一下噎住，这话若真坐实，那她成什么人了？忙收起眼泪。
“姐姐说的哪里话，蓁蓁一心盼着姐姐好，怎会如此诅咒姐姐？即便真流泪，也是为姐姐鸣不平。姐姐是水做的骨肉，而太子殿下却是刀枪架起来的冷铁身子，在战场上生啖人肉，饮人血。上回宫宴，他还无缘无故把武英侯家的世子打成重伤，害人家到现在都下不了地。蓁蓁是怕姐姐嫁去后会受苦……”
她气若游丝，哽咽道：“相较之下，谢世子就谦和稳妥许多，又和姐姐一样，喜诗书风雅之事。姐姐若嫁去承恩侯府，定能琴瑟和谐，福泽绵延。”
去东宫受苦？去承恩侯府享福？她还真敢说。
偏生前世自己还真信了她挑拨，临了只能躺在病榻上，看着她和谢子鸣以自己的名义，向母亲勒索钱财，一点点吞并顾家产业，自己却无力阻止。
顾慈啪地合上书卷，双眸渐淬寒芒，“太子殿下年少有为，谢家世子尚在秦楼楚馆同伎子吟诗作对的时候，他就已披坚执锐，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立下战功无数。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表妹这般诋毁殿下，仔细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不是的不是的！”
叶蓁蓁大惊失色，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她如何吃罪得起？再想太子那刀子般的目光，她顿时腿颤身摇几乎站不住。
头先，她三言两语就能哄得顾慈绝食，消极抵抗圣意。今日她就是来使最后一把劲，让顾慈趁身子虚弱再闹上一闹，好让老太太应下与谢家的亲事。
可这顾慈怎的越摔越灵光，如何也不上钩？虽还是往常那副温婉模样，可半点怯懦的影子也没，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计划全乱，叶蓁蓁一下慌了手脚。云绣端着漆盘入内，欲侍奉顾慈喝药。她不由分说伸手去接，云绣不肯，还被她狠狠瞪了眼。
“姐姐大病初愈，是蓁蓁不好，不该拿这些事来扰姐姐清净。就让蓁蓁侍奉姐姐汤药，当作赔罪……啊！”
指尖才摸上碗沿，叶蓁蓁就被烫脱了手。黢黑药汁倾洒而下，葱削般的纤指当即肿起大泡，辣辣烧疼。她脸蛋不及顾家姐妹俏，也就这双手能勉强与她们媲美，一直细心呵护，现在全毁了！
新裁的夏衣亦跟着遭殃。说起来，这料子还是她从顾慈手里骗来的，却如何也穿不出顾慈那般韵味。
云绣哈哈大笑，朝她吐舌头，“哼，活该！”
叶蓁蓁磨着槽牙，上去要撕云绣的嘴。顾慈轻飘飘睨来，没什么力道，她却吓得忙忙后退，踩到药渣，新绣鞋也呜呼了。
“表妹还是快些回去上药，这回可千万不要把自己救命的膏药也打翻了。”
这话可是别有所指？叶蓁蓁冷汗涔涔，忙扯笑，“多、多谢姐姐关怀。既如此，蓁蓁就先告退了。”
顾慈自顾自看书，恍若未闻。云绣寻她说话，她却能合上书卷，认真注视云绣的眼睛，笑靥如花。
赤|裸|裸的轻慢。
叶蓁蓁自打进了顾家，那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何曾被这样羞辱过？然她现在所谋之事，到底不能拿到明面上讲。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第3章
月上中天，定国公府内灯火一片片歇下，只各处门房还掌着灯，内里鼾声如雷。
疏影横斜处蹿出个纤细人影，四下张望一番，从后角门偷偷摸摸离开。紧接着后脚，便有两人，一个继续跟在人影身后，另一个则折回府中。
“姑娘说的没错，叶表姑娘身边的秋菊，还真趁夜溜出府了。”云绣恨声咬牙，“要不奴婢现在就去回禀老太太，将那叶姑娘撵出去？”
顾慈合上书卷，一点白嫩兰花尖儿从葱绿袖口探出，轻而缓地叩着藏蓝封皮，“不急，眼下我们还未拿到实证，她又是惯个会做戏的，即便捉了秋菊同她对峙，她也会把事全推到秋菊身上，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
“让六福盯紧些，记下她每日去的地方、见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速速告诉我。”
前世，叶蓁蓁和谢子鸣之所以能迅速吞并顾家产业，也是因着顾家这头也出了叛徒。爹爹常年不在京中，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又不善打理这些，顾家没个成年男丁把守，手底下的人难免横生出歪心。
而今既她有幸重生，定要把这些蛀虫一个个全捉干净，就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夫人让厨房做了宵夜送来，姑娘吃点吧。可别为这样的人气坏身子，不值当。”云锦端着瓷碗入内，舀起一勺肉糜粥，轻吹递去。
顾慈秀气地抿一小口，眸子一亮。
竟是一碗药粥！味道处理得极妙，即便尝出药味，也不觉涩口。细细回味，唇齿香甜，叫人欲罢不能。
顾慈赞不绝口，忙问：“这是家里哪位厨子做的，我从前怎么不识？”
云锦搅着汤匙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是太子殿下！”
云绣憋不住抢白，“厨子是太子殿下特特从东宫调来的。殿下说，姑娘身子骨本来就弱，饿了这么些天，醒来后不好直接大鱼大肉地进补，身子会吃不消。所以殿下才寻了懂医理的厨子来，专程照看姑娘伙食……”
云锦一直朝这头使眼色，云绣声音渐低，挠挠头，不知自己说错什么？
说错什么？这时候就不该提太子殿下！
顾老太太和先太后是嫡亲姊妹，两位姑娘幼时，曾在宫中小住过半年。姑娘打小就怕太子，才听了点册封太子妃的风声，就闹着绝食，要是知道厨子是太子遣来的，还不连夜拿大棒子撵人出去？
云锦心提到嗓子眼，正思忖该怎么把这事揭过去，抬眸却见顾慈不仅不生气，眼底隐约还浮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这粥，她前世也是喝过的。
只是当时她一门心思要摆脱赐婚，全没在意这些细节，喝了就喝了。
戚北落六岁就被立为太子，早就练成在外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就算真气狠了，也只会关起门来独自发泄。前世，顾慈也只见过他情绪失控过两回，一次是她大婚之日，一次便是她头七那日。
照他的性子，这会子指不定在东宫里头怎么磨牙，跟自己较劲。可他最后还是压着火，不声不响地帮她调理身子，甚至不奢望她知道。料着家中那些太医，也是他瞒着陛下和皇后，悄悄派来的。
怎么……这么傻呀！
想起灵堂里那道落寞身影，顾慈的心被狠狠碾了下，又仿佛一夜春风吹开无数小花，整个世界顷刻间鸟语花香。
好在这一世还来得及。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云锦忧心忡忡问道。
顾慈含笑摇头，“好吃。”接过瓷碗把粥吃干净，又吩咐道：“让那厨子再做两碗能安神定气的汤，熬得清淡些，待会儿我给祖母和母亲送去。”
这是打算把人留下，不撵走？云锦愕着眼睛瞧她。灯下美人盈盈浅笑，衬上案头白玉兰和身后镂空菱花槅扇，像一幅上好的仕女画。
姑娘从前太过单纯，叶表姑娘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自己和云绣怎么劝都劝不住。后来姑娘嫌她们烦，再和叶表姑娘说话，就干脆把她们俩撵出去，不让听了。
这次姑娘摔楼，八成也与那叶表姑娘有关。
下午叶表姑娘过来时，她还担心姑娘又要被带坏，可就目前来看，倒是她多虑了。
云锦欢喜地点头应是，“姑娘睡了一觉，好似变了个人。”
顾慈诧异地哦了声，“变成什么样了？”
云锦拧着眉头思量，赧然道：“奴婢没念过书，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姑娘比以前爱笑了。”
顾慈微讶，转目去瞧铜镜，亦是恍惚。当真许久没这般由衷笑过了，也是，前世嫁入承恩侯府后，日子就剩一地鸡毛，又如何笑得出来？她娴静地抿笑，“这个无妨，我以后多笑笑就是。”
左右这辈子，她定要笑着度过。
叶蓁蓁和谢子鸣倒不难对付，只是……东宫里那只炸毛的狼犬该怎么安抚呀？
就这样贸然过去，恐怕要灰飞烟灭。若置之不理，误会只会越闹越大，这该如何是好？
头疼。
*
接连下了几天雨，今日总算放晴。
顾慈身上的伤已大好，领着云锦和云绣，把自己的藏书藏画都搬出来曝晒。
她因身子骨弱，不能像寻常姑娘那样肆意玩闹，闲暇时就在屋子里摆弄字画，事弄花草。久而久之，还真叫她琢磨出些门道。随便拿幅画来，她打眼就能认出是否为真迹。
午后一片寂静，有风吹过，垂在黛檐下的玉片“叮铃”细响。
顾慈歪在树荫里的胡榻上，心事重重，不知不觉便昏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倒扣在脸上的书被掀开。金芒大剌剌扎下，她紧了紧眼皮，慢慢睁眼。
一张芙蓉娇面几乎贴到她脸上。五官同她相仿，就这么对面瞧着，跟照镜子似的。
“好你个慈儿，我在外头担惊受怕，生怕赶不及，回来只能瞧见你白花花的尸首，恨不得抢了车夫的马鞭子自己驾车。你倒是会享受，竟在这里睡觉？”
顾慈惘惘看了会儿，眼睫一霎，“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她记得顾蘅去姑苏外祖母家探亲，按脚程应该要过几日才能回，怎么今天就到了？
“还不是为了你。”顾蘅轻戳她额角，从怀里摸出包东西丢去，“喏，上好的碧螺春，我亲自挑的，全是最嫩的茶叶尖儿，便宜你了。”
顾慈拿起茶包轻嗅。
这次探亲，她原也要跟去的，半年前就开始念叨要去尝尝当地的碧螺春。可惜临行前她忽染风寒，这才耽搁了。不想顾蘅竟还记得她的愿望，帮她把茶叶带回来了。
果然，再好的姐妹也比不上自家亲姐姐。顾慈心里亮堂堂，毫不吝啬地还她一个熊抱。
“起开起开，热死我了。”顾蘅嫌弃地挣开她，嘴角却高扬起来，顺势去查看她后脑勺的大包，“你也太乱来了，要不是运道好，这会子我就只能隔着吉祥板同你说话。”
“你还听不见……”
四周静默，唯清风簌簌摇叶。顾慈瞧着她眼圈泛起的淡青，面露愧色。
前世这个时候，顾蘅也是忧心忡忡地来看望自己，结果连面都没见上，就被她使人赶了出去。姐妹间的情分就此消磨许多。可即便如此，后来顾蘅听说她在承恩侯府过得艰难，还是毫不犹豫地接济了她。
“都怪我一时糊涂，害姐姐担心了。”
话音未落，头顶便落下一记榧子，“知道错就乖乖的！”复又叹道，“不过这回，我还真差点回不来。”
顾慈狐疑地看她。
顾蘅笑得意味深长，“其实，我早在两个时辰前就该到家，可偏生进城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马车叫人拦住了。”
顾慈大惊，紧张地抓住她的手。
顾蘅忙摆手宽慰，“莫怕，不是歹人，是奚鹤卿，虽然他比歹人也好不到哪去。他嫂子，也就是寿阳公主，上月喜得麟儿，邀我们七夕那日过去吃满月酒。”
寿阳公主比她们年长六岁。姐妹俩在宫中小住那半年，公主就对她们甚是照拂，邀她们去吃满月酒也不稀奇。
可，倘若是公主下的帖子，应当先送去母亲手中，怎会让奚鹤卿代为转交？还是用这种拦车的方式，生怕她们不接似的。况且一个男婴，为何选在七夕女儿节办满月酒？
顾慈攒眉忖了忖，豁然开朗。
奚鹤卿是忠勤侯府的二公子，亦是戚北落的同窗伴读，而寿阳公主正是戚北落的亲姐，真正下帖的人或许是……绕这么一大圈就为递张帖子，放眼全帝京，也就只有他了。
顾慈面红心热，四面仿佛腾起松软的云，飘飘然不真切。大约是盛夏午后的风，太躁了吧！
云锦捧来点心和解暑的梅子汤，没等放下，顾蘅就先捏了块丢进嘴里，鼓着雪腮问：“所以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想头？去？还是不去？”
边说边折起眉心，凑过去低语，“你可得抓紧时间考虑，我听说皇后娘娘为这事气得不轻，这几天接连给好几家贵女下帖，邀她们进宫吃茶。瞧这意思，是预备从她们里头挑太子妃了！”
顾慈脑袋“嗡”了声，捏紧杯盏。
前世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时她根本不在意谁做太子妃，由她们去。这选秀一开始办得还有模有样，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了了之，直到最后，东宫后院都空无一人。
不管这选秀结果如何，至少说明，陛下和皇后娘娘对她已再无好印象。她必须赶在正式选秀开始前，跟戚北落解释清楚。

第4章
寿阳公主自怀胎后就迁居蒹葭洲的蒹葭山庄，养胎直至产诞，满月酒也办在此处。
眼下正是芦花招展的时节，江风过处，白绒扯絮，浩瀚似白海翻涌。偶有白身乌顶的鹭鸟自丛中惊起，声若漱玉，羽翅扫过芦顶，抖落与芦花同色的羽毛。蒹葭洲，就是因此而得名。
马车辘辘行，顾蘅扒在窗口，恨不得下去捉两只鸟，好晚上烤来吃，拉顾慈来看，才抓到她的手，猛然一惊，“呀，手怎的这么冰，全是汗！”
顾慈缩回手，扯下衣袖盖好，勉强牵了下唇角，“不妨事，大约是天热，捂出来的。”
目光越过车窗，瞧眼山庄方向。知道那人就在庄里，她反倒有些近乡情怯，会不会是自己会错意，他今日压根就不会来啊……
心里正忐忑，手突然被人握住，顾慈扭头，顾蘅朝她咧嘴笑：“莫怕，有姐姐在。”边说边引她去看窗外风景，指着沿途草木，信口杜撰典故。
顾慈被逗笑，甜蜜蜜地托腮旁听，末了还配合地鼓掌欢呼，心底霾云不知不觉间消散干净。
马车停在山庄门前，二人递上帖子，本该和其他宾客一样到前厅入座，却被丫鬟领去了公主居卧。
寿阳公主刚出月子，姐妹俩进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逗弄刚满月的儿子，帷幔上映出其乐融融的剪影。
“臣女参见长公主殿下。”
姐妹俩一道屈膝见礼，帷幔后头的笑声戛然而止。良久，帐子掀开道小缝，一双素手托着孩子，递到奶娘手中，低声吩咐几句，奶娘便引着一众丫鬟退下，只剩公主的贴身丫鬟琥珀。
案上一盏白玉香炉熄了香线，只悠悠笼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寿阳公主还是没让她们起身。
顾蘅身形略略摇晃，趁人不注意，稍稍直起些膝盖。
顾慈更好不到哪去，却还是咬牙忍着。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滑落，在织金牡丹纹的绒毯上碎开花。
果然，寿阳公主向来护短，知道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怎会轻易允许她过来？少不了一顿敲打。
但这都是她应该受的，她认。况且比起皇上皇后可能会施加的惩罚，眼下这点毛毛雨当真算不了什么。
毕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寿阳公主就算再生气，也不忍心真下狠手，摆手叫免礼，人依旧躺在帐子后，不愿搭理。
气氛渐凝。
顾慈心里七上八下，得了姐姐鼓励的眼神，呼吸稍放轻松，捏紧食盒，上前两步。
“臣女听闻公主殿下近来食欲不佳，特做了份小点，望公主喜欢。”
她边说边揭开盒盖，露出内里锦绣。
糕点的清香渐渐盖过熏香，帐子里传出被子簌簌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痛苦挣扎，许久终于有了人声，“桂花糕？这时节，哪来的桂花？你莫不是拿了去岁不新鲜的东西过来诓我吧？”
虽是轻慢责怪的语气，顾慈听完，心反倒定下，“回公主，这里头并非桂花，而是栀子花。臣女特特拿白醋泡过，闻着像桂花，吃起来却没桂花涩口，正好也能帮公主殿下开胃。”
顾慈说完就不再吭声，只低头将食盒往前递。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暗暗较劲，顾蘅在旁一径捏手，比顾慈还紧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帐里人就败下阵来。
“你就是这般玲珑心思，要么不言不语，怎么推都不动；要么动起来，比谁都会拿捏七寸讨人欢心，叫人想讨厌也讨厌不起来。这心思要能分一半到别的事情上去，何至于闹到今日这般田地？”
顾慈知她用心良苦，抿了抿唇，眼眶微微发热。
前世，自己身边明明有那么多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她却偏偏与狼为伍，最后只能惨淡收场。
“多谢公主提点，慈儿定牢记在心。若他日再犯，便任由公主责罚，慈儿绝无怨言！”
“得了！我若真罚了你，还不知有些人要怎么闹我呢？我才刚生完孩子，耳根子还想多清净两天。”寿阳公主似娇似嗔，探出一只手，温柔笑道，“过来吧，傻慈儿。”
顾慈“诶”了声，羞臊上前。
顾蘅拍着小胸脯长出口气，亦颠颠上前，“寿阳姐姐快尝尝，告诉我味道如何。我昨儿就想吃来着，慈儿说什么也不让，可坏了。”
琥珀才刚打起帐幔，寿阳公主就忍不住各点了下两人娇俏的鼻尖。一双丹凤眼略略吊着梢儿，大气又不失娇媚。
她一直把顾家姐妹俩当自己亲妹，哪怕顾慈做出这等有辱天威之事，她比起生气，还是更加担心顾慈的身子。方才为了撑气场，不能表现出半分爱怜和惦念，可把她憋坏了。
“你啊，我阿弟到底哪里不好，这么不招你待见，竟都以死相逼了？”寿阳公主轻轻戳了下顾慈额角，又心疼地帮她揉。
“你们都不知道，这几日东宫里的花匠日子可不好过，头发大把大把掉，每日出门都得戴帽子遮羞。”
顾慈不解其意，她便继续解释：“我那阿弟什么性子？气狠了就必需寻个当口发泄出来，这不就提剑去了东宫那片海棠林。现在气是撒干净了，人又反起悔，连夜把皇城里头所有花匠都抓来，不把他的海棠救活，谁也不准走。”
“啊？”顾慈愕然，想起前世那半截海棠，忍不住轻笑出声。
东宫那片海棠林，她早前就听说过。
戚北落并不喜事弄花草，偏生在东宫种了片帝京城中最大的海棠林。每逢春暖花开，外人站在皇城外稍稍踮脚，都能窥见那抹浮动的烂漫。
满帝京都在传，那片花海是为她而种，只因她喜欢海棠。可戚北落从没承认过，顾慈也从未相信过。
寿阳公主捂着帕子笑完，握住顾慈的手，“他人现就在前院议事，要晚些时候才有空暇。到时，我帮你安排。”又捏她小脸假意威胁，“今儿山庄里可来了不少贵女，各个花枝招展。阿弟东宫里头至今还连个侍妾都没有，现成的唐僧肉，你可仔细些。你不要，多的是人惦记！”
顾慈垂首绞绕裙绦，双颊生晕。顾蘅捧腹打趣道：“姐姐你是不知道，慈儿来之前，还一直害怕太子会拿剑劈她。这下可好，他把气出在树身上，慈儿不用再闹闺怨了。”
“谁闹闺怨了，你别瞎说。”
“你瞧瞧你瞧瞧，脸都红了，不是闹闺怨是什么？”
“我没有！”
……
姐妹俩围着寿阳公主肆无忌惮地说笑打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琥珀侍立在旁，欣慰地摁了摁眼角。
驸马爷常驻北境，一年到头和也公主见不了几面。公主刚诞下孩子，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一个闹不好出人命也有可能。眼下也就只有太子殿下，和顾家两位姑娘，能让公主由衷而笑。
三人闹得正欢，奶娘抱着璎玑郡主过来。
小璎玑今年刚满四岁，是寿阳公主的长女，生得粉雕玉琢。适才歇午晌时，她叫噩梦魇住，醒来便哭着喊着要找娘亲。可小家伙进门瞧见顾慈，便立马不要娘亲，只牛皮糖似的黏在顾慈身上，非要拉顾慈出去玩躲猫猫。
顾慈歉然看向寿阳公主。
她和顾蘅长得一样，顾蘅和璎玑差这么多岁，还是能一见面就掐，只有她招孩子喜欢，也不知是为什么。这样瞧着，倒像是她在小郡主面前抢了公主的宠，怕公主不高兴。
可寿阳公主不仅没有不高兴，还乐开了花。她巴不得这小祖宗赶紧从眼皮底下消失，自己好美美地睡个午觉，当下便挥手帮顾慈答应了。
顾慈有种被卖了的感觉，这难道也是公主对她的敲打？
山庄后花园姹紫嫣红开遍，大日头照下来，花木好似都抹了层油蜡。
璎玑睡饱后，精神头十足，竟主动要求扮鬼，顶着冲天鬏满园跑。
顾慈蹲在一株矮木下，既能藏身，又能纳荫，另外几个陪玩的丫鬟也都各自寻好地方。怕璎玑会出事，她们都不敢离太远。
璎玑方向感不好，蒙上眼睛就更辨不出东南西北。丫鬟们出声引逗，等她真转过身来时，又赶紧闭嘴。璎玑要么抱到树，要么摸上石头，惹得大家咯咯笑。她听见了也不恼，跟着一块笑。
忽然，众人齐齐敛声屏气，盯着一个地方，面白如纸。顾慈纳罕，拨开枝叶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一行身着官服之人正从南边走来。
当中的男子面颜俊朗，身量颀长挺拔，似一柄永不弯折的长|枪。盛夏日头毒辣，景物在金芒中渐失轮廓。他自光晕深处走来，玄衣流动着薄金，更衬两肩蟠龙昭彰，气吞万流。
尤是那双眼，幽深如寒潭。便是这般浓烈的阳光，也照不进他眼底。
戚北落，当朝太子，善战的北戎人闻之色变，大邺百姓一面惧他凶名，一面又心悦诚服地奉他为战神。
四面安静下来，璎玑还蒙着眼睛，不明情况。丫鬟们噤若寒蝉，她便不知该去哪，听见南面有脚步声，便抻着胳膊摸去。
丫鬟们心急如焚又不敢贸然过去，生怕冲撞那煞星，招来杀身之祸。
顾慈心如鹿撞，越发往枝叶深处缩藏去。
并非不想见，而是方才她玩闹出一身汗，仪容不佳，不宜相见。重生后的第一次见面，多重要的事呀，就算不用刻意打扮成天仙，至少也得干净齐整，总不能给他留下邋遢的印象。
她是个万事不经心的性子，从不关心旁人看她的眼光，只在自己的小天地中自得其乐。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开始在意戚北落对她的看法了。
没人阻拦，璎玑就这么一路摸索过去，可面前不远处有一节台阶，下头零星散落着碎石，摔下去定会见血。
璎玑和丫鬟们都看不见，只有顾慈这角度能看见。她大惊失色，当下也不顾上仪容不仪容，起身追去。
一道玄色身影已先她一步冲过去，稳稳扶住璎玑。
璎玑吓一跳，以为是哪个笨丫鬟自己送上门，怕他溜走，忙拽住他的手摸起来，却只摸到一层厚茧。她实在猜不出来，气鼓鼓地扯下黑布，双眼一亮，抱住他的腿甜甜唤道：“舅舅！”
戚北落眼中山雨欲来，四下寻找失职的丫鬟。听见这声，他眉宇舒展开，漾起笑意，摸了摸她的头，抱起她高高举过头顶，兜兜转了一圈。
璎玑两眼弯成月牙，笑音如铃，飘出十里远。
顾慈躲在廊柱后头，惊讶不已。
两辈子加一块，她都没见戚北落露出过这种轻快愉悦的笑。传闻中嗜血冷漠的修罗，竟也有这般温情脉脉的一面。若是外人瞧见，眼珠子估计都要瞪掉。
她正出神，那厢璎玑已平安落地，拽着戚北落的袖角蹦跳，邀功似的朝顾慈疯狂挥手，“舅母！舅母！快过来！我抓到舅舅啦！”
顾慈醒神望去，戚北落亦抬眸看来。
四目不期然相遇，两颗心不约而同皆撞跳了下，荡起满园春色。

第5章
顾慈的心弦拨动了下，慌慌垂了脑袋，手抓着裙绦，不知该往哪放。
因方才那阵跑动，她双颊泛红，额上出了层细汗，钗环略有松脱，碎发粘连在腮边，毫无名门贵女风范。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偏生让她在最不宜见人的时候，遇见了她最想见的人。皇家重礼数，她才刚闹出抗旨的事，现在又当众失仪，戚北落大约要对她失望透了吧。
“舅母？”璎玑不懂顾慈天人交战的盛况，半天不见她挪窝，便要拉着戚北落过去。
可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舅舅，这回竟不听她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抽回袖子，招来丫鬟，“带郡主下去休息。”
说完转身就走，无半分留恋，就连声音都比平时低沉冷淡，像在极力隐忍心头怒意。
顾慈捏着手，虽早有预料，可亲身经历后，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璎玑是个倔脾气，绕开围簇上来的丫鬟们，跑去拉戚北落，眼看就要够着他衣角，头顶忽然落下片黑影，双脚紧接着凌空。
“璎儿乖，换个地方玩去。你舅舅还有政务要忙，今日就不陪你了。”奚鹤卿将璎玑提溜到面前，偏头瞧眼顾慈，嘴角牵起一丝嘲讽，“要是你舅舅真留下陪你，有人就该不知好歹，扭头走了。”
顾慈心里咯噔。
奚鹤卿是东宫第一谋士，自幼与戚北落一块长大，情同手足，知道她为何绝食后，凭他的手段，没把她抽筋剥皮敲打一番，已属仁善。
便是前世，奚鹤卿厌极了她，可到底没对承恩侯府下手。反而在谢子鸣屡次犯事波及到她时，他还会出手帮忙。若没有他，自己的前世只会更加凄惨。
顾慈定了定神，轻描淡写地回道：“奚二公子说的对，若太子殿下真要留下，某些不知好歹的局外人，确实就该走了。”
说完，她便笑吟吟看向奚鹤卿。
奚鹤卿怔愣，半晌才缓过神。
敢情这是把他当作那不知好歹的局外人，耽误他们俩花前月下了！这个顾慈，过去不声不响、面团子似的一个人，怎的摔了一跤，说话都带刺儿了？
璎玑趁他分心之际，一口咬住他手腕。奚鹤卿倒吸口气，下意识松手。璎玑稳稳蹦到地上，一脚踩住他缎面靴子，狠狠碾动，“二叔叔坏！不许欺负我舅母！”
四岁的小娃娃已很有分量，全身重量集中压在脚尖一丁点地方，饶是奚鹤卿平日习武不辍，也疼得嗷嗷惨叫，一个趔趄，摔了个大屁股墩，逗得边上几个丫鬟捂嘴偷笑。
奚鹤卿龇牙，伸手去抓那罪魁祸首。璎玑灵敏得跟猴儿似的，三两下就跑开，朝他扮鬼脸。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以后还想不想吃糖葫芦了！”
“我不要坏蛋的糖葫芦！吃了会变笨蛋的！”
璎玑头也不回，跑到顾慈身边，拉起她的手又颠颠继续往前跑。
顾慈还有几分不舍，最后望眼月洞门，眸子里涌着期许的光。可玄色身影消失后，就再没出现。纤长浓睫慢慢垂覆下，掩去所有光芒，她叹口气，任由璎玑拉走。
奚鹤卿平复胸中怒气，甩袖离开，前脚才跨进月洞门，就被门边阴沉着脸的某人吓一大跳。瞧这架势，应是在这站了许久，专程等他过来兴师问罪。
“今年雨水丰沛，黄河只怕又要涨汛。你若有这闲工夫为难一姑娘，不如好好替孤想想，该怎么防汛。”
奚鹤卿挑眉，笼起袖子打趣：“哟，这就开始护短了？早干嘛去了？我刚还手下留情了呢。真要是火力全开，你这会子拳头是不是就该往我脸上招呼了？”
“无理取闹，孤何曾对战场以外的人动过手？”戚北落不屑地冷嗤，转身离开。
“何曾？”奚鹤卿追上去，一阵咋舌，“我给你提个醒。就上回宫宴，武英侯家的世子，他不过是在护国寺瞧见过顾慈一面，在宴上随口夸她两句，你就把人打成重伤，到现在还下不来床。要不是皇后娘娘给你兜着，武英侯就该闹到御前了。”
戚北落霍然止步，面色微沉，乜斜凤眼淡淡瞧他。那一瞬，仿佛沙场上冷血修罗重现。
奚鹤卿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讪讪摸鼻，“他最后一句话，确实不堪入耳，该打……打得好……”
戚北落这才敛去眼中寒芒，继续阔步向前。
奚鹤卿瞧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嘴，“你既这么关心她，为何不直说？为了你，我都低声下气跑去求顾蘅那死丫头了。今日好不容易把人骗来，你若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白白放人回去，我第一个不答应！”
戚北落步子渐缓，望着远处的云，深邃的凤眼恍惚了下，旋即又结满寒霜，“孤此番唤她过来，不过是想告诉她。并非是她抗旨弃孤在先，而是孤从来就不愿纳她入东宫！”
说完，便震袖扬长而去。
奚鹤卿怔在原地，良久，玩味地挑起两道剑眉，“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咯。”
夏日的雨水，总是来得随心所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天上便浓云密布，轰地一个炸雷，天河倒倾，噼里啪啦，砸得屋外人抱头鼠窜，尖叫一片。
静室里，官员们耷眉垂眼，为黄河汛情发愁。法子说了许多，各有裨益。咄咄半天没个结果，众人纷纷望向戚北落，想请他拿主意。
戚北落摩挲着茶盏上的海棠纹，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黑眸云遮雾绕，宛如玉雕。众人的讨论像风一样簌簌从他耳边刮过，没一句真正入他心扉。
众人唤几声，不见搭理，纳罕地看向奚鹤卿。
奚鹤卿不耐烦地叩着桌面，这人方才怎好意思教训他，到底是谁对黄河不上心？
廊下脚步杂沓，夹杂丫鬟们焦急的话语。
“还没找着？这都多久了，郡主和顾二姑娘能跑哪去？公主都催好几回了。”
“老天保佑，这么大的雨，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
声音未落，就听“砰”地一声巨响，众人齐齐转目。静室大门豁然洞开，玄色衣角擦过门框，而原本戚北落站着的地方，只剩一杯早已散尽热气的清茶。
众人面面相觑，惶然不解。太子殿下素来稳重，朝中上下无不叹服，就连最爱鸡蛋里扒拉骨头的御史台，也挑不出他的错。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奚鹤卿却一点也不意外，对插着袖子，笑得意味深长。何须问缘故？放眼全天下，也就只有一个顾慈，能叫他失控。
*
蒹葭山庄后头有片湖，状如一柄玉如意。湖畔遍植垂柳，浓绿中戳着座红顶四角亭。
遮天雨幕模糊了湖畔秀丽风光，这点红就越发清晰，似一枚鲜艳的印章，不屈不挠地盖在泼墨山水画上。
槛窗因年久失修，已闭合不上。风携着雨点从四面八方飞来。顾慈抱着璎玑坐在亭内，尽量不让她被雨淋到，自己衣裳两肩和后背都湿了大片，黏在身上，湿冷难受。
忽而一个炸雷落下，璎玑呜咽一声往她怀里钻，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顾慈一面拍背安抚，一面外头往外瞧。四面渺无人烟，她只能安慰自己，好在是雷雨，忍忍就过去了。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困雨中。
小时候在宫里，几人一块玩躲猫猫，顾慈从来都是藏得最好的那个，但好也有“藏得好”的烦恼。有回大雨天，她窝在树洞里头，没法躲得更深，自己又爬不出来，还没人能找着她。她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还是不参加游戏的戚北落救了她，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的？
然而这回，就算她掉湖里，那人应当也再不会来寻她了吧……想起刚才，他头也不回离开时的冷漠模样，顾慈心里空落落的，却还倔强地残藏有那么一丝希望。
“舅母，他们都说你不肯嫁给舅舅，是真的吗？”璎玑探出半颗脑袋，眼神比湖水还清澈，“二姨是不是不喜欢舅舅？”
孩子的问题太直接，一下把顾慈问哑巴了。本想拿“小孩子莫管这些”云云的回答来和稀泥，可瞧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淡去，顾慈又心疼起来。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愿嫁……”
她这才开了个头，璎玑便蹭的跳到地上，绕到亭子门口，抱住某人的腿道：“舅舅！舅舅！你听见了吗，舅母说她喜欢你！”
顾慈双肩一抖，蓦然回头。眼中那点星星希望，渐生雏形，成燎原之火。
朦胧水雾中，戚北落一手执伞，一手握着新伞，立在阶下，寸缕寸金的衣裳下摆和靴面淅淅沥沥布满泥点，仿佛疾奔而来。油纸伞并未完全隔绝风雨，他鬓脚眉梢微潮，水珠顺着他修俊精致干练的下颌线条滑落，沿白皙脖颈钻入他衣领。
一脸倦色，形容狼狈，望着她的眼神却熠熠生辉。
然而下一刻，深秀内敛的凤眸里便怒气翻涌，“这么大人了，明知近日多雨水，出门还不记得带伞？真要走丢，或是失足落水，孤看你怎么办！”
顾慈睫毛轻颤，慢慢搭落，双手抓紧裙绦，下意识绕着指头缠来缠去，“对不起……”
声若蚊呐，甜糯又委屈。螓首低垂，白玉般的天鹅颈压出秀丽线条。半湿的衣裳紧贴玉肌，依稀勾勒出曼妙身段，于男人而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戚北落喉咙发紧，不自然地调开目光，缓了语气喑哑道：“孤不是在说你，是在说璎玑。”
冷不丁被点名，璎玑一抖，嘟起嘴巴要反驳，可转念一想，的确是她把舅母带到这来的，舅舅怪她也是应当。可……她什么时候成“这么大人了”？
顾慈也吃了一惊，抬眸看他。戚北落正凝神眺望亭外，侧颜肃穆如九重天上法相庄严的神祇。雨丝横斜过他鬓边，撩开几缕零散发丝，露出一只白里透红的耳朵。
她忍住笑，若无其事地低头“嗯”了声，寒浸浸的心一点点回暖。
雨势小了些，戚北落递上手里的新伞，“这伞你们俩拿去用，天色不早，该回了。”
顾慈正准备接，璎玑却先一步抢走，“我已经是这么大人了，可以自己打伞，不要别人帮我。”
话音未落，她便撑开伞，哒哒跑入雨帘中，朝他们吐吐舌头，愉快地转着圈圈跑远。
只剩这一场滂沱大雨，一柄簇新的油纸伞，和两个久别重逢的旧人。

第6章
雨水自檐角滔滔垂落，有节奏地拍打着柳叶尖，更衬此间幽阒。
顾慈心跳声被放大，生怕戚北落会听见，忙转身背对，捂紧心口。
“郡主尚还年幼，就这么独自回去，恐路上会有什么闪失，殿下还是快些追上去的好。等你们都平安回去后，再打发人给我送伞也不迟。”
话音刚落，身旁便递来一柄伞。握在伞柄的手，骨节匀称分明，明明出自武人，肉皮却比书生还白净。雨珠蜿蜒滑过，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勾人去咬。
“你先回去，再让人给孤送伞。”戚北落眉眼深沉，不怒自威，语气不容反驳。
这人打小就固执，决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可谁敢让堂堂太子殿下孤零零在亭子里枯等？且他衣裳还湿了，若是耽误太久得了风寒，自己不就成全天下的罪人了？
顾慈抿了抿被雨水滋润过的樱唇，细声细气道：“殿下若是不介意，我帮殿下打伞，咱们一块走？”
戚北落愣了下，颊边飞快闪过一抹可疑红晕，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大步流星地行至阶前撑开伞。
顾慈以为他是不愿两人一道打伞回去，决定自己先行，便也没说什么，扭头继续看自己的风景，等顾蘅派人来接她。
可等来的却是某人清冷的声音，“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顾慈回头。
戚北落忙调开目光，左右瞟着，玉指忐忑地握紧伞柄，“孤、孤帮你打伞。”
顾慈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戚北落执伞立在雨中，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又寒声催道：“再不过来，璎玑就真不知要跑哪去了。”
顾慈这才红着脸跑过去，垂首福礼，伸手接伞。戚北落微一转腕，避开她，兀自向前走。顾慈抓了个空，头顶淋了几滴雨，忙追上去钻入伞下。
彼此相距一掌，就这么默默走着，除了雨水咚咚砸着伞面声，就只闻他腰间环佩轻叩的脆响。
顾慈几次鼓起勇气，想解释谢子鸣的事，余光扫过戚北落冷峻的面容，又顿时泄气。万一解释不好，惹他更加生气，彻底不理她了怎么办？
蒹葭山庄是陛下御赐给寿阳公主的嫁妆，里头一应物什皆出自禁中。这伞也是，精巧雅致，不如民间的伞大。两人挨在一块都不定能遮严实，更何况他们还隔开了些距离。
雨水聚成一线，沿伞骨哗哗泄下，顾慈的肩膀却没有湿。
她诧异仰头，伞面竟是往她这边偏斜的。戚北落大半肩膀都暴露在雨帘中，肩头的蟠龙纹湿透，皱成一团，毫无威严可言。
可他却只字不提，目不斜视，背脊挺直，步履澹定从容。
顾慈抿紧唇瓣，若是直说，这人估计也不会听。
趁着拐角，她悄悄往戚北落身边靠去，不想竟踩到水坑，人直挺挺往下栽。好在戚北落眼疾手快，即使抓住她胳膊，她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怎的？从阁楼上摔了一跤，就连路都不会走了吗？”戚北落眼底云海惊动，却在她细弱的一声“嘶”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伤到哪了？”他皱起眉，每一丝神情都写满担忧，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顾慈娇嫩的眼尾沁出一滴晶莹，贝齿紧紧咬着发白的唇瓣，“好像扭到脚了。”
戚北落低头，隔着湿润的裙裾，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狭长眼线却绷起一丝血红，手背慢慢爬满青筋。自己扭伤的时候，都不曾这般痛苦过。
顾慈被他的气势吓到，忙打圆场：“不打紧的，左右再有两步路就到，我忍忍就过去了。”拽着他的手继续走，脚还没抬起来，痛意便过电般蔓延全身。
“嘶——”
那颗欲坠不坠的泪珠，顺着她粉白脸颊，滑至她小巧精致的下巴尖儿，啪唧，狠狠砸在戚北落心坎上。
“知道疼还乱动？你怎么……”
她水雾雾的杏眼望过来，戚北落滚了下喉结，所有重话都悉数咽回肚里，缓缓沉出口气，将伞塞到她手中，侧身蹲下，向后圈起两臂，“上来。”
这是打算背她回去？顾慈忙摇头道使不得。
戚北落偏头看她，侧脸线条因蹙起的眉头而紧绷，雷霆万钧，“孤还有政务要忙，你若再这么磨蹭下去，耽误国家大事，这责任你可担当得起？”
话都说到这份上，顾慈只能乖乖伏上去，一手小心翼翼抱住他脖子，一手绷得笔直，帮他打伞。两人身形化作一人，谁也不用再淋雨。
顾慈不敢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身子便绷着，可身下的背脊竟比她还僵硬，都快绷成铁板。
她茫然抬眸。
这人大概在上位居惯了，连后脑勺都透着种高高在上的磅礴气势。却有一双红润的耳朵躲在乌发丛中，细雨斜斜打这经过，立即显出清晰的走势。
顾慈闭紧嘴，笑意在腔子里转了个来回，冲散紧张感。她不知不觉松了身子，软软贴上他后背。
从前竟不知，他肩膀原来这么宽厚，光只是靠着，就能给她带来莫大的安全感。耳朵慢慢挪到他后心，盍眸，雨声渐远，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充斥耳房。
她不由翘起唇角，没有扭伤的那只脚和着心跳的节拍，小幅而惬意地勾摇。庆幸这里没外人，庆幸戚北落看不见，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这小小甜蜜。
若是这路能长些，再长些，长到永远走不到尽头，那该多好。
*
天河收势，浓云渐消。
奚鹤卿、顾蘅、璎玑从高到矮，排排坐在廊下，啃一口西瓜望一眼天，吐出西瓜子再啃一口。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事先训练好的，就连瞧见戚北落二人狼狈回来时，表情也高度一致。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给背回来了？”顾蘅丢开西瓜，三两步跑上去。
“只是扭伤，不妨事。”顾慈牵笑，直起身子要从戚北落背上下来。
再往哪里走就是公主居卧，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可戚北落却完全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绕开顾蘅举在半空的手，径直迈入西梢间。
沿路的丫鬟婆子惊呼不迭，使劲搓眼睛，单眼皮都快揉成双眼皮。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竟公然背着顾二姑娘回来了？消息插翅飞至前厅，一众贵女心里直冒酸泡，香粉都要委屈掉几斤。
顾慈羞得满面通红，屁股刚挨着褥子，人就“呲溜”钻进被子，心脏咚咚直跳。
可等了大半晌，不见那人开口，她犹豫了下，悄悄掀开一小道缝。
戚北落站在缂丝屏风前，距她一丈远，负着手，寒着脸，两道目光如冰棱穿体，刺破她心头所有旖旎。
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顾慈垂了眼睫，不安地揉捏被头。
气氛一阵尴尬，谁都没说话，唯檐下水滴断断续续敲打支窗。
寿阳公主闻讯赶来，撞见这幕，眉梢喜色顿收。戚北落行礼告辞，她忙拦道：“你来时就没吃东西，用些点心再走也不迟。”
琥珀呈上漆盘，戚北落迟疑了下，伸出手。寿阳公主松口气，笑道：“这是慈儿做的栀子糕，手艺不比宫里头的御厨差，你若喜欢，改日让她多做些送去东宫可好？”
那手却一顿，收了回去。
“孤还有事，就不打扰皇姐休息，告辞。”
话音未落，人便掀帘离去。
珠帘摇曳，天光打在上头，在地面投落水波般漾动的光。顾慈攥紧被子，胸口沉闷，仿佛云翳从天上散去后，全聚到她心头。
寿阳公主过去，确认她脚上的伤无恙，问起刚刚的事。顾慈一五一十说完，求助地望着她。
“你这丫头，方才哄我时多机灵，怎的这会子就糊涂了？”寿阳公主叹道，“我还以为，你们独处这么长时间，早就把话都说开，敢情你还一字没提呢！难怪他刚才跟吃了冰碴子似的，多待一刻都不肯。”
顾慈茅塞顿开，懊悔地敲了下额角。方才太得意忘形，竟把正事给忘了！她从前可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怎的到这事上，就犯起蠢了？
寿阳公主宽慰道：“他肯背你回来，说明还是愿意你解释的。今夜有灯会，我把人约出来，你再寻机会同他说话。”
顾慈闻言，心稍稍定下，垂眸看着肿胀的脚踝，愁又上眉梢。这灯会，她还去得了么？
可巧这时，外头响起敲门声。原是位擅长治疗跌打损伤的医女，奉太子之命，过来替顾慈治脚，手里拿的，正是宫中贡品——雪莲金疮膏。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药膏，就顶一担黄金，传闻还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区区扭伤，药到病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顾慈便能下地，行走自如。
寿阳公主不住咋舌，“瞧瞧，从前我扭伤，都没见他这般上心，你还愁个什么劲儿？”
顾慈腼腆一笑，露出两颗梨涡，仰面眺望窗外。夏至都过了，天怎么还黑得这么慢呀？
*
蒹葭洲旁有座小岛，名唤红鸾。岛上有株年逾两百的海棠树，终年花开不败。
海棠是人间的月老，这树开出的花又有长久之意，是以每年七夕都会有不少男女来此处求姻缘。岛上灯节更是盛况空前，属帝京之最，堪比宫中元宵灯会。
四人今日预备过去凑热闹。
璎玑也跟过来，挂在戚北落腿上，“舅舅从来就没背过我！偏心！我也要舅舅背！”
戚北落觑眼顾慈方向，见顾慈并未觉察，他暗吁口气，“舅舅今日累了，改日再背璎儿绕山庄走一圈，可好？”说着，就将璎玑提溜到奚鹤卿背上。
璎玑掰着指头盘算，是自己赚了，笑呵呵地揪着奚鹤卿的耳朵大喊：“二叔，驾！”
奚鹤卿齿间都快磨出火星子。背得动十五岁的大姑娘，却背不动四岁的女娃娃？戚北落，你可真够娇弱的！
船是早就备好的，只是眼下水道上船只甚多，一时腾挪不开。毕竟是民间的灯会，戚北落不愿拿自己的身份去强迫人让道，扫人雅兴，众人便一道在渡口安心等候。
夜晚的芦苇荡有别于白日的浩瀚，连绵潮汐声中，有种沉静的美好。
顾慈偷瞧一眼渡口边忙碌的玄色身影，低头斟酌言语，一颗心七上八下，既期待，又紧张，裙绦在白嫩手指上缠成麻花。
顾蘅恐她把自己也纠结成麻花，拉她去芦苇荡边上散心，“那鹭鸟好肥，烤了一定好吃。”
说着就撸袖子要上，没走两步她又停下，神色怪诞。顾慈顺着她目光望去，亦是一怔。
芦苇荡深处竟然有人。

第7章
“真巧，竟能在这遇见两位妹妹。”谢子鸣抖落袖间芦花，信步走来。绫缭随步履翩翩开阖，颇有登云从风之态。
他先朝顾蘅颔首，转向顾慈，眼中惊艳毫不遮掩，视线再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听闻慈儿前些时日从阁楼上摔下来了？摔得可重，身子可大安？”
潮汐声远远近近，将过去的一幕幕推至脑海。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谢子鸣看重的，都只是顾家的权势和她的皮囊，何曾真正关心过她？
顾慈清润的杏眼蓬起愠气，倘若眼神能杀人，这会子谢子鸣已死了数百回。
谢子鸣只当她是小女儿娇羞，越发亲昵地伸手摸她头。
顾慈侧头躲开，鄙夷地瞪去一眼，拉着顾蘅往回走，不欲纠缠。她今日是来寻戚北落求和的，可不能叫这人毁了！
谢子鸣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神色疑惑。这几日，他一直没等来叶蓁蓁的消息，心里焦急，这才决定走一趟。好不容易煮熟的鸭子，可不能让它飞咯。
定了定气，谢子鸣拦住她们，温笑道：“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惹慈儿生气了？正好，我今日带来一幅《雪溪图》，是我闲暇时临摹的。慈儿喜王维的画，如今真迹是再难寻到，若慈儿不嫌，就收下这画，算作是我对慈儿的一点补偿。”
说着，他便摸出画卷，双手平托奉至顾慈面前。
正好此时，戚北落和奚鹤卿一道走来。
夜幕沉沉，灯火阑珊。戚北落面上虽辨不清神色，然周身凛冽气场，能让人在大夏天冻出一身毛栗。
奚鹤卿托臂打趣，“《雪溪图》笔法精妙，乃王维作品中最难临摹的画作之一，便是当朝国手，也难绘其中精髓，世子有心了。”
谢子鸣忙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看向顾慈，眼中柔情似水，“只要慈儿喜欢，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能摘下来。”
顾蘅磨着后槽牙，忍无可忍，“慈儿慈儿，慈儿也是你叫的！”
谢子鸣脸上不见半分怒色，反而笑得愈发谦和，“顾姑娘教训的是，令妹的名讳，私底下说说便可，大庭广众下还是该注意些，唤得太亲，恐损顾二姑娘闺中清誉。”
顾慈缓缓攥紧拳。
这话说得可真漂亮，既维护了他端方正派的君子形象，又暗示他与自己私交甚密，简直不要脸！
目光忐忑地转向戚北落。
月色涳濛，照亮他半边脸，无波无澜；另半边则隐在暗处，眸底似打翻的浓墨，黑沉得叫人害怕。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身影落寞委屈，与前世如出一辙。
奚鹤卿深瞧她一眼，亦失望离开。
顾慈胸口好似被重锤狠狠碾了下，染着丹蔻的尖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难道这辈子也要就这么错过？
“可是哪里不舒服？”谢子鸣假惺惺地伸手，探她额头温度。
啪！顾慈毫不客气地拍开他，“谢世子刚才说的话，让我好生糊涂。何为私底下叫叫？你我二人私下里何曾见过？我记性不好，还请世子明示。”
玉面颠倒众生，声音不卑不亢。众人皆怔住。
顾蘅掐了把自己的脸蛋，疼得嘶了声。奚鹤卿抱胸站定，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戚北落逐渐止步，偏过头，深邃凤眼微眯，幽暗中迸出一束光。
谢子鸣手还辣辣地疼，望着顾慈冷若冰霜的眉眼，愣住。
私下往来自然是没有的，至多也就通过叶蓁蓁递几句话。他不过是想气气戚北落，好搅黄东宫和顾家的婚事。哪知顾慈竟会出口驳他，且还问得这么直接？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软包子么？
他勉强扯起个笑，“慈儿贵人多忘事，你我私下里是有过数面之缘。大庭广众的，不好说这个，你若真不记得，可以去问叶表妹，每次她都在的。”
顾慈冷笑，“这就更奇了，我每次都同姐姐一块出门，从未和表妹单独出去过，你怎让我去问她，而不是问我姐姐？更何况……”
“我家表妹身份特殊，只有顾家自己人会唤她‘表妹’，旁人都只称她‘叶姑娘’，怎的到世子口中，就亲切至斯？”
谢子鸣脱口而出：“大家到定国公府上做客，不都是这么唤的？”
顾慈眼风扫来，他顿觉失言。他从未到顾家做过客，怎会知道这些，不是不打自招么？
“谢世子还真是，比我还了解顾家。”顾慈盈盈一笑，天真无害。
谢子鸣汗如雨下，“慈儿，你、你听我解释……”
“是世子听不懂人话？还是我没说清楚？”顾慈语气陡转直下，“你我二人从未有过任何瓜葛，你还唤我名讳，毁我声誉，可是欺我顾家没人？”
“顾家没人，东宫还有人。”
一声才落定，另一声就铿锵接上。
身旁多了个人，同她并肩而立，高大身影笼盖住她娇小的身子，霸道又温柔。顾慈娇羞垂首，安心窝在他羽翼下，飘摇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明明没有语言和眼神的交流，可她就是知道，接下来的事，全权交给他便可。
谢子鸣艰涩地咽了下喉咙，拱手行大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方才光顾着叙旧，不曾发觉殿下在这，礼数有失，望殿下赎罪。”
戚北落哂笑，一个字也不信，阴冷的游丝从唇角滑过，“今日是七夕佳节，孤可恕你失礼之罪，可你前日练兵缺席之事，又该如何处置？”
谢子鸣大惊失色。
京中勋贵子弟，大多只捐个闲职混名声，并没正经差事。他也如此，去年在五军督护府补了个出缺，却从未去点过卯。都事与他父亲是旧交，不会同他计较，哪知竟被戚北落撞上了！
“殿、殿下有所不知，微臣前日偶感风寒，已告过假，故而才没去校场。”
“那你今日身体可好？”
“好、好好好，承蒙殿下厚爱，微臣的病已大好，否则今日也来不了这。”谢子鸣捏把汗，庆幸自己机灵，没有入他陷阱。
可他气才吐到一半，戚北落又轻飘飘来了句。
“既然世子已康复，那便和孤演练一番，好弥补缺席练兵而损失的经验。”戚北落乜斜凤眼，暗夜里闪着幽光，宛如林中蓄势待发的孤狼。
谢子鸣脑袋嗡嗡，两股战战，几乎站不住。他那点花拳绣腿，连顾蘅都打不过，更何况戚北落？
可奚鹤卿和顾蘅在旁起哄，顾慈就在边上看着，男人的自尊不许他退缩。他深吸口气，不信戚北落真敢把他怎样，便笑道：“殿下万金之躯，微臣定会注意手下分寸。”
言下之意，并非他打不过，而是他没使出全力。到时就算输了，面子也没丢。
“不必，你全力以赴就是，不然……”戚北落牵了下唇角，一字一顿、不咸不淡地吐出五个字。
“孤怕你会死。”
谢子鸣仿佛一猛子扎进冰窟窿，每块骨头都在哆嗦，却还咬牙不肯认输，“那就请殿下赐教！”
说完，他便煞有介事地“嗷嗷”杀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他就被“赐”倒在地，“哎哟”打滚。玉冠松脱，蓬头垢面，天青色直裰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再不复往日清贵。
而戚北落依旧长身玉立，闲闲翻转手腕，衣裳不见半点褶，仿佛才刚热完身，还未发力尽兴。
顾慈血脉张炽，麋鹿般清透的杏眼莹莹闪着光。若非顾及身份，她真恨不得过去照谢子鸣心窝，狠狠踹上两脚。
美眸一转，她猝然与戚北落视线相接。
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流淌出几分少年才有的意气，有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有邀功的雀跃，亦有冲动行事后的懊悔和后怕，唯恐她会因此再不搭理他似的。
想不到这人表面冷漠无情，骨子里却是个赤诚干净的少年。顾慈心田生暖，还他个明媚的笑。
戚北落心跳漏了拍，左右瞟着眼，调开视线。白皙精细的脖颈上，些些漾起霓霞。
谢子鸣原想趁现在这可怜模样，讨顾慈同情，却撞见这幕。他二人虽不曾开口，可流转于彼此间的眸光水色，无不沁着种旁人不知，唯他和她才知晓的暧昧。
一对璧人。
谢子鸣脑海里无端涌出这四字，悻悻垂眸，腹内泛酸。
那厢璎玑已等得不耐烦，颠颠跑这寻他们，瞧见石头上的画卷，好奇捡起来展开，咦了声：“舅舅的画怎么在这？”
顾慈和顾蘅皆一愣，戚北落蹙眉看她。
奚鹤卿问：“你说……这是谁的画？”
“舅舅的画呀，我亲眼看他画的。”璎玑眨巴眼，答得很认真。
奚鹤卿眉梢挑高，觑向谢子鸣。谢子鸣滚了滚喉结，哑声道：“郡主认错了，这画是微臣一笔一画、辛辛苦苦画出来的。”
璎玑被冤枉了很不高兴，叉腰怒道：“我才没认错！舅舅画这画时，我就在边上吃糖葫芦，不小心掉了块糖渣在上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画卷边角一块污渍，“喏，就是这个。”
谢子鸣一抖，局促地垂下脑袋。胸口又中一记窝心脚，他顺势被踹翻在地，喉间泛腥，抬眸便对上戚北落的冷目。
“说！”
“说说说，微臣都说……这画、这画的确是微臣托人……从东宫弄来的。”
戚北落冷嗤，缓缓抬手。
谢子鸣忙忍着痛膝行到他面前，拼命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微臣拿的只是殿下的弃画，况且殿下习画，不就是为了顾二姑娘么？微臣不过是帮殿下转交，并非偷窃。”
顾慈睫尖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戚北落。
他还会画画？她还以为他只会打仗来着……瞧画的精细度，不狠下一番工夫是画不成的。而他做这些，竟都是为了她？
她眼中流光溢彩，也隐有怅然。自己当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他。
戚北落胸膛一阵起伏，拳头咯咯响，眼神似拭过寒雪的冷锋，直要剜下谢子鸣二两肉，“听你这意思，孤还得谢你？”
谢子鸣抖成筛子，“没没没有，微臣绝无此意。”
戚北落冷哼，摆了下手，空地上立时跳出几个带刀侍卫。
“谢子鸣盗窃东宫财物，目无法纪，藐视天威，找个小黑屋关起来。等谢侯爷何时同孤解释清楚，孤再酌情放人。”凤眸一瞪，有种要挖人心肝的狠劲，“记住，不该你肖想的，这辈子都休要动一点念头，否则……”
他笑而不语，却比说什么都骇人。侍卫打了个寒颤，忙过去拿人。
谢子鸣瞳孔放到最大，下裳隐湿。酌情放人？他打算“酌”到猴年马月？
他想吼，嘴被堵住；想挣扎，方才的打斗已耗尽他全部气力，只能如砧板上濒死的鱼，任人宰割。
月影渐高，那边船只已准备妥当。
四人一道过去，气氛比来时欢快许多。奚鹤卿和顾蘅为白鹭烤了到底好不好吃，吵得面红耳赤。
顾慈不想掺合，干脆落在后面踱步。不知不觉，戚北落也缓了步子，同她并肩而行。
两人衣袖在风中绵绵飞卷、缠绕，发出细微簌簌声。
两人都默契地没点破，隔着半步距离，就这么静静走着，远远望去，似一双爱侣踩着月光，携手漫步。
忽然，顾慈的手真被抓住。

第8章
顾慈吓一跳，垂眸看去。
璎玑仰面朝她笑，牵着两人的手，蹦蹦跳跳走在中间。
顾慈小小叹了声，对面也传来同样的叹息，她愕然抬眸，视线恰与戚北落相遇。二人皆怔，慌忙错开目光。
热潮暗涌，顾慈忐忑地揉搓袖角，方才他帮自己收拾谢子鸣，算是原谅她了吗？
“舅母你瞧，织女星！”
顾慈回神，像是习惯了这称呼，没去纠正，顺着璎玑手指的方向望去。戚北落余光凝睇她，趁她发觉前，又不动声色地调开。
“若它是织女星，那牛郎星在哪？”顾慈笑问。
璎玑四下找了圈，挠挠头。
顾慈点了下她鼻尖，“那不是织女星，是……”眼里漾起光，“是北落师门。”
璎玑另一只手颤了颤，却不是她动的。
“这星星，怎的跟舅舅一个名字？”
戚北落不置可否，顾慈但笑不语。
师门，军门也。“北”即方位，“落”乃藩篱。
陛下当年为戚北落取这么个名字，是希望他能成为北境一道不可逾越的藩篱，护大邺疆土无虞。戚北落也不负众望，因他在，北戎这几年都再没叩过边。只是……
北落师门是南天上能窥见的，最亮的星。
正因为最亮，所以，也最孤独。
这人六岁就做了太子，旁人还在哇哇跟母亲讨奶喝的时候，他就已经学着把万里江山扛在肩上，踽踽独行，累了也不准停下。
顾慈望着稍稍快半步的人，有那么一瞬，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催她上前，即便不能随他一道上战场拼杀，能陪在他身边，不让他再孤单。
戚北落侧过半张脸，顾慈睫尖一颤，忙低头假装和璎玑说话。
他望向前方，神色日常，眸底浮上一层似有若无的笑，仿佛陷入什么愉快的回忆，一时无法自拔。
*
船行江上，半个时辰后至红鸾岛。
璎玑早已支撑不住，吧唧着嘴入梦，奶娘留在船上照顾她。
岛上人山人海，顾蘅刚落地，荷包就被人顺走了。她气得跳脚，边嚷“抓贼”边追。奚鹤卿嘴上嫌她麻烦，人还是跟了上去。
四人才上岛，就这么分道扬镳。
顾慈提着盏莲灯，左右张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而一阵锣鸣，灯会开始了，人潮自四面八方涌来，乱成一锅粥。顾慈就是锅里的一粒米，被推搡得左右乱晃，眼看就要摔倒时，一只手迅速抓住她手臂，将她拉了过去。
她抬头，就看见戚北落平静清冷的侧颜。当真是副极好的皮囊，眉眼深秀，线条落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能招惹出一阵心跳。
顾慈心底温热缓缓散开，窝在他臂弯中，如小舟进了避风港，外边风雨再大都与她无关。杂乱的人群逐渐褪为流动的虚幻背景，她盍眸，正欲细品这怀抱的温暖，那手却松开了。
她诧异睁眼，不知何时，人潮已趋于平稳，向着一处徐徐行进。
“走吧。”
戚北落举步先行，帮她开路。虽说是好心，可到底少了点什么，顾慈轻叹，耷拉着眉梢默默跟上。
橘色的莲灯在地上摇出碗口大的光，随人潮流动的快慢，时而能照亮他靴底暗纹，时而就只照见横亘在两人间的距离。一步，或者两步，牵动顾慈的心，提起，又落下。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真令人讨厌啊！仿佛让她永远都无法再冷静看待这个世界似的……
不时有姑娘偷眼瞧戚北落，议论声钻入顾慈耳房，她攥紧灯竿，有种自家宝贝被人觊觎的感觉。
真奇怪，前世谢子鸣一房一房地抬小妾的时候，她心里也无甚波澜，怎的轮到戚北落，就半点容不下了？
终于，她忍不住拽住那片袖子。奶猫似的力气，竟真让他停下了。
“怎的了？”戚北落垂视那片静默螓首，眉心微折。
顾慈没说话，只捏紧他袖子，因用力，手不自觉打颤。一声抽噎细如游丝，缠上心头，瞬间攫住他呼吸。
戚北落不再澹定，摇她肩头，手隐隐发抖，“慈儿？”
顾慈吸了吸鼻子，依旧没抬头，“我和谢子鸣，当真没什么。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也不会收他礼物，更不会嫁他，你能不能、能不能……”
她哽咽了，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前世的他，生怕方才那一两步的距离，会再次崩裂成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她却再没机会重来。贝齿将唇瓣咬得发白，却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珠。
脸上忽然覆上一层柔软，顾慈抬起一双红红的眼睛。
戚北落微微俯身，正抬袖帮她擦泪，动作笨拙却轻柔，仿佛她是琉璃所制，稍用力便会碎。
离得近，顾慈仿佛能感觉到来自他身体的温度，如莲灯内那片橘色微暖。
“莫哭了。”停顿片刻，他又补了句，“我信你。”
语气温柔像在哄她，神情严肃又仿佛在承诺什么。
顾慈渐渐止泣，两排浓睫垂拢，尤沾水露，朦胧月色下如点点浮动的光，满街煌煌灯火，都叫她盖了下去。
戚北落定睛瞧着，喉中似含了块烙铁，燥热难担。
顾慈又刷的抬眸，眼底一寸秋波，如薄纱将他柔柔裹挟，“那、那赐、赐……”
赐婚的事，还作数吗？她满面涨红，咬着唇就是开不了口，哪有姑娘家当街问这个的？
旁边走来个小姑娘，奇怪地打量他们，稚气地责怪戚北落道：“公子，你娘子生得这么好看，你怎忍心把她弄哭？”边说边举高篮子，往戚北落脸上戳，“快买条红绸许愿，让神木保佑你娘子快些原谅你吧。”
她口中的神木，便是红鸾岛上那株两百余年花开不败的海棠。
顾慈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到海棠树下。
巨木参天，足有三人合抱粗。枝叶层叠密匝，不透月光。枝上有花，花下飘绸，浓绿间点缀嫣红，雀鸟盘旋啁啾，夜色中煞是瑰丽。
顾慈望着那点红，渐渐痴了，再回神，眼前多出个竹篮。而那卖红绸的孩子抱着个鼓鼓囊囊荷包，早跑没了影。
“你全买了？”
戚北落很认真、很严肃地点了下头。
顾慈倒吸气，“为什么呀？你都已经是……还有什么实现不了？”
戚北落眼中掠过一阵局促，蹙眉瞟她两眼，不耐烦地将篮子塞她怀里，“少啰嗦！你们姑娘家不都喜欢许愿么？拿去，写不完不准走。”
说完，他踅身就走，没动几步又停下，低声道：“许完愿……就莫哭了。”
顾慈心口猛地撞跳。他买这些，就是为了哄她不哭？怎么……这么傻……他没否认那声“娘子”，是不是说明，赐婚的事还作数？
她心头块垒松落些，抱紧竹篮，嘴角一点点扬高。
树下设有书案，笔墨齐备。眼下街头灯火正盛，游人都在逛灯会，这里反倒冷清。
顾慈把能想到的愿望都写下来，脑子都快不够用，东拼西凑终于写到最后一条绸子，她懈下口气，活动僵直的手腕。
余光中，戚北落竟在往枝条上系红绸，一本正经的脸配上鬼鬼祟祟的动作，甚是滑稽。
他还真有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要依托神明？顾慈惊讶，对着最后的红绸忖了忖，一笔一画郑重写道：望他所念，皆能如愿。
传闻绸子挂得越高，神明越容易看见，愿望也就越容易实现。
顾慈盯着一枝空荡荡的枝桠，四下瞅了眼，没有可拿来垫脚的东西，试着轻轻蹦两下，无济于事。
戚北落看不下去，朝她走来，“别跳了，不怕再把脚扭伤？”别别扭扭伸手，“我帮你挂。”
顾慈忙把红绸藏到背后，脑袋摇成拨浪鼓。
戚北落皱眉，偏头往她背后瞧了眼。顾慈再次躲开，警惕他的目光，像只烫了毛的猫。这要是被他瞧见，她还不得臊死？
他眉心折得更深，甩了袖子，不屑冷哼：“孤对你的事，不感兴趣！”说完，又偷偷瞥眼她的手，面色更沉。
顾慈嘟起嘴哦了声，依旧不肯投降。可是要怎么挂？她望枝兴叹。
边上有对兄妹，亦在为同样的事发愁。哥哥不忍让妹妹失望，抱住她的腰，将她高高托起，妹妹成功将红绸挂在高枝上。
顾慈眼睛一亮，巴巴望向戚北落，忐忑又期待。
戚北落眉梢抽搐，沉沉闷出一口长气，“不情不愿”地朝她张开双臂。
他身高腿长，气力又大，一下就把顾慈举起老高。顾慈没控制住重心，身子左右摇晃，狂拍他肩膀尖叫不断。
“你你你到底行不行啊！”
戚北落霍然停住，仰面瞪她。
顾慈惊觉失言，讪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戚北落眯眼，盯着她似笑非笑，微翘的唇角鲜有地淌过几分纨绔子弟的风流矜骄，“懂得还挺多。”
顾慈顿时满面红霞，一气之下也不知哪来的胆儿，抬手推开他脸。戚北落没料到这手，脑袋一下偏过去。
气氛瞬即凝固，两人都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顾慈呆呆看着面前脸黑如锅底的男人，慌忙缩回手。
她竟然打人了，打的还是戚北落。这厮一向养尊处优，上战场都不定能挨到打，现在竟被她打了？
戚北落冷眼睨来，顾慈心里打了个突，匆匆移开目光。想到是他先调戏的自己，她纯属正当反击，又硬着头皮瞪回去。
一双小鹿眼清澈明媚，努力挤出点凶意，不仅不可怕，还很撩人。
戚北落眸色暗沉，怀中温香软玉似是烫手，他却抱得更紧，眼睛瞪得也更凶。
两人大眼瞪大眼，对峙许久，树叶都快被灼穿，终于憋不住齐齐喷笑，仿佛打通了心气儿，横在彼此间的块垒随之无影无踪。
“你倒是快些，莫耽误我时间。”戚北落正色抱怨，眼角眉梢有了温度。
顾慈胆肥了，斜他一眼，不慌不忙做自己的事，枝叶隐掩间，笑靥比花娇。
挂完所有绸子，戚北落稳而慢地放她下来。顾慈双脚才落地，耳畔便响起一声炸雷。烟火开始了，接二连三，遮天盖地，几乎是一瞬，就将整片夜空燃烧成火海。
她兴奋得像个孩子，拉扯戚北落的衣服，“快看快看！好漂亮！”目光一转，戚北落竟在看她，似乎还盯了许久。
顾慈心头一蹦，忙垂眸，热意自面颊蔓至脖颈。
落在腰间的手烫得吓人，她不由绷直腰背，想推开，却被搂得更紧。他稍一发力，她便猝然紧贴上他炽热的身子。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她下巴，修长略带薄茧的指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摩挲，微痒。顾慈凝望戚北落深邃的眼，渐渐分辨不清，究竟是唇痒，还是心痒。
四面喧嚣渐行渐远，海棠树在光斓中徐徐虚化。
他双眸载满一湾星河，低头靠近，便似万千星辰温柔拥抱而来。
顾慈下意识闭眼，手搭在他胸口，隔着细薄绫缭，几乎能摸到他的心跳，如战场上的鼙鼓，赤热有力，怂恿她的心在腔子里咚咚直跳，随时都会蹦出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很清楚，一点也不想反抗，甚至沉溺其中。
要是时间能就此静止，那该多好。
可远处一声嚎叫，硬生生将她拽回现实，“慈儿，你猜我抓到贼了吗！”

第9章
两人皆怔，鱼似的弹开。
顾慈捂着胸口大喘气，玉白的脸颊泛起浅粉，如隔纱看桃花。戚北落背对她，握拳抵唇轻咳一声，神色如常，只瞥向顾蘅时，眼底怨念呼之欲出。
奚鹤卿在旁捂嘴窃笑，一双膀子都快晃掉。顾蘅浑身发毛，不知他究竟那根筋搭错了，忙躲到顾慈身后避难。
“你们方才在干嘛？这厮怎的一副要吃了我的模样？”
顾慈支吾道：“没什么，我……叫沙子迷了眼，殿下帮我吹眼睛来着。”怕她细问，忙岔开话题，“贼抓到了么？”
提到这个，顾蘅就一肚子火，“要不是某人拖后腿，我早就抓到了。”
拖后腿的奚鹤卿笑不出来了，“到底谁拖谁后腿？明明你在旁边碍手碍脚，影响我发挥。”
争论不下，两人干脆动手比划，看看到底是谁在拖后腿。其结果就是……顾蘅食指勾着从奚鹤卿腰间抢来的荷包系带，吱悠悠转动，“服不服？”
顾家是将门，顾蘅耳濡目染，多少懂点拳脚。
“你你你！”奚鹤卿双颧灼红，抖着手指逼近，顾蘅一瞪眼，他赶紧一路小跑缩回去，梗着脖子干嚎，“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嘁，又不要你养。”顾蘅嗤之以鼻，朝顾慈抖荷包，“慈儿，我们回家，路费他奚二公子包了。”
顾慈忍俊不禁，“嗳”了声跟上，没两步又停下，蓦然回首，果然对上那双云遮雾绕的黑眸。
只是这回，云翳稍拨开了些，眸子深处湛开一缕天光，清冷却蔚然。她像一株雏葵，本能地被他深深吸引。
这人就是这样，内敛过了头。什么事都藏心里不肯说，连道别都默默无言，还得自己去发现。
“慈儿？”顾蘅又催一声。天色已晚，再不走，就赶不及回家了。
顾慈点头，往前挪进一小步，又停下，咬唇沉吟，忽地转身小跑向戚别落，没留神脚底，又被石头绊了下。
戚别落忙扶住她，蹙眉轻斥：“多大人了，怎的总也不看路？”可眼底并无半分愠色。
顾慈讪讪吐舌，因方才的事，她现下一靠近戚北落便控制不住脸红心跳，却又不舍离开，想同他再多说会子话。
“那幅画……殿下能不能……赐给我？就是那幅《雪溪图》。”
戚北落讶然，剑眉微微舒展，又骤然沉顿，“那画脏了，孤已打发人丢江里去。你若想要，就自己去江里寻！”
顾慈愣住，不解他这无名火究竟从哪来。不就是一小块糖渣，至于么？
转念细品出他话里的酸味，她恍然大悟，他大约是觉这画被谢子鸣碰过，所以才不想送自己的吧……总埋怨别人长不大，明明自己才最孩子气。
且还是个霸道的孩子气。
顾慈不由想笑，想起那画又觉可惜，正待行礼告辞，他又吞吞吐吐开口：“你、你若真心喜欢，孤改日再送你一幅便是。”余光偷偷瞟来，不屑中又隐含期待，“你当真想要？”
顾慈简直要被他逗笑，大约是今日胆子真被他养肥了，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入他袖底，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摸寻到他小指勾住，轻轻摇了摇，“一言为定。”
趁自己的脸红透前，她赶紧转身跑开，追上顾蘅。绵绵视线还缠在她身上，她心如擂鼓，既欢喜又忐忑，拐弯时，悄悄回眸看了眼。
这回他的目光，比方才还透亮，仿佛穿透江水的月光。倘若前世自己没有瞎折腾，他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这颗赤子之心，看自己时，眼里永远都熠熠生辉？
顾慈紧张地揉捏裙绦，鼓起勇气抬眸深望他，盈盈福了一礼，扭头匆匆跑开。
事情都已说开，她心中大石彻底落下，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不出意外，赐婚的圣旨明日便会正式送去定国公府，而那旨意还是戚别落亲自上御前求来的……她嘴角不觉又扬高几分。
*
是夜，蒹葭山庄。
满月宴已近尾声，赴宴的宾客陆续离开。有几个执念甚深的贵女站在门口，见不到戚北落就不肯走，吃了大半晌冷风，最后到底受不住，红着眼睛登上马车。
可她们前脚刚走，戚北落后脚便回来了。
寿阳公主从他怀里抱走璎玑，他却不走，跟在后头欲言又止。寿阳公主以为今夜有变，忙将璎玑交给奶娘，自领他去静室说话。
“你不准备让父皇赐婚了？这是何故？”寿阳公主抓紧手，面目焦色，“听说你们遇见了谢子鸣？你可千万别被挑拨，慈儿是个可心的好孩子，你若就这么放弃，仔细后悔一辈子！”
戚北落含笑摇头，转着茶盏，没说话。目光虚浮，透过半卷竹帘，定定落在院中一簇矮木上。
午间，小姑娘和璎玑一道在院子里捉迷藏的时候，就躲在那。当时那么多人，那么密的枝桠，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她，可她却在下意识往里头缩。
那种畏惧是装不出来的。
他承认，自己当时的确生气了，是以后来她虽从矮木后头出来，他也不愿同她多说话。他甚至还想过，既然她当真这么厌烦自己，那便成全她算了。
可那场雨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将她从亭子里背回来后，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像打了平生第一场败战，输得彻彻底底。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真就这么完了，可今晚发生的事，让他瞧见了希望，也明白了些事。
她是个温吞和软的性子，逼得太紧，只会将她越吓越远。
就好像今夜的谢子鸣，上来就威逼利诱，彻底惹她烦厌，自己才有机会做了回英雄，在她心里挽回点好感。而后自己又顺着她的心，又是逛灯会，又是挂绸子许愿，她才肯对自己笑，还答应不会再和姓谢的来往。
说句没出息的话，他若生了对翅膀，那会子就该高兴得飞天了！
甚至还差点……他抬手轻轻摩挲唇瓣，月华点缀他眼眸，冲淡一身戾气，流淌出少年的清润气韵。
今晚就是个很好的开始，往后就顺着这步调，一点点靠近。她总会知道，自己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或许就……就真心愿意嫁给自己了？
打定主意，戚北落搁下茶盏，郑重其事道：“孤想过了，头先上御前请旨，是孤操之过急，吓到她了。她性子软，孤也该缓着来。”
寿阳公主惊讶地张圆嘴巴，半天没合上。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这是预备放下身段去追姑娘了？
要知道她这弟弟，最是杀伐果断。十四岁时，他随钦差南巡，查到某封疆大臣系一起贪墨案的主谋，闹得当地民不聊生。因是一品大员，钦差建议他先上报朝廷，等陛下处置。
他倒好，二话不说，亲自将人拖上菜市口，“咔嚓”一刀砍了。还放言，若陛下怪罪，责任他一个人扛，哪怕赌上东宫之位，也要将这些蛀虫全部拔除。虽说后来没出事，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也初步建立，但凶名也随之打响。
这大概也是她愿意撮合他和顾慈的原因。
这孩子戾气太重，就该有个性情温和的姑娘给他冲一冲。就目前看来，收效不错，至少他知道为别人考虑了。只是……
“那你可曾想过，万一慈儿……她现在就肯嫁给你呢？”
戚北落轻笑出声，“皇姐说笑了。”
她若肯嫁，才刚为何不直接提赐婚的事？说到底，她还是对自己无意。
寿阳公主啧了声，恨不得提着这榆木脑袋的耳朵，狠狠骂醒他。话到嘴边，她还是放弃了。
两个人的事，旁人说再多，他们自己悟不到也没用。领好头，剩下的路就让他们自己走，好事多磨，慢慢磨吧。
“你既拿定主意，就去做。左右慈儿这弟媳，我瞧准了，你若把她弄丢，我可跟你没完！”
戚北落颔首，眼中的光越发笃定，“还有两件事得请皇姐帮忙。东宫选秀……母后现在也不肯听孤的，还得请皇姐出面帮忙劝劝。孤……不想空误旁人年华。”
寿阳公主打趣，“没准人家还巴不得让你误呢？”见他神色有变，她又笑道，“放心，我跑一趟便是。第二件事？”
戚北落面色微赧，轻咳道：“午间皇姐说的栀子糕……可还有剩？”
寿阳公主本在喝茶，差点喷出来，啧啧嗟叹，“你啊你，早干嘛去了？”
戚北落神色一紧，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琥珀便捧着锦盒过来。戚北落探头细看，确定是他午间瞧见的那个，心这才放下。
“早就知道你死鸭子嘴硬。我就吃了一个，剩下的都没碰，全给你了。唉，慈儿的手艺是真不错，便宜你了！”
戚北落道过谢，起身告辞。
寿阳公主一顿腹诽：拿完东西就走，姐弟俩多叙会儿闲话都不肯，真薄情！但还是点头应允。
她这弟弟，打小就是个闷葫芦，不管大事小事都憋在心里，拿刀也撬不开。眼下若不是有事相求，他估计也不肯交底。
月牙细成一线，攀至中天。
内侍王德善提灯站在廊下，见戚北落拎着个食盒出来，忙将灯笼杆别到要带上，伸手去接，戚北落却摇头绕开。
“殿下，您吩咐去红鸾岛的船已经备好，是现在出发还是？”
戚北落凝眉沉思。
他还是很在意那丫头到底写了什么愿望，竟不肯给他看？莫不是还跟谢子鸣有关？眼下夜深人静，岛上没人，正好可以窥探。可……倘若她知道后，生气了，再不搭理自己该怎么办？
迷惘间，余光中闯入一片清辉，他仰面望去，南天那颗北落师门正亮，不自觉牵引他的思绪飞远。
北落师门这颗星，还是他告诉她的，没想到她竟一直记得。
那年，小姑娘同人玩捉迷藏，卡在树洞里头出不来，还碰上大雨。天越来越黑，她吓得哇哇大哭。
自己也是刚好路过，被她杀猪般的哭声震撼到，可真是小小的身子蕴藏大大的力量。既然会卡住出不来，那她之前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
他狐疑地把小哭包拎出来，好心好意指了路，让她自己回去。
可小东西已经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除了哭还是哭，两条小细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害他寸步难行。
“看星星认路，会吗？就是北辰星，它在的方向就是北。”他不耐烦地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
小姑娘拼命摇头，不屈不挠地一根一根揪回来，抱得比刚才还紧。
他差点被勒断气，压住脾气，指着那颗北落师门，“这颗你总该认识吧？跟孤一个名儿，南天上最亮的星，这边就是南！”
小姑娘不哭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又怯生生转回来，“那我以后再走丢，对着那颗星星喊你，你会过来救我么？”
那眼神，无辜至极，他真恨不得揍她一拳，大骂“不要脸！”他堂堂一国太子，岂是用一颗星星就能随叫随到的？
可他优良的教养还是让他忍住了，“记住这颗星就不会走丢，左右这星星旁边也没有旁的星，孤零零的，最好认……”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一个四六不懂的傻丫头说这个。说了就说了吧，反正她也听不懂。
谁知她竟很认真地琢磨了会儿，望着他道：“不会孤零零的，旁边肯定还有星星。你瞧仔细些，定能找着伴儿。”
笑话！他堂堂一国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每次出行都有一群人前呼后拥，像个缺伴儿的人吗？明明是她缺脑子！
他如是想着，恶狠狠瞪她，想拿眼神杀死她。岂料那双清亮干净的眸子，竟一下扎进他心里，从此再没离开过。
他想，他大概真瞧见那星星边上的伴儿了。只是后来，这伴儿见了他就躲，着实令他伤脑筋。
思绪收拢，戚北落曲指轻叩食盒，眼底浮着笑。王德善又问一遍，他只道：“回东宫吧。”
既然决定慢慢来，就不必急在一时。

第10章
自蒹葭山庄回来后，顾慈便拉着顾蘅一道，窝在玉茗轩收拾东西。
瞧那日谢子鸣的架势，应当不是第一次从东宫盗画，借花献佛。顾慈怀疑他过去送自己的东西也掺了水份，可她对戚北落的文墨知之甚少，只得让顾蘅帮忙鉴看。
这一查还真叫她吓一跳，这里头□□成墨宝竟都出自戚北落之手。
“姓谢的也真有趣，帝京城中书画好手千万，他怎就逮着殿下一人使劲吸血呢？”顾蘅不住咋舌。
顾慈抚着画角被墨迹刻意掩盖的落款，猜到里头的缘故。
赠人礼物，自然要投其所好。谢子鸣面上瞧着才华横溢，实则就是个草包，就算让他挑画，也挑不到点上，前世她也是嫁去后才看穿他的假面。而戚北落刚好相反，知道她偏好什么，也肯下功夫钻研，唯独不肯放下身段亲手赠东西于她，这才叫人钻了空子。
顾蘅却不大赞同，“其实殿下……也不是什么都没送过……”
顾慈诧异看她，顾蘅低头绞着手指，眼神飘忽，“就比如上回生辰，我赠你的那枚海棠步摇，还有上上回奚鹤卿给的岭南红犀角笔管，寿阳公主赏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最后深吸口气道：“都是殿下借我们的名义，送给你的。”说完便如释重负地呼出胸中之气，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模样。
顾慈眨眨眼，又眨眨眼，猛地回头环视自己屋子。一桌一椅，一草一花，明明都是她见惯了的模样，却忽然好似不认识了似的。
他究竟在她身边藏了多少惊喜，等她去发现啊！
越想脸越热，顾慈缓缓抬手，捂住自己冒烟的面颊，仿佛屋子里突然有了他的味道，心里跟着滋滋沁蜜，又隐隐有些不安，透过五指张开的缝眺望窗外，秀眉一点点蹙起。
长空飞鸟横渡，云絮薄如蝉翼，淡淡地涂抹在蔚蓝穹顶。多好的天呀，宜嫁娶，可赐婚的圣旨怎么还没下来？她记得，前世就是七夕后一日来的旨意，怎的到现在还没动静？到底哪里出岔子了？
外头响起脚步声，顾慈瞿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咯咯”摇晃。顾蘅吓一跳，奇怪地看来，她赧然地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云锦掀了帘子急赤白脸进来，拍着胸口大喘气。顾慈手里的帕子快被揪烂，实在等不及便先问道：“可是宫里来人？”
云锦生咽着干涩的喉咙，硬喘出一口气，“是世子回来了，这会子已经到大堂，老太太让两位姑娘现在就过去。”
她口中的世子，便是姐妹俩的胞弟顾飞卿，今年刚满十岁，因聪颖悟性高，去岁拜入白衣山人门下，随他四处云游求学，甚少归家。今日竟突然回了，众人无不意外，也难怪云锦会如此激动。
姐妹俩迫不及待赶去大堂，顾老太太和裴氏已搂着顾飞卿叙起话，三人眼眶皆红。
玉面小郎君，五官生得极有灵气，出门磨练一年，个头没怎么窜高，言行举止却跟个小大人似的。只脸上的婴儿肥还在，刻意板起脸，更衬出几分稚气可爱。
瞧见姐妹俩，他忙跳下椅子哒哒跑去，捧出一双肉嘟嘟的小手，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给两位姐姐请安。”
顾蘅像只雀鸟，欢喜地绕着他转，捧起他的脸吧唧亲了口。
顾飞卿一愣，小圆脸红彤彤，腼腆地垂首挠后脑勺，方才的严肃全去了爪哇国，忽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封信，递给顾慈。
“二姐姐，这是师父托我转交给你的。就上回离京前二姐姐提出的疑问，师父在信中给了详实回答，我也试着添了几笔自己的看法，跟师父自然是没得比，也不知能不能帮到二姐姐。”
“那二姐姐就先谢过卿儿了。”顾慈两眼湿红，亲昵地揉他脑袋，手控制不住发抖。
白衣山人是当世第一鸿儒，桃李遍天下，所教学生大半都成了朝中肱骨。可他本人却不喜庙堂，只追求闲云野鹤的生活。
普天学子皆以能拜入他门下为荣，哪怕只是在墙外偷听一两句，也胜读十年书。可他眼光却极高，去年在京逗留时，连陛下的邀约都敢推拒，除了收下顾飞卿外，也只肯垂青眼，和戚北落促膝畅谈过。
可众人不知的是，顾慈也曾受教于他，只是碍于女子的身份没能正式拜师。没想到时隔一年，他老人家竟还记得自己，而更让顾慈激动的是，此生还能再见到弟弟。
前世，顾飞卿原本前途无量，却被人带入歧途，终日流连赌坊花街，染了一身脏病，最后竟死在了她前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
“我才刚抄完佛经，从佛堂里出来。听说三弟弟回了，就急急忙忙赶来，可是迟了？”
声到人到，叶蓁蓁笑盈盈跨进门来，向顾老太太和裴氏福过礼后，便绕到顾飞卿身边，熟稔地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时不时掩面掉几滴泪疙瘩，仿佛她才是顾飞卿的亲姐。
顾蘅一向不喜叶蓁蓁，当下便翻了个白眼，踅身去寻母亲和祖母说话。顾飞卿不习惯她的热络，碍于礼貌，还是老实应承着，只是语气明显冷淡许多。
叶蓁蓁见他爱答不理，脸色讪然。
顾慈不愿叶蓁蓁离弟弟这般近，自去旁边坐好，招招手，什么话也没说，顾飞卿就立时喜笑颜开，甩开叶蓁蓁，颠颠跑到她身边坐下，继续说刚才那封信。
欢笑声钻入叶蓁蓁耳朵，她脸上虽还是笑模样，可指甲已在掌心掐出深痕。
她一直搞不懂，明明她面相也甚是可亲，为何总不招孩子喜爱？每次府上有亲戚携孩子过来，她都努力讨好，可那群萝卜头眼里就只有顾慈。就算顾慈从未刻意亲近他们，他们也乐意追着她跑，凭什么？
自己千方百计追求不到的东西，凭什么顾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且还从不稀罕？
平了平气，叶蓁蓁如无其事地扶了扶髻上玉簪，笑着去到顾老太太身边，坐在脚踏上，给她捶膝，“卿儿好模好样地已回了，老祖宗这下也该安心了。只是蓁蓁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知道不当讲就别讲。”顾蘅嘟囔了声，裴氏瞪她一眼，向叶蓁蓁歉然笑笑，“蘅儿叫我惯坏了，你莫往心里去。”
叶蓁蓁听出她语气里的客套疏离，笑笑点头，也没觉有甚，只越发热情地腻在老太太身边。
顾家旁人怎样无所谓，只要她牢牢抱住老太太的心，不愁没好日子过。
“咱们府上毕竟是将门，卿儿修身习文固然重要，可若荒废了武艺，多少不好。不如请个武学先生，闲暇时来家中指导如何？既能强身健体，也不至于荒废学业。”
顾老太太双眼一亮。这事她从前就考虑过，只是因着当时卿儿还小，又不在家，所以才搁置了，眼下人既回了，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裴氏亦点头赞同。学文学武她倒无所谓，只是夫君常年不在家，家中皆为女眷，男孩子还是该阳刚些，在女人堆里长大终归不好。
两位长辈一拍即合，不过这先生该请谁？裴氏旧居后院，对这些一窍不通。顾老太太这些年吃斋念佛，同旧友间的往来淡了许多，一时也难挑个好人选。
叶蓁蓁忙做这解语花，“蓁蓁早年家中有个亲戚，叫胡杨，在军营谋生，前还升了衔儿。品阶虽不高，可身手不错，若老祖宗信得过我，我这就给他去信，明日让他上门一趟让卿儿相看，如何？”
顾老太太连连点头，裴氏也露出了个真诚的笑，无不称赞她想得周到。
顾飞卿双目炯炯，虽极力克制，但喜色依旧蔓上眉梢。从前父亲在家时，他就常拿着木剑，随父亲操练，如今虽从了文，可到底没失了本心。
顾慈笑抚他脑袋，愿意促成他心愿，谁来教都行，胡杨绝对不行。叶蓁蓁将这人夸上天，却没说他嗜赌好色之事。
前世，顾飞卿就是叫这人带坏的，她绝不允许这辈子悲剧重演。
“若来家中做了先生，从前的履历也该过个明路，不知表妹手中可有他的造册？”顾慈淡淡道，十指纤长白皙，执着碧色茶杯，如春水映梨花。
叶蓁蓁想起上次自己被烫伤的事，下意识收紧指根，思忖半天没琢磨出她话里是否有话，只能抿着唇小心道“有”，让秋菊去取。
顾慈含笑夸了句“表妹好心思”，她立即汗毛倒竖，心跳如鼓，想从她身上瞧出破绽，顾慈只笑吟吟和顾飞卿说话，无任何不妥。
正因为如此，反倒让叶蓁蓁心里更慌。秋菊取里册书立在她边上，她都没发现，还是顾老太太蹙眉唤里几声，才将她的魂儿叫回来。
“这胡杨从前竟在五军都护府沈都事手下当过差。听说沈都事治下甚严，他能晋升，倒是个厉害的。”顾慈翻着书册，漫不经心道。
顾蘅咦了声，“那岂不是谢子鸣的同僚？”
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没鸿毛重，却在堂内激起千层浪。顾老太太和裴氏面色顿沉，齐齐看去，目如锉刀。
叶蓁蓁双肩一抖，再次吓丢了魂儿。

第11章
“你久居深闺，怎会同谢子鸣的同僚相熟？那胡杨，当真只是你亲戚？”
顾老太太捏紧龙头拄杖，眯起眼审视。
因着先头顾慈绝食坠楼的事，“谢子鸣”三个字，已成了她心头一根刺，谁碰就扎谁。即便她再疼叶蓁蓁，当下也没什么好脸。
毕竟叶蓁蓁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亲孙女。
叶蓁蓁脑袋一寸寸矮下，左右瞟着眼，将一绺汗湿的碎发绕到泛红的耳朵后。
近来不知怎的，她一直寻不见谢子鸣，也不知外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心里甚是不安，方才想着弄个牢靠的人进顾家帮衬自己。可万万没想到，竟又被这顾慈搅了局！
“自、自然是亲戚。老祖宗您是知道的，蓁蓁每日要么在佛堂抄经，要么伺候您左右，便是出门至多也就去那护国寺祈福，别说什么谢子鸣的同僚，便是谢子鸣本人站在这，蓁蓁也认不出来人。”
“不对吧。”顾蘅“笃笃”敲了敲桌面，“七夕那日，我们几人在蒹葭洲可遇到谢子鸣了，还亲耳听他提起你，唤你作‘叶表妹’。听那语气，你们俩怎么也该认识有一两年了，怎的到你这，就成了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了？”
“蒹葭洲上人来人往，许是大姐姐听岔了。”
“就算我听错了，那慈儿、奚二公子、璎玑郡主，甚至太子殿下也都听错了？”
叶蓁蓁一噎，唇瓣无力翕动，半天说不出话。
顾蘅顿时神清气爽，方才因她而被母亲瞪眼的事，也不觉有什么了，抿口茶润嗓，老神在在地看戏。
屋内气氛如坠寒冰，顾老太太和裴氏面色更沉，就连边上侍立的丫鬟婆子也纷纷吊起眼梢，细细密密的眼刀直能将人捅成筛子。
叶蓁蓁面颊沁出层薄汗，精心描绘过的妆容渐毁，显出底下惨淡面容，余光偷瞥旁边。
顾慈正盍眸品茶，嘴角微翘，怡然自得。自山庄归来，她整个人便容光焕发，也不知叫什么滋润了，与自己的窘迫截然相反。
就是因为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己才会沦落到现在这腹背受敌的窘境，而她这罪魁祸首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凭什么！
叶蓁蓁蓦地攥拳，这一幕刚好叫顾老太太看个正着。
龙头拄杖“咚”声杵地，伴随一记风雷般锐利的眼风。叶蓁蓁一哆嗦，腿肚子发软，轰然跪下。
“你如今主意大了，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头领？马上就到你祖母的冥寿，这几日你就待在佛堂不要出来，把该抄的经文统统抄个七八遍，拿来于我亲自验看。如若抄得不好，便再抄个百八十遍，好好反省，该拿何颜面去祭拜你祖母！”
顾老太太平了平气，招来向嬷嬷，“去挑两个丫鬟伺候她笔墨，饿了就给送饭，渴了就给倒水，务必照看得仔细，不可出一丝纰漏。”
叶蓁蓁心头大跳，这哪里是派人伺候她抄经文，分明是将她当犯人看呀！
她过去在叶家时都没吃过这苦头，怎受得了这个？忙泪眼婆娑地膝行上前，唤了声“老祖宗”，欲博她怜悯。
却只得顾老太太一声拄杖捶地声。
力道比方才还重，案上的瓷杯瓷盖都清脆地磕碰了下。若砸在人身上，就算不伤筋动骨，皮肉也得疼上好几天。
“你祖母将你交托于我，便是要我好生教养你。你若真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勾结，就在佛堂里待一辈子！”
叶蓁蓁登时闭嘴不敢再多言。她知道老太太的脾气，跟她拗只会伤到自己，心里再不服气，也只能忍住。
踅身离开前，她再次恶狠狠瞪向顾慈方向。今日就算栽了，也要给顾慈来个最后示威。
可顾慈只眺望窗外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出神，巧笑嫣然，连余光都不屑给她一个。
一拳打在棉花上，叶蓁蓁简直要气吐血，回去的路上，她紧抓手腕，因太用力，触及上次烫伤的皮肉，疼得嘶嘶抽气。
秋菊忙上前查看，叶蓁蓁却反手给了她一巴掌，“贱婢！册子上写了胡杨在沈都事手下办差，你拿来前就不知遮掩一下？”
秋菊捂着肿胀的半张脸颊，摇头不迭，“奴、奴婢不识字……”
叶蓁蓁一愣，嘴角缓缓挑起讽意，“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瞧瞧这府上，就连年纪比你小的云锦和云绣都能背上一两首诗，你竟还不识字？”
“去，上药房给本姑娘拿几副药膏来，我手疼。若因为这个没能抄好书，让老太太责罚，仔细你的皮！”
“拿了药再想法子给胡杨递个信儿，进府这事，以后再谈。”
说完她便款摆柳腰，盈盈离去。秋菊咬紧唇瓣，两道目光直能在她后背烫出两个大洞。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叶蓁蓁每次在二姑娘那受了气，都会把火都发到她头上。
还敢埋怨她不识字？她虽没读过书，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还是懂的。若她也能像云锦和云绣一样，在二姑娘身边伺候，怎还会大字不识一个？
无论相貌还是才情，叶蓁蓁都不如二姑娘，害她也在丫鬟堆里低人一等。自己没抱怨她，她反倒先责怪起自己了？
秋菊暗恨，转身要去药房，却见台阶下，云锦正朝她笑，“二姑娘新泡了茶，姐姐可有空赏光？”
秋菊惕惕然，一步不敢动，硬是被云锦拉了去。
后院湖中荷叶田田，鱼戏莲间，风光无限。临湖水榭内，石桌上茶具齐备。
顾慈坐在石凳上，袖子微微卷起，露出小截白玉般的藕臂，玉指纤纤同精瓷一色。冲泡、封壶、分杯，每一步都不疾不徐，腕上银镯随动作叮铛脆响，闻者无不觉如沐春风。
秋菊不自觉看痴了，再去想叶蓁蓁的脸，胃里只剩恶心。
茶泡好了，顾慈给云锦和云绣各递去一杯。秋菊捏着衣角，目光欣羨，不曾料竟也有她的份。
“这是姐姐从姑苏带回的碧螺春，我吃着不错，你也尝尝。”顾慈笑盈盈道，“此茶最是润肤化瘀，或许……可治你脸上的伤。”
*
是夜，莲花巷内。
胡杨在家中左等右等，还是没等来秋菊，心中焦躁异常。
他与谢子鸣是旧交，原先在城门当差的时候，他就曾透过车窗，瞧见过顾家姐妹的脸，当晚便害了相思。
尤其是妹妹，光瞧那半张侧脸，他骨头就酥了。可兄弟妻不可欺，因谢子鸣惦记顾慈，他才悻悻作罢。
而前几日，他听说谢子鸣在顾慈面前吃瘪，这辈子应当是没戏了，那点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趁这次进顾家，好好享受一回。
眼瞧着佳人就在前头，触手可及，怎就出岔子了？
如此苦熬几晚，每日醒来，大腿间都一片膻湿。
这晚，他实在忍不住，偷偷摸去定国公府外墙，朝两手各吐了口唾沫，预备攀爬。脚才刚抬起来，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狐疑地转头，没等看清人脸，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鼻梁当时就断了，鲜血哗哗直流。
“他娘的！谁……”
话还没问完，人就被撂倒在地，半口牙齿卡在喉中，没等咽下，胸口就被人狠狠踩住、辗碾，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静夜中尤为明晰。
胡杨呕出几口血水，勉力撑开半幅眼皮。
那人玄衣如墨化在夜幕中，衣袂随风猎猎，如虎啸龙吟，金线蟠龙纹在暗色里怒目瞋瞪，张牙舞爪，随时能将他撕成碎片。
而他本人的目光，凝了三尺寒冰，自浓睫下的一线天光中大剌剌捅下，能将你五脏六腑都剜出来。
胡杨脸上血色尽褪，裤子隐湿，“太太太子殿下……”
戚北落冷哼，凤眼斜睨，“你们五城兵马司，便是这般看护帝京的？”
单寒声线如刀切过耳畔，几个小吏登时软了腿弯，心跳隆隆如擂鼓。
他们不过是例行巡逻，见有人在定国公府附近鬼祟，便赶紧上报求援。原以为至多把指挥使招来，哪知来的竟是太子殿下！
都说太子殿下每日忙得都无暇吃饭，怎还有空为个毛贼，大半夜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杀过来？他们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陈指挥使姗姗来迟，哈腰一顿告罪，忙招呼人赶紧把胡杨绑了丢入大牢。
戚北落却勾唇嗤笑，漫不经心地掸去衣上落灰，“陈指挥使，大邺牢狱里，可不养畜生。”
阴鸷的目光淡淡睨来，陈指挥使激灵灵抖落一身毛栗，腰又矮下数寸，“微微微臣明白，请殿下放心。”
他一挥手，原本拿绳索的差役便换了佩刀，拽着胡杨的头发就往后拖。
胡杨嘶声挣扎，嘴里被塞了把淤泥草根，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如一粒砂消失在浓浓夜色中，无声无息。
从始至终，连顾家一片草都没惊动。
公案已了，戚北落却还独立月下，眺望南墙，身影如山，岿然不动。周身气韵清冷，只望向墙头的两道目光隐隐浮着柔暖。
陈指挥使想走又不敢，困得几乎站着睡去，望向奚鹤卿求助。
奚鹤卿笑了笑，颔首示意他先回去，等人都散去后，方才拢着袖子上前，“你既这么担心，不如往顾家里头也塞几个人，护她周全便是。左右你也假公济私，把五城兵马司的三成兵力都分配到了这，专护顾家，也不差这点人。”
戚北落听出他话中讽意，冷冷斜他一眼，“定国公常年驻守北境，劳苦功高，顾家上下又俱是女眷，孤才多加留意照拂，并无私心。”
奚鹤卿长长地“哦”了声，似笑非笑，“好一个并无私心，镇南将军也是常年驻守云南，妻儿俱在京中，怎不见你多加照拂？”
戚北落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抽，蹙眉斜瞪他，许久才沉声道：“那不一样。”说完，便缄口不再言一字。
奚鹤卿歪歪嘴，是呀，多不一样啊，镇南将军府上又没有顾慈。
“我听顾蘅说，顾家这几日在为顾飞卿寻武师父。正好你手底下人多，派个牢靠的过去，既能帮到她的忙，又能护她左右，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武师父？”戚北落眼皮一跳，乌沉的眸子些些亮起光。
*
夏日炎炎，蝉鸣远远近近没个消停，风中飘着清淡的果香。
顾慈坐在案边，提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金芒经竹帘筛选出粗粗细细的光，照在她脸上。浓睫轻颤，在纸上洒落一片金粉，恬静又美好。
那天秋菊把她知道的顾家手下与叶蓁蓁勾结的商铺掌柜，都告诉了她，帮她解决了一大难题。只是还几人，连秋菊也不知，她得想法子另问。
叶蓁蓁能在顾家混得风生水起，全因祖母疼爱。如今她失了祖母信任，日子转眼就惨淡得不像话，已不足为惧。
只是……
她抬眸望向院中满开的合欢，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睑投落一片疏影。
赐婚的圣旨，到今日还是没着落，到底发生什么了？戚北路该不会后悔了吧……
她的心随笔尖一点浓墨，慢慢沉坠，再回神，纸上不知不觉竟写满了“戚北落”三字。云绣打帘进来，她忙揉了纸，抽纸再着笔，假装无事。
心却还沉闷得厉害。
“姑娘，武师父来了，请您去移步去外头迎他呢。”
云绣笑得古怪，不等顾慈开口便拉她过去，变戏法似的掏出珠钗，往她发髻上插。
今日一早，顾蘅就拉着顾老太太和裴氏去护国寺上香。顾慈本也要去，她却拦着不让，说今日武师父回到，家里不可没人。
顾慈问她是谁，她也是这般怪笑不说话，只肯告诉她是奚鹤卿寻来的人，很靠谱。
有多靠谱？靠谱到必须要她本人亲自出去迎？这叫摆谱吧。
顾慈无奈绕过影壁，朱门下站着个人，身影挺拔颀长，是戚北落身边的贴身侍卫凤萧。
她心中稍安，凤萧的身手她信得过；同时心也空了下，赐婚旨意还不知在哪片风中，眼下再见东宫任何人，她都有些不自在。
凤萧朝她行礼，顾慈定了定心，含笑上前，一声“好”还卡在喉咙里，凤萧便躬身退至一旁，露出身后之人。
石阶下，那人负手而立。金芒照亮他侧脸，面颊皎洁如玉，印上深邃眉眼，目光清冷，朝她望来时却涌涌溢光，比谁都多一份醇厚深情。
顾慈眼睫轻颤，乌黑瞳仁渐渐湛开光。沉寂许久的心，咚咚，咚咚，一点点撞跳开。
这盛夏该死的风，实在太躁了！

第12章
顾慈怔了大半晌还没缓过劲。
她能猜到，顾蘅去寻奚鹤卿帮忙找师父，戚北落知道后定会出手相助。可她万万想不到，他本人竟会亲自过来！
要知这几年，陛下逐渐放权，让戚北落监国。他内要处理政务，外要操练兵马，俨然成了大邺第一大忙人，怎还有功夫来她家，教一个十岁孩子习武？
云绣在旁暗暗推她肩膀，她方才醒神，匆匆见礼，“臣、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她今日梳了个高高的惊鹄髻，头顶两扇大耳似鸾鸟振翅。大约是过来得太急，步摇上的琉璃珠串斜斜晃悠，就要松落，柔光浮动，莹莹跃入戚北落眼中。
他唔了声，下意识伸手，帮她把步摇往髻中紧了紧。
顾慈肩头一颤，本能地瑟缩了下脖子，抬眸错愕地望住他。
戚北落因她这一抖，也猛地回神，连连倒退几步，借咳嗽掩饰适才的尴尬，“孤受人所托，来这教习武艺，并无他事，你不必如此惊恐。”
边说，手边缩到背后，还保持着刚刚帮她插紧步摇的弯曲状态。鬓香犹在，丝丝缕缕缠绕心头。他五指僵硬地抻了会儿，一点点收拢、摩挲，状似回味。
顾慈却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纤长细密的睫毛慢慢搭拢下，掩住眸底所有情绪。
并无他事，是啊，除了教卿儿武艺，他还能为什么事亲自登门呢？
又不想娶她……
顾慈松开皱皱巴巴的衣角，半气恼半担忧地道：“殿下的好意，臣女代卿儿领了。只是殿下每日公务繁忙，臣女一家实在不好拿这点琐事来叨扰殿下，殿下还是……”
“无妨，练兵自是要从小抓起。现在开始还不算晚，等日后……”
“可是我弟弟不从军！”
不等他说完，顾慈就直接顶了回去，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直挺挺捅去，怨气十足，衬上头顶两扇耳，活像只被咬了尾巴的炸毛兔子。
戚北落一愣，俊容时青时红，眸中云海翻涌，仿佛在酝酿风暴。
顾慈被他这模样吓了一下，往后挪了小半步。回想自己这几日为圣旨的事，吃不好睡不香，委屈酸涩一并涌上心头，她又梗起脖子，圆着眼睛回瞪他。
戚北落微微眯眼，手在背后慢慢攥成拳，不屑地挑了下唇角，寒着嗓子道：“你便这般不想孤留下？”
顾慈心头一颤，从这蓬勃的怒意中听出了几分委屈。
堂堂一国太子，又是万民敬仰的战神，亲自送上门教人武艺。这样的美事，旁人做梦都梦不出来，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连门都没让人家进，确实很不识好歹。
可，她就是气，没有来由，就是气他！哼！
“殿下还是请回吧。”顾慈撇过头去，语气强硬。
“好！”
这一个字，说得比她还强硬。
顾慈心里咯噔了下，脑袋嗡嗡晕眩，人几乎站不住。他真要走啊？
一声“不要”在心底怒号，还未出口，头顶突然一黑。不知何时，戚北落已凛然立在她面前，高挑的身影霸道地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本就阴沉的脸在逆光中又加重几分戾气。
冷香幽幽渡来，清淡又浓烈，鼓动顾慈的心咚咚乱跳。她下意识要退，手腕倏地被他拽住，往他身前狠狠拉去。微热的鼻息拂在额间，痒梭梭的，招惹一片酥麻。
顾慈大脑一片空白，仰起一双水雾涳濛的眼呆呆看他。长睫细细颤动，似蝶翼翩飞。清风涌过，轻轻撩动她垂在耳畔的几根发丝儿，婉转可怜，挠在他心头。
戚北落咽了下喉结，怒容有那么一瞬松动，左胸口那片拳头大的地方，慢慢地软了下去。可转念一想她方才赶自己走时的冷漠决绝，他眸光顿沉，盯着她的脸，恶狠狠地一字一顿道。
“你不让孤留下，孤就偏要留下。”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便松开她的手，侧身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绕过影壁往里去。旁边几个家丁本想上去阻拦，被他锋芒毕露的眼风一荡，都齐齐蔫了脑袋，瑟瑟缩回墙角。
恰好此时，顾飞卿得了消息，欢喜地随云锦过来拜师，同这黑脸煞神撞个满怀，又被他这一身寒意吓白脸，悄悄往云锦背后缩。
“你便是顾飞卿？”戚北落垂眸觑他，眼中毫无温度。
顾飞卿拽紧云锦衣角，惕惕然点了下头。云锦尴尬笑笑，推他上前行礼，越推他越往后躲。
戚北落收回目光，有他姐姐这个连太子都敢轰走的“珠玉”在先，他也懒得计较失不失礼，启唇淡淡道：“随孤过来。”便扬长而去。
顾慈赶过来的时候，就瞧见顾飞卿面如死灰地被“提溜”走。那慷慨赴死的背影，完全不像是去习武，更像是被拖去菜市口问斩。
“姑娘，太子殿下该不会吃了小世子吧？”云锦手里捏汗。
顾慈心虚地缩了脖子，绞着手指不敢说话，这回还真是她害了弟弟……抬眸偷瞥日头下挺拔的背影，宽肩窄腰，袍身上遍布的锦绣暗纹撑开轩昂，叫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衣服穿在文人身上，只会被衣服的气势压下去，非得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穿起来才好看。
看着看着，顾慈不由滚热了面颊，跟中暑似的，捂着脸左右偷瞄。云锦和云绣还在为顾飞卿发愁，并没留意她的异样，她小小吐出口气，踅身往厨房去。
金芒透过玉指张开的缝，恣意泼洒在她高扬的嘴角上，把她的心照得亮亮堂堂。
趁他把卿儿吃掉前，赶紧先备一份吃食送去吧……
*
顾家后院有一小片演武场，是定国公从前在京时建的，刀枪棍棒齐备，虽多年未用，却一直有人打扫收拾，同从前一样整洁。
戚北落扫了眼，问道：“你从前可学过武？”
顾飞卿点点头，又摇摇头。戚北落睨来一眼，他哆嗦了下，垂视自己足尖低声道：“我五岁的时候随父亲练过几日剑，只是照猫画虎地瞎舞，没个体统，所以也不算真正学过……”
说完，他又回味了遍自己的话，乌溜溜的眼珠期待又忐忑地盯着戚北落，恐他嫌自己什么也不会，不愿教他。
戚北落蹙眉凝望长廊尽头，一言不发。
顾飞卿顺着他目光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耐心等了许久，他忍不住唤两声：“殿下？”
戚北落霎了下眼，局促地咳嗽了声，道：“既如此，你可有什么特别想学的兵器？刀枪棍棒皆可。”
顾飞卿双眼亮起光，崇拜道：“真的什么都可以？这些您都会？”
顾家姐弟三人，眉眼生得都相仿，戚北落望着他眼里纯粹的光，仿佛又瞧见了那年星空下，那个为他加油鼓劲的小丫头，一时恍惚，眼梢余光自作主张地再次瞟向长廊尽头，又再次失望地转回来。
“你想学什么，孤都可倾囊相授，不过……”
戚北落负手在背，神色严肃，直直盯着顾飞卿的双眼，“丑话说在前头，今后课上，孤让你做什么，你都得照办。习武不可怕苦，半途而废断不可取。你若受不了，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孤不会同你计较。若等学了一阵再喊苦喊累，孤绝不轻饶。”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平静，话里隐涌着号令千军的磅礴气势。
顾飞卿心里打了个突，却一点也不怕，反倒比刚才轻松许多。
去岁随师父云游时，他就常听师父夸这位太子文治武功、德才兼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俊才。彼时他只有个朦胧概念，并不觉如何，如今亲见本尊，确有几分相信了。
垂在两侧的小手蓦地攥紧，顾飞卿双目一眨不眨地回视他，朗声道：“我愿意！”撩开衣摆，行三跪九叩之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戚北落嘴边这才浮出浅浅一点笑，抬手让他起身，指着大日头底下一片地，让他先扎马步，又着人取了香炉，点上一炷香。
顾飞卿知其用意，并不反对，照着教的姿势，一板一眼地在日头下摆出马步，额头很快沁出汗，衣衫也湿了，却仍旧岿然不动。
戚北落心中赞许，面上依旧肃然，也不闲着，自娶了弓箭，对着靶子操练起来。百步之距，九发九中，箭尖直挺挺贯穿靶心，引得顾飞卿越发崇拜。
第十箭刚搭上弦，余光中忽然晃入一片颊红身影，戚北落心弦一动，手里的弦便松早了。羽箭提前飞出，虽还是正中靶心，箭尖却只是浅浅入靶。
顾飞卿微讶，只当他力气耗尽，也没放在心上。
顾慈却忡愣住。
她其实早就到了，怕打扰他们，便端着一盘剥好皮的荔枝在树下站着。刚才那九箭她也看得清清楚楚，打心眼里佩服，想凑近看第十箭，才挪近一小步，结果……
射箭需宁神定志，是她不好……顾慈十指扣紧果盘沿儿，心里一阵内疚，悄悄抬眸。
戚北落果然在看她，只是阳光太过刺眼，只能瞧见他满头淋漓大汗，根本分辨不清他现在是何神情。
顾慈的心又沉了些，垂眼盯着自己足尖，咬了下唇，将果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再次仰面，犹豫着举起帕子，朝他轻轻扬了扬。
示意他过来擦汗。
若他真过来，应当就说明他没在生气，若没过来……那她就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了。
他身影微晃，顾慈的心也蹦了下。可他却只是晃了晃，就再没动静。
手臂举太久发酸，顾慈缓缓放下，眼里的光随动作渐渐暗淡。
还真是自作多情了……她悻悻叹口气，耷拉着脑袋要走，脚才迈开，面前突然横出一只手，将她拦住。
树荫底下，戚北落并不看她，高高昂着脖子，只留给她半张侧脸，“你作何一直偷看孤？”
顾慈眉心深蹙，怎么就成偷看了？无理取闹。她推开他的手要走，却根本推不动，“你到底想怎样？”
半晌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风摇枝桠的声音。顾慈死死盯着眼前的手，恨不得一口咬上去，也正准备这么做。
可那手却自己先放下来，手的主人绕到她跟前，亲自拦住她去路，“孤想说，你若想看，可、可以、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顾慈一怔，愕着眼睛抬头。
戚北落仍旧没给她正脸，托着双臂堵在那，神色肃穆跟门神似的。只是日光透过层层浓翠，泼洒在他侧颜上，那耳朵红润透亮，像上好的血玉。
顾慈怔怔看着，那耳朵一点点变红，她心里的霾云也一寸寸散淡，最后由不得捂嘴轻笑出声。
这个呆霸王。

第13章
这一声笑，引来戚北落瞩目。
他眉梢蹦了蹦，燥热在腔子里藏不住，一股脑儿全涌到脸上，又烧到脖颈。想他入主东宫后，从来都只有被人仰望的份，何曾被这般取笑过？当下便有些恼，竖眉瞪去。
顾慈亦心有灵犀地不再笑，仰面看他。细碎阳光自叶间抖落，变成晶莹点点的宝石，缀入她含笑的眼眸中，是一抹浓到化不开的绝色。
戚北落左边胸口猛地撞跳，话绕舌尖打个转儿，又咽了回去。
他一向自律，小时候为纠正自己赖床的毛病，他便让嬷嬷每日早上举着藤条，在床边候着，时辰到了还没起，就直接拿藤条招呼。
有一回，嬷嬷心疼他，让他多睡了一盏茶功夫。他醒后，就自己取了藤条往身上抽，细嫩皮肉绽开道道血痕，吓得嬷嬷再不敢自作主张。平时习武练兵，他更是专注到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出过差错，军中上下无不敬佩。
可今日，他竟走神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想起方才树下那幕，她笑盈盈冲自己招手，他至今还有些恍惚，呼吸仿佛都过了遍蜜汁，丝丝沁甜。
既然她高兴，那……被笑话就被笑话吧。
“不生气了？”戚北落轻咳了声。
顾慈揩了把眼角，摇摇头，朝他甜甜又一笑，旋即又脸庞红红地垂了脑袋，手捏着帕子两角，下意识绕着指头缠来缠去。
“午后风大，殿下还是快些把汗擦了吧，免得着风寒。”顾慈递上帕子。
戚北落看眼她的手，点头“唔”了声，闭眼，就这么昂首挺胸地直挺挺站着。
顾慈一愣，瞧眼手里的帕子，又瞧眼他，再瞧眼帕子。这是让自己帮他擦？还真是被人伺候惯了，这么理所当然……
她暗暗腹诽，翘着嘴角，抬手轻轻拂上他的额。
可方才她手举太久，酸疼得紧。戚北落又高出她整一头，才擦了两滴汗，她便吃力地抿了唇瓣，正打算换只手再来，戚北落忽然俯身，鼻尖几乎够着她鼻尖，呼吸相闻。
顾慈心跳隆隆，惘惘盯着眼前突然放大的俊容，有些不知所措。他这是心疼她手酸，所以才低的头？
戚北落没吭声，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这么半俯身站着。顾慈目光迟疑地在他脸上逡巡，往他耳朵上瞟，整个人豁然开朗，继续帮他擦汗，嘴角翘得比刚才还高。
这耳朵冬天摸起来，没准比汤婆子还管用。
肉皮温润的触感，沿织物的经纬蔓延来，竟比姑娘家还细腻，当真是在外征战的武人？造物主对这人，还真是偏爱得过分。
顾慈不由心生嫉妒，以指为笔，隔着帕子悄悄描摹他眉眼。指尖触到眉心，眉宇明明是舒展的，可浅浅的三道折痕依旧能清晰，应是常年思虑过甚所致。
可，他才刚二十岁呀，风华正茂，怎么就……
顾慈心头泛酸，轻摩那三道痕，怅然叹道：“不要老是皱眉头，会老的。”
帕子下的剑眉随之一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又要拧到一块。
顾慈赶紧揉两下，硬是将它抚平了，长长地松口气，仿佛做了件拯救苍生、功德无量的大事。
这声入了戚北落耳房，他差点控制不住奔涌至喉间的笑意。
皱眉这事，母后也常在他耳边念叨，但他从来没往心里去。毕竟政务繁重，他没地方发泄，若连眉头都不允许皱，就太近人情了。
可现在，他心弦有些松动。
眉头皱多了易老，她还没老，自己怎么能先老？到时她再碰上谢子鸣之流，或是被胡杨那类的渣子欺负了去，谁来护她？
“孤以后多注意便是。”戚北落瞧她一眼，“你也莫要动不动叹气，容易老的。”
顾慈瘪瘪嘴，这人果然是一点亏也不吃，才说他一句，就立马顶了回来。念头一转，不禁浮想联翩。
一个爱皱眉的老头子，和一个爱叹气的老婆婆，大冬天一块凑在炕上烤火。老婆婆怕冷，手把着老头子的耳朵取暖。老头子皱眉生气，挤兑了两句，老婆婆一叹气，他便立马老实了。
这样也挺好的。
顾慈忍不住傻笑，目光一晃，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顾飞卿收了马步，正狐疑地往这边探头探脑。
她笑容一僵，忙收了帕子后退，收拾好表情后才抬头唤他过来，“方才从厨房拿了点荔枝，你吃些解暑。”
顾飞卿盯着盘里剔透的果肉，双眼锃亮，却还是忍住了，“姐姐吃，卿儿不饿。”
荔枝是正儿八经的金贵物，便是有钱也不一定能吃上。定国公府上的荔枝，皆是宫中所赐的份例，数量就这么多，吃完了就没。而这盘，已经是今年最后一波。他很清楚，所以再想吃也没动手。
顾慈帮他擦完汗，推他过去，“姐姐今年已经吃够了，卿儿才回来，还没吃过，这些都是你的份。”
顾飞卿捧着果盘，咽了下口水，转向戚北落，“师父，您吃。”
戚北落微讶，视线滑过他紧紧扣在盘沿的手，浅笑道：“孤也吃够了，你吃吧。”
顾飞卿眼睛又亮了些，捏着盘沿再次瞧向顾慈。
顾慈轻抚他脑袋，“你若再不吃，姐姐可就全吃了，一个也不剩。”
她边说边佯装去抢，顾飞卿忙绕开她的手，捏了个荔枝往嘴里塞，脸上登时甜出花。顾慈也跟着笑，娇面如画，端庄大方，只两道目光落在荔枝上，细嫩的脖子微不可见地动了一动。
戚北落淡淡收回目光，垂视足尖，若有所思。
待天边扯起灰蒙蒙的橙黄，戚北落方告辞回去，留下凤箫，若顾飞卿有问题可先寻他帮忙。顾飞卿一路将他送至巷子外，直到他背影缩成豆子大小，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
顾慈在旁看着，心中亦是不舍。
戚北落刚走不久，顾家马车就从护国寺回来了。
顾老太太和裴氏得知今日上门的武师父是谁，除了同众人一般惊讶外，还有几分到担忧。
“慈儿，今日殿下来家中，你……可还好？要不去东宫，把这事推了吧。”裴氏拉着顾慈的手，满目忧色。
顾慈知道，她们还在惦记着头先她绝食的事，恐她再被戚北落吓到，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便翻转腕子握住裴氏的手，拍了拍，“母亲放心，我无事的。殿下教得不错，卿儿也喜欢他，就让殿下继续教吧。”
顾老太太半信半疑，“你且实话实说，可莫要诓我们，也莫要因为卿儿喜欢，就委屈自己担惊受怕。”
顾飞卿才刚听说姐姐和太子殿下的事，怔了许久，心中虽舍不得这么好的师父，但还是道：“姐姐莫要为卿儿委屈自己，师父可以再寻，姐姐只有一个。”
顾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起身向两位长辈福礼，“祖母和母亲放心，慈儿方才的话皆出自真心，并不觉委屈。殿下文韬武略皆是京中翘楚，卿儿能得他赐教，将来定有大出息。且殿下人品信得过……”
她顿了一顿，微微颔首，昏黄灯火映亮她微红的面颊，如月下桃夭，朦胧美好，“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顾老太太和裴氏都是有阅历的人，顾慈又是她们亲手拉扯大的，这话到底是不是出于真心，她们一听便知，彼此互看一眼，心中虽还犹豫，到底没反对。
祖孙四人说了几句，顾慈先告退，才转过月洞门，旁边就突然多了个人，亲昵地挽住她的手。
顾慈眼皮都没抬便嗔怪道：“躲这么久，这会子知道我没生气，终于敢出来了？”
顾蘅摇摇她手臂，撒娇道：“我这不是瞧你这些天一直等不到圣旨，魂不守舍，想给你个惊喜吗？”又凑近，眼巴巴地问道，“怎么样，他今日可说了什么？圣旨什么时候来？”
提到这个，顾慈眸光暗下，无奈地摇摇头，正要叹气，想起早间答应过的事，忙忍住。
顾蘅帮她叹完，“你若不好意思问，我帮你去问。”说着就要走。
顾慈忙拉住她，“你去问跟我去问，有区别么？”
落到旁人眼中，还不是会笑话她思嫁，没准还有更难听的，说她自作多情、不知廉耻什么的。大邺虽民风开放，但女儿家到底不能乱来，否则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
顾蘅恨铁不成钢，“都这时候了你还害什么羞？你等得起，皇后娘娘可等不起，倒时再来个选秀，我看你怎么办？”见她耷拉了眉梢，又缓了语气，“面子重要还是幸福重要，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这一棒子下来，顾慈真惊了一惊，昂首遥望飘渺月光，心也有些飘荡。
耗了这么久一直没动静，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戚北落到底还在不在意她？
若说在意，自己都给出这么多暗示了，他都不肯给个明示，让她的心总也没个踏实。可若说不在意，他这么个谨慎的人，却做出这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每一件都与她有关，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不在乎。
两人正迷惘，云锦突然跑来，“两位姑娘，东宫来人了，送了冰湃的新鲜荔枝汁子，趁这会子冰还在，两位姑娘快些去尝尝吧。”
姐妹俩齐齐睁大眼睛。
夏日里头，荔枝和冰块都是稀罕物，把荔枝绞成汁子再湃上冰，那当真比喝金子还奢侈。
顾蘅捂嘴笑两声，打趣道：“还当心人家不在乎你呢？这东西只怕连皇后娘娘都没喝过，我这回啊，是真沾了你的光！”
顾慈嗔瞪她，却根本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举头再望天。方才那片掩在婵娟前的薄云已经散去，清透如水的月光柔柔泼洒。
她拢在袖底的手，缓缓捏起拳，拿定主意。

第14章
顾慈原以为自己心里背着事，今夜注定会辗转难眠，不想才歪在榻上翻了两页书，人便昏然睡去，翌日醒来已是晨光潋滟。
细细想来，这竟还是她重生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云绣拿着脂粉盒子左瞧右瞧，打趣道：“姑娘今日气色好，连胭脂都省了。头先姑娘夜里总睡睡醒醒，奴婢还担心来着。不料太子殿下昨儿才来瞧过一眼，姑娘就睡得这般好，待日后成了亲，姑娘不得睡到日上三竿去？”
“又诨说。”
顾慈瞠她一眼，揽镜自照，想起昨日之事，嘴角便不由自主上扬。
云锦从妆奁里拿了她戴惯了的鸾凤步摇，欲帮她簪上，顾慈忖了忖，让换成那支海棠的。
云锦疑了半晌，想起这海棠步摇是太子殿下所赠，忙欢喜地照办，顺便将食盒也给顾慈拿来，“姑娘就放一百个心，殿下对您是什么心思，大家心里都清楚，只要姑娘把话说清楚了，这事铁定能成。”
顾慈抚着盒盖上的浮纹，紧紧抱在怀里。
这里面装着她做的栀子糕，上回戚北落没吃，她心里多少有些遗憾，总想补回来。
今日天色不错，日头不晒，风也爽利。晨鸟不知藏在哪片叶底，啾啾唤个不停。
顾慈踩着墁砖，垂首在影壁后头徘徊，时而探头瞧两眼，嘴里念念有词，心思同这满树翠浪一样随风起伏。
一会儿见了面，要怎么同戚北落提赐婚的事，才不会显得突兀？
门外传来落轿声，顾慈心头一蹦，竖耳听动静，手心一茬接一茬冒汗，几乎拿不稳食盒，每一声足音都仿佛踏在她心坎上。
等脚步声就快到影壁时，她深吸口气，含笑绕出去。手才举到一半，笑容便僵住了。
来人身着松霜绿襦衫，下系茶白单裙，纤腰广袖，裙裾翩然。鹅蛋脸上印着一双杏仁眼，天生吊着梢儿，下巴微翘，傲慢冷淡。
岐乐郡主，荣昌伯沈家的宝贝疙瘩，沈贵妃的亲侄女。
论出身，沈家不过是个寻常泥瓦匠家，盖因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这才捎带着全家鸡犬升天，风头无两。
若问陛下对这沈贵妃有多宠？一个毫无建树的泥瓦匠能封成伯爷，一个泥瓦匠家的女儿随随便便就能当上郡主，家中一应兄弟姊妹，不问品性才干如何，皆有好去处，足以说明问题。
“你便是顾慈？”岐乐掀开半幅眼皮打量，倨傲的眼神一怔，流露惊艳之状，旋即便拧了柳眉，偏头不愿再看。
顾慈简单福一礼，并不愿多搭理。
她甚少出席花宴，与这位郡主从无往来，但也能隐约猜出其来意。
众人皆知，岐乐郡主心系太子，还曾偷偷贿赂宫人，让自己入东宫伺候戚北落起居。可惜事没成，她不仅被沈贵妃狠狠斥责了一通，还成了全帝京的笑柄。
可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死心。估摸着她是得了风声，知道戚北落屈尊降贵来她家当武先生，杀过来兴师问罪的吧。
“啧啧啧，这便是你定国公府的门庭？”岐乐双手抱胸，悠悠踱步，眼神不屑地扫来扫去，“瞧这玄关，瞧这墙，一点王公贵族的模样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哪位平头百姓家里头呢。”
云锦和云绣当即皱了眉，欲上去争辩。
顾慈只微微一笑，“比起沈府，寒舍确实自叹弗如。毕竟我顾家子弟只会行军打仗，镇守边疆，不懂砌墙铺地的门道，只能上外头请，叫人坑了也不知。若郡主有合适的人选，大可推荐于我，好让寒舍不至于辱没了帝京名门的门楣。”
言下之意，是啐她沈家小人得志，可说白了，不过是个担了虚名的假名门，在他们这些有丰功伟绩的正统世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四面丫鬟家丁低头偷笑，连随岐乐一块过来的沈家丫鬟也忍不住掩嘴耸肩。
岐乐干张嘴，脸上像开了染坊，五光十色。
因着沈贵妃的荣宠，哪家贵女不给她三分薄面？这顾慈见了她这郡主不好好行礼也罢，眼下竟还敢对她冷嘲热讽？都说这顾慈是个任人揉搓的软包子么，哪里软？分明个刺头！
目光滑过顾慈手里的食盒，岐乐微微眯眼，“你做的？”
顾慈颔首。
岐乐斜倚影壁嗤笑，“就你那双脏手，再好的东西到你手里也成了腌臜。你也好意思拿给太子殿下吃，莫不是存心要害死他吧？如今这世道，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是啊，如今这世道，连泥瓦匠的闺女都敢嫌弃砖地脏了。
顾慈耸肩，笑容依旧和煦，“如此说来，郡主脚下站着的那片地，我踩过；靠着的那面墙，我摸过；就连这周遭的空气，我也吞吐过。眼下这些都脏了，郡主还是赶紧回去，免得脏了您的贵足。”
说完便扬手送客。
顾家的家丁早就瞧岐乐不耐烦，得令后都争先恐后上去轰人。
岐乐被推搡地几乎站不住，白裙踩满泥泞，精心梳好的发髻也乱了。可顾慈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盈盈立在风中，如空谷幽兰，娉娉袅袅，不染纤尘。
岐乐牙根痒痒，本性全露，指着顾慈叫骂道：“你个水性杨花的毒妇，只会装巧利用男人，明明不想嫁给太子殿下，作何还缠着他不放！”
顾慈揉了揉抽疼的额角，好心情全叫她毁得一干二净，听她左一个太子殿下，右一个太子殿下，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慢慢气如山涌，忘了自己活了两辈子，忘了贵女应有的矜持，控制不住情绪，仰起脖子一步上前道。
“你怎知我不愿嫁？若我点头，这里还有你什么事？”
众人倏地怔住，云锦和云绣愕着眼睛看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家姑娘会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
顾慈说完便后悔了，但见岐乐目瞪口呆，恨得跺脚又没法把她怎样的模样，她又觉畅快淋漓，抬手曼声道“送客”，踅身就走。
金芒倾泻她发顶，海棠步摇折射十字光芒。岐乐眯了眯眼，定睛一瞧，瞳仁骤缩。
那步摇她曾见过，是戚北落亲手描的花样，着人特特订做的。上头的串珠用料乃大食国进献的贡品，金贵无比，随便一颗就抵寻常三口人家一年的口粮，连她姑母宫里头都没有。
自打她知晓这步摇的存在，她无一日不在盼望戚北落能亲手送给她，如今却被这顾慈堂而皇之地戴在头上？
岐乐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亦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炙烤她的心。她不知从哪里的力气，挣开家丁，径直奔到顾慈身后，抬手就扯那步摇。
她过去是巷子里的孩子王，力气极大，十只尖尖指甲，不仅扯下了步摇，还抓下了顾慈一片头发。
顾慈捂着头发尖叫，踉跄着后仰，同岐乐一块栽倒在地。云锦和云绣冲上来帮忙，却被沈家丫鬟拦住，脱不开身。
顾慈见步摇被夺，顾不上疼，伸手去抢。岐乐捉了她手腕，翻身压在她身上，掐着她下颌阴笑，“你不就是靠这张脸勾引男人么？我就这毁了它，看你日后还怎么狂！”
金光猛地刺下，顾慈紧紧闭上眼，拼命偏头躲闪。就在尖锐即将落下的刹那，伴随一声怒喝，顾慈被一双手直接抱了出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错愕睁眼，戚北落亦在看她，眼底缓缓显出蛛状血丝，小心翼翼帮她把碎发理好。指尖触及她肌肤，顾慈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如风烛残年。
“无碍？”
顾慈哽咽了下，用力摇头，身子却抖得厉害，显然还后怕得紧。
她每抖一下，戚北落的心就好似被钝刀滚割数遍，牢牢拥她入怀，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骨血，语气却温柔得能掐出水，“莫怕，有我在，莫怕。”
暖意顺沿织物的经纬娟娟涌入，顾慈盍眸，如搁浅的鱼重回大海，依赖地蹭着他衣襟，侧耳贴上他胸口。稳健有力的心跳，叫她起伏不定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有他在，她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
那厢岐乐被奚鹤卿牵制住，瞧见这幕，双目猩红，几欲滴血。
她一直追逐戚北落身后，放下身段千方百计讨好，却只得他冷眼相向，凭什么顾慈却能被他捧在手心呵护？
那样的温柔缱绻，她从没拥有过，甚至从没在他身上见到过。
岐乐磨牙切切，戚北落眼刀恶狠狠捅来，风雷赫赫，她顿时蔫了脑袋。
“跪下！”
岐乐颤了颤身，心中害怕，奈何这一身傲骨还是撑着她高高昂起下巴，“我可是堂堂郡主，正统的皇亲国戚，到御前都可免礼，她算个什么东西？要跪也是她来跪我！”
“皇亲国戚？”戚北落哼笑，乜斜着眼，轻蔑地睥睨，“她是孤的太子妃，孤要你跪，你就必须跪！”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第15章
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傻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慈刚经历完一场惊吓，本想在戚北落怀里静静窝会儿，听到这话，刷的抬头，疲惫全消。目光触及他眼底那片纯粹的坚定，清润眼波微微一荡。
这是情急之下帮她解围的话？还是他的真心话？胸中似有什么在激荡，顾慈咬了下唇，开口正待细问，前头先响起歇斯底里的尖叫。
岐乐双目瞪如铜铃，赫赫闪烁戾光，双手被钳制却还挣扎着往前拱，发钗散乱，龇牙咧嘴，如囚笼中的困兽，毫无尊贵可言。
“她凭什么是太子妃？谁允许了？谁同意了？太子妃之位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顾慈被她这面孔骇到，下意识往戚北落怀里缩。戚北落亦极自然地抬手，拿宽袖罩住她，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将一切可怖狰狞都阻挡在外。
“要孤娶你为妻，做梦！东宫的大门，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你跨进一步！给孤跪好了！”
话音刚落，便有劲风径直踹向岐乐膝窝。
岐乐痛呼一声，顺势跪倒，膝盖触地的声音格外响亮，夹杂骨头咯吱摩擦声。痛意如过电般蔓延全身，她眼角沁泪，恶狠狠昂首斜瞪那罪魁。
奚鹤卿足尖点地，扭动脚脖，笼着袖子嘻嘻笑，“对不住郡主，方才在下不慎崴到脚了。”
岐乐磨着槽牙，勉力支起膝盖要起，肩膀又被死死摁住，四肢撑在地上，想起也起不来。方才还高傲自大的孔雀，转眼威风扫地，变成掉毛的雉鸡。
奚鹤卿仍旧笑眯眯，“呀，抱歉抱歉，在下手也崴了，借郡主这宝地歇息会儿。”
岐乐气得脾肺生疼，想她在皇宫那样的地境都能横着走，却在这国公府里头受尽委屈。还要眼睁睁看着戚北落弃她如草芥，当着她的面对其他女人呵护备至？
岐乐咬牙，“你们、你们竟敢这般待我，我一定会告诉姑母，让我姑母给我……”
啪的一声脆响，她话还没说完，王德善便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毫无防备的岐乐直接狼狈地摔倒在地，咳出一口血痰和半颗门牙。
“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口出狂言，对殿下不恭，这是郡主该受的罚。”王德善甩甩手，转向戚北落哈腰，“奴才僭越了，同殿下告罪。”
戚北落轻蔑地扯了下嘴角，眼皮不抬，完全将这所谓的郡主视为蝼蚁，“无妨，继续。”
王德善“嗳”了声，卷起袖子往岐乐身边去。宫里头的内侍，掌箍人时都很有一手，能让你疼到骨子里，脸却不红不肿。
岐乐是个欺软怕硬的，适才那一巴掌将她的气焰全都打散，她捂脸瑟缩着，呜呜咽咽讨饶。戚北落置若罔闻，她便求顾慈，“顾二姑娘，方才都是我不好，我同你道歉。外头人都说，你为人最是仁善，就放过我这回吧。”
仁善？顾慈有些想笑，就因为她仁善，所以就活该被欺负到头上？不痛不痒地道个歉，她就必须原谅？倘若戚北落没及时赶到，自己现在又是什么下场……
袖底下的手紧攥成拳，她偏头，想看看岐乐现在的模样，却瞧见血痰嵌入砖面莲纹，凝眉，脱口而出：“她脏了我家地。”
娇娇软软的声音如羽毛拂过心头，戚北落古井不波的凤眼，这才有了动静，淡淡瞧向奚鹤卿。
奚鹤卿挑眉，俯身拎起岐乐，捉小鸡似的把她提过影壁，大步流星往门口去。
岐乐吓得灵魂出窍，好半天才慢慢归位，望着影壁后头越来越远的无双俪影，泪珠大颗大颗从眶里漫出，淌过受伤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堂堂一个郡主，金枝玉叶，就因这小小国公府之女轻飘飘的一句话，被扔了出去？且还是戚北落亲自下的命令。
她羞愤不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想还有更糟的。
大街上，岐乐被奚鹤卿拿绳子绑了，跪在大日头底下。王德善当着满大街人的面，啪啪往她脸上扇巴掌，而方才拦着云锦和云绣救人的两个沈家丫鬟，因奚鹤卿的威逼，不得不抖着发白的唇瓣，在旁帮忙数数。
沈家这几年作威作福，早闹得民怨沸腾。尤其是这位郡主，简直可以继老鼠蟑螂之后，成为帝京城中人人喊打的第五害。
是以周遭围观的百姓认出岐乐后，不仅没觉她可怜，反倒神清气爽，直夸太子殿下为民除害。更有甚者还拍手叫好，往里头丢臭鸡蛋和烂菜叶子。
那厢定国公府墙角，掐丝戗金食盒倒扣在地，乳白色栀子糕沾满黄泥，可怜兮兮地碎成屑块。
果然，还是没能让他吃上啊……顾慈垂着脑袋，绵长叹口气。
云绣帮她重新梳好发髻，亦蹙眉惋惜：“可惜了这栀子糕，姑娘昨夜做了好久，把所有栀子都用了，殿下还没尝就……”
戚北落两道目光淡淡扫来，乌沉的眸子似打翻的浓墨，阴鸷骇人。云锦一哆嗦，忙推云绣肩膀，示意她噤声。
一阵诡异的沉默，顾慈打圆场，“不过是几块糕点，不妨事的，人没事就行。”
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还盯着食盒，浓睫低垂，暗淡无光。
戚北落手在袖底紧紧攥拳，手背绽起道道青筋，“眼下栀子还未开尽，再采些来。”顿了片刻，他沉出口气，凝望顾慈，“孤陪你去。”
说罢便走，步履生风，生怕她会拒绝似的。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从小到大正经连衣裳都没自己动手穿过，眼下竟主动帮她采栀子，这要传出去，还不知要伤多少姑娘的心，岐乐若知道了，不得当场气吐血？
顾慈傻愣着，还是云绣在后头推了一把，她才醒神追去。
戚北落身高腿长，一步顶她两步。顾慈要小跑着才能追上，没多久便冒出了汗。
明明刚刚还含情脉脉地拥着自己，怎的眼下又冷冰冰地爱答不理？顾慈撇撇嘴，也不敢多言，只亦步亦趋地默默跟着。
四面幽阒，清风徐来，禁步上的环佩叮当脆响，悠长声线如丝如缕，格外牵绊人心。
顾慈盯着走在前头的靴子，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灯会，若即若离的感觉再次牢牢攫住她。没理由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真磨人。
那句太子妃，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她叹口气，头上的步摇忽然被旁边横出的树枝勾挂住。
“啊——”
戚北落脚步一滞，猛地转过身来，神色紧张，“怎么了！”
“没事没事。”顾慈扯了下嘴角，抬手解头发。
瞧不见后头情况，不仅解不开，头发还越缠越紧，她急得直跺脚，手酸头皮疼，又恐戚北落等太久会不耐烦。还有刚刚岐乐的刁难，他的若即若离……
一层委屈裹一层委屈，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她终于熬不住，眼里慢慢蓄出泪花，想蹲下来大哭，奈何头发还勾着，只能捂脸傻站着，手心很快濡湿。
清冽冷香伴随一只大手伸来，柔柔拍了下她脑袋，绕到她后脑勺，三两下帮她解开缠发。
“这点事也值得哭？蠢。”
语气鄙夷，手却很老实地递来帮她揩泪，轻柔得完全不似个惯会舞刀弄剑的粗人。
可他越温柔，顾慈心里就越酸涩，像倦鸟寻到归巢，什么也顾不上，只拥入他怀中哇哇大哭。
湿意透过衣料烫在胸前，戚北落的心好像被骤然撕扯开，嗓音都在抖，“怎的了，还在为刚刚的事生气？你、你且等等，我我我这就把岐乐捉来，任你处置。”
他说着便要走，顾慈尖叫着“不要”，收紧手摇头不迭，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抱着他。
戚北落登时不敢再动，恐惧顺着她颤抖不停的身子传来，他心如刀绞，却又不知所措，手抬至她后背，捏拳迟疑许久，一点点放上，不敢收紧，只小心拍抚。
“你若难受，就哭会儿。莫怕，我……我一直在，等你哭够了，我们再回去，好么？”
他凑到顾慈耳边呢喃，语气是从没有过的温柔，大手一下一下缓而慢地安抚，便是酸麻了也不见停。
顾慈渐渐止泣，他的温柔给了她莫大的勇气，想起这几日的坐立不安，心一横，抬手圈住他脖子，脸埋入他颈窝。
“我、我有事想问殿下。”
戚北落点头如捣蒜，“只要你不哭，我定知无不言。”
顾慈霎着眼睫，羞涩道：“殿下、殿下方才说的太子妃，可是真的？”
怕自己没说清楚，再生误会，她咬了下唇，朗声问：“赐婚的事，可还作数？我只要殿下一句话，若还作数，殿下就莫要放开我，若不作数……我以后便再不纠缠……”
身下的身体猛然凝定，如铁板般坚硬。
顾慈的心随之一颤，想是自己太直接，把他吓着了，犹豫着要不要松开，念头一转，咬牙抱得更紧。
无人说话，四下悄然，连风都绕道走。
顾慈忐忑不安，好似被架在火上烤。原本拍抚她后背的手，忽然改掰她手臂。
这便是他的答案？顾慈的心被狠狠掐了把，却还是挣扎着不愿放开。
耳畔传来嗤笑，语调轻慢，“美人计？”
顾慈心里咯噔，他果然生气了……但她还是不肯松手，横竖她今日已经丢大了人，不怕再丢大些。
“那……殿下中计了吗？”声音软糯，略带鼻音，不用刻意伪装，自有种诱人韵调。
又是一阵沉默，漫长得好似经历了一生，叶子自枝头簌簌抖落，飘满顾慈心田。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蠢，又蠢又累，竟然会把一句玩笑当真。
那就这样吧……
坚如磐石的手臂松动，她双眼噙满落寞，缓缓从他怀里退出，腰肢忽然被爆抱住，她猝不及防地贴上那炽热胸膛，紧紧的，紧到可以感觉到……他胸膛竟然在震，双肩亦在抖，分明是在暗自嘲笑她。
自己都难过成这样了，他竟还笑得出来？顾慈恼羞成怒，也不要他回答了，使劲推开他，转身就走。
奈何她小臂被攫住，戚北落轻轻一发力，她便再次回到那温暖怀抱。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比方才还紧，固若铁铸，顾慈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哀嚎几声他才松开。
却还是没放手，面颊埋入她颈窝，耳鬓厮磨。温热呼吸穿行发间，顾慈不由软了半边身子，喝醉似的乖乖伏在他怀中。
“我没笑话你，我刚刚……”
话音未落，他胸膛又震起来。
“戚北落！”
顾慈这下是真气到了，娇面通红，连推带踹要走，却如何敌得过戚北落的力气，只有被越抱越紧的份。
她磨了磨槽牙，捏拳要捶，忽听他贴着她耳廓，低声浅笑：“等我消息。”
他声音本就低醇，刻意压低后就如陈年佳酿，愈发醉人。
手一软，这拳头便有些落不下去了。
心里高兴又委屈，委屈又高兴。他一定是故意的，早就想应了偏偏耗到现在，怎么、怎么这么讨厌呀！
顾慈气愤抬拳，落下时却只是轻轻一拍，顺着他衣襟，缓缓圈住他脖子，感觉抱得不够紧，又踮脚拥得更牢。
噘着嘴，很不争气地点头，“嗯。”
声音极轻，散在风中，融入四面浓郁甜腻的栀子香，掸也掸不开。

第16章
两人都默契地不说话，就这么一直抱着。
他手臂的热意透过轻薄绫缭，传到肌肤，涌入血脉，直冲心口，顾慈的脸慢慢变红，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四周一片静谧，蝉鸣如浪，此起彼伏。金芒在他们身上聚了又散，散了有聚。清风徐徐，撩动他们的鬓发，纠缠在一起，逐渐分不清彼此。
原来盛夏的阳光，也可以这么舒服。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顾慈眯起眼，奶猫儿似的地蹭着戚北落的衣襟，昏昏欲睡，身后花丛忽然簌簌响，踉踉跄跄摔出个人。
“啊呀，对不住，这回是当真崴到脚了。”奚鹤卿歉然抱拳，陪着笑，哈腰后退，“你们继续，别管我，继续，继续。”
这叫人还怎么继续？顾慈局促地从戚北落怀里出来，低垂着脑袋往树荫里头钻。
戚北落面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夹着飞刀，在奚鹤卿身上剐完一遍，又嗖嗖扫向方才他摔出来的那簇花丛。
花枝随之一颤，抖落几片叶子。顾蘅、顾飞卿、凤箫和王德善灰溜溜钻出来，惊吓之余，更多的是欣喜。
顾慈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旁观，脸颊热得简直能烤地瓜，偷偷觑向戚北落。他是出了名的骄傲好面子，被这么多人窥见阴私，外表虽波澜不惊，腔子里不定已翻起几层浪。
戚北落一言不发，这就是动怒的前兆。
奚鹤卿激灵了下，忙道：“听说你们在这采栀子，我过来打下手，这才刚到，呃……需要帮忙么？”边说边随手抄起个竹篮，往花枝深处去。凤箫和王德善追在他后头，溜之大吉。顾蘅趁机绕开戚北落，领着顾飞卿，躲到顾慈身后。
顾慈忍笑，抬眸望着面前修长挺拔的身影。
原以为事情挑明后，两人能多一些独处的时间，结果……她小小叹口气，却一点也不难过，既然误会都已经说开，以后有的是时间，又何妨急在这一时半刻？
“殿下……”
她开口的同时，戚北落也转过身来，“做栀子糕，大约要多少栀子？”
“诶？”顾慈一愣，不知他作何问这个。
戚北落握拳抵唇，咳嗽了声，眼神躲闪，“孤既答应了你，要帮你采栀子，便不会食言。”从云锦手里接过竹篮，扬了扬，“一篮子，可够？”
顾慈有些傻眼，一时没说话。戚北落只当她是默认，自提了篮子过去。
那竹篮是姑娘用的，小巧玲珑。而他身量高挑魁伟，神色衣着皆肃然。篮子拎在他手上，怎么瞧怎么古怪。
他本人却一点也不扭捏拘束，仔仔细细在枝头挑拣，去叶留花，一丝不苟，并不因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轻视了去。
想他戚北落是何人？那双手，文可提笔在朝堂挥斥方遒，武可横刀上战场平叛四方，何曾做过这些姑娘家爱做的事？原本她也没指望他会帮忙，哪知他竟真放在了心上。
这么好的人，居然真的要属于她了？顾慈呆呆抬手，掐了把自己的脸蛋，哎呦，生疼！她赶紧揉两下，嘴角越揉越高，实在压不下来，就干脆由它笑去。
日头渐高，天色如粉青色瓷釉，温润可爱。
奚鹤卿挺了挺僵直的腰，抬袖给自己扇风，百无聊赖地瞧向身旁。戚北落还在认真筛拣花枝，神色专注，平时翻阅奏折都不一定有这干劲。
奚鹤卿暗暗腹诽，瞧眼他篮子里快要溢出来的栀子，讪讪摸了下鼻子，心虚地将自己才将将满半篮子的花藏到背后，故意找话打趣。
“啧啧啧，这人逢喜事，精神头就是不一般。前阵子你还苦大仇深，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了你银子的模样，谁劝都没用，眼下顾慈不过动了下嘴皮，你眼里都能酿出蜜了。”
戚北落并不接茬，专心做自己的事，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拳打在棉花上，奚鹤卿歪了歪嘴，悻悻“嘁”了声，转目眺望对面四角攒尖的亭子。
今日难得聚得齐，又逢天公作美，大家便决定在此处边赏景边用饭。眼下姐妹二人正忙活着往石桌上摆饭，欢笑声从里头飘出来，像裹了层霜蜜，又娇又甜，正应了那句“秀色可餐”。
奚鹤卿托臂，目光在姐姐身上盘旋了会儿，不自觉勾了嘴角，随即又垂覆眼睫，人歪靠在树上，正色问：“皇后娘娘那关，你预备怎么过？”
戚北落指尖一颤，花瓣无声飘零。他抿直唇角，目不转睛地瞧着，心思却不在上头。
奚鹤卿斜眼打量。
顾慈绝食抗旨的事，戚北落可以当没发生过，陛下和皇后娘娘却不能。
尤其是皇后娘娘，执拗又护短，戚北落的臭脾气多半是从她身上过来的。当初得知此事后，她当场便拒绝了戚北落的求情，不顾他反对就自作主张为他物色太子妃。若不是有寿阳公主帮忙劝说，只怕这会子亲事就该定下了。
想让她重新认可顾慈，当真比登天还难。
戚北落久久不说话，奚鹤卿挑眉调侃道：“怎的？想放弃了？”
放弃？戚北落不屑地哼笑。当初小姑娘对他爱答不理的时候，他都从没想过放弃，现在好不容易尝了些甜头，要他放弃？
“绝不！”
语气坚定，不容有疑。
他转目望向亭子。
小姑娘已换下那套在地上滚过的脏衣，穿了套素净的淡水色家常衫裙，通身不饰。仲夏的风从窗槛吹拂过，裙裾细褶如波流淌，纤细身子便如水中芙蕖，我见犹怜。
一绺乌发随风吹落颊畔，她抬腕将它绕到耳后。海棠步摇晃了晃，金光浮动，跃入他眼中。
当初在纸上描花样子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小姑娘簪在头发上的模样。不想她却从没戴过，倒叫他失望了许久。
不想今日，她不仅戴了，还因这步摇同人打架，着实让他惊了一惊。原来她也有这么烈性的一面，真叫他眼前一亮。而更亮的，自然是她簪着步摇时的模样，果真，比他想象得还美。
小姑娘仿佛觉察到他的视线，偏头望来。四目相对，她澄净的眼波微微一荡，匆匆低头，手揪着裙子，瓷白小脸飞满红霞，仿佛调配了上好的玫瑰汁，明媚诱人。
戚北落心中漾起涟漪，颔首低笑，小姑娘一向害羞，应当是不敢再抬头看他了。他虽理解，但心里到底还是空了下。
哪知转头的刹那，她竟扬起面颊，直直望过来。唇瓣虽还紧张地抿着，挤出唇珠，娇艳欲滴，一双眸子却明亮如星。
相隔如此远，戚北落依旧能望见她清澈眼底，和眸光深处自己的身影。
左胸口毫无征兆地蹦跳了下，怔着怔着，竟是他先撇开眼，面庞滚热，不敢再看。
奚鹤卿在旁窃笑，戚北落咳了声，捡回方才的倨傲气势，“母后的事，不许告诉她，也不准让顾蘅知道，否则……”
他目光陡然一冷。
奚鹤卿忙耸肩，保证会守口如瓶。
*
翌日，岐乐公主上顾家寻衅，反被太子殿下当街重罚的事，便成了帝京城中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荣昌伯面上挂不住，又堵不住悠悠众口，气急败坏写了封狗屁不通的折子，跑去金殿上喊冤。
他不敢说东宫的不是，就把矛头指向定国公府，大大小小罪行列了八|九十条。
自以为凭陛下对贵妃娘娘的偏宠，定会出手整治那姓顾的。最好那太子也傻乎乎地过来横插一脚，这样陛下就能顺便把他也收拾了。
却不想定国公人虽就不在京中，但因为人甚好，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这一石头丢下去，不等东宫出手，朝中百官的怒火，就已经将他烧个体无完肤。
宣和帝这些年虽懒怠政务，但还不至于昏聩到，为一个空架子外戚，把驻守北境的老功臣给端了。龙手一扬，荣昌伯就抱着折子，灰头土脸地被圈禁在家。
墙倒众人推，各处府衙上的沈家亲眷也接连遭殃，就连府上采办出门买菜，菜价都比别人贵两倍。
荣昌伯夫人受不住，亲自摁着岐乐的头，上定国公府赔罪。门房得了顾老太太吩咐，连个角门都没给她们留，还顺手赏了她们一海子新鲜的洗脚水。
岐乐抹了把脸，骂骂咧咧回马车上换衣衫，誓与所有姓顾的势不两立。丫鬟战战兢兢递来一张信笺，“郡主，方才有个顾家婢女托奴婢将这转交给您，说是她家姑娘有请。”
岐乐登时炸庙，“哪个姑娘？顾蘅还是顾慈，给了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本郡主是那么好哄的？又不是猴！”
小丫鬟抖了抖，“不是顾家姑娘，是叶家姑娘。”
岐乐一愣，听她说完这两家的渊源，接过信笺，狐疑地前后翻了翻，揉成团随意往车厢角落一丢。
“哼，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跟本郡主攀关系，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
沈家的好戏还在继续，且一日赛过一日。
顾慈即使不去刻意打听，顾蘅也会第一时间，将刚出炉的趣事告诉她。
顾蘅和云锦、云绣笑成一团。
顾慈也笑，露出唇角两颗小梨涡。沈家倒不倒台，她不甚关心，她更在意赐婚的圣旨什么时候下来。
戚北落一向行动快，大约这几日就该来了吧。
没过几天，宫里果然来了人，却不是御前宣旨的，而是沈贵妃宫里的宫人燕枝。
“贵妃娘娘新得了好茶，邀姑娘入宫品尝，还请姑娘收拾收拾，随奴婢进宫。”
顾慈蹙眉，转头看顾蘅，她也是一脸惶惑。
“莫怕，我随你用去。”顾蘅拍拍她的手，转身回屋换衣衫。
燕枝却不紧不慢叫住她，笑容和煦，“贵妃娘娘只请了二姑娘一人，大姑娘若喜欢，改日再去也不迟。”

第17章
这么个风口浪尖，沈贵妃突然召见她，准没好事。
况且今日有夜秦使臣来访，戚北落奉命接待，无暇旁顾，这便越发让人忧怖。
顾慈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顾蘅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肯放人。顾慈劝了半天，才勉强帮她把心收回肚里，自己深吸口气，随燕枝登上进宫的马车。
因着宣和帝脾气温和，岑皇后相对更加有威仪，时下帝京城中有句玩笑，说“今上主文，皇后尚武”，两人相处时，尤像唐高宗和武皇后。
可男人大多都喜欢温柔似水的姑娘，好衬托自己的强大，皇帝尤甚。帝后二人早年感情也不错，时日一长，陛下受不住皇后的强势，越发想要个柔弱的女人聊以慰藉，沈贵妃就刚好补了这个缺。
凤雏宫正殿。
沈婉兮坐在槛窗底下调弄鹦鹉，一身纱衣如轻云围簇在她周围。
燕枝呵腰在她耳边低语，她扬起精致的柳眉，一双妙目慵懒地看来，温和可亲，又莫名叫人浑身发寒。
顾慈压住心中忐忑，纳福行礼，“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婉兮柔柔一笑，竟亲自扶她起来，“今日本宫邀你过来，就是喝杯茶，你若这般见外，倒显得本宫招待不周。”
目光在顾慈身上逡巡了遍，她赞不绝口，“多标致的姑娘，我见了都喜欢，也难怪太子会心动。”
顾慈垂首不语，她又亲自引顾慈入座。
桌上已沏好三盅茶，玉杯上氤氲出朦胧水雾。
顾慈盯着第三盅茶若有所思，珠帘轻响，她循声望去，秀眉微不可见地一蹙。
岐乐嘟着嘴，跟在燕枝身后进来，视线扫过顾慈，滋滋喷火星。沈婉兮咳嗽了声，她才不情不愿地福礼，“侄女给皇姑母请安。”
沈婉兮含笑握住顾慈的手，“本宫这侄女，打小被家里头宠坏了，前日对你出言不逊，理当给你赔罪。昨日本宫已教训过她，她也改过自新，今日就让她以茶代酒，好好同你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转头朝岐乐寒声道：“还不过来。”
岐乐张嘴，一个“不”字卡在喉中，被沈婉兮瞪了眼，这才蔫头耷脑地过来，抄起桌上的茶一口仰尽，将茶盅随意一扔，挑衅地睨着顾慈。
顾慈将这收在眼底。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家人上门道歉，吃了闭门羹，就想着把她召进宫，拿权势威逼她服软。能把贵妃娘娘都惊动，看来这几日，戚北落是真把沈家逼上绝路了。
“贵妃娘娘好意，臣女本不该推拒。郡主那日若只是对臣女口出狂言，这致歉的茶，臣女也就喝了。可事实上……”顾慈冷哼，不卑不亢道，“顾家门第虽不显赫，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郡主辱我定国公府门楣，真要道歉，也该同我家列祖列宗道歉。这茶，恕臣女无福消受。”
岐乐登时火冒三丈，“姓顾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皇宫，可不是你定国公府，由不得你放肆！”
顾慈笑道：“这便是郡主的改过自新？”
岐乐一噎，指着她鼻子要骂。
沈婉兮“咚”声摔了茶盅，“跪下！”
褐色茶渍在织金地毯上泅出难看的深色，岐乐抖了抖，未及反应，人就被宫人强制摁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上的娇嫩皮肉立时紫红了大半。想起身，没有沈婉兮的吩咐便没人松手，她便只能这般屈辱地跪在顾慈面前。
先是戚北落，再是姑母，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顾慈！
沈婉兮无视她哀怨的眼神，冷冷抬手，让人将她拖下去。
“顾二姑娘所言极是，是本宫管教不当，自罚一杯。”
顾慈仍旧没举杯，清润的杏眼里凝着坚决的冷意。
前世她的所作所为愧对顾家列祖，这辈子她定要好好偿还，若岐乐不跪在顾家祠堂前，向她祖辈告罪，她绝不松口。
沈婉兮眯眼打量，柔色尽敛，锋芒初露。
想不到一个黄毛丫头，外表瞧着弱不禁风，骨气倒挺足。只可惜，用错地方了……
“顾二姑娘可知，这几日太子因为你的事，同皇后娘娘大吵了一架？”
“听说，皇后娘娘她不准许你入东宫。”
顾慈脑袋“嗡”了声，难怪这么多天过去，宫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是皇后娘娘她根本就没这意思。
沈婉兮能在后宫一枝独秀，自是有一副好眼力。顾慈神色间一瞬的错愕，很快叫她捕捉了去。她漫不经心地翻转手腕，欣赏新染的丹蔻，“还有一事，你可能不知。太子他为了你啊，杀人了。”
顾慈刷的抬眸。
沈婉兮轻笑，“胡杨，你应当知道吧。太子处理得很干净，若非本宫兄长恰好是他顶头上司，只怕也发现不了。”
她凑近，笑容意味深长，“你说这事要让皇后娘娘知道，你还能做太子妃么？”
顾慈脑袋里咕嘟咕嘟，像在熬粥。
胡杨为何被杀，她隐约能猜到个大概。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疏忽大意，这才拖累了戚北落。
他可是太子，一言一行，有多少人在背后盯着。这要是让有心人添油加醋地捅出去，他该如何自处？
顾慈不自觉捏紧裙绦，仿佛捏着自己的心。
这模样落在沈婉兮眼里，便是崩溃的前兆。小姑娘是聪明，可到底还是年轻，禁不住风浪。
“不如本宫给你指个好去处。本宫的五皇子，也就是潞王，生得一表人才，今年也该娶妻了。顾二姑娘若是嫁入潞王府，没人敢给你窝囊气受，你想如何便如何，可比嫁入东宫舒服多了。”
顾慈望着她，一言不发。
这大概就是她今日唤自己进宫的真正目的吧。挑拨完，再威胁一通，最后抛出橄榄枝招揽人心，若换成前世的自己，这会子大约就真要交枪投降了。
顾慈转了转手里的茶盅，白气如纱，轻柔地覆上她面颊，美好又澹定。
“贵妃娘娘是为了家父手中的兵权吧。有了兵权，潞王殿下便能和太子殿下一较高下。哦，不对，臣女失言了，是勉强能和太子殿下比肩。”
咯吱，一枚长甲叫沈婉兮掰断。她猛地抬眸，眉心拧出个深深的“川”字。
气氛凝滞，所有人都瑟缩脖子，敛声屏气。
顾慈却能与她平静对视，笑得气定神闲，“臣女也是胡说的，贵妃娘娘别往心里去。自然，方才贵妃娘娘说过的话，臣女也只会做耳旁风，听过就忘。眼下臣女的祖母双亲俱在，臣女的亲事，自然该由他们决定，贵妃娘娘说再多，最后除了口渴，什么也捞不着。”
她望了眼窗外，“天色不早，臣女也该回了，否则祖母和母亲该担心，到时闹到御前，谁脸上都不光彩。”
三十好几的人，竟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教训了一顿。明明从头到尾不带一个脏字，可每一个字都直捅她肺管子。
沈婉兮脸上时青时白，热闹非凡。
顾慈若无其事地起身行礼告辞，燕枝本要上去拦，被沈婉兮的目光拦下。
受了这么大的羞辱，她也想报仇，奈何忌惮戚北落，即使再气，也不得不歇了心思。她可不想跟武英侯的世子一样，被打得下不来床。
想她堂堂贵妃，竟要看一个小小国公府之女的脸色？
沈婉兮贝齿紧咬，素手捏拳，蛛状血网满满攀爬满她嫩白的手背。
岐乐从外头进来，拉住她的手撒娇，“皇姑母莫气，那顾慈就这样，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
被损成这样，终于听到句顺心的话，沈婉兮牵了个笑，揽住岐乐好一顿哄，“方才姑母叫你受委屈了，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姑母全答应。”
岐乐双眼一点点湛开光，扭捏地垂下脑袋，娇羞道：“我想要当太子妃，姑母能帮我去跟陛下说说么？”
沈婉兮脸上的笑登时僵住，逐渐凝出寒霜。
燕枝浑身激灵，忙向岐乐使眼色。可岐乐沉静在自己的美梦中，浑然不知。
“方才姑母的话，我都听见了。姑母想让表哥娶顾慈，是怕将来太子登基后，我们家失了倚仗，又要过回原先的苦日子。那如果我当是太子妃，将来再做上皇后，不就能继续庇护家中，让我们家长盛不衰。这样表哥也不用娶顾慈那个黑心肝，一石二鸟，多好。”
岐乐越说心里越美，正要抬头询问沈婉兮，脸上忽然迎来一记掌风，直接将她扇倒在地。
“什么太子妃，什么皇后，本宫待你这般好，你就是这般吃里扒外，报答本宫的？”
“我我我没有，姑母……我没有……”岐乐泪眼婆娑，旧伤加新伤，脸颊火辣辣地疼。
“滚！给我滚！”沈婉兮娇面涨红，再不复往日温顺，拍抚着胸口，久久才平静。
“这东宫之位，迟早是我儿的。”她抬起漂亮的杏眼，瞳仁里燃着炽热，几近偏执的光。
岐乐被打得脑袋嗡嗡，至到被燕枝送上马车，人还是懵的。
她明明是在为家人考虑，姑母到底在气什么？一定是顾慈害的，一定是她！
岐乐恨得咬牙，目光一晃，瞥见车厢角落的纸团，想起是那日上顾家，一个姓叶的给她的。
她犹豫了会儿，捡起来展开细看，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
顾慈离开凤雏宫，沿着长廊踱步，眺望长华宫方向，神色恍惚。
戚北落答应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这点她从不怀疑。可……她不愿让他为难。皇后娘娘的心结，还是该她去解，可是该怎么解？
她由不得叹口气，低头走了段路，再抬头已不辨方向，四下跑了个遍，又回到原地。
金乌缓缓坠落，她的心也随之暗淡。
就在她以为，今夜大概要露宿此地，以天为盖，以地为炉的时候，长廊尽头匆匆赶来个人，如松般挺拔，如玉般明朗，代替阳光，照亮她的心。
顾慈直勾勾望着他，渐渐出神。
怎的每次自己走丢，第一个寻来的都是他。小时候捉迷藏是这样，上回在蒹葭山庄也是这样，这回也……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戚北落觉察到她的目光，素来平静无波的俊容上闪过一瞬局促，停在原地不知所措。余晖透过他耳廓，漫出一片红光。
沉默片刻，他握了下拳，郑重抬头，却撇开脸不看她，一双手倒是老老实实抬起来，轻轻勾了下手指。
顾慈忍笑，这个呆子！张开双手，不管不顾地朝他奔去。
怀抱变满的瞬间，心头琐碎也尽数消融在了他的温暖中。

第18章
“你傻不傻？她让你进宫，你便进宫？我怎么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听话了？”
戚北落剑眉深蹙，语气中怒意隐涌，发完火，还低声嘟囔了句，“就没见你听过我的话……”
语气煞是委屈。
手却半点不见松，抱得比刚才还紧，仿佛只要他一放手，她便会没了似的。直到怀里的小家伙渐渐有些喘不上气，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些。
王德善紧赶慢赶追来，瞧见这幕，暗自捏把汗，念了声佛悄悄退开。
方才消息传来的时候，殿下正同夜秦使臣一块游湖。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爷，当时就白了脸色，想也不想便命人马上备小船，起身起得太猛，还把面前的小几给撞翻了。
结果好死不死，小船划到半途竟出了差池，停在湖心如何也不动弹。殿下眼睛都要急红，要不是他们几人拼死拦着，只怕殿下就该跳湖游过来了。
好在顾二姑娘没出事，若真有点什么闪失……大三伏天里，王德善激灵灵抖出一身毛栗子，不敢再往下细想。
顾慈缩在戚北落怀里，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双臂在抖，他是真在为自己担心。她本还有些恼他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训人，现在这气也消了。
汗珠顺着他白皙的侧脸滑落，隐入微乱的鬓角。顾慈看着，心愈发柔软，挣出一只手揉摩他眉心。
“都说了不要皱眉，你还皱。”
小姑娘清甜的声音，像是沙漠中的杨枝甘露，一下滋润了他干涸的心。
戚北落松口气，轻拍了下她后脑勺，“还敢说我？你才刚还不是在叹气？”
脑海里浮现出刚刚小姑娘恹恹耷拉脑袋的模样，他眸子顿时沉如寒潭。
他还记得上次见面，小姑娘脸上的笑，灿若千阳，以至于午夜梦回时，他满心满眼还都是亮的。
那时他就想，只要小姑娘能一直这般无忧无虑地笑下去，他便是舍出这条命也甘愿。
可现在这一切，竟被一个小小的贵妃毁了？
戚北落攥紧拳头，腔子里似有岩浆在滚滚翻涌。
小姑娘脾气好，能咽下这口气，他可不行。这笔帐，他定要原原本本讨回来！
“她今日同你说过的话，你一个字都不准信，只准信我说的话，听见了吗？”
他气场太足，顾慈本能地颤了颤身。
明明是安抚的话，可怎的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味道？像个三岁孩童摇着你的手说：“你不准跟别人玩，只准跟我玩！”
幼稚又霸道。
戚北落亦随她抖了抖，手捏了会儿拳，迟疑地伸去，拍抚她后背，缓了语气。
“你心思细腻，这事我本不愿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而今你既已知晓，未免那些小人钻空子，还是我亲自告诉你的好。”
“上回那事……母后还是不肯松口。”
他说得很委婉，照顾好了她的颜面。
顾慈心下感动，也暗暗担忧，皇后娘娘那关，她到底要怎么过？
纤长睫毛搭拢下，在她眼睑投落浅淡疏影，根根分明。
戚北落静静看着，左胸口被她额抵住的那块地，有片温热正沿着血脉缓缓舒涌。
她果然，还是信不过自己。
头先她亲口告诉他，愿意嫁他时，他便如坠梦中。他不知为何小姑娘突然改了主意，但她的眼睛没在撒谎，只要她愿意，他便无所不能。
或许她现在还没法像自己欢喜她那般，心悦自己，但来日方长，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戚北落咽了下喉咙，语气轻柔得像天际那片柔云。
只道一句：“你放心。”
顾慈眼波一颤，诧异望去，不意叫他眼底深邃的光斓吸引。
“我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外头那些流言你都别信，只管信我。”戚北落凤眼一凛，“尤其是凤雏宫里的那位。”
顾慈点头。
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便是前世，戚北落负气离京前，嘴上说让她好自为之，但到底还是帮她把退路都安排妥当。无论是顾家还是谢家，都没被天子怒火波及。
见戚北落还在看她，她甜甜一笑。
那笑发自肺腑，整张娇面都莹莹闪着光，周遭灰沉的景致都随之一亮。
戚北落望着她清澈微弯的眼，缓缓舒口气。
像是被这笑容鼓舞，他也弯了眼，锋角凛冽的薄唇漾起清浅的仰月纹，“今日难得有空，你可有什么想做的，我陪你。”
顾慈疑道：“夜秦使臣来访，晚上还有宫宴，你不去？”
“不急，左右还有一个时辰可供我支配。这一个时辰，都归你。”
顾慈心头霍地蹦了蹦，慌慌垂了脑袋，面颊不知不觉飞上红霞。
这人真是，平时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也别指望他能老实同你说好听的。
若说他嘴笨，不解风情，偏生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你个惊喜，叫你应接不暇。
要不是他刚上来就冲自己发的火，她简直要怀疑，有人跟她玩了出狸猫换太子。眼前的这人根本就是个已经开窍的狸猫，不是那个榆木戚北落。
顾慈腹诽了句，心思慢慢从刚才的烦恼上飘远。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一个时辰啊，多少人在排队等着，若拿去批折子，能处理完六部所有事宜；若拿去练兵，能把刀枪棍棒都舞完一遍。
这猛地一下子全给了她，她有点不知所措。
想做的事很多，偏偏这紧要关头，她一件也想不起来，懊丧地拍了下脑袋。日头又落下去了些，她越发慌乱，捏着拳头气哼哼地原地转圈。
戚北落见她快把自己的眉毛拧成麻花，嘴角笑意更浓，“你想不想看日落？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见帝京全貌，那里的日落，是帝京城中最美的。”
顾慈被他说得心动了。
城里头的日落她并不多期待，但只要能和他一块，去哪里，做什么，都好。
如此思定，戚北落便主动上前引路，顾慈伸手去牵他，却只有一片玄色衣袖从她指间滑过。
顾慈一怔，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眼他，嘴巴一点点噘高。
果然，根本没人拿狸猫跟她换太子，他还是那个不开窍的戚北落！
*
戚北落说的地方，就在宫城西角的一处高台上。
高台凌空，唯一可供出入的台阶呈“之”字状，贴着台身蜿蜒而上。
这里从前是皇家祭天之处，眼下虽荒废，周遭合欢依旧开得熏灼。整座高台便如粉色海浪中的蓬莱仙山，美不胜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门锁了。
顾慈摇了摇挂在门上的大锁头，铜锈咣咣，震起一片灰。
这就算拿到钥匙，也打不开了吧……
顾慈不免有些失望，一声叹刚到嘴边，戚北落眼风便杀了过来。她忙闭上嘴，将气咽了回去，指着锁头讪讪问：“怎么办？”
戚北落哼笑，抬指帮她把鬓角碎发绕到耳后，收手的时候，顺便从她衣上取了根断落的青丝，发尾弯了个圈，打结。
人蹲下来，晃了晃锁头，侧耳贴上锁面听声，将那根青丝一点一点塞入锁心，缓缓转捻。
动作熟练得，像个惯偷。
顾慈瞪圆眼睛，使劲揉两下，又揉两下。
一派正气凛然的太子殿下，竟在撬锁！
瞧他这架势，绝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啊……
顾慈捏紧袖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忐忑又期待。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新得了本书，她心甘情愿地废寝忘食，只想探究这后头究竟还藏着什么新奇内容。
外头传来交谈声，应是负责看守高台的内侍。
两人一怔。
戚北落使了个眼色，越发凝神动作。
顾慈会意，提起裙子蹑手蹑脚过去，扒在墙边望风。
其实本不必如此，戚北落是太子，皇宫就是他的家，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动动嘴皮，立马就有人争先恐后过来帮忙开门。
但这样势必会惊动一票人，味道就变了。
眼下的他们，不是太子，也不是国公府的小姐，就是街头巷尾再寻常不过的两个顽童，不想上学堂，只想溜门撬锁逃出去玩。
而那扇紧闭的大门后头，便是戚北落的世界。
除了戚北落自己，没有人涉足过，她是第一个。
顾慈深吸一口气，压住即将从腔子里蹦跳出的兴奋，瞧眼即将靠近的两个内侍，转头跳脚催促：“你快些！快些！”
倒是挺入戏的。
戚北落鄙夷地横她一眼，勾着嘴角，继续研究锁心。青丝轻轻一拉，咔，锁开了。
他朝她招手，比嘴形：“快来。”
顾慈嗯嗯点头，踮脚踩着一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枯枝落叶，心跳隆隆，仿佛即将要与他经历一场大冒险。
咯噔——她不小心踹到个石头子。四下静谧，石头撞击声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
“什么人！”
原本亦准备下值的两个内侍登时转身，气势汹汹地过来。
戚北落抬指点了点她，像在责备，可眼里满是宠溺。
“蠢。”他嘴形如是道。
顾慈吐了吐舌头，歪着脑袋，眨眼瞧他，“怎么办？”
戚北落没有说话，四周静得出奇，枯叶随风“吱吱”在地上划拉，两个内侍骂骂咧咧靠近，声音越来越大。
顾慈拽着腰间的香囊，一动不敢动。
她从小到大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乖乖娃，这种做错事即将被抓的心情，她从没经历过，紧张到忘了呼吸，却又莫名激动得两眼放光。
内侍就快转过墙角，前头突然传来一大声“跑！”，她猛地一激灵，像是被触碰了什么机括，立马撒腿跑起来。
那俩内侍也听见了，跟着跑起来，“站住！不许动！”
顾慈充耳不闻，只努力穿过夏日的烈风浓光，朝着门口那只伸向她的手拼命奔去，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住。
那只大手也不负她所望，稳稳牵着她，将她带入门后那个瑰丽奇妙的世界。
十指交缠，掰也掰不开。

第19章
台阶很高，缝隙间夹杂暗绿苔藓，昨夜过了雨水，踩着有些滑。
顾慈提着裙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磨蹭大半天才走完一半路。
戚北落扶着她手臂，配合她的速度走得极慢，一双劲瘦修长的腿瑟缩着施展不开，瞧着就难受。
顾慈很是不好意思，他却毫无怨言，脸上虽还冷冰冰的，双眼却牢牢盯紧她脚下的路，时不时提醒她“小心”。
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丝毫不亚于上战场打仗。
顾慈心里暖洋洋的，惧意在他掌心炽热的温度中消融，渐渐放开手脚，迈开步子，将自己的安危放心地交托到他手上。行至最后一节台阶，她竟是一下蹦上去的。
戚北落着实吃了一惊，愕然抬头。
小姑娘炫耀似的朝他翘起小巧的下巴，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细密眼睫忽闪如蝶翼，眸子清亮如星，而他的身影始终在她眼眸深处，不曾变化分毫。
戚北落的心柔软得不像样，抬手揉揉她脑袋，难得露出个肯定的浅笑，“厉害。”
顾慈微讶，低头垂视足尖，余晖下玉白小脸染上清浅的晕红色。
想不到这人竟坦诚了一回，要知从前，想听他一声夸，真还不如向老天爷求一场六月飞雪容易。
“喵——”
视野里忽然钻进来一只小猫，通体雪白，两只前爪墨黑，像是不慎踩进浓墨中。它歪着脑袋，两眼乌溜溜瞧过来，一下把顾慈的心看化了。
“这里都荒废多久了，竟还有猫？”顾慈双目泛光，俯身去抱。
小东西却灵敏地躲了开，颠颠往戚北落那边跑，停在他脚边，眯眼蹭着他的脚。
而它旁边又钻出一只小黑猫，同它颜色正好相反，除了两只前爪白净如雪，通身漆黑如墨。
瞧见顾慈，它眯眼“喵”了声，绕去戚北落另一只脚，团成圈窝着。
“它们都是你养的？！”顾慈双眼圆瞪，跟猫儿似的。
在她小时候对戚北落仅有的印象中，他根本不喜动物，尤其是猫儿兔子这类柔弱的。
从前随父亲参加秋狩时，她就亲眼瞧见戚北落将一匹狼崽围困到角落，不顾它如何嗷嗷惨叫求饶，一箭将它射杀。
那眼神，冷若冰霜又杀气腾腾，足足吓得她三天三夜没睡好觉。
这样一个人，现在竟开始养猫了？
戚北落牵了下嘴角，不置可否，踅身去旁边的石凳坐好，从怀里摸出一包鱼干。
小白猫闻着味儿，两下蹦到他怀里，蹭着他的手撒娇，一点也不怕他。小黑猫则冷淡许多，得了吃的就蹿回地上，自己吃自己的。
平整到无一丝褶的锦衣沾满猫毛，戚北落也不恼，含笑喂它鱼干。持重的金光裹在他身上，卸去他一身凛冽，修长工细的玉指穿梭在雪色绒毛间，白皙肉皮泛起温煦的光。
像一幅画，一下印在顾慈心头。
众人都说她画工了得，可她知道，只怕自己穷极一生，也描绘不出他半分神|韵。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被太子这身份逼迫，才不得不钻进这冰冷的壳子里保护自己。
“前阵子暴雨，这儿的墙塌了。我捡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缩在瓦砾里头发抖，身上还落了伤，这几日才刚刚好全。”戚北落道。
顾慈微怔，“你常来这？”
戚北落瞧她一眼，摇头，“也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过来散散心。”朝围垛抬抬下巴，嘴角扬起一丝得意，“怎样，我没骗你吧，这儿的风景一点也不输外头那些名园。”
是啊，的确半点也不输。
眼下日头已落得差不多，只剩半轮垂在天地交接处。煌煌帝京去了白日的喧嚣，静静窝在如锦余晖中。飞鸟点点，钟声邈邈，一派盛世祥和。
人见到开阔的东西，再躁动的心也会随之平静。
与这浩渺的天地相比，自己那点烦恼算什么？更何况，自己身边还有他在。
梗在心头的最后一小点石子落定，去了看不见的地方，顾慈深吸口气，颠颠跑到他边上，抱起昏昏欲睡的小黑猫。
小黑猫不满地龇牙，顾慈帮它顺了下毛，它立马老实地窝好，眼神不屑，模样却享受，跟某人一样。
她忍笑，目光一晃。
不远处的墙角下放着个食盒，质地纹路都极其熟悉。她定睛一瞧，乌黑瞳仁倏地放大。
“我给寿阳公主送糕点用的食盒，怎的在这？”
戚北落身子一颤，不慎扯到小白猫的毛。它竖毛瞪他眼，戚北落假装没瞧见，继续抚它的毛，手已乱了方寸。
顾慈胸脯顿时起伏如浪，“我辛辛苦苦大半日才做好的糕子，你不吃就算了，还拿去喂猫？你、你……”
太过分了！
委屈涌上眼眶，很快湿了浓睫。
戚北落登时着了慌，忙抬袖帮她擦泪。
顾慈一把拍开他的手，起身就走，手臂却被攫住，用力一拉，她便跌入他怀中，奋力扭了两下，不仅挣扎不开，还被抱得更紧。
他把自己的心意全毁了，现在还不囚着自己不让走，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吗！
顾慈越想越委屈，捏起拳头用力捶他胸口。戚北落尽数受下，眉心微折，却一声不吭。
“你听我解释。”
顾慈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还解释什么？她知道猫很可怜，但好吃的东西那么多，非要拿自己做了一晚上的糕点去喂？
外界还真没了动静，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顾慈诧异地掀开半幅眼皮，便见一双漂亮的凤眼，黑如点墨，深如幽潭，慢慢朝她靠来。
顾慈睁大眼睛，方才的小脾气骤然去了九霄云外，想起那日海棠树下的一幕，心跳顿时没了章法。
温热鼻息拂上她鼻尖，她下意识抓紧衣角。她该躲开的，可不知为何，下颌竟不听她使唤，微微仰起了些。
这人除了理政行军，溜门撬锁外，大概还学了什么巫蛊密术，不然怎能一下拿捏住她的七寸，一个眼神就叫她溃不成军？
可等了许久，那片柔软始终没贴上。
“那些糕点，都是我吃的。它们想抢，可是没抢过。真的，没骗你。”
顾慈颤着睫毛，惶然睁开眼。
他就在自己眼前一掌远处，英挺的鼻子无意地蹭着她鼻尖，酥酥麻麻。
黑眸云蒸雾绕，笃定中藏着一点惊慌，怯然又赤诚地凝睇着自己，片刻也不松。
越是认真，就越是撩人。
大约是被他的鼻息烫到，热意由面颊一直烧至耳根。
顾慈不自然地偏开脸，戚北落以为她还在生气，又凑近些细哄，那股子热意便又从她耳根烧到了脖颈，暮风再清爽，也没法散去脸上的燥。
真是个呆子！
顾慈又爱又恨，推开他的脸，瞋瞪道：“那……糕点好吃吗？”
戚北落微微舒气，张口要答，却见怀中小人含羞垂眸，香腮飞霞，樱唇仿佛凝了一整个春天的明媚娇艳。
分明比糕点还诱人。
他不由失神，燥热从腔子里腾腾涌起，直烧得呼吸都热了，滚了滚干涩的喉结，木讷地点了下头，“好吃，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
顾慈斜瞪他一眼，翘着嘴角，垂了眼睫。卷影朦胧中，晕红慢慢泅染。
“好了，我不气了，可以放开了吗？”
圈着她的怀抱颤了颤，有了动作，却不是松开，而是再次贴近。她惊诧着抬眸，只瞧见那白皙的侧脸擦过她面颊，一点一点埋入她颈窝。
下巴搁上来的那一刻，两人的身体都僵了一僵，却没人主动推开。
风声轻浅，金芒缩成一束落在他们身上，偌大的世界就只剩彼此间的方寸之地。
心跳隆隆，逐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高台上铜铃声叮当，绵长悠远，夹杂几声猫叫。
顾慈想寻个话头，好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你给猫取名字了吗？”
然后她便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僵。
顾慈些些蹙眉，灵光一闪，鬼使神差地转头，对着那两只猫迟疑道：“慈儿？”
那小白猫立即抬头，冲着她甜甜“喵”了声。
顾慈：……
抱着她的身体更僵硬了。
顾慈皱着眉，又去唤那黑猫：“北落？”
小黑猫懒懒掀开眼皮，冷淡地“喵”。
轻风吹来，枯叶打了个卷儿，从脚底飞过。
一阵诡异的沉默，顾慈狠狠推开他，捂着冒烟的脸要逃，戚北落拼命阻拦，她便乱拳捶他。
混乱中，顾慈脸颊忽然滑过一片柔软，像清风入怀，吹皱一池春水。

第20章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两个人都没意料到，就这么发生了。
顾慈圆着眼睛看他，像林间受惊的麋鹿，半边身子还绵软着，即使双脚用力踩在地上，也觉随时都可能会飘到天上。
万千思绪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她只揪住了一条。
这人的唇生得很薄，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不想正真触碰时，竟一点也不冷，反而炽热如火，把她脸蛋烧得滚烫。
“你、你……”
顾慈捂住自己的脸，低头要跑，没动两步又被捉回去，还捂着脸，五指稍稍撑开点缝，不敢光明正大直视他，就偷摸瞧。
戚北落这些年养气的功夫没白练，都这时候了，面上还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那两只红得几乎滴血的耳朵，顾慈简直要怀疑，他就是个行游花间的老手，做惯了这事才能这般澹定。
抿了半天嘴，他终于憋出一句：“我……我会负责的！”
顾慈一呆，“怎、怎么就负责了！”说得好像自己被他怎么着了似的……
脸更热了，她跺着脚要跑。可男人的力气哪里是她能比的，折腾大半天，都还没从他怀里挪出去半寸，自己还累得直大喘气。
“你不要我负责，我也得负责！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是太子，就更应当身先士卒。我既亲了你，那你就是我的。我绝不会白占你便宜，太子妃的位子，算作对你的补偿。若你觉得还不够，想要什么尽管说，我都给。”
他声音朗朗如钟，气势万钧，若仔细分辨，却是刻意拔高嗓门掩饰自己的紧张。
说完他便倨傲地撇过头去，那模样好像在说“你真麻烦”。可眼珠子总滴溜溜往她这边瞟，双手负在背后，时而左手握右手，时而右手捏左手。
顾慈再次愣在原地，知道他是在拿这事做借口，告诉她赐婚的事绝不会有差池，给自己吃定心丸。
她心下颇为感动，这种无时无刻被人捧在手心上关切的感觉，真好。
感动之余，却是更大的羞臊。
顾慈没他这胆子，敢把话说得这般直白，但也不想让他失望，叫两人又生结缔。误会什么的，她前世已经历得太够了！
她捂着脸，透过指缝四下溜了眼，指着猫道：“我想要猫。”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收他的东西，做他的太子妃，让他也安心。
戚北落眼睛一亮，手在背后兴奋地捏了下拳，旋即又沉了脸，“只能给你一只。”
“不是你说想要什么都给的么？怎的又反悔了？”
“你养一只，我养一只，等日后……”他咳了声，“就能一起养了。”
等日后什么？还能是什么？成亲后，不就能一起养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他怎么就想到这来了？竟比她还急。
顾慈嗔瞪他，心里还是甜滋滋的，且还是那种刚吃完苦药就尝到蜜饯的那种大甜。怕被看穿，她赶紧低头去挑猫。
两只都可爱，两只都想要。
如何也决定不下来，顾慈精致的五官皱一团，又要习惯性地叹气。戚北落曲指敲她一记，指着那只白猫道：“白的归你。黑的不大爱亲近人，免得被你惹急了，反伤了你。”
小黑猫大约是听懂他在说自己坏话，弓腰竖毛，朝他不满地“喵”了声，又扬起脖子，优雅地漫步到顾慈脚边轻蹭，柔柔叫唤。
顾慈绽开笑颜，俯身将它抱到怀里，慢慢抚摩，“它这么乖，怎么会伤人？你就爱冤枉人……还有猫。”
小黑猫也昂起下巴，得意地“喵”了声。
戚北落眉梢抽了抽，直觉自己是不是养了只“白眼猫”？头几日自己为哄它接受“北落”这个名字，不知废了多少小鱼干，怎的今日它才被摸几下，就这般乖巧？
转目瞧眼小姑娘，他心中的疑云便散了。
恐怕连小姑娘自己都不知道，她身上有种柔善可亲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清澈，让人初见便心生亲切，是以孩子缘和动物缘格外好。但同时，也更容易招居心叵测之徒觊觎。
有一回秋狩，围场的栅栏叫狼咬断，闯进来几只野狼。小姑娘在帐外闲逛，就叫其中一只盯上，尾随了一路，若不是自己即使赶到，只怕就……
戚北落凤眼微暗，平了平气道：“难得它肯亲近人，你便领回去养吧。”
“那得改个名儿，不然犯忌讳。”顾慈咬着唇，飞快瞥他一眼，“白的也得改，叫旁人听去还不得……”她红着脸不说话了。
戚北落忖了忖，心里虽不愿，为她名声着想，还是点头应允，“你那只想改什么就改什么，反正我这只，名字里头必须有个‘慈’。”
怎么就必须了！顾慈竖眉跺脚，“你无理取闹。”
戚北落挑眉，“怎的？你名儿里有个‘慈’，就不许旁人取这个字了？你才是无理取闹。”
顾慈被他噎到，说不过他，便上前拿小拳头捶他胸口。
戚北落就这么翘着唇角，老实站着让她打，不还手也不躲闪。
顾慈捶累了，停下来喘气，学他耍赖，“反正我就是不许你这么叫它。叫了，就是无理取闹！”
戚北落偏头哼笑，眼里满是轻松。斜阳最后一点余晖染镀他侧颜，眼角眉梢难得流淌出几分清贵少年的风流气韵，散漫地斜眼睨来，顾慈心便毫无防备地蹦了蹦。
“你笑什么？我说认真的。”
戚北落又笑，昂着下巴，举步朝她走去。
顾慈的心跳得越发快，下意识后撤一步。可他已俯身凑到她脸前，一把托住她后脑勺，长睫几乎戳到她眼睑，像匹十足的恶狼，将白兔逼至角落。
“我就无理取闹，你能奈我何？”说完便一抖袍角，旋身离去。
顾慈的心还在乱蹦，知道自己又被调戏了，气得在后头跳脚，“你、你、你混蛋！无耻！你你……”
戚北落知道她词穷了。混蛋，无耻，这都多少年了，她骂人还是只会这两句，一点长进也没有，不仅怄不到人，反而更显娇憨。
他眼底笑意更浓，没回头，抬手一扬，“慈儿，我们回家。”
却故意不说，究竟是哪个慈儿。
小白猫“喵”地一声，蹬蹬蹬跟上。
顾慈还怔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有种隔世之感。
衣袍猎猎，蟒纹昭彰，没有落寞，只有恣意，这才是他戚北落该有的风采。
小黑猫担忧地蹭了蹭她的手。她微微一笑，揉揉它脑袋，柔声喃喃：“戚北落，我们回家。”
*
天上橙黄已然褪尽，扯起些些墨蓝。
定国公府。
顾家老小全集中在大堂，各个哭丧着脸。再耽搁一会子，顾老太太就预备穿上她的一品诰命服，上宫里头讨人。
见顾慈不仅全胳膊全腿儿地回了，还得了只猫，整个人容光焕发，大家都有些吃惊，围着她来回来去转了数圈，确定无恙方才松气。
让家人这般担心，顾慈心里也过意不去，每个人都安抚了遍。一家人围在一块欢闹着说了会子话，便各自散去。
顾蘅搂着顾慈胳膊，嘻嘻道：“原我还担心你进宫会脱层皮，还跑去寻那奚鹤卿帮忙。结果还是我低估了殿下的本事，他哪能让你受委屈呀？怎样，今儿心情可大好？”
顾慈“去去去”地推她，薄薄夜色中，白玉脸蛋覆上层浅淡的桃红。
她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收场，原都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结果最后却成了进宫游玩，还见识了个完全不一样的戚北落。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冷面战神，就只是个活生生的、有烟火气的普通人。有七情六欲，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躲进自己的秘密基地散心，除了正经的诗词文章外，还爱琢磨些旁门左道的巧技，但就只图个爱好，绝不会拿去行恶。
甚至偷偷养了猫！
自己不再需要敬畏地仰望他，彼此间的距离，也更近了一步。
小黑猫仰面“喵”了声，顾慈低头，笑着抚摩它脑袋。
想起名字的事，她又是一阵面红耳赤。这个霸道的幼稚鬼这般欺负自己，她一定要讨回来！
*
是夜，凤雏宫。
沈婉兮精心打扮妥当，坐在南窗下翘首以待。
燕枝打帘进来，她欣喜地抬头望去，却只得了句：“回娘娘的话，陛下今日还是一个人宿在紫微宫，哪儿也没去。”
沈婉兮恨恨捶桌，已经是第三天了，陛下已经三天没来了！
从前无论多忙，他都会抽空过来瞧自己一眼，可自打岐乐那事过后，陛下就再没来过。
自己得宠，不过是因着性子软，不似皇后那般刚烈。可普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性子软的漂亮女人，再这般耗下去，终会有新人代替自己，到时她该如何自处？沈家又该如何自处？还有她的五皇子……
不过是个顾慈，怎就闹到现在这般田地了？
燕枝枯着眉梢，想上去安慰，忽听见外头传来杂沓脚步声，心头一喜，忙过去开门，“娘娘，许是陛下过来瞧您了！”
沈婉兮双眼骤亮，也不等她开门，便先一步夺门而出，娇娇的一声“陛下”还含在喉咙里，脸色顿时一僵。
戚北落双眸暗沉，同黑夜一色，睥睨着她，寒声道：“夜里突然造访，未加同报，还望贵妃娘娘恕罪。”上下冷冷扫了眼，嗤笑，“竟还能劳动您亲自出来相迎。”
沈婉兮听出他是在故意挖苦自己失宠，气如山涌，却又不敢造次，“太子此刻过来，就不怕落人口实，传出什么闲话？”
戚北落不屑地挑了下唇，“孤爱干净，若非急事，孤也不愿来这，白白脏了鞋底。”
“你！”
沈婉兮恨声上前一步，却见他扬手，洒落一绺乌发，话音随之一道落地，“贵妃娘娘今日动了孤的至宝，按礼数，孤也该还同样一份礼。令兄这些年在五军都护府过得太舒坦，孤便去取了这些过来，好在贵妃娘娘您也舒坦舒坦。”
沈婉兮脸上血色登时褪尽，踉跄后退，整个人像个纸灯笼似的风吹就破。燕枝欲上前搀扶，自己也吓得两腿发软，动弹不得。
“你、你竟敢……”
“贵妃娘娘放心，这只是头发，贵兄现在还好端端躺在他姘|头那睡得正香。不过……”戚北落凤眸一凛，眼神如拭过雪的刀锋，捅得你心肝直抽抽。
“倘若贵妃娘娘再敢动孤的宝贝，哪怕只是动一点念头，孤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噔——
一颗石子叫他完全踩进墁砖中，脚刚移开，石子便随风散作沫。
沈婉兮轰然颓坐在地，心也同这石头子一般，惊骇得没了动静，直到戚北落震袖离去，她都还没力气起身。

第21章
时令进入八月，日头愈加泼辣，照在人身上，没多久便是一脑门子汗。
长华宫是皇后的寝宫，因地势低洼，每年夏日都比别处宫殿更为炎热。寝宫南侧的清露殿因处通风口，便成了夏日避暑胜地。
此时殿内牵线摇帘已搭好，热风自四面扇窗吹来，途径玉榻前的两盘冰盆子，热气便散了，再拂上面颊，就只余清爽。
玉榻上侧卧着一位女子，一手支额，正盍眸听身旁宫人说话。
日光透过薄纱照入，她髻侧的一支琥珀头金簪莹莹发亮。五官沉肃，整张脸白皙柔腻，泛着珍珠般的华光，威仪又不失美艳。
她便是如今大邺朝的皇后岑清秋，亦是寿阳长公主和戚北落的生母。三十好几的年纪，却依旧娇嫩如少女。
皇后治下甚严，殿内宫人嬷嬷俱都整整齐齐侍立在旁，各司其职，无论上头人说什么，都目不斜视。偌大的宫殿，就只闻衣料摩擦细碎声响。
话音落定，又过了好一会儿，岑清秋才缓缓睁开眼睛，染着丹蔻的玉指“嘚嘚”叩着玉榻，若有所思。
“那丫头，当真把沈贵妃教训了一顿？”
秦桑颔首道是，“那顾家二姑娘不仅当面反驳了沈贵妃，还说得她毫无还嘴的余力。”
岑清秋嗤笑，“她倒是个懂分寸的，怎的上回绝食的时候，就不见她动动脑子？”
她边说边从盘子里取了颗冰湃的荔枝，正要往嘴里丢，忽想起什么，停下来，将荔枝拿到眼前，翻转手腕细看，柳眉慢慢拧起一个结，赌气地丢回盘里。
“这臭小子，上回从本宫这把荔枝全讨了去。本宫还当是他自己想吃，便一个没留全送去了东宫。他倒好，又一个也没留，全搅成汁子送去了顾家。”
“这几日他往顾家跑的次数，可比上长华宫多得多。这要真把那丫头娶进门，他心里还有本宫这个母后么？”
秦桑忍笑。
她是打小侍奉在皇后娘娘身边，又是随她一道入宫门的，最清楚她的脾气。越是现在这样竖眉瞪眼，就越说明她没生气，抱怨两句出出气便好。
外头人没真正见过皇后娘娘，便人云亦云地传什么“皇后尚武”。而真正接触过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性情中人，刀子嘴豆腐心，除非对方当真触及她底线，否则她轻易不与人较真。
这顾二姑娘上回的所作所为，的确叫人寒心。皇后娘娘也是爱子心切，气狠了，才会想着办个选秀，杀杀她威风。但最后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寿阳公主帮忙递个台阶，她便就势作罢。
秦桑转了转眼珠，“太子殿下冷清了这么些年，从没给过旁人好脸，难得遇上个可他心意的姑娘，就一股脑儿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干劲全用上，这才猛浪了些。殿下心里还是记挂娘娘的，昨儿还亲自去凤雏宫，帮娘娘也出了口恶气呢。”
岑清秋翻个白眼，“你别打量本宫不知道，他那是为本宫去的吗？说出来，本宫都替他害臊！”
可话虽如此说，她脸上到底是露出了个笑模样。
秦桑舒口气。
这些年，陛下虽没做出“宠妾灭妻”的事，但对皇后娘娘的冷落，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夫妻间最忌讳有心事，眼下沈贵妃失宠，陛下身边又未有新欢，正是个好机会。
秦桑便斗胆劝道：“奴婢听闻陛下这几日圣躬不安，娘娘要不抽空过去瞧瞧？”
岑清秋眉眼骤然冷淡下来，抚了抚衣裳上的褶皱，“本宫去瞧他，没得把他圣躬越瞧越坏咯。”
秦桑还欲再劝，她只一摆手，凤仪尽显，只字未提，已足以叫人心颤。
气氛安静下来，这回连秦桑也不敢开口说话。
岑清秋歪回榻上，两道目光在荔枝上盘旋。
因上回的事，她对这顾二丫头还有意见，可也确实得承认，寿阳公主说的对，小丫头柔顺的性子和戚北落身上的戾气正好互补。
况且这回，小丫头也误打误撞，帮她收拾了沈贵妃那一大家子，着实让她扬眉吐气了一番。
所谓敌人的敌人，那便是朋友，再给她一次机会，也未尝不可……
她长出一口气道：“再有几日就是顾家老太太的寿辰，她同皇家沾亲带故，你备份礼替本宫送去尽点心意，顺便递张帖子，叫她家二丫头进宫，陪本宫一块赏赏荷花。”
秦桑微讶，旋即明白过来，欢喜地应是，正哈腰后退，又听上头人悠悠道：“帖子多写点，往别家也送送，可不能让人家以为，咱们非她不可，到时候又蹬鼻子上脸。”
秦桑心里暗暗叹了声，垂首下去照办。
帖子写好，内侍拿着正要往宫外头跑，秦桑又把人拉住，“帖子送去东宫，托太子殿下转交便可。”
这母子俩性子都倔，上回因赐婚的事吵过一架后，两人都死绷着不见面、不服软。眼下台阶有了，仇也该消了！
于是乎，戚北落从长华宫用完膳出来，就有了个比教习武艺更正儿八经的理由，跑去顾家。
顾慈接过帖子，里里外外反复看了三遍，愕着眼睛傻傻问他：“你把皇后娘娘劫持了么？她昨儿还不是恨我恨到牙根痒痒，怎的突然就肯见我了？”
戚北落眉梢抽搐了下，抬手照她脑门敲下个榧子，“你仔细瞧瞧上头的私印，我就算再胆大，也不可能盗这个来用。蠢死了。”
顾慈捂着额头瞪他一眼，爱惜地抚摩帖子，满心欢喜。迎面吹来的风，也丝丝透着舒爽。
昨儿她还发愁，皇后娘娘那关要怎么过，没想到今日天下就掉馅饼了。
只要熬过这关，那便能……
顾慈清润的眼眸流光溢彩，仰面，目光不期然同戚北落对接。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她就是知道，他此刻心里的欢喜不比自己少。
戚北落似有若无地挑了下唇，她立时红了脸庞，忽闪着眼睫垂下脑袋，但觉他视线还在自己身上游移，所过之处皆热辣成片。
那厢顾飞卿还在空地上扎马步，一炷香转眼就要燃尽，顾慈生怕被他瞧见，忙伸手推戚北落，“卿儿还在等你呢，你快去。”
戚北落稳如泰山，一动不动，而那边的香只剩指甲盖大小。顾飞卿久久等不来师父，忍不住左右张望。
顾慈慌了，拽着他衣袖跳脚，“别闹了！叫卿儿瞧见了不好！”
戚北落脸色更沉，白她一眼，目光转落石桌上，依旧死赖着不走。
顾慈诧异望去，就瞧见了他视线尽头的一小篮枇杷果，恍然大悟。
这厮大约是瞧见方才自己给卿儿剥果子吃，自己也想吃了吧！为何不直说？
顾慈嗔他一眼，红着脸，拣了个最肥硕的枇杷果，一面偷觑顾飞卿的动静，一面飞快地剥两下皮，气呼呼地往他嘴里塞。
哪知戚北落眼疾手快，先攫住她手腕，慢条斯理地将没剥完的果皮剥干净，反手塞回她嘴里，翘着嘴角，心满意足地戳她鼓鼓胀胀的脸颊。
等顾慈反应过来时，他已走到顾飞卿旁边。
顾慈羞得满面通红，差点忘了吐核，抬眸瞥见庭院深处，佛堂翘起的一角飞檐，面色顿时沉下来。
皇后娘娘最看重女子品性，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叫这一颗老鼠屎，毁了顾家姑娘的声誉。况且祖母寿辰转眼就到，有些人，是该抓紧时间收拾了。
那厢戚北落满面肃容，正一本正经地指点顾飞卿剑术。
顾飞卿小手揉捏着小木剑，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戚北落凝眉，沉声问：“怎的了？”
顾飞卿支支吾吾半天，偷瞄他两眼，咬了下唇，抬头坚定地望住他，“师父是不是要做我二姐夫了？”
戚北落原以为他是剑术上有疑问，没料到竟是问这个，一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回答。
顾飞卿只当他默认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小手越发用力地攥紧剑柄，举到胸前，努力克制住颤动的声音，大声道：“就、就算师父是太子殿下，也也也不能欺负我二姐姐！如果师父敢欺负，我就、就……”
说着，他便拿着小木剑，往戚北落胸口一顶，忐忑又认真。
戚北落轻笑，回望石桌方向，凝肃的眉眼便温柔下来，蹲下身，将自己手里的真剑塞入他掌心，大手裹着他小手，用力握紧，郑重道：
“若将来有一日，孤有负你二姐，你便拿着这柄剑，亲自取走孤的命。孤，绝不反抗！”
他眼里闪着坚定的光，最后四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顾飞卿小小的身子震了震，惘惘望住他，自己的眼眸亦湛开光。
“嗯！”
这一插曲过后，顾飞卿心气儿彻底打通，越发对戚北落心生亲近，话匣子随之打开。
“师父，我原先还以为，二姐姐这般喜好诗词书画，将来定会嫁个书生，怎么也想不到……”
他往上偷瞧，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戚北落笑了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师从白衣山人修文，却也不耽误你习武。听说他门下的首席弟子，也便是你大师兄柳眠风，也文武兼修，不是么？”
说起这柳眠风，还有一番掌故。
他是白衣山人门下最杰出的弟子，曾蒙眼同时与十位围棋国手对弈，十步之内便轻而易举地绞死他们的大龙。时人常把他和戚北落并称为百年难得一遇的两位才俊。
二人虽名气相担，但因柳眠风只是一介布衣，且无人亲眼见过他本尊，是以世人对他的兴趣要更浓些。
只是……
“你师兄，确有其人？”戚北落疑道。英雄心心相惜，常被人放在一块比较，他自然会对这人好奇。
顾飞卿笃定地点头，“虽然我也没见过，不过师门的花名册上确实有这人。师父若是不信，可以去问我二姐姐，她从前还和师兄互通书信，钻研书画来着。”
戚北落肩膀微颤，愕然瞧他，见他一脸天真坦诚，心蓦地一沉，转头看向石桌方向。
就看见顾慈正凝神眺望南方。
传闻柳眠风最常出没于姑苏一带……

第22章
蝉声紧一阵松一阵，断断续续没个停歇。
因天气炎热，戚北落只让顾飞卿练习满挥剑的次数便可。
但顾飞卿依旧按照原先的要求，一板一眼地将整套剑法都舞了遍，停下的时候，浑身是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顾慈心疼得紧，忙上去帮他擦汗。
顾飞卿这几日受戚北落熏陶，越发独立，当下便拧起两道小剑眉，扬手拒绝，“我已经是大人了，可以自己来。”说完便抢了帕子自己擦，连顾慈递给他的点心也不肯接，非要自己拿。
顾慈无奈，只能由他去，转身将帕子递给戚北落。
哪知他立马黑了脸，目光锉刀般在她身上滚了遍，阴阳怪气地一哼，大步流星朝旁边大树去。
那眼神，委屈之情浓得都快溢出来，不得不拿怒气来掩饰。可是……为什么？
顾慈一脸困惑。
难不成在气自己递给他的帕子，是卿儿不要的？她摇头失笑，捧着盘谁也没动过的糕点，去树荫底下寻他。
“那个……莲蓉馅的糯米糕，我新做的，没人动过，你尝尝？”
戚北落挑了下眉，莲蓉馅是他最爱吃的，嘴角不禁扬起些，又赶紧压住，冷冷回眸。
金色光晕中，她纤纤玉指宛如豆蔻染春葱，娇妍水嫩，扣着玉盘边沿，比糕点还让人食指大动。
他本不觉饿，此刻却滚了滚喉结，下意识张嘴，然后就不动了，两手负在背后，杆儿似的杵在那。
这是等人把吃的送到他嘴里呢！懒死他算了！
顾慈剜他一眼，做贼般四下张望，捻起一块飞快往他嘴里塞。
自以为动作比刚才塞枇杷果时快，可收手的时候，还是叫他抿到了指尖的嫩肉，还毫不客气地拿虎牙咬了口。
顾慈小声惊呼，缩回手惊愕地瞅着他，大眼睛瞪得乌黑圆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奶猫。
“你干什么？”
可那罪魁祸首却毫无悔过之意，依旧站得笔挺，抬起拇指蹭了下嘴角，乜斜眼瞧她。
金芒钻过层层浓叶，氤氲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乌云密布的眉宇终于破开一线晴光。
语气仍旧无波无澜，理所当然地道：“还要。”
这阴晴不定的臭脾气，简直比六月天还邪门。顾慈暗自腹诽，去盘子里给他挑新的。
戚北落这时嘴角才浮出点笑，垂眸看她动作。
光斓斑驳，树影在她身上摇曳。
她螓首低垂，露出一小段白玉般莹润的脖颈，认认真真帮他挑拣糕点。乌鬓如云，半面如月，唇瓣绽开隽美的嫣红，雪肤随之跳出两颗小梨涡。
想起昨日的意外之吻，和方才入口的那点兰尖，他不自觉抿了抿唇，柔腻仿佛还弥留唇瓣，混着糕点的甜腻和风中果香，直熏胸臆。
哼，什么柳眠风不柳眠风的，有吃过她亲手做的点心么？有被她喂过么？有抱过她亲过她么？什么都有，是他赢了。
然而下一刻，笑容陡然僵住，“这是什么叶子？”
顾慈顺着他视线，瞧了眼垫在玉盘上的绿叶，笑道：“是柳叶。厨房的荷叶用完了，我就采了几片来将就着用。放心吧，这些叶子我都洗过不下数遍，干净着呢。”
柳叶、柳叶、柳……手在背后慢慢捏拳，戚北落双眼暗淡，死死盯着那抹绿，直要在上头看出个洞来。
顾慈将糕点递到他嘴边，他偏开脸，寒声道：“就因为这个，才用的柳叶？”
“不然还因为什么？”顾慈好笑地问。
戚北落眯起眼，看看她，再看看叶子，再看看她，胸膛一阵剧烈起伏，几次开口，都被她天真无害的眼神噎回去。一腔无名火在腔子里乱转，寻不到出口，只能憋在里头自焚。
“天底下那么多树，你家为何只种柳树？还一口气种那么多，是指着它吃饭还是怎么的？”
顾慈怔住，四下溜了眼，“多吗？不是……统共才两棵？”
戚北落冷哼，“是啊，才两棵，两棵……”委屈地低声嘟囔，“刚好凑一对……”
“你说什么？”顾慈探身问。
戚北落斜睨她，头偏到另一边，忍了会儿，又转回来凶巴巴地瞪她。
顾慈抖了抖，实在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气什么，也有些恼火，“莫名其妙……你不吃，我可吃了。”边说边捻起一块往自己嘴里丢。
眼前突然一花，指间的糕子就没了，顾慈圆着眼睛抬头。
戚北落舔了舔唇角，睥睨道：“怎的，不许吃？”
顾慈张口要答，戚北落又抢白：“不许我吃，我偏要吃。”
他说着便夺走玉盘，狼吞虎咽地吃完，差点噎死。将盘子往她怀里一塞，还想放句狠话，奈何两颊鼓鼓涨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声一哼，震袖离去。
还没走出去几步，他似想起什么，倒退着走回来，伸手往盘子上胡乱一抓。所有柳叶都尽数揉入他掌心，撇到地上。
阴沉着脸道：“孤就没见过哪个厨子做点心，会倒这么多醋，想酸死谁？”
话音未落，人又拂袖而去，背脊绷得笔直，也不知再跟谁较劲。状若不经意地从柳叶上踩过，留下的脚印却深深嵌入泥中。
顾慈目瞪口呆地看完这一切，好半天才回过神，“我……没放醋啊？”挑了盘子上的糕屑，尝了口，“这不挺甜的？”抬眸觑着他乌云缠绕的身影，嘀咕，“有病。”
她回身，不知何时，顾飞卿已站在身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隐隐涌动水光，“二姐姐，我好像……说错话了……”
顾慈忙拉过来哄慰，听顾飞卿把刚才他二人的对话解释完，有些哭笑不得。
她从前的确和柳眠风通过几封信，那也是因为，她寻不到白衣山人本人，心中疑惑不问清楚又憋得难受，方才向柳眠风求助。
仅仅是两三封的交集罢了，连面都没见过，当真也说不上有交情。若是今日卿儿不提，她都快忘了。
“二姐姐，师父会不会生气，再也不来了？”顾飞卿揪着顾慈的衣角，惴惴问。他才跟师父混熟，可不想就这么断了关系，更不能搅乱了二姐姐的姻缘。
顾慈微笑，揉了揉他脑袋，“不会的，明日进宫赴宴，我再同他好好解释便是，他气量没这么小。更何况……”目光转向旁边两棵垂柳，“这俩不都好端端地长在这么？”
戚北落真要气狠了，能当场倒拔垂杨柳，就像前世劈断半截海棠树一样。
她不由轻笑出声，这个呆子。
*
翌日，天际才泛起蟹壳青，顾慈不等人叫，就已起床，枯着眉头坐在榻边挑拣衣裳。
云锦和云绣相视一笑，一个帮她梳头，一个给她画桃花妆，挑了件蕊红绣花襦裙配薄纱披帛，明艳又不失温婉。
便是她二人瞧惯了自家姑娘的美貌，此时心头也抑制不住荡漾了一番。
“姑娘放心，皇后娘娘既肯下帖子，就说明有戏。况且今日太子殿下和寿阳公主都在，指定能顺风顺水。”
顾慈玉指绞绕着披帛，面红心跳，有种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的羞臊忐忑感。
一切都收拾妥当，她辞别祖母和母亲，同顾蘅一道登上进宫的马车。
车影缩成豆子大小，裴氏扶顾老太太进门，后头又碌碌赶来一行人，领头的正是凤雏宫的一等宫人燕枝。
她进前福了个礼，笑容得体道：“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府上接叶姑娘进宫，赴今日的花宴。”

第23章
太液池畔挂满各色戳纱宫灯，笙歌聒耳。一众贵女各自围簇着，边饮琼浆边谈笑风生。
顾家姐妹一来，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转向她们。
今日这场花宴为何而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说白了，她们都是被皇后娘娘强拉过来，给顾慈这朵红花当绿叶的。
虽说有些不甘，可就这几日顾家的势头，谁也不敢吱声。加之还有个出了名护短的太子撑腰，连沈家人在她们面前都得夹起尾巴做人，更何况她们这些小喽啰？
识时务者为俊杰，第一片绿叶端起杯盏，主动过来跟顾慈套近乎。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都陆续过来。
顾慈自幼养在深闺，甚少出门，虽不似顾蘅那般八面玲珑，但因着性情温和，待人有礼，又博览群书，无论来人同她聊什么，她都能说上话，甚至还能一语点破疑惑，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渐渐，那些原本迫于形势才来同她攀谈的姑娘，都收起不屑，开始真心实意同她结交，见她口渴，还主动给她沏茶，嘱咐她“小心烫”。
一时间，整个花宴都以她为中心围成圈，以至于都没人注意到，岐乐也来了。
她不仅来了，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光是为束出一段小蛮腰，她就饿了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敢喝，害得她现在走路打飘，看人都带重影。自己这般辛苦，最后却还是遭冷落？
她余光瞥着顾慈，袖子底下的两只手不自觉交握在一块，十枚尖尖指甲在腕上掐出深痕。
等着吧，今日过后，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远处有内侍吊高嗓门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寿阳公主到。”
在座众人皆起身相迎，岑清秋扶着宫人，同寿阳公主走在前头，一路谈笑。二人皆衣着富贵，举止端庄，瞧着不像母女，倒更像姐妹。
沈婉兮悻悻跟在后头，根本插不上话。
她这几日风头尽失，人一下苍老许多，即便施了层厚厚的脂粉，依旧盖不住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色。明明与岑清秋年岁相仿，瞧着却跟她母亲似的。
“都起来吧，今日请你们过来，本就是让大家凑在一块，赏赏花，听听曲的，没得叫这些俗礼扰了咱们的雅兴。”
岑清秋落座，目光在席间逡巡一圈，落在顾慈身上，凤眸微眯，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怎的太子还没过来？”
她语气随意，仿佛真只是信口一提。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皇后娘娘最讨厌咋咋唬唬的人，遇事不慌不乱是她对儿媳的首位要求，倘若顾慈因这一句话就露出丝毫慌神或沮丧，接下来就难了。
众人都为顾慈捏汗，就连寿阳公主也忍不住关切地往她身上瞟。
顾慈本人倒是一派气定神闲，始终保持着恭敬垂首的姿态，目不斜视，仿佛并未听见刚才那句别有用心的话。起身时，腕上两个银镯都不曾磕碰出半点声响。
岑清秋支头瞧着，眼里略略浮出一点笑，朝秦桑微抬下巴，秦桑便打发身边人去东宫。
昨日太子殿下来长华宫用膳时，皇后娘娘再三叮嘱，除非她派人去请，否则他绝不可过来。如若殿下不肯，她随时都会中止花宴，再不给顾二姑娘机会。
好在殿下和姑娘都沉得住气，没得在第一关就败下阵来。
众人齐齐松气，寿阳公主和顾蘅各自投来赞许的目光。
顾慈淡笑点头，手指抚摩着茶盏壁，心里没来由地不安，直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身后似有一双目光狰狞望来，她回身去寻，那感觉又不见了。
宫人们手捧漆盘鱼贯而来，跪在每个席案边，奉上糕点。就是寻常的杏仁糕，雕刻成花型，只是颜色……
顾蘅饿了许久，迫不及待伸手去拿，却被顾慈一把抓住，“不、不能吃……”
她直着眼睛，脸上血色尽褪，手抖得厉害。
顾蘅立时警觉，四下张望了遍，握住她的手，一面安抚一面小声询问：“里头有|毒？可宫里的吃食都是拿银针试过的呀。”
顾慈抓起茶盏猛灌，缓缓平复心绪，“里头被人加了银杏芽汁，银针根本试不出来，少许几滴就能致昏迷，若是将这一盘都吃了，这会子就该去阎王殿前报道了。而且……”
她左右瞧了眼，眉头拧得愈发紧，“只有我们这份被动过手脚。”
顾蘅大惊失色，忙要告诉皇后娘娘。
顾慈赶紧拦住她，并非不想揪出那恶人，而是她已知晓那人是谁。
叶蓁蓁，前世她便是用这法子，往自己汤药里头下|毒。银杏芽汁极难辨认，若非自己栽过一次跟头，对这气味尤为敏感，恐怕现在就……
可她若没个靠山，又是怎么混进宫来的？现在人又在何处？
若贸贸然告诉皇后娘娘，只怕会打草惊蛇。她既有本事混进来，定也做好随时能脱身的准备。
恐怕眼下她手里早就拿捏住一个做点心的厨子，可当替罪羊。到时再栽赃到皇后娘娘头上，那自己和皇后娘娘间的嫌隙，就这辈子都别想消了。
抓贼要拿赃，不如将计就计……
她翘首寻望戚北落的身影，却只听宫人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说现在还有政务尚未处理完，就不过来了，望皇后娘娘和公主，还有诸位姑娘尽兴。”
四座哗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来。
顾慈睫尖细颤，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捏着茶盏的手却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夜秦使团都走了，他还有什么政务能忙得脱不开身？分明就是不想来。难不成还在为柳眠风的事吃味？偏偏还是这节骨眼。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暗暗叹气。
岑清秋看在眼里，抿了口香茗，淡淡道：“北戎这几日不安分，太子想是愁这个去了。不来也罢，咱们玩咱们的，左右到最后吃亏的是他。”
算是帮顾慈解了当前的尴尬。
四下跟着附和，很快将这话题揭过去。顾慈舒口气，感激地朝上颔首，捻转指尖的杏仁糕，改变了计划。
“我听说而今宫中的禁军首领，是奚鹤卿？”
顾蘅点头，忧心忡忡地盯着她手里的糕子，“别拿着，不干净。”说着就要抢来丢掉。
顾慈指尖发力，糕点就成了屑末。
“我、我头有些晕，像是中暑了……”顾慈揉按额角，软绵绵地趴在桌上。顾蘅吓一跳，忙倾身摇她肩膀。顾慈偷偷抓了她的手，在掌心飞快写下一个字：奚。
孪生姐妹间的默契，自然是旁人无法企及的。
顾蘅很快明白，顾慈是想拿自己作饵，钓出身后大鱼。这个“奚”字，便是让她趁乱去寻奚鹤卿帮忙。她自是一百个不愿，奈何顾慈一直在案下捏她的手，她无法，只得点头。
周遭人都围簇过来，岑清秋也皱眉坐直，诧异地和寿阳公主对视一眼。
沈婉兮忽然来了精神，先道：“顾二姑娘从前就体弱多病，今儿日头又格外毒辣，不如就先送回顾家吧。”边说边招呼燕枝，扶顾慈下去。
寿阳公主信不过她，让自己手下的人过去扶，恐路上有差池，便先让扶去就近的芙蓉殿歇息，传太医来。
另一头，她又打发琥珀，去东宫递信，务必把她那榆木脑袋弟弟给揪过来。
顾慈由两个宫人搀扶着离席，七拐八弯，也不知走了多久，人声渐远，四周静得只剩嘈嘈切切的蝉鸣。
“你去瞧瞧太医到了没，我扶姑娘进去。”其中一个宫人如是道，另一人便应声照办。
顾慈偷偷睁眼打量，这人并非寿阳公主身边的人。
她将顾慈扶进一间屋子，放倒在床上躺平，伸手试探鼻息，又在顾慈眼前晃了晃。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忙出去。顾慈悄悄起身，隔着门，听她同来人说话。
“启禀郡主，那丫头如您所愿，已经在里头睡得死死的。”
“哼，真可惜，没能叫她多吃几块，也省的我们现在费心思了。”
“郡主此言差矣，若真就这么死了，岂不少了许多乐趣？夜长梦多，贵妃娘娘恐怕撑不了多久，你我还是赶紧行动，免得错失良机。”
说完，那三人便各自离去。
顾慈的心在腔子里狂跳，随时都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此刻，她终于明白先前的不安究竟是为什么。今日的岐乐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完全不像她，原是早就和叶蓁蓁狼狈为奸！
眼下所有问题都已明朗，她正准备偷偷溜出去，同顾蘅和奚鹤卿汇合，来这瓮中捉鳖。
门上突然显出一道人影，竟是叶蓁蓁折回来了！
顾慈忙回去床上躺好。
叶蓁蓁推门而入，去到床前，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哼笑，“慈儿，你真不该和我作对。这么漂亮的脸蛋，生在你这，着实浪费，不如……就舍了吧。”
说着，她从髻上抽出一支发钗，手举至最高，正准备扎下。顾慈突然睁开眼，尖叫着抬手一扬，白色粉末迷入她眼，她忙捂着眼睛，踉踉跄跄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你、你你竟然没晕倒！啊！疼！你往我眼睛里撒了什么！疼！”
顾慈揪着被子缩在床角，愕着眼睛大喘气。
方才她将捏碎的杏仁糕粉末藏在袖子暗兜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银杏芽汁剧|毒无比，这些量入眼，眼睛算废了。
两辈子头一回干这么大胆的事，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她一点也不后悔，还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毒入体是怎样钻心刺骨的感觉，当真没人比她还清楚了！
叶蓁蓁衣发凌乱，像一尾垂死的鱼，缩在地上挣扎，手扒着砖缝胡乱抓挠，最引以为傲的纤指破皮流血，慢慢地，没了动静，昏迷过去。
顾慈扶着床下地，四肢还颤得厉害，站立了会儿，等身子平静。
门上又晃来一人影，身量高挑，肩膀宽阔，是个男人，正礼貌地敲门。
顾慈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第24章
戚北落和奚鹤卿均是习武之人，身形比常人要魁伟轩昂些。
相较之下，窗纸上投落的这身影则清瘦许多，绝不可能是他二人。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每一下都仿佛落在顾慈心头，好似钝刀割肉。
顾慈屏住呼吸，下意识抓紧裙绦，目光四下梭巡，停在对角窗户。
方才过来的时候，她悄悄留意过四周。
这屋子临湖而建，四周假山花树环绕，人迹罕至。从这窗户下去，刚好就是太液池，顺利的话，她能平安游到花宴处求救。
可她水性并非有多好，若是不顺利的话，没准半道上就会把这辈子也给交代进去了。
此时敲门声突然停下，四面重新回归最初的平静，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人心头跟着拧起。
砰！
伴随簌簌抖落的尘屑，屋门被踹得震天响，压门的木闩抖了抖，渐渐滑脱。
顾慈的心也猛地一颤，再来不及多想，扭头跑向窗户。窗台高过她腰身许多，她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吃力地爬上去。同时，门也被那人踹开。
大片光斓泼辣辣倾泻进来，勾勒出一个黢黑的身形。
他面庞瘦削，颧骨裹在皮肉下，分外显眼。深陷的眼眶微微透着青黑色，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在室内扫视了遍，最后定定望住顾慈，嘴角一扯，整张皮包骨的脸登时狰狞起来，宛如深山中昼伏夜出的山魃。
“慈儿，别来无恙？”
顾慈双眼一下瞪到最大，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谢子鸣！竟然是谢子鸣！
因盗画的事，他一直被戚北落关在东宫小黑屋里出不去。如今承恩侯府早就是强弩之末，明日黄花，兼之这对父子平日又作恶多端，就连陛下对此也睁一眼闭一眼。
谢侯爷上门求了好久，戚北落都一直没松口，谢子鸣就只能在小黑屋里苦苦熬日子。竟然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叫他逃出来了！
顾慈想也不想，忙伸手推窗户，不想这窗户竟已被人钉死，她使出吃奶的劲用力撞去，自己的肩膀疼得不行，窗户却纹丝不动。
“莫要白费力气了，她们将你算计到这，岂会给你留半点退路？”谢子鸣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脏兮兮的衣袖，“不如你跟了我，我助你逃出去，如何？”
说着，他便往前迈进一小步。
顾慈忙从发髻上摘下根玉簪，攥在手里，指向他，“你、你你不许过来！”
为给自己撑足气场，她刻意伸直脖子，紧紧绷着声线尽量大声说话，好掩盖自己话语中细微的颤抖，也好叫外头偶尔路过的一两个人听见。
奈何她声音生来就软糯甜腻，即便这般遮掩，依旧比帝京城中最好的歌姬还诱人。
尤其是现在，她瑟缩在角落，面色惨白似皑皑冰雪，眼尾翘起一抹薄粉，纤长浓睫沾染水汽，细细颤抖，分明害怕得紧，却还强撑着硬是不肯掉一滴泪。
无需刻意伪装，天生就是最能撩拨男人心弦的可怜模样。
谢子鸣这些年混迹秦楼楚馆，阅女无数，此刻依旧忍不住心神荡漾，双颧泛起兴奋的红晕，朝她大步靠近。
顾慈闭紧双目惊叫，毫无章法地挥舞玉簪，却被他轻轻松松攫住手腕，一把拉去。力道极大，仿佛要将她腕骨都捏碎。她咬牙忍住，张嘴一口咬住他手腕。
“啊——”
谢子鸣叫得歇斯底里，这段时日，他在小黑屋里吃不好睡不香，体力也远不及从前，稍稍松开点手，便叫顾慈钻空子溜走。
“救命啊！救命啊！”
顾慈向着大门拼命跑，沿路叮叮咣咣撞翻许多瓷瓶玉器。第三声“救命”才刚到舌尖，后颈猛地一疼，她便昏昏然倒了下去。
方才那一番打斗，谢子鸣也累得够呛，脚尖勾来一张凳子，霍然坐下，喘息擦汗。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顾慈袅娜的身段上游|走，渐渐变了味道，喉中更是干燥得紧。
谢子鸣咽了下喉咙，正准备伸手，屋外忽然远处传来女子尖利的声音。他心里打了个突，手指在窗户纸上捅开个小洞，眯眼往外瞧，竟是岐乐回来了！
他低声暗骂一句，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抱起顾慈绕开他们，偷偷溜出去。
几乎是他们前脚刚走，岐乐便领着个蒙面男子，转进屋子。
“本郡主可告诉你，手脚麻利些，否则到时候叫人抓个正着，别说是本郡主，就算是贵妃娘娘出面，也保不了你。”
“是是是，请郡主放心，小的一定把姑娘伺|候舒服咯，绝不会让您们失望。”
男人哈腰跟在后头，嘿嘿淫|笑，苍蝇似的搓着两手，刚进门就眯起眼，在屋里来回巡视。一眼就瞧见了满地狼藉中昏迷不醒的叶蓁蓁。
定睛细看了会儿，他皱起眉头，不满地咋舌，“我说这位郡主，做人得厚道啊。不是说给我准备了个‘绝色’美人吗？怎的就这点姿色？您们这些贵人口中的‘绝色’，也忒不值钱了吧。难为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辛辛苦苦混进宫来，真真亏大发了！”
岐乐压根没工夫搭理他，圆着眼睛，绕着屋子四下团团转了圈，“嘿，人呢？”回身，恶狠狠瞪向自己婢女。
婢女浑身一抖，连连摇头摆手道：“不关奴婢的事啊，郡主。奴婢刚刚的确是按照您的吩咐，将顾二姑娘扶进屋子，临走前还从外头把门给锁上了。”
岐乐气急败坏，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她人呢？哪去了？难道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不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郡主养条狗，都比你机灵，会办事！”
婢女叫她打得两耳嗡嗡，半边脸登时肿胀成猪头，下唇咬出半圈月牙白印，敢怒不敢言。
男人等得不耐烦，托臂抖脚，“喂，我说，你们要吵架能不能待会儿再吵，爷爷我还在这等着呢。美人到底还在不在，赶紧给个准信儿！”
“闭嘴！”岐乐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一激，当下更是再没好脸，一把扯下男人蒙面用的黑布。
一张长满麻子的癞头脸跃入她眼帘，她本能地歪下嘴角，捻着黑布一角，嫌弃地丢还给他。
“她们原说寻了个丑陋无比的男人过来，我还当是夸张。现在瞧见你啊，啧啧啧，我算明白了，跟她们的话比起来，你的脸要夸张得多。”
男人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再听到这番羞辱，坑洼不平的脸上像进了染缸，青一阵白一阵。
他原是城外庄子里的一位佃农，平日本就懒怠耕种，家里一穷二白。这几年又遭遇了虫灾，地里收成一年不及一年，穷得叮当响，加之相貌又不佳，而今都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
昨儿有人上门说要给他送个漂亮媳妇，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现在屁颠屁颠赶过来了，不仅媳妇的面没见着，还叫一个黄毛丫头给平白数落了一通。
他爆脾气蹬蹬蹬窜上头顶，抓住岐乐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
“你是郡主，怎么也得比我们这些庄稼人说话算话吧？今儿这绝色美人没吃到，爷爷我认栽，换你来陪爷爷解闷，也是一样的。”
岐乐脑袋瓜轰鸣，花朵般娇嫩的脸蛋瞬间枯萎颓败成灰白色，仿佛才被夜来风雨折损过一般。
男人的糙手大剌剌地探入，她尖叫着蹬腿抻胳膊，不仅没挣扎出去，还被男人越抱越紧。嘶拉——衣襟被撕扯开，一对雪白滚圆的桃儿呼之欲出。
“嘿嘿，小美人，你这身肉皮可真滑溜。虽说这脸庞子生得差了些，但算上你，还有地上那个半睡不醒的，加一块也凑合算半个‘绝色’美人了。”
“乖乖的，爷爷我不嫌弃你，马上就让你舒舒坦坦的。”
破皮的嘴带着呛鼻的臭气贴来，岐乐立时激灵出一身毛栗子，抬手要往他脸上扇。忽有一阵异香飘入鼻腔，她立马软了身子，双眼迷离，脸上泛起诡异的酡红。
最后一点意识牵扯着她转向婢女求助，“救我......”
婢女因方才那一巴掌，已然对她怀恨在心，漠然在旁边立了会儿，冷冷开口道：“奴婢失职，让顾二姑娘脱逃。眼下人应当还没逃远，奴婢这就去寻，还请郡主放心。”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关上门，上了锁。
这里本是岐乐为设计构陷顾慈，打发了数十人，精心挑拣出来的宝地，平时甚少有人来。人在里头，即便喊破喉咙，也不会有外头人听见。
眼下，却成了她的地狱。
岐乐眼睁睁望着门缝里的一线光束越缩越窄，使出最后的力气张嘴呼救。出口的声音，连她自己听了都害臊得慌。
药力渐渐发散出去，蔓延至全身。
她一向爱美，最连近身服侍的丫鬟，各个长相都出挑。
可现在，她闭上眼睛之前，见到的最后画面，却是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压在自己身上，欢快地驰骋。
*
东宫，枫昀轩。
午后暖风习习，碧纱窗清风送爽，半卷竹帘随风轻轻摇晃，嘚嘚叩着窗框。金芒涌入，被筛成一缕缕粗细不一的纹路，在案牍上浮动。
戚北落正执笔批阅各部送来的牍书公文，眉头紧锁，黑眸云遮雾绕，视线半浮在空中，仿佛在认真研读，又仿佛只是透过这密密麻麻的字，看见了其他什么东西。
紫狼毫笔在他手里缓缓转动，大半晌都不见真正落下。
奚鹤卿侧倚门框，乜斜眼，抱臂而观，许久，嗤笑一声，“你既这么放心不下，何不过去一趟，左右太液池离这儿也不远。”
戚北落长睫一颤，似回过神来，眉尖一瞬舒展，旋即又几不可见地蹙起，“孤方才只是在想黄河涨汛一事，并未想其他。今日公文这么多，孤哪里有时间去太液池闲逛？”
为让自己的话显得真实可信，话音未落，他便伏首埋案，专注于案卷。
却不料整洁的纸张上，不知何时已滴落颗硕大的墨点，渗透肌理，垫在下头的几张纸也跟着一道遭殃。
他心烦气躁，揉了纸张，随手一丢。
奚鹤卿忍不住笑出声。
今日公文多？哪日公文不多？前几日公文最多的时候，他还不是照样跑去顾家，教一个十岁孩童舞剑？
奚鹤卿摁了摁眼角笑出的泪花，“你不去，那我可去了。”
走出几步，他半侧过头，余光往后瞥，“听说皇后娘娘今日不仅请了各府姑娘，还请了几个未婚配的小侯爷和世子，本是要给你作伴的，现在你不去，他们可就要称大王了。”
戚北落换好一张新纸，笔锋才刚准备落下，闻言，手腕一抖。好好的字，第一笔就这么写废了。
他抿唇看着，一言不发。
笔画尾端的墨迹，沿着澄纸的纹理，蜿蜒氤氲，仿佛美人飞扬的发梢，根根分明，缠绕住他的心。
昨日从顾家回来后，他心底便升起了悔意。
不过是个传闻中的人物，都没人真正见过，自己何必这般较真？入夜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闭上眼，他就忍不住去想，她此刻会是何模样，可是被他气哭了？
那他可遭大孽了。
是以夜深时，他偷偷翻墙，摸去了定国公府，去瞧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小姑娘没哭，好端端地坐在灯下看书，安安静静的模样，自是一副清清亮亮的画，光是瞧着，就叫人打心底生暖。
他一时心旷神怡，便在高墙上多坐了会儿。
月影渐高，虫鸣几许。
她看了大半晚的书，他也在高墙上，看了大半晚的她。想着要是能就这么看一辈子，他也知足了。
南窗里的那片灯火熄灭，他也该回去，可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如何也挪不动。白日里顾飞卿稚嫩的问话犹在耳畔，夜深人静时便更加清晰，如一声强有力的拷问，直击他肺腑。
小姑娘的转变太过突然，他高兴之余，又有些患得患失。
嫁给自己，当真是她心甘情愿的么？早上面对顾飞卿时，他答得干脆，此刻却有些不确定了。
倘若今后，她遇上比自己更好的人，譬如柳眠风，她会不会后悔作出今日的决定？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他跳下高墙，踩着泠泠月色，在院子里漫步。
小姑娘布置的庭院，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清雅出尘，花木葱茏，小桥流水，似这凡尘俗梦中的世外桃源，同他那冷冰冰、灰蒙蒙的东宫全然不一样。
或许这才是她向往的生活，平淡恬静，与世无争。这点，谢子鸣给不了，自己也给不了，也许那柳眠风，能给得了......
如此辗转，便是一夜，待他回去时，衣袍已沾满夜露。
清风还在叩窗，声线悠长绵延。
奚鹤卿见戚北落不说话，知他又在胡思乱想，闷闷沉出一口长气，恨铁不成钢。
揉了揉拳头，正要过去敲打一番，长廊尽头有一阵杂沓脚步声朝着奔来。
王德善怀抱浮尘，满头大汗，脚底生风。
顾蘅跟在后头，双眼红肿如核桃，抽抽嗒嗒直打哭嗝。
“殿下——太子殿下——”
长嚎打破此间静寂，风声骤然疏狂，压在臂下的纸页簌簌飞卷。
戚北落收拢思绪，望着来人，仿佛早有感应一般，手微微一颤，紫狼毫笔从指尖滑落，咯哒，在纸上狠狠划下一道深痕。
*
顾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疾行的马车上，双手双脚皆被绳子捆缚，嘴里也塞了布条。
窗帘翻卷，田野的风光在车窗框里迅速倒退。
马车竟然已经出城，而驾车的人，正是谢子鸣！
车身摇晃得厉害，顾慈脑海一阵晕眩，倚靠着车壁，大口喘息，好让自己从慌乱中勉强拽回点理智。
以谢子鸣现在的处境，想大摇大摆地走出帝京城门，是根本不可能的。
瞧他把车赶得这般匆忙，毫无章法，后头定有追兵，且已经将他逼迫得无路可走，只能选择在这乡间小道上绕行。
既如此，眼下她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谢子鸣的马慢下来，拖延时间。
顾慈深吸口气，使劲全身力气，往车壁上撞。
谢子鸣听见动静，侧身掀开帘子，往车厢里瞥，讥笑道：“慈儿，你乖一些，翻过这座山，就再没人能打搅咱们了。”
说完，他放下帘子，回身继续驾车。
哪知顾慈突然从车厢里头滚了出来，拿肩膀推拱他，要把他从辕座上推下去。
谢子鸣手里攥着缰绳，只能腾出一只手和她较量。
因着这几日在小黑屋里待太久，他身体委实欠佳，一时不察，差点让她得逞。
咬了咬牙，谢子鸣松了缰绳，任由马自己跑去，他则扛起顾慈，重新钻回车厢。
因这一番挣扎，顾慈嘴里的布条松落，束在腕上的绳子也被她挣开。她只吐出嘴里的东西，手还假装被捆着。
“谢子鸣，你可知你今日如此做，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到时关押你的，可就不是东宫的黑屋子，而是北镇抚司的诏狱。不单单是你，还有你的祖父、父母、兄弟，都会受牵连。定国公府不会轻饶你，东宫更不会。”
“你可想清楚了？”
谢子鸣睨着她，深陷的眼窝里湛开一缕奇异的光，伸手捏住顾慈的下颌，用力抬向自己。
“我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慈儿，你怎么不问问，我这几日已经落得怎样的下场，若再不逃走，那才是生不如死！祖父？父母？兄弟？呵，我作何要管他们？我落难的时候，他们可曾管过我？”
顾慈眉心轻折，“你怎知他们没管过？若非他们苦苦哀求，你的日子只会更糟。”
“放屁！”谢子鸣面颊涨红，气如山涌，原先还会假惺惺地装一把君子，粉饰自己，眼下连伪装都不愿意了。
“他们真要尽心竭力，我早就出去了！根本就是一家子自私小人，牺牲我去依附东宫！”
他双目猩红，眼底血丝密如蛛网。
顾慈静静看着，不置可否。
想起前世，承恩侯府落末，老侯爷为给自己这唯一的嫡孙谋个好出路，四处求告，可最后还是养出了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她越发为老侯爷不值。
谢子鸣玩味地瞧着她，“不过......你倒真提醒了我一件事。被关押的那段时日，我一直在想，等我出去后要怎么报复戚北落，才能在他心头狠狠扎下一刀，好让他也尝尝，我所受的苦痛。”
“现在，我终于想到了。”
谢子鸣揉捻着顾慈如初生婴孩般娇嫩的下巴，笑意越发阴冷，心头却烧起一团火，很快便滚烫过全身。
“慈儿，你说，若是戚北落知道，你被我碰过了，会是什么模样？”谢子鸣边说，另一手慢慢拽住顾慈的裙绦，“一定......会痛不欲生吧。”
顾慈脑袋瓜“嗡”了一声，在他靠近之时，飞快拔出头上那只海棠步摇，狠狠刺入他肩胛，深达寸许。
“啊——”
谢子鸣猛地一疼，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双目喷火，直勾勾瞪来，面容几近扭曲。
顾慈正忙着解脚上的绳索。眼看她就快成功，谢子鸣当下也顾不上疼痛，红着眼睛，山一般直接向她压去。奈何他力气实在不如从前，一时竟也不能将她如何。
“放开我！”顾慈使出浑身力气，同他扭打在一块。
时间一长，男女的力量悬殊就越发明显。谢子鸣将她逼到车角，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腰带。顾慈还在挣扎，双手却被他别到后背与车壁之间，动弹不得。
绝望如潮，奔涌至心田，很快就将她的心神完全淹没。
可也就在她心如死灰之际，马车突然猛烈一晃，两个人都猝不及防地朝旁边歪晃过去。
车帘被震起半片，顾慈抬眸。
马车前面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一排锦衣卫，飞鱼服被斜阳映照得熠熠生辉，一下点亮她灰败的眸子。
可马儿还在跑，像是受大了惊吓，大幅度急转弯，从北向直接改向东行。顾慈死死抱住车厢上的座椅，方才没被甩出去。
而谢子鸣则没这么好运，没有及时抓住借力物，直接被从车窗里甩了出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几只耕牛听见了，嚼着草慢慢抬头，一蹄子蹬开这压在草上的不速之客，不满地甩甩尾巴，“哞”了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草。
顾慈一口气才刚松下，余光往外瞥了眼，气又顿时吊了起来。
马车的前方，是一片湖！
马儿还未从惊吓中恢复，不知眼前状况，仍旧喷着鼻响，加速往前狂奔。
若照这速度下去，不出半炷香，马车就将直接冲入湖底，即便马儿到时发现不对劲，也再刹不住脚！
风穿过车窗，些些带上初秋的寒意，如刀子般顺着骨头缝，钻入心坎。
顾慈眼尾沁出星星残泪，咬了下唇。
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没看着家人都和和美美过上好日子，还没和戚北落一块将两只小猫养大，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
她扶着座椅，缓缓向车外挪去。
狂风吹乱她长发，几绺抿到她嘴边，迷乱她的眼。她仍旧不愿放弃，双目炯炯，透过纷乱的发丝，直直盯着辕座上摇摇欲坠的缰绳，慢慢伸出手，一点点，一寸寸，努力靠近。
指尖即将触摸到的瞬间，车轱辘忽然叫道上的石头绊了下。车身一歪，那缰绳便从她指尖擦过，顺着倾斜的车板上滑落，她再也触碰不到。
她的心也随之跌入谷底。
也就在这时，她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玄色，迅速抓住那滑落的缰绳，飞一般，直接跃上马背。
马鸣撕裂长空，顾慈一怔，错愕地仰面望去。
斜阳掸下大片的光斓中，绯红橙金滚滚翻涌。
惊马高高扬起前蹄，草屑飞溅，脖颈四肢上的健肉块块分明。
戚北落稳稳坐在马背上，玄色衣袍猎猎招展，仿佛也流淌着金光，别具一种恣意张扬的力量。
马儿还欲踢跳挣扎，试图将他从后背甩脱下来。
戚北落双腿夹紧马腹，身影如磐石般岿然不动，双手紧紧攥住缰绳，用力一拉。马儿顺势扬起脖子，再次仰天长鸣，蹬跳两下，慢慢地，停下动作。
四周重归寂静，顾慈凝望于他，发了一回怔，眼里慢慢笼聚出一层光。
面前伸来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幽潭般深邃的眼眸里有火，一瞬不瞬地盯住她，有种能把人心融化的烫。
“没事了，有我在，什么事都不用怕。”戚北落嗓音如空山簌玉，温柔中略略带着点颤。
顾慈哽咽着，拼命点点头，将自己的手递到他手中，任由他将自己从车上拉起，托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熟悉的温暖隔着细薄衣料层层涌入，沿血脉涓涓奔向心田，顾慈惊慌了一整日的心，此刻才终于安定下来。
方才被谢子鸣欺负成那样的时候，顾慈都咬紧牙关，硬是没掉一颗金豆子。
眼下被他抱在怀中，不会再有任何危险，她却再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般“哗哗”淌下，才才干净又冒出新的，根本擦不干净。
“谁准许你抱我的！你不是说不来花宴，不再见我了么？现在又来做什么？”
这本不是顾慈想说的话，可不知怎么的，她一张口，这些话就自作主张地从嘴里蹦出来。
若不是他今日非要吃什么莫名其妙的飞醋，自己哪会遇到这些？若不是他没看紧谢子鸣......
她越想越委屈，手捏成拳头，边哭边捶他胸口，还不解气，双手扒在他肩头，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戚北落闷哼一声，却一点也不感觉疼，宝贝失而复得的欣喜之感，渐渐清晰，落到实处。
先前的患得患失，也因这真切又甜蜜的痛而烟消云散。
何必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而今小姑娘就在他眼前，他想疼她、护她，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管旁人作甚？只要她每日都能由衷而笑，他也就能由衷而笑。
“我错了，你若还生气，我还有一个肩膀，可以给你咬。”
戚北落低头，侧脸贴上她额头，迟疑片刻，轻轻蹭了蹭，最后慢慢收紧臂弯，脸深深埋入她颈窝。
顾慈还在生气，想推开他。
忽有滚热的湿意钻入她发丛，滑过她脖颈肌肤，无声无息地没入衣襟，襟口旋即润湿一片。
渐渐，他双肩轻|颤起来，臂弯越来越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骨血中。
自己失踪这么久，他一定也吓坏了吧......
上次见他哭，还是前世，在自己灵位前。而这辈子，却还是第一次。
他这么倔强高傲的人，在战场上受伤，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每次却都因为她而泣不成声。
顾慈的心缓慢而清晰地缩紧了下，双手环抱住他腰身，轻轻拍抚他后背。
“好了，我没生你的气，真的。”
沉吟片刻，顾慈从戚北落怀里钻出来，摸出一沓泛黄的信，递过去，“喏，我同柳眠风互通过的书信，能找到的都全在这了，你拿去瞧吧，我和他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戚北落一怔，勾了下嘴角，接过信，看也没看就全撕了，随手一扬。
纸片雪花般纷纷扬扬，顾慈惊讶，“你......当真不看看么？”
她正仰面，眼前突然一花，额间便落下了一抹温热的吻，堵住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话语。
“不必看，我信你。头先是我不对，不该疑神疑鬼，叫人钻了空子，害你遇险。”
戚北落边说边举起右手，抻直四指，指天朗声道，“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会因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怀疑你。只要有我戚北落在，就不会让顾慈再遭遇今日这样的险境。”
他眼里仿佛天生带着蛊术，顾慈看久了，就好像要被吸进去，忙忽闪着眼睛，错开目光，眸子酿着春露，脸上慢慢泛起绯云，直比此刻天上的晚霞还绚烂。
烫人的目光还在打量她，顾慈脸颊烧得热辣，伸手推他脸，亦娇亦嗔道：“谁、谁谁准许你亲的！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戚北落挑了下精致的剑眉，余光漫不经心地朝两侧瞥去。
两队的锦衣卫心领神会，立刻调转马头，背对他们。
“哪有人看？嗯？”戚北落捏了捏她俏挺的鼻尖，似笑非笑地问。
顾慈被噎得无话可说，恨恨捶他肩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不要脸的人！捶完，她还是嘟着嘴，乖乖靠上他胸膛，笑的丝缕从唇角荡漾至眉梢。
戚北落牢牢圈她入怀，修长工细的手指环在她颈侧，揉|捏她双肩，又顺着她后颈，穿过她乌发，帮她打理乱发。
力道不轻不重，像这盛夏傍晚的风，不冷不热正适宜。
顾慈起初身子还微有些僵硬，在他温柔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眯起眼，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像只被顺毛的奶猫，幸福地蹭着他肩膀。
凤箫拖着五花大绑的谢子鸣，丢到马前，“启禀太子殿下，犯人鞋子鸣已带到，听候殿下发落。”
谢子鸣摔断了双腿，又被牛蹄子踩得皮青脸肿，趴在地上呜呜求饶。知戚北落不会睬他，伸出唯一能动的手指，丧家犬一般，像顾慈摇尾乞怜。
“慈儿......我错了......求你......放过我这回，好不好？我保、保证......日后都绕着你走，再不去烦你了，慈儿......”
顾慈眼皮不抬。
知道戚北落会帮她讨回公道，她便干脆躲起懒。能说的，她刚才都已经说了，这辈子，无论谢子鸣是残是死，她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谢子鸣咬牙，硬着头皮转向戚北落。
戚北落充耳不闻，继续帮怀中小姑娘打理头发，眉眼温柔，手上动作更是清缓，细细帮她把最后一绺发丝绕到耳后，他才抬头，睨向谢子鸣，双眸森寒如数九寒天的暴雪。
谢子鸣心肝都颤了一下，滚了滚喉结，不安地调开目光。
左右木已成舟，他索性破罐破摔，扯着嗓子大吼：“戚北落，就算你是太子又如何？我怎么说也是正统的承恩侯世子，有陛下赐封的宝册在手，你若敢随意动我，小心你的太子之位！”
“承恩侯？”
戚北落剑眉散漫地一轩，打马行至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谢子鸣本能地瑟缩了下去。
“你可知，承恩侯承的，是谁的恩？”戚北落寒声道。
谢子鸣心头趔趄，咬咬牙，不说话。
戚北落轻蔑哂笑，嘴角几乎没怎么扬起，“不说？还是不知道？”
谢子鸣还是一声不吭。
四下悄寂，戚北落笑意更浓，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暗藏千军万马，“那孤便告诉你，承恩侯，承的是天家的恩。而孤，就代表天家。孤要收了你的命，你又能如何？”
伴随一声马啸，铁蹄“哒”地踩在谢子鸣伸出的手指上，他顿时惨叫连连。
怀中小姑娘眉心轻折，似被吵到。戚北落使个眼色，凤箫随地抓了抔土，塞进谢子鸣嘴里，他便咳得再叫不出。
“帮你逃出东宫，又逃出皇宫，甚至逃出帝京城的人，是谁？”
谢子鸣抽搐了下，双目骇然，似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戚北落凤眼微眯，缓慢而冷戾地吐出三个字：“戚临川。”
谢子鸣再次抽搐，眼珠仿佛要从眶里瞪出。
戚临川是宣和帝第五子，系沈婉兮所出，乃如今的潞王。因先天不足，一直在泸州皇家别庄里养病。
隔这么远还能把手伸过来，还真是难为他了。
戚北落不屑地勾了下唇，看了眼凤箫，声线阴鸷，“将人带回去，关进诏狱，就这么死在这实在太便宜他，总得让他开开眼。”
说完，他又低头帮怀里睡着的小姑娘挪了挪身子，捏了捏她泛粉的脸颊。
小姑娘皱着漂亮的五官，不耐烦地拍开他，偏头继续睡。他笑了笑，森寒的眼眸顷刻间流光溢彩。
“她睡着了，你们动静小些，别吵醒她。”
说完便打马向前去。
撕心裂肺的长嚎惊起林中阵阵寒鸦，顾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着眼睛，仰面瞧他。
夕阳染镀他深秀眉眼，分明棱角中有种别样的温润美好，照得她的心也暖洋洋的。
周围宁静，风声轻俏。
顾慈惘惘瞧着，恍惚感觉今天一整日的惊慌都是错觉，他们只是一对寻常老夫妻，不过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黄昏，沐浴夕光，携手归家。
她糯糯道：“我饿了……”
戚北落轻笑，揉揉她脑袋，将她又拥深些，“想吃什么，一会儿我让厨子给你单做。傻瓜，睡吧，我送你回家，家里人都等着你呢。到了家，就什么都有了。”
“嗯。”顾慈抱住他的窄腰，安心地进入甜甜梦乡。

第25章
定国公府灯火幽澜，除了顾家人外，寿阳公主和奚鹤卿也在。
顾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自顾慈被掳走的消息传来后，她便一直这么坐着，滴水未进。
向嬷嬷捧着食盘劝了许久，她只摇头，勾着脖子往外瞧，“我的慈宝儿还没吃饭呢。她打小身子骨就弱，这一天没吃东西可怎么得了哟！”
裴氏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她一向好脾气，家里下人犯错，她都没说过重话，这会子却将平生知道的所有骂人的词，全用在了谢子鸣身上。
寿阳公主劝完左边，劝右边，揣着袖子在门口徘徊，心里也如刀割油煎。
顾飞卿两眼红红，想起戚北落的教诲，强忍着泪水，指挥底下人做事，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挺起小小的脊梁支撑这个家。
廊下光影摇曳，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各个面色沉肃，脚步踩踏出一阵风雨飘摇之感。
顾蘅蹲在影壁前不肯走，呜呜一直哭，“都怪我不好，慈儿当时要以身犯险的时候，我就该拦着的......慈儿要是回不来可怎么办？”
云锦和云绣忍着哭腔，劝她回去歇着，结果一开口，自己先哭出来。
奚鹤卿只会呛人，不会哄人。
难得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落了灰，他本想趁机好好挖苦一顿，报过去被欺凌的仇。
可瞧见她澄澈的眼眸泛红，薄唇哆嗦着，纤瘦身子一抽一抽，像风雨中无根飘萍，好不可怜，他左胸口那块拳头大的地方，生生柔软下来。
不耐烦地长叹一声，摆摆手，云锦和云绣福礼退开，他才慢慢吞吞靠过去，抱膝蹲下，同顾蘅隔开一尺距离，手悬在空中，迟疑许久，飞快拍了下她肩头，又飞快收回来。
“莫哭了，真要怪，也该怪我。身上领了禁军统领的职儿，却闹出这么大纰漏。横竖有那家伙在，陛下也把整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抽调了去，保准能把顾慈好模好样给你带回来。”
这话中听，可顾慈没回来，顾蘅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眼泪不断往下流，哭得都快撞气。
奚鹤卿沉眸凝睇她，左手肘支在膝头，掌心托腮，脸撇向反方向，抬起右手递去，“莫哭啦，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啦。”
顾蘅一愣，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绢布灯笼晃出昏黄团光，笼在奚鹤卿身上，侧颜线条利落，白皙肌肤上泛起些些红晕。
这是喝她家茶水喝上头了？过去只听他变着方儿嘲笑自己腿短个子矮，在他眼里，“好看”这类字眼，可从没跟她画上过关系，怎的突然就转了性？
有毛病。
顾蘅奇怪地收回视线，抓起他袖子，毫不客气地抹了把泪，顺便擤了个鼻子，然后低头继续哭自己的。
奚鹤卿倒吸口气，眉梢跳得跟抽筋一样。
这女人！当真是一点也不值得同情！他方才定是叫猪油蒙了心，才会傻乎乎地过来安慰她！
他僵着手不敢动，眼里酝酿风暴，琢磨了好几句直捅人肺管子的狠话，才刚长开嘴，肩头突然一重。顾蘅哭累了，歪靠在他肩上打哭嗝。
女孩儿的馨香，随肩头温热丝丝缕缕蔓延开，一下扎进心坎。
奚鹤卿偏头，自上觑着她沾满泪痕的粉白面颊，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细品这个中滋味，外头突然冲进来一小厮，一路小跑，欢喜地报信：“回来了回来了！二姑娘回来了！”
顾蘅立时鱼似的从地上弹起，欢天喜地直奔门口去，独留奚鹤卿一人，蹲在冷冰冰的石头前吃冷风。
“这没良心的死丫头！”
嘴角却是翘着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祖母！母亲！姐姐！卿儿！”
顾慈刚被戚北落抱下马，就迫不及待地往家里头跑，还没到门口，就先被顾蘅一把熊抱住。明明她才是姐姐，最后却要妹妹搂着她一顿安慰。
“慈宝儿！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裴氏扶着顾老太太随后赶来，一人拉一只手，又哭又笑。顾飞卿噔噔跑来，忍了这许久的眼泪，此刻终于憋不住，冲上去抱住顾慈的腿，哭得稀里哗啦。
顾慈在家人的围簇下，心里既温暖，又酸涩。想伸手将她们一并都抱入怀中温存，可恨自己手短，只能挨个抱过去。
寿阳公主在旁摁了摁眼角，露出今晚第一个轻松的笑，“都快别在这站着了，厨房早就备好吃的，慈儿累了一日，快吃些东西。老太太、夫人，还有两个小的也是，别回头人平安回来了，倒在自己家饿出个好歹。”
过去勾了下顾慈的鼻子，“今儿的菜，可全是你爱吃的！”
裴氏第一个应声，吩咐人摆饭，云锦和云绣抹了把眼角，过去帮忙。一大家子人又簇拥顾慈，往堂屋去。
“喵——”
一个小黑团子突然窜跳出来，蹦到顾慈怀里。
顾慈“哎呦”了声，佯怒要去扯它脸，手刚伸出去，小黑团子就把脑袋凑过来，将嘴里的小鱼干放在她掌心，小脸蹭着顾慈的手，乌溜溜的眼睛爱惜地望过来。
这小东西跟戚北落一样，傲气得很，谁碰它东西它就挠谁，眼下竟主动把宝贝鱼干给了自己？
顾慈心头泛暖，揉揉它脑袋，将鱼干还它。它却不满地“喵”了声，转身跳走。
还真是……跟某人一个脾气。
顾慈不由勾起嘴角，直觉有两道炙热目光，丝般绵长地黏在背后。
她回身望去，人群外围，戚北落立在马前，眸子里漾着星海，满满皆是起伏的情绪，微笑着朝她抬了抬下巴。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简简单单无须多言，顾慈就明白了，这是让她安心去和家人团聚，不必管他。
隔着老远，她颔首回了个礼。
戚北落唇畔笑意渐浓，目送她绕过影壁，再看不见，方才翻身上马。
“殿下留步！可否请殿下听老身说一句话。”顾老太太在裴氏的搀扶下，颤巍巍从门里出来。
戚北落忙下马去扶。
先遑论她老人家和自己皇祖母本就是血亲，便是眼下，因着顾慈的关系，他早已将老太太视做自己亲祖母。
可顾老太太却避开他的手，领着裴氏要跪下行礼。戚北落再三阻拦，她才作罢。
“今日还要多谢殿下出手相助，慈宝儿才能平安回来。”
戚北落笑笑，“老太太不必客气，这是晚辈应该的。”
顾老太太听见他这般自称，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苍老的手捏紧龙头杖，似下定很大的决心，正声道：“还有一事，老身必须过来，帮慈宝儿讨回公道。这赐婚的事，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成与不成，可否给个准信？殿下是男儿，拖得起。女孩儿家就这么几年好时光，可不能叫这般平白糟践了！”
这番话，真可谓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裴氏光是在旁边听着，手里都呼呼冒汗。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想起女儿近来的遭遇，从沈贵妃到岐乐郡主，还有那谢子鸣，都是因了这起没着没落的赐婚，她壮起胆子道：“这里本没有我说话的地儿，可为了慈儿，我必须说。殿下若真有意，就莫要这般拖延，若无意也烦请给句话，我们顾家的女儿，不是没人要。”
戚北落深谙她们爱女心切，对她们的失礼并不以为意，还以晚辈的身份，朝她们行大礼，“请老太太和夫人放心，这门亲事，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发生这么多凶险之事，他心中亦是惶惶，便是上沙场打仗，他都没这么怕过。
只有赶紧把人娶进东宫，护在身边，他这颗心才能安定下来。
思量间，他人已翻身上马，再次朝她们郑重颔首，驾马朝皇城方向去。
背影坚定，磐石不可转移。
*
接下来几日，顾慈因祸得福，在家享受了一番国宝级待遇。
终日躺在床上，将养四肢上的零星几点擦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腐败至极。就连如厕，云锦和云绣也恨不得代她做了。
东宫和公主府每日都会送滋补品过来，随便挑出一样，都是能在生死关头续命的宝贝，千金难求。甚至连皇后身边的秦桑，也隔三差五过来探望。
一不小心，她脸就补圆了一圈。
顾蘅每日都来玉茗轩，将外头的新鲜事告诉她解闷。
头一遭，就是岐乐和叶蓁蓁的事。
那日花宴，寿阳公主担心顾慈身体，便中途离席过去探望，结果就迎面撞见了那活色生香的一幕。
宫闱深处，竟闹出这等腌臜事，且罪魁祸首还就是这两人自己。
帝后二人勃然大怒，直接拿绳将她们捆去城外铁杵庵，此生都不许再出来。
那铁杵庵并非寻常庵堂，而是勋贵之家挪送犯错的女眷去受罚的地方。吃不饱睡不香倒也罢，每日还得劳作，一不小心还得讨姑子一顿打。但凡进去的，不死也得褪层皮。
岐乐吓得直向沈婉兮磕头求救，可沈婉兮也是自身难保。
宣和帝这回是彻底厌恶了她，她才帮岐乐说一句话，这“贵妃”二字中的“贵”字，就被摘了去。
凤雏宫原是宫中最奢靡的宫殿，转眼就成了最冷清所在。
沈家亦难逃一劫。
削爵的圣旨下来时，荣昌伯还在花街醉生梦死，被老鸨一把从温柔乡里拽出来，威逼着还债。
他拿不出银子，叫人暴打一顿丢出门，衣衫不整地站在大日头底下，在满街嘲笑声中灰溜溜躲回家。
而叶蓁蓁则是最懵的，醒来时得知自己清白已失，目力损毁大半，本就已近崩溃，求顾老太太进宫帮她说项。
顾老太太只给了她一封断绝信，让她自生自灭，转头就忙着去处置顾慈交给她的名单。上头全是各处庄子里，和叶蓁蓁沆瀣一气，扒在顾家身上吸血的蝗虫，她且得尽快将他们一气儿全端了。
据说，叶蓁蓁和岐乐刚到铁杵庵的第一日就大打出手，挠花了彼此的脸；第二日就被庵堂里的姑子们训得，连根头发丝儿都不敢乱颤。
等顾慈手脚上的擦伤长好，长华宫再次送来帖子，邀她入宫一道用膳。
这回，只请了她一人，没有顾蘅，也没有别家贵女。
弦外之音很明了，亲事成不成，就端看这回了。
顾家众人心有余悸，顾慈倒比之前赴花宴要轻松。大约是皇后娘娘上回待她态度还不错，让她有了自信。
宫中夹道逼仄狭长，两侧高墙耸立，仰头，浩瀚天宇只剩窄窄一条。人行其间，不知不觉就会被这巍巍皇权压矮一截。
顾慈原本还开阔的心，渐渐打起突，回头想寻个人说话，缓解气氛。
可身边的宫人都是木头脸，只管奉命引路，多余一句废话也没有。
顾慈双手在袖底交握，心里一阵忐忑，宫人们突然止步跪地，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顾慈眼睫一霎，头才抬起，脑门上就被敲了一记，“想什么呢？走路不看路，仔细再把脑袋摔出个大包。”
戚北落身穿深紫燕居服，立在她面前，眉眼清冷，望着她时却泛起一丝柔色。
“你怎么来了？”顾慈使劲揉两下眼，睁得大大的，瞧了又瞧，还是不敢相信。
戚北落拳头抵唇，咳嗽一声，“上回没去花宴，害你遇险，是我不好。今日，我随你同去。”
顾慈愣住，原来他还在为上回的事愧疚，心头有点暖，适才那点子不安都去了爪洼国，捏着手支吾道：“我一个人不妨事的，你手上那么多事也忙，快去忙吧，别耽误了。”
边说，边抬起眼睛瞥着他，小心又期待，娇俏的眼尾分明就是枚钩子。
戚北落忍笑，揉了揉这个口是心非的小东西的脑袋，“无妨，左右还有奚二在，他因上回的失职，眼下还得将功补过。”
顾慈眼睛湛开一缕光，依旧有些犹豫。
戚北落一笑，“我随你同去，倘若你再出什么事，你祖母和母亲大约就该生吃了我。”
俯身，微微偏头，嫣然唇瓣有意无意地轻擦那只白玉小耳朵，声音低醇，带着点戏谑，“我说得对不对，慈宝儿？”
顾慈陡然一激灵，自己的乳名，他是怎么知道的！
想起他送自己回家那日，祖母特特绕出去寻他说话的事，她恍然大悟，定是那时候叫他知道去的！
顾慈羞红脸蛋，没好气地推开他，“祖母从前叫惯了这名，改不过来口。只有她能这样叫，你、你不许这么叫！”
“好。”戚北落轻笑，态度甚至敷衍。
顾慈狠狠剜他一眼，气鼓鼓绕开他，走到前头，还没动几步，就又听他散漫地唤了声。
“慈宝儿～”

第26章
顾慈从来不知道，这厮竟然可以坏到这地步！
知道她乳名就死揪着不放，“慈宝儿”长，“慈宝儿”短地唤了一路，无论自己怎么反抗，他都不住嘴。若不是快到长华宫门口，他估计能这么乐此不疲地喊上一整天。
边上那些不苟言笑的木头脸宫人，也都被逗乐，亮着眼打量他们，掩嘴偷笑。
顾慈羞臊地捂住脸，跺跺脚，大“哼”一声，兀自气呼呼地往前走，再不理他。
可戚北落要理她，双手抱胸，垂首低笑了会儿，追上去同她并肩而行。
顾慈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加快脚步。戚北落哼笑，步子稍稍迈开些，就轻轻松松追上，乜斜眼，得意地朝她扬了下眉。
简直……太讨厌了！
夹道边，内侍们举着粘杆，在树下粘聒噪不停的知了，听见动静纷纷扭头，瞧见戚北落脸上的笑，不是平时那种阴恻恻、冻人三尺寒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喜悦。
太子殿下竟然还会笑？他们各个目瞪口呆，粘杆从手里滑落，咣当，砸得他们脑袋生疼。
他这笑，一直保持到跨入长华宫正殿，都没从嘴角便散去。
岑清秋此时正靠坐在美人榻上，一双雪白赤足踩着榻沿，海棠红裙裾松松堆在踝间，让宫人用凤子红花汁帮她染指甲。
听到动静，她转头，漂亮的远山黛眉微不可见地一挑。
这臭小子，从前每次过来都板着一副死人脸，仿佛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过来似的，今儿都快笑成朵牡丹花了。
果然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顾慈上前见礼。
岑清秋淡淡点头，由秦桑搀扶着下榻，往偏厅走去，路过她身边时，又停下来，侧过半张娇面打量。
审视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独有的迫人气场，在顾慈身上来回梭巡。顾慈的心一下揪紧，面上不显，恭敬低头，垂视足尖。
戚北落唇角抿得笔直，手心亦在出汗，正要开口解围，岑清秋忽然笑了笑，转头目视前方，继续走，“过来吧。”
不咸不淡的语气，叫人揣摩不准心思。顾慈有些惕惕，无端感觉，依照皇后现在的态度，她就算吃了这顿饭，这门亲事也难成。
戚北落从她身边行过，在袖底偷偷捏了捏她的手，“莫怕，凡事有我。”
她勉强扯了个笑，心头大石并未因这句话而松动多少。
南窗下的圆桌早已摆好午膳，都是些最适合夏日里吃的清爽小食，味道先勿论，模样都是一等一的精致，让人舍不得下嘴。
隔墙花影动，一枝纯白茉莉穿过深檀色步步锦，斜斜探进来，暗香浮动，别有一番幽阒。
顾慈心念微动。
都说帝后二人恼僵后，皇后娘娘就越发冷性，对俗事都提不起兴趣。可今日看来，又是捣弄花汁染甲，又是布置餐桌，她分明是个最懂得生活情调的人。
“都坐吧，站着怪累的。”岑清秋坐在上首，点了点自己边上的位置，看向顾慈。
顾慈踟蹰片刻，正要过去，外头突然响起内侍尖着嗓门的通报，“陛下驾到。”
许久不曾驾临长华宫的皇帝，怎么这时候突然来了？屋内人皆是一愣，忙出去迎驾。
岑清秋只轻轻蹙了下眉，坐在凳上并没起来，夹了个金乳酥，拨了些丁子香淋脍在自己碗里，悠哉地吃。
顾慈暗暗吃惊，询问地望向戚北落。他只捺了下嘴角，并无太大反应，显然已经很习惯了。
顾慈无语，今日这情形，怎么瞧着比上次花宴还麻烦？
一片整齐的问安声中，宣和帝缓步入内，神情平静柔和，气韵清雅，濯濯如春柳，同皇后的雍容华贵截然相反，并无帝王架势，仿佛就只是个寻常大家子弟。
“都起来吧。”
他抬抬手，余光瞥见屋子里唯一一个旁若无人地坐在凳子上，吃得津津有味的人，面色一沉，又觑了眼桌上的筷箸。
自己都进来这么久了，换成别宫妃嫔，这会子早就命人添好碗筷，让出首席，笑盈盈地侍奉他过去，只有她……
宣和帝倔脾气上来了，黑着脸，负手在背，就站在那，八风不动，跟她杠上了。
可岑清秋比他还沉得住气，吃完了金乳酥，又慢条斯理地去吃醉蟹。纤纤十指在蟹壳上翻飞，才染的丹蔻衬着蟹肉越发诱人。
宣和帝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收回目光，又站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先开口：“皇后，朕来了，你还不出来接驾？”
“哦。”陈清秋终于肯抬眼瞧他，吃一口蟹肉，还是不动弹，“陛下是来看臣妾的？”
宣和帝睨她一眼，有些不愿承认，“朕只是刚好路过。”
“哦。那陛下路过完了吗？”
“……路过完了。”
“那就请陛下赶紧走吧，臣妾还要招待客人，别叫人家等急了，不高兴。”说完，岑清秋又继续埋头苦吃。
底下人暗笑，竟一点也不害怕。
这场面他们早已司空见惯，帝后两人素来一见面就掐，可从没真掐出个好歹来。每次都是皇帝输，但他也从没急过眼，回自己窝里憋屈几日，再气势汹汹地杀回来，然后又被怼得找不着北。
倒是客人顾慈抖了抖，她还真不急，更没胆子在皇帝面前着急……抬眸，宣和帝眼睛正好转过来，眼神里带着怒，像是在说“你多事了”。
顾慈心里打了个突，忙低头要跪下。他却先调开目光，去看戚北落，视线在岑清秋身上转了圈，最后回到顾慈这，笑道：“你便是这臭小子每日都要念上八百遍的顾慈？”
底下又是一阵窃笑。
顾慈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捏着帕子，尴尬笑笑，侧眸怨怼地剜了眼戚北落。
戚北落抵唇咳嗽一声，颊边闪过一抹红晕，偏头假装看窗外风景。
“人瞧着不错。”宣和帝点头道。
那厢岑清秋剥蟹的手一顿，仰面，终于拿正眼看过来，阴阳怪气地笑道：“陛下瞧柔弱的女子都不错，臣妾瞧着，还差十万八千里。”
这话指桑骂槐，明里在说顾慈，暗地里指的却是凤雏宫里的那位，酸味甚浓，满屋子的人都闻见了。
顾慈低头绞着帕子，全身的血液都冲到脑袋上。别因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真把亲事搅黄了呀……
不知不觉，手又被握住，捏了捏，她抬眸，戚北落笑着朝她抬抬下巴。她诧异地循着望去，心头蹦了蹦。
宣和帝些些抬起下巴，盯着岑清秋的眼，倨傲道：“朕觉着就是不错。刚好，她未嫁，臭小子也没娶，就凑一对吧。”
“儿臣多谢父皇赐婚。”
几乎是宣和帝话音刚落，戚北落便赶紧接上，见顾慈还傻站着不动，伸手把她拎来，一道跪下谢恩，余光睇向宣和帝身边的大太监王福，让他快去准备。
王福错愕地四下张望，宣和帝颔首，他便迈出一只脚，可岑清秋一眼瞪来，他又吓得缩回去，哈腰讪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岑清秋皱眉，波澜不惊的脸色终于露出一丝裂痕，“他是本宫的儿子，他的亲事，该由本宫做主。”
“他也是朕的儿子。”
宣和帝拔高音量，神情挑衅。难得能噎皇后一回，他岂能轻易错失良机？
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示意顾慈上前，“朕今日只是‘路过’，只是‘路过’，真的就只是‘路过’，所以没来及准备好礼，这玉成色不错，跟了朕好些年，送你了，算作是见面礼，改日会再有正式封赏，跟圣旨一块送去定国公府。”
顾慈呆呆地接过，又呆呆地谢恩，最后又呆呆地被戚北落拽出去。
屋里人跟着他们一块退下，岑清秋再坐不住，提着裙子追去，“诶！喂！谁让你们走的，都给我回来。”
跑到半路，身子突然凌空，眼前的景致都颠倒了，等她醒神，人已经被宣和帝扛在肩头，她脑袋一阵眩晕，使劲拍他，才喊了句“你放我下来！”，就被他轻轻放在了床上。
她狠狠瞪去一眼，扭动身子要下床继续追，视线突然变暗。
宣和帝一条腿贴着床沿，笔直立在地上，另一条腿曲起，膝盖跪在床上，两条长臂将她牢牢围困在自己和床褥之间。
久违的龙涎香充盈鼻尖，岑清秋忽地心头乱撞，错开眼不看他，语气依旧强硬，“放我出去，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毁。”
顶上响起一声轻笑，“还嘴硬呢？你明明就很喜欢那丫头，不然这几日干嘛总送东西去定国公府？”
“我没有。”
“你没有？东西都偷偷混入东宫，跟着一块送去，有几样还是我送你的，东宫可没有，你还不承认？”
“我、我……”岑清秋噎了一下，面色涨红，“那些东西我不喜欢，就顺手丢过去了，怎的？陛下不高兴了？
宣和帝一笑，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唉，你啊你……想答应这门亲，又拉不下脸，我帮了你一把，你还不领情，真是个不诚实的小东西。”
边说，手边绕上她腰间的裙绦。
岑清秋一把拍开他的手，冷笑道：“陛下不是喜欢柔弱的女子么？怎的今日到我这来了？”
宣和帝觑眼自己的手，又瞧眼她，挑眉，“吃味了？”
岑清秋翻了个白眼，懒怠回答，推开他下床，小臂却被攫住。他轻轻一用力，她人便倒入他怀中，同他一道滚入这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锦被中。
“我现在就喜欢你这样嘴硬的。”
衣裳如花般簌簌散开，温热的吐息喷在耳畔，岑清秋控制不住红了脸，咬唇，抓住他的手，“你、你不是路过么？怎的还不走？”
语气略略带起点柔意，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宣和帝望着她那水雾涳濛的眼难得露出点小女人的娇羞，能叫后宫佳丽皆失颜色，他心头悠荡，抬起她的下巴，“刚才是路过，现在不是了。”
说完，便扯下帐幔，低头吻上。
*
顾慈手捧着玉佩，走在夹道上，人还有点懵。
这事真就这么定了？也太容易了吧。
仰面瞧见戚北落脸上的笑就没停过，隐约还有点怪，她思忖良久，终于想明白了。
“陛下是你找去的？”
戚北落扬眉，点了下她鼻尖，“知我者，慈儿也。”
顾慈鄙夷地拍开他的手，暗自腹诽，这人真是……为达目的，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算计，但转念一想，方才皇后娘娘瞧见陛下时的眼神，比见到任何时都要明亮，心底亦是欣慰。
娘娘应当，是很想念陛下的，只是碍着身份不好直说，也不好霸占着人，不让他去御幸别的女人。而陛下心里应也是惦记娘娘的，否则也不会纵容她在御前这般放肆。
明明心里有彼此，却因了这条条框框的规矩，只能憋着。
那他呢？顾慈望着身边的男人，心头怅然，他将来也会做皇帝，为了各种原因，也得广纳后宫，到时自己会如何？
戚北落觉察到她目光，垂眸正色道：“不会。”
顾慈一愣，“什么？”
戚北落笑笑，“你不是在担心，自己将来会不会和母后一样，要接纳别的女人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不会，只有你一个。”
顾慈心头大跳，一行惊讶他是如何看穿自己心事的，一行又感动不已，知道这话很难兑现的，但依旧高兴。
见他还在看自己，她瞥眼身后的宫人，红着脸瞪他，“瞎说八道什么呢！我哪里担心这个了。”
戚北落点头，“是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这事不会发生。”
顾慈又横去一眼，低头走自己的路，不再睬他。
日头穿过云翳，一线天光照在足前，她踩着往前走，袖子突然被扯住，她手一抖，就被他抓了去，紧紧攥入掌心。宽袖下垂，将独属于二人的秘密妥善掩藏，旁人瞧着，也只会觉得他们走得近些，不会生疑。
顾慈微微偏头瞧身后的宫人，犹豫了下，没把手抽出来，悄悄地张开五指，和他十指交缠而握。
戚北落目不斜视，神色如常，漆黑的眼眸却一点一点漾起和煦的笑意。忽觉这夹道，有些短了，竟一下就走完了。
左右今日无事，他便问：“出宫后，你可还有想去的地方？”
顾慈点头，“想去集市买些鲜鱼，给猫吃。”
“你还挺喜欢它的。”戚北落笑了笑，让王德善去备车，随口问道，“猫的名字想好了？”
顾慈点头，侧眸看来，眼里写满狡黠。
戚北落的心蓦地一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叫什么？”
“叫……”她调皮地眨眨眼，一字一顿道，“萝～北～”

第27章
萝北？
放眼全天下，敢拿堂堂一国太子的名讳这般开玩笑的，也就只有她了。
戚北落脸上黑一阵红一阵，内里腾腾窜火，可一对上小姑娘那双清润的小鹿眼，这口气就“嗤”地一声，烟消云散。
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毒？要知道从前若有人敢这样消遣他，早就被他收拾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姑娘报了方才被喊一路“慈宝儿”的仇，眼下得意得不行，要是长了条尾巴，这会子大概已经翘到天上去。
巧笑嫣然，一如那年星空下，冲他微笑的小姑娘。
而这小姑娘，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妻。
戚北落凝睇她，笑意从嘴角漾开，连眼波都是荡漾的，腔子里一股躁动再抑制不住，突然伸臂在她膝窝下一抄，将小姑娘打横抱起，旁若无人地大摇大摆往前走。
身处东宫十几载，他早已练就一身处变不惊的本事，可眼下这些本事都因她这一笑而去了九霄云外。
这等喜悦，他过去从未经历过，比打了十场胜仗还高兴，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抱着她一直走，去到只有他们两人的世外桃源，将她藏起来。
顾慈身子忽然悬空，一吓，尖叫着慌忙勾住他脖颈，拼命拍他肩胛，“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戚北落充耳不闻，低头蹭蹭她的额，笑容邪肆，“你若再这般鬼哭狼嚎，可就真要招来一大群人，没准还能把父皇和母后招来。”
顾慈睫尖一颤，忙鹤一般伸长脖子，探过他肩头望去。
王德善和适才领路的宫人们都立在原地，哈着腰，遥望他们，憋笑憋得五官抽搐。只怕不出半个时辰，这事就能围着皇城跑上三四个来回。
红晕如涟漪般，一丝丝从顾慈的鬓角蔓延至眉梢。她赶紧缩回戚北落怀里，羞愤地捶他胸膛，“都怪你！”
仰面却又呆住，两辈子头一回见他笑得这般开心，她不自觉看痴了，左胸口柔软下来，半嗔半娇地骂了句“呆子”，鼓着雪腮佯怒扭头，老老实实在他怀里窝好，没再挣扎。
娇娇小小的一团，蝴蝶般轻若无骨，绵绵散着暖香。几绺青丝随风钻进戚北落襟口，酥痒得厉害。
戚北落梗起脖子避开，垂眸，一截嫩藕般小巧润白的颈子在发丛中若隐若现，钩子般吊着他的眼。
他呼吸微有不畅，热潮从手臂流经过全身，令他越发清楚地感觉到怀中的无穷温软，不由心猿意马，使劲咬牙，方才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身上勉强挪开。
悔意渐生，方才不该抱她的……明明被占便宜的是她，怎的最后吃苦受罪的却是自己？
他已濒临崩溃，而怀中的小东西还无知无觉，小细腿挂在他手臂上，惬意地一晃一晃，就差哼个小曲儿助兴。
许是窝得不舒服，她还不停扭动身子调整位置，夏衣轻薄，柔软隔着衣料依旧清晰可辨。
越是无意识的撩|拨，就越是勾人。
戚北落这回连鼻腔都热了，心里恶狠狠道：这婚期必须赶紧定下来，否则实在太磨人！
*
马车出了宫门，就直奔西市去。
除了鲜鱼外，顾慈还需去趟宝萃斋。
再有两日便是祖母的甲子寿，她早早就在宝萃斋订做了一对翡翠手镯，并一双翡翠耳珰，再加上自己题的一幅字，想送给祖母贺寿。今日便是约定好的取货之日。
顾慈知道戚北落对首饰这些不感兴趣，便让他自己随便去别处逛逛。
当然，她就只是客气一下。
可没想法他竟然真就这么走了，转身的时候，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原以为凭两人现在的关系，他应当能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怎么着也会留下来陪自己，谁知竟是这么个结果！
顾慈在原地，足足怔了有大半炷香的功夫，方才醒过神，扯着帕子，跺脚哼声，这个呆子！
当下也不理他，气鼓鼓地管自己走。
宝萃斋是帝京城第一珠翠铺子，只为达官贵人定制首饰，寻常人家便是荷包再鼓，若身上没占着这个“贵”字，连楼门都进不来。
而定国公府是帝京城中一等一的名门，孤家老太太又和皇家沾亲带故，能给她打造首饰，还属他宝萃斋的荣幸。
是以顾慈一进门，何掌柜就亲自将她迎入二楼雅间，沏了杯酽酽的茶，哈腰双手奉上，“顾二姑娘还请在次稍后，小人这就给您取镯子去。您若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吩咐，不必客气，伙计们都在门外候着。”
顾慈道了声谢，坐下歇息，翻了两页桌上的首饰名目画册，便恹恹放下。
从前她没少来这逛，每次都有顾蘅她们陪着。姑娘家聊起这些，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她想落单都难。
可眼下只有她一人，便是再好的首饰，她也没心思试戴，戴了又给谁看……她只想拿完东西赶紧走。
都怪那呆子！
明明送人海棠步摇的时候还知道投其所好，怎的这会子就一点儿也不解风情……
她托腮郁愤，手指揪着册页一角，把它当作戚北落，不停揉捏翻折，越揉越用力，恨不得给它撕咯！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女子的怒声。
“这镯子有人要了又如何？事急从权，你先把镯子给我，我有急用。大不了我出双倍价钱，改日你再给那人打一副便是，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王姑娘，这可使不得，那买主可是……”
“谁呀？在哪？你不敢同她说，我去同她说便是。”
“诶，王姑娘，使不得啊！王姑娘……”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便被推开。
顾慈抬头看去，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扬。
来人系武英侯家的嫡三姑娘，王若，才名冠帝京。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妙，左眼下还有颗泪痣，本该是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偏生眉宇间还凝着抹化不开的自负疏离，生生败坏了美感。
大约才女都是这副人憎狗厌的神情吧……
顾慈暗暗腹诽，三指稳稳托住茶盏，轻轻吹动茶水上的浮沫，气定神闲地品着，并未因她的失礼闯入而折损半分雅兴。
王若些些昂起下巴，眯眼打量顾慈。
她今日之所以非要这镯子不可，盖因自己早间，不甚将母亲最喜欢的陪嫁镯子打碎，急需个顶缸的。
这镯子品色绝佳，比母亲那只要好上不只一个档次，母亲拿了定会再为之前那只生她气，她便想先讨来应急。
若是旁人，她或许还能还会好声好气地坐下来商量，可是顾慈……呵呵，还真是说来话长。
她打小被冠以才女之名，诗词文章皆可与翰林学子媲美，全帝京贵女中无人能出其右，便是当朝几位阁老也常夸赞“若为男儿，定有一番建树”。
可这一切美好偏偏都叫那白衣山人打破。
那年他老人家云游至帝京，但凡帝京城中懂点文墨的，无不都削减脑袋想拜入他门下，自己也四处求人托关系，将自己过去的诗文画集都整理出来，送去给他老人家过目。
可最后，他连眼皮子都没掀开，就将这些都推拒回来。
为此，她消沉了许久。后来听闻连当今状元也没入他老人家的法眼，她的心才稍稍平衡。
然，不久后她便又听说，他老人家竟一眼相中一位稚童，甚至赞其姐姐才华不凡，若为男儿，他定要收入门下，好生栽培。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顾慈的名字。
而第二次，最疼爱自己的哥哥因说了几句辱没顾慈的话，被太子打伤的时候。
她一直在想象，若有朝一日亲眼见到这位顾二姑娘，该如何报仇血恨。不想这日子，竟这么快就到了。
一盏茶毕，雅间门口已聚了小一圈人，却没人敢吱声。
顾慈却仿佛不知道，自顾自品完茶，笑赞了声“好”，伸手向让何掌柜讨要镯子。
何掌柜“嗳”了声，正要把首饰盒子递去，面前突然横过来一只手。
“这镯子虽是顾二姑娘定制的，但不该给你。”
王若双臂抱胸，倨傲地睥睨，“我哥哥头先因为你而受伤，到现在都还下不来床，可你们顾家至今连个上门道歉的人都没有。如今正好，这镯子就算作是对我哥哥的补偿，我代他收下，钱你照付，如此我们武英侯府也就不追究你什么了。”
她说完，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何掌柜手里的首饰盒。何掌柜却敏捷地绕开手，恭敬捧到顾慈手中。
顾慈慢条斯理地打开盒盖，取出里头的翡翠镯子，对着光，翻转手腕反复验看。
日头透过玉质打下的光，晃在王若眼上。
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抢，又怕再把这个镯子也摔坏，到时连个顶缸的都没有。
这才勉强忍下气，磨着槽牙，阴阳怪气道：“想不到顾二姑娘瞧着斯斯文文，原也是个爱抢人东西的主，与强盗无异。”
“王姑娘说的没错，好抢人东西占为己有的，的确是强盗。”顾慈不咸不淡地来了句。
四面人听了皆掩嘴暗笑。
明眼人都瞧得出，真正的强盗是谁，王姑娘这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王若笑容僵在脸上，目光瞥向旁处，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抬手将碎发绕到耳后，“那照你的意思，我哥哥的伤，你们顾家是不打算赔了？那好，咱们这就去御前讲理，看陛下怎么判？”
顾慈张张嘴，欲言又止，看着她的目光，微微露出些许同情。
王若打小被捧惯了，从来只有她同情别人的份，从没被人这般居高临下地看待过，心底火苗渐渐旺起，“怎的？你还想耍赖？太子打人的时候，可不止一人瞧见，你想赖也赖不掉！”
顾慈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两眼圆溜溜，脸也憋得圆溜溜，看向她的目光比方才还要同情。
王若五指捏紧，平素的优良教养告诉她，越是这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遂舒展眉眼，轻蔑一笑，“怎的？你难不成还想让太子殿下过来，把我也打一顿？”
话音落下，满屋皆静。
何掌柜抖着唇瓣，不住扯她衣袖。王若气恼地甩开他的手，他又拉上来，比上次拽得还用力，一劲儿使眼色，眼睫毛都快眨掉，“王、王姑娘……可莫要再说了……”
王若哼笑，“作何不许说？他敢做我就敢说！是太子就可为所欲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无故打人，就该……”
“咳——”
沉闷的咳嗽声自身后传来，王若身形猛地一定，全身血液好似都被这声音召唤到了脑袋上，讷讷转过头，但见方才还人满为患遏雅间门口，眼下一个人都没有。
戚北落侧倚门框，双臂抱胸，一手拎着几尾鲜鲫鱼，另一手伸出一指，缓而慢地叩打着胳膊。面黑如锅底，目光钉子般掷来，忽而挑起一侧唇角，笑容阴鸷。
王若呼吸骤然窒住。
戚北落还在笑，神色和煦，底下却暗藏千军万马。
“怎的不继续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孤‘无故’打人，就该……如何？”
单寒的声线切过耳畔，王若唇瓣血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完全褪尽，哆嗦着道：“不、不如何……”
戚北落抬手，散漫地弹了弹指尖的灰，眼里无情无绪，“王姑娘，人是孤打的，你作何去为难她？她何辜？这镯子……”
王若知道今日是自己失策，怎么也想不到，这全大邺第一大忙人竟会出现在这，陪一个姑娘买首饰？心里虽一千一万个不服气，但也只能认怂。
毕竟这位主，可是出了名的护短，想起哥哥现在的惨状，她由不得打了个寒颤。
“镯子、镯子……镯子本就是顾二姑娘的，理应给她。”
“道歉呢？”
王若咬了下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磨出一句，“对不起……”
语气不情不愿，说完便赶紧溜之大吉。
不就是个翡翠镯子么，哼，就当她积德行善，拿来打赏乞丐来，大不了再买个成色差些的同母亲解释，又不是混不过去。
人才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身后有人幽幽道：“掌柜的，今日你们店铺里的首饰，孤全包了，一样也不留。”
王若脚底打滑，扭到脚，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痛意如过电般蔓延来，疼得她“嘶嘶”只抽气，眼泪啪嗒掉。
外头天色越发暗淡，母亲快回了，要是叫她知道镯子的事，还不揭了她的皮？
她顾不上疼，扶着丫鬟的手，一瘸一拐地着急忙慌往别家珠翠铺子赶。
才刚到门口，又听楼顶上轻飘飘来了句：“王德善，吩咐下去，今日全帝京的珠翠铺子，孤全包了。没有孤的命令，谁若敢擅自卖出去一件，孤，绝不轻饶！”
*
待一切琐事都处理完，戚北落一个眼神，所有闲杂人等便都做鸟兽散。雅间内，就只剩他和顾慈。
想着方才那一番风雨，小姑娘眼下一定特别需要他温暖的怀抱，遂含笑展臂去揽她腰肢，欲好生温存一番。
却不料，手才伸去一半，就被她一巴掌拍开。
“你方才去哪儿了！这月还没上柳梢头呢，你就打算人约黄昏后了？”
那小模样，脸涨得鼓鼓圆圆，眼睛也瞪得鼓鼓圆圆，奶凶奶凶，细细一闻，啧，酸！
戚北落怔了怔，由不得轻笑出声。
顾慈一瞪眼，他便老实了，安静地觑了会儿她脸色，伸手戳了戳她的脸，俯身凑到她耳边，忍笑道：“你生气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第28章
戚北落并不知道，小姑娘究竟在气什么，但既然她生气了，而且生的还是自己的气，那他就得哄。
可是，怎么哄？《孙子兵法》上又没写......
方才偷觑她脸色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腹内琢磨说辞，想了许多种，临到嘴边又觉不好，斟酌半天才憋出一句夸她可爱的话。
为了表现自己的真诚和对她的亲昵，他还特特戳了戳她脸蛋，好像姑娘们都爱这么干来着......
可万万没想到！
“你这话是何意？我不生气就不可爱，所以你想天天看我生气？”顾慈气得每根眼睫毛都在发颤，再也不想瞧见他，转身就往外头走。
戚北落脑袋瓜顿时“嗡”了声，空白一片，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就冲过去，攫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拽。
“你松开我！松开！”顾慈鱼一般拼命扭动身子，踢蹬双脚，想挣脱出来。
奈何力气实在悬殊，越是挣扎，圈着她的怀抱就越紧，宛如铁铸铜浇而成。
灼|热而沉重的气息喷渐渐伏低，像一团火，就烧在她颈窝，连带撩动几根碎发，似有若无地轻挠她侧颈肌肤，又顺着她优美纤长的颈部线条，一点点蹭到那白玉小耳朵旁。
她心头一蹦，人渐渐安静下来。
“你莫要再乱动，否则......最后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戚北落用的是气声，嗓音略带涩哑，像是在努力隐忍什么。
因距离太过相近，唇瓣仿佛就擦着她耳垂翕动，每动一下，便掠起一阵酥|麻。那片被吹拂过的柔软白腻，随之灼满一片诱人的粉红，像枝头才结出的鲜嫩蜜桃，诱人去啃。
圈着她的怀抱似被烫到，竟也跟着愈发滚热，像个小火炉。烈焰比外头的烈日还要旺盛，直要将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烧着。
顾慈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脸颊不由冒烟，一动也不敢动。心底开始害怕，却不是毛骨悚然的怕，而是发热，慌张，乱跳，仿佛随时都能顺着嗓子眼蹦跳出来。
过了许久，这股子热浪才慢慢从他们身上消退。
“我方才不是去私会佳人，而是去集市帮你挑鲜鱼去了，你莫要多想。”
戚北落轻轻磨蹭她颈间秀发，女孩浅淡的馨香钻入鼻尖，如一泓清泉，渐渐抚平他心底焦躁。
自打他开始监国以来，就甚少能睡个安稳觉，政务繁多的时候，更是连闭眼小憩片刻的时间都没有。太医院给他开过不少方子，内服外用，甚至还有安神香，都没能让他安睡。
可小姑娘身上的气味，却莫名叫他安心。大约这就是命吧，自己的病灶，只有她能医。
倘若能就这么抱着，一直不分开，那该有多好？
顾慈垂眸觑了眼他手里的两尾鲫鱼，知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我我我这也是......是......”
“是什么？”戚北落偏头，侧脸枕在她肩头，目光懒洋洋地向上瞧。
小姑娘脸色涨红，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嫣然唇瓣便印出半弧月轮，轻轻一抿，唇珠若隐若现，娇艳欲滴。
戚北落想起春日里刚熟透的樱桃，不禁口干舌燥，艰涩地咽了下喉咙，手指自作主张地伸过去，在那嫣红上轻轻一点。
顾慈睫尖一颤，垂眸看去。
清澈的眼波如两汪溪涧，被忽然跃起的鱼惊动，轻轻颤动，在戚北落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眉宇间的戾气就这么被洗去，他捏了捏她鼻尖，勾唇一笑，“你也是蠢，我身边都已经有一位倾城佳人了，作何还要去寻别人？”
许是他目光太过认真，顾慈不敢同他对视，慌慌垂下脑袋，抿唇微笑，笑意有些羞涩。
这呆子，方才还蹦嘴拙舌，怎的这会子突然就会说话了？
见他还在看自己，乌黑的眸子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莹莹泛着光，顾慈渐渐有些支撑不住脸上表情，一把推开他，背过身去。
“天色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方才挣扎得太厉害，顾慈右脚上的绣鞋不慎被她踹飞到角落。她只好穿着一只鞋，右脚脚尖点地，慢慢走。
才走了一步，人再次被戚北落打横抱起。
“这么大人了，连鞋子都能跑丢，蠢。”
嘴上一面嫌着，人还是乖乖走去绣鞋旁边，一膝跪地，一膝支起，给顾慈当凳子坐，捡来那只绣鞋，低头帮她穿。
小小绣鞋，不及他一掌大。缎面绣海棠花，同鞋的主人一样娇俏可人。戚北落捧着打量了会儿，眼底慢慢浮出一抹笑，有些爱不释手。
还真是个小娇娇。
顾慈亦低头看他。
他肩背宽阔，如一座巍峨小山，独立于世，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相比前世，而今的他五官尚还青涩，眉宇间不见沧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些许清逸明朗的少年气。唯一不变的，便是那颗心。
——那颗宠着她、护着她、将她的一切看得远重于自己的心。
顾慈眼眶微热，恐他发现后担心，急忙眨两下眼睛，将眼泪疙瘩都憋回去。
想起方才，自己差点又要因为一些芝麻大的小事，错怪他，心中懊悔不已，又感慨万千。
“北落。”
戚北落指尖抖了抖，神思微微恍惚，笑意逐渐在眼底放大。
比起“太子”或是“殿下”，他更喜欢她这般毫无忌讳地直呼自己名字，就像寻常夫妻一般。
而自己，也不会在她面前自称“孤”。有她相伴在侧，他又怎还会“孤”？
“嗯？”戚北落回应道，继续低头帮她穿鞋。
“我们以后会吵架吗？”顾慈觑着他的脸色，眼睛一眨不眨，手指不安地绞在一块。
每对夫妻都会吵架，许多没经历过患难的夫妻，架吵多了，心也就散了。他们已经错过一辈子，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可不想因为这些而再次同他走散。
“不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顾慈小小松口气。
可这气才呼到一半，她又听他道。
“因为你吵不过我。”
顾慈一愣，抱着自己的胸膛微微发震，定是他又在取笑自己。坏透了！
她气恨地捶了下他肩膀，赌气要走。戚北落忙收紧怀抱，“是我吵不过你，行了吧。慈宝儿瞪我一眼，我就什么脾气都不敢有了。”
瞧这话说得，怎么感觉自己就是只母夜叉？顾慈拉长脸，当下又要发作。
戚北落已将她从自己腿上拉起来，将鱼塞到她手里，试图转移话题，“那黑猫喜欢自己独自吃东西，你把鱼给他就走，莫要在旁边盯着，免得到时它生气，反身挠你一爪。你这么蠢钝，肯定躲不开。”
“萝——北——”顾慈斜眼曼视，眸子里暗藏狡黠，“你别总是黑猫黑猫地叫，它有名字，快叫萝北。”
戚北落一噎，知道小姑娘是在为方才的事同他算账，缓缓沉出口气，正色道：“这名字不好，莫要顽皮。”
顾慈不说话，只看他，细白小脸绷得紧紧，目光明媚软糯，却又不屈不挠，仿佛只要他不松口，她便就能这般瞧他一辈子。
如此对望许久，戚北落终于败下阵来，佯装凶恶地轻轻捏了把她的脸蛋，无奈叹道：“好，萝北就萝北。”
顾慈才刚得意地扬起下巴，戚北落又弯腰，平视她的眼，坏笑道：“那我身边那只白猫，就叫小慈。”
顾慈一个“不”字还没来得及叫出口，他嘴边的坏笑先放大，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恶狠狠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亲你。”
那模样，像个十足的恶霸。

第29章
什么叫“不答应，就亲你”，不要脸！
顾慈颤着眼睫，瓷白小脸慢慢飞上霓霞，还想说“不”。
可抚在唇角的指尖越发滚热，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她心头乱撞，小小地咽了下喉咙，最后还是没出息地点头答应。直到回到家里，脸上的热意仍不减分毫。
云锦和云绣以为她中暑，或是发烧了，赶忙取来冰帕要给她敷上。
不想她盯着冰帕瞧了许久，脸颊更红上一个度，烫得几乎能烤地瓜，以至于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全都是戚北落坏笑的模样。
没想到这个呆子，表面上瞧着一本正经，背地里竟也会说这样油腔滑调的话，到底跟谁学的！
如此恍惚度过了一夜，翌日一早，赐婚的圣旨便送去了定国公府。
婚期定在来年开春，东风解冻，百花初盛之时。
连同圣旨一道送去的，还有一箱接一箱的赏赐。一部分是宣和帝和皇后送给顾老太太的寿礼，另一部分则是赏给顾慈的。
抬箱子的内侍在顾府门前排成长队，衔头咬尾，足足占去大半条街。路人勾着脖子远远眺望，依稀能窥见其中奢靡，无不欣羨。
定国公府也一跃而成为帝京第一名门，风光无限。
上门道贺的宾亲，络绎不绝，都快把顾家门槛踏破。就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也攀亲带故地特特寻来道贺喜，坐下喝一盅茶，说两句话，那就成了一家人。
裴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嘴上一劲儿抱怨麻烦，眼角眉梢却喜色难掩。老太太亦是日日挂笑，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越活越年轻。
顾慈照旧窝在自己的玉茗轩里看书，可目光却透过书卷，落在案头供着的圣旨上，两眼弯弯，痴痴低笑。
一整日下来，书都没翻几页。
转目望向窗外，昨夜一场瓢泼大雨，不知把院子里才开的花朵打落多少，她盯着满地纷散的花瓣，眸光隐隐染上些许落寞。
今年雨水颇丰，黄河洪讯频传，沿岸几处地势低洼的村庄直接成了川河。朝廷多次下发赈灾银两，终究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戚北落这几日为这事焦头烂额，已许久不曾来顾家教习顾飞卿剑术，都是凤箫在代班。
细算起来，自那次宝萃斋一别，他们已有十数日不曾见过面。顾慈心中虽想念得紧，但也知轻重缓急，遂从未抱怨过。
左右现在亲事已经定下，他们将来还有无数日子可以黏在一块，不必计较这一两天。
可......如果真能再见一面，那该多好。
顾蘅就这么瞧着她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由不得摇头嗟叹：自己好好一个妹妹，就这么傻了。
日子忽忽又过几日，转眼便是顾老太太大寿。
老太太礼佛多年，好清净，不喜大操大办，往年都是自家人聚在一块吃顿便饭，说几句吉祥话，便算作过寿。
今年原也打算如此，家里的福寿宴都已经预备妥当，门外却突然来了几辆马车。
王德善笑吟吟从车上下来，进门先给老太太道了声喜，转向顾慈又问了个安，才道：“太子殿下说，今日逢老太太甲子寿，应当好好庆贺。”
“殿下已在丰乐楼订好上等厢房，知道老太太爱听戏，还特特请来城中最好的戏班子，您想听什么戏，他们就给您唱什么。”
丰乐楼是帝京城里出了名的销金窟。宫中这几年一直尚俭，东宫更是如此，今日却这般奢侈，当真就只是为了祝寿？这司马昭之心，谁人看不穿？
众人齐齐看向顾慈。
顾慈亦震惊不已，很想马上点头答应，但毕竟是祖母的寿宴，她不好替祖母决定，只能忍下心思，仰面，眼巴巴地望向顾老太太。
自己的孙女什么心思，老太太一眼就瞧出来，肚里暗骂了句“没出息”，到底还是笑着应道：“那就请公公带路了。”
王德善拱手福了个礼，哈腰在前头引路。
一家人陆续坐上马车，在路人们充满欣羨的目光中，缓缓向丰乐楼驶去。
*
丰乐楼正门口。
掌柜的早已领着几位伙计，一字排开恭候。
眼瞧马车就快到眼前，旁边忽然冒出个多事的女子，气势汹汹地指着他鼻子叫骂，正是王若身边的大丫鬟侍画。
“我家姑娘早在半月前就已经订好顶楼厢房办诗会，钱也已经付给你了，眼下人都到齐，你怎能临时变卦？”
掌柜的斜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招呼人将她轰走。
侍画被人推搡着，却还不停回头，不依不饶道：“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说出来，吓死你！”
丰乐楼在闹市，周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大伙听到动静都纷纷凑过来看热闹。马车已经很近了，而门口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掌柜的心下焦急，朝她呵道：“你家姑娘怎么了？身份再金贵，难道还贵得过太子殿下？去去去，趁贵客来之前，赶紧走！别当爷爷的财路！”
说完，朝身边人使眼色，方才推搡侍画的人便一左一右架起她，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走，丢麻袋似的将人往角落重重一扔。
侍画气急败坏，回去马车上，将这事添油加醋地告诉王若。
王若脚踝上的扭伤还未好全，今日也是为保自己颜面，强行拆了纱布，忍着疼强行过来，不想最后竟落了这么个下场！
纤手紧捏成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目光裹着霜雪，透过车窗，寒津津地漫扫过才从马车上下来的顾家人，最后定在顾慈身上，嘴角缓缓扯起个冷笑。
*
顾慈下车后，便挽着顾蘅的手，一块跟在祖母和母亲身后上楼。
才走两步，凤箫突然走来，拱手行礼，起身时四下溜了眼，张张嘴，欲言又止。
顾蘅心思玲珑，很快了然，抽回手，肩膀推了下顾慈，挤眉弄眼道：“去吧，太子妃。”
顾慈剜她一眼，红着脸随凤箫过去。
今日天色不错，夜空如洗墨蓝中悬着一轮半圆的镜月。浅淡月华柔柔泼洒，照得□□池塘波光点点。蟋蟀簌簌叫着，从一片草叶尖，蹦到另一片叶上。
池边一株老木樨树才刚抽芽，花骨朵凝了层薄薄的白光，隐含暗香。
树下站着个人，衣袍如水，丰神俊朗，正凝神盯着枝头花朵，若有所思，像一幅画，安静地装点了这个月夜。
许是太久没见面，又许是彼此的关系已彻底明朗，顾慈有些紧张，胸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没完没了蹦跳个不停。
戚北落耳朵微动，仿佛听见了，转过身来，看见她，眉眼间便染上笑意，张开双手，柔声道：“过来。”
顾慈躁动的心，突然有了归处，蹦跳着过去，拥入他怀抱。
“这几日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并非有意不理你，你莫要生气。”
戚北落觑着她脸色，眼神专注又小心。
想是还在对前几日，自己在宝萃斋发火的事心有余悸，才会在寿宴开始前，特特先寻她过来解释。
顾慈忍笑，下巴抵在他胸膛，仰面瞧他，有些讪讪道：“我没生气，真的。那日是我不对，不该问也不问就冲你发脾气，日后我一定注意，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戚北落一笑，轻轻捏了下她的脸，“无妨，在我面前，你想笑便笑，想发火便发火，不必刻意拘着自己。我娶你过来，又不是让你做个只会笑的泥塑木雕。”
忽而又凶我眉头，语气陡转直下，“只两点不行，不可再叹气，更不可哭，听见没有。”
这幼稚的霸道模样，还是没变。
顾慈抿唇憋笑，抬了抬眼皮，故意抬杠，“那伤心了怎么办？不让哭，眼泪都憋在心里，憋坏了怎么办？”
戚北落一愣，想是被她问住了，抿直唇角忖了忖，抬手拍抚她后脑勺，带到自己胸前贴好，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微带怅然。
“倘若真有那时，就是我戚北落无能。你若真忍不住，就来寻我，到我怀里哭，有我哄着你，应当能好受些。”
顾慈本有些感动，听到最后又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要他这木头脑袋来哄，只怕自己要哭得更厉害。
心里如是想，手还是很老实地拥紧他，轻轻“嗯”了声。
“还有一事......”戚北落抚着她如瀑长发，歉然道，“明日，我要离京去治洪，可能要有些时日才能回，你......”
他不说话了，身体微微僵硬。
顾慈搁着绫罗，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紧张，失笑，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汛情如雪片般飞入帝京的时候，她就早有所料，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方才凤箫来寻她时，她便猜到会是这么回事。
若从自己的本心出发，她当然不愿他走，可他毕竟与常人不同，先是太子，然后才是她的未婚夫婿。自己也要先做好这太子妃，才能是他的妻。
“嗯，你去吧，我在京中等你。路上小心些，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敢改嫁，绝不给你守活寡！”
边说，边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地瞪他。
戚北落原已做好她大发雷霆，或是泣不成声的准备，袖子里早藏好几条姑娘爱用的手帕，方才都预备拿出来了。
不料竟是这么个结果。
看着怀中小东西张牙舞爪的模样，他寒潭般空寂的心，似有春风拂过，幽幽荡起涟漪，顷刻间春暖花开。
人海茫茫，能觅得一知己已是比登天还难，他何其有幸，竟还能将她娶做自己的妻。
心头云翳尽扫，他亦挑高眉头，捏着她下巴，半威胁半亲昵道：“怎的？现在想反悔？晚了！”凑到她耳边，大肆宣扬道，“你已经是我的了，这辈子都休想再离开！”
顾慈原只想给他吃颗定心丸，没意料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登时满面羞红，垂着眼睫，跺脚，“怎、怎么就是你的了！你你你不要脸！”
戚北落望着她娇羞到跳脚的模样，满心甜腻，从背后摸出个画轴，递去，“之前答应你送给你的画，拖到现在才画好，对不住。”
顾慈微讶，上回在蒹葭洲，她不过是随口说说，逗他玩的，没想到真被他记在心上，都忙成这样了，竟还没忘......
鼻头一酸，她忙眨巴两下眼，低头抢了画轴，慢慢展开看。
雪白的宣纸上缓缓露出一张娇面，眼眸含露，樱唇微微挑着，两颗梨涡若隐若现，栩栩如生，竟是她的脸。
而那眸光中，隐约还藏着个人......仔细瞧，顾慈心头一蹦，脸上更热。
真真不要脸，竟把他自己藏在了她眼中！
“我……你……”
她又羞又恼，语无伦次，抬眸却见戚北落昂着下巴，笑容得意，她更气了，一把将画塞回他手里，“我不要了！”转身就要走。
戚北落从背后揽住她的腰，明知故问：“为何不要？”
手绕到她身前，还要展开画。
顾慈脸皮薄，忙摁住他的手，“好好好，我要我要，你不许再打开了。”
戚北落挑眉，勾了下她红得几欲滴血的小耳朵，柔声道：“这画是我送你的聘礼，你既收下，就不可再毁婚。”
顾慈侧眸瞋瞪，“不是都有圣旨了么？作何还拿这个？”
戚北落郑重摇头，“不，那不一样。圣旨是父皇给的，这是我给的。”迟疑了下，“你……是当真要嫁我，不是别人逼你的？”
语气忐忑小心。
顾慈轻笑出声，这个呆子，明明方才还那么霸道，这会子又在怕什么？故意逗他，“你这样囚着我，分明是在逼婚，一点诚意也没有，让我怎么答？”
戚北落笑了笑，松开她的腰，绕到她面前，平举着画轴，撩开下摆咚声跪下。
“慈儿可愿，嫁我为妻？”
顾慈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拉他起来，“你这是干嘛，叫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可他身体仿佛千斤坠，哪怕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根本拉不动半分。
“你可愿，真心嫁我？”他抓住她的手，双目炯炯如火，只堪堪映出她身影。
顾慈像被这火烧到，呆呆怔住，眼里慢慢蓄出泪花，知道自己该张口说话，开口却哑然，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戚北落舒然一笑，起身将她搂入怀中，“想哭便哭吧，没人瞧见。”
“去你的。”顾慈哽咽着锤他胸口，“你都说不让我哭，偏偏还要弄哭我，你怎么、怎么……”
好呀。
吸了吸鼻子，她红着眼气道：“你还准备了什么，一并拿出来吧。”
戚北落失笑，“慈宝儿还想要什么？凤冠？日后我也这般给你戴上，如何？”
顾慈嗔他，“你少来，我要有凤冠，你都是……还敢跪，满朝文武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
灵机一动，她抬手指了指天，高高翘起下巴，狡黠道：“我要月亮，你现在就给我摘下来，不然我就不嫁了。”
戚北落果然愣了一瞬，双手交于胸前，挑起高低眉，看着她，沉沉吐出一口气。
顾慈越发得意，两眼弯弯，眸子似浸了水的琉璃，明艳得不可方物。
戚北落偏头莞尔，“你不是都已经有了么？怎还向我要？”
“我......哪有？”
他抬手轻轻摩|挲她娇俏粉嫩的眼尾，乌沉眼眸流光溢彩，喃喃道：“这儿有。”
说完，便俯身，在她眼尾落下一吻。

第30章
这一吻，蜻蜓点水般轻轻滑过眼尾，一触即分，异样的微痒。
顾慈身子酥软了半边，怔怔望住他。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摇碎一片月华，落在她乌黑的眸子里，像两轮弯月牙浸在水中。
真美。
比月色还美。
戚北落眸光微荡，不由自主抬手，粗粝的指腹缓而柔地摩挲自己方才吻过的肌肤，白腻一点点灼上轻俏的薄粉，略略勾着尖儿，如桃夭缓缓在眼前舒展花瓣。
似有若无地轻笑一声，他捧起她的脸，慢慢抬向自己，再次俯身靠近。
这里人多嘴杂，顾慈知道自己该躲的，可不知为何，她竟下意识闭上眼睛，心头肆意撞跳，惊慌中隐隐还有些期待。
温热落在她眼皮上，停了许久，又越过鼻梁，落在她另一只眼上，有意无意地擦着她俏挺的鼻梁，仿佛是在用自己的唇勾勒她面容，啄了下她鼻尖，迟疑良久，慢慢下移。
四下幽阒，夜虫不甘寂寞地叽叽鸣唱，叫出一片令人心燥的灼|热。
“慈儿......”
戚北落唤了一声，喑哑低沉的声线缠绕耳畔，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明晰，又轻飘得如同一团云絮，荡漾在心头，没个抓挠处。
顾慈还未来得及应声，后脑勺便被一只大手托起，缓缓向上带。
她长睫细细颤着，在眼睑投落浅淡弧影，映出晕红色痕迹。眼皮掀开一道细缝，眸光潋滟如醉，望进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逐渐沦陷。
眼睛再次闭上前，余光忽然瞥见个人影，她身子猛地一僵。
戚北落觉察到，转头顺着她视线望去。
王德善站在廊下，哭丧着脸，不住拱手朝他们作揖，“殿、殿殿殿下，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二位来，好开席。”
他捏了把额角沁出的冷汗，末了又补充一句，底气略显不足，“是寿阳公主唤奴才来的，不关奴才的事，殿下您可千万别......”
戚北落脸色一沉，他立马住口，做了锯嘴葫芦，耷拉着眉梢望向顾慈，都快哭了。
顾慈原还有几分尴尬，经这一闹，心气儿竟莫名通了，从戚北落怀里出来，脸庞还红红，不敢同他对视，便低头假装整理衣裳。
“那个......你先过去同公主说一声，我们马上就到。”
王德善如闻天籁，连声应是，赶忙抱着拂尘，溜得比兔子还快。
顾慈亦不敢再多逗留，加快步子跟上，才走两步，发现戚北落还站在原地不动弹，面容沉在树荫底下，阴沉得可怕。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好事被打搅，也难怪他会生气。
顾慈忍笑，跑回去拽他袖子，“走啦，别让他们等急了。”
戚北落冷哼，抄手而立，头扬得老高，眼珠子时不时滴溜溜转下来，凝视她片刻，又闷哼一声转回去。
别别扭扭，委屈巴巴，就差把“哄我”两个大字写脑门上。
这个呆子！
顾慈简直要被他气笑，左右张望，红着脸，踮起脚尖飞快在他脸上啄了一小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双脚还没站稳，后颈突然被托住，紧接着左脸颊便是一热，她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捂左脸，右脸又是一热，两颊都捂住，额头又被他香了一口。
防不胜防。
顾慈捂着眼睛，褪至脖颈的绯云再次漫上脸颊，气愤道：“你、你你......”
戚北落仿佛没听见，气定神闲地抹了把唇角，顾慈乱拳挥来，他轻轻松松接住，捏了捏，笑道：“快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便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娇嫩的柔荑被紧紧攥在炽热的掌心，挣扎了几下，渐渐也柔顺下来。
*
厢房内，宽阔的十二扇排窗全开，窗下置半人高的白底青花汝窑大花瓶，内插时令花卉，清风徐来，幽香不断，古朴又不失灵动。
屋子正中，红木圆桌上早已摆满珍馐，每样俱是丰乐楼的招牌菜，还有几样是戚北落命宫里的御厨，依照顾慈的口味特特做的。
对面戏台子已开弦起鼓，咿咿呀呀唱着。
顾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手指和着鼓乐轻轻叩打。寿阳公主和裴氏各坐其左右，陪她说话。
顾蘅正和奚鹤卿拌嘴，吵得面红耳赤。顾飞卿想解围，见璎玑追着小慈和萝北到处跑，恐她伤着，只好追去。
顾慈本想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进去，却不料她才跨过门槛，璎玑便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舅母舅母，你是不是真要做我舅母了！”
屋内谈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扭头打量他们，掩嘴窃笑。
顾慈讪讪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脸埋进胸膛里。
璎玑不懂她窘迫，以为她要否认，挠挠头，开口还欲追问。不想嘴还没张开，人就被戚北落拎去寿阳公主身边。
她不服气，鼓着脸骂：“舅舅坏！定是你欺负舅母，舅母才不肯嫁你的！”说着就舞着小拳头，要为舅母报仇。
戚北落面无表情地睨了一眼，往她嘴里塞了颗脆糖，甜味在齿间散开，小家伙便翘起嘴角，再没心思说话。
顾慈小小吐出口气，感激地看他。
戚北落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眼底却微不可见地曼浮起一点温柔的笑。
寿阳公主转着茶盅，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着实惊喜，心中直念佛。
想不到自己这榆木脑袋弟弟，平时怎么敲打都不开窍，眼下这一开窍，竟比谁都会体贴人。
抬抬手，招顾慈过来，“我今日来，一则是代父皇和母后，来给老太太贺寿；这二则，便是帮母后，给你送样东西。”
琥珀手捧锦盒上前，揭开盒盖，寿阳公主从中取出一枚玉镯，亲自给她戴上。
这镯子成色极好，清透如水，几乎瞧不见絮，灯光下漾起一汪嫩绿，衬得她白皙的腕子也是通透的。
众人无不赞叹。
戚北落只淡淡瞧两眼，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自顾自喝着，一双耳朵却红得发亮。
寿阳公主斜他一眼，努力憋笑，拉着顾慈的手轻拍两下，“这镯子，原是母后成婚那年，先太后娘娘赠她的。如今啊，归你了！”
这话说一半藏一半，言下之意明朗，皇后娘娘是真心实意承认她这儿媳妇了。
顾老太太和裴氏原还有些担心皇后娘娘性子太强，即便眼下暂且答应了这门亲，等将来成婚后还是会为难顾慈。而今有这话，心也彻底按回肚子里。
顾慈从震惊中醒过神，喜不自胜，行礼谢恩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望向戚北落，双眼晶亮璀璨。
戚北落亦在看她，黑眸中云翳尽散，亮如繁星。视线在半空中绵绵交缠，透着种只有他们才知晓的暧昧。
没有言语交谈，但就是能品尝到彼此心头的喜悦。
奚鹤卿在旁看了个尽够，捺着嘴角，不屑地“嘁”了声，心头有些发酸。
余光偷偷瞧向顾蘅，她觉察后，嫌弃地瞪了眼，这酸意便更浓了。
寿宴直至夜中方散席，顾老太太高兴，喝了两盅果酒。
顾慈的酒量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也陪了两杯，然后就倒在桌上不省人事，被人先送回家歇息，直至次日晌午才醒。
记忆断片，她只依稀记得，在回家的马车上，她闹腾得厉害，呜呜咽咽直喊热。
有人不嫌她吵，耐着性子喂她醒酒汤，摇着扇子，帮她扇了一路风，为哄她睡觉，似乎还红着脸哼了一段小曲儿。没一个音在调上，害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等她想起今日戚北落要离京去治洪时，戚北落早已没了人影。
又过两日，夏日余热散去，枫叶飘红，帝京城慢慢起了秋意。
裴氏为顾慈的婚事忙里忙外，得空坐下来，又开始为顾蘅发愁。这丫头脾气太闹，帝京城中几乎没有哪家郎君能治住她。
但，既是孪生姐妹，没得妹妹都出嫁了，姐姐还没个着落的理。
她正苦恼着，丫鬟送来一封家书，从姑苏裴家寄来的，保平安的同时，也邀她回娘家小住。
裴氏看完，忽想起自己在老家还有个外甥，如今也已弱冠，尚未定亲，生得兰芝玉树，才华横溢。
她一拍大腿，立时有了主意，忙拿着家书去询问顾老太太的意见。
那裴家外甥性子老实醇厚，从前来帝京，在顾家小住过几日。顾老太太对他印象甚好，直觉刚好和顾蘅互补，当即便点头，准许顾蘅代为回裴家探亲，为不显刻意，还让顾慈和顾飞卿也一道过去。
顾慈活了两辈子，还从未离开过帝京城，且这段时日戚北落都不在，她一人在家闷着也无趣，听说能去姑苏，自是满口答应。
顾飞卿虽同师父白衣山人云游四方，却也未曾到过姑苏，心中亦是向往。
顾蘅得知这回探亲背后的深意，郁闷了好三日。
顾慈急得团团转，却不想第四日，她竟自己突然好了，能说能笑，能吃能睡，同从前无异。
顾慈奇怪了许久，也琢磨不出里头的古怪，只能在旁边小心陪着。
出发那日，天色不大好。
灰蒙蒙的云絮压在帝京上空，闷得人喘不上气。
午后，这雨水总算是落下来了。隆隆雷声自天际滚来，恍若千军万马踩在脑袋顶上蹦跶。
姐弟三人窝在马车里玩叶子牌。
小慈和萝北不喜欢雨天，蜷缩着身子，窝在座椅下头睡觉。
戚北落离京前，将小慈送来托顾慈照料，顾慈不忍将两个小家伙独自留在家中，便一道带着上路。
三人玩得正起劲，马车猝不及防停下，车身猛烈摇晃，他们摔在一块，两只猫亦从梦中惊醒。
顾蘅揉了揉腰肢，气呼呼地掀开车帘，问究竟是何事。
车夫战战兢兢回道：“姑娘，是潞王殿下回京，将去路都给拦住了。”

第31章
听见璐王的名头，顾慈心头一蹦。
上回戚北落审讯谢子鸣时，她虽累得半睡半醒，但也听见了一两句。一直在背后帮助谢子鸣，给戚北落裹乱的人，就是璐王戚临川。
自沈贵妃倒台后，璐王在帝京里头的势力也被戚北落拔除得差不多。眼下他身子都还没养好，就着急忙慌赶回来，大约就是想趁戚北落不在，好东山再起。
顾慈倒不担心戚临川会对戚北落构成多大威胁，毕竟前世，他也是这般明目张胆地觊觎东宫之位，可最后......至少自己含恨而亡的时候，他的坟头草早已高到可埋膝。
出发的第一日，顾慈不想为一些琐事平白招惹事端，便令车夫让出道，等璐王一行人先离开。
马儿正要调头，面前突然跑来两人，腰配刀剑，一左一右拦在马前，凶神恶煞道：“车上是何人？不知今日璐王殿下要回京，竟还敢挡道？下来！”
边说边眯起眼，透过车窗往里瞅，眼神猥琐。
方才马车急停，车帘被震开一小道缝。他们刚好瞥见车内两位绝色佳人的倩影，魂立马就被勾走，这才胡诹了个由头，跑来寻衅。
车夫已被他们手里的刀吓得说不出话，而身后那辆坐着丫鬟和随从的小车，也被他们打发人扣住。
姐弟三人坐在车内，没人出声。
这番探亲，他们不想太过张扬，是以没带多少人，坐的也是寻常马车，上头并没有定国公府的徽记。估摸着目下这帮人，就是将他们当作寻常人家，方才敢这般耀武扬威。
两人一直在车外叫喊，周围人越聚越多，对他们指指点点，但碍于璐王的身份，没人敢上去帮忙。
“我去赶走他们。”
顾飞卿听不下去，取了悬挂在车壁上的配剑，欲下去赶人。如今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儿，也是车内唯一的男儿，两位姐姐是姑娘，不好出面，他得担起男子汉的责任。
顾慈忙拉住他，顾蘅又要抢剑下车，顾慈又忙去拦她。车内三人争执不下，车外两人也失去耐性，将车夫从辕座上拽下，伸手就要掀车帘。
手才伸到一半，手腕就霍然被人攫住，用力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顷刻间贯通整条长街。那人当即便疼得倒在地上，捂着手打滚。
另一人皱眉，仰面大呵：“哪个不长眼的，竟敢......”
他仰面瞧清楚来人，舌头登时打结。
“竟敢......”奚鹤卿笑嘻嘻地侧耳凑去，攒眉催道，“竟敢如何？你倒是说啊？”
那人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他虽不识顾家马车，但奚鹤卿却是认识的。
能让太子眼前的大红人亲自出手，马车上的两位姑娘该不会是......那当真是连璐王殿下都不敢随随便便得罪的人，他们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不、不不不如何......奚大人饶......”
话音未落，腹部便迎来一阵劲风，他疼得蜷成虾米，趔趄后退。
璎玑捡起块小石头子，往他身上丢，他不慎踩到打滑，摔倒在自己伙伴身上，两人俱都哎呦不断。
“你不如何，我如何。”奚鹤卿转了转手腕，收起嬉笑，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个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二人拖走。
围观人群见大戏已结，都各自散去。
奚鹤卿回头，顾蘅刚好从车窗探出脑袋。
四目不期然相对，她眼睫一霎，慌忙撇开头，忽又回过味来，自己又没做什么坏事，作何要躲着他？遂倔强地重新抬眸瞪他，细白下巴高高翘起，眼睛睁得比方才还要大。
“你有何贵干？没有，就别挡我们的路。”
奚鹤卿眉梢抽搐了下，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没良心的女人么？嗤笑道：“没什么贵干，璎玑她也想去姑苏，公主已经同意了，让我路上护她周全。正好你们也要去，我就勉为其难......”
“咦？不是二叔你非要去姑苏，让我去求母亲的么？”璎玑抱着两个包袱，茫然歪下脑袋。
顾蘅阴阳怪气地长长“哦”了声，斜眼睨着他，似笑非笑。
奚鹤卿面颊一点点涨成猪肝色，渐渐支撑不住表情，忙吼道：“哦什么哦！怎的？就许你上姑苏议亲，就不许我去游山玩水？嘁，我今儿还就偏要去了，看看到底是谁在行善积德，竟然敢娶你？”
说最后五个字时，他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璎玑被不知名的酸味熏到，皱了皱鼻，便被他拎起来丢到车里。他又抢了车夫手里的缰绳，坐到他边上，二话不说就挥鞭驱马。
一声长鸣后，马车再次出发，绝尘而去。
顾蘅一头雾水地坐回车内，秀眉都快拧成麻花，指了指车门，问顾慈：“他是不是有病？”
顾慈觑眼车门，掩嘴憋笑，双肩一颤一颤，“嗯嗯”点头。
的确是有病。
相思病。
而同时，城门口，另一辆马车内，竹帘轻轻挑高，车内男子望了眼马车过后扬起的飞沙，若有所思。
“太子妃就在那车里头？”
车外随从应是，“只不过不是方才探出头的那位姑娘。”
男子牵起唇角，慵懒地长“哼”一声。
清风涌入，撩动他裘衣上的白狐毛，吹散内里香炉中的一缕暖烟，药香甚浓。
随从皱眉，当下便将头埋得更低。
不过才入秋，竟已不得不开始避寒......
*
一行人由陆路转水路，半月后抵达姑苏城。
暑气已消，城内枫叶灼火，一色湖光万顷秋。
码头边上早已有裴家人翘首恭候，众人下了船，便直接登上车舆，去往裴府。
说起这姑苏裴家，其祖辈各个都是朝中重臣。顾慈的外祖父辞世后，更是入封名臣阁，先帝爷念其功勋卓然，命两位皇子扶棺送葬，其中一位就是当今圣上，可谓风头无两。
只是到了顾慈母亲这辈，家中就再没个出息的，后又因种种难事，裴氏门庭越发落寞。
顾老太太想出手相助，可裴老太太却是个硬骨气，说什么也不肯拾人牙慧，这才举家迁回祖地姑苏，只盼着这方水土能将孙辈们养好，日后好再续裴氏辉煌。
而眼下，所有希望，便寄托在了裴家这位长房嫡子裴行知身上。
——也便是顾家姐弟三人的大表哥，此番欲和顾蘅结两姓之好的人。
顾慈听顾蘅和奚鹤卿吵了一路，耳朵都有些嗡嗡。
原以为到了裴家，他们俩应当能安生些，不想这都上了饭桌，还是喋喋闹个不休，连阳澄湖的大闸蟹都没能堵住他们的嘴。
“这螃蟹都是哥哥亲手从湖里捞来的，新鲜得很，你们都尝尝。眼下才入秋，螃蟹都肥着呢！”
说话的人是裴灵徽，裴家长房嫡女，顾家姐弟的表姐。她天生一张笑唇，即便不笑时，嘴角也是翘着的，瞧着就亲切。
而她口中的哥哥便是裴行知，下人去唤他用饭时，他只推说是身子不爽利，就没过来。
裴老太太听见这话时，脸色明显沉了一沉。只怕令他这不爽利的应当不是身子，而是这所谓的探亲。
“来，慈儿，你快吃。”裴老太太见顾慈没怎么动筷，笑眯着眼，将自己剔好的螃蟹肉推到她面前，“你上回生病没来成，怪遗憾的。姑苏好玩好吃的多了去了，趁这趟全给补上。明日就让行知领着你们四处转转。”
老人家都喜欢性子温婉娴静的姑娘，原先想着与顾家再结亲时，看中的就是顾慈。怎奈去信时晚了一步，人叫皇家定去了，这才开始考虑顾蘅。
但......
“哟，想不到裴家大公子还有抓螃蟹的本事，那在下倒是要好好尝上一尝。”
奚鹤卿皮笑肉不笑地抢了顾蘅手里的螃蟹爪，也不去壳，张口就咬，那模样瞧着压根不想在吃螃蟹，更像是在吃人。
“我倒要看看，他抓的螃蟹有多好吃。”他边啃边囔囔，眼神不屑，又透着些些委屈。
顾蘅看了看自己空下的手，再瞧瞧他，翻了个白眼，又取来个新蟹，正预备剥，眼前骤然一黑，醒神时，螃蟹又被奚鹤卿一口叼走。
——他腾不出手，就只能用嘴。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只要是入了顾蘅手里的，就全被奚鹤卿不择手段地祸害了，她连味儿都没尝过。
望着他盘子里堆积如山的螃蟹，顾蘅唇肌抽得厉害，“有本事你就全给吃了，一只也不许留，吃不完你就不是男人！”
奚鹤卿嘴里叼着螃蟹，唇瓣一动，螃蟹爪也跟着耀武扬威，口齿含糊道：“吃就吃，你、你等着瞧！”
顾蘅脸色越发不好，眼中山雨欲来。
他百忙中抽空道：“你就吃你几只螃蟹么，我赔你几只不就成了？”说着就扭头吩咐道，“去把这姑苏城里所有螃蟹统统买来，煎烤煮炸烹炒焖，每样烧个十遍八遍，端来给顾大小姐吃。”
“我就不信会没他抓来的好吃......”他低声嘟囔一句，磨着槽牙继续埋头苦吃。
连醋都没必要蘸。
“有病。”顾蘅翻了个白眼，再不理他。
璎玑不会剥蟹，举着硕大的蟹钳在桌上敲，拽了拽奚鹤卿袖子，将蟹钳递去，“二叔，帮我剥......”
可奚鹤卿吃红了眼，余光瞥见那黄澄澄的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旋即又一口咬住，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抢了过来。
璎玑一愣，握了握空空如也的小手，大眼睛慢慢蓄出泪花。没等她哭出来，面前突然递来一枚剥好的蟹钳。
捏着蟹钳的手，骨节分明，虽还没完全长开，但已可窥见日后风采。
有东西吃，璎玑立马破涕为笑，“谢谢飞卿哥哥。”接过蟹钳乐呵呵啃起来，小短腿挂在凳上杆秤似的晃来荡去。
顾飞卿腼腆地抿了下唇，帮她把吃到嘴角的一绺头发勾出来，转回去又去剥另一个。最后璎玑吃了满满一盘，他倒没动几口。
“这......”
裴老太太和裴灵徽望向顾慈，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顾慈低垂脑袋，讪讪而笑，不愿再待在这是非之地，便寻了个借口，行礼告退。
裴家宅地是典型的苏式园林建筑，青砖黛瓦粉墙，回廊曲折通幽，檐下悬玉片，清风过处，翠竹和着玉片细响，再躁动的心也会随之宁静。
顾慈仰面瞧了会儿，只觉这玉片莫名眼熟。忽有一声鸟啾，隔着楹窗飘来。
她望向半月门，内里石子小径上，绿荫成蔽，枝头高高低低悬挂一排鸟笼，各色雀鸟在里头啁啾欢跳，每只都养得圆滚如球，可见主人对其喜爱。
好奇心驱使她顺着小路往里走，便至一湖，湖面成镜，枫林叠绯，风一吹，橙红如浪翻涌。
树下仰躺着一位少年，轻衣缓带，面上盖书，双手为枕，一膝支起，另一膝搭在上头，有节奏地缓缓勾摆。
边上架一鱼竿，似乎很久都没有鱼上钩，可他神态却闲适，一点也不恼。
听见脚步声，他掀开半书册一角，露出一只狐狸眼，眸色冰寒，便是头顶这般浓烈的红枫也没能淡去他周身清冷。
可瞧见顾慈，他眼波微不可见地一荡，嫣然唇角些些挑起点梢儿，扯动眼尾的泪痣，清润的侧颜便横生出几分妖气。
仿佛瞧见了故人。

第32章
他是谁？
顾慈一时间呆愣在原地，惘惘地睁大眼睛，不知所措。
那人又笑一声，揭下盖在脸上的书，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拍去衣裳上的草屑，双手对插着袖子看她。
手捏在天青色滚云纹褖口，指尖圆润白皙，仿佛凝结了一排春冰，泛着清浅的粉。
顾慈这时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
双目轮廓狭长，眼波明净，红唇嫣然，嘴角些些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漂亮得不可方物。一片红枫自他头顶飘落，仿佛怕弄脏他衣裳似的，打个旋儿绕开走。
如此好相貌，竟生在了男人脸上？
“你的住处在南面，怎的到北面来了？难道家中没人给你引路不成？”
他突然开口，声如空山簌玉，入耳时叫人心旷神怡。语气熟稔，仿佛是在和久别重逢的人叙话。
顾慈心里隐约冒出个猜想，迟疑了下，问道：“你是不是......”
“慈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裴灵徽从身后跑来，笑吟吟拍了下她的肩。
顾慈转身，裴灵徽便瞧见了她身后的人，双眼蹭的亮起，“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裴行知笑笑，指了下身后的鱼竿，“前些日子都在下雨，今儿难得放晴，就想出来钓鱼，散散心。”余光瞥向顾慈，“正巧遇见迷路的二表妹，还打算为她指个路来着，你们就来了。”
话音里透着几分惋惜。
顾慈浅浅皱眉。
虽说他们二人是表兄妹，可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全加起来，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这么个半陌生的人，一上来就如此自来熟，她有点不大习惯。
裴行知淡淡瞧她，眸光里涌动着异样的情绪。待顾慈转过头来时，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调开。
顾蘅原是跟着裴灵徽来寻顾慈的，不曾料到竟会在这遇见裴行知。
她心头骤然缩紧，忙停下脚步，躲到顾慈身后，偷偷瞧一眼裴行知，便慌慌垂覆眼睫，不敢再看第二眼。
顾慈颇为意外。
一向大大咧咧的姐姐，竟也会有害羞的时候？莫非当真是属意这裴行知了？
奚鹤卿随后过来，双手环在胸前，一张脸拉得老长，剑眉沉沉压下，死死盯着顾蘅，怒火几乎要破眶而出。
这火要真烧起来，只怕是三味真火吧......
顾慈下意识抖了抖，想趁他彻底被点爆前，赶紧先拉顾蘅走。
裴灵徽却没觉察这处的怪异，一门心思沉浸在顾蘅即将做她嫂嫂的喜悦中，推着顾蘅往裴行知面前凑。
“哥哥，哥哥，你瞧，谁来看你了？”
裴行知挑眉，向后退一小步，礼貌地朝顾蘅拱手行礼，“表妹万安。”
他笑得如清风朗月，挑不出半点错，可这笑却只流于表面，并未触及眼底。
顾蘅觉察到他的刻意疏离，虽说起初有些不悦，但很快就将这抛诸脑后。
毕竟，她也并不喜欢这门亲事。
出发前几日，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郁闷了好久，想着反正自己最后都要嫁人，自己也没有特别想嫁的人，那嫁谁不是嫁？嫁给熟人总比嫁给陌生人好，就这么把自己说通，来了姑苏。
可心里总觉得有地方空了一下。
没见面之前，她还有几分紧张，眼下见他对自己无意，她反倒轻松不少。
裴灵徽却没这般开心，立在二人旁边左瞧右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顾蘅是姑娘家，不敢主动也就罢了，自己这个哥哥怎也这般畏缩不前？
“这里是哥哥的鸟语林，蘅儿也是头一回来，不如哥哥你就领她此处逛逛，看看风景，如何？”
边说，边在顾蘅身后轻轻推了把。
顾蘅猝不及防地往前栽，下一刻就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腰肢，往他身边轻轻一带。等她醒神的时候，奚鹤卿已挡在自己和裴行知中间，手还紧紧攥着自己腕子。
她扭动挣扎，娇俏的眼尾沁出一颗泪，“你松开！松开！疼、疼......”
奚鹤卿的手一颤，应声松下，旋即又握紧，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低吼道：“安生些！”
相识这么多年，顾蘅还是头一回被他吼，气如山涌，张嘴想还嘴。
奚鹤卿一眼瞪来，深邃的眼眸中，熊熊怒火，还夹杂几分她看不透的情愫。
她心跳停了一瞬，随即又猛烈地“咚咚”撞跳，毫无章法。
他的眼睛原来生得这么好看，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
小姑娘难得肯听一次他的话，奚鹤卿满意地哼哼，转向裴行知，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林子不是树就是鸟，至多再添几点花草假山，站门外瞧一眼，就能琢磨出里头的模样，实在没意思。看久了，还废眼睛。”
话毕，他便拽着顾蘅转身就走。
顾蘅竟难得没有反抗，垂着脑袋，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任由他牵走。发丛中，两只小耳朵微微泛红。
“喂！站住！你要带蘅儿去哪儿？喂！”
裴灵徽气不过，拔腿要追，面前突然横出一只素手，将她拦下。
顾慈福了个礼，“表姐，我姐姐她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想来现在也乏累了，就让她回去先歇着吧。左右我们还要在这待上一段时日，想来这林子赏玩，随时都能来，何必急在这一时？”
说完，自己也告辞转身。
“既然大表妹对这林子没兴趣，不知二表妹觉得如何？若觉有趣，不如同我们一块逛逛？”
一直沉默如金的裴行知突然开口，顾慈微讶，回头就见他在对自己笑，不是方才面对顾蘅时无情无绪的冷笑，而是带着融融暖意的笑。
裴灵徽亦惊讶地合不拢嘴。
哥哥爱重这林子，素来不喜外人随便出入。过去有姑娘仰慕他，特特寻到家中，妄图在这林子里同他来回巧遇，竟被他放鸟啄出去。
怎的今日突然转性，竟主动邀请人一道游玩了？
顾慈眉心深蹙，越发捉摸不透这人，冷冷回道：“大表哥好意，慈儿心领了。只是慈儿眼下已许配人家，不好再同外男私下亲近，还望大表哥见谅。”
话音未落，她便匆匆离开。
纤细的身影行在风中，裾带飞卷，如弱柳扶风，一副不堪采折之态，我见犹怜。
裴行知眯眼凝神瞧着，狐狸眼中浮动着异样的光，闭了闭目，一切情绪又都全然收敛，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鸟语林里发生的事，很快传回到裴老太太耳中。
老太太气得不轻，恨不得把孙儿的脑壳敲开，亲自理顺。
从前这臭小子不喜跟姑娘们说话，是他君子识大体，懂分寸，可眼下他都二十岁的人了，还是不开窍，再这般下去，这到手的媳妇儿，也得被人抢走咯！
冥思苦想了一晚上，老太太拿定主意。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鸡都还没醒，她就打发人去催裴行知起床，带顾蘅一道出城上香。
为免二人拘谨，她又叫上裴灵徽、顾慈和顾飞卿陪他们一道前往。
至于奚鹤卿......他住的院子已经“咣当”落锁。
钥匙被送回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紧紧攥在掌心，终于能踏踏实实躺回床上补觉。
可她眼睛才眯上，下人们就连滚带爬地冲进屋。
“老祖宗！老祖宗！那人撬锁跑了！”
裴老太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那他现在人呢？”
“追着马车出城去了！”
*
快晌午时，裴家马车终于至青溟山下。
裴行知礼貌地扶弟弟妹妹下车，轮到顾慈，他手已经递上去，顾慈却绕开，改扶丫鬟的手。
裴行知笑了笑，淡淡收回手，并未说什么。
寺庙依山而建，山脚下的前殿供奉弥勒佛，半山腰上的主殿则奉有西方佛陀并东方菩萨，另附五百罗汉殿。
山门两侧各立一尊金刚护法神，法相庄严，不可亵渎。长阶环山而上，薄云缭绕，一眼望不见尽头。
眼下虽已入秋，道边树木依旧葱茏，间或点缀着几簇不知名的各色小花。雾气涳濛，钟声阵阵，鸟鸣应和佛偈徐徐而来，一种超然世外的静谧。
裴行知将家丁都安排在寺庙外围，裴灵徽则领着顾家姐弟三人去前殿上香。
顾蘅昨夜仿佛没睡好，心不在焉，眼圈泛着淡淡的黛色，时不时往身后张望。裴灵徽唤了她好几声，她才醒神。
“蘅儿可是哪里不爽利？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裴灵徽关切地伸手探她额，忽想起什么，喜道，“正好我哥哥精通医术，我这就让他过来，给你切脉开方子，保准药到病除！”
她说走就走，顾蘅忙拦住她，“我没有不舒服，没有，真的。就是昨夜睡得不大好，等回去补一觉就行。”
“当真？”裴灵徽还有些担忧。
顾蘅扯了个笑，欢喜地拉她去佛前参拜上香。裴灵徽见她神色轻松，也便没再坚持。
可顾慈看得很清楚，她眼眸里并没有光。
姐姐同奚鹤卿之间，其实就隔了层窗户纸，捅破便好。前世他们也是这般犹犹豫豫，后又因自己的事而闹僵，最后彻底分道扬镳。
顾慈一直心怀有愧，这辈子定要好好补偿他们，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外间忽然传来吵闹声，香客们交头接耳，面上显出几分不悦。殿内僧人停下手头活计，出去探看。
顾蘅本在低头看签文，耳朵动了动，脖子蹭地直起，扭头就往外头跑。顾慈和裴灵徽不明所以，随她出去。
山门外，僧客和几个裴家家丁围成圈，正中之人正是奚鹤卿和璎玑。
家丁们得了裴老太太的信儿，不肯放他们进来，这才吵开。
顾蘅扒开人群，挤到前头，翘着下巴对奚鹤卿吆五喝六，又恢复成昔日帝京城中张扬恣意的顾大小姐。
“你来这作甚？别给我们丢人，快走快走。”
奚鹤卿哼笑，“你以为我想来啊？要不是璎玑说要看佛像，我才不费这劲儿大老远跑这来。”
璎玑瞪圆眼睛，连连摇头。
奚鹤卿瞪她一眼，璎玑才不情不愿地垂下脑袋点头，嘴巴噘得老高，都可以挂油瓶。
奚鹤卿咳嗽了声，她又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个荷叶包，瓮声瓮气道：“顾姐姐是不是饿了？璎儿请你吃螃蟹。”
见顾蘅没接，她便垫起脚往前走两步，将荷叶包往顾蘅脸上拱了拱。香气随风飘来，她细嫩的小脖子微不可见地滑动了下，可还是乖乖捧着，眨巴两下大眼睛，巴巴望着顾蘅。
顾蘅诧异，“人家上山都带点心果子，你怎的带螃蟹？麻烦不麻烦？”
璎玑重重点头，小眼神怨怼地往旁边瞟，“就是就是，麻烦不麻烦？”
奚鹤卿脸一黑，她立马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顾飞卿身后躲起来。
“你不吃我吃！”奚鹤卿一把夺过顾蘅手里的荷叶包，风风火火往山道上走。
可这时，顾蘅肚子里的馋虫已经被螃蟹的香味勾出来，哪里肯让？当下忙提裙追去。
奚鹤卿刚剥好一只蟹钳，顾蘅便就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啃上去，险些咬到他指头。可她一点也不脸红，扬起下巴，耀武扬威。
奚鹤卿伸手去抢，她轻盈地闪身避开，吐吐舌头，趁他不注意，又抢走他剥好的另一只蟹钳。
“你不是说不吃么？这会子又来抢什么？”
“我何曾说过不吃？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给你治治耳朵？别等将来聋了再后悔！”
“那不如先请个大夫过来治你，把你治住了，我耳根就清净了！”
......
熟悉的吵架声入耳，顾慈掩嘴轻笑，头一回感觉这般顺耳。
直觉有人在看她，她转目去寻，那感觉又没了。唯见裴行知笼着袖子，懒洋洋地侧靠在湖边柳树下，唇间漫浮着一丝浅笑。
裴家家丁还不忘自己的使命，想上前赶人，裴行知摇摇头，他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罢。
顾慈捏了捏手，深吸口气过去行礼，“大表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行知曼视她一眼，又转回去，“有话在这说便是，无人听见。若是去了别处，孤男寡女，落在外人眼里，不就成了二表妹与外男私下亲近？到时二表妹不又得反过来埋怨我？”
顾慈一噎，心中暗自咋舌。
这人面上瞧着云淡风轻，与世无争，没想到竟这么记仇。
她语气冷下几分，“既如此，那我便直言了。我姐姐生性天真，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但想必大表哥这般聪慧，应当也看出来，她并非没有心仪之人，只是自己没发觉罢了。”
“别看我姐姐如今活蹦乱跳，她只是喜欢把事儿都埋在心里，若有一日，姐姐想通这事，只怕要终日以泪洗面。想必大表哥也不想娶一位心中念着他人的妻子，将来同床异梦吧。”
顾慈一口气说完，呼吸有些接不上，身子微微摇晃了下。眼前伸来一只手，扶住她胳膊，帮她稳了稳。
等顾慈站定后，裴行知又立刻将手收回宽袖中，侧倚柳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倘若我说，我不介意，枕边人心里装着别人，二表妹又该如何？”他似笑非笑地道。
顾慈忡怔住，全然没料到他竟会这般说话，折起眉心焦急道：“大表哥这是强词夺理，你既对我姐姐无意，又何苦耽误她，也耽误自己？天下之大，定也有独属于大表哥你的良人，作何要画地为牢？”
裴行知脸上笑的丝缕散尽，一声不吭，只凝神看她。
顾慈尴尬地移开视线，心里无端有些慌乱，总觉有另外一个人，在透过那双狐狸眼看她，神情哀伤，叫她心生愧疚。
柳枝拂过湖面，点开粗粗细细的涟漪，亦如顾慈此刻的心境，忐忑、内疚，又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行知才偏头轻笑道：“想结这门亲事的不是我，是祖母和姑母。嫁过来的不是你姐姐，就是你，莫非......”
他侧眸看来，轻慢地调侃道：“慈儿千方百计阻止大表妹嫁入裴家，莫非是慈儿自己想嫁我？”
宛如一声闷雷劈下，顾慈脑袋“嗡”了声，瓷白小脸因怒气而泛起绯红，“你、你......”见他面上笑意变浓，抬手似想替自己拂去额前碎发，她便冷冷拍开，寒声道：“裴行知，请你慎言！”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大表哥都不叫了。
裴行知眺望她的背影，笑意淡下，神色冷漠至极，许久又笑了一声，满满皆是自嘲。
是日傍晚，众人回来。
璎玑玩闹出一身汗，趴在顾飞卿背上呼呼大睡。
奚鹤卿还在和顾蘅吵螃蟹的事，只负责把璎玑带出门，却并没打算将人抱回去好生安置。最后还是顾飞卿将璎玑背回屋子，招呼丫鬟替她沐浴换衣。
裴老太太得知今日寺庙中的事，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孙儿头疼不已。
但她仍旧不愿放弃，又命人在鸟语林预备了一大桌晚膳，打算入夜后挑灯，边用饭边赏枫叶，届时再寻个什么由头，让裴行知和顾蘅去林子里单独逛一圈，总能处出些许感情的。
可偏生顾蘅早间吃多了螃蟹，回来就开始闹肚子，别说去鸟语林用饭，就连地都快下不了。
裴老太太自觉机会来了，忙打发裴行知去号脉，可等他磨磨蹭蹭过去时，奚鹤卿已经把全姑苏城的大夫都抓来，在院子里候着。
裴行知打院子里走了一遭，边拎着药箱，怎来的就怎么回去了，好像就是去那散个步，气得老太太差点抄起拐杖敲他脑袋。
顾慈在顾蘅身边守了许久，亲耳听见大夫说她无事，心才彻底放下。裴灵徽知她自幼身子就弱，三催四催地将她赶出去吃饭。
此时秋月已升至柳梢头，潋滟清晖，照得满园如积水空明。
顾慈踩着一地碎光，慢吞吞踱回自己院子。小慈和萝北瞧见她，便立马“喵喵”地跑来，分别蹭着她两只脚。
顾慈将预备好的小鱼干喂给它们。两小只欢喜地“喵”两声，便蜷缩在一块吃起来。
顾慈瞧了会儿，心中有些欣慰，亦有些怅然。左右眼下并无睡意，她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庭院中赏月。
今夜月朗星稀，南天上的那颗北落师门在夜幕中越发耀眼，几可与月华争辉。
离京头几日，顾慈还能从奚鹤卿那，听说一些关于戚北落的事。越临近姑苏，消息便越少，如今基本是完全断了联系。
这次黄河汛情较之往年都要严重，地方官都自乱阵脚，若不是戚北落及时出现，稳定民心，只怕洪水还未褪去，叛乱就要先滋生起来了。
也不知那呆子现下如何？灾情这么严重，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夜风萧瑟，竹影缭乱。顾慈拢了拢衣襟，抱膝坐成团，侧脸枕在膝上。
姐姐生病，有奚鹤卿陪着。璎玑这时候大约已经睡醒，吵吵要吃东西，卿儿会帮忙照顾。就连小慈和萝北也成双成对，唯独只有她，一影伴一人。
她由不得叹口气，仰面，怔怔望着那颗北落师门，伸出一根手指，将它周围为数不多的星星连成线，边写边低声囔囔：“戚......北......落，戚北落，戚北落......”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眼眶微微湿热，她吸吸鼻子，将熟睡的小慈和萝北安顿好，自己也回屋。
墙头忽然想起一阵簌簌细响，顾慈猛地警觉，屏住呼吸回身呵道：“什么人！”
又是一阵簌簌声，比刚才要大许多。她捏紧手中的灯笼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不停响动的树梢，脚一点一点朝着院门倒退。脑袋飞速转动，琢磨各种逃脱线路。
不等她想明白究竟哪种法子更妥当，人影已从树上腾身而下，直挺挺站在庭院那端。
稀疏的月光透过繁枝照在他脸上、身上，玄色衣裳便流淌出暗银色的光。面容五官棱角分明，线条利落，如刀削成，与生俱来就透着种高不可攀的尊贵气韵。
只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时，依旧明亮炽热如昔。
咚——
灯笼从手中滑落，烛火晃动两下，“嗞”声熄灭。
顾慈仿佛不知道，思念太长太久，反叫她忘了眼下究竟该做何反应。小慈和萝北被动静惊醒，从窝里窜跳出来，绕着他蹦跳叫唤。顾慈却全然不知，就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他。
戚北落失笑，抬手招了招，“慈宝儿，过来。”
顾慈依旧没动，飞蛾振翅的声音，夜露滴落的声音，和远处丫鬟婆子们走动的声音，都在耳畔虚化。
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已经在院子里睡着了，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的一个梦......
如是想着，她抬手掐了把自己的面颊，“嘶——”疼得直抽气。
戚北落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上前拥她入怀，帮她揉脸，“你个傻的，想知道是不是做梦，掐我不就行了？怎的这么老实巴交，掐自己玩？”揉了片刻，松开手，低头，“我瞧瞧，掐没掐红。”
顾慈的脸没被掐红，可眼圈红了。
拼命往他怀里钻，唯有这般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她才能说服自己去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戚北落如她所愿，什么也没说，就这般静静抱着她。只要她想要，抱多久他都不嫌累。
熟悉的温暖和依赖盈满心间，顾慈孤寂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双眼似浸在水中的黑曜石，经他点亮后，顷刻间流光溢彩，“你怎么到这来了？”
戚北落剑眉一轩，指了指天上的那颗北落师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从前不是说，若是你对着那颗星星唤我名字，我就要出现。今日你唤了，我便来了。”
顾慈一愣，不过小时候的一句玩笑话，他竟然还记得？面上微微发热，羞愤地捶了下他的肩，“我说正经的！你到底怎么过来的？外头的事都忙完了？回京了没？陛下和皇后娘娘那里可有打过招呼了？他们没有不高兴？臣工们可有微词？”
一连串问题连珠炮似的砸来，戚北落莞尔，在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上轻轻啄了一小口，“我也在同你说正经的，没骗你。我想你了，所以就来了。”
没有旁的理由，也不会有旁的理由。
哪怕路上累死三匹千里马，只要能瞧见他的小姑娘，他便不觉可惜。
毕竟......这里可是姑苏啊，柳眠风的老巢啊......
他就算爬，也得爬过来！

第33章
许久没见面，突然就来这么一下，顾慈有点懵，一时间怔在原地，愕着眼睛仰面瞧他。
戚北落舔了下嘴角，尝到甜头，趁她现在还傻呆着，便再次低头，飞快啄一小口。
嗯，甜甜的，软软的，像极了小时候常吃的糖糕。
而且......还有点上瘾。
见小姑娘似乎还迷迷糊糊的，他又忍不住想啃第三口。
顾慈一下醒神，捂着自己的嘴惊跳开，“你、你你......干嘛！”慌张四望，“万一叫人瞧见了可怎么办？”
檐上风灯一片昏黄柔光，氤氲她面颊，白嫩中泛着清浅的粉，莹莹若有光。
戚北落喉中微涩，咳嗽一声，哑声道：“放心，我来时没惊动府上任何人，不会有人瞧见。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
正说着，他眉目陡然变戾，一把将顾慈拉到身后挡住，“什么人！”
顾慈吓了一跳，见戚北落凶神恶煞地盯着小院月洞门，她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往他身后躲去。手揪紧他袖子，只探出半颗脑袋，小脸绷得紧紧的。
小慈和萝北也一道窜到她身后，弓腰竖毛，全身戒备。
院门竹影窸窣摇曳，夜露顺着尖细的孟宗竹叶尖淌下，嘀嗒，在水洼中碎开花盏。
粗粗细细的水纹中倒映出一抹天青色身影，面如冠玉，气韵如风，仿佛从魏晋风雅画中走出的隐士。
“大表哥？”顾慈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
裴行知笑得随意，“我方才发现有人趁夜偷闯入家中，向表妹这边过来，心中有些担心，便赶过来瞧瞧。”
目光如清冷月光，从二人身上涣漫而过，唇畔笑意不减，连唇角的弧度都不曾变化一下。
“既然来人是太子殿下，那应当无事。惊扰二位说话，乃我的不是，抱歉。”
戚北落挑眉，默然审视。
裴行知还是笑，“殿下莫奇怪，想猜出您的身份，这一点也不难。”
说着，他余光淡淡扫过两人牵在一块的手，狐狸眼微不可见地眯起些，“二表妹一向洁身自好，不同外男多说话，想来能让她放松警惕的，也就只有殿下一人。”
阴阳怪气的调子，让人听完，心头涌起一丝不快。
戚北落亦乜斜眼睨他，目光如冰棱穿体。
似这种半夜翻墙的事，他从前在宫中没少做，屡试不爽。便是御前一等一的高手，也从未发现过他的行踪。
今日竟然被这人觉察，还一路追踪至此？
“难为表兄一心为慈宝儿着想，觉察家里有人闯入，竟不是去老太太和令妹那儿看情况，而是先来了这儿？”
他故意唤裴行知为表兄，唤顾慈的小名，浓浓的酸味，熏得顾慈头疼。
因早间与裴行知谈判失败，不欢而散的事，顾慈眼下再见到他，多少还存有几分尴尬。
且又是这么个境况，这份尴尬就更重一层。
她讪讪而笑，松开戚北落的手，往旁边挪去。
不料腰肢突然被箍住，戚北落轻轻一发力，她便又回到他怀中，贴得比方才还近。
炽热的温度从他身体涌来，顾慈面颊发热，垂着脑袋不敢看人，扭动身子，“你、你放开！放开！”
可那双手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不仅推不开，反而还越抱越紧。
“别闹了，人家看着呢！”
顾慈羞恼地抬眸嗔瞪，却只瞧见他清俊的侧颜绽开得意的笑，眼神傲慢，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同他的关系。
尤其是要让眼前这位大表兄知道。
顾慈放弃挣扎。
这个呆子，几日不见，怎就越发爱拈酸吃醋了？这要是让他知道此前，裴行知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不得当场跟人家打起来？
戚北落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她试图挣脱的时候，怀抱突然空下的感觉让他很不爽，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将她揽回怀中。
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只要稍稍施力就能捻断，他不由自主收紧臂弯，想就这样抱一辈子。
她却浑然不知，在他怀中越挣扎越厉害。
娇小曼妙的身段无意识地贴着他身体起伏，仿佛在他身上点火，随时都能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戚北落被闹得口干舌燥，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人放开，闷声抱怨：“你这小娇娇，什么时候才能乖一点，让我安心？”
但手还是要抓着的。
顾慈甩了几下手，没甩开，亦娇亦嗔地瞪他一眼，“你才不乖。”便由他牵去。
裴行知看在眼里，眸光暗了一瞬，旋即又不动声色地笑道：“既然二表妹平安无虞，我也就放心了。天色已晚，我便先行告辞，就不送殿下了，还请殿下自便。”
悠悠走出几步，他又侧过半张脸，似笑非笑道：“只是现下夜已深，祖母已然就寝，实在不方便帮殿下收拾住处。要难为殿下再翻一次墙，回去歇息。”
戚北落面色蓦地一沉。
眼下他和小姑娘还未成亲，留宿在她屋子里自然不妥。
今夜他原也没打算现身，只想远远瞧她一眼，确认她无恙便走，明日再正式登门拜访，给她个惊喜。
哪知小姑娘一直在唤自己的名字，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他心中抽疼，这才现身过来安慰。
可，这人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太子，竟还敢轰他走？不方便安排住处，这也算理由？为何不给他开门，让他大大方方走出去，非得再翻一次墙？
一定是故意的！
戚北落目露凶光，裴行知却根本不搭理，说完便踅身悠悠然离去，两手抄在背后，宽袖随风款摆，好不惬意。
戚北落顿时气如山涌，衣袖被人扯了下，低头，便对上一双澄净无尘的眸子，眼尾些些翘着梢儿，又艳得氤氲透骨。
他所有的气，就都消了。
“今夜实在太晚了，你先回去。不用翻墙，我去给你开门。你从后门偷偷溜走，别叫他们发现了。”
顾慈拉着他往外头走，扒在院门上，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忽想起什么，又转身跑回去。
偷偷？戚北落面色暗淡，胸膛剧烈起伏。
他堂堂太子，来见自己未婚妻子，竟还用偷偷？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这说法也实在......
他不满地哼出口气，小姑娘从他身边跑过，他随意一伸胳膊，便勾住她纤细的脖颈，拉到自己怀里，在她脸上狠狠亲上一口。
吧唧——脆声响！
满园翠竹都仿佛被震到，跟着沙沙摇了摇，似在窃笑。
戚北落一抹嘴角。
嗯，解气了。
管你什么柳眠风还是大表哥，最后小姑娘不都还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
“不必送了，今夜你好好睡一觉，睡舒服了，这样明日一睁开眼，就能好好瞧清楚我是谁。我再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顾慈愣在原地，大半天没缓过劲来。
她不过是怕夜路黑，回去帮他提灯笼，竟冷不丁又被香一口！
“晚安，慈宝儿。”戚北落趁机捏了把她的脸蛋，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顾慈捂着红彤彤的小脸，气呼呼地将灯笼朝他用力掷去，“谁......谁谁想瞧你啊！你少自作多情！”
戚北落笑得双肩耸抖，轻盈地腾身上墙，趴在墙头，托腮瞧她，得意洋洋道：“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想瞧我，别不承认。”
顾慈羞怒至极，跺脚还要嘴，却见泠泠月色下，他面颊瘦削，眼窝深陷，倦容难掩。
这一路的辛苦，由此可见一斑。
然，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湛出一种真切的光，仿佛沉寂多年的枯井中，霍然被丢下一颗石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柔柔将她裹挟。
从始至终，他都没说过一个“累”字。
顾慈心间拂过一阵清风，连日来的寂寞和苦恼瞬息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可言说的心疼和喜悦。
她低下头，捏着衣袖，很没骨气地小声道：“那、那你明天......早点过来......”

第34章
是夜，顾慈难得睡了个不错的觉，翌日醒来，精神甚好，面色也较头两日要好上许多，仿佛雨后初开的海棠，娇艳欲滴。
裴家派来伺候服侍她的丫鬟打帘进来，她正对镜通发，嘴里哼哼小曲儿。调不成调，她却唱得很开心。
脚步声入耳，她放下手中木梳，偏头莞尔，朝她们招招手，将雕漆妆匣里的簪花一支支取出，“你们快来帮我瞧瞧，今日戴哪支好，我一个人实在决定不下来。”
阳光穿过步步锦，拢在她身上，巴掌大的小脸白得莹然，一双轻俏的妙目里仿佛有春水细流，未施脂粉，就已经如诗如画。
丫鬟们眼前随之一亮，忡怔在原地，翕动着唇瓣却发不出声。顾慈笑盈盈又唤了一声，她们才迟迟醒神，忙羞答答地垂着脸过去，帮她挑拣。
这顾二姑娘刚来裴家的时候，大约是对周围还不熟悉的缘故，总穿一身素，人也端着，不大爱笑。虽说容貌依旧出挑，但终归太过清冷，她们只敢远观，而不敢靠近。
今日这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究竟发生什么好事了，竟会高兴成这样？
主子心情好，丫鬟们干起活来也有劲。渐渐，话匣子也打开，丫鬟们各抒己见，该怎么穿戴，顾慈都一一含笑听着，一来二去，大家熟悉起来，打心底越发喜欢这位帝京来的表姑娘。
待一切梳洗毕，裴老太太刚好打发人来请顾慈，她忙欢喜地出门去。外间秋意正浓，她心情好，入目的风景也好，秋风拂面，她也觉如春风般贻荡。
*
堂屋内，戚北落正陪着裴老太太，坐在上首说话。
戚北落此番造访，虽未表明身份，但裴老太太何等精明，听说他是特特从帝京赶来寻慈儿的，再细问两三句，便猜到个中缘故，惊了一瞬后，便很快恢复镇定。
从前听人说起这位太子殿下时，大多都是在说他如何暴戾冷血，想不到竟也是个痴情种。为了慈儿，还能千里迢迢追到这来。
更离奇的是，这么个痴情种，竟还没耽误手头的正事。
不仅治好了黄河水患，还顺手惩治了几个私吞赈灾银两的大臣，百姓无不爱戴，陛下甚为满意，朝中上下自也是无人不叹服，对他这千里追美人的荒唐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上头二人相谈甚欢，裴行知则坐在下头，自顾自喝茶。像是被茶盏吸引，举着茶盖，左右翻转相看。玉指修长，骨节分明，同精瓷一色。
他看得太出神，以至于裴老太太唤了他好几遍，他都没听见。旁边的裴灵徽撞了下他手肘，他才回过神来。
“祖母唤孙儿有事？”
裴老太太沉下脸，缓缓吐出口气，“你方才来晚了，还未向贵客见礼，还不快趁这机会补救？将来你科考入仕，没准还需要人家提点一二。”
裴行知却道：“祖母是知道的，孙儿并不打算入仕，只想闲云野鹤，寄情山水。”侧眸睨向戚北落，眼尾略带几分挑衅，“既如此，这礼，应当也能免了。”
裴老太太鼻翼翕动，苍老的手抓着龙头拄杖，手背很快爬满青筋。但碍于面子，她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忍了。
她将裴家全部的希望都压在自己这个长孙身上，科考入仕几乎是他命中注定的。之所以非要同顾家结亲，也是为了让他将来在官场上，能有个好靠山。
但孙儿的脾气，她还是清楚的。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反抗，今日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惴惴地看向戚北落，戚北落却一点也不生气，仿佛早有预料似的。
男人看男人最准。从昨夜第一次见面前，他便知道这位裴家表兄的心思。倘若身份互换，哪怕彼此间身份悬殊，他也绝不会向自己的情敌低头。
自然，他也不喜拿身份压对手，强迫别人向自己低头。
他放下茶盏，大手一扬，“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裴兄才华横溢，既然志不在此，想必也能在别处有所建树。”
可裴行知压根就没想等他说完，便已经回去坐下，重新端起茶盏，继续品自己的茶。眼波平静，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戚北落的手悬在空中，指尖抽抽，半晌，才尴尬地收回来。凤眼沉沉，嘴角挑着冷笑，怒意中还夹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屋内冰火两重天，一时间都没人敢说话。
裴老太太和裴灵徽夹在两人中间，如坐针毡。
可巧这时候，顾慈来了，一身红衣鲜艳如火，眉心还钿了花额。
像是一束光照进幽潭，众人齐齐亮了眼睛，就连裴行知眼梢余光也自作主张地瞟去两眼。
“慈儿，我都不知，原来你穿红衣这么好看！”裴灵徽忍不住上前，围着她左转右转，赞不绝口。
“表姐谬赞了。”
顾慈腼腆地垂下脑袋，偷偷看向戚北落，眸子里闪着光。戚北落含笑点了点头，她眼中那点光便溢了出来，娇羞地低垂螓首。
过了许久，那视线还缠绕在她身上，她心如鹿撞，生怕叫人瞧见了会笑话，飞快抬头嗔瞪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飞快低下。
前面传来男人几分轻松的笑，同裴老太太道完别，便过来领上她一块出去。
两人并肩而行，衣袖轻轻摩擦，时不时默契地转头对望，相视一笑后又默契地各自转回去。
天造地设，俪影无双。
裴行知淡淡收回视线，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茶盏递道嘴边，迟疑片刻，终还是意兴阑珊地放了下去。
*
出行的马车早已备好，在门口候着。
机会难得，戚北落原只想同顾慈两人一道出去游山玩水。可顾慈坚持要叫上顾蘅和奚鹤卿。
“你想趁两家正式定亲前，撮合他们俩？不过来了趟姑苏，你怎的就干起红娘的活儿了？”
戚北落先扶她上马车，自己也正要上去。
顾慈突然转身，堵在他前头，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居高临下道：“怎的？我姐姐不是你朋友？奚鹤卿不是你朋友？朋友有难，你不拔刀相助，难道还打算插他们两刀不成？”
戚北落有些好笑，“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也当真？蠢不蠢？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你哪次求我办事，我没答应？”
“我......”顾慈干张嘴，哑巴了。
戚北落捏了捏她鼻子，“你啊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又抬手招来王德善，让他去唤人、备车。
——让人搅了他和小姑娘一道游山玩水的好事就罢了，至少这马车，他要和小姑娘独坐。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顾蘅和奚鹤卿便出来了，身后还跟了两人——裴行知和裴灵徽。
戚北落蹙眉，眼刀狠狠扎向王德善。
王德善心肝当时就哆嗦了下，哈腰讪笑道：“殿下，这是裴老太太的主意。说只要顾大小姐要去，就一定要叫上裴公子。她年事已高，奴才实在不敢说重话，就、就......”
顾慈也猜到会是这样，揉|捏鼻梁，习惯性地要叹气。
戚北落未卜先知，“嗯？”声瞪来，她立马将气憋回去，再不敢叹。
思忖片刻，她招招手，戚北落便低头，附上耳朵。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去支开大表哥，我负责拖住表姐，好让姐姐和奚鹤卿有机会单独说话。”
戚北落凝眉，“为什么要我去支开裴行知，就不能你......”
眼珠子一转，他立马住嘴。
他不想和裴行知说话，但更不想让小姑娘和裴行知独处。权衡利弊，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因这事，一路上，戚北落都阴沉着脸，眉宇间愁云惨淡。
顾慈叫他几遍，他只肯答应一声，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又转回去，阴阳怪气地哼哼。像个三岁孩童被人抢了零嘴，敢怒又不敢言。
这人......当真幼稚得不行！
顾慈简直要被他逗笑。
左右马车上也没外人，她悄悄靠过去，挨着他坐下。戚北落立马往旁边挪一寸地方，偏头仍旧不看她。她便又凑过去些，戚北落仿佛还想动，身子晃了晃，就没再动作。
别别扭扭，像是不愿搭理，却又在期待她来哄自己。
顾慈轻笑，指尖轻轻点着坐垫，一点一点往他身边靠去，忽然猛地抱住他胳膊。
那只手明显颤抖了一下，手的主人似乎并不曾料到会是这样，尝试要抽回手臂。可顾慈抱住就不肯放，对峙许久，他终于晃累了，停下。
顾慈的心也落回肚里，松手，正要坐正。肩膀忽然一沉，方才被她抱住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一下将她抱坐到他腿上。
“以后不许穿红色，知道么？”戚北落黑着脸，半怒半委屈地道。
顾慈一愣，“诶？不好看么？”
戚北落没说话，目光顺着她袅娜的身段缓缓扫过，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洞房花烛夜的情景。
龙凤喜烛成双，暖香幽幽。
他挑开小姑娘的盖头，她抬眸瞧自己一眼，腼腆一笑，便含羞带怯地躲开。白嫩的脸蛋一点一点飞上红霞，渐与这大红嫁衣一色。
他面上波澜不惊，两只耳朵却红得剔透，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将脸撇到另一边，“好看......”语气陡转直下，“就只能让我看。”
顾慈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戚北落面肌抽动，气忿难担，但又不能把她怎样。
跟自己较了半天劲，他也只能压着火，将这不听话的小东西狠狠揉进怀里，下巴深深埋入她颈窝，细蹭，像孩童终于得到自己最喜欢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必须时刻小心保护着。
不知不觉，自己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正当滋味之时，马车骤然停下。若不是戚北怒反应快，顾慈这会子只怕就要从车门摔出去。
不等戚北落吩咐，王德善便已下辕座，跑去前头查看，回来道：“殿下，前头的路被一辆马车挡住，后头几辆马车没及时停住，撞到一块，现在已经乱做一锅粥了。”
戚北落一面轻轻拍抚怀中受惊吓的小家伙，一面厉声问：“哪家的马车，敢这般放肆！”
“奴才无能，请殿下赎罪，情况太乱，奴才问了半天，也只问清楚那家人姓什么，听说......是姓柳来着。”
仿佛一个焦雷从天而降，戚北落倏地绷直身子，怔在原地。

第35章
顾慈明显感觉到戚北落身体突然僵硬，像只全身羽毛都竖起来的斗鸡，时刻提防着对面的敌人。
她纳罕了一阵，姓柳怎的了？叫他这般戒备？念头一转，她想起那位过去常和自己互通书信的同门师兄柳眠风，好像就住在姑苏，人便豁然开朗。
敢情这厮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顾慈捏了捏眉心，又气恼又好笑，还有那么点欢喜。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未免戚北落多想，她便先提议。
“前头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要不......咱们绕道走？”
戚北落眼睛一亮，忙点头如捣蒜。顾慈又差点叫他逗笑，这个呆子！
王德善正待领命去办，马车外突然吵嚷起来。
顾慈拧眉，伸手要挑帘子。戚北落却抢先一步掀起帘角，将她挡了个严实，只给她留了个酸溜溜的后脑勺。
顾慈无奈，斜他一眼，扒在他肩头，偷偷打量。
路前头过来一群人，一波去了前头的马车，一波则凶神恶煞地朝他们走来。
领头的圆脸姑娘梳双髻，一身丫鬟打扮，通身饰物倒是富贵，可以想见，她家主人是何等气派。
车夫正要驱马调头，那丫鬟已不由分说地抢走他手里的缰绳，颐指气使道：“我家姑娘正忙着在前头训话，你们也过去听听，免得待会儿又毛手毛脚地冲撞了人，还反过来埋怨我们。”
听说是个姑娘，戚北落心头紧绷的弦松下，面容重新肃穆起来。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指着他鼻子，让他过去听训。他倒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自己扰了别人的车，还这么理直气壮，也不见官府差役过来办事，这个姑苏城，当真是反了天了！
他本想让顾慈在车上好好待着，自己过去处理。顾慈心中担忧，执意要随他一道过去。后头马车上的四人，闻讯也下车赶来。
裴灵徽上下扫了眼那丫鬟，鼻子里直哼气，“一准错不了，定是那柳巡抚家的宝贝女儿又出门了。”
顾慈好奇地看着她。裴灵徽瞧一眼顾慈身边的戚北落，迟疑了下，凑到她耳边低语。
“我们这儿的巡抚，占着山高皇帝远，四处作威作福。他家女儿叫柳之岚，那是出了名的公主脾气，谁敢让她不顺心，她便让谁全家都不安生。”
“有回她出门遛狗，明明是那狗不听话，咬了为孕妇的脚。她偏说是那孕妇先猜了她家狗的尾巴，才会让那狗暴起伤人，还罚她跪下同狗认错。结果这一跪......就闹出得一尸两命。孕妇家人一路上告，想讨回公道，可这世上哪来的公道，左不过都是官官相护罢了。”
顾慈眉心深蹙，偷瞄戚北落。
他想是听见这番话了，脸越来越黑，今日这山水，大约是玩不成了。
*
柳家马车就停在城门一丈开外的地方。
这几日雨水丰沛，城门有几处砖土松懈，瓦匠们正抓紧时间修葺。
柳之岚今日从父亲手中新得了辆宝车，那拉车的不是马也不是牛，而是匹双峰白骆驼。车顶没有盖檐，只左右围着楠木低栏，乍看之下，像是拖了张罗汉床出门。
驼铃声声，她穿了件茶白襦裙，搭配自己的白骆驼，正美滋滋地享受众人欣羨的目光。
过城门时，上头忽然落下滴泥点子，脏了她的脸和衣裳。她惊得瞠目结舌，又有滴泥点，不偏不倚正好进了她的嘴。
她愕了半晌，勃然大怒，一面呸嘴，一面命人马上将那不知死活的泥瓦匠捉来。城门猝然被她的宝车堵住，后头几辆马车没刹住脚，接连撞到一块，这才闹出了事。
顾慈她们赶去时，柳之岚正慵懒地倚靠着宝车前栏，让丫鬟给自己净面，重新上妆。她身上盖着茵毯，右手边整齐地摆着一排亮漆食盒，内有各色小点，足边置六角熏炉，正悠然吐香。
柳家家丁摁着那位泥瓦匠，给她磕头认错，额头都已经破皮出血，还不见柳之岚启唇喊停。
四面围满人，各个侧目而视，为那工匠打抱不平，但又畏惧柳巡抚的名头，没一个人敢上前。
奚鹤卿听完来龙去脉，不由分说，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几个家丁接连踹翻。
边上几人反应过来，抄起家伙联手上前，朝奚鹤卿后背攻去。即将触击的瞬间，顾蘅执剑赶到，将他们挑了开，转身的瞬间，将手中另一柄剑抛向空中。
奚鹤卿腾身接住，同她贴背而立，嗤笑道：“谢啦。”
顾蘅哼了声，“我、我我这人不爱欠别人人情，尤其是你的。昨天你帮我找大夫，今日我还你这情，应当的。”
被打翻在地的家丁又卷土重来，奚鹤卿抬指抹了把剑身，似笑非笑道：“我后背交给你，可顶得住？”
顾蘅翻了个白眼，“后背交给你，我才是不放心。”
话音未落，便已提剑迎上。奚鹤卿笑了笑，亦跟了上去。
刀剑纷纷，柳之岚吓得趴在低栏地下哆嗦。
她在姑苏横行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砸她的场子，忙催手下人再去请些帮手来，把这两人速速拿下。
眼梢余光晃过人群，一下定在了戚北落身上，呆看良久，她慢慢垂覆眼睫，面颊泛起薄粉。
长街那头，顾慈还无知无觉，目光死死追着顾蘅，满面忧色，催凤箫快去帮忙。
戚北落拍拍她的手，“莫怕，这群乌合之战，伤不到他们俩。你不是想撮合他们么？眼下正是个好机会，所谓患难见真情，你就放一百心吧，实在不行，不还有我么？”
边说，边揽紧她的腰，“你且离我近些，免得伤到你。”
顾慈忖了忖，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乖乖听话，往他怀里缩去。娇小的身子全然依偎在他身上，就好像他就是自己的天。
这种依赖，戚北落很是受用，臂弯不自觉收紧，嘴角也翘高几分。
裴灵徽为躲刀剑，连连后退。
裴行知将她扯到身后护住，不紧不慢地躲开每一道误飞而来的锋刃，身子虽清瘦，却莫名很有安全感。裴灵徽又喜又疑，哥哥自幼读书，从未习过武，怎的比那些武人还灵活？
又一波柳家家丁杀来，手里的武器比方才那伙人更长、更锋锐。
围观的百姓知道这回是闹大了，忙作鸟兽散，四面登时混乱成片。
宝车被人流反复冲撞，柳之岚煞白着脸，连喊：“放肆！放肆！”使出吃奶的劲儿扒住围栏，不想却连人带车一块被掀翻在地。食盒和熏炉都“咣当”砸在她身上。
白骆驼受了惊吓，边叫边围着她乱踩。她抱着散乱的发髻，趴在地上哆嗦，不敢乱动，一身白衣转眼就成了黑衣。
待人群散去后，丫鬟们忙去扶起她。她拨开嘴边一绺头发，张嘴就要骂，迎面忽然飞来一块小牌，正中她眉心。
她尖叫一声，趔趄后退，气呼呼地抓下牌子，四面扫了眼，除了混乱的人群，什么也没瞧见，“躲得倒是快，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让我抓到！”
余光扫一眼牌子，她瞳孔骤然紧缩，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圆牌。
这是一枚银制圆牌，通身无饰，只正中刻有一个“柳”字。
丫鬟见她面色不对，上前询问，才拍了下她的肩，她便尖叫一声，落荒而逃，绣鞋跑丢了也顾不上捡。
丫鬟们不明所以，捡起她的绣鞋追上去。柳家家丁见主子跑了，也不敢多留，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四散奔逃。
原本吵闹不停的街道，转眼间空空荡荡，只剩顾慈她们六人，互相茫然对望。
顾蘅转了转手腕，朝奚鹤卿得意地笑，“我解决了十八个，你才八个，怎么样？服不服？”
奚鹤卿“嘁”了声，不置可否。
小姑娘好胜心强，喜攻不喜守，容易露破绽。要不是他在旁帮忙挑开剑锋，护她无虞，她哪有这战绩？
余光扫见地上的银牌，奚鹤卿攒眉，俯身捡起，朝他们扬了扬，“这是什么？”
裴灵徽探头，双目一亮，“柳眠风！是柳眠风的牌子！他竟然来了！”她兴奋地四下张望，没瞧见人影，眼中略显失色，但依旧激动不已。
顾慈心头一蹦。
仅凭一块牌子，就能把柳家大小姐吓成这样，这柳眠风到底是什么人？
裴灵徽仿佛瞧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柳眠风啊，就是我们姑苏这一带的游侠，最好行侠仗义，替人打抱不平。听说白衣山人当年，把自己在朝堂上的人脉，全介绍给了他，而他本人又在江湖上结识了不少游侠豪客。大约就是两只脚，分别踩在黑白两道上。”
“他每次惩恶扬善前，都会先给人丢块牌子，警告一番。若那人肯就此收手，他便不去寻麻烦，倘若不听......”
裴灵徽笑容狡黠，“那柳巡抚一家就是个不错的例子，还记得方才，我同你说的孕妇那事吧。柳家人因为这事被柳眠风盯上，但他们并没在意，不想次日醒来，全家都被倒吊在树上，下头则围着一群恶犬，不停朝他们狂吠。从那以后，他们便老实了许多。”
她越说越兴奋，抢了那银牌，爱惜地拂去上头灰尘，打他们眼前亮过，“再换句话说，在我们姑苏城，这柳字令，比圣旨还管用。”
顾慈听得入神，小嘴不由自主张圆，开口问道：“那你们可曾见过他本人？”
裴灵徽一顿，摇摇头，将牌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轻轻拍了拍，“有朝一日，定能见到的。”
顾慈打量她两眼，明白过来，正要笑着上去安慰，后背突然一冷，木木地转回头。戚北落黑着一张脸，凤眼里凝着三尺寒芒，正阴恻恻地盯着她冷笑。
她心中暗道“糟糕”，慢吞吞地凑回去，拽了拽他衣角，仰面，嘴角扯起个讨好的笑。
戚北落面目表情，垂眸觑了眼她怯生生的小手，阴不阴阳不阳地冷哼一声，看向凤箫，“去查查，那柳巡抚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事无大小，孤都要知道。不过是个小小的巡抚，难道还能反了天不成？”
头撇到另一边，低声囔囔，“哼，一个江湖游侠能顶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孤出手？”
酸味熏天。
奚鹤卿忍不住笑了几声，戚北落眼刀立马杀到。他抖了下肩，咳嗽一声，转头对凤箫正色道：“别暴露身份，这样才能钓到大鱼。”说完，便拉着顾蘅先走一步。
凤箫领命退下，王德善也机灵地闪身躲远。
裴行知笼着袖子，仿佛现在才回神，四下曼视了遍，勾了下唇角。裴灵徽还拉着顾慈，继续说柳眠风的事迹，却被裴行知拽走。
偌大的街道，就只剩下顾慈和戚北落。
顾慈揉了揉眉心，再次鼓起勇气伸手。眼看就要抓着了，那片宽袖却先一步从她指尖滑过，大步流星同她擦肩而过。
那背影，怒气冲天，只要将苍穹捅个大窟窿。
顾慈站在原地看了会，长叹口气，垂下脑袋。完了，这回是真炸毛了，怎么办？
正当为难之际，头顶又罩下片黑影，霸道地将她拢在其中。戚北落盯着她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乌沉的黑眸仿佛在酝酿风暴。
顾慈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却被他攫住手腕，“还傻站着干什么？等柳眠风来接你啊？”
说完，他便一把将小姑娘打横抱起，防贼似左右瞥两眼，跑了。

第36章
顾慈就这么被戚北落抱着，大摇大摆地走了一路，越踢腾挣扎，圈在她身上的臂弯就越紧。
最后反而是她先把自己的力气闹没，无法动弹，只能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蹙眉嘟嘴，时不时拿手拍他胸膛两下出气，像只生气的小奶猫，挥舞小肉垫，朝他表示不满。
可......力气实在太轻柔，怎么看，怎么像在仗着他的宠爱，肆无忌惮地撒娇。
戚北落有些心猿意马，恶狠狠咬了口舌尖，硬生生将自己从温柔乡中强拽出来，冷冰冰地斜她一眼。
顾慈肩膀随之一颤，眉头慢慢舒展开，鹌鹑似的，一点一点往里缩脖子。见他眼底隐约还蓬着怒意，她咽了下喉咙，柔滑娇嫩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讨好般轻轻蹭了蹭。
清润的眸子漾起几寸秋波，怯生生望住他的眼，戚北落便再挪不开视线。
都说他是不败战神，连老天爷都未必能降服住他。想来就是因为这个，老天爷才会派这丫头下凡，专门克他。
她甚至都不需要舞刀弄剑，只要一个眼神，轻飘飘的，就能让自己溃不成军。
戚北落长出一口气，转念一想方才裴灵徽提到柳眠风时，小姑娘惊喜的模样，那颗炽热的心，就“嗞”地一声冷却。
就从没见她这般看过自己......
他闷哼一声，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她今日如何讨饶，自己都绝不能心软，非要叫她碰个钉子，长点记性不可！
抛开方才那段不愉快的事，戚北落今日原是打算带顾慈去游寒山寺。
小姑娘从前在宫里念书时，就爱背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那时他便暗下决心，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带她去夜游一番。
眼下机会是来了，可气氛却没了......
等到了渡口，戚北落才将人放下。
天已近黄昏，苍穹渲染一片金黄，数点寒鸦绕枝盘旋回翔，平添几许凄惶。
奚鹤卿依旧挡在裴行知和顾蘅之间，神色警惕，似一柄拉满弦的弓，随时能暴起。裴行知淡淡扫他一眼，他便捏紧一分拳。
顾蘅似有心事，独自坐在岸边一颗大石头上，捧着脸发呆，时不时瞥奚鹤卿两眼。奚鹤卿有所觉察，视线转过来时，她又忙忙调开目光，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昨日，她因为闹肚子，什么东西也吃不下，连药也喂不进去。慈儿和表姐都没主意，还是奚鹤卿一口一口，软磨硬泡，亲手给自己喂下。其间她受不住苦味，吐了几口在他衣裳上，他竟没生气，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她怕热，生病后就更怕。夜里躺在床上，浑身“呼呼”冒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后来，像是有人把窗户打开了，夜风阵阵送爽，拂去周身燥热，她这才迷迷糊糊安然睡去。
可醒来后，朦胧视线中闯入的第一个身影，竟是床边一个满面倦容的少年，手里握着蒲扇，表情冷漠不屑，眼角眉梢却染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竟是一夜未睡。
那时候，顾蘅明显听见，自己的心弦颤动了下。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她琢磨了一整天都没琢磨明白，以至于现在，她瞧见奚鹤卿，就浑身上下哪儿都别扭。
原以为方才打完一架，报了恩，那股子奇怪感觉大概就能散去。
却不料事与愿违，她的心，竟比刚才还要纷乱，麻绳似的，理也理不清。
王德善早已备好三艘乌篷船，哈腰上前，请戚北落示下。
裴灵徽灵机一动，忙把顾蘅先拉上其中有一艘乌篷船，又去拽裴行知。顾慈见势不妙，忙要上去拦。
哪知不等她动手，裴行知就先拉着裴灵徽去了另一艘乌篷船，不等坐定，就令船家点竿出发。
“哥哥，你这是作甚！”裴灵徽急得跳脚，见他充耳不闻，咬咬牙，回身指挥船家停下。
“这......”船家犯了难，觑向裴行知求助。
裴行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扬手让他继续，便懒洋洋地倚回软垫，坐在窗边，阖眸静享暮风。
顾慈愕然看着，他似有所察，狐狸眼轻慢地瞟过来，微微扬起梢儿，似笑非笑。月光倾泻其清隽侧颜，那颗泪痣无端漾起几分妖冶。
顾慈一愣，越发琢磨不透这人。
明明上回寻他谈判时，他还坚决不肯退婚，怎的今日竟主动让出如此绝妙的机会？到底怎么想的？
待她回神，转身，却见戚北落在和奚鹤卿说话。
月色朦胧，奚鹤卿面容沉在暗处，让人辨不清神色，双臂抱胸，食指“嗒嗒”点着胳膊，似是不耐。直到戚北落说完话，他都不曾开口，良久，咬了下唇，点头，朝顾蘅坐着的那艘乌篷船走去。
“啊！你你你来这干嘛！”顾蘅惊叫不断，推他下去，却根本推不动。
奚鹤卿斜她一眼，只做耳旁风，大剌剌坐到她身边，“干嘛？游湖，不许啊？”
顾蘅蹭的惊跳起，气急败坏，“好，你不走，我走！”说着就要起身要下船。
可奚鹤卿长腿随意一伸，就挡住了她的去路，等她挣扎出去，船早已离岸数丈远。
顾慈站在岸边，目送船只在水面缩成豆子大小，小小吐出口气，笑吟吟走向戚北落，“你方才同奚鹤卿说了什么？”
戚北落冷睇她，“你为何不去问你的大表兄？”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最后那艘乌篷船。
顾慈愣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
方才抱她的时候还好好的，怎的又吃味了？莫不是自己方才去拦裴行知，又叫他误会了？旁人是吃奶长大的，他该不会是皇后娘娘拿醋喂大的吧？
她无奈地捏了下眉心，回头。
戚北落还站在船头，阴沉着脸望过来，眸子滴溜溜乱转，干张嘴不说话。分明是想请她上船，却放不下颜面，才这般灼灼凝望于她。
顾慈忍笑，故意拉下脸，学他刚才的模样，冷哼一声，转身沿来时的路离去。
月影渐高，刺桐林静谧无声。
浓叶在头顶织成茂密的网，偶有几点月光，钻过树叶缝隙，在地上圈出大小不一的光斑。
风动，光亦动，和着夜风簌簌起舞。不远处涛声阵阵，次第荡来。
顾慈蹬着藕和色绣鞋，踩着光点漫步，心里默数浪涛散去的次数。裙摆袅袅拖曳过坡地，草叶细细簌响。
大约数到十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快近身时，声音又慢下来。却没停，影子似的，默默跟在她后头。
同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慈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甚至加快了脚步。
他也亦步亦趋地跟上，但也就只是跟着，连两人间相隔的距离，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呆子！究竟在别扭些什么？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
顾慈叹口气，猝然止步，转身。
戚北落显然没意料到这点，身板一颤，险些同她撞到一块。忙退后几步，眼珠左右乱瞟，就是不看她。
“夜深人静，我是当心你一个人在这乱走，会出事，我没法同你父母交代，所以才追上来的，你、你可别多想......”
“恩。”顾慈郑重点头，可眼底分明还藏着狡黠的笑。
得意洋洋，抓心挠肝。
戚北落胸膛起伏如浪，手负在身后，紧攥成拳。
她到底还有没有点良心？自己为了她，才千里迢迢从帝京赶来姑苏，不舍昼夜；昨夜为了见她，还撇下天家尊严去翻墙，被她表兄冷嘲热讽；今日生气动怒，寻船游湖，也是为她。可自己生气时，她竟都不肯过来安慰一下！自己都巴巴跑来了，得来的竟只是嘲笑！
她心里，当真有自己一寸余地？
戚北落眼中云海翻涌，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委屈，心口滚起股灼|热的岩浆，再忍不住，张口便骂。
可也就在这时，顾慈突然踮起脚尖，展臂勾住他脖子，在他唇瓣轻轻啄了下，离开寸许。距离极近，唇瓣稍稍翕动，便会贴在一起。
彼此呼吸交错拂过对方脸上，撩起暧昧热潮，微痒。
“还生气吗？”
小姑娘声音婉转如莺，杏眼明亮若星，酿着春日的明媚，俏皮地眨两下，他便瞬间丢了魂儿。
轻盈如羽毛般地触感尚还停留在唇峰，戚北落下意识就要摇头，最后关头还是攥紧拳头，强行抓回理智，僵硬地别开头，冷着眉眼睨她。
“哼，又是美人计？”
顾慈望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住笑，眼尾上挑出一抹潋滟桃夭色。
“呆子。”
她嗔瞪他一眼，强做镇定，圈紧他脖子，阖眸一点一点靠近。细细颤抖的睫毛，却将她心底的紧张暴露无余。
柔嫩的唇瓣贴上他锋薄却温暖的唇尖，轻轻一抿，像孩童在吃糖。
尝够了，也没分开。
喧嚣声从耳畔远去，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他们两人，和一轮秋月。
戚北落心跳停了那么一瞬，逐渐沦陷在那片温柔中，有些惊慌，又有些兴奋。
是了，一定又是美人计，同上回哄自己去请旨赐婚一样，从不解释原因，只由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地使唤他的心情。
可偏偏......自己又中计了！
春心早已荡漾，他还在故作矜持，咳嗽一声，嗓音仍旧喑哑。
“慈儿，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顾慈齿间漏出几声笑，清脆悦耳，不仅不害怕，还嚣张地咬住他的唇瓣，轻轻碾了碾，极尽挑衅之能事。
月色如水，涓涓流淌，她眉心的芙蓉花嫣然盛开，丝缕暗香递来，仿佛火星子落在干柴上，戚北落黑眸顿沉，臂弯滚热紧绷，哑着嗓子咬牙切齿道。
“慈儿，待会儿.....你可别后悔！”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托起她后脑勺，将她揉入怀中，主动加深这一吻，如同过去无数次在沙场上攻城略地那样，霸道又强势。

第37章
顾慈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大胆，竟主动撩拨上了他？
起初，她不过就是想逗逗他，看他羞红两只耳朵，快控制不住自己，表面却还要强撑着不能动凡心。
不料，逗着逗着，她竟咂摸出了滋味，渐渐地，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在玩闹，还是认真了。
温热柔软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辗转摩|挲，从春风化雨至狂风暴雨。那么粗鲁的动作，却有着那么温柔的触感，当真不可思议。
星河在视线中模糊，她渐有些目眩，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软作一汪春水。
扶在腰间的手，便顺势蜿蜒过来，滚热的掌心贴住她的腰，将她绵软的身子完全纳入他怀中，无所遁逃。
他的呼吸就拂在她耳边，心就跳在她心尖，急促而炽热。亦如不远处，那连绵不绝的浪涛声，时而细如丝线，时而强如雷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慈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禁锢她的怀抱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月色皎洁，树影婆娑摇曳，掸下一地碎芒，淅淅沥沥泼洒在他们身上，如斯静谧。
顾慈伏在他胸膛，小口小口喘息，异样的血潮在腔子里横冲直撞。
五指下意识扣起，抓紧他衣襟，怯生生的，仿佛水中浮萍，而他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秋夜的风，带着些许初冬的寒意。
眼下，她却恨不得这风能冷些、再冷些，好帮她吹走身上这股子几近昏眩的燥热。
戚北落搂着她，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打，边安抚边帮她顺气，垂眸。
周围星光暗淡，一张芙蓉娇面软软地抵在自己胸口。两排浓睫细细打颤，卷影朦胧，眸子中春露半遮半掩。
樱唇丰润红艳，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像是海棠凝了一夜水露，便是宫里最好的口脂，也调配不出其中万分之一的美好。
大约还涂了蜂蜜吧，不然......怎的能这般甜？
戚北落细细抿唇回味，心头漾起层层涟漪，方才那点子委屈被暂时搁浅，不知不觉泛起甜蜜，顺着血脉，浸润他全身每一处。
“慈宝儿......”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她唇珠。
顾慈睫尖一颤，兔子似的惊慌后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觉地望着他，可爱又可怜。
“你、你你不可以再来了......”
戚北落一愣，旋即笑开，将人扯回怀里，低头轻轻撞了下她的额，“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了，是你不听，非要撩拨，怎的这会子还埋怨上我了？嗯？”
他声线低醇，带着平日不曾有过的沙哑，随潮热的鼻息掠过她耳畔肌肤。
顾慈顿时羞红耳根，垂下脑袋，捂脸跺脚。
那点红，便如朱砂落入水中，从最初的一小点，慢慢化开，飞满整张脸颊，浅浅淡淡。眉心那抹芙蓉花额，也随之娇艳，月色氤氲下，隐约若有香。
戚北落发了会儿怔，抬手摩|挲她似颦非颦的秀眉。
“待大婚之后，我帮你画眉，如何？”
顾慈五指撑开些，透过指缝奇怪地瞧他。
戚北落莞尔，“民间不都是这样的么？丈夫帮妻子描眉，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给你画什么样的。还有螺子黛，我让他们多预备些，你若有偏好，就同我说。还有还有......”
顾慈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的男人，听他亮着眼睛，絮絮诉说婚后的生活，自己不自觉也开始憧憬。
有他的每一天，会是什么样？
怕他太得意忘形，她又哼声打趣道：“你的手这么糙，只会舞刀弄枪。画什么眉，没的把我画成关二爷，让人家笑话。”
戚北落挑眉，捏了捏噘成牵牛花的小嘴，“那我也给自己画一双，咱们一公一母，刚好凑一对。有我陪着你，看谁敢笑话！”
顾慈又好气又好笑，凶巴巴地剜他一眼。他不躲不闪，翘起下巴，乜斜凤眼，得意地朝她笑，反把她闹了个大红脸。
讨厌死了！
忽而，远远近近的钟声从寒山寺飘来，次第传入耳畔，悠远绵长。
一百零八声钟鸣，代表人世间一百零八种烦恼。
传闻寒山寺的钟声，能除人心垢。钟声消弭时，百八烦恼也会随之烟消云散。是以每年都会有人慕名而来，赁一艘乌篷，点一盏孤灯，合眸静待佛音洗礼。
“呀，怎么已经开始了，我们现在过去还赶得及么？”顾慈原地团团转了圈。
早在来姑苏的第一日，她就开始筹划来这听钟，当下忙拽起戚北落的手催他快走。
戚北落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摇摇头，“来不及了，方才岸边有人着急用船，我便把船让了出去，这会子大约已经漂出姑苏城。”
顾慈大惊，“让出去了？你怎的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团团又转一圈，枯着眉头发愁，“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听？多扫兴啊。”
戚北落失笑，揉她脑袋，“我陪你，这样还扫兴么？”说着，便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顾慈瞧他一眼，他嘴角挂着奸计得逞后的笑，分明就是在跟自己赌气，故意把船退了的。
她心中一顿气恼，走了几步，便赖住了，“我鞋子里进了石头子儿，硌得慌，没法走了。”
戚北落回头，狐疑地打量。
顾慈乌黑的眼珠在眶里滴溜溜乱转，抬起眼睫瞥他一眼，又赶紧垂下去，继续左右乱瞟。娇嫩的唇角略略翘起些弧度，像只狡黠的狐狸。
鞋子里头究竟有没有进石子，戚北落是无从知晓了。但这路，她是绝对不会再走了。
大约是在为船的事，故意报复他呢吧......
戚北落托臂与她对峙，“你啊你，当真是越来越娇气了。”
顾慈眼珠子“咕噜”转了圈，掰着手指头咕哝：“那也是你惯出来的，你得负责。”
戚北落一噎，嗤笑出声。这丫头，不仅娇气，还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好好好，我惯的，我惯的。”他眼神无奈又宠溺，揉揉她脑袋，蹲在她前头，向后圈起两臂，“上来吧，小滑头。”
顾慈嘴角绽开大大的笑，憋着劲儿一蹦，就跳到他背上。
戚北落被她撞得身子微微摇晃，“嗬”一声，趁她不注意，偏头飞快啄了下她的唇。
顾慈一愣，红着脸拍他背，“你干什么！”
戚北落由她闹，理所当然地道：“这是路费。”稳稳抱住她的腿，起身，“抓紧了！”
话音未落，人便如离弦的箭，猛然冲出去。
顾慈尖叫连连，小脸埋入他颈窝，不敢睁眼，“你你你慢些呀！慢些！”
戚北落“哦”了声，止步，侧眸觑来，“那还要加收路费。”
“你！”
“不给我便再快些。”
说着他便压低身子，作势又要跑。顾慈吓得花容失色，贝齿咬了下红唇，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飞快啄了下，哼哼唧唧将脸贴上他后背。
戚北落看着她小耳朵一点点红起，忍住笑，心里只觉爱极了面前这女孩儿。
高兴时就在他身边放肆，生气了就磨着锋利的小爪，毫不手软地报复，待他如寻常人，并不因自己的身份而有所怯懦，敬而远之。
他喜欢这样感觉，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平等的。
“抱稳了。”戚北落蹭蹭她发髻，将她往背上端了端，慢慢悠悠走出这片刺桐林，到岸边散步。
夜色迷离，岸边泊着数点帆影，细流轻晃船舢，“嘚嘚”叩岸。红枫吹落水面，摇碎一痕月影。梵诵声声入耳，愈显四周宁静。
顾慈软软伏在戚北落后背，合眸静听他沉稳的心跳。仿佛又回到了那日下雨天，他背着自己穿过漫漫雨雾，一同归去的时候。
真想不到，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彼此间的距离就已经拉得这般亲近。若是能永远这么走下去，那该多好。
她梗起脖子，凑到他耳边悄悄问：“我们以后还这么走下去，好不好？你可不许再胡乱吃飞醋了。”
戚北落斜去一眼，本能地就要否认，撞见她明媚又不屈不挠的眼波，反驳的话就悉数吞回腹中，叹口气，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顾慈心生欢喜，虽没完全相信，但还是满足地又付了次路费。戚北落眼中霾云骤散，侧头抵住她脑袋，爱惜地磨蹭。顾慈往回仰头，他便拱她脖子，张嘴“嗷嗷”，佯装要咬。
“哎呀，别闹了！”顾慈痒得“咯咯”直笑，回瞪他，宜娇宜嗔。双脚应和着连绵钟声，惬意地踢踏。
戚北落垂眼看着，笑的丝缕从嘴角曼至眼梢，到底没忍心拆穿她鞋子里的秘密。
一路走过枫桥，王德善就哈腰等在那。
“殿下，他们四人都已经上岸回去，奴才这就给您们备车。”他迟疑了下，又说，“奚公子和顾姑娘瞧着，好像又大吵了一架。眼下谁也不肯理谁......”
他不说话了，顾慈大约也能猜到，无奈地同戚北落互望一眼，让备车回裴家。
两人一进门，就分别往顾蘅和奚鹤卿院子里去，却得知，顾蘅已被裴老太太唤去她屋里吃茶，而奚鹤卿却不知所踪......
*
裴老太太的院子，是裴家规制最好的。坐北朝南，绿植环绕，阳光充沛。
老人家习惯早睡，平时，院子里的灯火不到戌时便歇了。
可今夜，竟一直亮到了亥正。
“蘅儿，你这般聪慧，想必也猜到，外祖母为何唤你过来。那外祖母，就有话直说了。”
裴老太太从案头的白玉竹筐内抓了把果子，笑吟吟地塞到顾蘅手里，“我拿着你和你表哥的生辰，去庙里请住持合过八字，说是天作之合，将来定能白头到老，永保百年。”
“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我同你母亲都觉着，还是该问问你。呃......”裴老太太撑着桌子，往前探身，“你觉着这门亲事，可还满意？”
顾蘅垂首不语，果子芬芳四溢，捏在手中却有种钝痛感。
外祖母这么问，不过是走个过场。亲事到底成不成，最后还不是得她们说了算？大约今夜一过，所有事就都该尘埃落定了吧。
若是头几日来问，她或许就傻乎乎地点头了。可现在......她只知自己不想嫁，但却不知为什么。
案头灯火如豆，映亮她侧脸，双目空空，皆是茫然。裴老太太嘴巴还在动，笑意温柔，可她已经听不清楚。
“蘅儿，你意下如何？”
仿佛只是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辈子，顾蘅木木地转了下眼珠，艰涩地启唇：“我......”
大门“砰”声被踹开，带起的风，吹得廊下灯笼呼哧摇晃，泼洒出一地昏沉光晕。
颀长身影赫然立于正中，面色凛然，双目如刀，恶狠狠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裴老太太吓一大跳，直着眼睛瞪去，唇瓣因愤怒而不停翕动，“你、你放肆！知道这是哪儿，就敢乱闯？今日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来人！快来人！”
奚鹤卿不屑地嗤笑，一声不吭，拽起顾蘅的手就往外拉。
顾蘅没反应过来，手指一抖，果子们顺着指缝噼里啪啦落地，亦如她此刻撞跳无章的心。
一路穿廊过门，走出院门，奚鹤卿都不言一字。他脚步迈得极大，速度也快，顾蘅被迫小跑。
枝叶从道边横出，簌簌拍打在她脸上。夜露湿了她面颊，冰冷刺骨。她抖了抖，将将抽回思绪，扭动手腕挣扎，“你放开我！放开！”
奚鹤卿充耳不闻，越发收紧指根，力气之大，几要捏碎她腕骨。
顾蘅疼得倒吸气，这才恍然大悟。这人从前并非打不过自己，只是一直让着她罢了......
她呆呆出了会儿神，痛意拱着委屈一并涌上眼眶。
什么嘛！
明明最嫌弃自己的人就是他，这几日待她最好的人也是他，将她搅弄得心烦意乱后，又什么也不肯跟自己解释的人还是他。
他到底要怎样！
顾蘅忍无可忍，抬手咬住他的手，双目猩红，想让他也体会一下自己心中的痛。
奚鹤卿闷哼一声，也就只是闷哼，依旧不肯放手，冷眼睨来。黑眸冷若冰霜，却又翻涌着熊熊怒火，直要将她吞噬干净。
顾蘅愣住，慢慢松开齿关，怔怔望着他的眼。眼泪再憋不住，顺着粉白脸颊滔滔垂落。
“你干嘛多管闲事，我要嫁谁，与你何干？我大表兄哪里不好，连老天爷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肯定会幸福，你干嘛拦着！凭什么拦着！”
她垂首，拿乱拳捶他。奚鹤卿就站在那由她打，形容萧条，神色隐在暗处，分辨不清喜怒。
就在那雨点般的拳头即将落在他心口时，他忽然抬手攫住，阴冷的游丝从笑唇上滑过，“天造地设？肯定会幸福？”
顾蘅心头一颤，莫名感到一丝危险，扭动手腕试着抽出来，却听他咬牙切齿道：
“顾蘅，我告诉你。这辈子，除了我以外，你谁也别想嫁！”
说完，就将她一把推倒墙上，狠狠咬住了唇。

第38章
突如其来的吻，顾蘅还有些懵。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灼着她面颊，重重碾着她唇瓣。
“疼……疼……”
她摇头躲闪，双手撑在他胸前用力推，却被他用一只手轻轻松松攫住，压过头顶，另一手则捏住她下颌。
高挑身影如一座巍峨的小山，强势将她笼罩住。
她再逃脱不得，从昔日耀武扬威的小狐狸，变成一只可怜兮兮的白兔，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助地呜呜。
这感觉，十五年来，顾蘅都从未有过。
且对方还是奚鹤卿，这个被他欺负了十多年都从没还过手的人？
顾蘅耳后根不自觉晕红一片。
明明应该生他气，像从前一样痛揍他一顿，可不知为何，她心底竟一点也寻不到半点生气的痕迹，隐约还涌出一丝小欢喜和小羞怯。
有风起，腰间璜佩摇曳缠绕，荡起一片细碎悠长的轻响。
绵绵金玉余波中，心跳宛如鼙鼓动地，顾蘅渐渐软了身子，微微战栗，瑟瑟如风中落花。
这吻，也因这轻|颤，荡漾得没了边。
奚鹤卿被她的乖巧取悦到，心头沉沉云翳散开，嘴角不着痕迹地挑起丝缕弧。
原本，他是想好好惩罚她，让她也尝尝，自己这几日所承受的痛苦，然而......
她可真甜啊。
不仅甜，还很软。
原以为死丫头见天儿嚣张跋扈，从心到身就都该是冷硬的，不料竟这般柔软，像淋了浓浓一层蜂蜜和糖霜的糯米软糕，入口后就不讲道理地从舌尖直甜到心坎。
叫他欲罢不能。
他不自觉柔缓了动作，小姑娘却开始扭动脖子，往旁边躲。
奚鹤卿心头一沉，半睁开眼。
门廊上的海棠灯光晕浅红，映得小姑娘雪腮通红。
一双柳叶眉修得极细，眉下眼眸微微挑起嫣然眼线，眼尾散开淡淡娇粉，泪珠坠在睫尖，欲落不落。
显然是被亲狠了，喘不上气。
奚鹤卿喉咙越发干涩，几乎是用尽毕生所有克制力，才强迫自己从她唇畔离开。
顾蘅狂拍胸口，大口喘息，仿佛要将全姑苏城的空气都吸进肺腑。
奚鹤卿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唇角，轻蔑一哂，“你这鼻子难道生来就只是个摆设，不会喘气儿？”
顾蘅才刚接上气，就听到这么一句，又气又委屈，叉腰上前，“你恶人先告状！要不是你先......先......”
她垂首低眉，“先”不出来了。
“先什么？”奚鹤卿双手抱胸，亦上前一步，兴味地翘起一侧唇角，脑袋微偏，扬眼睥睨，毫不避让。
夜风送来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拂上唇畔。灼热未褪，又添一层，烧得她心跳浑然无章法。
头一回在同奚鹤卿的对峙中占下风，顾蘅还有点懵，碎着步子缩回墙角，“你、你你别过来......”
浓睫垂覆乱颤，像一只受惊的雨蝶，在他嚣张霸道的目光中，努力挥舞双翅。
却实在太柔弱可怜，挣脱不得，反挠得人心痒痒。
奚鹤卿眼眸沉了沉，俯身上前，纤长工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帮她挑开额前碎发，落到她娇嫩下颌，顺势微抬，报复性地捻了捻。
笑意邪肆，像一头凶兽，好整以暇地打量自己的猎物。
“顾蘅......”
唇在她颊边游移，声音带着几分喘息。
顾蘅紧紧闭上眼睛，四面幽阒，尤衬她此刻心跳隆隆如擂鼓。
那片温热却停在她耳畔，喑哑道：“你活该！”
说完，他便重重甩袖离去，头也不回，独留顾蘅一人呆怔在夜色中。
月色如水，清凌凌流淌，所有暧昧和隐忍都暂且搁浅在水边。
庭院某簇花枝动了动，顾慈和戚北落一蹲一坐，一道松开手中的花盏，愣在原地各自消化方才偷窥到的事，面上或多或少都显出惊骇。
顾慈惊的是，姐姐竟没挠花奚鹤卿的脸？这可一点也不像她。
戚北落则惊的是，为何奚鹤卿人都还没哄到手，就能一品芳泽，自己却苦熬到了现在？且都是初次，怎的他就比自己从容这许多？
不应当呀。
越想越想不通，他不由拧起眉头，沉沉吐出口气，眼梢余光偷偷往身旁瞟。
小姑娘的双唇细细抿着，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海棠，叫月华染镀上一圈柔光，越发娇艳欲滴。
他双眸微沉，喉结不甚明显地滚动。
能不能......再试一次？
顾慈似有所察，转头看他。
眸子澄澈明亮，宛如两颗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水晶，能将内心纤毫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戚北落霎了下眼，心虚地调开目光。
她却伸手探来，“你脸怎的红了？”
戚北落慌忙偏开头，舌头略略打结，“没怎的，就是天太热，燥的。”
话音未落，便有阵寒风迎面刮来。顾慈打了个寒噤，忙拢紧衣襟，投向他的目光更加怪异。
戚北落粗暴地扯下宽袖，捏紧袖口，挡住手背上才刚冻起的一圈鸡皮疙瘩，清清嗓子，波澜不惊道：“就是......天热......燥的。”
顾慈盯着他慢慢红透的耳朵，窃笑。
哦，这天还真是很燥呢。
*
自打柳字令出现后，柳巡抚一家便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得终日，生怕哪天一觉醒来，一家老小又被倒吊在歪脖子树上。而等在树底下的，没准就要从恶犬变成恶狼。
为了早日过上安稳日子，柳巡抚便想着在家中办一次酒宴，专程向那日受惊的泥瓦匠和顾慈一行人赔罪。
为表诚意，他特特押着柳之岚，亲上裴家道歉，送请帖。
戚北落原不打算接，可转念一想，他如今一直以客人的身份借住裴家，旁人并不知他的底细，若想查清楚姑苏这边官员间的猫腻，这酒宴正是个绝妙的机会。
他正欲将这想法说与顾慈听，不曾料顾慈早已想到这处，竟与他同时开口。
二人齐齐愣住，又齐齐相视一笑。所谓默契，大约就是这般吧。
你不言，我不语，因着心有灵犀，故而一点即通。
帖子虽是专程送给戚北落的，但上头并未限制赴宴人数，顾慈便拉了顾蘅和奚鹤卿两人同去。
——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自那日意外擦枪走火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面，偶尔碰头，也都憋着股劲儿，不肯主动挑起话头，就这么擦身而过，关系竟比从前还要僵硬。
顾慈终日在两人间周旋，揉着额角，头疼不已。
想着若是换个新环境，没准能好些，便硬逼着戚北落，将他们强行绑了去。
裴老太太仍没对顾蘅死心，想将裴行知也硬塞去宴席。
不等顾慈拒绝，裴行知便先称病推拒。无论裴老太太如何软硬兼施，他自岿然不动，院门一锁，便是自己的世外桃源，神鬼莫扰。
顾慈隔老远张望，眉心折起淡淡浅痕，沉吟片刻，还是默然离开。
对于这个大表哥，她总觉有些怪异，偏生又说不上来，果然还是离远些的好。
*
至开宴那日，众人如约赴会。
柳家宅院统共七进七出，较之裴家，占地要更加深广。院中有房，房中有院，檐牙高啄，花木葱茏，目之所及，俱是一派江南独院的秀雅风光。
马车停至门口，柳巡抚陪着笑，亲自出来迎接，“岑公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柳大人。”戚北落像模像样地拱手回礼，龙章凤姿，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为不让人起疑，他这几日一直以母姓自称。
顾慈娉娉亭亭立在他身边，随他一起福礼，清心玉映，林下风气。
柳巡抚眯眼上下打量，越看心里越有底，赶紧将人请进门。
他这帖子可不是随意下的。
裴家近日住进来的两位表姑娘，乃是帝京定国公府上的千金。这位岑公子虽不曾言明身份，却能和她们走得这般近，且还能得裴家老太太敬重，再观其通身气派，身份定然不凡。
为了自己的前程，使劲巴结着，一准没错！
大邺推崇魏晋之流，世风开放，姑苏又远离帝京，规矩不甚森严。宴上男女同院，分左右而坐。
顾慈一行人被柳府奉为上宾，居首席。四人模样气质都不凡，便是混入人群也能一眼认出。
尤是顾家这对孪生姊妹，一进门，就叫满座男女皆看直眼。
女人们至多凑在一处，指指点点。
男人们则都腆着脸，或勾起脖子大胆直视，或借酒杯遮挡，眯眼偷觑。
戚北落很不喜他们的目光，浓眉深蹙，侧脸线条随之绷紧，呈现出一股山雨欲来的狠戾气势，同奚鹤卿一左一右走在姐妹俩身边。
谁敢偷眼乱看，他们便黑着脸瞪回去，唬得那人浑身激灵，两股战战，随时都能跪地求饶。
顾蘅还未从那晚的惊骇中缓过劲来，奚鹤卿突然靠近，她忙鱼似的跳开，不慎撞上正跪坐在席边斟酒的丫鬟，人直直往后栽去。
“当心！”奚鹤卿本能地伸手拉她。
顾蘅借力稳稳站好，安然吐出口气。惊慌的心才安稳些，腕间炽热的温度又勾起那夜回忆。
望着两人牵在一块的手，她脸上暴红，跟抓到火炭似的蹭地缩手，退开老远。
奚鹤卿拧眉，心里翻涌起沸汤般的怒意。自己帮了她，她不道谢也罢，竟还躲着自己？
“没良心......”他咽不下这口气，愤愤甩袖，一步步朝她逼近。
顾蘅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垂着脑袋，强撑气势命令道：“你就在那站着，不许过来！”
换做从前，奚鹤卿定会乖乖止步，可这回，他却恍若未闻，阴沉着脸继续朝她走，步子越迈越大。
顾蘅退至屏风旁，脑袋空白一片，腔子里奔涌着异样热潮，辨不清是喜是怕。
这感觉前所未有，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姐姐，你去哪？”
顾慈要追，戚北落却拦住她，默然看向奚鹤卿。
“谁爱追谁追，我不欠她的。”奚鹤卿抱臂冷嗤。碰了那么多回钉子，他也心累。
“你可莫要后悔。”
奚鹤卿哂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眼梢余光不受控地瞟向大门方向，他沉吟片刻，气恼地挠挠头，骂了句“真麻烦”，还是乖乖追了出去。
顾慈放心不下，拽着戚北落的袖子，“要不我们也跟上去瞧瞧？就看一眼？”
眼前一花，额头就被敲了记。
“人家小两口的事，你一个外人，就算把嘴皮子都磨破，他们自己若琢磨不透，又能顶什么用？”戚北落敲完她，又心疼地拉她入座，轻轻帮她揉，“放心，奚二他心里有数，能处理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顾慈还是没能完全放心，皱着眉头往外瞧，就听见戚北落幽幽道：“你终日围着他二人打转，我来姑苏这么久，你陪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上来吧？”
话里的酸味，隔着五六条街都能闻见。
顾慈禁不住笑。
这家伙，头先裴行知和柳眠风的醋还没吃够，现在竟又吃起她姐姐的醋，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她剜他一眼，瘪嘴打趣：“好好好，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殿下。”说着便剥了只虾，塞到他口中，水润的小鹿眼滴溜溜转，指尖亦娇亦嗔地点了下他唇峰，“这样总行了吧。”
戚北落由不得春心荡漾，上扬的嘴角怎么也拉不平。
第二只虾递来时，他飞快咬住，企图啃一口那白嫩兰尖儿。
不料顾慈早已吸取教训，虾往他嘴里随意一丢，就立马收手，反正他肯定能接住。
戚北落咬了个空，捺着嘴角，失望地哼哼，手肘支桌，懒洋洋往后靠。
他眉宇蔚然而深秀，板起脸时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凛冽感，现在舒展开，倒显出几分大家子弟矜贵风流的况味。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席间有山水秀屏做隔挡，几个未出阁的闺秀躲在后头，拿巴掌大的小扇挡住半张脸，偷偷往里瞧。指点声簌簌不绝，偶尔还蹦出几声娇笑惊呼。
戚北落却置若罔闻，只盯着顾慈看。
院子里桂花正开得熏灼，米粒大小的花儿攒成团，绵延成片，风一吹，整座姑苏城都花香馥郁。
不知名的雀鸟藏在枝头啁啾，他的小美人袅袅坐在花下，帮他剥虾，细心地挑去虾仁背上的黑线。
动作轻盈优雅，像是在抚弦弄琴。
嫩黄小花纷扬如雨，缀在她乌发间，自是一幅清清澄澄的画。恰有一片桂花落在唇角，香甜诱人，顾慈垂眸，檀口探出一点粉嫩舌尖，去够花瓣。
戚北落凤眼微眯，目光追着那小舌，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抢在她前头挑走花瓣，递到自己口中。
芬芳入喉，胜蜜糖甜。
而小姑娘干净纯澈的气息，比花还甜。
顾慈眼波轻|颤，紧张地四下顾盼，咬着樱唇羞愤瞪去，“你做什么呢！”
“我？”戚北落扬眉，“我怎么了？”
“你、你......”顾慈说不出口，瓷白小脸慢慢晕开薄红，宛如浅醉，说不出的婉转动人。
戚北落左胸膛微微跳动了下，指尖滚热像着了火，细细摩挲，她的柔软似乎还在，他昂起下巴挑衅，“好吃。”
像是吃出味儿来了，他又伸手去拣她眼尾的落花，顾慈忙扭头。
一躲一抢，两人便缠闹到一块。
气氛正浓，柳之岚忽然捧着缠枝莲花的玉壶，迤迤然走来，径直绕过顾慈，直接坐在两人中间。
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满头珠翠，身着秋香色襦裙，前襟刻意压得很低，系带紧紧勒出一抹波澜壮阔，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
时下秋意已深，她还打扮得这般“冻人”，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
顾慈漫不经心地瞧了眼，并未多言。
若是在姑苏，柳之岚的模样，的确是个美人，可是同帝京城里的闺秀相比，到底少了些底蕴，显得平庸乏味。
“之岚前几日太过任性，惊扰了岑公子大驾，今日特来赔罪，不知岑公子可愿赏脸，同之岚小饮一杯？”
柳之岚一面享受着众人追捧的目光，一面腼腆垂眸，为戚北落斟酒，余光从顾慈胸前游移过，又暗暗咬了下唇。
戚北落转过眼，她忙欢喜地迎上去，双臂拼命往胸间夹，挤出一道雪白沟壑，“公子可还记得我？是我呀，之岚，柳之岚，就是上回在城门口，挡了您的车驾，然后......”
戚北落剑眉越皱越紧，不耐烦地打断她：“什么东西？”

第39章
什么东西？
四面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转向这头。
顾慈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满座随之窸窣哄笑。
这话也怨不得戚北落，他这人吧，对书卷公文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能过目不忘，却偏生......不大认人的脸。
尤其是姑娘的脸。
有回宫里为他设庆生宴，他将一个才在他眼前露过脸的公府小姐，认成方才给自己斟酒的宫人。
人家特特打扮得花枝招展，扭腰款尾地到他跟前献贺礼，他毫不留情地就当众斥责她刚刚斟酒时错了规矩，将人家小姑娘训得，半个多月都没好意思出门。
可奇怪就奇怪在，自己和姐姐才是真正长得极相像，小时候连祖母和母亲都会不慎喊错，可他却一次也没认错过。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顾慈瘪瘪嘴，百思不得其解。
那厢柳之岚像是被人丢进染缸，脸上青的白的红的都有。
她是柳家独女，自小受尽宠爱，众星捧月。在这姑苏城里头，就连那些在官场挂着职位的官老爷，见了她，也得哈腰陪上两声讨好的笑，几时受过这等侮辱？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不忍向戚北落发难。
——毕竟他这等容貌气度，整座姑苏城的男人都凑到一块，也不及他一根手指头。且还是从帝京过来的，那身价就更得翻上好几个番儿！
她平复胸中之气，撩了下雪颈侧秀发，笑吟吟道：“岑公子贵人多忘事，之岚可以理解。从前的事都揭过不提，眼下之岚与公子，算重新认识了......”
她伸出一只白嫩小指，娇娇柔柔地去勾戚北落搭在席案上的手。
顾慈沏了盏茶递去，自然而然地挡开她的手，将茶盅塞到戚北落手里，轻轻捏了捏，嗔道：“不是东西，你可瞧仔细了。”
边说边朝柳之岚眨了下眼，仿佛自己帮她解了个天大的围，让她放心，也不必跟她道谢客气，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柳之岚：“……”
捏拳的手微微发抖。
戚北落顺着顾慈的目光，轻描淡写地一睃，点头道：“你说得没错，的确不是东西。”
趁顾慈缩手前，他暗自抚了把滑腻柔荑。顾慈蹙眉瞋瞪，他却犹自心满意足地翘了嘴角，低头幽幽抿茶。
从始至终，连余光都没给柳之岚一个。
柳之岚脸色黑如铁锅，恶狠狠盯了顾慈半晌，怒极反笑，“岑公子恐怕还不知道呢吧，您身边这位姑娘，瞧着人模人样，冰清玉洁，背地里的花花事儿可不少。”
说到正兴头上，她却突然闭嘴，无声胜有声。
满座笑声戛然而止，纷纷竖起耳朵。
顾慈眉心折起一道浅痕。
戚北落执茶盏的手一顿，眼底温度一寸寸散去，隐隐卷起霜雪。
寒意袭来，王德善哆嗦了下，对插着衣袖，忙不迭退至桂花树后避难。
柳之岚却浑然不知，以为自己终于引起戚北落注意，心里当即乐开花，勾着兰花指，将一绺乌发抿到耳后，露出小半片雪颈。
在座男人纷纷直起眼睛，下意识滚了滚喉结。
柳之岚很享受这种被人注目的感觉，傲然挺起胸膛。
可戚北落仍旧没给她正眼，满心满眼只堪堪容下顾慈一人。
柳之岚在他眼神里受了伤，挺起的胸膛又唰地缩回去，尖尖指甲“咯咯”抠着杯壁，瞪着顾慈，眼中射出一种野兽般凶狠的光，“你就是帝京定国公府上的顾二姑娘吧。”
顾慈礼貌性地颔首，并不想搭理。
柳之岚上下打量了眼，轻蔑地哼笑，“早前就听闻你与太子殿下定亲，旨意还是太子殿下亲自求来的。多大的喜事呀，你却不知足，竟还跟那什么承恩侯府家的世子纠缠不休。”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真爱，甘愿放弃荣华富贵，心底还颇为佩服。谁曾想临了，你把人世子玩腻歪了，就一脚蹬开，扭头又和太子殿下好上，现在又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说句不中听的，你这叫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在我们这，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
话音落定，四面鸦雀无声，檐下悬挂风灯的铁钩子，随风“吱呀”摇晃，一声一声，异常刺耳。
上位者的八卦本就少闻，姑苏又远离帝京，就更难听说这些，突然来了这么记猛料，满座看向顾慈的目光倏地都变了味道。
戚北落眼风一扫，目光宛如实质，无情无绪，却又裹着沉重的压迫感。
众人浑身激灵，争先恐后地低头，再不敢乱看。却也越发好奇，这人究竟是谁，怎的有这等睥睨横威？
八卦没得到想要的效果，柳之岚不高兴地哼哼，“岑公子，之岚是怕您上当受骗，这才同您说这些的。太子殿下为美色所迷，做了那冤大头，您可不能再做这冤大头第二。”
边说边小鸟般往戚北落身上依。
戚北落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道：“不必。”漠然端着茶盏起身，掸掸不慎被柳之岚剐蹭到的衣袖，犹自绕去顾慈另一边坐下。
柳之岚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杆秤似的翘直腿，斜斜往一侧歪。
只听清脆的一声“咔嚓”，柳之岚眼睛一下瞪到最大，嘶嘶倒抽冷气，“哎呦——我的腰！”
顾慈捧着袖子暗笑，小鹿眼直溜溜地往戚北落身上瞟。
说完全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也甚是奇怪，自打陛下赐完婚后，帝京内都已没人再提此事，姑苏城一个小小的巡抚女儿，又是从何知晓的？
但眼下，她心里更多的，还是对这位心直口快的傻姑娘的怜悯，很想看看这位“冤大头太子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戚北落辨出她眼中的兴奋，佯怒回瞪她。
顾慈偏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他心跳便骤然停了一瞬，嘴角漫浮起一抹笑，宠溺又无奈，缓缓正襟坐好。
顾慈以为他要承认自己就是太子，不料他眼神忽而暗淡无光，捉了她的双手，疼惜似的放到颊边轻蹭。
“能做太子妃的裙下之臣，已是我无上荣幸。只要她现在愿意和我在一块，哪怕只有一天、一刻，我也心甘情愿。”
语气可怜兮兮，却又深情无悔，就好像哪怕她吃完这桌酒宴就立马甩了他，他也毫无怨言，痴心绝对。
顾慈傻眼了。
柳之岚和在场众人也傻眼了，仿佛被齐齐点了穴道，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戚北落侧坐着，右眼面朝大家，眸光落寞萧条，可左眼却缓慢又调皮地对顾慈眨了下。
绣屏后头断断续续响起姑娘们克制的惊呼，顾慈心头猛地大跳，忽扇着眼睫错开目光，见他还在看自己，又娇羞地瞪去一眼。
方才柳之岚想翻旧账，挑拨自己和戚北落的关系，却被他这出“情深似海”反将一军。
这厮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来了趟姑苏，就仿佛从前被皇城束缚住的天性，全然释放出来，彻底开始放浪形骸。
目光鄙夷地从他身上涣漫而过，顾慈不紧不慢地抽回手，盈盈交叠在膝头，十指纤细雪白，圆润指尖泛着薄粉，玲珑可爱。
众人探长脖子欲细看，她却拉下袖子，敛去无尽风流香。
“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英武无双，岂是尔等能与之媲美的？本宫一心一意待他，你可莫要搅局。”
——既然他要演，那就只好陪他演下去咯。
柳之岚表情一裂，仿佛吞了苍蝇，拍案要骂。
“岚儿！休得在贵客面前放肆！”柳巡抚阴沉着脸，姗姗来迟。
他今日请戚北落过来，其实还存了一份给女儿牵线搭桥的心。自己纵出来的女儿，心比天高。在酒楼无意间听说书先生讲了几则故事，便对帝京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子殿下动了心。
这两年上门求亲的人将柳府的门槛都快踏破，她却统统都给拒了，扬言说自己非太子那样的人不嫁。
他为此着实苦恼了好一阵，前几日听说她对帝京来的那位岑公子萌生念头，忙遣人去打听，模样性情无不令他满意，心下大喜，以为女儿的终身大事终于有着落了。
却不料，这人竟和准太子妃不清不楚。
柳巡抚面露不虞。可婚事不成，前程还是要的。
平了平胸中之气，他竖眉教训了柳之岚几句，转向戚北落和顾慈道歉，笑意奉承。
“爹爹，他们欺负我！”柳之岚挽住他胳膊，嘟嘴撒娇。
“住口！”柳巡抚觑了眼她的打扮，一口血痰卡在喉中，为了颜面强行忍怒，“还不快过来跟两位贵客赔礼！”
柳之岚不从，却只换来更严厉的斥责。
直到酒宴散去，她都没再笑一声，眼睁睁看着顾慈和戚北落在她面前打情骂俏；
又眼睁睁看着昔日那些追在她屁股后头的臭男人，都巴巴缩在墙角目送顾慈，神色留恋。
竟没一个过来安慰她。
柳之岚银牙咬碎，好不容易把最疼爱自己的爹爹盼来，他却拎猴子似的，将她拉到角落，跳脚大骂：“不知廉耻！”
她泣不成声，委屈撺掇起妒火，眉毛都快烧着。她咽不下这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唤来丫鬟耳语。
那厢，顾慈的端庄优雅，也只堪堪坚持到她登上马车的刹那。
“你是不是打南曲班子里出来的，怎的比帝京里头那些戏子名角还会演？要不是今日这一出，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戚北落捺着嘴角斜睨她，待她笑脱了力，沏茶递去给她润嗓，“解气了？”
顾慈就着他的手，呷一口茶，搂住他脖子“嗯嗯”点头。杏眸莹莹生辉，灿若繁星。
戚北落心柔软得不像样，将小玉人儿抱到膝上坐好，低头轻轻咬了口她翘挺的鼻尖，“要不是今日这一出，我也不知，原来在慈宝儿心里，我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
顾慈眼睫一霎，哑巴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男人目光灼灼睇来，她努力睁大眼睛强撑着与他对视，渐渐支持不住，抬手要挡。
戚北落抢先捏住她的手，搁在唇边轻轻啄了下，双眼晶亮，“你方才说的，可都是心里话？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英武无双，你当真会......一心一意待他？对吗？”
话到最后，一向桀骜孤高的他，语气竟难得染上些许不自信。
顾慈娇羞地嗔他一眼。
那些话，自然都是心里话。就方才那情景，她哪有闲暇去思考说什么，可不就把实话都说出口了？
“亲事都定下了，你怎的还在问这些有的没的问题？”她咬着唇瓣，支支吾吾道。
傍晚细碎的阳光被车帘分割成数道水波般轻浅的横影，她瓷白的脸颊沉在水影后头，一点一点浮动起通透的粉。
戚北落冰冷的内腑似也有什么随之温暖起来，沿四肢百骸轻柔地舒展开，行到哪处，哪处便蹭的开出小花。
他低头，鼻尖轻轻摩挲她鼻尖，柔声哄道：“再说一遍，就说给我一人听。”
“好话不说第二遍”。顾慈剜他一眼，可见他眼中闪着星微期待的光，渐渐软了心思。
他这人自幼沉稳持重，当上太子后，就更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失仪。眼下他正暗查姑苏官场，不好暴露身份，方才为了护她，也是将自己的脸面完全豁出去了。
顾慈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感觉，双手捧起他的脸，深吸口气一字一顿清楚道：“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英武无双，能嫁给他，是我顾慈的福气。”
语气太过真诚，反叫戚北落怔住，抬眸，不期然望进她灼灼目光中。
小姑娘素来就怯懦害羞，他原只想逗逗，点到为止，没料到她竟真说出口......
一怀涛涛激动的情绪寻不到合适的言语，他禁不住低头要去啄她鼻尖。
可捧着他脸颊的手，却突然改成了掐，不让他靠近。
“不准。”顾慈推开他的脸，含羞垂眸。
戚北落笑了笑，懒洋洋直起身，“好，我不亲。”
顾慈也松开手，正要从他腿上离开，他又猛地贴近，在她鼻尖狠狠咬了口。
“不让亲，我就咬。”
顾慈愣住，呆傻的模样引得戚北落低低地笑，紧贴的胸膛微微震动。
顾慈回神，气急败坏地推他脸，反被他揉进怀里，推搡打闹间，颊边还是落下了一抹温热。
哎呀！他怎么这么讨厌哟！
*
马车回去裴府，戚北落本想送顾慈回院子，凤箫忽然说有事要报，想是从姑苏官场这摊淤泥里头摸出了点东西，他只好匆匆折返。
顾慈捂着被嘬红的半边脸，低垂脑袋，也不看路，飞快往自己小院走，快至月洞门时，突然顿住。
台阶上，顾蘅失魂落魄地呆坐着，扯拽门边竹叶，眼尾微肿，犹带星星残泪。露水飞溅到她脸上，她也浑然不知。
“姐姐！这是怎的了？”顾慈大惊，忙上去拉人，刚碰到顾蘅的手便吓了一跳，“手怎冻得跟冰似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顾蘅木木地转过头，哑声唤了句“慈儿”，双肩便一抽一抽，打起哭嗝。
顾慈敛眉，隐约猜到是什么事，忙将人领进屋子，先拧了条干净巾布帮她擦脸，又亲自泡了盏酽酽的茶，递到她手中。
待顾蘅情绪稍稍平静，她才小心问道：“可是奚鹤卿又同你说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自己这位姐姐一向心大，甚少能有让她崩溃成这样的事。
可以想见，两人这回闹的官司不可小觑，处理不好只怕要老死不相往来。
顾慈揉捏额角，很是懊悔，方才就不该让奚鹤卿独自追出去。
茶水氤氲出一片或轻或浓的白雾，顾蘅的脸隐在后头，辨不清神色。
许久，云雾后头才传来轻灵略带羞涩的声音。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前几日，外祖母问我愿不愿意嫁给表哥，我还没回答，姓奚的就突然闯进来，把我拉走，还、还......”
顾蘅摩挲着杯盏上的海棠浮纹，面颊泛起轻浅桃花色，“还、还还亲了我！说、说什么，我这辈子除了他以外，休想嫁旁人。”
忽然抬头，撑着桌子倾身过来，“你说他是不是疯了？我、我怎么可能嫁给他，他可是奚鹤卿啊！”
“竟还、还有这等事？简直、简直岂有此理......”顾慈撇开脸，低头喝茶，眸光上下飘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顾蘅瘪瘪嘴，坐回去，低头胡乱转着茶盏玩，“这事......你也不能都怨他，毕竟、毕竟......”
她磕磕巴巴说不完，听这意思，竟是在维护奚鹤卿！
顾慈颇感意外，竖起耳朵等她下文，她却突然改了口风，神色怅然，“可他今天又为那事，同我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打扰我，让我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嫁自己想嫁的人。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顾慈焦急地抓紧茶盏，挨她身边坐下，双眼锃亮，鼓励她说下去。
顾蘅纤甲扣着食指第二节，眼里慢慢蓄出泪花，“可是我、我、我好像喜欢上他了，怎么办？好可怕！”
说完，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第40章
“当真？！”顾慈双眸骤亮，惊喜又意外，还有些不敢相信。
顾蘅糯糯地点了下头，她方才拍着胸口吁出一口长气，颇有种老母亲终于盼到自家孩子开窍的欣慰感。
念头一转，她眉心又缓缓拧起疙瘩。
眼下姐姐是开窍了，可奚鹤卿那头又成了个□□烦。
这两人的关系，就好像一个九连环，衔头咬尾，循环往复，若没人率先从中打破，那便是个永远无解的死循环。
“头先我遇上这事，你还劝我主动些，说得头头是道，怎的轮到自己身上，就犯起糊涂了？”顾慈揉捏眉心，往顾蘅茶盏里续水。
“我、我那是......”顾蘅想驳，搜肠刮肚寻不到个好由头，噘起嘴囔囔，“我该怎么办......”
难得见她会为这事烦恼，顾慈掩嘴憋了会儿笑，耸耸肩，“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真要我说，我就把头先你对我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全说还给你。你是当局者迷，才会听不出奚二今日说的是气话。只要你肯低头，同他坦白，定还有回天的余地。”
顿了顿，她又问：“你......敢不敢同他直说？”
顾蘅睫尖微颤，缓缓垂覆下来，贝齿紧紧咬着唇瓣，咬到发白也不说一字。
顾慈长叹口气，握住她的手轻拍。
说到底，姐姐还是个姑娘家，脸皮薄，就算平日再大大咧咧，遇上这事也会退缩。她很能理解，毕竟她也是从这步过来的。
但只要敢跨过这道坎，以后定能拨云见日，一帆风顺，就像他们......
脑海中浮现出一抹玄色身影，顾慈眼波盈盈，嘴角露出两颗甜甜梨涡，风里头，仿佛也有温柔的气息在氤氲流动。
“听说裴家在城外有座别庄，我去寻外祖母说说，我们过去小住几日如何？表兄和表姐......就算了吧。把奚二叫上，你寻机会好好同他说说。”
顾蘅摇头摆手不迭。
顾慈摁下她的手，“你可别不好意思，幸福重要还是颜面重要？这话还是当初你质问我的。这会子意气用事，耽误的可是一辈子，难道你真想嫁给大表哥，再看着奚鹤卿和别人长厢厮守？”
这话捅到了顾蘅心坎上。
她抿直唇角，捏紧帕子犹豫许久，眼里一寸一寸亮起灼灼光芒，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笃定地点了下头。
当晚，顾慈陪裴老太太用过晚膳，便说了这事。
为哄老太太高兴，她特特学了姑苏一带的评弹，虽说唱得不太顺溜，但心意是实打实传递到了。
裴老太太本就喜欢她的性子，再来这么一遭糖衣炮弹，当下也不问为什么，就将别庄的钥匙交了出去。
事后回过神来，她才隐约觉察出不妙，忙把裴行知找来。
裴行知这回倒是乖觉，没像之前那样推三阻四，说来也就来，进门先恭敬拱手一礼，“祖母唤孙儿过来，所谓何事？”
裴老太太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凝神望着自己青竹般俊秀的孙儿，不由想起自己早年亡故的长子和长媳，眼眶微微湿红。
外间飘起秋雨，淅淅沥沥，轻纱似的，在廊檐屋顶上织出一片飘渺水雾。
雨珠携寒意穿堂入户，裴老太太打了个激灵，手往袖子里缩，正要唤人进来关窗户，裴行知却抢先去关窗。
堂屋是一长排长窗，他站在窗前，一扇扇耐心地关过去，不断响起的关窗声和插销落定声，遮没雨声，屋子越发幽静。
“祖母可还有什么需要？”
裴行知解下自己的大氅，盖在裴老太太瘦削肩头，仔细掖好边角。
暖意实实在在裹来，裴老太太满心熨帖。裴行知正要收手，她忙抓住，攥紧。
“祖母知道，你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祖母也管不了你。同顾家这门亲事，你若当真不想结，祖母也不强迫你。只是这科考仕途，绝不可由着你性子胡来。”
“你打小就聪慧，五岁时便能七步成诗，从没给祖母丢过脸。祖母也知，你不喜官场风气。可如今裴家，也就只有你一个有出息，便是为了成全你亡父亡母的遗志，祖母也得逼你这一回。你怨也好，骂也好，就当祖母本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吧！”
裴老太太松开他的手，便强行撇开头，不去看他。
枯槁般的手紧紧攥住扶手，手背隐隐绽开青筋。
裴行知静静看着，不语，眼睫微垂，在眼睑投落一片弧影。
雨势大了许多，嘚嘚推响木窗，更衬此间气氛凝涩。
沉默许久，裴行知终于开口：“倘若孙儿答应入仕，祖母可否将婚事交由孙儿自己做主？”
裴老太太眼睛一亮，望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裴行知但笑不语，将她露在氅衣外的手拢入掌心，慢慢搓暖，送回氅衣里盖严。
裴老太太心焦，“那你到底......”
不等她说完，裴行知就先一步后退，撩开下摆跪地，“孙儿答应过的事，决不食言，还请祖母放心在家养身子，孙儿先告退。”
他朝上郑重磕满三个响头，便起身离去。
屋门打开，寒气携来泥土的气息。
外间烟雨朦胧，雨水轻叩孟宗竹叶，涂抹出一痕浓郁的新绿，于青砖黛瓦间簌簌沉浮。
小厮跑来给他送伞，抬袖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明明自己也打了伞，形色却匆忙狼狈。
裴行知颔首道谢，接伞撑开，走入雨幕，步子不疾不徐，从容澹定，仿佛行游在水墨蜿蜒的画卷里。
他眉目本就生得俊秀，过月洞门时，灯笼摇曳，在他身上晕开昏黄团光，雨丝显出清晰的走势，勾勒出他侧脸，美皙如玉，顾盼烨然，无一处不让人心驰神往。
裴老太太隔窗远远瞧着，自豪之余，又不由“嘶”声，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不认识了，偏生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裴家别庄在姑苏城郊，依半山而建，画梁雕庑，精美清雅。
因山巅有清泉流经，整座山庄皆可闻得溅珠漱玉之声，故而又名，漱玉山庄。
这趟行程因是临时起意，顾慈原也没指望戚北落能安排得多周全，有辆能载人的马车，能免去步行之苦，她就已经知足了。
不想才短短一晚上工夫，戚北落不仅备好了马车，还一口气备了好几辆。
前头两辆坐人，后头跟着的几辆则用来装吃食衣物被褥，甚至还有熏香澡豆。每样都预备了好几种，全是顾慈平时惯用的种类和气味。
次日一早，众人动身出发。
一溜马车，华盖朱轮，在路人驻足欣羨的目光中，绝尘出发。阵仗弄得，比姐弟三人初来姑苏探亲还热闹。
换做平时，顾蘅早摇着顾慈的手臂，一通打趣，然而眼下，她只默然靠坐在窗边发呆。
小慈和萝北一左一右围绕她，各咬一只袖角，喵喵呜咽。
顾蘅牵了下唇角，摸摸它们脑袋，复又望向窗外，安静得不像她。
顾慈收起书卷，挨着顾蘅坐下，充当解语花。
雨后秋光正好，姐妹俩或促膝漫谈，或临窗听鸟鸣。顾蘅似抒出心中块垒，渐渐有了笑模样。
后头第二辆马车，奚鹤卿靠窗小憩，亦是一言不发。
只是每到拐弯处，他眼皮总会撑开一小道缝，自作主张望向窗外，绕着前面那辆马车盘旋。
“二叔，抱！”
璎玑高举双臂蹦跳，冲天鬏一晃一晃。半天不见搭理，她嘟起嘴，转向戚北落告状。
岂料戚北落的脸色，竟比奚鹤卿还难看。
今日，他特特安排两辆载人的马车，是为了方便自己和小姑娘独处。
眼下倒好，前头大车被姐妹俩占去，成了她们的私人马车。不仅他这东家被她们撵下车，就连顾飞卿这个亲弟弟也被抛弃了。
可偏偏留下了两只猫？
他堂堂一国太子，竟还不如两只猫？
简直岂有此理！
戚北落的脸更黑了。
非常不愿承认，自己现在很想和萝北换个身份。
所幸这回那姓裴的不在，没人能打扰他的好事，他还有时间风花雪月。
如此一想，他缓缓松口气。
然这口气，在马车行至目的地之后，又猛地提到嗓子眼，直冲脑门。
“这别庄已许久不曾住过人，听闻表妹和表弟要来，裴某恐诸位住得不大习惯，昨日连夜赶来，命人特地打扫了遍。”
裴行知立在大门前，含笑向众人行礼。眼圈些些泛青，却依旧不掩其清贵风华。
奚鹤卿本能地就要将顾蘅拉到自己身后，手伸到一半，自嘲地笑笑，又无声收回去。
视线扫过停在道边的马车，裴行知嘴角挑起一丝轻蔑。
戚北落敛眉，目光充满敌意。
裴行知扬起下巴，正面迎上，不卑不亢道：“别庄里一应物什都已预备妥当，每样俱是拔尖，足可与禁中贡品媲美，外头根本采买不到。诸位可安心入住，无需再自备其他。”
赤|裸|裸的挑衅！
戚北落狭长凤眼微眯，缓缓勾起一边唇角。
裴行知佯佯朝顾慈踱步而去，他轻巧地往旁边一挪步，便挡住了他去路。
四目相对，火星滋滋。
顾慈夹在中间，一脸牙疼状。
这两人平时就算再不对付，也只是私底下暗暗较劲，怎的今日突然就把火气搬到明面上了？且还是裴行知主动挑起的？
这可一点也不像他。
“慈宝儿舟车劳顿，不想见外人。表兄若有什么话，直接同孤说也是一样的。”
他故意咬重“外人”二字，给裴行知下马威。
裴行知不接招，只挑了下眉峰，闲闲地拢起袖子，直截了当地噎回去：“可是我不想同你说话。”
——这回，连“殿下”这一尊称都省了。
气氛一瞬凝滞。
戚北落眉心拧起个深深的“川”字，众人心里皆踉跄了下。
本该飘落的枯叶打了个颤儿，死死抱住枝头，不敢轻举妄动。
顾蘅悄悄挪到奚鹤卿身后，揪住他衣角，探出半颗小脑袋。璎玑也拽着顾飞卿，蹬蹬躲过去。
“你......”奚鹤卿蹙眉，伸手想掰开她，余光一扫。
小姑娘两眼闪着兴奋的光，并未觉察有何不妥，好像躲到他背后，完全是她下意识之举。
奚鹤卿指尖一颤，顿了半晌，默默收回袖底。
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忙不迭捏紧拳头，使劲儿按捺。
璎玑盯着他眼梢一点点浮起仰月笑纹，歪下脑袋，奶声奶气地唤了句：“二叔？”
“啊......啊？”奚鹤卿身子猛地一抖，笑意差点从齿间漏出。
顾蘅仰面狐疑瞧来，他赶紧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抬手掩在鼻下。
露出来的半张脸沉静如死水，底下半张却在掌心里开出甜腻的花。
那厢裴行知恍若不觉气氛有异，长身玉立，略略侧歪脑袋，望向顾慈。
一绺乌黑长发斜切过隽秀白皙的下颌，狐狸眼掩在发丝下，似笑非笑，泪痣若隐若现，清冷中透着种别样的妖冶诱惑。
“山庄里有几处亭台楼阁，是我仿摩诘诗画韵味布置出来的。表妹若有兴趣，我可带表妹四处逛逛。”
顾慈神色一滞。
摩诘是王维的表字。真奇怪，明明她和裴行知并无交集，他又是从何得知，自己在书画上的偏好的？
裴行知似瞧出她的疑惑，笑而不语，耐心地等她回答，仿佛她不答应，自己就不走了。
咯吱——
像是有什么木头类的东西，被某人硬生生踩成了齑粉。
还是截......酸木头。

第41章
这邀约自然是不能答应的，否则某人不得当场活吃了她？
不等戚北落开口，顾慈就很果断地拒绝了。
裴行知也不恼，仿佛早有所料，耸耸肩，淡笑着道了声“可惜”，便没再强求。
“今日山庄里进了不少野味河鲜，可供诸位解馋，诸位若有什么偏好，亦或是什么忌口，都可提前说。”
“晚膳设在语冰榭，四面临湖，风景乃山中一绝，岸边设有画舫。诸位若喜欢，也可提前过来泛舟游湖。”
说完，他躬身行礼拜别，只是在转身前，朝戚北落勾了下嘴角，神色挑衅。
戚北落不甘示弱，也还他一记冷眼，“难为表兄有心了。”
——就像裴行知不愿尊称他为“殿下”，戚北落也一直顺着顾慈的叫法，唤他为“表兄”，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自己和顾慈的关系。两人就这么暗暗较劲。
话音未落，他便很不客气地撞了下裴行知的肩，大步流星进门去。
双手在背后紧攥成拳，青筋根根分明。
顾慈无奈地轻叹。
这个呆子该不会是属木头的吧，怎的一点就着？想追上去安抚，可又放心不下顾蘅。
眼下顾蘅和奚鹤卿关系微妙，加之她今日心绪不稳，倘若误会还没澄清，两人再起冲突，那关系只怕就真要走到尽头了。
权衡良久，顾慈跺跺脚，还是跑去同顾蘅说话，全然不知，大门后头的一株老槐树下还猫着个人，双目凶凶，直要在老树皮上烫出两个洞。
半片玄色袍角气呼呼地飘在风中，而他的脸色，竟比衣裳还要黑。
山庄里各处屋子早已安排妥当，顾慈和顾蘅同住一间小院，顾飞卿则挨着姐妹俩旁边住。
相隔一片竹海，就是戚北落和奚鹤卿的住处。
裴行知则心安理得地住在主屋，俨然从一个不速之客，摇身变成此趟山庄之行的东道主。
璎玑本被安排由奚鹤卿照看，可她本人却还记得马车上被无视的仇，死活不肯进屋。
奚鹤卿被吵得心烦意乱，要强行拎她进去，她却一个漂亮的闪身，抱着小包袱颠颠跑去顾飞卿院子，死皮赖脸地住了进去。
一番简单休整后，顾慈便匆匆赶去顾蘅屋子，帮她梳洗打扮。
“慈儿，我一直以为，你这双手这辈子大概就只会翻翻书，画两幅画儿。真想不到，你也会侍弄脂粉的一日。”顾蘅揽镜自照，惊喜万分。
“原先，我也这么以为来着。就这几天，我稍稍打扮了下，他瞧过之后，好像还挺开心的，我就......”顾慈低头拨弄篦子，抿嘴浅笑。
顾蘅从镜中望去，但见她风鬟雾鬓，眼波盈盈，面颊透着清浅的菡萏色，俨然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她不由恍惚。
自己的妹妹有多漂亮，她做姐姐的最清楚，且一向引以为傲，恨不得拉着顾慈满天下炫耀。
只是从前，顾慈这美太过清冷，她总觉少了点什么。不想遇上良人后，这份清冷就如冰雪初霁，全心全意为那人绽放。
女为悦己者容，大约就是这意思吧。
也不知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有这么一日？
顾蘅抚着袖口的金银线双面刺绣，眼前恍惚出现一个身影，心头涌起一种难言之感。
*
月色升起，星光渡野。
庄内灯火一盏盏亮起，光晕大大小小，错落点染在山间涳濛雾气中。
众人行过曲桥，入语冰榭落座，把酒酹月。
璎玑累了一整日，到现在还没睡醒，顾飞卿留下照看，两人都没来。剩下五人，彼此各怀心思，酒过两巡，依旧无话。
尴尬又压抑的气氛无形地弥漫开。
小慈和萝北受影响，乖觉地叼着自己的小碗，蜷缩在椅下，不窜不跳。
来之前，顾蘅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可现在瞧见奚鹤卿，她又忍不住打起退堂鼓。
顾慈不停给她使眼色，她进退两难，盯着面前的酒盏，心一横，抓起来一口闷下。
酒壮怂人胆，借着这酒劲，许多不敢宣之于口的话，应当就能说出来了吧......
这酒入口甘甜，顾蘅喝第一杯时还不觉有什么。
岂料三杯下肚，她身子晃荡两下，便歪歪栽栽，软靠在奚鹤卿肩头。
奚鹤卿身子陡然一颤，酒盏晃出酒水，袖口的滚云纹瞬间濡湿一片。
“喂，醒醒。”奚鹤卿耸了下肩，寒着嗓子道。
顾蘅不悦地蹙眉哼哼两声，继续睡自己的。
奚鹤卿剑眉紧拧出疙瘩，伸手想推开她的脑袋，快触及她发丝时，又停了下来，抬头朝顾慈他们道：“喂，你们谁能管管她？”
顾慈低头勤勤恳恳地吃饭，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戚北落和裴行知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侍奉在旁的丫鬟面面相觑，应声上前帮忙，还没碰到人，顾蘅就先鼓着粉嫩软腮，甩动身子拒绝靠近。
忙活大半天，顾蘅还赖在奚鹤卿身上，展臂熊抱住，像是找着了窝，舒服地蹭了蹭他肩头。
月色皎皎，芙蓉娇面镀满柔光。
平日风风火火的小姑娘，现在安静下来，竟难得显出几分风娇水媚的楚楚之感，夜风徐来，暗香幽浮，直熏胸臆。
奚鹤卿背脊绷得笔直，不由自主地不敢看她，接连灌下三盏酒，想将腹内那股燥热浇灭，不想却越烧越旺。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对她彻底死心，可临到关键时刻，他还是不能置之不理。
“难不成真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奚鹤卿自嘲地牵了下嘴角，一口饮尽杯中残酒，将人打横抱起，送往她住处。
*
屋内并未掌灯，些许月光星芒透过半开的轩窗，在地面投落一片霜白。
奚鹤卿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在桌角留下一盏琉璃小灯，以免她夜里突然醒来，不知自己在哪。
做完这些，他转身要走，衣袖却突然被拉住。
奶猫般的力气，竟真将他拽了回来。
“又怎的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恼火，回头，顾蘅正眉眼弯弯地朝他笑，嘴边捏出两颗浅浅梨涡。
他略略一个晃神，便醉倒其中，无法自拔。
可谁知下一瞬，顾蘅就毫无征兆地飞起一脚，直接将他从旖旎中踹了出来。
“水......我要喝水......”她裹着被子在床上打滚甩赖，又哭又闹。
酒意让她意识完全错乱，全凭本能和习惯，对奚鹤卿发号施令。
“没良心的，我刚才就应该把你丢湖里去喂鱼！”奚鹤卿磨着槽牙，掸了掸袍子上的小小脚印，绕过云屏倒了杯浓茶给她。
顾蘅就着他的手，“咕嘟咕嘟”喝完，还打了个糯糯的饱嗝。
奚鹤卿短促一笑，将她一股脑儿塞回被窝里，仔仔细细盖好被角，“赶紧睡吧，别乱蹬被子，山里头风大，你前几日才刚刚闹过肚子，可别再着风寒。”
声音柔和，似窗边皎皎月华。
顾蘅拱着小脑袋，哼哼唧唧从被子里钻出来。奚鹤卿转身要走，她忙抱住他的手，“你说要娶我，是不是真的呀？”
柔软的发丝钻入袖口，奚鹤卿心头掠过一阵酥麻，将她从自己身上撕开些，哑着嗓子低呵：“别闹！”
眼下顾蘅已经醉得神智不清，只隐约记得醉酒前的目的，是要寻奚鹤卿表明心迹。
酒力在心头形成执念，方才的一问没得到满意答案，她瘪瘪嘴，又不屈不挠地凑过去，摇着他的手追问：“你说话呀？说话！怎的哑巴了？”
奚鹤卿一声不吭，她嘴噘得更高，扒着他肩膀晃晃悠悠站起，同小时候一样捏住他一根手指，往手背方向压掰，皱着漂亮的小脸，凶神恶煞地威胁：“你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嘛！”
却一点也不疼。
奚鹤卿忍笑，也跟小时候一样，假模假样地嚎几嗓门，哄孩子般好声好气地哄道：“服服服，天底下我就服你顾蘅一人，行了吧？”见她踉跄要摔，还抬手扶了下。
顾蘅得意地扬起下巴，松开他手指，轻轻拍抚，“那你娶不娶我？”
奚鹤卿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不说话了。
屋子蓦地安静下来，支窗被风吹开，咿咿呀呀叩打窗框。
顾蘅觉察到他的沉默，心头胀胀地疼，疼得快受不了了，掰扭他手腕耍赖，“我不要嫁给表哥，我要嫁你。你都亲过我了，那就必须得娶我。你到底娶不娶嘛！”
这是她的必杀技，只要用出来，奚鹤卿就会哭着喊着求饶，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可这回，奚鹤卿只淡淡望着她，一声不吭。
长睫微微垂覆，让人看不清这眸光背后翻涌着怎样的心思。
顾蘅一下慌了心神，加大手上力道，“怎么不起作用呢？不起作用，你就不娶我了呀......你不娶我，我该怎么办......”
她哽咽了，眼眶里慢慢蕴出水雾，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粉白脸颊“啪哒”落下，在锦被上泅出不规则的水痕。
流云跑得飞快，月亮隐入云絮，天色一片灰败，像罩了块大黑布，严严实实，捂得她快喘不上来气。
也就在这时，湿冷的眼皮上突然覆来一抹温热，轻轻抚去她心头荒芜，“你不哭，不闹，现在就乖乖躺回去睡觉，我便娶你。”
顾蘅睫尖一颤，愕然抬眸。
月光从薄云中探出半片光，穿堂入户，斜斜拢在奚鹤卿侧脸。
向来沉凝而冷涩的眸光，此刻温润如玉，宛如浸润在粼粼水波中的黑曜石。
她心弦忽然被拨动，愣在那片温柔中，不知该如何反应。
奚鹤卿把濡湿的锦被从她身下抽出，去橱柜前，换了床干净的回来。
见她还傻愣着，他笑了下，腾出一只手刮她的鼻子，“怎的？傻了么？再不睡觉，我便不娶你了。”
顾蘅一下回神，忙从他手里抢来被子，囫囵裹在自己身上，倒头便睡。
眼睛却还睁着，一瞬不瞬地望住他，咯咯傻笑。细密的睫毛凝了冰清水汽，愈发显得眸子涳濛灵动。
奚鹤卿被她感染，弯了眉眼，抬手覆在她眼上，轻轻抚下。
睫毛擦着掌心，痒梭梭的，他不由酥麻了半边身子，深吸口气，克制住心头悸动，“快睡吧。”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可手抬起来后，顾蘅还睁着眼睛，俏皮地眨两下，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捂嘴嘻嘻笑。
脸颊晕满清浅的绯红，眸子在迷离月色中熠熠生辉。
奚鹤卿整颗心都痒了，轻咳一声，蹙眉瞪去，“还想不想我娶你？”
顾蘅一吓，忙紧紧闭上眼睛，认认真真睡觉。
大约是今日真的累极，眼睫颤了没两下，她便昏然入梦。
山里蚊虫多，便是这浓重的秋日寒气，也抵挡不住。
顾蘅细皮嫩肉，打小就爱招蚊子，每回夜里被咬，次日醒来就会气势汹汹地跑去咬奚鹤卿发泄。
“就是个混世魔王！”奚鹤卿没好气地啐了句，取来蒲扇，坐在床边帮她赶蚊子。
飘渺冷香从他身上渡来，顾蘅“嗯”了声，翻身抱住他的手，轻蹭。
似乎感觉很好，她眉宇舒展开，笑着将脸贴上去，不动了。
奚鹤卿看着她没皮没脸地攀上来，哭笑不得，很难想象，她昨日见了自己，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溜得比谁都快，眼下吃醉了，竟又是哭嫁，又是抱着他睡觉。
他试图抽回手，她却抱得更紧，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有安全感。
帐幔低垂，镜台前一株素心白兰斜斜逸出，三足铜炉里那片暖香，仿佛熏得也更浓了。
奚鹤卿微微眯起眼，垂眸望去。
小姑娘侧卧枕畔，下颌埋入被中，云鬓蓬松，散覆娇面，一种朦胧美感。
他静静端详片刻，伸出一指，轻轻帮她挑开抿在嘴角的一绺碎发。两片嫣然唇瓣跃然露出，略略翘着梢儿，犹似做了什么好梦，整张脸都因此而生动明媚。
奚鹤卿心跳漏了几拍，由不得握住她的手，抬至颊边缓缓轻蹭，“蘅儿，乖乖，你现在......到底是醒是醉？说过的话，可都作数？若我今日答应娶你，你明日酒醒，会不会翻脸不认账？”
声音哑然，透着几分苍白卑微。
案头琉璃灯缓缓摇晃，光焰在摇曳间忽明忽暗，在他身上投落浓重阴影。
小姑娘睡意昏沉，并吧唧两下嘴，没回答。
阶前夜露点滴不绝，“嗒嗒”在离人心头低吟出一片落寞愁绪。
如此凝然看了良久，他垂首摇头，长长吁出腹内一口浊气，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笑。
可笑着笑着，这笑就突然变了味道，竟扯出几分霸道邪气。
“但是顾蘅，我今儿就明明白白告诉你，这话既然已经叫我听见了，那不管你认不认，我都当真了。这辈子，你都别想赖掉！”
他抖着指头，指着小姑娘的鼻子骂完，又毫不客气地一把捏上，狠狠碾了碾。
小姑娘透不过气，又醒不过来，皱眉扭脸，舞着小胳膊小腿，呜呜咽咽，眼瞧就要哭出来。
他冷哼一声松开，恶狠狠道：“你活该！”
嘴上这么说，他手还是很老实地帮她揉鼻子，将人哄睡着后，又重新举起蒲扇，一丝不苟地继续赶蚊子。
月华清辉勾勒出他隽逸的侧脸线条，唇边一点笑，比月色醉人。
小扇子摇啊摇，好不快活。

第42章
语冰榭。
顾慈勾着脖子，心不在焉地往水榭外张望。
方才奚鹤卿抱顾蘅走的时候，她就想跟上去。可转念一想，他二人难得有机会独处，自己也不好打搅，也便作罢。
奚鹤卿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只是姐姐......
她醉酒后，会不会打人呀？
“别胡思乱想了，月老的红线铺子又不是你开的。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不能走到一块，说到底，还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倘若命中真无缘，你一个人在这瞎使劲也没用不是？”
戚北落总能一语道破她心思，开解两句，夹了块红烧扣肉到她碗里，手背顺势碰了下她的手背，微微皱了一下眉。
“手怎冻得跟冰似的？都这么大人了，冷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璎玑都比你聪明。”
他一行抱怨，一行从王德善手里取来自己的深色氅衣，盖在顾慈身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拉一扯，绑好系带，不紧不松，刚刚好。
顾慈缩了下脖子，红着脸嚅嗫：“我、我不冷的......”两只手却捏着襟口，将氅衣拢得更紧，半颗脑袋深深埋进去。
淡淡冷香伴随暖意霸道地蔓延开，满满都是他的气息。
顾慈的心被包裹得暖洋洋的，好像冬日里头晒到了太阳，又仿佛飘在云里，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如炬目光还在身上游移，她不敢抬头，抬手将碎发绕到耳后，抻开五指挡在鬓边，“你、你看什么呢？还不快吃饭，再不吃，菜可都冷了。”
戚北落错开眼，咳嗽一声，侧眸瞥她，便见那乌浓云鬓中藏匿的小耳朵，玉色底透着淡红，月色下幽美难言。
他挑了下眉，情不自禁伸手捏住，轻轻捻了捻，“看你啊，你怎么这么好看？”
说完，便支起手，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看”起来。冷戾了一下午的笑意里，终于多了丝明亮喜悦的色彩。
王德善在旁直揩眼角，念了声佛，感天动地。
早间殿下在顾二姑娘那吃了闷头醋，一整个下午就没好过脸色。他生怕被迁怒，战战兢兢侍奉到现在，连根头发丝儿都不敢出错。
谁知顾二姑娘随随便便吱个声儿，殿下就全好了。
顾慈完全没料到戚北落会这么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戚北落很顺利地捏到了她耳朵，指背贴着她姣好的脸颊弧线滑下，一鼓作气掐住她的下巴，摩挲了下，她才将将醒神。
“去你的！”
顾慈气呼呼地拍开他的手，捂着红彤彤的脸，恨不得将头埋入胸口。
戚北落拳头抵唇，借咳嗽压住笑意，“慈宝儿真可爱。”
胸口挨了她一拳，他才恋恋不舍地退回自己位子坐好，手捂着挨打之处，眼底浮着笑，一点不觉疼，酥酥麻麻痒嗦嗦的，甚至还想再挨一拳。
顾慈心绪平复些，从指缝中瞪去一眼。
戚北落正好撞见，冲她挑了下眉。
她的心立刻又成了脱缰的野马，恐他听见笑话了去，忙掩饰地举起筷子，低头吃菜。
今日这桌酒的东道主虽是裴行知，但做菜的厨子，却都是戚北落连夜从姑苏各大有名的酒楼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一碟碧翠粉嫩的龙井虾仁，一盅乳白色鲫鱼汤，正当中摆置了碗热腾腾的荷叶鸡，再并两碟炒时蔬......满满当当一整桌，全是顾慈爱吃的，就连味道，也倾向于她偏好的酸甜口。
顾慈埋头吃了几口，便有些乐不思蜀。
戚北落换了只手托腮，深邃眼眸湛开柔和的光，明明自己没动几筷，却莫名饱了。
余光扫向裴行知，他只端着酒盏，凭栏对月独酌，光景落寞。
戚北落眼中得意难掩，下午受的气终于消散干净，索性一手托腮，一手举着筷子帮顾慈布菜。
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他看得也津津有味。
王德善眼珠子差点瞪掉。
他们这位主子，真真正正含着金汤匙出生，从来都只有别人给他布菜的份，何曾见过他饿着肚子给旁人布菜？
明明之前顾老太太甲子寿宴上，璎玑郡主让他帮忙夹菜，他都懒怠动弹......
两相对比，这心偏得，当真有些过分了。
鱼汤是才熬好的，揭盖时，碗口泛满白气。
小慈和萝北闻着味儿“喵喵”摸来，绕着戚北落的脚团团转。
戚北落充耳不闻，舀起一小勺鱼汤，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去后才喂到顾慈嘴里。
“好吃吗？”
顾慈没工夫开口，只能点头以示赞许。
“还要吗？”
顾慈点头如捣蒜，朝他甜甜一笑。
戚北落沉冷澹定的心，刹那间沸腾起来，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下，凑到她耳边低语，“叫声北落哥哥，说你还要，我便给你。”
顾慈下意识张嘴，话刚转到舌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耳畔响起窃笑，鼻息灼在颈侧，她瞬间涨红脸，没好气地推开他，“登徒子！”
戚北落顺势倒回软垫，虽没再笑出声，可双肩却还耸抖着。
顾慈圆着眼睛瞪去，他正色轻咳，端起酒盏晃了晃。眼底笑意未散，却煞有介事地点头。
“嗯，好像比上回懂得还多。”
心念电转，顾慈很快记起，之前在红鸾岛上挂红绸，因口误而被他揪着小辫取笑的事，整张脸登时暴红。
“你混蛋！无耻！你、你......”
顾慈磨着后槽牙，“你”不出来了。
戚北落举杯慢饮，墨黑的眸子懒洋洋往斜下瞥，看着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娇憨模样，心头微醺。
烈酒火辣过喉，到最后竟泛起丝丝甜腻。
“你还可以骂他卑鄙、下流，禽兽不如。”
一根工细的手指推着盛有新鲜鱼脍的冰盘过来。
手的主人嗓音如竹下清风，徐徐入耳，清雅空灵，又带着几分挑衅。
二人皆愣住，王德善更是汗如雨下，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天爷，这哪里是在教顾二姑娘，分明就是他想骂殿下，是嫌命太长了么？
裴行知却并不以为意，倚着软垫，斜斜靠在阑干之上，衣袂飘举，神态闲适，仿佛超然物外的神祇窝在云头打盹。
戚北落脸上笑意散去，阴沉着脸睨去。
裴行知闲闲地晃了晃酒盏，还以温雅的浅笑，仿佛不知方才之事，举杯遥敬道：“我先干为尽，殿下自便。”说完便一口仰尽。
战书？
戚北落狭长凤眼微微眯起，冷哼一声，亦举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尽，翻手朝他一照。
论行军打仗，他可还从来没输过。
屋内气氛凝滞，所有人喘气都带着小心。
顾慈揉着额角，头疼不已，忙岔开话题，“鱼脍要趁新鲜的时候吃，等盘子里的冰化了，风味要减不少。”
她先笑吟吟夹起一块，搁在戚北落碗里，又抬手，礼貌性地向裴行知比了个“请”的动作，这才夹了块给自己。
冰盘上鱼肉片排列整齐，肉质白嫩，薄如蝉翼，每片的厚度都出奇地一致，仿佛拿尺比着切出来似的。
可见厨子刀工了得，上宫里当御厨都绰绰有余。
顾慈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淋上酱汁尝一口，赞不绝口，忙问戚北落：“你从哪儿寻来的厨子，能不能请来问问，他愿不愿随我们一道回帝京？”
戚北落夹着片鱼肉，上下翻看，墨眉一点点蹙起，“我......并未让他们准备鱼脍。”试探性地吃了一小口，嘴角些些挑起丝赞许的弧度。
“不是你？”顾慈瞪大眼睛，“那是......”
“是我。”
顾慈心头一蹦，转目看去。
裴行知笑容玩味，修长工细的手指连动，玉色酒盏在指间翻转腾挪，行云流水。
“鱼是我早间从湖里钓来的，鱼脍也是我亲手做的。表妹若是喜欢，我可以随你回京。”
边说，他边倾身凑来，略一低头便同顾慈视线齐平，“日日做给你吃。”
狐狸眼深邃如远方星辰，炯炯望来，泪痣仿佛也在闪烁，天然就是一种哄诱。
顾慈暗叫不好，正待开口拒绝，眼前突然横来一只手，端走鱼脍。
冰盘盘面宽圆，内里冰块寒气瘆人，霍然从面前经过，顾慈下意识往后缩脖子。
裴行知亦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歪靠回阑干上，懒洋洋地抿着酒，侧眸打量。
两人就这么被强行挡开。
“这鱼的确比外头买来的要新鲜，大表兄有心了。正巧，两只猫也饿了一晚上，怪可怜的，是时候吃点东西了。”
戚北落将盘子放到地上，朝角落招手。
小慈和萝北忙叼着小碗，吭哧吭哧跑来。
小慈跑在前头，伸出爪子马上就要够到鱼脍，戚北落却突然将盘子往后挪了一下，让它抓了个空。
“看来这鱼也不怎么样，连猫都不爱吃。”戚北落不屑哼笑。
小慈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忙摇头“喵喵”，探头往鱼肉上凑。
戚北落伸手推它脑袋，它踢蹬后腿，越发用力往前挤，叫声凄厉，小圆脸挤变了形，还在不屈不挠地往前挤。
裴行知看在眼里，似笑非笑，“看来不是不爱吃，而是殿下一厢情愿。就连殿下自己，方才不也吃得津津有味？”
戚北落眼眸一沉，恨不得马上将那片鱼肉吐出来。
觑了眼顾慈的碗，他又笑，“猫爱吃鱼，我和慈宝儿也爱吃鱼，一公一母，刚好凑一对。”
说着，便揽住顾慈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示威性地笑昂起下巴，“见笑。”
顾慈猝不及防入他怀抱，扭着身子要出去，却听见他低声道：“晾了我一下午，就不打算补偿我了？嗯？”
顾慈一愣，这也太记仇了！
扭了两下，实在挣不出去，她只得红着脸埋在他胸口，羞恼哼哼，却有不敢哼太大声，让人听了笑话。
兰息溢满怀抱，温热柔糯，透过衣料灼上胸膛，戚北落心头织出片绵软的云，眼波也荡漾得没了边。
那厢小慈没人拦，小爪子已抓起一片鱼肉，要往嘴里送。
戚北落一瞪眼，它哆嗦了下，放下鱼肉怯怯缩回去，眼珠子滴溜溜盯着鱼肉，耷拉着脑袋“喵喵”哀怨。
萝北随后赶来，将自己的小碗放到它前头，蹭着它脑袋，柔柔地“喵”了声，让出自己的小鱼干，又抬头朝戚北落龇牙。
戚北落哼声，掏出自备的小鱼干。
两小只一脸嫌弃，想吃新鲜的，趋于他的威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
戚北落这才露出点笑，心满意足，转目望向裴行知，翘着下巴，神色挑衅，“小慈和萝北一向挑食，还望大表兄见谅，莫要与两只猫计较。”
顾慈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谁在跟猫过不去？这个霸道的幼稚鬼！
裴行知是头一回听见两只猫的名字，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扬，低声囔囔“小慈......萝北......”转着杯盏轻笑：“还真是个好名字。”
戚北落亦笑，隽秀下颌扬起漂亮的弧线，“慈宝儿取的名字，自然都是好名字。若不是她，我都还不知，自己的名儿还有这妙用。”
妙用？
顾慈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头先给猫取名字的时候，她只想将戚北落一军，让他成天欺负自己。明明那时候，他说什么都不肯接受“萝北”这名儿，怎的现在又沾沾自喜起来了？
戚北落觉察到她目中鄙夷，垂眸迎上。四目相接，他乌瞳内浓重云翳顷刻消散，化作灼人的烫。
竟一点也不脸红。
顾慈忍不住暗骂：“臭不要脸！”
她声音很轻，只有戚北落能听见。
他唇边笑意更浓，偷偷垂手，捉住她袖底的手，在掌心写道：“不要脸，要你。”
顾慈刷的面红耳赤，拼命甩手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这才离京多久，这厮就愈发没了正形，再待几日，岂不是要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等姐姐同裴家退了亲，就赶紧回帝京！
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月色清凌凌淌下，仿佛也沾染了一份婉转旖旎。
裴行知淡淡觑了眼，笑了下，照旧把玩自己手里的酒盏，不置可否。
只是动作已不似先前那般流畅。
水榭中冰火两重天，气氛比初时更加尴尬。
正当顾慈琢磨该如何开口，提前散席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哧”，轩窗“吱”声破开。
她愕然回头，一支羽箭泛着森冷的光，正赫然朝她眉心呼啸而来。

第43章
兔起鹘落间，四面忽然飞转，顾慈被人抱护在怀中，旋身离开坐席。
也几乎是在同时，那支羽箭“啪”的一声，被裴行知掷出的酒盏击偏，笔直插在那盘鱼脍上。
箭羽猛烈震动，瓷盘碎裂，鱼肉随之四溅，足可见这箭的威力。倘若真射中，只怕要身首异处。
水榭内登时乱作一团，萝北护着小慈躲到椅子下，弓腰竖毛。
王德善举着浮尘挡在二人面前，扯着嗓子大喊：“有刺客！快来人保护殿下！”
顾慈转了转僵直的眼珠，仰面看向戚北落。
戚北落亦在看她，抬起她的胳膊，左瞧右瞧，一滴冷汗顺着他紧绷的眉宇淌下，“无碍？”
顾慈见他一向处变不惊的面容，写满担忧，原本惊慌乱蹦的心，慢慢也安然回归原处，抿唇笑道：“我无事的。”
这话一点也不假。
刚刚事发突然，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戚北落拉开。就凭他的手圈在自己腰间的力道，就算他遍体鳞伤，自己也断然不会流一滴血。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个男人都像一棵苍天大树，替她遮风挡雨，护她平安无虞。
戚北落亲眼确认她无恙，松口气，转目看向那支箭，面色倏地阴沉。黑眸中涌着惊涛骇浪，声音也染上戾气。
“这便是表兄的待客之道？”
裴行知揉着手腕，攒眉睨他，一贯温和的语气明显露出几分不悦，“我知殿下为何恼火。同样，殿下也该知道，我现在也在为同样的事恼火。”
视线短暂对峙，像是兵刃隔空对接，斗了三百回合。
裴行知不屑地调开目光，踅身出门，询问管事的情况。
戚北落冷睨他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随即消散。
他是习武之人，深谙在刚才那种局势下，用一盏小小酒杯打偏那支飞驰的箭，需要何等反应速度和功力。
此等好身手，绝不在他之下。
这事应当与裴行知无关，否则他适才也不会出手救人。
那会是谁，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戚北落眼神森冷如冰，精芒一凝，立见峥嵘，“查！”
凤箫领命，正待转身去办。
水榭四面平静无波的湖水忽然“咕嘟咕嘟”泛起水花，数十名黑衣杀手破水而出，齐齐从门窗涌入，将他们团团包围。
一片琉璃月色斜照入内，刀剑锋刃闪烁着血色的光芒。
丫鬟们惊叫着四散奔逃，踢翻桌席，汤汁飞溅，盘碟散落一地。“哧”的一声，水榭内灯火全灭。
昏暗中，寒光乍现。一柄□□如毒蛇般从背后刺来，直逼顾慈的后心。戚北落一把扯住顾慈的衣袖，用力往身后一拽。
顾慈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到了墙角。□□“呼”的一声，从她耳侧擦过，近得能嗅到铁锈似的森冷血腥味。
然下一刻，持枪之人就被戚北落一剑毙命，连个声儿都没来得及出。
“护好她，少一根头发，孤拿你是问。”戚北落确认顾慈无事，朝王德善丢下这话，便提剑迎上刺客。
王德善捏了把汗，“嗳嗳”应是，抱头避开刀光剑影忙忙过来，饶是这么混乱的局面，还不忘先跟顾慈作揖。
“姑娘，这里危险，请您先随奴才去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吧。”
顾慈心里记挂着戚北落，但也知自己若是留下，不仅帮不上任何忙，还可能成为他的负担。翘首摸黑看了眼戚北落方向，她攥紧拳头，点了下头。
水榭三面环水，一廊接岸。正门出口已叫刺客堵死，只能翻窗，坐画舫离开。
王德善鹤一样伸长脖子，挥着浮尘遥遥指挥船夫将画舫划过来。凤箫拔剑在旁，给他们帮他们挡刺客。
船靠岸后，王德善先翻过窗去，至船板上站稳，再将顾慈和两只猫接过来，又马不停蹄地跑去让船家点篙出发。
小船行远，水榭在视野中一点点缩成豆子大小。
顾慈扒在船尾，鹤似的伸长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榭。小慈和萝北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同她一起眺望。
王德善劝她回舱里坐着，莫要着寒。她只摇摇头，继续看。
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安生的时候。
今夜这波刺客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竟能同时瞒过戚北落和裴行知的眼，究竟是何人？
且目标还是她？
这就更令她琢磨不透，自己才来姑苏几日，究竟是谁，这么千方百计要取她性命？
顾慈揉捏着帕子，手心微湿，答案仿佛就在脑海中，她却揪不对那根线头。
湖面上风越来越大，船突然停在了湖心。
王德善梗着脖子催道嘿：“船家，这儿离岸还远着呢，你怎的突然停了？”
船身摇晃，船家赤足稳稳立在船头，摆摆手，“这里水流太急，得慢慢划，急不得，两位贵人且再耐心等等。”
说完他便扭头不再说话，全神贯注撑着竹篙，一顶硕大的斗笠罩在他头顶，夜幕中只能依稀看见他瘦削的背影。
水榭中的打斗声渐远，四面悄然，只闻夜虫唧唧，和水流湍湍。
顾慈上下打量那人，心头隐隐生起一丝不安，唤王德善过来，想问些事。
一声“啪”忽然打破寂静，顾慈抬眸循声看去。
船家讪讪摸着后脑勺，将手里断成两截的竹篙举给他们看，“这这这......”
王德善倒吸口气，抖着拂尘指他，怒斥：“你这撑船的怎么回事？这么静的湖都能出岔子？现在怎么办？要是刺客追上来，姑娘有个好歹，我看殿下到时怎么收拾你！”
船家哈腰连连道歉，“两位贵客莫急，我这船底还横了一条备用竹篙。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麻烦您二位跟腾个地方。”
王德善一吹眉毛，“快些！”引着顾慈往旁边去。
船夫连声应是，慌忙跑来取篙。顾慈捏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动作。
小慈和萝北突然咬着她裙角，冲着船尾“喵喵”大叫，顾慈抬眸望去。
水榭方向涌起滚滚浓烟，木质梁柱轰然坍塌，哀叫声此起彼伏，竟是着火了！
相隔这么远，顾慈依旧能闻见那呛鼻的烟味，想到戚北落还在那，心猛地揪紧，脑袋瓜登时空白一片，“快！快！快回去救火！”
王德善傻了半刻，忙去招呼船家。
船家蹬蹬跑来取篙，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蓦然弯腰，手迅速往腰间一掏，竟摸出了一柄匕首，朝顾慈的脖颈刺去。
动作又快又狠，哪里有半分船夫的模样，分明就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顾慈呼吸猛地滞住，一时忘了该作何反应。
“姑娘小心！”
王德善惊叫一声，抓住那船夫的手腕，反手一拧，匕首便堪堪停在了她鼻尖。在有那么寸许距离，她只怕就要血溅船头。
顾慈一下软倒在甲板上，愕着眼睛拼命喘气。
船夫见一击不中，飞踢起一脚，欲将王德善揣入湖中。王德善净身前，也修习过武，灵敏地躲开，同他扭打到一块。
“姑娘，快去前头躲好，免得伤到您。”
顾慈忙抱起两只猫，退到船头，张皇四顾，张嘴呼救，这才发现。这刺客为方面动手，已然将船划至湖泊幽深处，四面不是粼粼湖水，就是森然树影，几点寒鸦盘旋，别说人影，就连灯火也不见一盏。
她一咬牙，趁两人打得火热的间隙，捡起被丢弃在甲板上竹篙，妄图自己撑船回去。
却奈何她力气实在太小，而这竹篙足有小腿粗细，她光是举起来就耗尽了全身力气，更别说划船。
她急得团团转，偏巧在这时，王德善手臂不慎中刀，被那假船夫抓中空档，一脚踹入湖中。
船身猛烈摇晃，顾慈的心肝亦随之大颤。
夜色森森，黑影一步步朝她靠近，背后的漫天大火宛如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嗬嗬发出骇人的低笑。
小慈和萝北咬着那刺客的裤脚，弓腰往后拽，却只是螳臂当车，反被他踹到边上，呜呜起不来。
顾慈下意识后退，脚跟磕到船舷，再退便是凛冽湖水。
而那刺客根本不给犹豫的时间，举起匕首直接朝她奔去。
“啊！”
顾慈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挥起竹篙，却被那人轻轻松松接住，顺势一拉，她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
匕尖就在前头等着她上门，她紧紧闭上眼睛。
钝器入肉声响彻湖面，惊起数点寒鸦。呱呱聒噪声中，刺客狰狞着面庞闷哼，匕首从手里滑落，人也跟着一块倒在甲板血泊中。
顾慈还没从惊慌中回神，便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可有伤到？”戚北落拥紧她，声音如秋日里枝头的枯叶一般，簌簌带着颤。
顾慈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清冽冷香混着衣袍焦味涌入鼻腔，隐约还有血腥。
皓月在他身后，勾勒出他俊秀轮廓，眼中血丝密布，倦容满面，可见方才水榭中战况有多激烈。
却还盈盈对着她笑。
心疼交织委屈，顾慈刷的红了眼，泫然欲泣，嘴里猝然被塞了颗果子，汁水丰沛甜蜜，绕齿为浆，慢慢压制她心头苦味。
“舒服些了吗？”
戚北落声音喑哑却温柔，捧起她的脸，从眼角到鼻尖，帮她将所有冷汗和眼泪细细吻去，又顺着她鼻尖，转落至唇角。
轻轻一舔，仿佛也尝到了那饴糖的滋味，所有酸涩都化成丝丝缕缕的甜。
像是倦鸟归巢，顾慈心头的阴霾被他的温柔化去，红着脸低头，“痒......你别亲了。”轻轻推开他。
戚北落脸色骤然一沉，她忍住笑，又凑上去重新拥住他，目光一晃，人猛地僵住。
血泊上空空荡荡，重伤的刺客捂着胸口血洞，强撑着起身翻滚到戚北落驾来的小船上，狞笑着朝他们缓缓抬起手。
月色苍茫，映照出他袖中一点凛冽寒芒。
就听“咻”的一声，一支形如小匕的袖箭，从他袖口飞出，朝戚北落后心激射而去。
“当心！”
顾慈用尽最后力气推开戚北落，自己却无暇躲开。劲风杀至眼前，她甚至都没时间闭上眼。
几乎是在同时，侧旁飞来一支羽箭，撩起她发丝，正中袖箭，一并投入湖中，化作一声闷闷的“咚”。
顾慈木木转头，裴行知手持玄黑铁弓，神色凝然，站在岸边长。长风袭来，天青色衣袂飞卷，似仙人乘风而来。
顾慈心头微微动了动，仿佛抓住了什么念头。
耳畔传来一声闷哼，戚北落已将那刺客彻底正法，掸了掸衣袖，亦扭头望向岸边，目测两端距离，嘴角绽出一丝豁然开朗、却又意味深长的笑。
半烛香后，小船靠岸。
下船时，顾慈抱着两只猫，戚北落则抱着她。
两小只都受了惊吓，但所幸都没受伤，在顾慈怀里“喵喵”撒了会儿娇，便又窜到地上活蹦乱跳。
裴行知帮王德善号脉止血，“好在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敷完药休息几日便好。”
戚北落点点头，“这两日你就在船上好好养伤，不必来跟前伺候。”
王德善受宠若惊，老泪纵横，连声告罪道不敢，被戚北落狠狠瞪了眼才老实。
“今日之事，实乃裴某招待不周，裴某同各位道歉。”裴行知拍拍衣裳上的土，不着痕迹地将弓箭往身后藏了一藏，“三位且先在此休息，待那边都收拾干净，裴某再着人来送你们回屋歇息。”
“且慢。”他转身要走，顾慈突然开口叫住他。
裴行知止步，侧眸觑来，“表妹可还有事？”
顾慈望着他的眼，双手捏紧衣袖，要说的话从喉中溢出，行到嘴边，却又哑然。
沉默良久，裴行知笑了笑，“既然无事，我便先行一步。”
他再次转身，脚步明显比刚才加快许多。
“慈宝儿问不出口，孤替她问。”戚北落抄手上前，下颌微扬，音色冷得仿佛雪地里埋了千年的寒针。
“传闻白衣山人早年最擅使弓，为练箭术，曾用玄铁锻打了一张铁弓，日日练习，箭术出神入化。而今他已近花甲，再挽不动弓箭，便将这玄铁弓箭传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大弟子，柳眠风。”
“孤虽不才，但在骑射上尚有钻研，方才裴兄那一箭，真可谓神乎其技，可否将这爱弩，借孤欣赏一番。”
戚北落伸手要夺，裴行知后撤一小步，抬袖挡住，淡笑道：“一张破弓，如不了殿下发法眼。”
一抱拳，他二话不说便走。
顾慈再看不下去，脱口而出：“你便是柳眠风吧。”
用的，竟是肯定的语气。
裴行知身形一晃，却没回头。
顾慈转目看向戚北落，他微微一笑以示鼓励，她才深吸口气道：“来这的第一日起，我便觉得你心头藏着事。我同你相交不深，为何你却似故人一般待我？鸟语林檐下挂着的玉片，我一直觉得眼熟，才刚想起，是同我在自己小院里垂挂着的一样，而那玉片......”
她咬了下唇，接上，“是从前，随柳眠风的书信，一道寄来我家中的。那玉有价无市，做工精良，是你亲手磨出来的吧......你......便是柳眠风？”
她声音越来越小，很快散在风中。
又是一阵沉默，仿佛过了无数个沧海桑田。
裴行知一直不说话，甚至没回头。
顾慈心头微微动摇，讪讪垂下眼睫，“是我胡言乱语，对不住表兄......”
话音未落，前头便传来一声轻叹，继而又是一声笑，无奈中透着淡淡宠溺。
顾慈抬头，斑驳月色下，裴行知衣袂飘举，转身正视她，一抹笑意沉在昏暗月影里，神秘又悠然。
望着她的目光，却比月色还温柔。
“慈儿，我当真不知，该同你道一声‘幸会’，还是该说......”
“别来无恙。”

第44章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顾慈始料未及，惘惘地张嘴“呃......”了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行知双手对插着袖子，耐着性子偏头瞧她，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绫缭随风绵绵开阖，似天际兀自舒卷的云，清雅出尘。
顾慈心头蹦了蹦，越发窘迫。
从前，“柳眠风”这三字于她而言，充其量就是个人名，至多算是笔墨之交，无甚交集。
而今，他却活生生站在了她面前，还成了她表哥，简直太不可思议。
想起自己此前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顾慈额角青筋便一个劲儿地抽疼。
还真不怪他上来就自来熟，全是因为自己没认出人来。
这人也真是，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偏偏一个字也不肯提，被误会了也只是笑笑，丝毫不往心里去。
倒还是个心胸豁达的人。
“表妹可还有什么事？”
久不见她开口，裴行知轻笑一声，举步朝她走去。
顾慈收回思绪，连连后退，“无无无事，表兄不必管我，忙自己的事，啊——”
她没留神脚下，不慎踩空，人直直往后栽倒。
裴行知下意识伸手要扶她，身旁忽然刮来一道劲风，他偏身一躲，戚北落便顺势扶住顾慈的腰，轻轻一发力，温香软玉便入了他怀抱。
冷月如霜，两个男人四目相对，脸上虽都笑得客气，却奈何笑里藏刀，透着丝丝微冷之意。
顾慈心头打了个突，暗叫糟糕。
头先光是一个柳眠风，或是一个裴行知，就够叫戚北落喝一罐子醋。这回两人并作一人，他还不得把全姑苏的醋都喝干净？
“慈宝儿今夜太过劳累，该回去好好休息，表兄若无事，还是莫要在此多逗留的好，以免叫人瞧见，空惹闲话。”
戚北落开口下逐客令，直接将裴行知打为外男，与自己有天壤之别，一点也不客气。
单寒的声线钉子般地戳过去，“呼啦”捅出漫天硝烟味。
裴行知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拢着手，闲闲道：“我是她表兄，血脉相连，且早年与表妹常有书信往来，彼此兴趣相投，称得上是知己。怎么看，都是殿下横刀夺爱。”
戚北落眉梢抽搐两下，黑眸中暗沉如打翻的浓墨。
横、刀、夺、爱？他还真敢说！
他堂堂一国太子，婚事乃圣旨钦定，天作之合，良缘无双，竟被人用这四个字直接揭过去了？
裴行知挑衅一笑，他亦笑，收紧臂弯，示威性地将顾慈又拥深些，昂起下颌。
“书信往来又如何？按兵家来说，左不过是纸上谈兵，上不得台面，哪里敌得过从小到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
“我说得可对，慈宝儿？”戚北落捏了捏顾慈的手，垂眸脉脉望来，眼波盛满微光。
顾慈却只瞧见满满的委屈和酸味，都快从眶里溢出来了。
她不禁暗叹。
说起来，这两人都是白衣山人甚为欣赏之人，乃当世难得一见的俊才，文治武功，胸怀宽广，人人交口称赞。
眼下竟在为这种事梗起脖子，针锋相对，跟三岁孩童抢糖吃似的，根本就是两个幼稚鬼，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一瞬的沉默，立马叫裴行知抓到空档。
他老神在在地抖了抖袖子，似笑非笑道：“看来慈宝儿也并不做此想，只是殿下一厢情愿罢了，情意深浅不在朝朝暮暮，只在于心。若心有深交，即便相隔天涯海角，也觉近在咫尺。”
这一声“慈宝儿”，唤得格外婉转绵长，却又如千斤坠，一下砸晕两个人。
戚北落眼眸似打翻的浓墨，“嗞”的一声，熊熊燃起大火。
环在腰间的手加重几分力道，炙热顺着衣料经纬漫散，顾慈由不得一颤，倒吸口气，扬起小脸忙要否认。
裴行知却不给她这机会，莞尔一笑，便转身离去，步履如风，宽袖在身后款摆，月华在袖口银竹暗纹上涓涓流淌，别具一种张扬恣肆。
顾慈愣了半晌才醒神，险些气了个倒仰，“他、他他怎么这样！”仰起小脸要和戚北落抱怨，却对上一双戾气未散的凤眼，心里猛地一咯噔。
要完！
那厢王德善伤口已然包扎好，见势不妙，忙溜之大吉。萝北紧随其后，扭头见小慈还傻唧唧地往火坑旁边凑，赶紧跑回去，拱着她的小脑袋，硬是将它推走了。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唯湖水推动小舟，发出细碎的叩岸声，时断时续。
顾慈手指绕着帕子，怀中像揣了只白兔，咚咚乱跳，总也没个消停的时候，偷觑眼身侧。
薄云遮掩纤月，如霜清辉宛如融化般消失，戚北落衣袍猎猎，立在树影中，唇角抿得笔直，望向裴行知离去的方向。
面上无波无澜，眼神却晦暗阴鸷，宛如打翻的浓墨，遇水也化不开。
显然是气狠了。
玉指缠着帕子绕几圈，顾慈咬了咬唇，怯怯伸手拽了下戚北落的衣角，“你......你别听他瞎说八道，他之所以那么说，就是想气你。你若真被他气着了，岂不正中他下怀？”
戚北落敛了下眉，冷哼一声，还是不理她。
顾慈不死心，伸手去牵他的手，快够着的时候，他却忽然扬手，极自然地负到身后，好像并不是在躲她。
指尖却在无意间擦过她柔嫩的肌肤时，微不可见地颤了一颤。
顾慈：......
这回气得还真不是一般狠。
因方才之事，的确有自己一份错，顾慈心底的歉疚，不好再像上回那样，二话不说，潇洒地转身离开，等他过来追自己。
可那该怎么办？
顾慈耷拉下眉梢，心绪跟手中这张帕子一般，慢慢拧成麻花，低头垂视足尖上的南珠，叹了口气，“若你还生气，不愿看到我，那我便走了，免得叫你见了心烦。”
话音刚落，面前颀长的身影明显晃了一晃。顾慈赶忙抬头，他又恢复了适才的冷漠疏离，好似刚刚那一动，只是她的幻觉。
笑意涌上齿间，顾慈忙垂首忍住，深吸口气，侧过半边身子，眼往他身上瞟，“那......我走啦......”边说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草叶摩擦的簌簌声，她赶紧止步回头。
声音戛然而止，戚北落还默然站在树影里，身影如巍巍高山，背对她。
月光从流云中探出头，薄而透，水似的缓缓染镀他的玄色衣摆，金色祥云纹压边，针脚是无可挑剔的精细，自然垂落在草叶尖，纹丝不动。
只是位子，明显比方才离树远了些。
顾慈捧袖暗笑两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我走了......可就再不回来了......”
她转身倒退着走，屏息瞪圆双眼，一瞬不瞬地瞧着。
银白色清辉一寸寸避退周遭黑暗，有风起，衣摆动了动，摇落草尖几滴夜露。风已止，衣摆却未止，朝着她奔来。
因转身转得太急，衣摆被枝叶勾住，他也顾不上转头，随意一扯，带着残枝急急忙忙追上去。
顾慈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呆子！
不等他靠近，她便一步上前，奔入他怀抱。
戚北落低头，见她脸上得意洋洋的笑，便知自又上当了。恨恨吐出一口气，两手搭在她胳膊上，想把她从身上推开。
顾慈仰面一笑，他就好似被施了定身法，再动弹不得。
说来也奇怪，论战术兵法，他在沙场上见识过的，可比这小妮子多出好些，且一次都没中过计。可偏偏遇见她，自己的脑子仿佛就不够用了。
她随意一个眼神，自己再恼火的心都会倏地平静无波，只能任由她牵着鼻子走。
“小滑头！”戚北落竖眉瞪她，大哼一声，将脸扭到另一边，只给她留下一个气呼呼的侧脸。
手倒是老老实实搭上她的肩，死死揪住她衣袖，将她牢牢搂入怀中，片刻不肯松。
“孤方才可不是怕你不搭理孤，才跑去追你。是怕刺客还未清理干净，你一人到处乱晃，倘若出事，孤没法回去跟你祖母和母亲交代！”
耳朵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大，说辞似曾相识，怀抱倒是一如既往的紧。
根本就是个呆子！
顾慈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啄了下，又忙忙缩回去，心惊跳出一片羞涩。
“安心了吗？”
戚北落双肩微颤，下意识就要点头，点到一半，他又狠狠咬住舌尖，硬是给停了下来。
“哼，又想跟孤使美人计？孤可告诉你......”
他冷眼睨去，不期然撞见小姑娘软糯明媚的眼睛。乌黑的瞳仁落满明亮的星子，轻轻摇曳，微微一笑，就把他舌头给笑打结了。
“告诉我什么？”顾慈久久等不到他说话，忍不住凑上去细问。
如瀑长发下，粉颈纤长如玉，鬓角处香汗微落，几缕青丝从云鬓中飞斜而出，钻入他袖口，挠在他心头。
戚北落用力滚了滚喉结，往后缩脖子。耳畔响起几声清脆窃笑，压得极低，可他还是听见了。
燥热如火，瞬间在他身上燎原。
想他堂堂一国太子，千军万马压城之际，他都没退过半步，如今却叫一个小姑娘威逼至此？
不甘心就此退缩，他一咬牙，侧眸斜睨，捏住她下颌抬向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坏笑。
“孤可告诉你，孤今日已修书回京，将婚期提前。管他什么柳眠风还是裴行知，再过两日，你便乖乖随孤回去成亲，不得有误！”
然后，他就很愉快地瞧见小姑娘瞪圆眼睛，傻傻愣在他怀里，被亲了一口，也不知道。
*
翌日一早，金灿灿的阳光争先恐后从窗外流淌进来，清风撩动垂幔，泛着清浅的果香。
顾蘅望着帐顶浮动的百蝶穿花绣纹，脑袋晕乎乎，咕嘟咕嘟像是在熬粥，稍稍一动脖子，便头疼得不行。
这究竟是怎么了？
她一头雾水，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却只想起自己抱着奚鹤卿的胳膊，哭着喊着要他娶自己。
嘁，怎么可能？一定是她在做梦。不对，做梦也不可能发生这事。
顾蘅不屑地哼笑，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揉捏额角，缓缓坐起。
“慈儿，慈儿。”
没人回应。
“人呢？大早上的跑哪去了？”她皱着两道秀眉，挑开帐幔，视线晃过屋子，人蹭的僵住。
奚鹤卿悠哉悠哉地坐在桌案前，翘着二郎腿，捧茶慢饮。视线相接，他还昂首，得意地冲顾蘅挑了下眉。
顾蘅眨眨眼，又眨眨眼，呆呆地抬手揉揉眼睛，在脸上掐了一把。
细弱的一声“嘶”，继而就是震耳欲聋的“啊——”。
“你怎么在这？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顾蘅扯紧衣襟，拼命往床榻深处缩，却发现，自己竟还穿着昨日的衣裳，人就更懵了。
“我怎么在这？”奚鹤卿捻转着茶杯，起身行至床前，斜倚着木框笑道，“自然是来娶你。”
大手一扬，便有团东西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顾蘅脑袋顶上。
顾蘅挥舞双手使劲扒拉下来，展开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竟是一块布绸，红彤彤、绣着鸾凤，赫然就是成亲时用的大红盖头！

第45章
“啊！”
顾蘅惊叫一声，仿佛抓着了火炭，忙不迭扬手丢开，缩到床角。
奚鹤卿接住盖头，捺着嘴角，展开翻看，墨玉般的眸瞳里散着惋惜的光。
顾蘅定睛细看，竟还看出几分幸灾乐祸，登时气了个倒仰，这家伙就是成心气她来了！
“不许你看！”
她飞冲过去，伸手要抢。
奚鹤卿早有所料，微微侧身抬手，便躲了过去。而顾蘅动作太猛，一时没刹住，膝盖在床沿滑了下，人便大头朝下栽去。
原以为自己要摔破相，她惊闭上眼睛不敢看。
可不等冷硬的质感将她脑袋砸开花，腰间忽地一紧，往上一捞，天旋地转间，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愕然睁眼，一张清俊面容正含笑望来。
清晨阳光明亮纯净，案头绮色琉璃盏折射出熠熠明光，浮沉翩飞。
奚鹤卿半边面颊沉在细碎光影里，白皙如玉，狭长的眼角弧线下隐显淡淡黑影。黑与白的鲜明对比，犹衬几分弱，定是昨夜未曾休息好所致。
眼波轻荡，她的身影也在他眼中，随阳光微微摇曳。
他该不会在这，照顾了她一整夜吧......
顾蘅睫尖一颤，内心深处不知哪个角落燃起一根小小烛火，不灼热，却温暖而恒久，照亮整间心房。
然下一瞬，奚鹤卿嘴角一勾，便打破了所有遐思，“顾蘅，这一大早就给我行这么个大礼，你未免也太客气了。”
顾蘅咬牙，一把推开他，“不要脸！”
说完，她气哼哼地捡起地上的绣鞋就往脚上穿。可一颗心跳得剧烈至极，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紧张的，连带着手也不听使唤，不过是一只鞋子，折腾大半天，却怎么也套不进去。
身边传来暗笑声，“都睡了一夜了，怎的这酒劲还没过去？”
顾蘅越发慌乱，抻腿用力一蹬，绣鞋便飞了出去。
“嗤——”
暗笑声变大，顾蘅恶狠狠瞪去，奚鹤卿便干脆撤了掩口的手，直接变成明笑。
顾蘅气急败坏，垂着脑袋，素手紧捏裙绦，在两膝上慢慢攥成拳头。
若从头算起，她和奚鹤卿少说也认识了十来年，从来都只有她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份。可自从上回那次意外之吻后，情况就完全调了个个儿。
一次次出丑也就算了，眼下竟还流落到被他嘲笑的地步？亏她这几日还想着要同他表明心迹呢......
越想眼眶越红，一吸鼻子，泪珠便顺着粉白脸颊滑落，啪唧，在裙上碎开花。
笑声骤然收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软糯哭声便显得更加刺耳。
良久，身侧人影一动，将飞出去的那只绣鞋捡回，蹲在她面前，仰面，从下往上瞧她。
顾蘅忙撇开脑袋，吸吸鼻子，“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哭啊。”
奚鹤卿短促一哼，“是没见过你哭。”
顾蘅倒吸口气，飞起一脚踹去，“滚！”
奚鹤卿偏身一躲，轻巧抬手，便抓住了她的脚踝。细细小小一只，他两根手指便能轻松将它完全圈起来。
“你松开！松开！”
顾蘅蹬腿挣扎，脚踝在他覆着薄茧的手掌上摩挲，肤如凝脂，即便隔着罗袜，仿佛也能触及其中滑腻。
原以为是个河东狮，不料却内里还是个娇气的小姑娘。
奚鹤卿轻笑，喉结微不可见地滑动了下，屏息静气，按下她的脚，捏着绣鞋往上套。顾蘅以为他又憋着什么坏水，挣扎得越发厉害。
手中越发滑腻，这回他连呼吸都灼热了一层，加重力道拽住她的脚，“别动！”
凤眼带着怒气，凶巴巴地蹬过来。
顾蘅心头一蹦，还真老老实实坐好，圆着眼睛看他，一动不敢动。热意透过罗袜灼在她踝间，周遭空气仿佛也烫了一个度。
她垂眸望着面前山一样坚实身形，心旌再次摇曳，深吸一口气，问道：“昨夜我醉酒，是你送我回来的？”
圈在她脚上的指尖一顿，片刻又动起来，“嗯。”
“我......没说什么吧？”
“嗯。”
顾蘅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谁知下一刻，奚鹤卿便抬头哂笑，“除了哭着喊着说要嫁给我之外，确实就没说什么了。”
顾蘅呼吸猛然一滞，乌溜溜的眼珠经泪水洗过，干净明亮得不像话，波光微颤，仿佛被石子惊动的两汪清涧。
“你、你胡说，我怎会......怎会......”
她声音渐轻，几不可闻。
记忆的线头突然被触动，昨夜的一幕幕都浮上脑海，依稀还有一声苍白到近乎乞求的问话。只是她当时已入梦乡，辨不出是梦是醒。
男人炙热的目光灼灼投来，窗前日头似的，不可忽视。
顾蘅心如鹿撞，捂着胸口慌慌扭头，“就、就算真有这事，那也都是酒话，不作数的，你可不要......”
“不要什么？”奚鹤卿松开她的脚，两手撑在她两侧，倾身上前，“不要当真？还是不要忘记确有此事？”
顾蘅吓得匆匆往后退，他却不退，直将她逼到床角，眼睫几乎戳到她眼睑。脚尖不小心踢到床帐，金钩一摇，帐幔便垂落下来，兀自辟开一处天地。
只有他们两人。
温热鼻息随帐内一片未熄的绮罗香，悠悠弥散，不消多久便充斥满帐。细微的光斑从缝隙里钻进来，两人面颊上都有了浮动的粼光，恰似春水静流，无声胜有声。
顾蘅最先消受不住，慌慌错开目光，浓睫跟小扇子似的忽忽扇动。
面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衣料摩擦出簌簌细响。
顾蘅心跳得越发快，紧紧闭上眼，便听奚鹤卿在她耳边道：“这封家书，是我昨日连夜写出来的。若你肯嫁我为妻，我便马上用最快的信鸽送回帝京，拜托家中上定国公府提亲。若你不肯......”
沉吟须臾，他寒着嗓子道：“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把信撕了，从此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我，奚鹤卿，绝不再打扰你顾蘅。”
床帐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时间无限悠长，天际缓缓飘来一片云絮，将日头遮了去。帐子里的光，也随之暗淡下来。
顾蘅脑子里像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头回经历这些，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还懵懂迟疑之际，奚鹤卿已坐起身，举起信要撕。
她猛吸一口气，冲上去抢，“别撕别撕，我答应我答应！”
指尖还没够着，便听耳畔响起得逞的嗤笑，她一下回神，大呼上当，正要缩回去，腰肢突然被掐住，稍稍一发力，她便又被拖入那个温暖的所在，惊愕仰头。
奚鹤卿朝她抖抖信纸，嘴角笑容邪肆，“你方才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遍？”
顾蘅挣扎不脱，气鼓鼓道：“没说什么！”
话音未落，她便扭开小脸，却又被他捏着下颌扳回来，“嫁不嫁？我说认真的。”
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诚恳，带着几分卑微，随话音吹在耳边。
是她从未见过可怜的模样。
顾蘅心砰砰跳起来，低头扯着裙绦，小声嚅嗫：“那那那我以后还是老大么？”
奚鹤卿怔愣片刻，眼中神采大现，望着怀中娇娇小小的姑娘，恨不得马上将人揉进心坎。
却还昂着下巴，故作矜持道：“我看你手无缚鸡之力，让你当老大，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手臂又绕上她柳腰。
顾蘅咬了咬唇瓣，瓮声瓮气道：“既然我是老大，那你还服不服我？”
奚鹤卿轻笑，“服。”
边说，手臂边收紧一分。
“那我以后还能不能欺负你？”
手微微一颤，他不说话了。
顾蘅蹭的抬起头，撅起嘴看他。眼眶里还残留着水意，潋滟如春。
对峙半刻，奚鹤卿偏头微微一哂，无奈地叹口气，托起她后脑勺，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撞。
“我心甘情愿让你欺负一辈子。”
说得那么认真，好像誓言一般。
深邃的眼眸中敛尽星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顾蘅仿佛被那星子吸引进去，水色光影下，雪腮缓缓浸染上清浅的菡萏色。
生怕被他看见了笑话，她忙抢来他手里的大红盖头，蒙在脸上。
谁知他却笑得越发卖力，“现在就把盖头蒙上了？就这么着急要嫁？”
顾蘅捂着脸，哼哼唧唧踢蹬。
结果被隔着盖头，猝不及防地啄了一口，小脸瞬间就比这大红盖头还要娇艳。
*
江南的雨水总也没个准头，说来就来。早间还酷日当空，才吃过午膳，便乌云密布，“呼啦”下起雨来。
雨幕如帘，满地青苔晕开淡绿色水泊。
顾慈一手撑伞，一手提着食盒，小心翼翼绕开水洼，来到裴行知的庭院内。庭中遍植翠竹，随风摇落珠大的水滴。
顾慈蹦到廊下，收伞，拍打衣裳上的落珠。秋风鼓荡，她下意识地细细颤了颤身子，仰面看着面前的大门，举手要敲，却又停住。
昨夜，戚北落突然说要回京，她颇为意外，但仔细一想，却也正中她下怀。
左右姐姐和奚鹤卿的事已然有了眉目，再寻个机会同外祖母和母亲解释。她们都是明理的人，不会做棒打鸳鸯的事，只是......
这个裴行知该怎么办？
临走前，总得跟人家解释清楚，再道个歉。不为姐姐的事，也得为自己的事。
可，真的好难啊！
比重生后，跟戚北落解除误会还要让她难以启齿。
手举了大半天，到底是没胆子落下。顾慈回身望向月洞门，不由打起退堂鼓。
门内忽然响起个清泉般的声音：“既然都来了，何不进来小坐，吃盏热茶，烤烤火，去了这一身寒气？”

第46章
外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泼洒在窗子上，像孩子在扬沙。
裴行知端坐在支窗畔的一张宽榻上，煮茶听雨。
榻上置有一张矮桌，摆满茶具，清一色都是玉制，晶莹剔透，古朴又不失雅致。热水咕嘟咕嘟顶着炉盖，顺着缝隙泛出白色泡沫。
见顾慈进来，他微微一笑，抬手指着矮桌对面道：“坐。”
顾慈捏了捏食盒柄，迟疑半晌，还是乖乖坐了上去，双手老老实实交叠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彼此就这么隔着小桌干坐着，谁也不曾开口，气氛凝滞。
水开了，裴行知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口，露出精致如玉的腕骨，提壶冲泡。天光透过软烟罗窗纱照进来，泼墨似的，在他腕间漾出一湾青碧。
“寻我何事？”
他将一盏新冲泡好的茶推到顾慈面前，淡淡问道。
顾慈将食盒移到他面前，“这几日承蒙表......呃，柳......”
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裴行知和柳眠风竟然就是同一人的事。
裴行知浅笑，转着茶盏道：“你从前怎么唤我，现在还怎么唤我便是。不过是个称呼，没必要刻意更改。”
顾慈抬眸瞧他一眼，见他神色自若，好像并未把昨夜之事放在心上，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下，语气也轻快许多，“这几日承蒙表兄关照，我代姐姐，和几位朋友同表兄道声谢。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还望表兄笑纳。”
裴行知神色微动，揭开食盒盖。清甜的果香从中飘来，细细一闻，依稀还夹杂着竹叶的清香。
他由不得扬了下眉梢，颇为惊讶，垂眸瞧了眼衣上的修竹绣纹，豁然开朗。
自己从未同这丫头提起喜欢竹子的事，她却仅凭他身上的装扮，就琢磨出来了。
还真是个心思细腻玲珑的小姑娘。
“表妹客气了。”
“还有一事，关于殿下和表兄......还有我的。”
裴行知将食盒盖子放回原处，闻言，手蓦地一顿，侧眸觑她。
顾慈不敢同他对视，低头轻轻摇晃杯盏。
嫩绿的茶叶尖随水纹一圈圈荡漾，犹如美人缓缓舒展腰肢，闻着像是碧螺春。
她忽然想起，此前姐姐来姑苏探亲时，给她捎带回去的碧螺春茶。姐姐并不懂茶道，能挑出那么好的茶叶，莫不是得了他的指点？
沉默良久，裴行知终于收回视线，继续若无其事地将盖子盖回原处，“表妹有事不妨直说。”
顾慈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从前我太过缠人，总爱揪着书本上的细枝末节问个不休，恐怕师父当时是恼了我，才不肯回答，多谢表兄不嫌我愚钝，肯不吝赐教。”
裴行知眼底浮出笑意，“表妹谦虚了。我过去陪师父泛舟垂钓之时，就时常听他夸赞你聪慧好学，是个难得的好苗子，盖因师徒缘浅，才没能收入门下好好教导。你每每在书信中提出的问题，有时连我也很难回答上来，非得回去翻个几天书才行。”
炉子又开始烧水，气氛也有所好转。
顾慈用力攥了下拳，自己和裴行知注定不可能，当断不断，不仅会害了他，还会让戚北落难过。
“再过两日，我们便要回京。原本是该多逗留些时日，可殿下朝务繁忙，且婚事也提到了年前，还是该早些回去准备的好。表兄倘若得空，也可随时来帝京寻我们，到时我一定做东，好好报答表兄。”
“以太子妃的身份？”
她话音未落，裴行知便张口接上，语气中锋芒毕现。
顾慈愕然抬眸，正撞见他眼底讥诮的笑，两道秀眉不自觉皱起。
“倘若表兄非要这么说话，那我也只好说，我现在，就是在用准太子妃的身份，出于礼貌邀请你。表兄应或不应，我都无所谓。”
裴行知哂笑，自饮一口茶，不置可否。
顾慈捏在茶盏上指根收紧，粉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我知表兄心高气傲，视权势如粪土，也甚是倾佩。可你瞧不起殿下这般生来就高人一等的人，难道就不失公允么？”
裴行知轻慢地挑了下眉，似乎对她的话很感兴趣。
顾慈白他一眼，喝了口茶败火。
“你只知殿下人前风光，却不知他从小到大为这些风光付出的辛苦。仅凭他显赫的出身，就否定他的一切努力，这与那些嘲笑别人出身低贱的勋贵子弟有何区别？表兄就不觉得羞愧吗？”
炉子重又烧开，动静比之前还要大。白沫从盖底溢出，“呼啦”一声浇灭炉子底下的火苗。
裴行知瞥眼炉壁上“滋滋”作响的残沫，又扬眉瞅一眼炸毛的她，悠悠转两下茶盏，忍俊不禁。
顾慈蹙眉，这人当真傲得有些不可理喻，“你笑什么？”
裴行知手撑着额，闲闲道：“我在笑，表妹平日里不爱说话，关键时刻倒还挺护食。”
护食？
顾慈眨了眨眼，面颊闪过一抹薄红。
可一想到戚北落每日劳心劳力，却还被人这般轻视，她还是咬牙撑住。
“这与护不护食没关系，我说的都是事实。殿下这几年政绩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你若换个人，保准还是这套说辞。”
眼珠转了转，她又补充道：“没准比我说得还好。”
“嗤。”
裴行知忍不住笑出声，在顾慈彻底被点爆前，咳嗽一声止住，“是他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顾慈小声咕哝：“他会让我来这吗……”
语气有些抱怨，又有些甜蜜。
裴行知会心一笑，明白了。
“回去便成亲？”
顾慈抬眸瞧他一眼，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见他神色坦荡，不像在使坏，便迟疑着点了下头。
裴行知颔首，转目望向窗外，指尖缓缓捻转着茶盏，一言不发，仿似出了神。
面容平静，唯目光在一瞬流转过千般复杂的情绪。
“既如此，我送你们一份礼，一则为这几日的失礼赔罪，二则......”沉吟了下，他又道，“我大约是没空上京参加你们的婚礼，这便算作我送你们的新婚之礼。”
顾慈眼睫一霎，“你......”
裴行知嘴角噙着温煦的笑，懒洋洋歪靠在引枕上，一如初见时的模样，“没什么好奇怪的，谁让我是你表兄。”
这一声“表兄”，比任何礼都要重，宛如三月春风，瞬间吹散顾慈心头的霾云。
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仰面还他一个真诚的笑，“多谢表兄。”
简单寒暄两句，顾慈便告辞离开。
外头的雨水已止，刚一开门，雨后清爽的空气便争先恐后沁入心脾。
她深吸口气，身心越发舒爽，脚步也比来时轻盈许多，不料才转过回廊，天又轰隆一声，倾下瓢泼大雨。
她赶忙要打伞，两手一抓，才发现方才太过得意忘形，把伞忘在裴行知院子里了。
眼下雨水如墙，她进不得，退不得，倒真应了那句“乐极生悲”。
她正托腮思忖该怎么办，浓烈的水幕中慢慢走来一高挑清瘦的身影。
周围的景致都在暴雨中失去了轮廓，他却兀自撑起一种气势，磅礴如海，直捣长空。
顾慈眼睛骤亮，忙不迭提裙朝他跑去。
戚北落一皱眉，她又讪讪吐舌，垂着脑袋缩回廊下，老老实实等他过来接。
“你怎么知道，我把伞给弄丢了？”
戚北落才至阶下，顾慈便迫不及待跑过去，雀鸟似的叽叽喳喳。
戚北落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子，哼笑道：“你丢三落四的毛病，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会不知道？”
顾慈剜他一眼，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伸手朝他要伞。
戚北落一抬手，心中咯噔。
呀，方才关顾着担心她，竟也忘了拿伞！
他正色一咳，搜肠刮肚寻摸说辞，企图糊弄过去，保住颜面。
可顾慈早已看透，乜斜着眼哼哼，“看来你丢三落四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戚北落板着脸，佯怒睨她。顾慈亦仰面，小脸紧绷，偏着脑袋瞪回去。
如此对峙许久，二人都齐齐笑出声。
“小滑头，当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戚北落将人搂到怀里，狠揉两下脑袋。
顾慈拍开他的手，嘟着嘴，指着大雨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旁人看不懂，戚北落却一下了然，捏着她鼻子，啐道：“小滑头！”说完，便转身蹲了下去。
顾慈喜滋滋地伏上去，见他扭头又要“收路费”，忙捂着嘴往后缩脖子，他就只啃到了手指头。
“呵，倒学聪明了。”
顾慈晃晃脚，得意洋洋，“那是，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我本来就不笨。”
戚北落嗤之以鼻，但见她笑靥如花，一下点亮这灰蒙蒙的天。
他心底便升起一股暖流，扫尽这一身秋寒，不由自主地也勾起笑，损她的话都到嘴边上了，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你啊你，生来就是克我的。”更多文 公众号：小小书盟
他偏头，没好气地撞了下顾慈额角，将她往上揽了揽，稳稳迈入雨幕。
大雨如注，渐渐模糊了两人身影，乍看之下，宛如一人。
秋意寒浓，两人衣衫都穿得单薄，如此紧贴着，倒不觉冷，反而温暖如春。
月洞门后，裴行知执伞遥遥望着，默默将手中另一把伞藏到背后。
这伞是顾慈方才落下的，伞柄上的海棠花纹凹凸有致，淡淡地印入他手心。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他才释然一笑，转身离去。
道边的垂柳随风拂过他伞面，雨水走珠般顺着伞骨滑落，他衣袂却不沾寸许。
从始至终，云淡风轻。

第47章
回京这事决定得匆忙，顾慈一时没来得及准备，惘惘的，面对满屋子东西，突然也不知该如何准备了。
幸而王德善八面玲珑，自己身上虽有伤，却不影响他指挥旁人，将一切都打点得井井有条，无需顾慈操一点心。
戚北落这两日一直在忙着拔除姑苏官场上的蛀虫。
首当其冲，就是那“占地为王”的柳巡抚。
据璎玑每日不辞辛劳地扒在窗口偷听来的情报，凤箫那日呈上去的罪状，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没等念完，戚北落就已气得踹翻了桌案。
而其中最让顾慈惊讶的则是，那晚山庄里的刺客，竟也是柳家派去的。
虽不是柳巡抚，却是他女儿柳之岚。
不过是酒宴上起了点小冲突，且本就是她有错在先，竟就能痛下杀手？更何况自己的出身也不算低，她动手前，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见从前她在姑苏，对寻常百姓是何等蛮不讲理，当真死不足惜。
待到出发这日，顾家姐弟三人要先回裴家，同裴老太太道别。
戚北落和奚鹤卿忙着收押名单上的罪官，并未与它们通行。众人约好，分头将一切事务都处理妥当后，再到城门汇合，一道出发回京。
马车刚过城门口，璎玑瞧见街边的糖葫芦贩子，便死活走不动道。姐妹俩没法，只得让顾飞卿陪她过去。
马车外突然吵嚷起来，顾慈撩开帘子往外瞧，便见前头熙熙攘攘都是人，定睛一看，就看到了囚车。
而被囚在里头的，赫然就是那柳巡抚。
围观百姓抓着烂菜梆子和臭鸡蛋，骂骂咧咧，不断往他脑门上砸。
顾蘅好奇心旺盛，忙拉着顾慈下去看热闹。
“我听奚鹤卿说了，锦衣卫上柳家拿人的时候，这柳巡抚就被倒吊在自家大门口，捆得跟粽子似的，身上还挂着那柳字令。”
“不仅是他，其他几个犯了事的官员，也都是这一出。且每人身上还都附了份信，细数这人犯下的所有恶行，竟比凤箫列举的还详尽。”
“慈儿，你说这柳眠风到底是谁啊？怎的这么神通广大？”
顾蘅喋喋不休，踮着脚往里张望。
顾慈捺了下嘴角，不自然地看向别处，“谁知道呢......”
那日她曾答应过裴行知，不会将他的身份告诉旁人，所以眼下也只有她和戚北落知道这事。
想来这串被倒吊着“粽子”，大约就是他说的新婚之礼吧。
戚北落一直为这事焦头烂额，裴行知便顺水推舟闹了这番。
既帮戚北落除去心头大患，好让他们能安心回京，也将所有矛头都引向柳眠风这身份，就算有人要寻仇，那也该寻他柳眠风。
然这世上，除了他们外，没人知道柳眠风是谁，更不会将这么个嫉恶如仇的任侠，同裴家“游手好闲”的大公子联系到一块。
还真是个妙人。
“放开！放开！你们是何人？竟敢这般待我？仔细我告诉爹爹，叫你们统统吃不了兜着走！”
队伍末尾，柳之岚厉声尖叫，扭动身子不肯就范，手上镣铐“咣咣”作响，死猪般的被拖拽着往前走。
早间，她尚躺在闺房中做美梦。
梦里头，太子殿下和岑公子一道上门求亲，满口情话，句句不带重样的，甜得她合不拢腿。
她正为难到底该选谁为夫时，锦衣卫就冲了进来，硬生生将她从美梦中拽了出去。
女人对情敌，大约天生就有种特殊的敏锐力。
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柳之岚一眼就瞧见了顾慈。
“你！一定是你，怕我夺走太子殿下和岑公子的宠爱，便使阴谋诡计暗害于我，好自己独占他二人！”
她不知哪里的力气，竟推开身边的锦衣卫，张牙舞爪朝顾慈猛冲过来。
顾蘅反应迅速，折了道边一根柳枝，“呼哧”往她脸上用力一抽。
柳之岚惊叫一声，捂着脸趔趄往后倒，锦衣卫随后赶来将人拉走。
殷红顺着指缝淌出，她却犹自不足，目中露出刻骨的怨恨，冲着顾慈大喊大叫。
人群被声音吸引，都不自觉围聚而来。
马上就要离开，顾慈本不愿多生事端，眼下却不得不被搅进来，蹙眉睨她，“你说是我坑害的你，那我便要问问，是我将太子的阴私告诉你，让你当众拿出来取笑，得罪他本人？还是我将刺客借于你，诓骗你去山庄行刺的？”
柳之岚一怔，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顾慈冷笑，“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指使你做这些的，是你表姐王若吧。”
柳之岚未料她会忽提起这个，眼神闪烁着，鹌鹑似的蔫下脑袋。
顾慈看在眼里，心下也都了然。
昨日，她收拾行囊时，同裴家几个丫鬟闲话，就听说柳家之所以敢在姑苏这般横，全因与帝京城里的王家结了姻亲，仗了他们的势。
帝京城中的勋贵统共就那么几个，顾慈随便一猜，就猜到武英侯王家头上。
毕竟她甚少在帝京贵女圈中活动，唯一可能结梁子的契机，也就那日在宝萃斋同王若争镯子。
只是她不曾料到，区区一枚镯子，竟能叫她记恨至斯？
昨夜她同姐姐提起时，不慎叫戚北落听见了。只怕这会子，那位王家姑娘大约已经被皇后娘娘“请”去长华宫吃茶了吧。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好自为之吧。”顾慈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牵起顾蘅的手，往回走。
柳之岚宛如一条被抽了筋的毒蛇，瘫软在地动弹不得，怨毒的目光从眼底射出。
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男人着一身玄色衣袍，俊美无俦，气韵尊贵。既有文人的清雅，又有武人的英气。随意行在喧嚣拥挤的街道，却依旧能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柳之岚呆怔半晌，眼睛骤亮，猛冲上去大喊：“岑公子！岑公子！”
戚北落却跟没听见似的，径直停在顾慈身边，拉着顾慈的手上下打量，眉心折起一道痕，“天这么冷，怎不多添件衣裳？成心要我担心？”
边说边解下自己的氅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顾慈拼命从里头拱出小脑袋，枯着眉头喊冤：“我添了！只是马车里头起了暖炉，穿着怪热的，所以才脱下来。不信你去问我姐姐。”
她转头要去寻顾蘅，却发现顾蘅又和奚鹤卿吵了起来。
而这次争吵的话题则是，柳眠风究竟是男是女......
欢笑声随风钻入耳房，柳之岚心头苦涩，锦衣卫抓着她蓬乱的头发往囚车上丢，她还在惊叫。
“你们松开，我要去找岑公子，他一定会帮我的。你们胆敢放肆，小心他剥了你们的皮！”
锦衣卫踹弯她膝窝，“什么岑公子，他是咱们的太子殿下！你方才得罪了太子妃，现在还想见殿下？你也配！”
“太、太子殿下？”柳之岚瞪大眼睛，傻傻发着怔，眼中忽而亮起奇异的光。
“不！不可能，你们骗我！他就是岑公子，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们要么快趁现在放了我，不然等他发现，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锦衣卫互瞧一眼，捧腹大笑，“救你？殿下作何要救你？别痴心妄想了，下令查抄你家的，就是殿下本人！”
柳之岚猛一吸气，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两眼直勾勾望着前头那双俪影。
一个风华倾国，一个俊逸无双，真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低头再看自己，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比街边的乞儿还不如，柳之岚万念俱灰，瞳孔涣散，嘴角歪斜下去，直淌涎水，傻笑起来。
“我要做太子妃啦！哈哈，我要做太子妃啦！”
“疯子！”锦衣卫各啐她一口，趁她再次作妖，忙将她拖上囚车。
怪笑声传回来，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回头，皱眉看了那疯女人半晌，完全没印象，一头雾水地问顾慈：“什么东西？”
顾慈“嗤”地笑出声，有点同情柳之岚碰上这么个不记脸的主，叹口气，摇头嗔道：“不是东西。”
*
离京时，暑气还没散尽，天才刚入秋。
目今回到帝京，已是十月末。前日初雪已至，遥遥望去，满城银装素裹，宛如一个莹莹琉璃世界。
顾老太太和裴氏亲自领人，等在定国公府门口。姐弟三人一下马车，脸颊两侧就都被各亲了一口，还得了一怀抱果子。
一通寒暄完，顾老太太由顾飞卿扶着先回去歇息，裴氏则将两个女儿留下来问话。
“慈儿，这好端端的，怎的就突然把婚期提前了？我听说你们去外祖母家不久，太子殿下就追了过去。可是你们俩吵架，他才急着要马上成亲？”
圣旨下来后，裴氏整个人都是懵的。
原本婚礼一切进程都按照来年开春的日子，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冷不丁提至年前，不光她措手不及，礼部和钦天监也都傻眼，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头发大把大把掉。
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顾慈只能垂着脑袋讪笑，“我们......挺好的，没事。母亲不必担心。”
若真要她回答，那她就只能说。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吃完了整座姑苏城的醋，脑子齁着了，所以才折腾这么一出。
裴氏见状，心下大抵了然，也不再多问，转头看向顾蘅，沉出一口气，戳了下她额角。
“你这妮子，还真长本事了。在家中待着的时候不声不响，我还以为你真要嫁不出去，给你相看了一个好的。结果一出城，这白捡的女婿就自己个儿冒出来了。”
对于奚鹤卿，裴氏也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从前每回见到他，都是一副被顾蘅欺负得惨兮兮的模样。裴氏恐他婚后还是如此，也就歇了心思另觅下家。
谁成想这竟是个顶顶不好招惹的主儿，才听说女儿去相亲了，二话不说就追了过去。又没两日，寿阳公主便亲自带着聘礼，代他这位小叔子说亲来了。
顾蘅捏着裙绦，支支吾吾，“这、这不能怪我......都是那姓奚的不好，嗯，就怪他！”
裴氏乜斜眼打量，见顾蘅面颊泛红，难得显出女儿家娇羞的模样，一阵吃惊。
惊完又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虽说不能同娘家亲上加亲，可惜了些，但只要女儿高兴，她就再无不满。
只是婚期......
陛下恩典，姐妹俩乃孪生，奚鹤卿又是戚北落的至交，感情甚笃，便特许姐姐和妹妹同一日成婚，戚北落也无异议，婚期便都定在了十二月。
只剩两个月的时间，她要怎么把两个女儿的婚事都安排妥？
裴氏想哭。
晚间用膳，定国公府上下一片热闹，欢声笑语不断，好似在过年。
顾慈身子骨弱，提前告辞回屋歇息。
“姑娘快拿去捂捂。”云锦塞给她一个小手炉，簇拥着她进屋。
云绣往脚炉里添两块梅花饼儿，将顾慈褪下的绣鞋放上去，絮絮说着前几日发生的事。
“皇后娘娘那日召王家姑娘进宫，王姑娘以为是要提携她，在她那小姐妹圈子里吹嘘了好久，把她那几个姐妹花都得罪了个干净，最后趾高气扬地就进宫去，却被皇后娘娘教训了个狗血淋头，闹了个大笑话，都已经好几日没敢出门了。”
云绣笑成一团。
顾慈掩嘴轻笑两声，问道：“皇后娘娘就只是训斥了一通，没别的？”
这可一点也不像她。
王若派刺客行刺，虽是冲自己来的，可最后也差点害戚北落受伤。依照皇后娘娘的性子，岂是简单训斥一通就了结的？
云锦捧来一盏梅花茶，递给顾慈，“姑娘忘记了？那王家眼下虽大不如前，但在宫里头还有个厉害的靠山。”
顾慈忖了忖，豁然开朗。
先帝在世时，王家曾出过一位宠妃，足能与皇后分庭抗礼。
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曾给陛下使过不少绊子。于情，陛下对她定然恨之入骨。却奈何，她手里握有先帝赏下的金牌，连陛下也不能把她如何。
好在她而今歇了争斗的心思，终日在深宫吃斋念佛，不问世事。陛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这号人。
有这么一座大佛镇着，难怪连皇后娘娘也不好把王若怎样。
顾慈握着茶盅，眉心微蹙。
这位瘟神太妃，可千万别寻上她呀。
可，怕什么来什么。
翌日一早，她就接到了王太妃的帖子，邀她进宫吃茶。

第48章
太液池畔的宜兰宫，是先帝为王太妃修建的寝宫。之所以取这么个名儿，也是因她名字里有个“兰”字。
宫内檐牙高啄，雕廊画栋，美轮美奂，顾慈却无心欣赏。
方才她打听过，王若今日并未进宫。既然不是为王若的事，那王太妃又为何还要召她过来？总不能真的只是唤她去喝茶吧......
如此忐忑了一路，顾慈捏着手，随宫人进偏殿。
迎面是巨大的沉香木十二扇落地屏风，上绘十二花神向昆仑遥拜王母图。下置鎏金熏炉，吐出粗粗细细的薄烟，更添几分飘渺。
宫人们低头，井然肃立两侧，偌大的宫殿，竟一点儿声也听不见。
王太妃就坐在屏风前的玫瑰椅上挑花样。
阳光透过南窗照进来，映得她眉目温柔。
已近半百的年岁，她面上却不见半分老态，只在笑起来时，眼角才会显出几道细细的鱼尾纹，可见平日极其注意保养。
顾慈上前行礼，“臣女顾慈，给太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好孩子。”王太妃笑得像个弥勒佛，招猫儿似的，把她招到跟前，指了身边的椅子让她坐，握住她的手抚了抚。
“嗯，不错，模样和性子都是哀家喜欢的。太子一向会看人。”
顾慈含羞垂眸听着。
她却叹了声：“哀家今日原也请了太子过来，可他非说政务繁忙，脱不开身。哀家便又说，是请了你过来，怕你一人觉得拘谨，才唤他过来陪你。可他还是那句话，不来就是不来。”
“这孩子，脾气扭得很。这政务是永远忙不完的，还是该多抽空陪陪重要的人。”
“先帝当年，不也是这样，百忙中抽空陪的哀家？哀家就不相信，他一个太子，再忙，还能忙得过先帝去？”
她神色和蔼可亲，仿佛寻常人家的祖母同自家孙辈们说话。
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不和蔼。这才刚见面，竟就直接开始挑拨离间了？
顾慈笑语晏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太子殿下毕竟是万民的太子殿下，理当以天下为先。更何况前段时日，臣女回姑苏探亲，殿下一路护送相伴，想必挤压下的政务要比从前多好些。”
“若臣女还为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耽误殿下时间，岂不就不识抬举了？”
这话宛如一柄钢刀，直捅王太妃肺管子。
先帝得空陪伴，哪里比得上人家抛下一切，二话不说直接追到姑苏去厉害？孀居多年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可她是太妃，不好当众同一个小辈过不去，有失身份，就只能在心里暗骂。但骂来骂去，最后伤着的，还是自己。
顾慈仍捧着她的茶，品得好不快活。
王太妃这会子才眯眼，重新打量眼前之人。
王若说得没错，这位的确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表面弱不禁风，说话却绵里藏针，时不时冒头往你心口捅个大窟窿。
难怪头先连沈贵妃那么风光的人物，也栽她手里头了。
“你能这么想，说明是个识大体的，哀家......”王太妃顿了顿，僵笑着一字一顿道，“很是欣慰。”
顾慈觑着她手背上绽开得道道青筋，忍住笑，“太妃娘娘谬赞了，这是臣女应当做的。”
砰——
她手上又多爆起一根青筋。
顾慈抿笑不语，王太妃的脸色却已经变了七十二变。想她纵横后宫这些年，从无敌手，不想今日竟碰上一个。
嘴里全是好听的话，可钻进耳朵后，却跟千刀万剐似的。
王太妃平了平气，抚着手上的金累丝甲套，说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太子也真是的，到现在屋里还一个人也没有。放眼帝京城，别说勋贵人家，就是平常百姓人家，到他这年纪，也该当爹了。”
话停在这，她又瞧顾慈一眼，抱怨道：“更何况他还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没个子嗣哪行？你说是不是？”
顾慈心头一蹦，隐约生起一丝幽寒之意。
王太妃被斜对角铜镜吸引，窥见几根散出的发丝，忙抬手仔仔细细捋回鬓中，笑吟吟道：“现在好了，东宫里头终于有了女主人。你也该早些准备着，为太子挑几个可心的人到东宫伺候着。即便没个侍妾，怎的也该有个侧妃不是？”
她使个眼色，便有宫人捧着本画册子过来。
“这里头登记的，都是今年帝京城内适龄的姑娘，出身都不错，哀家昨夜替你先瞧过。有几个条件格外出挑的，你若觉得不错，哀家便请她们过来，到时再让太子从里头选个喜欢的做侧妃，如何？”
顾慈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终于进入正题了，原来今日特特找她过来，是为了这个。这正妻还没娶进门，竟就已经想着要塞个侧妃过来了？
“臣女不敢妄言。”顾慈不急不恼，和稀泥般的说完，就再不说话。
王太妃骄纵了半辈子，头回碰上这么个难缠的主，心底拱起一丝火苗，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翻开册子，指着上头一副画像。
“这是哀家的侄女儿，名唤王芍，性子同你一样温顺。正巧，她今日也来了，就在里头绣花，哀家这就让她出来，陪你做个伴儿。”
“你二人同岁，应当有很多话可说。”
正说着，一片绣着云霞纹的蜜合色丝锦衣角曳过地上厚厚的波斯地毯，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出屏风，迤迤然行到王太妃面前。
“侄女给太妃娘娘请安。”
王太妃亲自拉她起身，眼中透出一种家常的温柔，“好孩子，来，快去见过未来的太子妃。”
王芍颔首过去，顾慈忙起身要拦，瞧见她这身装束后，由不得愣住。
眼前的姑娘圆脸杏眼，面容姣好，眸子干净，嘴角天生上扬，隐隐显出两颗小梨涡，给人一种柔善可亲之感。
虽说两人容貌天差地别，可顾慈总觉，就论气质，这王芍还真是怎么瞧怎么像自己。
王太妃笑着搁下茶盅，“哀家这侄女儿，打小身子骨弱，不爱出门，就喜欢在家中钻研诗书字画，得空也爱侍弄些花草，最喜欢的呀，就是那海棠花。”
“哦对了，听说这几日还新学了茶道香道，可有这事？”
王芍腼腆微笑：“只是混玩的，算不得学。”转向顾慈，脸上笑意变大，“远不及顾家姐姐学得精。”
王太妃“啧”了声，“她学得精，你学得细，各有各的好法。”
说着也看向顾慈，“慈儿以为，哀家这侄女儿如何？应当入得了太子的眼。若你觉得合适，哀家便做主了。”
顾慈两手交握，感情她们打的是这主意。以为戚北落喜欢的，是自己的性子，便干脆弄了个翻版塞过来。
估摸着也是没法直接给东宫塞人，才想从她这钻空子。
“慈儿，你怎的不说话了？”久久不见回答，王太妃有些着急。
顾慈微微福了个礼，嘴角弧度不变。
“臣女如今还未正式嫁入东宫，册立侧妃这么大的事，臣女不敢尚自替太子殿下做主。太妃娘娘若真有意牵这红线，不如去问陛下和皇后娘娘，若他们同意，臣女自然是应的。”
王太妃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手指搭在扶手上，“嘚嘚”敲击着。
沉默如山，轰然压来。
边上几个宫人背上冷汗直流，王芍也忍不住心里打鼓。
顾慈仍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风从窗外来，吹得她衣裙翩然，宛如凌风盛开的绮丽海棠。
王太妃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磨没，翘起下巴，寒着嗓子冷笑，“顾二姑娘，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尖尖指甲猛地划过脆冷漆面，在场众人都不由浑身涌起鸡皮疙瘩。
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一惊，忙跪下迎驾。
顾慈和王芍皆有些反应不及，冷不丁跪下后才发现，彼此就紧挨着肩。
王太妃眼眸中显出丝缕霾色，勾唇冷嗤，正要开口寻个由头，将他们挡回去，门外已有人风似的闯进来。
“给太妃请安。”
戚北落面容冷峻，一身霜寒气，鬓角却汗湿，可见是疾奔而来。向上简单做了个揖，他便开始四下扫视。
王芍偷偷抬眸，视线不期然与他一撞，平静的心也骤然撞跳起来。
她倾慕太子多年，打听到他喜欢性子温顺、知书达理的姑娘，便努力将自己活成那样，看自己不喜欢的书，学自己讨厌的技艺。
哪怕只是做个侧妃，她也心甘情愿。
俊逸身影向这边靠来，如一阵清风，徐徐在她心头吹开涟漪。骨节分明的手往眼前一递，她心里便瞬间春暖花开，娇羞地抿了个笑。
“多谢太子殿下。”
素手抬至一半，眼前那只手却绝然从旁擦过，轻柔地搀扶起顾慈。
“赶了这么久的路，昨儿才到家，今日又跪了这许久，不累么？”
语气抱怨，掩不住浓浓宠溺。
宫人内侍震惊不已，不约而同开始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血冷性的太子殿下，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欣羡的目光充斥周围，顾慈脸庞红红，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可饶是如此，他眼中的光，依旧炽热得无法忽视。仿佛自己一辈子不回答，他便要这么固执地看一辈子似的。
呆子！
顾慈脸皮子薄，到底还是熬不过他，飞快剜他一眼，嚅嗫道：“才这么一会儿，不累的。”
想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却被他抓得更紧。
王芍愕然瞧着，戚北落似有所察，低头随意一扫眼，视线停在她高举的手上，眉宇间缓缓笼起霾云。
“你是这儿的宫人？要跪便好好跪，举个手算怎么回事？进宫前难道就没人教过你规矩么？”
四面隐隐响起几声笑。
王芍唰的将手缩回袖子里，咬着唇瓣，泫然欲泣，“臣女......臣女不是......”
戚北落凛然目光刺来。
王芍心肝大颤，慌忙低头不敢再多言，羞得满面通红。手偷偷缩到背后，隔着袖子用力抓挠手背，像是要把刚才的耻辱全撕下，却只换来道道血丝。
太妃眉心折起深痕，睨着瘫坐在地的王芍，心里一阵失望。
“太妃有所不知，慈儿昨儿才刚回京，身上还乏累得紧。倘若太妃无事，孤就先带她下去，改日在来同太妃请安。”戚北落将顾慈护在身后，朝上道。
王太妃看在眼里，哂笑：“哀家今儿让慈儿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这东宫里头好不容易有了正妃，所幸锦上添花，再添个侧妃，凑个双喜临门。”
殿内好不容易才松快下来的气氛，再次凝涩。
顾慈不禁攥紧拳头，心里滚起沸汤般的怒意。
刚刚戚北落对王芍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没想到王太妃还不肯死心，竟三番五次逼迫至此！
边上伸来一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有我。”
顾慈仰面，望着身侧的男人。
他个子高挑伟岸，不由分说地将屋内沉闷的气氛从她身边隔绝开。
方才孤军奋战的时候，顾慈还不觉有什么，眼下身边突然多了个他，熨贴地将自己护在他羽翼下，无条件地给她依靠，她反倒娇气起来，心头酸涩又温暖，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戚北落许是发现了，沉沉蹙眉，抬手要帮她揩泪。
众目睽睽，顾慈耳根泛起红晕，慌忙躲开。大约是心跳得太快，竟一不小心，将她的烦恼都撞出了心房。
不知该怎么回应，便软软道：“那、那你加油......”
煦煦暖流，无形缠绕在两人周围。
王芍呆呆看了半晌，心酸疼得厉害，唇瓣咬到发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好受些。
王太妃让宫人将画册递给戚北落，又迫不及待招呼王芍过来。
王芍两腿已然僵麻，可多年的教养不允许她在此刻露怯，只能高高昂起脑袋，咬着牙走去。
只是步履已不似方才那般轻盈，像鸭子散步，连王太妃都有些看不下去。可毕竟人是她挑出来的，她只能闭着眼睛往好里夸。
“这是哀家的侄女儿，一向乖顺，讨人喜欢，太子若是觉得不错，就......”
不等她说完，戚北落便赫然扬手打断，“她是顾慈吗？”
王太妃一愣，一阵好笑，“她是哀家的侄女儿，跟顾家有什么关系。你若不满意，那画册上还有很多不错的人选。”
戚北落勾了下唇，“哗哗”抖着画册，傲然睥睨，“她们是顾慈吗？”
王太妃不说话了，凝眉瞧他，声音里夹霜带雪，“你什么意思？”
戚北落轻蔑地哼笑了声，当着她的面，将画册撕成两半，大手一扬。
半本画册飞至王芍面前，王芍刚好踩住，抬脚一看，自己的画像上印上了个硕大的脚印，当即便红了眼眶。
而另外半本画册则重重砸在王太妃脚背上。她疼得脸蛋煞白，倒吸冷气，捂着脚大叫：“放肆！”
戚北落却充耳不闻，掸了掸衣上尘埃，淡然道：“太妃不是问孤什么意思么，那孤便直说了。”
“不是顾慈，孤不要。”

第49章
如此直白的剖白，且还出自从不近女色的太子之口。
满座哗然，低头一看，全是惊掉的下巴和眼珠子。
顾慈愣在原地，像是有片云絮飘进她心里，载着她悠哉悠哉飞上九重天。
四面睇来欣羡的目光，顾慈小脸呼呼冒烟，完全可以用来烤红薯。
哪有人这么说话的！真是、真是......她捂着脸，不想见人了。
戚北落却一点无所谓。
左右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已经知晓，小姑娘就是他的未婚妻子。
况且亲也亲过，抱也抱过，他若是再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不给她个确切的庇护，岂不让人笑话，招小姑娘伤心？
“放肆放肆放肆，你放肆！”
王太妃拍案而起，发上珠钗松脱，发丝斜散下大半。
一顶乌黑的发团，从她发髻里头滑落。
众人定睛一瞧，瞳孔骤然缩小。
面前的王太妃头发早已花白大片，且脱落严重，只是平时一直拿假发遮掩，看不出来罢了。
眼下□□一去，便原形毕露，方才那一番折腾，又“呼呼”凋零几根，再不复往日风鬟云鬓、风韵犹存的模样。
唏嘘声四起，王太妃慌忙抓了假发盖在头顶，捂着脑袋大叫：“不许看！统统不许看！谁敢再看，哀家就、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喂鱼！”
宫人内侍们忙不迭蒙住眼睛，戚北落却抱臂，犹自看得津津有味。
王太妃哪里没遮严实，他就往哪里拼命瞅。
顾慈本也想避让开，可见戚北落这般不客气，她便也壮起胆子，跟他一块不客气起来。
反正出了事，还有他顶着呢，不虚。
王太妃恨得牙根痒痒，抖着指头，指着戚北落鼻子道：“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给哀家拖下去，痛打二十大板！”
“且慢！”
几乎是她话音落定的同时，外头便响起一掷地有声的话语。
众人齐齐转目看去，门外翩跹走进来一个人，锦衣华服，色若春晓，正是皇后岑清秋。
“太子是本宫教养出的孩子，即便再放肆，也该由本宫来教训，不劳太妃费心。”
两个内侍正提着碗口粗的木棍，准备去扣押戚北落。
岑清秋轻飘飘地睨去一眼，那两人便登时吓软两腿，哆哆嗦嗦跪地求饶。
王太妃安静下来，眯起眼打量，别的不看，就专门盯着她的脸，还有头发。
——每回见到岑清秋，她都是这样。无论宫内事务多繁杂，都抑制不住她跟岑清秋攀比的心，哪怕她年长岑清秋十多岁。
她想不通，明明岑清秋都已经做了祖母，怎的皮肤还这般好？自己再年轻个十来岁，恐也比不上她。
当下再瞥见旁边的铜镜，她就恨不得把它砸咯！
“太子，要忙的事，都忙完了么？”
岑清秋从兔毛手拢里伸出手，搭在嘴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方才她正在歇养颜午晌，这臭小子突然火急火燎赶来，二话不说就将她拽到这来，一路上跑得飞快，跟赶着去投胎似的。
她还以为是王太妃闲不住，又在政务上给他使绊子，也就跟了过来，没成想，他竟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未来媳妇儿撑腰？
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出事了，这臭小子都不一定能这么紧张！
戚北落点了下头，眼睛还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慈，跟老母鸡看着自家绒毛稀疏的小雏鸡似的，温柔得都能掐出水。
岑清秋翻了个白眼，朝王太妃曼声道：“既然太妃无事，那本宫便领他们回去，还太妃一个清静，左右......”
她凤眼一挑，目光涣漫过四周，哼笑，“左右太妃这也冷清惯了，冷不丁来太多人，阳气一旺，冲撞了什么东西可就不妙了。”
顾慈腔子里心气儿乱颤，差点笑出声。
几日不见，皇后娘娘这骂人的功力是越发精进了，竟笑话这是鬼地方。那这所谓的太妃岂不就是......
早年，沈贵妃还风光时，王太妃就总在背后撺掇她和皇后娘娘争宠。如今沈贵妃已难成气候，皇后娘娘可不就把全部火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你、你你你......”
王太妃的脸，十分应景地青白交加起来，一口气没续上来，老眼皮子一掀，就昏了过去。
宜兰宫登时乱作一锅粥，岑清秋慵懒地又打一个呵欠，使人去请太医，自己则领着戚北落和顾慈，淡定自若地走了出去。
帝京的初冬，已经显出几分刺骨寒意。
太液池边水汽足，一阵风打来，寒意见缝插针，一程接一程侵漫上身。
顾慈身子骨一向弱，夏天怕热，冬天畏寒，目下手里捧着个暖炉，依旧冻得直颤牙。
“可还受得住？”
戚北落捏了下她冰冷的手，剑眉一下皱起，忙解下自己的狐裘，将她裹成个球，只露出一张娇嫩白细的小脸。
自己则站在风口，帮她挡风。
“你别站这，万一着了风寒可如何使得？”顾慈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人拉开。
戚北落笑着戳了下她粉白脸颊，充耳不闻，犹自立在风口，如一座巍峨高山，岿然不可转移。
顾慈力气不及他，折腾大半天，最后还是窝在了他为自己撑开的温暖小天地里。
岑清秋瘪嘴觑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没断过。
秦桑掩嘴偷笑：“殿下和顾二姑娘感情好，娘娘瞧了，可是想起陛下了？”
岑清秋猛地瞪圆眼睛，“本宫会想他？呵，天大的笑话！即便他现在就站在本宫面前，本宫连正眼都不带给一个的。”
“咳——”
沉闷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顾慈和戚北落都不说话了。
秦桑笑到一半，猛地被这声咳嗽卡住嗓子，后半截笑生生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色都憋白了。
岑清秋从他们的反应里，隐约发觉发生了何事，却一点也不慌，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坠在耳畔的珍珠耳珰，缓缓转身。
对上宣和帝幽暗的目光，她微一挑眉，随意福了个礼，“臣妾给陛下请安。”便昂首阔步，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果真是，连正眼都不带给一个。
顾慈忙要敛衽行礼，身子才俯到一半，就听岑清秋笑盈盈在前头唤：“都愣着做什么？走啊。”
宣和帝面肌抽了下，脸更黑了。
顾慈被逼无奈，硬着头皮抬脚。
却听前头又响起一声轻笑，语气闲适地道：“朕看谁敢？”
这脚就有点落不下去了。
顾慈心里叫苦不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讪讪而笑。
戚北落倒一派从容，将她扯到身后，便抄手气定神闲地站着。
“以后他们俩的话，你就做耳旁风，不必认真。左右也不是说给咱们听的。”
一听就是从小被折腾习惯，都已经刀枪不入了。
宣和帝瞥了眼两人握在一块的手，微微皱了下眉，转目再看岑清秋，心头不免泛起一丝异样滋味。
冷哼了声，他道：“太子终于舍得从姑苏回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在那待一辈子。”
戚北落捺下嘴角，摸着鼻子，不置可否。
顾慈心里直打突，拽着他衣角催促。他却只笑着捏捏她的手，“放心。”
果然，不出一个弹指，便有人替他答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还不是陛下给他带了个好头，教他不爱江山，爱美人？”
“美人”顾慈：......
这世上敢这么在老虎头上拔毛的，天底下大约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当众被这么数落了一顿，宣和帝竟一点不恼，微微一笑。
岑清秋不回头瞧他，他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着道：“皇后此言差矣，俗话说，女效父，儿效母。太子这身臭毛病，焉知不是从皇后你身上过来的？”
“你！”岑清秋倏地扭头，瞠目瞪他。
“朕怎的了？”宣和帝悠悠转过来，对插着两袖，翘着下巴睨她。
两军对垒，最忌讳冲动。岑清秋平了平气，丢下个白眼，偏斜玉面哼笑，“既然陛下觉得臣妾浑身都是臭毛病，那干脆废了臣妾这皇后，免得臣妾再教坏太子。”
宣和帝心头猛地一抽，辣辣地疼，下意识就要拒绝。瞥见她眼角微微扬起的得意，他又眯了眯眼，幽幽勾起唇角，忽讶道：
“皇后怎的猜到，朕这几日已经着手准备废后的诏书了？”
这回轮到岑清秋心头抽搐，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去，手心微微濡湿，却还故作镇定，“那可太好了，诏书在哪？拿来给臣妾掌掌眼，看看是不是比当年那封后的诏书写得还好？”
宣和帝挑眉，低头，在宽袖里摸了摸。
岑清秋依旧正眼不带给一个，可眼梢余光已经自作主张瞥过去。
日头打在那片明黄的宽袖上，有些晃眼。岑清秋眯起眼，就见一小截绘着云样暗纹的明黄圣旨，从袖口探出。
这混蛋！不仅偷偷写了废后诏书，还贴身携带，小心宝贝着，生怕别人偷去似的。
“是你自己过来看，还是朕给你送过去？”
岑清秋攥了攥拳，忍着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不屑地哼了声，“陛下万金之躯，臣妾哪里使唤得动？还是臣妾自己来吧。”
说着便款款走过去，步子却比方才快不少。
圣旨离她还有些距离，她已迫不及待伸手去夺。谁知宣和帝翩然一转身，她便抓了个空。
“你给我！”
她恼羞成怒，声音带起几分哭腔，咬牙再次出手。
他又轻轻松松闪躲开，反手往她膝窝上一抄，便将人打横抱起。
岑清秋惊叫一声，下意识勾住他脖子，仰面对上他眼底狡猾笑意，一愣，忙抓起他衣袖细看。
除了几道折痕，就只剩两袖清风。
“你骗我！”
岑清秋狠狠捶他肩膀，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他越抱越紧。
头顶传来轻笑，“兵不厌诈。”
那声调，得意得都快飘到天上去。
岑清秋气急败坏，想起自己还有儿子，忙推开他脑袋四下找儿子。
可哪里还有儿子，儿子早抱着他未来的儿媳妇跑没了影。
她翻了个白眼，踢蹬双腿自力更生，“你放开我，再不放，我可咬了！”
宣和帝“哦”了声，笑嘻嘻低头，吹了吹她耳垂，“你想咬哪儿？嗯？”
热意灼在颈侧，烧红她的脸。岑清秋抿着唇，一把推开他的脸，“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宣和帝蹙眉，眼中笑意散去，显出几分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仪。
边上几个内侍心肝都颤了颤。
岑清秋却一点不怵，脸撇到另一边，对他不理不睬。
只是脸颊，却比方才更红一分，恍如微醺。
醺在宣和帝心头。
他低头，轻轻撞了下她的额，“我今日下朝，一听说你到这来了，恐你吃亏，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你却还说我不可理喻？我的秋儿可真冷血。”
温热鼻息拂过面颊，大冷的天，岑清秋却浑身滚热，恨不得跳进这太液池冷静冷静。
她强压住“咚咚”乱跳的心，咬着唇瓣哼道：“陛下不是嫌我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么，那干嘛还过来，直接让那太妃把我一口吞了，岂不干净？”
还是不肯转头看他。
宣和帝轻笑一声，贴着她的脸，轻蹭两下，像知慵懒的猫。
头发丝儿挠在岑清秋脸上，她受不了，气呼呼地扭头要骂。
脸才刚转过来，嘴上便是一热。
“因为我不爱江山，爱美人。”

第50章
宜兰宫。
王太妃坐在妆台前骂骂咧咧，面庞涨红，胸脯剧烈起伏。
“这个岑清秋，还有顾慈，不就是仗着自己比哀家年轻，才敢在哀家面前耀武扬威吗？”
“倘若哀家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哪还轮得到她们风光？”
却压根不记得，今日气她气得最狠的，其实是戚北落。
宫人在旁，正帮她贴假云鬓，她冷不丁一偏头，鬓角贴歪了，她又是一顿骂。
“笨手笨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哀家还要你们有何用？干脆都去长华宫扫地得了。”
宫人们瘪瘪嘴，彼此交换个眼神。
眼下都已经过了掌灯时分，别宫嫔妃都褪妆预备歇息，就她还折腾个没完。
烦死个人！
倘若真能去长华宫伺候皇后娘娘，谁还愿留在这吃她挂落？
好不容易贴完云鬓，王太妃还觉不满，揽镜自照，捋平鬓发上翘起的几缕毛躁，又亲自取了芙蓉白的香粉，细细盖去面颊上的细纹，左右顾盼，这才露出点笑模样。
可余光瞥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芍，那点笑意便如夜露见朝阳，蹭的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哼，你还有脸在哀家面前出现？哀家将你接进宫，好吃好喝的招待你，是让你在哀家被欺负的时候，傻站在边上瞧热闹的吗？”
啪——
瓷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瓷飞过王芍面颊。
她慌忙跪倒在地，惕惕抖着身子，涕泗横流地道：“侄女儿知错，请太妃娘娘责罚。”
王太妃觑着她这胆小懦弱的模样，不禁想起早间，顾慈面对自己百般刁难时的聪慧澹定、不卑不亢。
两相对比实在太过直观，惨不忍睹。
“起来！你是哀家的亲侄女儿，又不是这里头的宫人，动不动就跪算怎么档子事？”
王太妃长叹口气，揉着额角，摇头不迭。
“论模样，你原就已经输给那顾慈一大截，又不得太子的心，这差距就更大。现在竟连这为人处事，你也被人家远远甩开好几条街。”
“你叫哀家哪里还有脸，去人家跟前提册封侧妃的事？”
“侄女......侄女......”
王芍咬着唇瓣，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进宫前，她本还存了点侥幸心理，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就算不能一举拿下太子殿下的心，至少也能在他心底留下一点痕迹，将来再循序渐进，总能攻陷他的心。
可直到早间见到顾慈，她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无论是容貌学识，还是她处变不惊的气度，都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而太子殿下也根本不是喜欢性子温顺的姑娘。
他只是单纯地喜欢顾慈，真的，就只是喜欢她......
王芍攥紧拳头，尖尖指甲戳痛掌心，她也感觉不到。
到底是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王太妃就算再恨铁不成钢，也舍不得太过责备。
“起来吧，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哀家当初既应承了你这事，就必不会食言。”
“岑清秋生的孩子，到底哪儿好，也不知你究竟瞧上他什么了......”
王芍眼里重又燃起光亮，摁了摁眼角，“多谢太妃成全！”
宫人手捧漆盘入内，王芍忙上前接手。古怪的气味从瓷碗飘出，她由不得皱起眉头。
这是一碗滋补养颜汤。
方子是太妃早年从一位高人手里求来的，每日早晚各一碗，据说能让青春永驻，还能催生乌发。
宫里头的食材和厨子，自然都是最好的，可这汤的味道......
她曾偷偷尝过一小口......然后就再也不想吃第二口了。
也不知太妃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为了美貌，她也是豁出去了。
王太妃捏着鼻子，将养颜汤一口灌下，脸色变了又变，皱着五官僵硬半晌，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倘若他们就是不同意，哀家手里头还握有先帝的金牌，怎么着都能给你争取点机会。”
王芍握了握手，欣喜若狂，旋即又愁上眉梢，“那......万一他们不认这金牌了，那该怎么办？”
“还是王姑娘思虑周全，毕竟而今，父皇才是这天下之主，倘若父皇不认这金牌，别说王姑娘，恐怕连太妃娘娘自己，也要自身难保了吧？”
外间忽然有人如此说道，声色阴寒，游丝般滑过心头，闻者无比浑身激灵。
王太妃眼中精芒一戾，“什么人！”
门上珠帘“叮当”摇晃，高挑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珠帘后头进来，衣袂翻卷，荡碎帘幕光影。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即便穿着薄衫也不觉冷。
他却还裹着狐裘，手炉不离身。面颊是病态的苍白，如雪如霜，眸子亦阴寒如冰。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也因他的到来，骤然降低许多。
潞王，戚临川......
他在朝中势力本就不如戚北落，母亲沈贵妃失势后，就更是一蹶不振，怎的今日突然到她这来了？
王太妃眉头拧得更深，朝旁使了个眼色。
殿内宫人内侍便都躬身垂手，远远退到殿外，带上门。
“早间刚送走一个太子，晚上便过来了一个潞王，你们兄弟二人，还真是一条心。”
戚临川仿佛听见了什么莫大的笑话，抚着手炉冷嗤，乜斜眼看去。
“太妃您是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本王想要那位子，奈何母妃不争气，害本王失了靠山。正巧，太妃也不想让戚北落坐上那位子，不如......”
不等他说完，王太妃便张口打断，“哀家已不理世事多年，王爷找错人了。”
“没找错。”戚临川眯起眼，“本王找的就是您。不，应该说，是您需要本王保您，还有你们整个王家的性命。”
王太妃眸光一沉，“哀家手中有先帝钦赐的保命符，何须你帮忙？连陛下都没法把哀家怎么样，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太子？”
“他一个小小的太子，今日可着实让太妃您下不来台。”
殿内声音骤然消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王芍手心里一茬接一茬地冒汗，隐约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张口想唤王太妃，却被她抬手打断。
戚临川漫不经心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四下顾看，忽而一笑。
“太妃娘娘这儿的摆设，可是许久不曾变化过来了。可皇后的长华宫，却每日都换一个模样，奢侈得叫人挪不开眼。”
王太妃攥拳，手背撑起道道青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戚临川挑了下眉，“本王要说的，方才都已经说过了。”缓缓转过身，望着王太妃，嘴角挑起一丝阴冷弧度。
“太妃娘娘当年，为保自己的孩子入主东宫，早已和父皇撕破脸。眼下父皇虽没把您如何，可保不准以后就不会，更保不准，他戚北落就不会。”
“本王，才是你们王家现在，唯一的希望。”
莲台上，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光晕一寸寸矮下，只堪堪映出他侧脸。
线条冷硬，宛如毒蛇藏匿在暗夜中，嘶嘶吐红信。
*
临近婚期，裴氏忙得脚不沾地。
二女儿顾慈因是嫁进东宫，婚礼倒无需她多操心，自有礼部和钦天监帮忙张罗。
而大女儿顾蘅则委实让她伤透脑筋，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时不时闹出点幺蛾子，一会儿哭着喊着说害怕成亲，一会儿又喜滋滋地缠着她问婚礼细节，让她着急上火。
这日，金绣坊打发人过来，说喜服已经做好，是否要送上门，请顾大姑娘试穿。
裴氏为躲清静，二话不说就把顾蘅轰出门，让她自己上绣坊试去。
顾慈受她连累，也不得不丢下书，陪她一道走这趟。
帝京城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听说准太子妃来了，但凡有能力，谁不想过去巴结两句？
马车刚停在金绣坊前，里头所有绣娘便都倾巢而出，立站在两侧，含笑迎接。
“两位姑娘里边请，喝茶歇歇，我这就让人，将大姑娘的喜服拿来。”
姐妹俩被殷勤地迎进门，刚刚转过房廊，就听到里头传来王若尖利刺儿的声音。
“不过一套喜服而已，能让我潞王妃瞧中，是你们的福气，你们这几个腌臜东西，难道还敢拦我不成？”
潞王妃？
姐妹二人互觑一眼，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引路的绣娘两手交握着，哈腰讪笑。
“两位姑娘还不知道吧，就前几日的事儿！陛下将王家姑娘许配给潞王殿下做正妃，还是太妃娘娘亲自去请的旨。”
顾慈一愣。
王若要嫁给戚临川，前世明明没这事，这究竟是怎的了？
顾蘅捺着嘴角，狐疑道：“嫁给潞王......靠谱么？就他那病歪歪的模样，指不定哪天就蹬腿去了。武英侯不是一向最疼自己这宝贝疙瘩的吗，竟舍得将她往火坑里推？”
顾慈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王太妃和武英侯打的什么算盘，她是无从知晓了。
但想起前世，戚临川被陛下亲自从皇族除名，死后连块像样的吉祥板都没有，她就只能祝王若自求多福了。
大喜日子将近，顾慈不想见到王若，拉着顾蘅要去个离这稍远些的雅间歇息。
里头忽然慌慌张张跑出来个小厮，正是方才去帮顾蘅取喜服的人。
他抹了把额上汗珠，朝她们行礼。
“两位姑娘，都怪小的无能。方才小的拿了喜服，正准备过来，可巧被王姑娘撞见。她一眼看中喜服，说什么也不肯还给小的，还动手打人，小的、小的......”
他捂着眼睛，抽噎起来。
顾慈蹙眉，清润的小鹿眼赫然刺出几分戾色。
这个王若，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上回抢她送给祖母的玉镯也就罢了，今日竟连姐姐的喜服也要抢。
别人的东西真就这么好？
那可是奚鹤卿熬了三天，一笔一画，亲自绘出来的纹样，天底下仅此一件，就为给姐姐一个惊喜。
“岂能容她妄为？”顾慈缓缓吐出几口气，安慰了小厮两句，便和顾蘅一道进门去。

第51章
屋子里，一个圆脸小绣娘挡在木施前，眼眶微红，声音细弱。
“王姑娘，使不得。这套喜服是忠勤侯府的二公子替定国公府上的大姑娘订下的，不能给您。”
“哼，定国公府怎么了？忠勤侯府又怎么了？哪个能比得上潞王妃的名头？本王妃既看中了这身喜服，你就老老实实拿来，按照本王妃的身段改就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倘若耽误了本王妃的婚事，仔细你们的脑袋！”
小绣娘哆嗦了下，咬着唇瓣不敢说话了。
王家丫鬟们得了王若眼色，上前取喜服，她仍挡在木施前，寸步不离，推搡间，细白胳膊显出几道红痕。
王若抱臂看着，食指不耐烦地敲叩胳膊。
她如今仗着王妃的名头，和王太妃这座金靠山，便越发目光中无人，出门都横着走，直将这帝京城当作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家。
毕竟在她眼里，现而今帝京城所有贵女之中，还有哪个能“贵”得过她？
周围人心中颇有微词，你觑觑我，我觑觑你，都不敢说话。
但有人敢。
“倘若要照王姑娘的身段改这喜服，那不就等于是要重新做一套？毕竟这腰身，怎的也得多续两匹布，方才能让王姑娘套进去。”
顾慈跨过门槛，转身进屋，嘴角噙着一丝温煦无害的笑，出口的话却异常扎心。
屋内一瞬静默，不知是谁先笑了声，众人便都憋不住，或掩嘴，或转身，明里暗里都在取笑。
王若仿佛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脸菜色，咬牙切齿地指着顾慈道：“你你你......又是你。”
顾蘅一把拍开她的手，“你什么你！你方才不是还很注重尊卑多么？怎的现在见了太子妃，竟还敢拿手指她，懂不懂规矩？”
王若从小娇生惯养，肉皮子养得娇嫩细腻。顾蘅又是个习武的，方才为了报仇，那一巴掌还刻意加重几分力道。
“啪”的一声脆响，王若手上红肿大片，兔子似的连连蹿后，声音尖利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哼，弱不禁风。”
顾蘅懒洋洋地甩两下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擦手，扬手往王若脚上一丢，便拉着顾慈去看喜服。
方才死守在喜服面前的小绣娘，见这对孪生姐妹一并走来，双眸怔住。
顾慈朝她莞尔一笑，“方才难为你了，可有落伤？”
她心跳骤然加快，当下也不觉身上哪里疼了，红着脸道谢，从木施上取了喜服恭恭敬敬捧上。
余光从姐妹俩身上滑过，满眼俱是惊艳，再去看王若，越发认同那句“得重做一套”的话。
方才在门口远远眺望喜服时，顾慈便觉眼前一亮，现在展开细看，更是赞不绝口。
正红色缎面上，翟鸟绣花成双成对，绣工精细到能清楚看见每根羽毛的走势。
内里的红娟衫则绣着一簇香草纹，栩栩如生，庄重又不失清丽，深吸一口气，依稀有芬芳萦绕鼻尖。
“蘅”乃香草，奚鹤卿这番设计，当真是有心了。
顾慈会心一笑，仰面看顾蘅。
她怔怔望着喜服，小心翼翼伸出手，飞快摸了下便缩回来，生怕会弄脏似的。双眸晶亮如碎星，像是得了件天大的宝贝。
顾慈忍俊不禁。
姐姐一向大大咧咧，这还是自己头一回见她紧张激动成这样。
顾慈忽生逗弄之心，纤指轻轻戳了下顾蘅的额角，正待打趣两句，边上悠悠飘来酸溜溜的话。
“不就是一件喜服么，谁没见过似的，至于高兴成这样？”
王若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喜服上挪开，哼哼两声，唤来丫鬟。
“去，同绣房掌事的说一句，让她用这里最好的料子，最好的针线，再挑最好的绣娘，再做一套比这更好的喜服。就说......”
她漫不经心地扶了扶鬓上玉钗，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映出她嘴角倨傲的笑。
“就说，是我，潞王妃吩咐的。等做好了，本王妃和王爷自有重赏。”
丫鬟应是，转身照办。
顾蘅气不过，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举步要过去。
顾慈抬手拦住她，慢条斯理地将喜服叠好，交换给绣娘，转身笑盈盈问王若：
“我心中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王姑娘这左一句潞王妃，右一句潞王妃的，想来应当是风光得紧。既如此，那区区一件喜服，怎的还要自己出门置办？难道宫中尚衣司没给姐姐预备不成？”
皇家成婚，一应礼服皆由皇家筹备，就像她和奚北落，根本无需她操心。
即便潞王不得势，但终究也是王爷，规矩不能破。
可王若眼下却还要自己解决这些琐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命令尚衣司不准给王若做喜服。
这不像陛下和戚北落的风格，大约是皇后娘娘使的诈吧......
“要、要你管！”王若被戳中心事，眼神飘忽，涨红着脸不说话。
这门亲，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
谁愿意嫁给一个脾气古怪、又活不了几日的病秧子？她可是武英侯的女儿，出身高贵，理当配这世间顶顶尊贵的人。
为此，她在家闹了好几天，学顾慈绝食，可素来疼爱她的爹娘，这回竟铁了心思不妥协。
闹到最后，她硬生生把自己给饿老实了。
好歹也是个王妃，就算他戚临川死了，至少她的王妃之位还在，照样能在帝京城呼风唤雨，坐享荣华。
圣旨下来第二日，她便想通了，屁颠屁颠跑去尚衣司，让宫人给自己量尺寸做喜服。
却不料皇后娘娘早派人打过招呼，她人才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直接被撵了出来，这才没法，上金绣坊自力更生。
适才瞧见这身喜服，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听说是顾蘅的，就更下定决心要抢。
自己一个王妃，就算比不过顾慈这个太子妃，但欺负一下顾蘅，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可万万没想到，最后被逼上绝路的，竟是自己？
王若捏着胳膊，粉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慈儿问得对！”
顾蘅拳头一捶手心，恍然大悟，勾着唇角笑得像个贼，“这位潞王妃，快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若是有什么难处，没准慈儿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王若被追问不过，面颊渐渐涨成猪肝色，气呼呼道：“闲事莫管！”
叉腰在屋里气呼呼地转了圈，勾着脖子朝门外嚷嚷，“人呢？这都多久了，怎的还没回来？不过是去给掌事的传个话，至于这么磨磨唧唧？”
传话的小丫鬟刚好跑回来，神色慌张，“姑娘，姑娘，大事不好！绣坊掌事的说她得了贵人的口信，无论咱们出多少银子，她都不会给咱们做喜服。”
“什么！”王若一蹦三尺高，“什么贵人？哪个贵人？不知好歹的东西，反了天了，连本王妃都敢作弄？”
“是孤。”
门口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两个高挑人影。
似曾相识的声音钻入耳房，似一双大手，死死掐在王若脖颈，叫她喘不上来气。
“王姑娘，多日不见，你这好抢人东西的毛病，怎的还没改好？倘若真就这么嫁入皇家，岂不给皇家脸上抹黑？”
戚北落抄手在背，逆光而立，面容沉在暗处，凤眼里的寒芒便越渐清晰，钉子似的，戳得王若浑身战栗。
“既如此，孤就勉为其难，好好教教你，该如何做人！”
王德善心思玲珑，不等戚北落传唤，便已经哈腰上前，听候指示。
“王姑娘既然瞧不上绣房的手艺，那也便没必要再让别人给她做喜服，全交给她一人做便是。切记，谁也不准给她提供料子，哪怕只是一根针，一丝线。倘若叫孤发现......”
戚北落勾起唇角，低头转动指间玉扳指，但笑不语。
却比说什么都可怕。
金绣坊的掌事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忙躬身点头道是。
王若呼吸猛地一滞。
金绣坊是帝京城内数一数二的绣坊，倘若连她们都不肯售给自己料子针线，那还有谁家敢跟她做买卖？
戚北落这是绝了她买喜服的路啊！
她堂堂一个王妃，出嫁之时，难不成要连件像样的喜服也没有，还要穿旧衣裳？
那岂不是连个平头百姓都不如！
郁气从胸膛蹿腾至天灵盖，王若身子晃了晃，踉跄几步，扶着丫鬟的手才将将站稳。
一声“不”刚至舌尖，又听前头传来讥笑。
“殿下这么做，未免有失人道。”奚鹤卿双手环抱胸前，盯着她，眯眼笑得谦和。
王若见了，后背却冷汗直流，中衣湿了个尽透。
“依我看，既然王姑娘这么喜欢喜服，那就干脆做上十件八件，件件不重样，每日轮流送去王府。”
王若晦暗的眼眸倏地亮起，嘴角绽笑，“多谢......”
“但是！”
声音陡转直下，奚鹤卿温润的眼眸微微眯起，浓睫下的一线天光，透着无尽不屑和轻蔑。
“这些喜服，王姑娘只能看，不能穿，更不可留下自用。否则......”
他漠然牵了下唇角，拿起漆盘内的一支金钗，对着顾蘅的发髻闲闲把玩。
顾蘅被折腾得一肚子火，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圆着眼睛瞪他，“别闹！”
怒意中，还带着几分娇嗔。
奚鹤卿心头倏尔柔软似水，戳了下她气鼓鼓的脸颊，再转向王若，眼底便只剩簌簌风雪。
“王妃出嫁，禁军理当护送。可贼人难防，便是我这个禁军统领，也没法保证王姑娘性命绝对无虞，王姑娘可要好自为之啊。”
哧——
那支金钗便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
末了，他还笑眯眯地补了句：“不用谢。”
断钗萎地，王若的心也跟着直坠深渊，直到最后被丫鬟们拖拽出门，双脚都还是软的。

第52章
待到屋内众人散尽，顾蘅和顾慈两人都还愕着眼睛，惘惘的。
在顾慈印象中，奚鹤卿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因着戚北落太过耀眼，而他终日又是一副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模样，这才明珠蒙尘。
若非戚北落别具慧眼，重用于他，只怕这“东宫第一谋士”的名声，也落不到他头上。
可今日，他却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不再嘻嘻哈哈，亦不再屈于戚北落身后，而是自己主动站出来，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修长挺拔的背影，似一株经冬不颓的苍松，将姐姐好生庇护在身后。
奚鹤卿似有所察觉，抬手在顾蘅面前晃了晃，顾蘅眨巴两下眼，依旧一瞬不瞬地凝睇于他。
奚鹤卿由不得嗤笑一声，挑起高低眉玩笑道：“怎的？不认识我了？”
顾蘅竟真点了下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睁得越发圆溜溜。
眸光璀璨，顾盼流转间，便淌过万般情绪。
而其中最浓的一抹，竟是崇拜，干净纯粹得，仿佛自己就是她的天。
“你......”
奚鹤卿手僵在半空，眼中有一瞬迟疑。
从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小姑娘，有朝一日，竟会这般仰视他？
呆怔半晌，奚鹤卿仿佛福至心灵，周身似悠悠腾起轻软的云，载着他晕晕乎乎飘往九霄云外。
戚北落咳嗽一声，看着他，指了指嘴角，示意他克制些。
他伸手一摸，呀！竟扬得这么高，都快咧到耳朵根子后头了。
试着往下压，嘶，还压不下去！
那就这么着吧，左右他今日高兴，就算日后这事被人拿去当话柄取笑，只要小姑娘还肯这么崇拜他，他便觉值了。
若是他将那王若捉回来，再敲打一遍，小姑娘会不会当场就嫁给他啊？
腔子里渐渐涌起一股潮热，鼓动得他心血澎湃，真恨不得今晚就洞房。
顾慈左右瞟着眼，打量二人，由不得捧袖偷笑。
恐怕连姐姐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她虽一直都过得风风火火，却只有在奚鹤卿面前，才会流露出如此明媚的神色。
有奚鹤卿陪伴左右的姐姐，才是最美的。
前世因为自己的原因，叫这对有情人相忘于江湖，顾慈心中一直有愧。
好在这辈子，她总算能弥补这一遗憾，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真好。
面前的两人又在为喜服的绣鞋，究竟该绣鹤还是该绣蘅芜而争吵起来。
顾慈摇头失笑，知道他们不过是在借吵架的幌子，撒情爱的小娇，也便没过去劝架，静静看着，眼底流光溢彩。
“哼，你就没必要这么崇拜了吧？”
耳边冷不丁传来这么句话，顾慈一愣，愕然扭头。
戚北落乜斜着眼，目光幽怨，像是被醋泡过，酸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见顾慈看来，他还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但到底委屈不过，嘴里低声咕哝：
“方才......我也替你出头了，怎的也没见你这般看我......”
竟是在为这事吃醋？这个呆子！
顾慈忍笑，忽生起玩闹之心，清了清嗓子，抬头，粉藕般水嫩的颈子仰出一条格外秀美的弧线，勾人去咬。
戚北落余光偷瞥着，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下。
“那我不这样瞧他，改瞧你，成了吗？”
顾慈抱着他胳膊，轻摇两下，声音甜腻，像裹了层糖霜，直酥人心坎。
戚北落使劲捏紧拳头，方才沉下脸，瞪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还会去嫉妒奚二？
笑话！
他堂堂一国太子，可不会像奚二那样被美色所迷，放下一担子政务，天天窝在屋里研究双面绣。
也三天两头不辞辛劳地往绣坊跑，就为了同绣娘商量，喜服上究竟绣几朵花，还非要拉上他。
更不会因为姑娘的一个眼神，乐成个傻子，用得着她特特屈尊降贵地跑来安慰自己？
可余光晃过她美眸，戚北落便有些心猿意马，捏了捏拳，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顾慈歪下脑袋，发髻上的凤头钗一摇，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在她眼底点上一寸柔光。
戚北落的心倏地撞跳开，咚咚咚，咚咚咚，似仗前鼙鼓，怂恿着他将这抹光紧紧拥入怀中。
一个晃神，他便跌入那片明艳中，从此再没有存在的凭借。
忽然就有点理解奚鹤卿了。
“哼，下不为例。”
戚北落语气淡漠疏离，背对她，脸转向窗外。
顾慈努努嘴，偏身打量。
金芒透过竹帘缝隙映入窗内，男人冷峻的面容泛着清浅的柔光。
微微一点笑意浮在唇角，微微露出一线平整洁白的牙，像飘扬在霞光中的云，风一吹，让它往哪走它就往哪走，傻唧唧的。
顾慈捂着嘴，憋笑憋得胃疼。
哎哟，真是个呆子，让人说他什么好！
*
待顾蘅试完喜服，四人一道从金绣坊出来，天色刚刚擦黑。
舟桥附近的夜市正待兴起，星星点点的几团昏黄浮在墨蓝中，一种和谐的对冲色彩，笔墨难绘。
忽而一声锣鸣，人群便都一窝蜂似的往一个方向聚集而去。
顾蘅好奇心旺盛，忙拦住一路人，询问后才知，锣声来自丰乐楼。
今日酒库出新酒，正是那闻名遐迩的“照殿红”！
相传，这酒是白衣山人夜游蓬莱时，偶得灵感酿出的。
色泽若红绡，香气浓郁，绕梁三日而不褪，故而才取了这么个名儿。
但凡世间爱酒人士，无比以能尝到此酒为荣。更有人提出愿以万金换一樽，都被白衣山人毫不留情地拒绝。
可有趣就有趣在，白衣山人号称千杯不醉，当年路过帝京时，却被丰乐楼的一盏劣等梨花白灌倒，呼呼直睡了三日。
醒来后，他朗声大笑，甚是开心。
丰乐楼掌柜的提出，用这梨花白的配方换照殿红，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丰乐楼也因此，一跃成为帝京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楼。
楼中每年只出一坛照殿红，只有通过考验之人方可将它收入囊中。
因着皇后娘娘喜好品酒，第一坛照殿红出窖时，陛下还曾派人过来，妄图走后门求买，却遭无情拒绝。
噱头一打响，丰乐楼的名声随之水涨船高。
也不知今年他们打算玩什么花样？
四人皆心生好奇，一同过去。
酒楼门前扎花点红，正中设有一张长桌，上头累满数坛美酒。
酒楼里的几个伙计围在桌子后，一面忙着维持秩序，一面借此机会，乐呵呵地同排队的客人，介绍酒楼里新出的样酒。
四面人满为患，戚北落和奚鹤卿将姐妹俩围在中间，才免她们不被人群推搡，一路磕磕绊绊进门。
酒楼掌柜的本在同客人说话，余光瞥见戚北落，愣了一瞬，整了整衣冠，忙哈腰过来，笑得像朵牡丹花。
“小的给几位贵人请安。您们要来，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的也好早早派人过去迎接，免得您们在外被人冲撞了。”
戚北落扬手道：“孤也是一时兴起，不想打扰众人雅兴，故而才没事先通知。你也不必大肆声张，还照老规矩，唤孤‘岑公子’便是。”
掌柜的躬身，连声应是。
可话虽这么说，人还是不能怠慢，亲自将四人引去雅间。
这回的比试安排在一层楼，二楼以上都被封锁，不让通行。
因前几年的比试都大获成功，是以今年来的人格外多，摩肩接踵。
酒楼伙计虽四处奔波，维持秩序，但终究杯水车薪。
顾慈窝在戚北落臂弯中，倒不至于被人群推搡，可依旧憋屈得难受，瓷白小脸泛起菜色。
戚北落凝眉，将人带到怀里，心疼地轻啄她发顶，“要不今日就算了？我送你回去，你若真喜欢这个，我命人从宫中给你寻几坛好的，保准不逊照殿红。”
顾慈软软伏在他胸前，吃力地点点头，正要开口，目光在人群中随意一晃，人骤然怔住。

第53章
长廊尽头，人头攒动，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围着一圈人。
他们各个面宽眼深，嘴边蓄了一圈胡子，双目如电，叫人看过一眼，便不敢再同他对视。虽也穿着中原汉人的服饰，可身量明显较身边人要魁伟，发髻也同汉人截然不同。
应当是北戎人。
眼下大邺和北戎井水不犯河水，但关系终归微妙，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就要引起一场不眠不休的战争。为何他们会突然在这丰乐楼现身，总不能也是为了那坛子照殿红吧？
那人洞察力极好，很快就觉察到顾慈投来的目光，竖眉瞪来，瞧清楚顾慈的容貌后，痴痴发了一会儿怔，浓眉下的一双鹰眼渐渐浮现出贪婪的光。
顾慈胃里一阵恶心，忙调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慈儿，怎的了？”戚北落觉察到她身子略微的僵硬，扭头顺着她目光看去，凤眸凝出一层戾色。
顾慈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莫非连你也不知道他们来这？”
戚北落摇头，“知道是知道，父皇说过，北戎使团不日便会造访帝京，让我早些准备着。只是......”他冷冰冰地勾了下唇角，“不应当是这时候。”
他点到为止，没再说下去，使了个眼色，人群中便有几个打扮成平头百姓的暗卫得令，悄无声息地往四面退散，消失在夜市喧嚣中。
顾慈心领神会，这里人多嘴杂，也就没再多问。
北戎使团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提前潜入帝京，若说只是脚程比计划快了些，并无旁事，谁信？
顾慈心头隐约生出一丝不安。
北戎人一向视戚北落为眼中钉，眼下又偷摸潜入帝京，会不会要对他图谋不轨？她知道，倘若北戎当真居心不良，理当以家国为先，可眼下，她更关心戚北落的安危。
“那你会有事吗？”顾慈拽了下他的衣袖。
戚北落一愣，垂眸，小姑娘耷拉着两道秀眉，秋水从黑眸中盈盈横出，满满尽是关切。寸缕寸金的袖子，在她手中被捏得皱皱巴巴。
从前，自己出征之前，小姑娘也都会来送他，但大多情况下都是被顾蘅推撵过来的，道别时，语气也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畏惧。
如此赤诚的关心，戚北落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又好笑又感动，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柔声笑道：“你傻不傻呀，倘若他们真能把我怎样，北戎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顾慈转了转眼珠，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个理，毕竟前世，北戎还未将戚北落如何，就已经被他剿灭了个干净。
可她仍旧放心不下，牢牢抱紧他手臂，眼珠子左瞄右瞄，警惕周遭可能发生的一切，像只炸毛的小奶猫。
戚北落被她这模样逗笑，但也没反抗，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由她牵着往前走。
偶尔让媳妇儿保护自己一回，这感觉竟然还很不错。
*
丰乐楼统共分三层楼，眼下都为这场竞酒比试而精心装饰一番。
从一楼到三楼，廊檐上次第挂满造型各异的花灯，数量则层层递减。一楼置十六盏，二楼减至八盏，到了三楼，就只剩下一盏花灯，孤零零地垂在阑干上。
每层楼也都已经摆好相应花灯数量的酒席，桌上菜品俱是楼中看家招牌菜，出了这丰乐楼的大门，就算求到御膳房，也别想吃到。
今日的比试，便是猜灯谜。
倘若猜中，按要求摘下相应的花灯，便可领着亲朋好友入席一饱口福，不限人数，饭钱全免。而这照殿红，就摆在三楼唯一的席位上。
在场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一人可带亲眷一品酒香。
顾蘅仰头看了半天，瘪瘪嘴，“你们可有信心？”
“若只是猜灯谜，应当不难。”戚北落望着三楼那盏鱼戏莲叶灯，胸有成竹。
他们四人毕竟都在皇城里念书，识文断字不在话下。今日为这酒而来的人群中，也不乏文采斐然者。掌柜的可不会蠢到，将宝贝简简单单送出去。
“只怕难就难在这个‘摘’字。”顾慈点头赞同。
正说着，一声锣响，第一轮灯谜开始。酒楼伙计从花灯中取出灯谜，朗声念出。
这层楼的谜面都算简单，那些专程为照殿红而来的人，只作壁上观，一声不吭。参加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奔着免费酒席来的平头百姓，他们虽也想一品美酒，但也深知自己的实力，能吃到丰乐楼里的菜肴，就已经足够令他们满足。
一楼的花灯挂得较矮，伸手可及，而摘灯的条件却是，只准用竹竿挑灯，不准用手。
竹竿很细，悬挂花灯的丝线更细。摘灯的难度虽有，但寻到技巧后也不难，没多久，这十六个赢家便携亲带友，欢欢喜喜入席。
后头两道比试一块进行。
二楼的摘灯要求“只准用箭”，如此昏暗的光线，灯还挂得这般高，谁能射中？
众人本就不屑于这层楼的奖励，便越发期待三楼，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然，三楼的要求竟是，不可上楼，不可用武器，必须用手取灯。
无论哪层楼失败，都会出局，若觉得不甘心，想重来，就只能乖乖交罚金。
大家都傻眼了，眯眼往上瞧，没等找准花灯的位置，脖子就先仰酸了。
这当真有人能办到？这么一想，二楼的要求还是挺好的，喝不到酒，吃点美味饱一下口福也好。
众人不由打起退堂鼓，朝弓箭处蜂拥而去。去了头的羽箭“咻咻”飞了半天，还没有一人能射中，罚金交了一波又一波，笑到最后的竟是酒楼掌柜的。
奚鹤卿哂笑：“这掌柜的，当真精明得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开张一晚上，都够他躺床上白吃白喝一整年了。”
顾蘅盯着三楼花灯，“我怎觉得他在诓人？这距离，用弓|箭都不一定能成功，还只准用手？除非飞上去。”
奚鹤卿下意识想同她唱反调，自己抬头瞧了眼，就乖乖闭上了嘴。
顾慈知道姐姐和奚鹤卿骑射的本事，虽不及戚北落厉害，但也不弱，连他们都没信心，应当是真玄了。
转目再看戚北落。
自打谜面公布后，他就一直在看灯，眉心蹙起个深深的“川”字，仿佛陷入了一个极大的困境。旧*时*光*独*家*整*理
顾慈从没见过他如此模样。
他这人一向骄傲，做任何事都追求极度完美。想来这难题，真要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
虽说没品到白衣山人酿出的照殿红，确实有些可惜，但在顾慈心里，酒再好，也没人重要。
她举步过去安慰，才走到一半，边上忽然响起喝彩。
二楼那八盏花灯，竟都被人射下来了！且那人还是方才她瞧见的北戎人！
“嘁，我还当这事有多难呢，随便动动手指便成了，中原人就是没用。”赫连铆抻动筋骨，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痰。
这话立即引起公愤，谩骂声四起，那几个北戎人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瞪眼，很快便没人敢吱声。
赫连铆笑得更加放肆，朝掌柜的摆摆手，“快来！将酒宴都移到这，今儿小爷我要和哥几个一道坐吃，还有那什么照殿红，也一块拿上来。”
掌柜的虽爱钱，但骨气还在，唤来伙计要把人撵出去。眼瞧就快打起来，倒是那赫连铆先开口退让，指着三楼那盏花灯道：“把那灯摘下来，就能喝酒是吧？”
掌柜的梗着脖子不答。
赫连铆也不理睬，往旁边瞧一眼，便有人取来一只鸟笼，打开笼门。
雄鹰展翅，掠过众人头顶，众人吓得抱头鼠窜，那鹰却盘旋一圈，又回到赫连铆手臂上。
赫连铆神色轻蔑，冷嗤道：“一帮没用的东西，在中原都待傻了。”抚了抚雄鹰的脑袋，余光扫见顾慈，眼神再次亮起，轻浮地吹了个哨儿。
顾慈一脸恶心，转身去寻戚北落。
后头传来大笑：“还是中原的姑娘带劲，你等着，本王这酒把那破灯笼取下来，请姑娘喝一杯。让你，还有你们都瞧一瞧，我们草原男儿的厉害。”
他一扬手，雄鹰长鸣击空，振翅向着三楼那盏灯直冲而去。
“糟了！”顾蘅一下攥紧奚鹤卿的手，“鹰不算武器，这么下去，他真要赢了。”
奚鹤卿神色一凛，盯着鹰，捏紧袖底的飞刀，却迟迟没动手。
北戎人不通教化，野蛮无礼，他却没法说服自己使阴招。可若不如此，就真要叫他们拔得头筹，那大邺的脸面又该往哪放？
鹰喙离花灯仅半寸距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几个北戎士兵已摆好姿势准备欢呼。
也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花灯从鹰嘴下滑落，雄鹰咬了个空，傻乎乎地绕着酒楼盘旋，不知所措。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戚北落已一跃而起，将花灯稳稳托在手中。
“好！”
顾慈最先拍手喝彩，蹦蹦跳跳，像只欢快的小鸟。眸子明亮如浸在水中的琉璃，光晕中，只勘勘容得下他的影子。
戚北落笑了笑，下颌扬起俊逸弧度，将鱼戏莲叶灯捧到她面前，眼神宠溺又温柔，“喜欢么？”凑到她耳边低语，“你觉不觉得，这鱼跟你一样，憨傻得紧。”
顾慈起先还点头不迭，听到后半截，脸色顿时垮下来，气鼓鼓地捶他一拳，“你才傻呢。”
绵软的力道，挠得戚北落心神恍惚，恨不得让她再多打两下。
赫连铆远远瞧着，铁拳捏得咯咯响，胳膊攀上数道青筋。同样是拿花灯献殷勤，小姑娘待他的态度怎差这么多？
“这句不算，你耍赖！规则明明都说好不准用武器，你怎么还敢用飞刀？”
戚北落扬眉斜他一眼，摸摸顾慈脑袋，含笑道：“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顾慈点头，安心地窝在他身后摆弄花灯。
单论模样，这灯一点也不出众，可因着这份心，这便成了今年，顾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这位兄台不是怀疑我作弊么？”戚北落活动两下手腕，细薄唇瓣勾起一丝挑衅，“那便自己睁开眼睛，仔细瞧清楚了！”
赫连铆登时警觉后跳，做出防御姿势，未等瞧清楚戚北落的动作，便听“嗖”的一声，劲风擦过他耳边，带落几根发丝。
低头找寻暗器，动作太用力，面颊猛地刺痛，赫连铆抬手一摸，竟沾了一手红！
而伤了他的，竟只是半截竹筷。
“你、你......”
仿佛一个焦雷从头顶击落，赫连铆轰然颓坐在地，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大半天都说不完整一句话。
戚北落逆着光，缓步朝他走去，蹲身，目光如冰棱刺来，带着种要剜人心肝的狠劲，已全然不见方才的温柔。
“你想当阉人么？”
赫连铆瞳孔骤缩，双手撑地连连后退，“你你你不许过来，我可是北戎王族的人，你若敢伤我一分，我父王定让你赔命！”
戚北落漫不经心地“哦”了声，猛地掐住他脖颈，寒声道：
“不管你是谁，敢在孤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孤便让你死；敢对孤的宝贝动歪心思，孤便让你生不如死！”

第54章
赫连铆从他眼底锋芒中瞧出，他并非在跟自己开玩笑。
“你、你你给我等着！”
赫连铆在手下人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出门去。
出门时，他不慎磕掉一只鞋，引得哄堂大笑，没胆子回头去捡，腾身上马就跑。
待跑出舟桥，赫连铆才敢稍稍放缓马速，见后头没人追上来，紧绷的心弦松开，捏把汗，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甩着马鞭又开始叫嚣。
“呸，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敢阉了老子，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还说什么‘孤’不‘孤’的，‘孤’是啥意思？信不信老子打得你孤苦伶仃一辈子！”
手下人瑟瑟回道：“王王王爷，在中原，‘孤’好像是......是......太子的自称......”
赫连铆怔在马上，如泥塑木雕，猛地揪起那人的衣襟，“你方才说什么？”
未等听到回答，夜幕中忽然乍响几道箭矢破风声。
赫连铆本能地抬眸，瞳孔骤缩，银色箭尖在夜幕中赫然放大，直腰下腹飞去。速度之快，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深色裤管便已殷红一片。
*
丰乐楼，三层。
恰有一支圆头柘木矢，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咚”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入投壶。
顾蘅拍手欢呼，翘着下巴，同奚鹤卿炫耀，“瞧见没瞧见没？连中贯耳！我赢了。快快快，把酒端上来！”
侍女捧着漆盘上前，她已迫不及待伸出手，顺走上头一樽酒盏，噘起嘴就要喝。
奚鹤卿一把抢来，高举过头顶，“不行！照殿红酒性极烈，就你那‘一口就倒’的酒量，光闻个味儿就能醉得七荤八素，还想尝？”
顾蘅柳眉倒竖，“不是你说，我投壶赢了你，便可喝尝一小口吗？你怎的能耍赖！更可况，这酒和席面都是殿下赢来的，凭什么你说了算？”
她边抱怨，边踮起脚尖，挥舞胳膊要抢。
“麻烦！”奚鹤卿不堪其扰，瞪她一眼，取来根筷子，筷尖点了下酒面，“就只许尝这一小口。”
“好的好的。”
顾蘅立马安静下来，盯着那颗晶莹的酒珠，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
若是屁股后头再多生条尾巴，这会子大约就已经摇起来了。
一滴酒就能骗走？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傻了？
奚鹤卿斜她一眼，“嗤”地笑了，摸摸她脑袋，筷子递到她嘴边，“张嘴，啊——”
顾蘅舔舔嘴角，跟着一块“啊——”
眼瞧就快够着，奚鹤卿突然一缩手，她便猝不及防地吃了个空，上下两排牙磕得生疼。
“你又骗人！”
“这叫兵不厌诈。”
“信不信我诈死你！”
......
欢闹声噼里啪啦飘在屋子里，热闹得像在过大年。
顾慈在旁看着，摇头失笑，垂眸继续剥她的虾。
这丰乐楼掌柜的虽贪财，但还不至于吝啬，许诺下的头等奖赏，果真使出了酒楼的看家本事。
满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瞧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动。
露台上传来几声呵斥，顾慈指尖微微一颤，仰面望去，眸子里溢出一痕忧色。
戚北落负手在背，在露台上来回踱步，步履不似平时那般澹定，显是心情有些急躁。
对话陷入僵局，凤箫和王德善皆一脸菜色，老实在旁躬身候着，惕惕然，不敢多言。
良久，戚北落止步，双手撑着围栏，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夜市，张口说着什么话。
王德善和凤箫凝神细听，拱手应承着。
凝重气氛随夜风荡入室内，顾慈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事与刚才那伙北戎人有关，而他却不想告诉自己。
夜风吹拂她衣袖，底下一双素手慢慢攥成拳头。
阑干前，戚北落的背影依旧如从前那般修长挺拔，光只是瞧着，她便觉无比安心。可仔细一瞧，他身型明显清瘦不少。
顾慈眼中又添一层心疼。
说起来，自打重生以后，自己便一直活在戚北落为她撑起的小天地中，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护，还从未为他做过什么。
安逸日子过多了，久而久之，她都快忘记，为了给自己最好的保护，他又付出了多少辛苦。
前世，是他的眼泪，帮自己从囚笼中超脱；这辈子，她不愿成为他的负担。
未来的路还很长，她想同他肩并肩，一道向前走去。
顾慈深吸一口气，拿帕子擦干净手，收了挂在木施上的氅衣，往露台去。
王德善和凤箫听见脚步，见是她来，行了个礼，便都安静退下。
戚北落听见脚步声，扭头见是她，幽暗的眸子亮了亮，语气也有了变化，“你怎的出来了？外头风大，仔细冻着。”
“知道外头风大，你还不多添件衣衫就出来。”顾慈嗔瞪他一眼，抖开大氅，要给他披上。
戚北落却捏住她的手，翻转腕子，反罩在了她自己肩头。
顾慈一愣，“我是拿来给你穿的。”说着便要脱下来。
戚北落攥紧她的手，阻止道：“我身子骨可比你结实，吹点风，无碍的。”
说完，他便打了个喷嚏。
顾慈一眯眼，他咳嗽了声，看向别处讪笑道：“这......不算。”
然后就又打了个喷嚏。
顾慈眼睛眯成一道缝，扬起下巴斜睨，“那这算不算？”
戚北落耳根略略泛红，摸了摸鼻子气定神闲地道：“不......阿嚏。”
顾慈：......
一瞬诡异的沉默。
顾慈闷声长哼，这人也真是，又不是铁打身子，偶尔示弱一下怎的了？非要逞强。
她踮起脚，伸手将大氅往他身上拢，两人紧挨在里头，一块凭栏看风景。
夜市灯火如昼，将帝京各个坊巷蜿蜒串连在一块。
喧嚣在那头，这边却静谧异常。
两人谁也没说话，飞蛾围着牛皮纸做的灯笼，颤颤悠悠打转，翅膀细细颤动，翻书似得声音连绵悠长。
顾慈还在等他开口主动跟自己说，可等了半天，他还是一声不吭。
如此冗长的沉默，还是他们互相表明心迹后的头一遭。
原以为他们已经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平时瞧着花团锦簇，可当真正的考验落下来的时候，还是经不住打击。
顾慈由不得嗟叹，主动问起方才的事。
戚北落肩头轻轻颤了下，月色映着他的脸，线条锋锐的嘴角微沉，旋即又笑开，“无事。不过是打听到方才那群人的身份，和同他们勾结的人罢了。”
话里头惊天动地的消息，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化去重量，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可顾慈还是明锐地觉察到，这话语背后的暗潮汹涌，情不自禁攥紧阑干，“难道是......潞王？”
戚北落扬了下眉。
虽他此前就一直知道，小姑娘聪明通透，但却没料到，她在这事上反应还能这么快，都快赶上他在东宫里养的那群谋士。
“我的慈宝儿真聪明。”戚北落轻轻刮了下她鼻尖，一脸轻松。
顾慈的小眉头反而拧得更深，捉了他的手攥紧，“那你、你、你......”
她想问他会不会有事，可话到嘴边，她又觉这孤零零的一句话，太过单薄，该再多问一些。琢磨半天，似乎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的问话。
说句自私的话，朝堂如何，她并不慎关心，她只关心自己的男人会不会出事。
纠结半天没说斟酌出合适的话来，顾慈急出一脑袋汗，惘惘然抬眸。眼前一花，额间便落下一抹温热。
“我知你在担心我的安危。未免你多想，我同你说实话，眼下是有点麻烦，但我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若说准备，我比他们做得都足。无论怎么斗，我都奉陪到底。”
戚北落将小姑娘搂到怀里，氅衣顺势空出一块地，他揪起衣角，仔仔细细裹在小姑娘身上。
阴冷的游丝，从他嘴角滑过。顾慈见了，莫名松了口气。
戚北落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既然他说有准备，那应当便没事。
再想想戚临川前世的下场，她的心略略安定下来，展臂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前，轻叹。
“我知道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更不愿拖你后腿。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可否都告诉我，别总闷在心里。”
赤诚的语气，一下戳中戚北落的软肋，牵扯出他心底深处的柔软。
他收紧臂弯，将她脑袋压在自己颈窝里，贴着她耳畔，笑涡里漾起无边璀璨，“只要你好好陪在我身边，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顾慈蹙了下眉，直觉自己又被敷衍了，一口气提上胸膛，想把话说得更直白些。抬眼，瞧见他一脸倦色，心头由不得一抽。
既然自己现在还不能为他分忧，那便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陪着他，让他在前朝打拼时，无后顾之忧，便是自己该做的事。
有了目标，顾慈一下打起精神，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就像小时候，母亲哄她时那样。
刚拍第一下，手底的背脊猛地僵硬，顾慈也跟着停住，以为他不喜欢这样。
过了会儿，顾慈见他并不反抗，便壮着胆子，一下接着一下地拍抚起来。
觉察到他身板慢慢柔软下来，闭着眼，脸埋在自己颈窝里轻蹭，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全身心的依赖于她。
真想不到，戚北落平时那么强势霸道的人，竟也会有脆弱、需要人安慰的一面。
而这一面，只出现在她面前。
顾慈心底柔软得不像样，边拍抚他后背，边情不自禁地凑到他耳边哼唱。
戚北落低低笑了声，拥着她，和着歌声，小幅而惬意地左右摇晃，轻轻起舞。
泠泠月色满撒肩头，像是在为他们喝彩。
屋子里，顾蘅到底还是趁奚鹤卿不注意，偷喝了一盏照殿红，眼下醉得六亲不认，直把奚鹤卿当马骑，不给骑，便哭闹着在地上打滚。
“你不服我！你不服我！说话不算话，哇——”
奚鹤卿实在没办法，左右各瞅一眼，见没人，涨红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当了那马。
屋子外，氅衣圈出一片狭小空间，四唇缠绕甜蜜，两颗心隔着胸膛紧密相贴，慌张又沉稳地跳动着。
秋夜深寒，如此，倒也不觉得冷。

第55章
赫连铆在丰乐楼闹事，随后又在街头遇袭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第二日便传遍帝京城大街小巷。
他虽没丧命，但却比丧了“子孙缘”。
于男人而言，这比丧命还严重。他还未正式在帝京城，以北戎王族身份露面，就已经先贻笑大方。
赫连铆上头有两个王兄，一个唤赫连铮，一个唤赫连铭，这回也一道随使团进京。
亲弟弟被人害成这样，他们气得眉毛胡子乱飘，听赫连铆奄奄一息地说了“太子”二字，便直接认定戚北落就是幕后主谋，当晚就气势汹汹杀进皇宫讨说法，非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宣和帝刚和他的皇后舌战了三百回合，输得一败涂地，心情郁愤难抒。内侍宫人们见了，都能躲则躲。这两人便成了他现成的出气筒。
不等那二人说完，他便扬手打断，“这事先暂且不提，朕倒是有一问，北戎使团既然还未抵达帝京，为何你们兄弟三人先到了？若只是脚程提前了，那又为何不上报朝廷？”
两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下来，兄弟俩当场愣住，一个举目望天，一个低头瞅地。
宣和帝撑着额头，轻声一笑，“既如此，后日迎接使团的宫宴，还请两位准时赴会。来早了，可没东西吃。”
兄弟俩互觑一眼，讪讪应是。
杯酒抿恩仇，这两件事，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揭了过去。
只是回去官驿后，兄弟俩瞧见弟弟的模样，心生愧疚，这口怨气便再次提上心头。偏巧这时候，外头来了名访客，一身白狐裘，将自己裹得跟头熊似的。
正是这次游说他兄弟三人提前入京的潞王，戚临川。
“本王......咳咳......可以......可以助两位一臂之力，帮令弟报一箭之仇......只要在宫宴上动点手脚......咳咳咳！咳咳咳！”
风一吹，唾沫星子横飞，跟下雨似的。人也晃晃悠悠要倒，身子板比姑娘还弱。
两个赫连：......
齐齐抹脸把脸，道：“你还是先助一助你自己吧。”
*
武英侯府。
南面闺房里，四面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帘帐萎地，零星散落着细碎瓷片。青碧色茶水蜿蜒其上，泅出不规则水渍。打翻的熏炉里散出淡淡柳岚香，同茶香混成一股难言的气味。
王若伏倒在床榻前，脸埋在枕头上呜呜啜泣，浑身狼狈，全然不见半点贵女矜娇的模样。
“姑、姑娘，您多少吃点吧。出嫁前若是饿坏了身子，可如何使得？”侍画颤着手，哆哆嗦嗦捧上食盘。
“出嫁？”王若脑袋动了动，微微侧过一只眼，便瞧见门口挂着醺红喜服。
料子的剪裁和花纹刺绣俱是一等一的品质，光是瞧着，便可想象出穿在身上该是如何明艳动人。
可她偏偏，只能看，不能穿！
整整一天，她打发人跑遍帝京，甚至连京郊那些不入流的裁缝店都进去了，却还是没有一个人，肯给她做喜服。
她气不过，硬着头皮去到潞王府，想求未来夫婿帮忙。谁知，她这个准王妃在大堂干等一下午，连戚临川的影子都没瞧见，末了竟是被府上的几个侍妾给硬生生挤兑走的。
就连昔日总在她跟前巴结奉承自己的小姐妹们，听闻自己得罪顾慈后，都避她如毒蛇猛兽。
什么世道！
火气涌上心头，王若一把推开食盘，踉踉跄跄起身，眼底攀满网状血丝，比喜服还红，“剪子呢剪子呢剪子呢！”
见妆奁旁边有一把，她二话不说便冲过去抓住，朝喜服飞奔去。
“姑娘，使不得啊！姑娘，使不得！”侍画惊叫着，慌忙抱住她的腰，“外头的禁军还在，您若是将这喜服毁了，岂不又要挨巴掌？”
这话宛如一句定身法，直接将王若怔在原地，细细颤抖了会儿，便一动不动。
她转头瞧眼门外，窗纸上映出的两抹背影挺拔如他们手中的长|枪，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颊边火辣辣的刺痛感再次被唤醒，她由不得抬手“嘶”了一声，想起那日在金绣坊，戚北落和奚鹤卿对顾家两姐妹的维护，心头的委屈便比昨日更浓一层，顺着枯黄的脸颊簌簌滑落。
论出身，论才学，论相貌，她哪一点比不上那姓顾的两姐妹？凭什么她们就能嫁得风风光光，而自己却要嫁给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病秧子，且还没有一套像样的喜服？
她的手紧紧攥成拳，淡青色血脉如小蛇，蜿蜒爬满手背。昨儿出门前才刚染好的尖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却仿佛不知道。
骨头“咯咯”摩擦声入耳，侍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低头不语，目光滑过襟口，忽而一亮。
“姑娘姑娘，婢子有主意了。”她惊喜地扯了扯王若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
王若僵硬地低下头看她，目光空洞森然，逆光下更显可怖。
侍画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忽然不认识了似的，慌慌垂了眼睫，颤颤巍巍递上帖子，“姑、姑姑娘，后日宫里头要大摆宴席，给北戎使团接风洗尘。您只要稍稍使点手段，不就......”
她不再多言，点到为止。
王若眼睛微眯，接过帖子，草草翻看两眼前后，“顾家那两个小贱蹄子也去？”
“去！自然会去。依照她们如今的身份，即便不想去，也得过去撑场面。”
王若秀眉扬起些，抬手一遍遍反复抚摩帖子。鬓上步摇乱颤，整张脸艳光四射。
既然她们姐妹二人害她婚事惨淡，那她们也别想顺利嫁出去！
*
定国公府。
婚期越来越近，裴氏每日起床都要先喝一碗人参汤提神，好保证精力，给两个小冤家忙活婚事。
宫里头和忠勤侯府挑在同一日，送来彩礼，凑到一块，足足堆满了一个院子。
因着姐妹俩属猪，除却各色锦缎和珠宝等物外，还有二百五十六对足金肥猪，约有两千两。
许是怕她们区分不开，顾蘅的那一百二十八对金猪屁股上，还被某人大剌剌地镌刻上了“蘅”字......
真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蘅”字。
顾蘅气了个倒仰，四处找刀。
顾慈劝了她半天，没见成效。最后反倒是裴氏亲自过来，孔武有力地将顾蘅拎回房去绣嫁妆。
在第一百零八次翻窗失败后，她才终于老实下来，不情不愿地捧着绣绷，坐在窗前绣胖头鸭，哦不对，是绣鸳鸯。
顾慈倒是想救她出来，可钥匙由裴氏亲自保管，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在窗口同顾蘅深情对望两眼，回去自己屋子。
宫宴的帖子是和喜服一道送来的。
“姑娘，这宫宴，咱们能不去吗？”云绣枯着眉头，忧心忡忡。
那日她和云锦虽没陪姑娘一道进丰乐楼，可里头发生的事却有耳闻。那赫连铆夺门而出的时候，她还瞥见过。
先遑论其他，就那张脸，看过一眼就叫人食不下咽，跟太子殿下一比，那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这样，竟还敢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调戏姑娘？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是对癞蛤|蟆的侮辱！
瞧见帖子，顾慈心头也堵得慌，将帖子小心放回抽屉里。
“我也不想去，可有什么法子？换做从前，我不想去也就不去了，可眼下不同，再有几日就要大婚，旁人都已经把我视为太子妃，若我不去，北戎人该如何瞧殿下？到时丢的可是咱们大邺的脸面。”
云绣也知这其中的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又安慰道：“姑娘莫怕，左右有太子殿下在，一定不会有事。”
“就是就是。”云锦捧来熨好的喜服，俯身凑到顾慈面前，指着上头的海棠绣纹道，“姑娘你瞧，这纹样，瞧着倒是和那支海棠步摇是一对。”
顾慈迟疑了下，抬指轻轻抚过，暗淡的眼眸一寸寸荡漾柔光。缎面上微微凸起的绣线，轻蹭着她娇软指腹，似一柄槌子，咚咚敲响她心房。
那海棠步摇，是戚北落亲自绘制的纹样，眼下这喜服也是如此，他大约是想让自己成婚那日，戴上那支步摇吧。
女子出嫁后挽发，唯有其夫君可替她摘去发簪。莫非......他心底还藏了这层心思？
一股子温热燥意含羞带怯地爬上面颊，日光莹莹照落，氤氲出水一样的清浅深浓。方才那点烦恼，也在这抹红晕中烟消云散。
步步锦隔窗外，母亲忙碌奔波，一刻也没停过，嘴上虽抱怨，可嘴角的笑意却一日盛过一日。
多少年没打理过庶务的祖母，这回也出马，亲自监督婚礼各处环节。顾飞卿亦不闲着，主动帮忙打下手。
丫鬟婆子家丁们也都上下一心，任劳任怨。
家里头，已经还久没像这般齐心协力，将所有力量都拧成一股绳，就为了做好一件事。
顾慈眼眶隐隐湿红。
前世，她抗旨嫁去承恩侯府，别说喜服，就连个正经的花轿都没坐过，一顶小轿就把她打发了，哪里享受过这样的温暖？
萝北仿佛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喵喵”凑过来，在她脚边轻蹭。
顾慈揩了揩眼角，破涕为笑，俯身将它抱到腿上，挠了挠它的下巴，又抚两把脑袋。它立马舒服地翻过身，两眼眯成弯弯的线，扭着身子，乐不思蜀。
小家伙个头蹿得快，刚领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并在一块就能轻松托起，而今才在她家中好吃好喝待了几个月，就快圆成球。她抱都抱不动。
“萝北呀，你是不是也在想小慈？莫怕，再等两日，你们就见面了。”
“我同你保证，这回你们俩一定会在一起一辈子，永远不会再分开。”

第56章
掌灯时分，青帏马车入宫内。
宫人手提着红纱宫灯在前，给顾家两姐妹引路，走了快一柱香的功夫，才终于达到承庆殿外。
天上飘着细雪，窸窸窣窣堆罩在高啄檐牙上，檐下宫灯流韵，华彩缤纷。靡靡丝竹入耳，虽还未曾亲眼瞧见宴上热闹，但繁华之象已跃然眼前。
宫宴设在承庆殿右侧的翔鸾阁上，高达五丈。
道路湿滑，姐妹俩互相牵着手，沿龙尾道一步步往上攀登，行到一半，后头缓缓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三个男人，一个身形清瘦，裹着厚重的裘袄；另外两个则魁伟许多，五官相仿，脸色阴沉，几乎与夜色融合为一体。
“给潞王殿下请安，给两位使者请安。”小宫人低头行礼。
顾慈猜到，这两位应该就是赫连铮和赫连铭，未免徒惹事端，便拉着顾蘅退至阴影中，颔首行礼。
戚临川余光扫了遍，面无表情地从她们面前行过。
赫连两兄弟只打眼瞧了一下，双脚就立马跟灌了铅似的，再难挪动一步。
赫连铭眯缝着眼睛，嘴上两撇胡子抖了抖，笑得像个贼：“两位小美人怎的躲在这吹风？快，快出来，别把自己冻着。”
赫连铮拍拍他肩膀，故作矜持，沉声道：“宫宴已经开始了，早些进去吧。”
眼珠子却跟粘在顾慈身上似的，连转都不舍得转一下。
顾慈低垂螓首，假装什么也没不知道，腹内一阵翻江倒海。
“可是......”赫连铭心中有些不舍，想在多留一会儿，至少等两位美人出来，让他看清楚模样。
赫连铮蹙眉，看了眼翔鸾阁方向，揽着他脖子将人拉过来，低声耳语。
“这两位一看就是去赴宴的，身份肯定不一般，你这样贸贸然搭话，难道是忘了三弟的下场？”
赫连铭心头一蹦，果然不敢了，咬着牙，终归舍不得。
赫连铮便点拨道：“左右这中原皇帝还欠咱们哥俩一个人情，只要咱们在宴会上，借三弟的事闹一闹，中原人最好面子，到时候他们为了息事宁人，可不就随便任由我们提要求了？”
赫连铭捻着小胡子，点头连声道“妙哉”，最后瞅眼姐妹俩，随他一块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的身影没入殿门，姐妹俩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顾蘅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扯了扯顾慈的衣袖，“慈儿，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那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顾慈抬眸瞅着殿门外的宫灯，那两人猥琐的眼神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人作呕，亦有些打退堂鼓。
可转念一想那戚临川，她又犹豫了。
众人皆知，戚临川身子一向不好，从不参加什么宫宴，可今日却来了，还和赫连两兄弟走得这么近，若说没有猫腻，谁信？
既然有危险，她就不能让戚北落独自面对。
挣扎半晌，顾慈捏了下拳，“姐姐先回去吧，我代顾家去便是。”纤睫微垂，面颊隐约泛粉，“有殿下在，我不会有事的。”
顾蘅如何能放心？
方才那两人一看就来者不善，万一把妹妹吃了该怎么办？做姐姐的责任感压过恐惧，她咬着樱唇，将顾慈护在身后，一道进去。
*
翔鸾阁内，所有人都在欣赏歌舞。
正前方的黄麾御座上，宣和帝和岑清秋端正坐着，一个玉骨清相，一个雪肤花貌，威仪隆盛，不可侵犯，宛如九重天上的天帝和天后。
可天帝和天后不会在宴席上，为了一杯照殿红，偷偷在桌案底下互相踹脚。
但他们会。
王太妃坐其左上，以一张嵌满珠翠的幕离为障，遮挡容颜。余光偷觑这对打情骂俏的夫妻，心底一阵酸，白眼抛得都快抽筋。
顾慈二人朝他们问过安后，便退至墙边，由宫人指引，向自己座位走去。转身前，她偷偷打量了眼皇子席位。
今日宫宴，几位皇子皆着一身紫色锦袍，放眼一瞧，并无多出众。只有戚临川因肤色偏白，烛光一照，这衣衫就更衬他病态羸弱。
正中的太子席位却空空如也，戚北落竟然不在？
袖底的两只手交握在一块，顾慈深吸几口气，才让急促的心跳缓慢下来。
对面肆无忌惮地投来四道目光，顾慈不回头，也知是赫连兄弟俩。
顾慈低头，除了加快脚步，也没有别的法子。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住。
她们的位子在大堂右侧的山水玉屏前，而旁边的席位，戚北落正端坐在那吃酒，肤白如玉，秀眉而长目，神色沉凝，一派储君凛然之风。
同样是一身紫衣锦袍，穿在旁人身上平淡无奇，穿在他身上，却如初雪映澄霞，满堂才俊云集，都不及他一人耀眼。
旁边的贵女们兴奋不已，盯着他旁边的席位想入非非，但碍于他的气势，只敢三三两两依靠着，说悄悄话。
大约是觉察到她的目光，戚北落转目望过来。凤眼里的霜雪，便瞬间消融成了融融春日，眉梢一挑，朝她比了个口型。
“过来。”
顾慈心头的不安，被他这一眼悉数化尽。
放着金贵的太子席位不享受，跑来这“吃苦受罪”，为的是哪般？
顾慈低头揉捏裙绦，才安定下来的心，又蹦跳得乱了章法，红着脸踟蹰不前。
顾蘅目光在两人间徘徊，嘻嘻笑道：“走啦，太子妃。”
她不由分说地将顾慈拽过去，摁在座上，自己则屁颠屁颠地跑去寿阳公主旁边，同璎玑挤一桌。
落座的一瞬间，顾慈明显听见，贵女席上和北戎使团席上传来或大或小的叹息声，痛心疾首。
即使相隔一条狭窄的走道，戚北落身上的气息依旧强烈到不可忽视。
炽热的目光灼灼睇来，顾慈双颊生晕，低垂螓首，局促地将鬓发绕到耳后。
歌舞犹在继续，她却仿佛听不见了。
大约是外头的风雪，太喧嚣了吧！
衣袖忽然动了动，她垂眸看去。
一片绛紫衣袖小心翼翼地躲开众人目光，悄悄伸过来，里头探出一只手。掌心浑然如玉，美玉正中，托着一块樱花大小的枣泥山药糕。
见她迟迟不动，他还连勾了几下手指，招呼她快些。
顾慈一头雾水，诧异地看向手的主人。
戚北落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端起酒盏挡在唇边，低声道：“你不是很喜欢吃这些点心么？他们刚端上来就要撤，我怕你来晚了吃不上，就给你留了一块。”
留了一块？瞧他这架势，难道不是偷偷藏了一块么？
顾慈一愣，脑海里很快有了画面。
——宫人躬身上前收拾东西，一脸严肃的太子殿下趁她不注意，抓了块糕子，飞快缩到袖子里，藏到背后。
宫人抬头，见盘子里少了东西，数了好几遍依旧不对，茫然抬眼。太子殿下一脸正色地喝着酒，法相庄严，不容亵渎。
可偏偏用的是左手。
宫人奇怪，探头去寻他背后的右手。戚北落便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继续喝酒。宫人脖子身多长，他身子便偏多少弧度。
从始至终，面容冷峻如冰，寻不出一点破绽。
只是一双耳朵越发赤红，都快赶上舞姬的红裙子。
顾慈捧着袖子，笑得双肩耸抖，心头郁气彻底一扫而空。
戚北落红着耳朵，瞪了她好几眼，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做什么，捏紧杯盏，压着声音气哼哼威胁：“你不吃，我可吃了！”
手稍稍缩回来一些。
顾慈没动，还在笑。
戚北落连耳根都红了，“我真吃了！你可别后悔！”
说着就猛地收手，毫不犹豫，却在最后一刻，被一双柔荑抓住，轻轻勾了下他的小指，他心神便散了一散，再没力气反抗。
白嫩的小手，软若无骨，捉了糕点便鱼似得滑溜走。
戚北落一下收回神思，张开五指一抓，赶在最后，将另一只小手牢牢抓住。
顾慈一吓，手惊慌地颤了颤，忙扭动挣扎，却不敢动得太厉害，怕被人瞧见。
可那大手不仅不放，还抓得更牢，一点点覆上她的小手，缓缓张开五指，同她十指交缠，谁也没法再挣脱。
顾慈羞臊难担，侧眸嗔瞪他。他却恍若不知，目不斜视，低头慢饮。杯沿后头，细薄的唇角高高翘了起来。
真是......嗯！
紧张地四下顾盼，好在没人发现，她稍稍松口气，将点心丢入口中。
灯火和熏炉的热气让大堂温暖如春，嘴里的那颗点心，似乎沁了蜜，比从前吃过的都要甜腻几分。
堂前觥筹交戳，是别人的热闹；袖底的婉转风光，只有他二人才知道。
手心微痒，某人在写字，动作忐忑。
“好吃吗？”
顾慈笑了笑，正要回答，转头却突然愣住。
海棠红宫灯底下，一美人正盈盈走来，长眉蝉鬓，霞姿月韵，衣裙款摆如回风流雪。
正是王芍。

第57章
“太子殿下，太妃娘娘给您备了上好的平江春，命臣女给您送来。”王芍深吸口气，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笑吟吟唤道。
戚北落没有应声，目光只在她脸上定了一定，便收了回去。
烛火映照下，他双瞳沉淀着雪夜的漆黑和冷淡，冻得王芍浑身起栗，脸庞红热，有些难堪，心生退意。
离幕后头射来两道阴厉目光，王芍本能地抖了抖，手指不安地捏着漆盘盘沿，心一横，强笑着坐在戚北落边上。
“这就同照殿红齐名，殿下多少尝一口，定不会失望。”
戚北落敛眉，压着心头的不耐，沉声道：“不必。”端起酒杯欲换个位子。
王芍却仿佛没听见，赶在他前头，夺走酒杯，自顾自斟满，笑吟吟递去。
戚北落不说话，神色慢慢绷紧。
恰好此时，歌舞停歇，殿内静默了一瞬，这处的气氛便如冰泉冷涩凝绝。
王芍面肌笑得僵硬，手不由往后瑟缩了下。离幕后头的目光愈盛，如芒刺扎在她背后。既然都已经上了贼船，她心一横，将酒又往前递了递。
“好歹是太妃娘娘的一点心意，殿下若是一口也不喝，终归说不过去。殿下就......”
戚北落面色罩上一层严霜，她手随之一抖，声音越来越小，几滴醴酒从杯中飞溅到手背上。
这是怎么了？
她茫然错开眼，目光越过戚北落，停在顾慈身上。
顾慈今日穿得随意，奈何天生丽质，不过随随便便一穿，就随随便便把盛装出席的她给比下去了。而此时，她还摇摇头，望向这边叹了口气。
像是在同情。
王芍心头蹦了蹦，重新琢磨方才的话，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众所周知，东宫一系与太妃娘娘势同水火，她方才光想着让戚北落喝自己递过去的酒，情急之下，竟拿太妃娘娘的身份威压戚北落，摆明了就是往枪口上撞！
隆隆心跳声中，王芍赶忙俯弯下腰背道歉：“殿下，臣女......”
“知错”二字还没出口，劲风便刀一般杀到她手上。
咣当——
杯盏滚了几圈，怯怯藏到角落。
王芍愕着眼睛瞧他，不知所措。几缕发丝黏过了酒水，黏在苍白面颊上，滴答落下几滴在宫裙上，裙面湿了大片，娇俏的海棠绣花被酒渍浸染得毫无生机。
“滚。”
一个字，压着声音，从腹喉深处发出，无情无绪，却比任何有实质的利刃还扎人心。
四面静了一瞬，后排几位贵女瞧完全程，各自围成小团体，窃窃私语，偷笑她不自量力。
王芍面庞通红，恨不得将头埋入胸口。
她是名门大家教养出来的闺秀，读书启蒙也是《女戒》打底，为自己这行为深感不齿。
太妃娘娘昨夜拿自己当年和先帝“相识”的事，苦苦劝了她一宿，她才勉强放下心里包袱，过来做这些出格的事。
原以为凭自己的姿色，只要放低身段，让戚北落喝一杯自己呈上去的酒是没问题的，可现实却朝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羞得无地自容，一叠声道“对不起”，不顾身旁宫人劝阻，横冲直撞往外跑。
顾慈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由不得又叹口气，想斟一杯酒，安抚一下边上这只炸毛的狼狗。
手才刚动了一下，就被他抓得更紧。
“我是让她滚，你松什么手？安生些！”
他犹似不放心，趁这会子没人瞧见，抓起她的手就往怀里揣，抱得紧紧的，跟揣着好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方才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全去了九霄云外，又变回那个霸道的三岁孩童。
顾慈：......
这个呆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同样的问题，岑清秋也在琢磨，枯着眉头，耷着眼角，一副不慎吃着姜丝的模样。
自己生的儿子，她自己最了解，这副模样，当真是前所未见。不过是一个顾慈，有那么大的魅力把他变成这样？该不会被人调包了吧？
边上传来一声看透了的轻笑，“没什么好奇怪的，男人遇上真心喜欢的姑娘，都会变傻。”顿了片刻，又转头望着她，深情又玩味地道，“朕也是。”
岑清秋嗤之以鼻，慢条斯理地举筷挖了鱼眼珠子，丢到他碗里，乜斜凤眼，嘴角噙着优雅的笑，“那正好，陛下快吃这个，补脑。”
宣和帝眉梢抽搐，平了平腹内之气，亦举筷，将鱼腰腹处的肉剜下来，搁在她碗里，笑容意味深长。
“这鱼下锅前活蹦乱跳，腰力定然不错。吃哪补哪，皇后也补补腰，免得整天喊酸，还要埋怨朕不好。”
岑清秋蹭的涨红脸，抬脚狠狠踩住他的脚，用力一碾。
宣和帝身子猛地僵住，咬牙忍笑，待她没力气时，又把另一只脚也伸过去，勾摇着脚尖，贱兮兮道：“再来。”
上头桌案官司打得正热闹，北戎使团这厢，气氛则略微凝滞。
赫连铭捻着小胡子，目光在顾慈喝顾蘅身上来回穿行，“大哥，那两丫头的身份也太不一般，只怕这中原皇帝不会把人赏给咱们。”
赫连铮摸着下巴，脸色难看，“你要是怕，那姐姐归你，妹妹归我。不就是戚北落吗？这儿又不是战场，他能把我怎样？美人和边界那几个城，我都要定了！”
说完，他一拍桌案，朝戚北落抱拳道：“久闻太子殿下箭术超群，今日难得，可否与我比试一二，让我们兄弟俩开开眼？”
戚北落放下杯盏，轻慢地掀开眼帘看去，勾了下唇角，懒怠开口。
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厉害。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世上谁人不知，整个北戎都是戚北落的手下败将。就连北戎的不败将军，都不敢跟戚北落提什么比箭，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王族人士，竟敢说这个？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赫连铭原本还有些忌惮，见大哥被这般轻视，心头刷的拱起火苗，跟着拍案而起。
“那日便是你伤了我三弟吧？莫不是怕我们从箭法上看出端倪，才不肯应战？既如此，那便赔给我们北戎十座城池，这事我们既往不咎，若是不赔......”
兄弟俩相视一笑，齐声道：“那就只好战场上见了！”
论打战，有戚北落在，十个北戎也不是他的对手。可要紧的是，百姓该怎么办？无论输赢，最受苦的都是他们。
满座陷入惊慌，戚临川哼笑一声，老神在在地歪斜着身子瞧热闹。
顾慈攥紧帕子，忧心忡忡地望向戚北落。
宣和帝收起玩笑，望着那两兄弟，神色凝然，“你们当真以为，大邺无人。若真要打，那朕便......”
“父皇。”戚北落起身，拢袖拱手，笑意轻松，“既然两位使者执意要比试，那儿臣自当奉陪到底。许久不曾碰这些，全当热身。”
北戎人天生善战，同他们比箭，竟只是热身？
宣和帝嗤笑，扬了下眉，“那热完身便好，点到为止，免得再弄伤个什么，又被人赖上。”
父子俩说话，一个赛一个气人。
满座笑得花枝乱颤，赫连两兄弟气得双颧晕红，命人取来自己惯用的弓箭。
一番折腾后，大殿中央辟出一块空地，正中桌案上摆置一个柑橘，还不及拳头大。旁边是满满三壶烈酒，为输家准备的，便是酒圣来了，喝上一杯也会丑态百出。vx公号：books186
赫连铮扫了眼，不屑地笑道：“摆在盘子里有什么意思？不如摆在人脑袋上。”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赫连铭颔首上前，毫不犹豫地将柑橘顶在头上。箭风呼啸而过，正中柑橘中心。
橘汁哗哗淌下，赫连铭抬手一抹，混不在意，为自己大哥鼓掌。
赫连铮倨傲一笑，转向戚北落，“殿下，请。”
戚北落耸了下肩，让王德善过来。
赫连铮冷哼，“比试讲究公平，我方才可是让我至亲至爱的弟弟来冒风险，殿下却叫一个太监来糊弄事，算什么本事？你若真对自己有信心，就让那位姑娘过来。”
他赫然指向顾慈，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戚北落抓紧弓箭，想也不想便要将箭头对准这两人，宣和帝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才勉强压住火气。
顾蘅气急败坏道：“你们欺人太甚！你弟弟至少会武，慈儿她半点武功不会，凭什么要她来！”
赫连铭捏着胡子，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要不姑娘你来？”
顾蘅被盯得腹内恶心，别开头，“我来就我来。”
她提着裙子绕过去，正要拿橘子，却被顾慈抢了先。
“姐姐回去吧，这点事，我还是应付得了的。”
顾慈避开赫连两兄弟恶心的目光，将顾蘅推回去。顾蘅抓住她的手不让，顾慈好一阵哄才安抚好。
“头顶柑橘，说到底，还是静止不动的，即便射中，又怎能显示殿下与两位使者的本事？”
顾慈捏着橘子回到殿中，看一眼戚北落。
旁人还没听懂，戚北落已瞬间领悟她的意思，含笑点头。
顾慈微微一笑，闭着眼睛，随手将柑橘往后一丢。
橙黄的一点在空中才打了半个旋儿，便“咻”的一声，牢牢钉在了正门外的廊柱上。两个内侍过去，一块使劲拔了半天，硬是没能□□。
众人瞠目结舌，赫连两兄弟齐刷刷变了脸色。
“这把算谁赢？”戚北落漫不经心地抚着弓箭，懒洋洋道。
赫连铮咬牙，头别到另一边，不情不愿的朝他抱拳，“算殿下的。”
满座振奋起来，顾蘅小小松了口气，捧着脸得意洋洋地欣赏。宣和帝靠回椅背，见岑清秋还捏着手，淡淡笑了下，握住她的手轻拍。
戚临川冷哼，心底暗骂“没用的废物”，闷下一口酒，没眼再看。
戚北落朝顾慈挑了下眉，邀功似的，同她比口型：“我厉害吧。”
顾慈忍笑，嗔瞪他一眼，懒怠搭理。
赫连铮看在眼里，腾在心里，扬手道：“二弟，把那一盘酸橘子都给我扔咯，我一个不落，全给它射下来！”
他正要张开弓，却听顾慈道：“北戎勇士都是骑射好手，方才使者只射了静物，不服气是自然。不如第二回合，咱们就比这飞花如何？”
赫连铭拧眉问道：“什么飞花？”
“就是这个。”
顾慈行到殿角，将花架上的一盆香雪兰推翻。
花束摇摇欲坠，才刚歪下半分，银光一闪，花叶飘零，瓷盆尽裂。一朵茜色小花并一片嫩绿叶尖被齐齐钉在墙角。
气势太足，边上几个小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
飞溅的泥土，仿佛迷瞎了赫连两兄弟的眼。他们使劲揉搓眼睛，不敢相信，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目标，一起射中，这是怎么做到的？
顾慈镇定自若地站在花盆边，心头一点也不慌乱。
从前秋狩时，她曾见过戚北落一箭同时射下两只南飞的大雁，且都正中眼睛，相较之下，这些真不算什么。
“同时射中花和叶子，这便是第二回合的规则。”
赫连两兄弟面面相觑，一脸菜色，急吼吼嚷着要比第三局。
戚北落扬手打断，指着桌上的酒，昂着下巴兴味道：“先把这两局的酒喝了，孤再同你们比。”
赫连铮“嘁”了声，上去拿酒，赫连铭拦住他，“大哥，你箭术比我精进，在赢他之前，你不能倒下，这酒，我来喝！”
说罢，他便抄起一壶酒，揭盖要喝。壶身上还有一抹嫣红，像是姑娘的口脂。
他抬指抚了抚，由不得心神荡漾，眯着眼回头打量顾家两姐妹，心头血潮狂乱，几欲决堤，张口便开始狂饮，烈酒烫入心脾，销魂蚀骨。
正当迷乱之际，腹内骤然灼起火烧般的痛意。血潮涌至喉咙，“哧”的一声，喷在地面。未等反应过来，他便先晃晃悠悠倒在血泊。
“酒里......有有有......毒......”

第58章
“二弟！”
赫连铮几乎是疯了一般冲到赫连铭的尸首旁，轰然跪倒。
太医随后赶来，诊治一番后，摇头叹道：“使者请节哀。”
赫连铮仿佛被焦雷劈中，直着眼睛在原地呆怔住。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众人都有些惊慌失措。
宣和帝和戚北落一道，召集锦衣卫和禁军一道封锁宫门，彻查此事。其余人等则暂时被安置到偏殿，安抚歇息。
廊下风灯摇曳，无数身影来往穿梭，踢踢踏踏，带起一股兵荒马乱的肃杀之气。原本还热闹繁华的宫宴，瞬间笼罩上浓厚的乌云。
戚北落低声哄着顾慈，让她随寿阳公主和顾蘅一道去偏殿，“你莫怕，锦衣卫和禁军都到了，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去吧。”
顾慈紧紧抓着他的手，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答应。
方才那三壶酒，是给戚北落和赫连铮准备的，若不是戚北落一直稳赢不输，那现在躺在那口吐鲜血的人，就该是他。
这叫她如何放心？
“你前两日才刚答应我，不会把事都闷在心里，怎的现在遇上事，还是什么也不说就着急把我往外推？我当真就这么没用，不值得你相信？”
她纤长的睫毛一霎，晶莹便顺着她花瓣般的小脸滑落。
戚北落心狠狠纠成一团，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泪，“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
目光落衣袖上，小姑娘的手还抓在上头，细细发着抖，上头的蟠龙纹被捏得皱皱巴巴，也不见她松开。
他的心顿时柔软的不像样。
从小到大，双亲对他要求格外严苛，他自己亦是如此，只想早日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习惯了遇事自己扛，便是伤了疼了，也独自咬牙硬撑过去。
前两日小姑娘信誓旦旦地说，要同他分担烦心事。他自是感动不已，长到这么大，她是第一个同自己说这些话的人。
但感动过后也没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一时脑热，过两日就忘。
直到现在，小姑娘对他这份毫不保留的关心，才终于让他心头震颤了下。
时隔多年，那年星空下第一次映入他眼帘的那束光，终于再次缓缓照进他心底。
戚北落望着她的眼，微微一笑，帮她揩去泪珠，握住她的手，轻轻啄了下她的手背，虔诚又爱惜。
星眸似敛尽一春的温柔，笑着对她说：“好，留下来，我们一同面对。”
顾慈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恐他反悔，牢牢抱住他胳膊，叫他想赶也赶不走。
戚北落刮了下她的鼻子，心头盘踞多日的霾云，忽而消散许多。
大殿另一头，内侍们奉命取来白布，要给赫连铭盖上，暂且抬下去。赫连铮却死守在旁，不准任何人靠近。
内侍左右为难，宣和帝摆摆手，命他们先下去，转头看了眼这两兄弟，叹道：“逝者已逝，使者也该向前看。”
赫连铮冷笑，“向前看？陛下说得倒轻松，凶手不除，叫我如何向前看？”眼风一转，扫向戚北落这边，锋芒毕露。
顾慈心头蹦了蹦，下意识往戚北落身后站了站，便听赫连铮呵道：“就是你！你定是知道这酒里头有|毒，才会着急催我喝酒，我二弟帮我挡了酒，才会......”
他哽咽片刻，抄起旁边饿花瓶，朝戚北落冲过去，“我今日便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为我弟弟报仇！”
好在侍卫及时过来，制伏住他。
“放开我！我要为我二弟报仇！放开！”赫连铮被扣押在地，鲶鱼似的翻动，目眦尽裂。
戚北落护着顾慈退到安全地方，确认她无事，方才扭头，冷眼斜睨，“你说孤是凶手，那孤问你，倘若是你，想下|毒害孤，可会当众催孤去喝那酒？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赫连铮哑巴了。
众人仔细琢磨，觉得是这么个理，纷纷为戚北落喊冤。一人一口唾沫星子，直能把赫连铮淹死。
戚临川抚着手炉，懒洋洋地掀开半幅眼皮，四下看了圈，漫不经心地哼笑道：“皇兄也莫怪使者会生气，谁让这酒，是皇兄命人准备的？”
阴阳怪气的一句话，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气氛，再次凝滞。
目光齐刷刷转来，虽没人敢言明，但其中怀疑的意味已经很明朗。
顾慈由不得攥紧拳头，看着戚临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恨不得上去揍他，也的确迈出了一小步。一只大手却突然递过来，盖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顾慈抬眸，就见戚北落昂首挺胸立在咄咄逼人的目光当中，不躲亦不闪。深邃眼眸透着澹定沉稳的光，长风自窗外袭来，衣袍猎猎作响，他自岿然不动。
顾慈心底油然升起一种安宁，深吸口气，挺直腰板，同他并肩站好。
他既然信得过自己，肯让自己同他一块面对，那自己也该相信他。
赫连铮寻到能说服自己的由头，再次扭身挣扎开，“酒是不是你准备的？你说啊！说啊！”
“自然不是！”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呵，众人循声望去。
夜幕中，奚鹤卿拖着两个人，大步流星入内，两手一扬，两个粽子便“哎呦”一声，被丢到戚临川脚前。
戚临川连忙后退，正要怒斥，待看清两人面容后，便呆住了。
竟是王若和她的婢女侍画。
戚临川拧眉，“这是怎么一回事？”
奚鹤卿拢着袖子，耸了下肩，“王爷不是在问，这酒是谁准备的吗？微臣这不就把人给你带来了？下|毒之人，就是您未来的王妃。”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交头接耳，狐疑地看向戚临川。
朝中人不知，他觊觎东宫之位已久，方才又对太子明嘲暗讽，不正说明他心里有鬼？
戚临川脸色变了又变，托在暖炉下的手缓缓收紧，刚想否认。
奚鹤卿不知在侍画耳边说了什么，侍画双眼忽然瞪到最大，发了疯似的指着王若。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是她，是她指使我这么干的！顾家两位姑娘嫁得比她好，她自己却只能嫁给一个没出息的病秧子，她不服气，就想给顾家两位姑娘下|毒。真的都是她的错，与我无关啊！”
戚临川呼吸一滞，脸上无光。
侍画瞧见他，仿佛见到最后的救命稻草，忙扭着身子凑过来，“王爷救我，王爷！是她嫌弃您是病秧子，不愿嫁，我可没嫌您，您无论如何也要救我啊！”
左一句病秧子，右一句病秧子的，骂谁呢？
受了太大的刺激，她都开始语无伦次，眼神却尤为真诚，这就更加气人。
四面响起窃笑，戚临川脸色更加难堪，一脚踹开侍画，自己却也遭反噬，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腰背几乎佝偻成圈。
王若被这咳嗽声惊醒，眼皮颤了颤，木木地睁开，环视四面，目光定在顾慈身上，涣散的眼神瞬间聚合，凝出一股骇人的火。
“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今日非要你好看！”
她被绳索束缚，动弹不得，却还鱼似得摆动挣扎着要过去，蓬头垢面，面目狰狞，全无贵女风范。
顾慈被她这模样吓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瑟缩。
戚北落将她护到身后，一想起那酒竟是为小姑娘准备的，他就恨不得现在就将这毒妇碎尸万段！
若不是父皇和母后一直拿眼神警告，他就真这么做了。
可王若却犹自不知，有人上来拦她，她便扭得更加厉害，细嫩的皮肉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她也仿佛感觉不到。
“她是孤的太子妃，你若敢再往前一步，孤便当场要了你的命！”
殿外忽然风雪大作，霍然冲破轩窗，殿内千枝烛摇晃不定，映得戚北落的脸半明半灭，双目凝着寒芒，那一瞬，仿佛沙场修罗再临。
赫赫狂风中，王若愣在原地，低下头，虾米似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再不敢妄动。
周围人冷眼瞧着王若，腹内阵阵作呕，再去看顾慈，她精致的小脸煞白一片，犹如风中不看摧折的娇兰。
美人总是更加招人疼惜，当下他们就更忍不住想往王若身上吐唾沫。
从前众人不喜王若，只是因为她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
可今日这事，“妒忌”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因为一己之私就去谋害他人性命，最后还牵连到无辜之人，只能说是恶毒。
且还是恶毒丑陋之最，没有之一。
只是......给顾慈准备的酒，为何会出现在戚北落和赫连铮的比试上？
宣和帝最先想到这疑点，张口要问，外头却先传来一声怒斥。
“你这逆子！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哀家今日就要代替王家大义灭亲，除去你这祸害！”
王太妃在王芍的搀扶下，肃容折返回大殿。身后跟进来一群内侍，拎着碗口粗的板子，冲进来就要往王若身上招呼。
王若吓得连连后退，求到戚临川面前，“王爷，王爷，我是您的王妃啊，王爷，您不能见死不救！”
戚临川哂笑，这个女人害死了赫连铭，连累自己失去了赫连铮这一盟友，竟还妄图让自己救她？
他将自己的衣摆不紧不慢地从她手中抽出，看也不看她，“本王没有你这样的王妃。”
说完，就将她一脚踹开。
王若蜷缩着身子，猛咳不止，喉中腥甜。
只是身上再痛，又如何痛得过心？
王太妃是她的亲姑母，如今却亲自带着人，说要大义灭亲？戚临川是她的未婚夫婿，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一脚将她踹开，不承认她这个王妃？
可顾慈呢？
赫连铮不过让她顶个橘子，顾蘅为了护她，差点跟人家打起来。自己不过是往前挪了几步，就被戚北落拿性命威胁，凭什么？凭什么所有好事都是她顾慈的？
内侍将她拖出殿外，动作粗鲁，像在拖一头半死不活的猪。
“啊——”
撕心裂肺的长啸划破夜空，王若头疼欲裂，想抬手摁住自己的脑袋，以免它炸开，可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绳子。
叫声落定，她也昏死过去，而王太妃、戚临川、王芍就只是冷眼看着，就像看一片雪花落入泥中，直到它消失，都无动于衷。

第59章
王若被带走后，王太妃同宣和帝假笑着寒暄几句，便领着王芍要走。
“太妃留步。”
岑清秋从凤位上起身，双手优雅地交叠在前腹，缓缓朝她走来，“太妃一向护短，今日竟主动大义灭亲，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
王太妃听出她话里有话，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回眸看她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和煦的笑容，“皇后这是何意？哀家怎的听不大懂？”
岑清秋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含笑看她。
长风入户，衣袖和曳地裙摆上的精致金丝绣纹徐徐摇动，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王太妃盯着那片裙斓份，被王芍托着的那只手，暗自攥成拳头。
那料子是夜秦进贡上来的贡品，她一个太妃都不曾拥有，现竟被一个小小的皇后穿在身上，特特到她面前炫耀......
王芍的手被抓出道道红痕，小小地“嘶”了声。
王太妃这才醒神，若无其事地抬手扶了下珠钗，歉然笑笑，“皇后提醒哀家了。今日之事，说到底，是王家教女无方闹出来。哀家该代这孽障同太子，还有咱未来的太子妃道个歉。”
冷不丁被点名，顾慈愣了一瞬。趁这空档，王太妃已笑盈盈过来，热络地握起顾慈的手，嘘寒问暖。王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地朝顾慈笑。
只是顾慈转目看她时，她肩膀便下意识一抖，忽闪着眼睫，不敢同她对视。
顾慈心头滑过一丝疑虑，正待仔细琢磨，王太妃又亲昵地将她拽了回去。
“这是哀家当年入主宜兰宫时，先帝爷赏赐给哀家的镯子。正巧你改日就要大婚，哀家还没送东西给你，这镯子就当是哀家送你的新婚礼物。”
她褪下腕间的白玉镯，要给顾慈戴上。那么宽松的距离，她却套了半天都没套上。手抓在镯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显然只是临时起意，为了不让她在深究什么。
顾慈心头疑云更浓，未免打草惊蛇，便暂且缄口不提，只淡淡蹲身道了声谢。
任务终于完成，王太妃嘴角笑意不减，只是有些僵硬，亲切地抚了抚顾慈的脑袋，“好啦，马上就要成亲，该高高兴兴的。今日之事，就莫要再往心里去了。”
顾慈心中冷嗤，这话说的，今日这事她若是往心里去了，还成了她的不是。
几乎是在同时，身边也传来一声不屑的“嘁”。
声音很小，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戚北落双手环在胸前，微微偏斜脑袋睨她，唇角勾起无限冷意，“今日这事，慈儿是最大的受害者，太妃不好好同她道歉就算了，威胁人是何居心？凭什么这事，慈儿就该不往心里去？”
王太妃脸色沉了沉，却还是笑，“太子这话是何意？哀家都已经道过歉，你还想怎样？难不成还要哀家给她跪下不成？”
她声音都然转厉，四面人都震了震，瑟瑟缩起脖子不敢乱看。
如此直白的呵斥，戚北落却应付得一脸轻松，“跪倒是不必，行个礼便是。”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王太妃顿时气如山涌，抬手就想扇他一巴掌。
“太妃娘娘！”王芍一把抱住她的手，泪眼婆娑地摇头。
王太妃心疼地看了眼她，又狠狠扫了遍顾慈和戚北落，巴掌捏成拳，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竟真后退一步，不情不愿地敛衽福了个礼，“哀家代王家，同顾二姑娘......赔罪。”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王芍亦跟在她旁边，朝顾慈行了个大礼。
此时，因着风险已经过去，方才在偏殿内的人，都重新回到这，瞧见这幕，心中都颇为惊讶。
高高在上的太妃娘娘，竟给一个还未正式嫁入东宫的黄毛丫头行礼赔罪，且陛下和皇后娘娘就在旁看着，还也不阻拦。
女眷们由不得窃窃私语。
“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可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先是一个沈贵妃，现在又是个王太妃，那都是后宫里头最不好找惹的主，竟都接二连三败在她手里头。”
“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瞧太子殿下，从前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姑娘？谁能想到他现在能护短护成这样？这位太子妃，咱们以后可得小心伺候着，得罪不起。”
......
戚临川听见了，哂笑，目光投向戚北落身边，略略一定。
女孩站在一盆香雪兰前，芙蓉如面柳如眉，比花儿还娇艳，直将旁边的王芍衬到泥里头去。也难怪能将戚北落迷成这样。
他眼眸暗沉，眼底压着汹涌波涛，指腹在白玉手炉上轻蹭、慢捻，仿佛能触及那片凝脂的柔腻。
也不知真正摸上去，是何感觉？
那厢赫连铮已命人收敛好赫连铭的尸首，黑着脸准备告辞。
戚临川回神，正要上去搭讪，挽救一下盟友关系，宣和帝却突然叫住他：“既然身子不好，就莫要再出来乱走动。”
戚临川一愣，回头对上他冷凝的脸，心头咯噔了下，忙行礼，“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并无大碍。”
他似还有话要说，宣和帝已懒怠再听，寒声道：“那王若是入不了皇家了，改日朕再给你指一门亲事，成亲以前，你便在王府里静养，莫要再出门。”
这是把他禁足了？
戚临川浑身激灵，拱手连道几声“父皇”，宣和帝不耐烦抬手打断，转身走了。
竟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戚临川趔趄几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不就是禁足吗？好，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
兵荒马乱的宫宴总算结束，奚鹤卿已先一步送顾蘅出宫。
等宾客都散得七七八八，戚北落才依依不舍地送顾慈离开。
新雪初霁，巍巍皇城浸润在墨蓝夜幕中，没了白日的肃穆，倒显出几分温润可爱。夹道深长，两侧石亭子燃着昏黄团光，断断续续连成线。
顾慈沿着光点缓缓踱步，指尖摩挲着白玉镯，还在想方才的事。
今夜王太妃和王芍的举动实在古怪，只怕这毒|酒另有来历。
“怕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叫顾慈有点懵。
她茫然转头，戚北落歉然地笑了笑，捏着她的脸，“你瞧你，都瘦了。这几日没休息好吧，可是因王家和北戎人烦心了？”
顾慈一愣，也抬手掐了把自己的脸，蹙眉嗔道：“哪里瘦了？这不都是肉么？”
戚北落脸色顿沉，“瘦了！你瞧，从前能掐出这么一把肉，现在就剩这么一丁点儿了。”边说边用力揉捏她的脸蛋肉。
顾慈起初还跟着他一道掐自己的脸，煞有介事地同他争辩到底瘦没瘦。直到他嘴里漏出一两声笑，她才顿悟，一把拍开他的手，捂着脸气道。
“你就知道欺负我！”
转身便走。
戚北落长臂一展，顾慈便又回到他怀中。
“心情好些了？”
顾慈狐疑了一瞬，明白过来。自己方才一路过来都拧着眉毛，不声不响，他是担心了，所以才逗弄自己。
只是那句“怕了吗”，她还是没弄懂，他究竟想问什么？
“哼，本来挺好的，现在不好了。”她故意别开脸。
戚北落看着她的嘴越噘越高，清润的眼底满是娇意，心情分明不错。
由不得低头啄了一小口，“那现在好了吗？”
顾慈瞪圆眼睛，愣了一下，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瞧见。
“不说话，那就是还没好，那我再......”
戚北落又要低头，顾慈忙不迭抬手抵住他的脸，“我好了我好了我好了，这总行了吧！你今天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戚北落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眼神暗了暗，似有话要说。
顾慈觑着他的脸，心跟着揪起来。
可等了半天，他却又笑了，依旧俊美无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沉默只是她的错觉。
“你到底怎的了？”顾慈越发慌乱，抬手想探他额头温度，看是不是生病了。
戚北落握住她的手，放到面颊边，盍眸轻轻磨蹭，良久，才听他长长叹了声，“接下来的几日，直到大婚，都不能再见面......”
话音落定，又叹了一声，盍眸继续在她手心磨蹭，嘴里小声嘟囔：“不能今夜就洞房吗？”
顾慈一怔，粉颊憋了个通红。
敢请这厮担心的是这个！亏她还担心这么久，真是......
顾慈没好气地丢下句“不能”，推开他想走，却根本推不动。
“你、你就不打算......”戚北落眼珠左右乱瞟，耳根些些透出红光，“就不打算......补偿我点什么？真的要好久好久，好——久——都不能见面。”
是啊，真的好久好久，要七天呢！可真是久死他了！
顾慈简直要被他气笑，回想他今夜也是辛苦，扭捏了下，慢吞吞凑过去，啃了一口便赶紧缩回来。
嗔瞪他一眼，哼道：“够了吧。幼稚鬼。”
戚北落长眉一轩，如果没有后半句的话，本来，是够的......
是以后来，顾慈红着脸出来，坐上顾家马车，顾蘅见到她轻微红肿的嘴，便吓了一大跳。
“怎的了这是？宴会上的菜太烫了？”
*
翌日，宫宴上发生的一系列事，便不胫而走，才半天功夫，就绕着帝京城跑了有三四圈。
武英候府出了个杀人毒妇，阖家上下都夹着尾巴做人，终日闭门不出。可从府门前路过的人，还是会忍不住，往那蒙灰的门楣上吐口水。
北戎使团悄无声息地进京，吃了顿不甚开心的饭，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好好的三兄弟，就只剩两人，其中一个还终日寻死觅活。
赫连铮咽不下这口气，回首遥望帝京城门，鹰眸里仍涌动着熊熊怒火。
无论外头风云如何变化，顾慈只坐在家中，乖乖备嫁。日子跟赶大车似的，忽忽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出嫁前夜。
外头窸窸窣窣飘着细雪，姐妹俩最后一次聚在玉茗轩中，围着小火炉说体己话。
云绣捧着茶点进屋，在门口站了会儿，等身上的寒气都散尽，方才过去。
“我方才听向嬷嬷说，她今日去东宫布置新房，着实吓了一大跳。”
云锦接过托盘，戳了下她额角，“又诨说！听风就是雨的，向嬷嬷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这么久，什么没见过？什么东西能吓到她？”
云绣揉着额角，犹自不服气，“我才没诨说，那可都是向嬷嬷自己亲口说的。东宫里头那新房，布置得就跟咱们这玉茗轩一模一样，连惯常熏的香也一样。要不是咱们几个不在，向嬷嬷差点就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顾蘅抱着软枕，笑得前仰后合，“不用想了，定是殿下自己布置的！”侧眸朝顾慈一个劲儿飞眼，打趣道：“慈儿可摊上了个好夫婿。”
顾慈面庞微热，丢了个引枕过去，顺便赏她一记白眼，“奚二就不好？寿阳公主被他烦的，这几日几乎都没合过眼，连璎玑也闲不下来，这都已经好几日没来寻卿儿念书了。”
顾蘅现在听到奚鹤卿的名字就来气，贝齿暗咬，一拳捶在软枕上，“他能玩出什么花来？没在新房门口写上‘猪窝’两个大字，我就谢天谢地了！”
顾慈捧袖笑得花枝乱颤，两只手各伸出一根食指，比在一块，“那也是一公，一母，两头金猪。”
“好你个慈儿，竟然帮着他来欺负我！”
顾蘅气呼呼地冲过来，挠她痒痒，云锦和云绣本想上去帮忙，自己却先哈哈笑作一团。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两个丫头睡了吗？”
是裴氏来了。
云锦和云绣忙去开门，猜到她们母女三人有话要说，便识趣地退下。
“你们两个小冤家，闹到这么晚还不睡，不怕明日顶一对乌眼青上花轿？”
顾蘅吐吐舌头，亲昵地凑过来摇她的手，“娘亲娘亲”地撒娇。顾慈亦凑上去，有样学样。
这么娇滴滴的声音，裴氏很快便撑不住，各捏了下她们的鼻子，坐到床边，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百感交集。
“多余的话，娘也不说了，就一件事，娘得在你们上花轿前，赶紧教你们。”
姐妹俩好奇地探头看去，就见裴氏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打开。
顾慈毕竟是经历过一世的人，很快便知那是什么，垂着脑袋，不敢乱看。
顾蘅原以为裴氏要教她看账本，饶有兴趣地瞧了会儿，直到看到上面抱在一块的男女，脸蹭的一下就红了，扭头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裴氏合上册子，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羞什么羞，姑娘出嫁前，都得学这么一遭。娘打听过了，太子殿下和那奚二屋里都没人，你们要在不知道点，不就吃大亏了，娘亲当年就是、就是......”
她偏过头，脸也红了。
屋子里一阵诡异的沉默，许久，裴氏才叹了口气。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娘还记得你们俩刚落地的时候，才枕头那么点儿大，怎的一眨眼就、就都要嫁人了呢......”
她声音染上哭腔，忙低头拿帕子揩眼泪。
姐妹俩鼻子一酸，上前一左一右抱住她胳膊。
“娘......我不嫁人了！”
顾蘅哭得稀里哗啦，顾慈也跟着哽咽点头。
裴氏凶巴巴地掐了下她们的腰，“闹什么闹！娘好不容易把你们都踹出门，你们还敢不嫁？信不信娘打断你们的腿？”又赶紧搂入怀中。
莲花灯台上，烛火爆了下灯花，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无限长，成了一人。
“娘自己嫁了个武人，守了半辈子活寡，就不想你们跟娘一样。结果兜兜转转半天，你们还是走了娘的老路。”
裴氏无奈地叹了声，又释然一笑，“罢了，左右这两个女婿，比你们的爹要靠谱。你们怎么着，也该比娘过得幸福。”
“你们，可千万要比娘过得幸福啊。”
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祝福。
顾慈凝神看着，心头酸涩，娘亲一定是极想爹爹的，无论她们儿女如何努力，终究比不上爹爹的陪伴。
要是爹爹能早日从北境回来，那该多好？
是夜，母女三人睡在一处，互相慰藉，絮絮说着从前。姐妹俩仿佛回到小时候，肆无忌惮地在母亲怀里撒娇，嬉笑。
雪越下越大，屋子里不起炉子，却依旧温暖如春。

第60章
十二月初五，云销雪霁，天光大盛，宜婚娶，宜出行，大吉大利日。
定国公府大门洞开，里外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沿长廊连绵而去，一眼望不尽，莹白雪花堆在上头，衬得那大红囍字分外鲜艳。
风一吹，灯笼摇了摇，簌簌落下雪屑，扫雪声和脚步声杂沓纷扰，身影映在门窗高丽纸上，满满皆是喜色。
顾慈紧了紧眼皮，迷迷糊糊醒来。顾蘅还缩在墙根，打着奶猫似的软鼾。中间的枕头已经空了，裴氏早已起床，陀螺似的忙碌开。
云锦和云绣笑吟吟领着两派人进屋，服侍她们梳洗，絮絮说着大堂内前来道贺的宾客。
大邺崇尚婚嫁就简，便是皇室其他几位皇子娶妻时，也未曾僭侈。
可这回，宣和帝特许风光大办，足可见他对这两对新人的爱重。
朝臣勋贵自然趋之若鹜，就连帝京城内的百姓也不约而同地换上齐整的新衣，夹道围观。
还未正式开始迎亲，就已是万人空巷。
定国公府乃百年望族，门庭显赫。裴氏给姐妹预备的嫁妆本就丰厚，顾老太太又拿出梯己，给额外添了一份。
现下一并停在院中，已甚是壮观，足可想象，嫁妆队伍跟随花轿一块走时，十里红妆，绵延数里，该是何等盛况。
婚礼要在天黑以后进行，姐妹俩用过早膳，去到顾老太太跟前，做最后拜别。
顾老太太极力忍住眼中要落下的泪，将姐妹俩招至跟前。
“两个丫头，嫁了人，可就见不到面咯。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尽管回来告诉祖母，祖母给你们撑腰。管他是什么侯爷还是太子，祖母照样敢拿这龙头杖敲他！”
姐妹俩本还泫然欲泣，听到最后，由不得笑出声。
顾老太太也跟着笑，朝向嬷嬷点了下头。向嬷嬷从里间取出两个质地有些年头的木盒，顾老太太接过后，对姐妹俩说道。
“这对血玉镯子，是祖母和先太后当年的嫁妆，她去之前，将镯子给了我，我如今拿着也没什么用，就干脆给你们。”
“我们俩虽只是表姊妹，但关系好过亲姊妹，祖母希望你们姐妹俩将来也能同我们一样，即便将来谁有了难事，要记得相互帮衬。”
“你们俩，可一定都要好好的，知道吗？”
老太太脸上始终带笑，眼里微微泛着水光。苍老的手紧紧拉着她们，跟长在上头似的，掰都掰不开。
顾蘅一时没忍住，埋到顾老太太怀里呜呜大哭。
顾慈望着祖母的眼，恍惚间像是回到前世，自己抗旨，祖母也是这般苦口婆心地相劝，却被自己不知好歹地拒绝。
这一拒，便再没见过面。
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她攥紧祖母的手，拼命点头，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掉。
上辈子，幸福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她却平白让它溜走。这辈子，她就是回来好好过日子的。
祭过宗祠后，姐妹俩该沐浴上大妆。
裴氏亲自上阵，十六个婢女一块打下手，还有些忙不过来。描眉、点唇、上胭脂、梳发髻......一通折腾下来，刚好到吉时。
外头响起鞭炮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围观百姓纷纷起哄，家丁们在门前投撒红利，喧嚣不断。
裴氏忙给两人罩上红盖头，站在中间，一左一右牵着两人去堂屋。
顾慈手心濡湿，鼓乐声、催妆声灌入耳中，她直觉有些不真切，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礼官按制唱念赞词。
顾慈捏着红绸，安静听着。手里忽然被人偷偷塞了样东西，顾慈低头一看，是一柄小木剑。
因主人每日刻苦练习，剑身上划痕密集，正是顾飞卿每日练习之物。
衣袖动了动，稚嫩童音传来，煞有介事地同她说：“二姐姐，师父以前答应过我，说日后他要是欺负你，就准许我拿剑给你报仇。二姐姐把这剑挂在床前，算是给师父一个警告，这样他就不敢欺负你了。”
给当朝太子一个警告？
顾慈忍俊不禁，好在有盖头挡着，没人瞧见。余光从盖头底下漫过去，顺着那根红绸，一袭大红色衣袍映入眼帘。
她心头砰砰撞跳，紧张感倒缓和不少。
趁没人注意，顾慈悄悄勾了下顾飞卿的手指，算是“一言为定”。
花轿起，两条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并排行了一段路，便各自分开，朝两边去。
*
忠勤侯府。
一通礼节完，众人笑着退出新房。
顾蘅坐在新床上，累得直不起腰，当下也不管规矩不规矩，踢了绣鞋就爬到床上，闭眼不起。
陪嫁来的婢女琳琅吓一大跳，抱着她胳膊拉她起来，“姑娘可别睡，姑爷这会子就在前边敬酒，等他回来还得洞房呢。”
顾蘅踢蹬两腿呜呜，“不洞了不洞了，谁爱洞谁洞去，我必须得睡了。明天太阳晒到我屁股之前，谁也不准叫我起来！”
说着又往床里头拱了拱。
琳琅一脸牙疼的模样，眼珠子转了转，凑到顾蘅耳边道：“姑娘，您要睡也可以，这脸上的妆总得卸下吧。不然明早起来，这脸蛋不得全烂了？”
这话果真奏效，也不用她扶，顾蘅就一骨碌坐起，蹬蹬跑下床。
方才盖头揭开后，奚鹤卿就一个劲儿笑话个不停。虽然没笑出声，可他胸膛震得跟抽筋一样，喝交杯酒的时候，还不忘偷偷在她耳边取笑：“你们家面粉不要钱啊？”
他家面粉才不要钱呢！信不信她明日就把他家给吃穷咯！
她也不喜欢把脸抹成这样，跟面粉团子上打俩腮红似的，别提多难看。
可她有什么办法？为了嫁给他，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这个混蛋，不知道安慰也就罢了，竟还敢反过来嘲笑她？
越想越气，顾蘅至将面巾当做奚鹤卿，摁在水里一顿拧，水花溅了一地。
“就是个大混蛋！看我一会儿不掐死他，咬死他，打死他！”
琳琅在旁讪笑，想换条面巾来，头转到一半，人便僵住。
“怎么了？”顾蘅诧异转头，奚鹤卿双手抱胸，就斜靠在正门珠帘前，笑眯眯看她。
“啊——”她惊叫一声，往后一蹦，面巾从手里头甩脱，不偏不倚正好盖在奚鹤卿脸上。
奚鹤卿取下面巾，挑眉看她，脸色明显黑了许多。
室内一瞬静默，没人敢说话。
在背后说人坏话，还送了人家这么个大礼，顾蘅有些心虚，眼珠子左右乱瞟，捏着衣角不敢说话。
半晌，才嘟囔一句：“谁让你来了也不出声，活该。”
奚鹤卿长长地“哦”了声，自己怕她在屋里等急了，推了那么多酒，得罪那么多人，就为了早些赶回来陪她，最后竟还回来错了？
这个死丫头......
他眯眼斜觑了会儿，嘴角缓缓勾起坏笑，一把揉了面巾，朝琳琅冷冰冰地道了声“出去”，大步流星地朝顾蘅走去。
琳琅为难地看了顾蘅，叹口气，领着丫鬟们出去。
顾蘅心里暗道“不好”，忙提着裙子追上，刚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人拦腰抱回床边。
屁股撞到褥子，顾蘅“哎呦”了一声，张嘴就要抱怨。屋门忽然“吱呀”关上，头顶罩下大片黑影，她一愣，抬眸。
奚鹤卿两手撑在她两侧，正低头瞧她。
逆光中，顾蘅看不清他的脸，却能辨出他眼底的光，像丛林深处的孤狼，散着危险的幽光。散落的发丝垂落，有意无意地挠着她面颊，痒得人心跳隆隆。
修长指头一圈一圈绕上她腰带，凑到她耳边，似笑非笑道：“天黑了，该做点正经事啦。”
话音未落，温热便先落在她水藕般细嫩的颈子上，带着冬夜的湿寒，和烈酒的微醺。
顾蘅登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惊叫一声推开他，抓起被子就往里头钻，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他。
昨夜，母亲教她的东西，她一个没记住，但有一点印象深刻：男人身上有只大虫，很丑很丑的大虫。
而那只大虫还要......
她的脸“轰”地一声，开始冒烟。
“你、你你不许过来！”
奚鹤卿扬了下眉，忍住笑，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倾身又凑过去些。
“为何不过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边说边扯被子。
顾蘅两手抓着被头，抖啊抖啊抖，快哭了，“你、你你别太过分！”
奚鹤卿不屑地“哼”了声，今夜可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不许他过分，这要求才叫过分。
“不要。”说完，便拽开了她的被子。
距离一寸寸缩小，他身上的寒气携着冷香，将帐子里的那片熏暖之气缓缓融化，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团团笼罩。
顾蘅愣在原地，“我我我”地不知所措，怀里像揣了好几只兔子，“咚咚”跳个不停，有几只叫“害怕”，又有几只叫“期待”。
至于期待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奚鹤卿的脸就在眼前，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眉峰不显，眼角微垂。仿佛天生带着蛊惑，凝神望着你时，能叫你一时间不知忘记思考，情不自禁被他吸引。
顾蘅呆呆看了半晌，下意识扬起小脸，闭上眼睛，晕腮潮红，最后还噘起了嘴。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到他的唇。
奚鹤卿微微一顿，停下来，惊诧地看她。
小姑娘今日劳累了一整天，该好好休息。方才，他不过是觉小姑娘躲着他的模样实在可爱，便想多逗弄几番，没真想把她怎样......
忍了忍，又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他终于捧腹笑出声。
顾蘅发了一会儿怔，知道自己出丑了，双颊红得几欲滴血。
她一向心高气傲，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么戏弄过。
一气之下，她又使出绝技，翻身跨坐在奚鹤卿背上，反掰住他的右手，“你服不服！服不服！不许再笑了！”
然后她便得到一串更大的笑声。
她气得又开始掰他手指，换来的却是他笑得快岔气的模样。
“你！你！”顾蘅气得跳脚，狠狠踹了他一脚，“好！本姑娘现在就回家，你就在这慢慢笑，笑一辈子，笑到死好了！哼！”
笑声戛然而止，她在气头上，也懒得去听是不是真听了，伸手就去床边够绣鞋。
这个死混蛋，谁爱嫁谁嫁去，反正她不伺候了！
眼瞧就快够着，柳腰忽然被圈住，往后用力一捞，她便提着鞋子，“哎哎哎”地被拖回褥子里。
“你干什么呐！松开！”
结果，她手里的鞋子被某人夺走，随手丢去千里之外。
顾蘅气急败坏，扯着他衣服襟口要揍他。
奚鹤卿嘴角噙着笑，轻轻松松一偏头，不仅躲开了她的拳头，还以牙还牙，也扯下她衣襟，顺便将人一骨碌塞进被子里，自己也钻了进来。
挣扎间，他的腰带刚好垂到顾蘅手里，她想也没想就咬牙拽了一把。不想这“呼啦”一声，就松开两人的衣服。
“你走开，别碰我发钗！”
“明明是你先扯我发冠的，活该。”
“那你还扯我系带呢。我踹死你！踹死你！”
“嘿，你往哪踹呢？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
一通乱打，谁也没揍到谁，却都累得气喘吁吁，只能暂时歇战。
顾蘅双手被制住，压在脑袋两侧，一把青丝拖于正红绣鸳鸯的软枕上，仿佛浓墨撒泼出的写意画。
垂眸一看，诶？这打个架，衣裳怎么给打没了？
上方睇来异样目光，气息略微凌乱，也不知是累的还是......
顾蘅懒怠细究，恶狠狠剜去一眼，蹬着双腿要翻身做主人，“你放开我！看我不揍死你！”
黑影却忽地先盖了下来，带起的暗风，吹灭桌角仅剩的一双龙凤喜烛。
夜幕深浓，月色斜斜撩起帐幔，春水似的，朦胧又迷离。
一声低笑便显得格外清冽，细细一听，隐约带着点哄诱，“服不服？嗯？”
这人做了坏事，怎么还带威胁人的？竟还想让自己服他？做梦！
顾蘅咬牙切齿，反抗得更厉害。
“我不服不服不......唔。”
嘴巴霍然被堵上，她便再说不出话。

第61章
皇室迎亲有个规矩，来回不可同路，是以东宫的迎亲仪仗接到新娘子后，便转向绕了大半个帝京。
这么冷的天，道路两侧依旧人满为患，喧嚣声几乎盖过喜乐和鞭炮声。为杜绝百姓冲撞贵人，五城兵马司几乎全部出动，才面前维持住局面。
而待戚北落从拐角处远远走来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马背上，戚北落身穿醺红喜服，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神色却有些冷淡，不及其他新郎官热情。
这般浓烈阴柔的颜色，硬是被他撑开一种轩昂气势，刚柔并济，叫人挪不开眼。
许多百姓是头一回见戚北落的真容。
从前，他们只听说过他在沙场上的凶名，便以为他是个身高八丈、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怪物。
而顾家这对孪生姊妹，却是帝京城中远近闻名的娇美人。原还以为，这次陛下赐婚，是鲜花插在那啥上，还着实替顾二姑娘可惜了一把。
更有那情根深种的公子，日日上秦楼楚馆买醉，安慰自己只是败在了出身上。今日赶来围观，也只是想从自己身上寻出几点，能胜过戚北落的地方。
可目睹后才知，何为真正的龙子凤孙，自己当真是被人比到泥里头去了。
他们两人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然，白姓们不知道的是，号称可以在马背上平天下的大战神，现在有点拿不稳缰绳，手心一茬接一茬地在冒汗，拐弯的时候，差点因调不过马头而撞到墙上。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花轿。
轿子四檐垂着五彩璎珞，正红绣大朵海棠花的轿帘轻轻摇曳。里头坐着的，是他的小姑娘。
他竟然真的娶到顾慈了。
热潮在腔子里翻涌，柔软了他眉宇间的清冷。
人潮后头几个妙龄少女控制不住小声尖叫，无不羡慕坐在轿子里的顾二姑娘。
要是能被太子殿下这样温柔地看着，她们便是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啊！
顾慈听不到这些姑娘的心声，只紧紧抱着宝瓶，数着轿帘被风吹开的次数。
她还记得前世出嫁的情景，冷冷清清。别说街道上有多少人观礼，便是承恩侯府里头，都没几个过来赴宴的。
这辈子能有亲人给她祝福，她已经很满足，眼下阵仗超乎想象的隆重，她反倒慌了。待会儿她要是出错闹笑话，那可怎么办？
外头喧嚣声渐远，应是仪仗已经入宫。
顾慈更加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错，惹人笑话，嘴里默念婚礼的各个细节，念到有些口渴时，外头响起一声高亢的“落轿”。
顾慈身子一晃，三魂六魄都荡了一荡。礼官掀开轿帘，扶她下来，往她手里塞了根红绸，引她却拜堂。
顾慈后背手心全是汗，目光透过盖头底下的缝，偷偷瞄旁边的新郎，惊见他走路也不如平时那般澹定，慢慢放下心来，嘴角翘起，心里也甜滋滋地冒泡。
拜堂礼闭，顾慈被礼官扶去新房。
这洞房当真红得惊心，顾慈光是从盖头底下这条缝偷窥出去，眼睛都有点酸疼。命妇们轻快地说着吉祥话，簇拥顾慈到喜床上坐好，有撺掇戚北落快些揭盖头。
祥云纹袍裾缓缓到了面前，顾慈愈发坐直身子，葱削似的纤指缩在广袖里，紧张的心绪被裙子上细细褶皱暴露无遗。
盖头被挑开的一瞬，她本能地闭上眼，什么也不敢看。
可戚北落看得清清楚楚。
一角精致雪白的下颌，两瓣轻粉娇嫩的唇，颊边晕着两团红，浓密纤长的睫毛细细颤抖，像风中蒲公英，好像他轻轻吹口气，她就会慌得散开。
新房内如此浓艳的色彩，都被她盖了过去。
戚北落有些移不开视线。
在场其他命妇亦止了呼吸，直把顾慈瞧得两耳都通红，才想起要礼还未完，该喝合卺酒了。
民间的礼仪，是要交杯。宫里头的规矩，则是要行大礼，饮交颈酒，婚后方才能得祖宗庇佑，琴瑟和谐，永葆百年。
顾慈前世没行过这样的礼，没信心能做好。万一把酒洒到他身上，不就出大丑了吗？看一眼戚北落，她立马垂下眼睫，脸上发热。
命妇们在旁起哄，戚北落侧过身，偷偷捏了下她的手，“莫怕，跟着我做。”
因他身量高挑，举着酒杯绕过顾慈脖颈后，主动倾了下身子。顾慈脸蛋烫得可以烤地瓜，深吸口气，学着他的动作，缓缓地绕过他后颈。
远远瞧去，两人动作亲密，更像在拥吻。
众人捧着袖子暗笑，直觉他们手里的酒都是甜的。
礼成后，宫人伺候他们梳洗，更衣。
凑热闹的人知道戚北落是什么脾气，方才肯让她们进去观礼，已是最大的恩典。闹完了，就都识趣的退下。
东宫成亲就有个好处，新郎不必去陪宾客喝酒。房门一关，便可享受两人世界。
明明成亲前，两人还敢搂搂抱抱，有事没事啃一口脸，这会子终于名正言顺了，他们反倒拘谨起来，木头似的杵在床边，一个坐得比一个规矩，连个声都不出，活像年画上的两尊门神。
顾慈捏着衣角，心跳如鼓，不敢看旁边，就使劲盯着案头的那两根龙凤喜烛瞧。
等烛身矮下寸许，她的手突然被抓住。
顾慈双肩一颤，下意识转头，便对上了戚北落的视线。
此时夜已深，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他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荧光，目光在如水月色下轻轻荡漾着，潋滟出无尽柔色。
隔着衣袖，感觉到她温热的脉搏，才恍然笑开，自嘲道：“慈儿，我真怕，这又是一场梦。”
一个“又”字，在顾慈心里荡起或大或小的水纹。适才的忐忑渐消，她反握住他的手，“我也怕，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戚北落心头一蹦，望着她眼，眸子倏尔亮起，又倏尔暗淡，捏着她的手指，说道。
“慈儿，你不知，我这几日一直在重复做一个噩梦。我梦见你为了躲我，嫁给那个谢子鸣，最后却反被他毒|死，我赶到的时候，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只看见你的牌位。冷冰冰的‘顾氏’二字，连个完整的名儿都没有。”
“慈儿，你是当真想嫁给我，不是被逼无奈，是吗？”
顾慈心头震撼，有些不敢相信，他怎么会梦到这个，一时瞠目结舌，忘了回答。
戚北落觑着她的脸色，神色暗下，手不自觉抓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骨血中，死也不放。
“从姑苏回来后，我就在一直在想。嫁给我，对你是不是真的好。倘若我没有追去姑苏，让你嫁给裴行知，就不会有王太妃整体找你麻烦，也不会被王若那样的人暗算，没有勾心斗角，能平凡又幸福地一辈子。”
“慈儿，我真怕哪天，我没能护好你，梦里的一切都成真了，那该怎么办？”
月轮隐入云絮后，他的面容也叫黑暗吞没，只一点眸光微微闪烁，从明亮处看出，更显几分落寞和自卑。
顾慈看着他，素手在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褥子上，捏出道道不规则的褶皱，心头也同这褥子一般，被慢慢揉皱。
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日宫宴结束后，他问的那句“怕了吗”，是这个意思。时不时爱拈酸吃醋，也是因了这个。
他这人一向高傲，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卑。她便也理所因当地这么以为了，竟忘记，无论别人怎么奉他为战神，他终归只是个人，有七情六欲，会喜怒哀乐。
换成谢子鸣之流，他或许就没这种苦恼，毕竟层次悬殊。可裴行知不同，他是这世间唯一能与他齐名的人，他才会感到有压力。
有压力，难免患得患失，才会生出自卑。
而自己，竟到现在才发现。
顾慈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埋首于他掌心，合眸轻轻磨蹭着，“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选你。”
颊边那只手，猝然颤了颤。
女孩眼神干净澄澈，纤尘不染。戚北落心头奔涌过一阵狂喜，咳嗽了一声，矜持问道：“为何？”
顾慈轻笑了声，没有说话。
为何？她也不知道，或许是前世，他的眼泪，早在她心头开出了花吧。
若要说得现实一些，那时候，顾家早已落寞，裴家明明知道，却还无动于衷，裴行知也只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只有他，甘愿冒着失去太子之位的风险，为她报仇。
可这些不能告诉他呀，就算说出来，他也不会相信。
顾慈忖了忖，缓缓吐出一口气，仰面凝望他。
“这个答案太长了，我一时真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日子还长，倘若我一年回答不上来，就用两年来回答；两年说不上来，那就只好请你慢慢等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你可准备好了？”
红烛摇曳，有温暖的气息，从两人紧握的手上传来。
戚北落望着她的眼，那里有他自己的身影，也仅有他的身影。
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下，方才还迷蒙的眼瞬间清明如墨玉。溶溶月色下，他捧起她的脸，低头啄了下她唇峰，额头相抵，柔声回道：
“我已经准备了二十年了。”
笑的丝缕从他唇角漫延至眉梢，顾慈看呆了片刻，忍不住跟他一块笑。
这辈子最大的秘密都说出来，从此再也没什么能阻拦在他们之间。
她如释重负地吐出口气，啃了下他英挺的鼻梁，起身要退开，却被一双臂膀缠住，又往怀里带了带。
她愕然抬眸，戚北落左右瞟着眼，支支吾吾道：“那......那......你准备好，做真正的太子妃了吗？”
一句话，仿佛在温热的空气里丢入一颗火星，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烧着。
圈着她的臂弯渐渐滚烫，挑唆着顾慈的心，跟着一块蹦跳、燃烧。
她忽闪着眼睫低头，嚅嗫道：“我......我准备得......没你久......”
戚北落扬眉，垂眸看去。
小姑娘咬着唇瓣，脸庞红红，宛如海棠无意沾染春雨。他明明没有喝酒，却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他咳嗽一声，手一点一点往下游移，停在那做工繁复的裙绦上，心早已成了脱缰的野马，面上却还故作镇定。
“无妨，我教你。”
谁教谁？他屋里不是......连个人都没有吗？
顾慈诧异地看他，两眼真诚无比，“你会？”
来自灵魂的拷问，这该怎么回答？
男人的尊严逼着他点头，可良心却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没事为什么要说这个，给自己找罪受？
“咳......”戚北落别开头，大着嗓门，回道，“这......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就......”
屋子内的熏香，好像比刚才更浓了一些。龙凤喜烛摇曳生姿，烛光透过他的耳朵，在帐内浮开水一样的艳红光晕。
“反正......我们一起学呗。”
说完，他一把扯下帐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还懵懵懂懂的小家伙扒了个干净。

第62章
宜兰宫。
为庆贺太子大婚，皇城内外烟火彩灯齐绽，耀亮这不夜帝京城。
烟火映亮轩窗，在青砖地上斜切出一块菱形。灰屑散落，悠悠转过檐角鸱吻脊兽的眉心，随风飘入。
一双绣鞋踩在上头，狠狠碾了碾。
绣鞋足尖嵌有鸽子蛋大小的南海明珠，色泽莹润，月辉下流光溢彩，乃三佛齐国进献的贡品，世上独此二颗。
由先帝做主，赏给了她，连皇后宫中都没有。
便是如今，明珠已不似从前那般耀目，王太妃依旧每日拿花蜜擦拭，穿在脚上不忍脱下。
“这婚礼，倒办得比哀家当年入宫还风光。”
王太妃有意无意地抚摩着旁边的竹叶，哂笑道。
案头漆盘上，今日份的三碗养颜汤整整齐齐摆在她手边。有两碗已经冷透，油脂结成黢黑的块浮在汤面，异味熏人。
桌案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啜泣声，王太妃凝眉，扬手将桌上三碗汤齐齐扫落。
“哭什么哭？哀家还没死呢！”
瓷碗噼里啪啦落地，溅起片片碎瓷，飞擦过王芍的脸。
她惊叫一声退开，王太妃恶狠狠瞪了眼，她又忙爬回去，新做的裙子被汤汁泅成难看的黑褐色，她也不敢躲，只惕惕蜷缩着，一个劲儿磕头。
“侄女知错，侄女知错，侄女知错......”
王太妃冷嗤，摸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抚手指，轻飘飘地问：“错哪了？”
“错、错在......错在......”王芍咬着下唇，心头仿佛塞着大团乱麻，憋得她喘不上来气。
那日宫宴，她千方百计勾引戚北落，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羞辱了，一路冲去承庆殿，漫无目的地在宫里闲逛，不知怎的，就到了御膳房。
那日因下着小雪，不见月光，天色暗得很。
她走得太久，又冷又饿，便想从后门偷溜进去，找点吃的果腹，却撞见侍画蹑手蹑脚地从里头出来。
她虽不常和堂姐王若打交道，但她身边的贴身婢女，自己还是见过的。她奇怪了会儿，没做多想，便进门去。
宫宴上的菜肴和酒都是按席位提早分派好的，为防止拿错，每份上都标着大名。
她一进门，便瞧见了顾慈的名字。心头才消下去的火，登时又窜腾上来。
大事她做不成，动点小手脚还是可以的。趁人不注意，她便将满满一整罐盐巴，都倒进了酒里。怕认错，她还挑了块口脂，在酒壶上做了个标记。
亲眼看着那酒被端走，她心里又后怕又激动，光是想象顾慈吃齁着了的模样，她便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御膳房门口，内侍催着说太子殿下要酒，她以为是为顾慈要的，便将这壶送了过去。可谁曾料到，竟是为了大殿内的一场比试，讨要的罚酒。
她捧着酒退回来，可御膳房头先准备的酒不够用，想着本就是太子和北戎使团之间的比试，就将这壶酒呈上去应付。
她没有合适的理由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壶做了记号的酒，被送上赌桌。
索性太子殿下箭术高超，那酒也只是多洒了些盐，给北戎人喝了也就喝了，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哪知，那赫连铭喝了那酒，竟直接当场中|毒身亡了！
她吓得当场栽倒在地，脸色煞白站不起来。
边上几个命妇以为，她是被死人吓到，也没做多想，过来安慰，命人将她扶去偏殿陪太妃娘娘。
冷风灌入脑中，她四肢百骸都在大颤，宫人给她盖了一层又一层绒袄，还是没法让她暖和起来。
也就在这时，她想起侍画鬼鬼祟祟的模样，终于想通，定是王若那里出的岔子！
王若预备了毒|酒要谋害顾慈，却被她阴差阳错地送去做罚酒，入了赫连铭的嘴。
虽说毒不是她下的，可她却是直接害死赫连铭的凶手。
端看赫连铮护短的模样，要是知道真相，铁定不会放过她。
走投无路之下，她求到太妃娘娘面前。
太妃娘娘当场气掉好几根头发，给了她一巴掌，忙命人去找替罪羊，可还是晚一步。他们的人才刚到御膳房，就看见奚鹤卿领人，将王若和侍画捆走，挪送殿前审讯。
显然，她和堂姐就只能保一个。
太妃娘娘左思右想，最后还是选择了她，舍弃掉堂姐，随后又悄无声息地将那日在御膳房当值的宫人内侍一一除去，帮她用绝后患。
或许堂姐到死都还不知道，她不过是自己的替罪羊。
王芍心头一阵绞痛，泪水涟涟，晕湿淡青色眼圈。
因这事，她接连做了好几日噩梦，总觉堂姐要来索命寻仇，夜夜睡不安稳。才十五岁年纪，却闹得形容枯槁，跟八十岁的老妪似的。
“你可知，哀家为何要选你？”
王芍身子颤了颤，心头有个大概的猜想，咬了下唇，叩首道：“侄女不知。”
王太妃哼笑了声，揽镜整理发髻，目光透过镜面，冷冰冰地瞧过来。
“在哀家眼里，你和王若都还不够格，别说跟岑清秋比，就是顾慈，你们两人凑一块，也扳不倒她。”
王芍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语调平平地道：“太妃娘娘看人一向准，侄女全听太妃娘娘安排。”
王太妃眼里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可至少，你比王若沉得住气，不会无视哀家的话，四处给哀家惹事。如今我们王家虽遭了大难，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跟他们斗到底！”
烟火忽而大盛，映亮她半边容颜。
双目圆瞪，眼角的鱼尾纹宛如刀斧凿刻上去，根根凛冽分明，牵动面肌，整张脸都变得格外狰狞可怖。
王芍心头大蹦，慌忙垂眸不敢看。
一只手忽然伸来，捏住她的下颌，狠狠往上抬，她被迫再次同那双阴冷的眼眸对视。
“如今潞王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只有他登基，我们王家才有复兴的可能。眼下王若是没法再做潞王妃了，不如你嫁过去可好？”
轰的一声，大红色烟火在夜幕中碎开，星星点点的光四下飞溅，好似夜空霍然吐出的一口血。
“太妃......娘娘......”王芍眼圈腥红，泣不成声。
王太妃也不逼她，翘着兰花指，点了下南窗外头。
“还惦记着你的太子殿下呐？人家现在可正忙着跟自己的心上人颠鸾倒凤，醉生梦死呢，哪里还有功夫搭理你？”
“哀家也不怕把话说得更难听一些，戚北落打小就不大认人的脸，你把他放在心尖尖上，他可未必知道你是谁。”
这话好像一把刀子，直接将王芍的心捅了个对穿，过去所有的旖旎美梦，都同这漫天烟花一道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芍擦了擦眼，整理发髻衣裳，双手交叠在地，额头抵住手背，郑重行了个大礼。
王太妃心底的大石松了些，长长出一口气，唤宫人再去备两碗养颜汤，其中一碗赏给了王芍。
觑了眼她的妆容，王太妃又忍不住拧眉，“回去换个梳妆打扮的宫人，别再扮什么顾慈了，扮也扮不像，还是做你的王芍好了。”
王芍眼眸微微暗淡，闭了闭眼，只恭敬道：“是。”
*
翌日顾慈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早过了上朝的时辰，而戚北落还窝在她身边，睡得七荤八素。
她心底慌了一瞬，想推他起来，忽记起新婚头三日有婚假，他不必上朝，方才松下口气。
日光透过轩窗照进来，帐子里漫开一抹水色的光。锦帐两侧的金钩歪斜下半边，摇摇欲坠，“叮叮”响了大半夜，眼下声音倒不怎么清脆了。
帐幔被扯下大半片，随风轻动，垂在床沿的一片衣角“簌”地滑落，同地上散乱的衣物靴子混做一团。
有戚北落的，也有她的，只是现在都分不清楚了。
想起昨夜的事，顾慈脸上由不得发烫。
从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主动的一直都是她。第一次告白，第一次拥抱，第一啃嘴，都是她引着戚北落。
原以为这事上也会是这样，她还羞涩扭捏着，不知该怎么办，谁料戚北落竟趁功夫，二话不说就上了，跟八百年没吃过饭的恶狗一样，见到肉要咬，主动到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头就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任凭她如何哭闹反抗，他都不肯放过自己。
昨夜婚礼礼成时，就已经快大半夜，后来又折腾到多晚，她也不知道，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了一声鸡叫。
眼下已是深冬，顾慈素来畏寒，夜里睡觉总要抱着汤婆子。然而现在被某人圈在怀里，没穿寝衣，竟也不觉得冷。
顾慈热得有些受不了，微微动了下身子，痛意过电般传来，两条腿跟彼此不认识了似的，竟有些合不拢。
不信邪，又动了一下，她由不得“嘶”了一声。
戚北落早年在沙场枕戈待旦，警觉性极高，很快便被者细微的声音惊醒。眼睛还没睁开，臂弯就已经收紧，将人往怀里带，贴得比刚才还近。
“你要去哪？不许走！”
他眼睛依旧睁不开，声音还带着轻微鼻音，低沉喑哑，细细分辨，竟还有几分委屈。
这是以为她要上哪去啊？顾慈哭笑不得，推着他的肩膀道：“我没去哪儿，你松开。两人睡一个被窝太热，我想去里头那床被子里睡。”
很合理的要求，却偏偏遇上不讲理的人。
“不行！”戚北落将人又拥深一些，用力蹬着两只脚，硬生生把里头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给踢乱，踹到床角。
好像还觉不够，他长臂一展，抓起被子随手往帐外一丢，“你哪儿也不能去，只能跟我睡一个被窝。”说完，便回身抱住她。
见她呆若木鸡，又趁机啃了口她的脸蛋，心满意足道：“睡觉！”

第63章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顾慈很想这么啐他，可张嘴又被他逗笑。
戚北落本还存了几分睡意，见她笑得这般开心，倦意倒慢慢消散了，睁开眼睛。
小姑娘侧卧枕头，彼此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鸦羽色青丝散于枕间，脸蛋小小只若巴掌大，白皙精巧的下颌在海棠红被头里若隐若现，一双杏眸在晨光下泛着水雾雾的光，一眨不眨，凝睇于他。
戚北落左胸口拳头大的地方，没来由地撞跳了下，昨夜的一幕幕重又浮现脑海。
小姑娘乖乖躺在自己身下，也是这般望着自己，眼波如涟漪般轻颤，不知所措却又极力配合，让他爱不释手，一时克制不住，全凭本能行事，便要得狠了些。
攀至顶峰时的感觉，他也记得。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他只看得见小姑娘媚眼如丝，只听得见她娇啼如莺，牵丝般，引领他的呼吸和脉搏。就连那颗心脏，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那滋味，宛如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却又比接连赢下数十场大战还让他高兴。
顾慈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霎着眼睫，咕哝道：“天色不早了，今日还要给陛......父皇和母后请安，可别迟了，起来吧。”
头一回听她改了称呼，戚北落眼睛一亮，展臂将小家伙抱入怀中，爱怜地揉蹭她的小脑袋，“睡得可好？没睡够就再多睡会儿，父皇母后那里，我自会派人去说。”
说？说什么？他们俩昨夜折腾得太出格，今日实在起不来，就不去请安了？
这怎么说得出口！叫旁人听去，不得笑掉大牙？
“去你的！”顾慈没好气地将人推开，嗔瞪他一眼，挣扎着拥被坐起，伸手去够地上的衣服。
戚北落睡在外侧，她俯身的时候，青丝如瀑垂落，顺势拂上他手背，软软的，柔柔的，好似要揉入他心底。
戚北落玩心忽起，反手压住她头发。
顾慈“哎呦”了声，拍开他的手，“别闹！”握住发根，要把头发抽出来。
眼眸含笑，语气轻软，是她一贯的温婉柔顺，带着娇娇的抱怨，又多了几分纵容。
戚北落眼里神采大现，玩心更炽，捉了她的手，将人捞回怀里，低头去寻她的小嘴。顾慈扭动脖子，边叫边躲，不给他吃。
苟延残喘了一整夜的喜床，又开始喑哑地嘶嚎。直到外头响起敲门声，才将将安静下来。
“太子殿下，太子妃，可是要起了？”
两人齐齐愣住，顾慈反应过来，忙不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捂着两颊瞪他，“你看你，把人都招来了！”
戚北落笑了笑，将她抱回被窝，拉高被角，仔仔细细挡住她露在外头的一段香肩，“好好好，都怪我。外头冷，你且先在这躺好，我去给你拿衣裳，穿好了再起来。”
说完，他便掀开被子下床。
他也未穿寝衣，这样猝然掀开被子，顾慈就冷不丁瞧见他的身子。
宽厚的肩背，劲瘦的腰身，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形，每一寸肌肉线条都流畅紧实，还有两条修长的腿......
顾慈的脸轰地一声烧着，捏着被头，“呲溜”缩进去，隆隆心跳声充斥被窝，震得她两耳嗡嗡。
虽说两人已经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她一时间还未适应两人身份上的变化，突然这么坦诚，她还真不知该怎么面对。
但好在，这厮还有点良知，回来的时候已穿戴整齐。
他偏好玄色衣服，但新婚初日需穿得喜庆些，便改着一件猩红缎面袍服，双肩下绣有大片金丝蝙蝠团花纹，华贵雍容。又因他身量挺拔高大，生生带出一股张扬英气。
昨日新婚太过紧张，顾慈没能好好欣赏他红衣的模样，眼下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呆住。
戚北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动静，无奈地笑了下，将衣裳放在她枕边，转身去开门。
云绣和云锦早就候在外头，朝戚北落行了个礼，领着宫人鱼贯入内，瞧见屋子里的狼藉模样，都齐刷刷倒吸口冷气。
昨儿她们在外头守夜，听姑娘哭了大半宿，隐约也能猜到殿下对姑娘的“宠爱”有多盛，可亲眼瞧见后，还是吓了一大跳。
这哪里是洞房，分明是拆房！
几个沉不住气的，躲在后头低低窃笑，看向两人的目光或多或多带着点欣羨。
顾慈越发不好意思，低头绑中衣系带，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云绣手捧一套全新的衣裙，兴奋地跑过来，“姑......咳，太子妃，您瞧这裙子，今日就穿这身如何？”
四下看了眼，又凑到顾慈耳边低语：“这是殿下吩咐内廷司，按照您的身段尺寸，特特定做的。您要是不喜欢这样式，衣橱里还有好几十身，什么面料，什么绣纹的都有，奴婢拿来给您慢慢挑。”
“不光衣服，还有首饰呢！”
云锦偷偷凑过来，指着妆台上满满三大排嵌螺钿的锦匣，两眼晶亮。
“奴婢刚才看过了，里头全是殿下给太子妃新打的首饰，大到镯子发钗，小到耳珰，什么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玛瑙的......应有尽有。听说每一样，都是殿下亲自绘的纹样！”
顾慈讶然。
其实娘亲给她准备的嫁妆里，光是四季的衣裳和各种首饰，就装有好几十箱，全是时下帝京城里最盛行的款式，她就是每日换着穿戴，也够换个好几十年。
怎的戚北落又给她新做了？也不告诉她一声？
她抬眸瞧了眼戚北落，他正站在全身大镜前，整理衣角，并未看过来。而这面大镜......
顾慈扶着床框，缓缓站起身，目光四下扫视，面上又添一层讶色。
头先听向嬷嬷说，戚北落推了好几日的政务，亲自支持，将新房布置得跟她的玉茗轩一样，就是为了不让她嫁过去后，不适应新环境，做事束手束脚。
她原还不怎么相信，以为只是像了些。
昨日夜色昏暗，加之她心情紧张，也就没来得及细看这新房。目下她终于看清楚了，当真是一模一样，连屋子里摆放的花草都分毫不差。
这人为了她，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戚北落觉察到她茫然的目光，含笑走去，刮她的鼻子，“怎的了？在这傻站着，外衣也不穿，也不怕冻着？”
余光瞥见云绣手里的裙子，他眼波一荡，语气变得有些紧张，“可是衣裳不好？那就不穿这个，我让人给你换别的。”
顾慈一下回神，仰面看他，眼眶微微发热，趁旁人不注意，飞快在他脸上啄了口，“谢谢。”抱起裙子扭头就跑。
猝不及防的甜蜜，戚北落傻愣在原地，三魂七魄都散了一散，摸着脸嘿嘿痴笑了会儿，反身抓住她的手，不让走了。
“这大喜的日子，大家都讲究成双成对，你、你怎么就亲一边......多不吉利啊。”
顾慈愣住。
戚北落趁机赶紧把另一边脸贴过去，一点不客气，见她不动，还皱着眉头催促。
“快，快，别让天上的神仙等急了，到时就不灵验了。”
哦，最后还成她的错咯？
顾慈又气又无奈，终还是扭不过他，恶狠狠瞪去一眼，在新婚的第一日，送给他一个“好事成双”。
大约幼稚的人都很好哄，直到两人收拾妥当，一道去紫微殿面圣，戚北落脸上得意的笑容都未减半分。
宣和帝瞧了，身上阵阵起鸡皮疙瘩，随手将笔杆丢回白玉笔筒中，两手交环于胸前，来回打量二人。
对于臭小子的婚事，他一直持放任态度，全交由他自己做主。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闷葫芦，心事全别在心里，不说出来。他原还担心，臭小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开窍，正琢磨要不要办个选秀，给他物色个贴心人。
不料，他竟主动找上门，跟自己提出要赐婚，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一高兴，想也不想就满口答应。然而后来发生的事......
说句实在话，闹出这样的丑事，他原是不赞成这门亲事的，若不是臭小子三番五次恳求，他还真不愿答应。即便昨日，看着他二人对自己行拜堂之礼，他心里还颇为犹豫，生怕这顾二姑娘哪日又折腾起来，让臭小子伤心。
但眼下看来，这新进门的儿媳妇满脸娇羞，臭小子又容光焕发，显然昨夜春风一度，琴瑟甚是和谐，连谢恩都晚了。
要知道，这臭小子自懂事起就没赖过床，今日还是头一遭。
或许......真是他多虑了？
再看这对新人两眼，他思绪不禁飞远，想起当年，太液池边那个小姑娘。明明是她先拿绣鞋砸了他脑袋，可她不仅不道歉，还反过来对他颐指气使......
一晃，竟都过去这么多年啦！
宣和帝嘴角扬起些，摆摆手，让王福将备好的封赏赐下去，便让他们退下。
按照礼制，顾慈还要单独去拜见皇后。
因皇后娘娘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不好亲近之感，顾慈虽知她本性并非如此，但心里终归有一份淡淡的畏惧。
如今她成了自己的婆婆，顾慈就更不敢同她独处，生怕做错什么，惹她不快。
但好在，顾蘅来了。
因着是赐婚，她和奚鹤卿今日也要进宫谢恩。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俩竟也迟到了。
才一夜没见，昔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姐姐，今日连路都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随时都能摔倒。
奚鹤卿好心好意过来扶她，她却猛地一激灵，拼命挥舞两手不准他碰，小脸紧绷，跟个斗鸡似的。
奚鹤卿耸耸肩，远远朝顾慈拜了一拜，大约是说：“这个小麻烦就拜托你啦。”
顾慈忍笑，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个“麻烦”。
一夜间，姐妹俩齐齐挽起及腰长发，高高地梳起妇人髻。走近后一看，彼此眼眶下隐约都覆着一层淡淡的黛色，显然都是昨夜被折腾狠了。
交换完眼神，姐妹俩都忍不住低头长叹。
果然，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第64章
长华宫倒是一如既往的奢华冷清。
一路行来，夹道两边覆着厚厚的一层雪，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内侍在“吭哧吭哧”地卖力铲雪。
顾蘅虽好久没来长华宫，但关于皇后娘娘的传闻却没少听，好奇之余，更多的是忐忑，遂紧挨着顾慈走，不敢四处乱看。
顾慈比她好不到哪去，手心控制不住“哗啦”直淌汗，碍于太子妃的身份，不可露怯，这才强撑着挺直腰背，在前头带路。
说来也有趣，小时候姐妹俩在宫里小住半年，顾慈胆小，万事都是顾蘅挡在她前头，如今长大了，反倒调了个个儿。
堂屋内地龙烧得正旺，半人高的错金螭兽大熏炉端居正中，袅袅吐出香烟，热闹成片。
岑清秋刚送走各宫过来请安的妃嫔，正侧卧在美人榻上看书。
她腰上盖一张雪白的毛毡，底下探出点白嫩足尖，甲盖点着丹蔻，宛如一对静静窝在雪地里的白兔，华贵又不失娇俏。
姐妹俩入内，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两人昨夜都“伤亡惨重”，屈膝时，虽努力遮掩，可动作还是不大自然。
岑清秋目光越过纸页边沿，淡淡投到两人身上，哼笑一声，看向秦桑。
秦桑心领神会，招呼人赐座，又亲自扶两位新妇坐下，趁没人注意时，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瓷瓶，分别塞到她们手中。
顾慈和顾蘅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桑轻咳，凑到姐妹俩中间，低声道：“这是皇后娘娘赐给两位的膏药，抹上后，不出两个时辰就能消肿。”
消？肿？
顾蘅还有点懵懂，顾慈已经反应过来，脸颊蹭的烧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偷偷打量岑清秋的脸色，心跳如鼓。
到底是没瞒过去。
新婚第一夜就闹成这样，连请安都迟了，陛下虽没说什么，可皇后娘娘素来治下甚严，她心里头会不会有微词？
她不愿给皇后娘娘留下坏印象，攥紧瓶子，尽量用最平静地语气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岑清秋合上书卷，漫不经心地回：“成了亲，那就是一家人，没必要谢来谢去。早日给太子绵延子嗣，开枝散叶，就是对本宫最大的感谢了。”
不仅没摆半点架子，语气透出几分可亲。
顾慈心内稍安，脸颊却“呼”的一下，更热了。
以前，她只想着嫁给戚北落，孩子的事倒还真没考虑过，冷不丁被提起，她心底还真生出点期待来。
她和戚北落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的？老天保佑，可别跟他一样呆头呆脑的。
此时刚好是午膳时间，岑清秋看了眼天色，让姐妹俩留下一道用膳。
秦桑得了吩咐，转身去小厨房命人准备，外头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个小宫人。
“皇后娘娘，宜兰宫里的那位打发人过来，说是她那里备了几样时新小菜，请太子妃和奚二夫人过去，一道用午膳。”
顾慈猛地捏紧手，两道细细的眉毛往中间挤，大好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王太妃请她能有什么好事？左不过又是一场鸿门宴。她不想去，可又不得不去，谁让人家是长辈，就连陛下都要给她几分薄面，更何况是自己？
姐妹俩齐齐叹气，起身预备告辞，岑清秋突然道：“既是太妃的邀请，正巧，本宫最近吃腻了这长华宫里的小厨房，就借你们的光，一道过去尝个鲜儿。”
顾慈眼睛一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华宫小厨房里头的厨子，那都是陛下从御膳房精挑细选出来，手艺最拔尖的几人。有回戚北落想从里头挖人，塞去顾家，不仅没成功，还被陛下狠狠教训了一番。
若是皇后娘娘连他们的手艺都看不上，那宜兰宫的那些歪瓜裂枣，就更不用提了。
她之所以会这么说，实则是怕她们过去挨欺负，想给她们撑腰吧？
顾慈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低头再看膏药瓶，心底生出缓缓流淌过一阵暖意，将适才那点慌乱冲散。
皇后娘娘她呀，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就是嘴硬了些，跟某人一模一样。
*
宜兰宫。
今日天色不错，大雪已歇，日头高照，雪色曳着金芒，明晃晃地照漫进屋子。
王太妃坐在南窗底下，捏着细竹枝，边晒太阳边逗雀鸟。
三抹倩影踩着光毯，款款而来。附近的宫人们都被吸引过去，一时忘了手里头的活计。
王太妃眯眼瞧去，目光从顾蘅、岑清秋身上晃过，最后定在顾慈身上，瞳仁骤然缩紧。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缕金梅花纹样的袄裙，下系大红细褶绫裙，袅娜又不失灵动，连案头一枝蔫了好几日的剪梅，仿佛也因她的到来，忽而明艳生姿。
而那衣裳料子，正是内廷司近日急缺的雪缎。
她早早就打过招呼，将料子定下，前儿打发人去催的时候，那几个蹭楞子的积年还信誓旦旦地说，料子一齐全，就先紧着她宜兰宫，怎的现在穿在这死丫头身上了？
视线下移，皓腕上的一抹嫣红跃然入她眼眸。
果真是有人给撑腰，来她宜兰宫请安，竟连她赏的镯子都不戴，存心拿这么艳的颜色惹她眼。死丫头，一定是故意的！
咯吱——
王太妃一时收不出力，竹枝生生在她手中断成两截，她又若无其事地丢开，笑盈盈道：“哟，今儿吹的是什么风，竟把皇后都给吹来了。可真不巧，哀家宫里头没预备那么些午膳，恐怕得饿着皇后了。”
她边说，便耷拉下眉梢，做惋惜状。
岑清秋浑不在乎，也不等她邀请，便一提裙子，盈盈坐在她对面，“这个无妨，左右本宫三个，也没打算多叨扰，知道太妃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就行了。午膳就算了，都给您留下，好好补补，争取再活久些。”
说完，她便手肘支在桌案上，手掌拖着粉颊，看着王太妃，笑吟吟眨了下眼。
一见面就争锋相对，火力全开，竟连粉饰性的表面功夫都懒怠做了。
顾慈惊了一瞬，很快也冷静下来。
顾蘅是头一回见这阵仗，看直了眼，可慢慢地，眼里湛开光，变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王太妃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摞金甲套深深嵌入掌心，直到掐出深痕，她方才勉强把这口气咽下去，捋了捋鬓角碎发，笑吟吟问：“皇后来了也好，也省得哀家为这事再跑一趟。”
“哀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女，皇后应当还记得吧。说来也是家门不幸，怎的这孽根祸胎，都托生我们王家来了？不过还好，至少芍儿还是个不错的，就让她给你们戚家做媳妇，如何？”
顾慈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儿。
给戚家做媳妇儿，难不成她还惦记着要把人塞入东宫做侧妃？
不等她开口，岑清秋就先一口拒绝：“如今东宫刚迎来一位正妃，本宫瞧着挺好，不需要什么侧妃，平白给人添堵。”
顾慈松了口气，感激地望向岑清秋，还没等高兴起来，就听王太妃捧着袖子，笑得两眼弯弯，花枝乱颤。
“哀家几时说过，要让芍儿去东宫做什么侧妃？皇后生的太子，自然是人中龙凤，可还没好到，非要哀家求着把人送去给做侧妃的地步吧。皇后可莫要想太多，会折寿的！”
岑清秋一时愣在原地，顾慈和顾蘅亦是一头雾水。
王芍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入东宫做侧妃，将来再一步步挤掉她正妃的位子么？怎的才几日功夫，就转了性了？
可，皇室适龄的皇子中，除了戚北落，她还能嫁谁？
顾慈隐约猜到，俯身在岑清秋耳边低语。
岑清秋凤眼微眯，绵长地“哼”了声，纤指轻快地点着桌案，“原来王姑娘瞧上潞王了，果然是眼光独到，本宫佩服。”
四面响起低低窃笑。
连这么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都要，可不“毒”到么？
王太妃的脸沉了一沉，假装没听懂。
岑清秋轻嗤，继续接上：“只不过......陛下心里还惦记着上回宫宴的事，恐怕不会同意这门亲，王姑娘恐怕要失望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正待呷一小口润嗓，前头忽然爆发一阵铜铃般的笑声。
当真是铜铃般的笑声，差点没把她手里茶盏震脱手。
“哀家还当皇后和陛下间的感情有多好呢？陛下竟连这事都没告诉皇后，啧啧啧......着实过分！”
王太妃一手捂着嘴，另一手激动地攥紧雕花扶手，两眼投射出异常明亮的光，“那哀家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这门亲啊，就是陛下亲自决定的！”
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渊潭，立马在三人心中溅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顾慈眉心深蹙，玉指绞绕着帕子，心思飞快转动。
武英候王家有兵权，但急缺靠山；而潞王有夺嫡的可能，但缺实权。双方臭味相投，即便出了王若那样的事，还是会选择联姻，这点倒不难理解。
只是陛下......他明明深谙这点，却依旧同意了？
似有一股阴冷的寒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来。顾慈两只细细的多胳膊，在袖底一点一点冒出鸡皮疙瘩。
岑清秋缓缓坐直身子，脸上笑容褪去，凤眼眼尾慢慢凝出一痕凛冽。
王太妃是不是还在嘲笑她，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在乎......
这么大的事，某人竟都敢不跟她商量一下，就这么答应了？
咯吱——
她座椅扶手上的一朵幽兰浮纹，被她硬生生掰了下来。
这个狗皇帝，皮痒痒了是吧！

第65章
王太妃被岑清秋欺压了这么多年，从未赢过一次，这回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岑清秋却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
不仅是她，就连顾慈也面色淡淡，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
憋屈了这么就才放出来的王牌，既然只得了这么个效果，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似的。
王太妃笑意枯萎下去，心底酿出阵阵苦闷，转目望了眼铜镜。因方才的大笑，脸上脂粉呼呼脱落，嘴边又横生出三道褶！
“啊！”
她惊叫一声，慌手慌脚地冲到妆台前，抓起香粉饼子拼命往脸上拍。
顾慈和顾蘅狐疑地面面相觑，岑清秋斜睨她，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冷冷道：“既然太妃有事要忙，那本宫就先领人回去了。”
“诶诶诶！哀家话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
王太妃匆匆回身，也因转得太急，脑袋上的假云鬓晃了晃，垂下几缕青丝。她吓一大跳，用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一手扶着云鬓，一手继续持之以恒地拍着香粉。
顾蘅憋笑憋得五官抽搐，拽了拽顾慈的衣袖，附耳低语：“她这模样，是打算去戏班子唱南曲，还是刚唱完南曲回来？”
顾慈胸脯震了震，借咳嗽压笑，回道：“别这样，人家唱南曲的，可都是有头发的。”
顾蘅愕然，几乎是使劲全身力气，才不让自己笑出声。
前头却有人真“嗬”地一声，捧着袖子低笑。
顾慈昂首，岑清秋亦在瞧她，凤眼弯弯如月牙，朝她竖了个大拇指，亲切娇俏，俨然一个邻家大姐姐，全无半点高不可攀的疏离。
顾慈眼睫轻霎，腼腆地垂下脑袋，直觉同自己这位婆婆的关系好似又近一层。
那厢王太妃尚不知她们在闹什么，对着镜子左右顾看，确认再瞧不出破绽后，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宫人的手款款踱步回来。
“哀家听说，东宫这些年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都是内侍，可有此事？”
她假意关切地看过来，顾慈脸色微沉，扯了下嘴角道“是。”
“你怎的都不早说？”王太妃凝眉，挥手抱怨，“这内侍的心再细，哪里细得过真正的女人？你才入东宫，要忙的事还有很多。正好，哀家给你指派几个好的，也好帮你分担分担。”
说着，她拍了下手，“都出来吧。”
屏风后头环佩轻响，香气袭人，一排窈窕又纤细的身影袅袅走出，各个杏眼桃腮，柳腰丰臀，姿色动人。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妃。”
细细软软的声音，比蜜还甜，连女人听了都忍不住酥了半边身。
顾蘅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蹙眉上前一步。
顾慈拉她回来，目光如泠泠月色，缓缓从她们身上涣漫而过，冷笑。
这便是王太妃今日唤她过来的真正目的吧。眼下王芍许给了潞王，没法再塞往东宫做侧妃，就干脆送一群来做宫人，放长线钓大鱼，只要有一个能成功爬上那张床，便是她赚了。
“太子妃？你怎的不说话，莫不是对哀家的安排不满意？”王太妃呷一口玫瑰花露茶，笑语晏晏地问道。
顾慈收回思绪，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朝她福了个礼，“太妃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嫁来之时，带了不少陪嫁丫鬟，暂时不缺人手。”
“况且殿下和臣妾都不大习惯让陌生人近身，若是臣妾将她们都收了，也还能打发去做些粗活。都是些如花似玉的姑娘，若是被打发去刷官房，岂不可怜？”
几位姑娘听见“官房”二字，登时花容失色，你觑觑我，我瞅瞅你，不约而同打起退堂鼓。
王太妃狠狠瞪她们一眼，恨铁不成钢，竟连个激将法都看不出来，还指望她们去跟顾慈争宠？
她捏了捏眉心，愤愤放下茶盏，勉强扯了个笑，“太子妃这说得哪里话？进了宫，那就都要按规矩办事。哀家既把人给了你，自然是你想安排她们去哪，她们就得去哪儿，怎还能由她们挑挑拣拣？”
“再说了，随你进宫的丫鬟，规矩礼数到底没宫里头的人学得全。正好，你把人都领回去，也给她们做师父，好好立规矩。”
她故意将“规矩”二字咬得极重，生怕顾慈听不见似的。
经这提点，后头那一排呆头鹅终于转过劲来。
原来方才所谓的“刷官房”是在故意吓唬她们啊！这个太子妃，为了不让她们入东宫，分去太子殿下的宠爱，竟想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哼，等她们将来傍上太子殿下，非让殿下休了这小肚鸡肠的太子妃不可！
她们情不自禁挺起胸脯。
顾慈捏紧拳头，真是一群烦人而不自知的苍蝇，平了平胸中之气，正思忖该怎么反击，岑清秋忽然抬起素手，就着阳光细看手上新染的丹蔻，淡淡道：
“太妃所言极是，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宫里头尤甚。本宫瞧这几位宫人，模样生得的确都不错，只可惜这规矩上还差点火候，在主子面前，连最起码的站姿都不对。既要送去东宫，给别人立规矩，那就让本宫先给她们立个规矩吧。”
几个呆头鹅一怔，才刚挺起来的胸膛，又争先恐后地缩回去，各个摇头如拨浪鼓。
宫里头谁没听过皇后娘娘的威名？倘若太子殿下是沙场上的修罗，那皇后娘娘便是皇城里的笑面阎王，轻轻抬个手指，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这么多年，后宫一直太太平平、相安无事，多是因她的雷霆手段。
秦桑得了命令，边卷衣袖边笑眯眯往前走，“几位别怕，忍忍就过去。”
呆头鹅们更怕了，瑟瑟缩成一团，小脸煞白，泪水涟涟地望向王太妃求助。
一巴掌刚要落下，惊起尖叫连连。王太妃沉声闷出一口气，霍然起身，“慢着，这些是哀家的人，没有哀家的命令，谁敢动？”
这话是对秦桑说的，却不是说给她听的。
岑清秋仰面，同她视线相接，瞧出她眼底奔涌的挑衅和愤怒，微微眯了眯眼，亦缓缓站起身。
顾慈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下意识拉住她的手，摇摇头，杏眼清澈，如林间饮水的麋鹿。
岑清秋微讶，垂眸觑眼她的手，又抬眸瞧瞧她，嘴角难得漫开一丝真诚的笑，颇有几分明白，世间好姑娘那么多，为何臭小子偏偏一根筋，吊死在她身上。
她轻轻拍拍顾慈的手背，抽回手，迤迤然行至王太妃面前，些些翘起下巴，曼声道：“她们是太妃的人，可本宫是中宫的主人，本宫让动手，谁又拦得住？”
“你！”王太妃瞪着眼睛，一口血痰涌至喉间。
进宫这么久，还从没有人敢这么同她说过话，她抬起巴掌往岑清秋脸上扇。
岑清秋懒洋洋睨去一眼，眼神轻飘飘没个重量。
王太妃却激灵灵一个冷颤，仿佛被无数冰碴子扎入胸膛一般，愣在原地，踉踉跄跄往后倒。
岑清秋眉心轻折，掸了掸适才被她刮蹭到的袖襕，抬手将她压着她的肩，将她摁回玫瑰椅中，
“说要给人立规矩，太妃却才是里头顶顶没规矩的一个。那便一道看看吧，如今这后宫，打底谁说了算。”
她朝秦桑使了个眼神，秦桑便高举戒尺教训开。
劲风呼呼，手放不对地方就大手，脚不不规矩就抽脚，训得她们惨叫连连，再不敢动这攀龙附凤的歪心思。
王太妃还没从岑清秋的的眼神里走出来，她们每哭一声，她的手脚也跟着一块抽抽，仿佛挨打的人是她。
岑清秋拿帕子揩了揩手，轻慢地瞧她最后一眼，哂笑，丢下一句“乌合之众”，便转身领着顾慈和顾蘅离开。
回去的路上，顾蘅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中，兴奋不已。
顾慈安抚好她，转目望向前头的背影，垂眸忖了忖，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
“今日，多谢皇后娘娘出手相助，不然我和姐姐就真要......”
“你唤本宫什么？”
顾慈一愣，仰面。岑清秋眉目温柔，眼底满是鼓励。
顾慈发了一会儿怔，面颊微红，垂覆下眼睫，糯糯道：“母后......”
边上传来一声轻笑：“还是那句话，既叫了这声母后，就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谢不谢的。本宫不帮你，帮谁？”
顾慈捏着帕子，心头一阵激荡，良久，才哽咽道：“是，母后。”
三人又絮絮畅谈了许多，岑清秋比姐妹俩想象中要健聊许多，也爱笑许多，同她们眼中的皇后判若两人，不知不觉，竟已回到长华宫门口。
戚北落和奚鹤卿正在门口踱步，神色焦躁。
他们已然听闻，太妃召姐妹俩去宜兰宫叙话之事，想直接冲过去救人，被长华宫的宫人劝住，想着有皇后娘娘在，应当没事，便一直在门口侯着。
眼下见姐妹俩安然无恙回来，他们紧绷的表情霍然一松，想上去抱人又不敢。
岑清秋忍笑，侧眸对姐妹俩道：“去吧，本宫还有事。”目光转向紫微宫方向，冷哼，“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顾慈身子一颤，为陛下捏了把汗。
恭送岑清秋离开后，两个男人便迫不及待奔过来。
顾蘅想起袖子里的那瓶膏药，肚里就是一顿火，指着奚鹤卿的鼻子正准备开骂，人就被突然打横抱起。
“你、你干什么！”顾蘅一吓，忙不迭勾住他脖子，保持平衡。
“我知你心中不爽利，想骂我便骂，我都乖乖受着。但也请你，给你的夫君一点薄面，咱们回家再骂，可好？”
奚鹤卿宠溺地白她一眼，朝顾慈二人点了下头，丢下句“告辞”，扭头就跑，好似晚一步，媳妇儿就会被人抢走似的。
顾慈捧袖暗笑，知道奚鹤卿是心疼姐姐今日走了那么多路，才会如此，为姐姐高兴之余，又生出几分欣羨，忍不住探长脖子多看了两眼。
哪知下一刻，她也猝不及防得被打横抱起。
“你又是干嘛！”她惊完，娇嗔地捶了下罪魁祸首的胸膛。
戚北落黑着脸，斜着眼，冷冷哼了声，“他们不过抱了一下，也值得你羡慕成这样？你要是高兴，我能抱着你，一辈子不撒手！”
说完，他便抱着顾慈，大摇大摆走上轿舆。
抬轿的内侍偷瞟着他们，暗暗低笑。顾慈由不得满脸臊红，推开他，想去旁边的空位坐着，戚北落却不肯放手，牢牢抱了一路，任凭顾慈如何挣扎，都没松一根手指头。
下巴翘得老高，眼神好不得意。
哼，抱一下有何了不起？他不光抱了，还有抱着坐了一路轿舆呢！
这才叫了不起！

第66章
夜已深，星辰满撒，流云追逐皎月，清辉清清浅浅，窝在墨蓝穹顶小憩。
御书房内，宣和帝正在批阅奏章。
余光瞥见南窗底下一团昏黄光晕，他忽地想起白日上御前谢恩的两对新人，一时思绪万千，索性暂搁笔墨，仰身屈膝，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放任遐想。
前两日，他这个时辰去长华宫，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被撵了出来。
这两日，他同样是这个时辰去长华宫，终于能勉强撑过半个时辰，才被扫地出门。
今日过去，或许就能待上一个时辰了吧！
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染到嘴角，他展臂抻了下酸疼的筋骨，唤人取来平江春，也不传舆，自提着一壶酒便出了殿门。
双手抄在背后，两幅织龙纹宽袖佯佯款摆，欢喜异常。
才至长华宫阶前，他脚步霍然停住。
他的皇后爱漂亮，每晚都早早入睡，他生怕吵醒她，每回批完折子过来，都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
虽然最后也真的被当成贼，毫不犹豫地丢出门......
可今日，寝殿内的灯，竟然还亮着？
宣和帝眉尖几不可见地一挑，低头瞅了瞅手里的酒壶。
他不是个嗜酒之人，酒量极浅。奈何他的皇后有事没事总爱小酌一两口，为博佳人一笑，准他在长华宫打地铺，他也只好舍命陪红颜。
廊下空无一人，寝殿内也未上锁。
夜风轻轻一推，吱呀，旖旎烛光如同美人曼妙的柔荑，从门缝里探出，带起一段暗香，柔柔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屋里走。
“哼——”
宣和帝微微眯起眼，被寒夜浸润了一路的胸膛，一点一点灼起星星之火。
殿内烛光昏暗，窗棂上垂着细密的鲛纱。夜风徐来，茜色曼曼飞扬，一抹袅娜人影盈盈立于当中。
烛光透过茜纱，映得她眉目如诗如画。两道柳叶眉修得极细，眉心花钿璀璨如星，底下一双凤眼微微挑起醺红眼线，精致冷艳，如月下海棠。
“臣妾，给陛下请安。”
岑清秋螓首低垂，笑靥如花。七重绉纱衣朦胧可透灯影，胸前一朵花形胎记若隐若现，隐有香艳。
宣和帝眸光一暗，攥紧酒壶，不着痕迹地滚了滚喉结。心早已经飞过去，人却还坚持站在原地。
画面太美好，美好得又点反常。
他的皇后打小就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尤爱打扮，却从不在他面前打扮。虽然她不梳妆，素衣净容，也漂亮得温暖如一朵纯白牡丹，恣意绽放在无风的午后。
可现在......
宣和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问道：“皇后可是惹了什么麻烦，自己解决不掉，打算用美人计，胁迫我帮忙？”
一定是这样的，臭小子告诉他，自己为何会稀里糊涂地再次为顾慈去请旨赐婚，也是因为中了美人计。
头先他还不相信，待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始知，兵家这三十六记当中，美人计才是上计。
岑清秋掩嘴娇娇一笑，浓睫下的天光漾起几多婉转柔情，不说话，只笑吟吟上前，抬起葱削般的食指，轻轻点上他略微慌乱失措的喉结，调皮地一捏。
“唔——”
酥麻的感觉过电般，从背脊末端蔓延来。
宣和帝身子猛地绷紧，喉结下意识翕动，却依旧强忍着，乜斜着眼，默然望她不语。
岑清秋也并不睬他脸色，好似寻到了什么新玩具，玩上瘾，不满足于这点乐趣，仰起娇面慢慢凑近，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离开时，舌尖还流连忘返地轻轻一挑。
宣和帝脑袋内“轰”地一声，血潮翻涌，眸底更暗一寸。
馨香袭来，比熏炉里的那片暖香，更叫人神魂颠倒。
世间男人本就难逃一个“色”字，更何况，眼下主动挑逗他的，还是他每日魂牵梦萦的女人。
“秋儿......”
他再克制不住，“咣当”松了酒壶，展臂揽住她柳腰，埋首于她颈窝。
可谁知，指尖才触及她衣角，她便旋身从他怀里转出。细细一条披帛，一头挂在她肘间，另一头攥在宣和帝手中。
宣和帝轻轻一拉，她却不接招，侧立屏风旁，捻起披帛一角，不屑地丢开，白嫩小巧的下巴微微翘起，冲他倨傲而俏皮地一笑，盈盈步入屏风后。
宣和帝绵长地“哼”了声，眸色越发深浓。
头先的猜疑早已被抛去九霄云外，他指尖轻捻披帛，仿佛还能触及她的余温，信步走到屏风后头，转进里屋。
屋内未掌灯，借着朦胧月光，宣和帝四下看了眼，连唤三声“秋儿”，都无人回应。
他心底隐隐升起一丝忐忑，转身要去唤宫人进来点灯，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陛下”。
娇嗓柔柔，醉人心坎。
宣和帝的魂被勾了去，回头，一只水藕般细嫩白皙的胳膊，从夜色中探出，莹莹泛光，勾住他腰际的透犀革带，撒娇般地摇了摇。
他望着那只手，奔涌在腔子里的一股热潮，都顺着那柔荑，渐渐下移。
烛火燃起，岑清秋一手托着烛台，一手勾着他的革带，眉眼弯弯道：“过来。”
拉着他往床榻边走，明明没用半分力气，却真将他拉了过去。
床榻布置得别有一番风味，看来今夜，他能在这待不止一个时辰了。
宣和帝懒懒扫了眼，心中绽开无数小花，伸手勾住她下颌，抬向自己。岑清秋微微一偏头，轻松躲开，玉指点着他肩膀，轻轻一戳，他便笑意盎然地倒在床上。
岑清秋顺势爬上，两手撑在他两侧。逆光中，虽辨不清她倾城容颜，却已经散着一缕风流香。
一绺青丝从她香肩倾泻而下，胸口的花瓣胎记躲在法丛后，时隐时现。
宣和帝兴味地捏起她发梢把玩，笑问：“秋儿今夜，兴致似乎不错？”
岑清秋牵了下唇角，依旧没说话，柔荑覆上他胳膊，慢慢悠悠抚下，所过之处，麻软一片。
宣和帝双目猩红，鼻息都热了，却还故作矜持，安静等她下文。岑清秋拽了拽他手中的披帛，他眸底藏笑，故意抓紧不给她，被她嘟着嘴，气呼呼地瞪了一眼后，才笑着松开手。
“你拿它做什么？”
岑清秋眼中笑意更浓，娇嗔地捏了下他的鼻子。
“陛下待会儿就知道了。”
已经不知道，已经多少年，她没对自己撒过娇。宣和帝心神都散了一散，曲起一手枕在脑后，任由她拿披帛缠住他的手腕，束在床梁上。
“原来秋儿今夜想玩这个。”他忍不住笑出声，双颧泛起兴奋的红晕，伸手将她鬓边碎发绕回耳后，“那便来吧。”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大剌剌躺平，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夜色浓浓，皎月溶溶。
一片兰息向他贴来，带到他的心，激跳如鼙鼓，就在鼓声扬至最激烈的时候，脸上忽然一疼。
“王太妃今日同臣妾说，王芍马上就要做潞王妃了，还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可有此事？”
单寒的声线，如刀刺入耳房，他才热起来的身板激灵打了个颤，顷刻间，凉了个尽透。

第67章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内死一般沉寂，唯有角落的铜漏壶点滴不绝，宛如檐角垂落的一束细雨，嘀嘀嗒嗒，叩人心头。
宣和帝尝试挣动被捆的手，死扣系得还挺紧，又动了下两腿，很快被岑清秋以膝压住。
“陛下为何不说话？难不成这披帛不止捆了您的手，还绑了您的舌不成？”
岑清秋捏着他两颊，示威性地拍两下，啪啪，脆声响。
宣和帝轻笑。
普天之下，也就这么一个，敢如此藐视皇权，将他这个皇帝当猴耍。可有什么法子呢？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大多半还是自己惯出来的。
都已经这样了，他也只能继续惯下去。
“秋儿可曾读过《郑伯克段于鄢》？”
岑清秋敛眉不语。
宣和帝捏着她的发梢，细细捻揉，气定神闲道：“郑庄公为夺国君之位，故意纵其弟，诱使他愈发骄横无度，待到天时地利人和之际，再一句击溃。正所谓‘欲杀之，先捧之’。”
因脸颊还被岑清秋捏在手中，他声音有些古怪，但依旧如清泉般悦耳。
岑清秋指尖有一瞬松动，很快又捏紧。
“那陛下这是打算‘杀’谁？是王太妃，还是您的宝贝五儿子？”
宣和帝掀起眼帘睨她，无奈地叹口气，捏着她的发梢往她鼻上一扫，“我只有一个宝贝，可惜宝贝本人却一直假装不知道。”
“嘁。”
岑清秋拍开他的手，眼中一副不稀罕的神色，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了下。
宣和帝知她还未尽信，也不急不恼，耐着性子继续解释。
“于大邺而言，北戎是一劲敌，但有臭小子在，这些暂且还不足为惧。最痛疼的，还是南边的夜秦。眼下有武英候在那镇守，他们暂还不敢挑事，但谁也难保，将来不会出事。”
“王家那一大家子人品行虽都不怎么样，但就论帅才，眼下咱们大邺还真离不开武英候。你应当也舍不得，让臭小子一面盯着北戎，一面又要忙夜秦吧？”
岑清秋唇瓣翕动，说不出话。
这人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她全部心思。她本来占着理的，说到最后，却成了她没理。
“好好好，陛下是明君，是圣主，心系国家，顾全大局。是臣妾这个小女子心胸狭隘，没能体谅您的良苦用心。臣妾这就松开您的手脚，给您赔礼道歉。”
她冷声一哂，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挪下，伸手去解他腕间的披帛。
手才伸到一半，腰肢忽然一紧，眼前景象天旋地转，等她回过劲来，人已经被宣和帝反身压住。
“我不要你体谅，就想这样被你捆在这一辈子。”
宣和帝凑到她耳畔呢喃、耍赖。
龙涎香淡淡，混着他温热的鼻息，漫拂在颈间。
岑清秋不能自已地红了脸，缩起脖子，铜漏壶的滴水声，好像也比刚才更快了些。
却还是推着他肩膀，哼声道：“不要，走开！”
宣和帝轻笑，“好，我走。”边说边慢吞吞地撑起身子，同她隔开些距离，凝神端详她，不动了。
“待日后，我寻到合适的人选，代替武英候镇守云南，我便立马扳倒王家，让王太妃跪在你面前，同你道歉，可好？”
夜幕中，他笑眼里湛开细碎的星光，缓缓朝她靠近。
月色绘出他下颌流畅俊逸的线条，仿佛一截浸润在水中的玉石，声音笃定，如同誓言。
岑清秋像是被蛊惑，下意识仰面要迎，但一想起早间被王太妃取笑时的委屈，心蓦地一沉，唇瓣即将接触的刹那，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起身下床。
半天寻不到绣鞋，索性赤着脚走，左右屋里地龙烧得够旺，冻不着。
宣和帝摆开“大”字，茫然在褥子上摊了会儿，又好气又好笑，跟着要下床，手却还绑着动弹不得。
他捏着眉心，闷闷吐出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又怎的了？”
岑清秋全当没看见，随手取了木施上的氅衣披在身上，掩住旖旎风光，捋了捋发髻，侧过半张娇面，皮笑肉不笑地回。
“陛下不是让臣妾等吗？那臣妾也请陛下等等，等陛下哪天寻到合适的人选，代替武英候，再来这长华宫中寻臣妾也不迟。”
宣和帝眉梢一抽，身子里的火彻底冷下，“秋儿，你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不讲道理？
岑清秋眼尾轻俏地一扬，才系好的氅衣系带又“哗哗”被她自己解开，她翩跹回到床边，假意调弄衣襟，嫣红丹蔻点着冰肌，半片雪色掩在绉纱下，如玉锁骨若隐若现，越发诱人。
妖精。
宣和帝喉微涩，脑海里缓缓闪过这两字，盯着那抹白，腔子里才刚冷却的火苗又“呼呼”窜腾起来，咳嗽一声，调开视线，假装不在意。
腰身微微压弯后缩，宛如一张满拉的弓，沉默片刻，猛然发力弹出，抡臂欲捞那捻柳腰。
岂料岑清秋早就看穿，在他发力前，就已经后退两步，轻轻松松便躲了开。
宣和帝低吼一声，懊恼地捶了下床榻，仰面恨恨望去，隐约还透着几分委屈，活像一只被缚于牢笼中的猛兽，挣扎不脱，就只能幽怨地瞪着你出气。
岑清秋掩嘴轻笑，浑身上下无不爽利，纤细白嫩的食指轻轻点了下他眉心。
眼睛一眨，娇娇一笑，摄人心魄。
宣和帝眸底猩红，抬手要抓到她的手。
她又蹭的一下缩回来，“陛下，不就是喜欢臣妾这不讲道理的样子吗？”
说完，便仔细掩好衣物，转身去桌边，背对着他，倒了碗清茶败火。
方才那一阵折腾，磨的虽是他，自己却也险些要把持不住。
大约是屋里地龙烧得太旺，她喝完茶依旧身上燥热，一手继续倒茶，一手做扇，往脸上扇风。
床榻上，某人犹自不肯死心，晃了晃被捆住的手腕，嗤笑道：“秋儿眼下这般嚣张，就不怕待会儿，我挣开这桎梏，寻你算账？”
岑清秋像是听见了平生最大的笑话，哈哈笑两声，揉着肚子道：“你就别做梦了！这可是猪蹄扣，连猪都挣不开，更何况是你......”
她低头，正要呷一口茶润嗓，头顶忽地罩落大片黑影。
背脊隐隐发凉，她仰面望去，宣和帝气定神闲地揉着发红的手腕，也在笑眯眯地瞧她。
“秋儿可是忘了什么事？”
岑清秋愣了一瞬，鱼似的弹开，抖着指头道：“你！你你你怎么......”
不等她说完，宣和帝就拦腰将她扛到肩上，没好气拍了下她后背，“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怎的还是不长记性？不准再光脚下地！”
岑清秋还有点懵，拼命踢蹬双腿反抗，可男人的手臂却如玄铁铸成，牢牢一锁，她便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方才那条披帛绕过捆住她左手，绕过她背脊，缠上床梁，又束住她右手。
最后竟还剩出一小截。
宣和帝把玩着那点丝帛，眼里闪烁危险的幽光，“秋儿可知错？”
岑清秋咬紧唇瓣，偏头不答。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越是搭理他，他就越跟你来劲，最好的法子就是干晾着他，急死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眼下自己的模样有多动人。
浓睫细细扇动，烟水涳濛的眸子里去了方才的倨傲，显出几分姑娘家的娇羞。月华撩开帐幔，在她冰肌上一点点氤氲出迷离的粉，无需多言，天然就是一种诱惑。
宣和帝眸色变了变，浅浅一笑，将剩下那一小截披帛反绑在自己手腕上，轻轻一拽，两人的手便紧紧贴到一块，难舍难分。
“你做什么呢！”
岑清秋心跳如鼓，扭动得更加厉害，宣和帝伸手点了下她胸前的花型胎记，轻而缓地一圈圈揉开。
岑清秋细细战栗，忍不住低唤一声，咬着唇瓣，垂眸安静下来，面庞红得几欲滴血。
这是她的要害，天底下只有他知道。
宣和帝眼底柔情更深，在她耳边坚定道：“莫生气了，我答应你，终有一日，我会尽一切所能，将所有让你不如意的人和事，统统除去，让你在宫中事事如意，再无烦忧。”
说完，便低头含住那朵娇花。

第68章
新婚四日，外间下了三日雪，今日总算消停。
蒙蒙雾气落在东宫那深红明亮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痕淡淡的粉白。那点深红，便似裹了霜的冻果，艳烈收势，生出几分温润可爱。
今日该回门省亲，顾慈早早便醒来，动了下身，腰间横着一双手，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她尝试着推了下，那手微微一动，不仅没退开，反而攀了上来，抱得比刚才还紧。
戚北落尚还在梦乡，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这些全是他本能之举。
顾慈心头温暖又无奈，扬起小脸看他。
清晨的光线甚是清浅，映得他深邃的眉目也比平日柔和不少，透着清冽的少年气。许是做了什么好梦，细薄的唇瓣还些些勾起了梢儿。
成亲已经不是第一日，早起一睁开眼睛就能瞧见他，这也不是第一日，可她心里还是有些恍惚。
他们竟然，真的做了夫妻，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两个人。
明明小时候，自己一瞧见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他追上后，就要被一口吃掉。而现在......她的确是被一口吃掉了，可心里却一点不慌，也不怕。
顾慈忍不住，悄悄凑近，红唇轻轻啄了下他英挺的鼻梁，又飞快缩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他。
戚北落睡得很沉，并未发觉她的小伎俩。
她松口气，得逞地轻笑，高兴地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定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她胆子更肥了，撅起嘴，慢慢吞吞往他唇上贴，蜻蜓点水般地轻碰了一下。
正要跟没事人一样躺回去，后脑勺忽然一重，将她往前推，她便猝不及防地再次贴上那唇。
不同于她简单的四唇相碰，戚北落的则是抵死纠缠，同他本人一样，霸道得不可一世。
顾慈渐渐喘不上气，捶着他肩胛推他，却反被他攫住手，一个翻身，她就被禁锢在了他身下。耳垂一疼，竟被咬了一口！
“你你你咬我！”顾慈耳根登时漫起绯云，蹬腿要踹。
戚北落长腿稍稍挪动了点位置，便将她压得死死的，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大言不惭道：“明明是你先偷亲我的，怎的还恶人先告状？嗯？”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调沉沉，无意间带出几分刚睡醒时的慵懒，像一杯封存了百年的佳酿。
顾慈一下软了半边身子，想起昨夜的事，脸上控制不住开始冒烟。
这厮的学习能力，当真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
前日，云锦帮她整理嫁妆，一本画册子从箱子里头滑落，正是新婚前夜，娘亲给她的那本画册。
她赶紧去捡，却没抢过戚北落。想起他当时投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又夹着几分坏笑，她就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
若只是这样倒还好，这厮竟然将画册拿走，自己钻研起来！甚至还做了批注，比他批折子还认真。
昨夜，他便照着那画册上的说法，逗弄得她几近崩溃，跟新婚那夜毛手毛脚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倘若不是他们打小就认识，顾慈简直不敢相信，这厮几日前还完全没碰过女人。
“今日要回门，我们、我们赶紧起吧......”顾慈眼神躲闪，极力岔开话题，像只受惊的白兔。
殊不知这娇弱的模样落在男人眼里，更招人疼爱。
戚北落心底荡起片片涟漪，本来没想怎样，现在倒突然有点想把她怎样了。
“那你承不承认，刚才偷亲我？”
这事怎的还较上劲了？顾慈翻了个白眼，冷冷哼声，不理他，尝试自己挣扎出去，好不容易挣开半寸地，戚北落随意一动，又轻轻松松将她压回去。
“认不认？”
温热的鼻息灼在颈侧，顾慈瑟缩了下。这厮怎的比小时候还坏了？仗着自己力气比她大，就胡作非为。
心底那股子久违的倔劲被他扰起来，顾慈瞪着他，哼道：“我不认！我没有！”
小脑袋一撇，理直气壮。
戚北落挑起高低眉，玩味地打量。
才嫁过来没两日，其他还没学会，胆子倒越来越大了。倘若再这么惯下去，只怕不出一个月，大概就比她姐姐还厉害了吧？
可是不惯着，还能怎样？
他摇摇头，轻叹口气，无奈又宠溺，低头啃了口她的脸蛋肉，咂巴着嘴问：“认不认？”
“不认！”顾慈张口就来，连头也没回。
他笑了下，又去啃她鼻尖、耳朵、嘴巴......一遍遍问她：“认不认认不认认不认？”
顾慈拼命扭动小脑袋，“不认不认就是不认！”
唇瓣渐渐温度上升，位置却在慢慢下移。屋里地龙烧了一整夜，眼下已不及昨夜温暖，锦帐内却燥热难担，连彼此的呼吸都是滚烫的。
眼瞧小姑娘就快支撑不住，同他服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外头响起敲门声，云锦和云绣来了。
“殿下，太子妃，今日要回定国公府，您们可是起了？”
戚北落动作一顿，顾慈寻到空档，“呲溜”一下，从他怀里钻出来，简单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襟，探长脖子喊：“起了起了，都进来吧。”
背后射来芒刺般的目光，顾慈回头，就见戚北落盘腿坐在床上，支起一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哀怨。
她忍笑，轻慢地一哼，假装没瞧见。
戚北落眸光沉了沉，趁得意忘形之时，伸手要抓她回来。外间脚步声靠近，他不慎分了神，又让小姑娘钻了空子。
晨光中，她站在珠帘前，双手叉腰，翘着下巴，朝他吐舌头，两颗梨涡若隐若现，娇憨可爱。
“你就睡着吧，早晚睡成一头猪！”
戚北落不屑地“嘁”了声，慢悠悠从床上走下。
顾慈下意识要躲，可他却黑着脸，径直从她身边插肩而过，好像根本看不到她，若无其事地取了木施上的衣服，自顾自穿戴。
只留给她一个冷硬决然的背影。
顾慈唤了他几声，却都石沉大海。
莫不是真生气了？
她不敢笑了，心底掠过一层忧色，蹑着步子一点点靠近，怯生生地伸出手，想去拽他衣角。
可还没等碰着，她眼前突然一花，紧接着颊边就落下一抹温热，愕然抬眸，就见戚北落就在站在金芒中，笑语晏晏地对她说。
“可是猪喜欢你。”

第69章
这话顾慈就不知该怎么接了。
浑浑噩噩间，脸蛋似乎又被他亲了一口。云锦和云绣捂着嘴巴，好像在笑？
她不是很清楚，恍恍惚惚地用了早膳，梳洗完，还是没回神，又迷迷糊糊地被戚北落抱上马车。
直到被香了第三口，她才猛地霎一下眼睫，涣散的眼神慢慢归位，人也终于有了反应。
“你、你干嘛呀！”
顾慈捂着红彤彤的脸蛋，坐在他怀里蹬腿，扭着身子要起来。
戚北落剑眉微蹙，仰身靠上车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动作，只在她快站起来时，圈着她的柳腰，猛地将她摁回怀里。
小姑娘面皮薄，成亲之前害羞，不肯同他亲近，这也就罢了。怎的现在都名正言顺了，自己亲她一口，她还能羞成这样？
他轻嗬一声，恶狠狠地揉捏着她白里透粉的小耳垂，道：“小娇娇。”
“哎呀，你别闹！别闹！”顾慈不胜其扰，舞着两条小细胳膊推他，推搡间，又被香了第四口。
“你、你你......”她圆着眼睛，彻底结巴上了。
“我？我怎么了？”
戚北落扬起下颌，竹帘筛下的光纹映上他微扬的唇角，氤氲开一抹浅金色的光，仿佛金箔打造的浮萍，竟一点也不脸红。
就模样而言，这人当真出挑得没话说，可就性子而言，也是真的叫人无话可说！
顾慈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垂下脑袋，兀自生闷气。戚北落在她耳边哄了几声，她都不搭理，最后干脆捂起耳朵，不听就是不听。
如此僵持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身边的男人终于安静下来，车厢内一片静默，只闻车轱辘“碌碌”转动声。
隔着手掌，隐约传来纸张和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顾慈抬头，一封书信正好递到她面前。
这信大约是经过太多人之手，纸张布满折痕，但因被仔细压平过，还算平整。封皮上的墨痕有几处圆圆的皲皱水渍，一滴一滴，晕染开那刚劲有力却又苍老颤抖的字迹。
至于这字迹，便是化作灰，顾慈也认得。
“爹爹......”
她身子如风中枯叶似的晃了晃，脑袋里轰地一声，仿佛有数架风车在齐齐转动，轰鸣不止。
“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一把夺下信，捏在手中反复看。
信纸边角不慎被揉皱，她指尖一颤，慌忙松开，轻轻放在膝头，小心翼翼地拿手腕擀平，纤白十指不由自主地细细打颤。
食指拂过那行“慈儿亲启”，这么多年的思念，顷刻间再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滔滔垂落。
戚北落在旁默默看着，眼睫微垂，掩住眸底暗然，心像被人放在热锅上煎一般，阵阵抽疼。
定国公领兵常驻北境的时候，小姑娘才九岁。本该在父母膝下肆意嬉闹的年纪，却别了父亲。为此，别家孩子还会围着她们两姐妹，笑话她们有娘生，没爹要。
顾蘅性子烈，且多少会点武。谁敢戳她脊梁骨，她就敢撸袖子直接跟他们打架。况且她身边还有奚鹤卿护着，倒也没人敢把她怎样。
可小姑娘就不一样了。
她素来温顺软糯，面团子似的一个人，被人欺负了，也只抿着嘴巴一声不吭，等人都走干净了，才一个人偷偷藏起来哭。顾蘅在时倒还好，倘若顾蘅不在，那真是什么人也敢来戳她一下。
大约她这玩捉迷藏能永远不被人找到的诀窍，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吧。而自己也是在那时候，无意间摸透，她爱去的地方都有何特点。
是以后来，她无论走到哪儿，他总能第一时间寻过去。
后来，他实在看不过去，出手帮过她几回，可又因为下手太重，弄巧成拙，反还把她吓到，叫她更加不敢靠近自己，当真头疼。
但至少，没人敢再欺负她了，倒是件好事，被讨厌，也就被讨厌吧。
旁人都说小姑娘性子凉薄，亲生父亲出远门，不知归期几何，大家都在哭，唯独她能冷眼瞧着，不掉一滴眼泪。
只有他知道，小姑娘私底下对着星星，哑着嗓子喊了多少声“爹爹”。
车外日影渐高，金芒映在顾慈脸上，纤长的睫毛如扇子般轻轻颤动，杏眼水光潋滟，像是刚下过一场春雨，倏尔又坠落一颗晶莹。
戚北落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轻轻吻去那颗泪，将她心中的酸涩都埋入自己心头。
“莫哭了，父皇已经下旨，准许岳父来年回京，与家人团聚，从今以后也不必再去北境吃苦受罪。”
顾慈心弦一动，倏地抬头，“当真？”抿唇忖了忖，慌忙抓住他的手，急切道：“难道是陛下要收回兵权，革去爹爹的职？”
戚北落简直要被她逗笑，无奈地将人揉进自己怀里。
“你这小脑袋瓜里头成天都在想些什么？怎的还能想到这事上去？岳父功勋卓著，无半点错处，父皇无缘无故为何要革他的职？你放心，就只是念他多年辛苦，让他回来享天伦之乐。”
顾慈小小地松了口气，捏着裙绦讪讪道：“我......我着也是......关心则乱嘛......”
她只是忽然想起前世，爹爹被没收兵权时，也是先被召回帝京，再慢慢被架空，所以才会这般担忧。
戚北落轻嗤一声，帮她擦干眼泪，又板起脸，佯怒道：“还有，你方才是不是喊错什么了？”
“喊错......什么了？”
顾慈诧异地看着他，忽而心念电转。
适才她一时着急，像是将“父皇”错喊做“陛下”了......
“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不会有下回了，我发誓。”说着，便举起右手，煞有介事地朝天比出三根指头。
戚北落“嘁”了声，戳了下她额角，“你啊你！”
白她一眼，又从怀里摸出四封信，递给她，“这都是岳父写来的，老太太、岳母、你姐姐和弟弟，每人各一封，等待会儿到家，你就转交给他们，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顾慈看着那叠信，心头微微发疼，钝钝地疼，可等这阵疼过去了，又溢出满满的甜。
两辈子加在一块，已经有多久没见过爹爹，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楚。甚至，连爹爹长得什么模样，她都快忘了。
眼下梦想终于要实现，她反倒情怯。
这辈子，他们一家人竟真的能团聚了......
眼泪再次决堤，她一手捂着眼，一手拼命捶他胸膛，似怨非怨道：“都怪你都怪你，你明明都答应过，不会让我哭了，怎的......怎的又、又把我弄哭了......”
戚北落淡笑着，任她捶打发泄，不气也不恼，待她稍稍安静下来，“嗯，都是我不对。”展开双臂，柔声道：“过来，到我怀里哭，乖。”
顾慈愕然抬眸，撞见他眉眼温柔如三月春风，徐徐融化她心中苦涩。
她很清楚，北境守卫事关重大，陛下是不会轻易让爹爹回来的，定是他上御前苦苦求来的恩典。
这世间，能一眼看透她藏匿在内心深处的小心思，且肯不惜一切代价去帮她实现的人，两辈子以来，也就只有他一个。
她是何其幸运，能重来一世，同他做夫妻；又是何等幸福，能让他捧在手心里疼爱。
她再忍不住，埋入他怀中，不管不顾，将两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像个迷失路途的孩子。
而他亦像个寻到孩子的父亲，耐心地哄拍她的背，一遍遍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珠，在她耳边玩笑又宠溺地道：
“傻瓜。”
待回到定国公府，顾老太太和裴氏早就领着顾飞卿，在门口等候。顾蘅和奚鹤卿也是今日回门，与他们同时到。
见顾慈抽抽嗒嗒，满脸泪痕，一家人大吃一惊，狐疑地瞧眼戚北落，忙将人拉回来仔细盘问。顾慈拿出书信解释完，便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顾老太太见过大风大浪，哽咽了两声，便沉住了气。
顾飞卿自诩是家中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背过身吸了吸鼻子，将泪珠憋回去。
“哎呀，这死老头，回来就回来，还学人家写信，能写明白么？”裴氏捏着帕子不停摁眼角，嘴里抱怨得厉害，捏在信封上的手，也紧得厉害。
顾蘅则直接哭成了个泪人，无论奚鹤卿怎么哄，都没用。
最后实在没法，他将人拉到角落，给她学了几声猪叫，又偷偷亲她一口，让她气得来打自己，没空再哭，这才勉强哄好。
午膳时，戚北落俨然成了大功臣，一家人又是给他夹菜，又是同他道谢，他都只谦虚推辞，说是皇恩浩荡，他充其量只是个传话的，不敢居功。
说完，便往顾慈碗里夹了片菜叶，叮嘱道：“多吃菜，不准挑食。”
众人相视一笑，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裴氏越瞧，心里越欢喜。
头先她还不大喜欢，将女儿嫁给武人。但因着人家是太子，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可眼下，看着他放下太子身段，为女儿做的一切，便是她这个做丈母娘的，都挑不出一点不好。
她的慈宝儿，是真觅到良人了。
待到午后未时末，天际渲染一片浓烈的橙黄，四人分别告辞回去。
预备马车的档口，顾老太太忽然抓住戚北落的手，唇瓣翕动。
“慈宝儿，以后就交给殿下了。她打小被我惯坏，任性了些，还望殿下多多担待。倘若有朝一日，她真惹殿下不快，还请殿下看在先太后和老身的面子上，莫要同她较真，啊？”
戚北落垂眸，那只苍老的手就攥在他腕间，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知她还在为之前抗旨的事担忧，心头酸涩又感动，遥遥望了眼马车方向。
小姑娘正和姐姐一道，互相换信看，笑靥如花。
这样很好，他的小姑娘，就该是这样，被大家宠着爱着，每日无忧无虑，只需开心地笑。
他冷峻的眉眼不由温柔下来，转身，郑重神色，拱手朝顾老太太一拜，“必不负祖母所托！”
顾慈并不知祖母和戚北落之间的对话，回去的路上，还沉浸在家书的喜悦中。
上了马车，戚北落坐好，朝她招招手，她便乖乖过去，坐在他怀中，兴奋地同他说起小时候仅有的，与爹爹有关的事。
戚北落含笑听着，即便这些事他早就已经听过不下数遍，依旧没显出半点不耐，偶尔还配合地做惊讶状，哄她开心。
小姑娘笑了，他也就笑了。
气氛正当好，马车忽然停住，两人俱都一晃。要不是戚北落抱得紧，顾慈这会子已经摔了个狗啃泥。
“怎么回事？”戚北落掀开帘子往外瞧，语气里蓬着怒意。
王德善捏把汗，战战兢兢地回：“殿下，是潞王府的迎亲仪仗。奴才才刚想起，今日是王家姑娘和潞王殿下成亲的日子。”

第70章
顾慈恍然大悟，确有这事。
自从王若出事后，王家就成了惊弓之鸟，生怕这婚事再生枝节，便主动提出，将婚期提至年前。
没想到竟就是今日。
戚临川都病了，还怎么迎亲啊？
她不免好奇，挑开帘子往外瞧，霍然愣住。
所谓的迎亲队伍，说白了，就一顶平头小轿，并两三个王家派来送亲的丫鬟小厮。走在最前头的骑马之人，也不是戚临川，而是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大约是潞王府打发来代为迎亲之人。
跟在后头的嫁妆就更别提了。
王太妃上回叫皇后娘娘气病，至今还躺在床上哼哼，有时病得太糊涂，还会错将身边的宫人错认作皇后，又打又骂，与疯子无异。
是以这婚事虽是她谋划成的，可她却没能力再筹办下去。嫁妆什么的，就全交由王家人自己准备。
王家眼下就像在走钢索，战战兢兢，只想赶紧把人嫁出去了事，亦没在嫁妆上花心思。上回给王若置办了一些，就囫囵全拿来填给王芍，满打满算，也就两大箱子。
道边的路人几日前刚见证过东宫迎亲的阵仗，曾经沧海难为水，再看这潞王府所谓的迎亲队伍......
一个王妃的婚礼，竟还不及寻常百姓家办得风光。
看过第一眼，他们就不忍心再看第二眼，当下就越发羡慕几日前那十里红妆的盛况，各自围簇在一块，津津有味地讨论起来。
“殿下，咱们是暂时停车，等他们先过去，还是......”王德善觑着戚北落的眼色，小心试探。
戚北落好似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冷冷一哂，幅度小得几乎就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孤作何要给他们让路？不必管，直接走！”
王德善“嗳”了声，扭头照办。
没多久，迎亲的仪仗便往侧边靠，为他们让出一条宽阔的正街道路。
王府迎亲的队伍，竟然给一驾寻常出行的马车让道了？
在场众人纷纷惊掉一地的下巴和眼珠子。
黑漆齐头三驾马车却旁若无人地继续前进，骏马昂首挺胸，姿态潇洒，垂在檐下的金铃“叮当叮当”作响，声音悦耳，恣意张扬。
马车里，顾慈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心里默默叹口气，最后瞥了眼花轿，放下车窗帘。
想起王家这对堂姐妹，她不自觉又联想到那晚的宫宴。
王太妃出了名的护短，当初皇后娘娘向王若发难时，她既会毫不犹豫地将救下她，为何那晚，就这么痛快地处置了王若，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这可一点也不像她。
而且那王芍的反应，也着实可疑。究竟是怎么了？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顾慈眼睫猛地一霎，忽然抓紧戚北落的手。
戚北落正在倒茶，端茶的手跟着晃了晃。茶水飞溅出几滴到顾慈白嫩的手背上，她也没反应。
“怎的了？”
戚北落摸出巾帕帮她擦手，她却反手先握住他的手，指根骤然缩紧，双目炯炯，凝睇于他。
“宫宴那日，奚鹤卿是在御膳房抓到的王若？除了她之外，那夜进出御膳房的，可还有比别人？”
戚北落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先砸晕了一阵，但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头有变，忙放下茶盏，“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顾慈没直接说，两道细细的柳眉往中间挤，垂眸，将自己的想法又在脑海里推敲了一遍，方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完。
戚北落眉宇间缓缓笼上霾云，摸着下巴凝思。
车内安静下来，顾慈捏了捏裙绦，绉纱料子被汗水泅出难看的神色，“我也只是胡乱瞎猜，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况且......虎毒不食子，为保一个王芍，他们真舍得眼睁睁看着王若死？”
“虎毒不食子？”戚北落嗤笑，起身撩开车帘，唤凤箫过来嘱咐了些事，坐回去后，又将顾慈抱到怀里细细温存，“我的慈宝儿还是太天真。”
好端端的出谋划策，竟还被取笑？顾慈板起脸，抬手捶他，却被他抓了手，手背上轻轻啄了口，“天真些好，我喜欢。”
顾慈瞪他，“天真些，好被你骗吗？”说着就要抽回手。
戚北落握紧她的手不放，低头蹭着她鼻尖笑道：“我的慈宝儿这么聪明，我可骗不了。要不你来骗我吧，骗财骗色都行。”
说完，就摆开“大”字，仰躺在了座垫上，见顾慈没动静，还扯着她衣角催促：“快！快！别让人家发现咯。”
顾慈瞠目结舌，这家伙成了亲，当真是越发没皮没脸了！
忍了半天，她“噗嗤”笑出声，挥手拍他，“去你的！”
谁知刚要收手，便被他抓住，往怀里一扯，“你不骗，那我骗。”
话音未落，他就翻身堵住了她的嘴，
*
潞王府。
吉时已经过去不知多久，整座王府还安安静静，不闻半点喜乐，甚至连个红灯笼都没挂。
喜娘等得不耐烦，银子也不收，打着哈欠早早回家去。几个从王家陪家过来的丫鬟，这会子也都坐在新房门口，围着火炉吃东西，谈天说地。
欢笑声穿堂入户，刺激着王芍的耳膜。
交叠在膝头的素手缓缓捏紧，白皙的手背绽开道道青筋。
早间，花轿冲撞了东宫的车驾，她心中还燃起了些非分的希冀，或许能在入洞房前，再见他一面。至少，能得他一句祝福也好。
东宫的掌事内侍跑来时，她心头那点火苗也慢慢燃旺，可最后得来的那句“请潞王妃在此书暂时歇息，等东宫的马车走了，您们再走也不迟”。
这话宛如一盆冷水，大冬天里兜头给她浇傻眼了。
她不想答应，可她不得不应。谁让他是太子？
马车从她前头经过，不仅不远的距离，她瞧见顾慈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同他耳鬓厮磨，而他看向顾慈的眼神，亦敛尽无限温柔。
倘若他能这样看自己一眼，她就算冒着被戚临川打死的风险，也会毫不犹豫地逃婚奔向他。
可偏偏，他满心满眼，就只有那么一个顾慈！
既如此，从今往后，她便只为自己而活！
月影渐高，迷乱人眼。王府内灯火一片片歇下，只剩新房这一点微弱星芒。
王芍兀自摘下盖头，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边上丫鬟惊了一跳，“王妃快盖上！王爷转眼就要过来了，要是瞧见您这样，铁定要发火的。”
王芍冷笑，当着她的面抖了抖盖头，丢在脚边，“他是不会来的，就算来了，又能成什么事？连床都下来的人，难不成还指望他能行房？”
小丫鬟是王府里头的家生子，未经人事，听到这话，小脸不禁一红，觑向王芍的眼神也露出几分鄙夷。
都说王家这位姑娘知书达理、品行端方，怎的当众就敢说这种话？就连她这个没读过书的，都控制不住为她脸红！
那厢王芍已经坐到妆台前，开始拆头上的凤冠，见她久久没动静，眉心登时皱紧，“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伺候本王妃梳洗？”
小丫鬟一愣，连忙“嗳”两声，哈腰过来，嘴巴噘得老高。
连堂都没拜，洞房也没入，怎的就先摆起王妃的款儿了？模样生得一般，性子也不好，难怪王爷瞧不上。
唉，说到底啊，还是东宫好，婚礼办得热闹，太子妃也好想与，哪里像在这，吃力不讨好！
她默默在心里嗟叹，越发羡慕在东宫当差的小姐妹。
待到月影攀至最高天，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整座王府沉在浓重的夜幕中，大喜之日，却死一般寂静。
*
东宫。
戚北落晚间从定国公府回来，心情就一直不错，嘴角高高翘了大半日，都不见落下。
想着小姑娘今日这般高兴，在马车上粘了他这么久，晚上应当能“吃”一顿好的。是以晚膳后，他很快便唤王德善备水沐浴，好好准备。
可等他出来却瞧见，小姑娘改粘旁人去了。
不对，是旁猫。
大婚时，东宫太忙乱，未免忙中出错，他暂时将小慈和萝北都放到定国公府寄养，今日回门，顺便将两只小家伙接回来。
眼下看来，就不该接回来。
他长出一口气，坐在床边，两道锐利目光冷冷投向面前的桌案。
顾慈却浑然不知，手里捏着针线，同云锦和云绣一块，给小慈和萝北做冬衣。姑娘家围在一块做这些，总有说不完的话。
戚北落双手抱臂，侧躺在床上，换了好几个姿势，又咳了数声，依旧不见人搭理。
看着那两只猫在顾慈怀里肆意打滚撒娇，他竟隐隐有些泛酸。
白眼猫，正经的忙没帮上，倒忙却添了不少，当初就不该捡它们回来！
忍了许久，他终于看不下去，起身走到桌前，随后拿起一个已经缝好的小袖子看。
“它们身上那么多毛，难道还缺你一件衣裳？”
“哎呀，衣裳又不只是拿来保暖的，还得给人瞧不是？”顾慈举起缝到一半的虎头小帽，得意地抖了抖，戴在萝北头上，“你瞧，像不像小老虎？”
萝北好像听懂了她的话，配合地张开嘴巴，弓身竖毛，凶巴巴地“喵”了一声。
戚北落斜它一眼，嘁道：“再像也是只猫。”
萝北和小慈一块：“喵！”
戚北落一瞪眼，它们又蔫下脑袋，呜呜咽咽缩到顾慈怀里。
顾慈心疼地揉着它们脑袋，帮它们瞪回去，“哎呀你真是......扫兴！”哼了声，抢走他手里的小袖子，低头不理他。
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话，怎的就扫兴了？戚北落缓缓沉出一口气，看了眼云锦和云绣。
她们立刻缩起脖子，一人抱走顾慈怀里的猫，一人收了桌上的针线，“太子妃，天色已晚，奴婢就先下去了。”
小慈和萝北还在挣扎，见戚北落就跟在后头，登时就安静下来。
顾慈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瞧见戚北落亲自关上门，还将自己的宝剑插在门上当门闩，才终于提着裙子跑来，埋怨道。
“你干什么呀？不做衣裳就不做衣裳，我还想再多抱它们一会儿呢。”
戚北落站在门前，下巴线条紧绷，一言不发。待顾慈的手即将碰到剑鞘时，他才猛然将人抱起，回到床上。
“你想抱它们？”他两条胳膊撑在褥子上，圈困住她，弯腰同她视线向平，眼神颇为认真。
顾慈愣了一瞬，迟疑着点了下头，“就抱一下，一小下下。”
毛绒绒的身子，软呼呼，香喷喷，抱着多舒服呀。
戚北落眯了眯眼，让出地方，“好。”
顾慈心头一喜，忙要跑去开门，可头顶却传来一声：“抱它们和抱我都一样。”
“诶？”
顾慈还没听明白话，高傲冷性的太子殿下就黑着张脸，躺到床上，脑袋埋入她胸口，拿起她的手，横放在自己腰间。
“抱吧。”

第71章
翌日婚假结束，戚北落就要重返朝堂。
戚北落本想让顾慈再多睡一会儿，她却坚持要起来，帮他换朝服。这是她嫁入东宫后，头一回送他上朝，自然要重视。
太子冠服甚是繁复，顾慈从前瞧他穿在身上时，倒也没觉多复杂，可临到她自己动手帮忙，才知这其中的不易。
好在有王德善在旁指点，否则只怕等待下朝，这发冠都没束好。
“好啦，上朝去吧，可千万别迟了。”顾慈帮他理好衣襟，推他出去。
他却捺着嘴角，不想动弹，从背后拥着她，埋首她颈窝边蹭边叹气，“能不能带你一块去上朝？”
顾慈被他逗笑，稍稍挪开他的手，转身捧起他的脸同他对视，本想啐他几句，却见他眼圈泛起淡淡黛色，心头忽地一抽。
这三日，他虽说是在婚假中，可朝堂上的事务却一点没少耽误，白日陪她四处闲逛吃喝，夜里待她睡着后，又偷偷去枫昀轩处理政务。
因奚鹤卿不在，无人帮他分担，这劳累就更加重一层，有时甚至要熬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能回来小憩片刻。他一向精力旺盛，这几日却总是恹恹欲睡，精神不济。
顾慈帮不上忙，又心疼不已，只能学着打理东宫琐事，至少让他无后顾之忧。
“你快些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她踮起脚尖，轻轻啄了下他的鼻尖，双眸莹然含笑，华彩四射。
戚北落心神微微一荡。
自他开始学习处理政务起，每日上朝、下朝、然后回东宫继续处理政事。
这一连串于他而言，就都是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同每日都要吃饭睡觉一样，毫无稀奇，亦毫无吸引力。
可现在，她把这冷冰冰东宫，唤做家；而她就在家中，等自己下朝回来......
他心底忽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暖感觉，对从前那些早已厌烦的事，都再次涌起热情，就连这座他一直觉得与牢笼无异的东宫，也因她这一笑，而明艳生辉。
他亦换还她一吻，舒展眉宇笑道：“我媳妇儿真漂亮。”
顾慈娇面泛红，微垂眼睫，乌溜溜的眸子在眶里娇羞乱窜。
礼尚往来，被人夸了自然也该夸回去。
她遂扬起脑袋，很谦虚地还他一句夸，“你眼光不错。”
戚北落愣了一瞬，旋即捧腹笑开，也不顾旁边还有宫人内侍瞧着，搂住小家伙就是一顿乱亲，直到时辰当真快来不及，方才离开。
顾慈小脸红红，见云锦和云绣还在笑，羞得恨不得缩成球，急急跺脚，“别笑了别笑了。”
可她们却笑得更厉害。
顾慈脸红得快支撑不住表情，赶紧捂好，转身跑回里屋。
王德善收拾完东西，紧随戚北落出门，脑门上一茬接一茬地冒汗，心里却又不甚欢喜，掐着指头算了算，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从前太子殿下三个月都不见得能笑一回，如今太子妃才嫁来三日，殿下嘴边的笑，就没停过。
这太子妃可真是个福星。
*
戚北落走后不久，顾慈便开始忙自己的事。
她如今住着的这座宫殿，在东宫北侧，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离东宫各处都极近，走动甚是方便，是戚北落特特为她挑的。
因此前无人居住，故而一直未曾命名，楹门上的牌匾也一直空着。
大婚那晚，她曾问起过，戚北落便让她来取。
这可同过去在家时，给自己的小院取名不同。
这里可是东宫，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倘若名字取得不够大气，亦或是太过寻常无内涵，都会叫人取笑，说她这个太子妃无能。
压力莫名如山大，她想了好几日都没琢磨出个好的，愁得直揪头发。
这本不是戚北落所愿，干脆替她决定，大笔一挥，题写了个“北慈”，直接拿去让工匠制匾。
哪个北？哪个慈？
顾慈一阵羞恼，举双手抗议，戚北落只反问一句：“那你可有更好的主意？”她就立马哑巴了。
于是乎，这“北慈宫”就这么应运而生。
今日内廷司过来悬挂匾额，顾慈小腹盖着绒毯，怀里揣了个汤婆子，坐在游廊底下看他们忙活。
今日早起时，她身下的褥子红了一小片，戚北落还以为她怎么了，忙吓得要去请太医，她好说歹说，方才将人劝住。
她打小身子不好，有宫寒之症，月事从来就没准过，每月的那几日都得好生将养着，受不得寒，否则定疼如刀绞。
好在干活的小内侍手脚利落，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没两下便挂好，请她过去瞧。
匾额上的字是戚北落亲题的，落笔遒劲有力，一笔一画间隐涌气吞山河之势。
可写到那个“慈”字时，笔锋又明显柔和许多，就连那些不懂书法的宫人内侍，都瞧出里头的门道。
小内侍深谙这位主子如今在宫里头的分量，忙过来巴结，嘴上更是抹了蜜。
“太子妃娘娘，您瞧这块匾制得如何？可还合您心意？就为这匾额，殿下可亲自来催过好几趟，千叮咛万嘱咐，说就算这另外两个字描毁咯，这个‘慈’字都不能毁！”
边上几个宫人捧袖窃笑。
顾慈玉面微红，怎的现在都爱打趣她？囫囵赏了他些东西，她忙让云锦将人打发走。
云绣扶她回去歇息，脸上还乐呵呵，“殿下对姑娘的好，大家都看得见，姑娘就莫要害羞了。”
顾慈手肘撞了下她的腰，佯怒道：“你再胡说，仔细我让人将你绑去慎行司，先去你一层皮！”
云绣忙讨饶，脸上还是笑。
嬉闹间，外头匆匆跑来一宫人，是长华宫来的，说是潞王妃要今日进宫谢恩，让她也过去。
顾慈攒眉忖了忖，料到定是皇后娘娘不乐意见王芍，可碍于规矩又不得不见，所以才想寻个人给她作伴。
素来清高的皇后娘娘，竟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顾慈忍俊不禁，回去换了身衣服，赶去长华宫。
等她到达长华宫时，王芍已先她一步过来，正同岑清秋吃茶聊天。
见顾慈过来，王芍起身见礼，“参见太子妃。”
因是新妇入门，她今日一改往日素净装扮，穿了一身大红衣裙，浓妆艳抹，眼尾挑起一痕深红，压住眸中澄澈，戾色昭然难掩，看向自己的目光格外凛冽骇人。
顾慈忡怔住，仿佛不认识了似的。
岑清秋略略牵了下嘴角，拉她到身边入座，瞧见她怀里的汤婆子，心领神会，吩咐秦桑去取来兔毛绒毯与她，又命小厨房煮红糖姜水。
王芍搓了搓还有些僵冷的手，冷言瞧着。
她素来畏寒，到了冬日手脚就冻得跟冰似的，进屋这么久依旧没暖起来。皇后娘娘刚才分明已经瞧出来了，却只当没瞧见......
她眼底涌起寒色，娇嫩的掌心又多处几道甲印。
一番嘘寒问暖后，岑清秋忽提道：“年节降至，照往年，宫里头要在除夕那晚设家宴。本宫近来身子不爽利，不如慈儿你代本宫主持如何？”
顾慈一愣，岑清秋笑着朝她扬了下下巴，她便反应过来。
除夕家宴那日，帝京城内皇亲国戚都会到场。她如今才刚当上太子妃，于大家面前还只是生面孔。
皇后娘娘此番用心良苦，是为了让自己在大家面前，以太子妃的身份正式出场，好好表现一番，建立威仪，以后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顾慈揣着汤婆子，小腹暖洋洋的，心也暖洋洋的。
她正要起身谢恩，王芍忽然打断，毛遂自荐。
“太子妃初次主持这么大的家宴，恐会忙中生错。臣妾从前在家中也时常帮母亲操办家宴，对这些庶务略通一二。若皇后娘娘不嫌，臣妾可帮太子妃打打下手，为娘娘分忧。”
话音落定，岑清秋稍稍偏了下脑袋，嘴角扬起点梢儿，望着她，不置可否。
屋内一片静默，气氛愈加凝重。
炉子里的火苗忽然爆了个火花，王芍的心也跟着蹦了一蹦，手绞着帕子，不知该往哪放。
岑清秋上下打量一眼，鼻腔内发出一声冷哼，不屑之际，“潞王妃究竟是信不过太子妃，还是信不过本宫？”
王芍后背登时冷汗簌簌，忙张口要否认，却听顾慈开口说道：“儿媳以为，潞王妃这主意甚好。儿媳资质尚浅，仅凭一人之力，恐难担此大任。不如母后，就准了潞王妃，来帮儿媳的忙。”
岑清秋微讶，顾慈冲她含笑点头，她旋即了然。
王芍说这话，定然没安好心，既如此，与其放任她在外头使阴招，不如干脆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只是......
“要辛苦你了。”她握住顾慈的手，感叹道。
顾慈摇头，“能为母后分忧，儿媳不觉得苦。”
“呵，越来越会说话了。”岑清秋白她一眼，顾慈慌忙垂首卖乖，娇憨的模样，招得她心里不甚欢喜。
边上侍立的宫人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但却能听出，潞王妃眼高于顶，咄咄逼人，而太子妃不仅不同她计较，还宽宏大量地帮她说话。
两相对比，众人都毫不犹豫地偏向顾慈，越发不待见王芍。
王芍胸中涌着滚滚岩浆，两道火辣目光直要在顾慈身上灼出两个大洞。
这妖女难不成会法术？怎的宫里头一个两个都向着她，连皇后这么清高冷傲的人，现在竟也被她收得服服帖帖？
岑清秋觉察到她不善的目光，冷言睨去，王芍立时一个激灵，战战兢兢瑟缩起脖子。
岑清秋鄙夷地一哼，端起茶盏，吹了吹上头浮沫，淡淡道：
“本宫喜做实事之人，嘴皮子上说得再厉害，差事办得不好也没用。倘若还敢把心思都放到歪门邪道上，就休怪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了！”
说到做后，她语气带起几分狠戾，一国之母荣威尽显。
边上的人不由自主颤了颤腿，垂首不敢吭声。
王芍更是吓白脸色，两股战战，扶着桌子方才勉强行了个礼，叩谢教诲。
又寒暄了一阵，到岑清秋歇养颜晌的时候，顾慈和王芍一并告辞。
屋里屋外温度相差太大，顾慈在里头暖和惯了，猛地一阵冷风扑来，她由不得浑身激灵，拢紧汤婆子，去汲取那一点可怜兮兮的温暖。
下腹坠痛感袭来，她渐渐吃不消，樱唇泛白，人也摇摇欲坠。
云锦心下着急，帮顾慈挡住风口，“姑娘再撑会儿，奴婢这就命人去传轿辇。”边说边扶她去旁边的水榭坐好，转身去唤人。
水榭风大，顾慈为避风，缩在廊柱后头，小脸煞白，额上覆满细细密密的汗珠，腹内像是有千万把刀子在同时搅着，疼得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身后有一人影缓缓靠近，她以为是云锦回来了，正要抬手去扶她手腕，却听一声娇嗓，盈盈笑问：
“太子妃怎的独自一人坐在这，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不如，我送你回去？”
红裙一晃，王芍便翩然至她面前，眉目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顾慈心头大蹦，捂着肚子往阑干里缩，水风拂过她额上细汗，带起阵阵刺骨阴寒。
她咽了下喉咙，强自镇定道：“区区小事，哪敢麻烦潞王妃。我的婢女已经去传轿子心我在这稍等会儿便是。”
言下之意，就是在警告她，自己的人就在附近，让她不要妄动。
王芍脸上笑意却更大了，柔声道：“诶，都是一家人，太子妃......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最后半句话出口，她眸中凶光大显，猛地朝顾慈伸手。
顾慈惊叫一声，慌忙抬手去挡，却根本挡不住。
指尖即将触碰的一瞬，王芍双目几近猩红。
可也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横出一只手，死死捏紧她手腕，几要将她腕骨捏碎。
她疼得“哎哎”直叫，没等瞧清楚来人，就被狠狠甩到旁边。
“信不信孤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积雪折射金芒，戚北落凌风而立，双目锐利如刀，衣上蟠龙纹随风昭彰，宛如神祇降临。

第72章
王芍结结实实摔了这一跤，脑袋撞到柱上，当即肿起个大包，人才将将恢复点理智。
她刚刚在长华宫受了大气，怒火烧得她脑瓜直疼，只想趁自己肚子被气炸前，赶紧寻个地方发泄出来。
这就瞧见了顾慈。
且她还是孤身一人坐在水榭中，形容也甚是憔悴，她便生出了歹心。
水榭后头就是太液池，自己若是假意过去关切一番，再趁机寻个什么手滑呀、地湿呀之类的幌子，将顾慈推到湖里。
眼下的水温，定能让她长不少教训。
越靠近她，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瞧得越发清晰，这种想法便如火苗挨着柴火，越燃越旺，谗食她的理智。
到最后，她也顾不得该想个什么幌子做掩饰，直接上手就推。
天时地利人和，多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不知还要等多久，可偏偏就......
功亏一篑！
王芍攥紧拳头，数道青筋如小蛇在皮下游走，嘶嘶吐着毒信。
戚北落眉尖紧蹙，嫌脏似的拍了拍手，朝凤箫使个眼色，凤箫便领人将王芍拿下。
他自己则俯身去看顾慈，眼中戾气一扫而空。
眼前的小姑娘同早间已完全判若两人。
花朵般的小脸血色褪尽，两道柳叶眉无力地往中间挤，唇瓣泛白，在寒风中瑟瑟轻颤，小手虚弱地伸向自己，像北风中的一片枯叶，纤细单薄，随时都会萎落风中。
张口哽咽一声，泪珠便混着冷汗滑过苍白的肌肤，无一滴不砸得他肝胆剧痛。
“疼......疼......”
“莫哭莫哭，我来了。”
戚北落慌忙抬手帮她擦泪，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自己的指尖却还控制不住地发抖。
小姑娘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若非真的疼极了，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眼下哭成这般，定已是痛得忍无可忍。
明明早间，她还笑语嫣然地说，会在家等他回来，可等自己下朝后欢欢喜喜赶回来时，不仅没见到期盼已久的笑靥，还成了这样......
戚北落心如刀割，双手骨头捏得咯咯响，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点痛苦。
云锦恐顾慈着寒，边哭边帮她擦汗，对戚北落道：“殿下，姑娘这会子身上不好，吹不得风。”
一语惊醒梦中人，戚北落连连点头，脱下自己的氅衣盖在她身上，抚着她的脸颊道：“来，慈儿，我们回家。”
回......家......
顾慈心头暖流滔滔，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次决堤，打着哭嗝拼命点头。
戚北落耐心地揩去她眼角泪花，“莫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来。”
他解下自己氅衣，仔细裹在顾慈身上，一手绕过她后颈，一手圈起她膝窝，缓而稳地抱起她，扯高氅衣襟口，挡住迎面朝她吹去的风。
动作轻柔小心，全不见半点在沙场上横扫千军的嗜血狠戾模样。
顾慈奶猫似的窝在他怀里，熟悉的冷香裹挟满身，似一双大手，温柔地揉开腹内胀痛，比抱十个汤婆子还管用。
她高悬许久的心缓缓落回归处，小脸贴上他滚热的胸膛，轻轻蹭了蹭，合上眼眸，安心地将自己交托给他。
那厢王芍被凤箫擒住，动弹不得，见到这幕，胸口堵得慌，像被人拿重锤一下下砸着。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自己该如何摆脱这局势。
思忖片刻，她软弱无骨地伏在地上，细细喘息，气若游丝。
“太子殿下冤枉我了。我方才不过是见太子妃独自一人在这，脸色又不好，恐她有什么闪失，便想着过来帮忙，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边说边缓缓扬起眼睫，眉眼如丝，勾人心神。
却只对上一双浓黑如墨的眼，云雾深处投射出的寒光，透着种直要将你心肝都挖出来的狠劲。
“你说的这些，孤一个字也不信，孤只相信，自己看见的。来人！”
王德善和凤箫一道颔首待命。
“既然潞王妃这么喜欢浮水，那就让她一次性游个痛快。”
说完，他便抱着顾慈，转身扬长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王芍心头骤然大跳。
隆冬腊月，这太液池得是什么温度？别说在里头浮水，就光是伸进去一根手指头，眨眼工夫就能给冻成冰！
侍卫越靠越近，她一下慌神，扭着身子，冲那高挑挺拔的背影龇牙恨声道：
“太子殿下！就算你是太子又如何？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潞王妃，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我丢下水，不怕我家王爷过来寻你麻烦！”
挣扎间，她双目赤红几欲滴血，钗环从髻上松脱，乌发垂落披散，清贵全无，丑态毕露。
那身影果然停下。
王芍心头一喜，以为有戏，欲乘胜追击再说上一两句。
那身影动了动，却不是转头，只是调整了下两手的位置，好让怀里的小家伙窝得更舒服些，又朝后不屑地一笑：
“五弟能来最好，刚好凑一锅鸳鸯浴。”
那声音，比这太液池里的水还寒凉，冻得王芍簌簌颤栗。
浑浑噩噩间，身后忽然涌来一股寒风，径直挥向她后背。
一声“疼”还来不及喊出口，后背又叫人狠推两把。她一下没站稳，跌跌撞撞往前栽，一猛子直接扎水里去了。
“啊，救命啊！救命啊！”
十二月的湖水冷得刺骨，王芍脸色惨白，肉皮像被无数道细密的刀片剐着，每块骨头都在打颤发疼。
她原本是识水性的，眼下被冻得只会浮水，不知该怎么游上岸。
岸边的侍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眼瞧着，只在她快蹭上岸时，又将她无情地推回去。
那人更是拥着自己温香软玉径直离开，大步流星，一次也没回过头。
*
一回到北慈宫，戚北落便将顾慈轻轻放在床榻上，仔仔细细掖好被角，一点漏风的缝儿都没留。
云锦和云绣递来刚热好的汤婆子和红糖姜水，戚北落一一接过，坐在床边亲自伺候。
两人互看一眼，本想阻止，但见他神色坚定，也便作罢。
屋里本就温暖，加之这一通贴心照料，顾慈渐渐恢复过来，仰面，目光一直追着他身影。
平日里连自己都不会照顾的人，这会子照顾起她来，倒像模像样。
又见他微斜的发冠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应是一路急奔所致。
她既感动又心疼，趁他给自己掖被子的时候，攀住他的手，撒娇般摇了摇。
“我没事了，就是一点小毛病，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打紧，躺一会儿就好。你今日上朝累了，快歇歇吧。”
戚北落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盖回被中。
“我不累，就在这陪你。看见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说话间，太医院中几位最擅长妇人科的太医赶到，王德善将人领进来。
他们刚要跪下行礼，戚北落就扬手打断。
“不必拘礼，赶紧为太子妃诊脉。倘若治不好，你们就算给孤磕一百个响头都没用！”
太医们浑身激灵，哈着腰“嗳嗳”应是，打开药箱忙活，比给陛下请脉还一丝不苟。
顾慈一脸羞色，剜了戚北落一眼。
都说了，这就是姑娘家惯有的毛病，好生养几日就是。
自己都不在意，他却看得比天大，非要请太医，还把话说得这么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什么重病，马上就去了。
戚北落注意到她的目光，以为她又疼了，脸色骤变，强行将她拥到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一行又急切地追问太医。
“怎么样？可是身上哪里伤着了？需要用什么药，天山雪莲还是千年人参，尽管开方子，孤这就叫人去拿。”
太医心肝哆嗦了下。
这么宝贵的药材，有市无价，旁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也就太子殿下，上下嘴皮子一碰，东西就直接送上门来。
可、可这也用不着啊？
他慌慌捏了把额汗，拱手道：“殿下莫急，太子妃只是气血虚，并无大碍。待微臣开两副药，好好调理便可，只是......呃......只是......”
戚北落眉尖缓缓蹙起，侧脸线条紧绷出一痕厉色，“说！”
“说说说......”太医额汗越冒越多，期期艾艾道，“只是万一调养不好，或恐、恐不利于生养。”
不利......生养？
顾慈脑中一阵轰鸣，原本娇羞的面容瞬间垮下，枕在头下的腿亦是一僵。
四面顿时安静下来，宫人们面面相觑，垂眸不语，气氛仿佛被冰冻住。
云绣手上一抖，不慎打翻红糖姜水。精瓷碎裂的声音，在沉默中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
戚北落斜眼睨去，她吓得一哆嗦，“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忙忙蹲身收拾。
云锦蹲下帮忙，逆光中，两人眼角俱都闪烁晶莹。
王德善轻叹一声，招呼上她们俩，领着众人出去。
屋内“吱呀”闭合，将沉默留给他们两人。
隐约有寒风从窗缝泄入，砭人肌骨，案上幽梅凌风开放，亦有些不甚霜寒。
戚北落恐这风又伤了小姑娘，将她安置回被窝内，起身去关窗户，回身却见小姑娘俯身埋首枕上，羸弱的肩膀细细颤抖，鸳鸯交颈绣面已泅湿一片。
戚北落心头猛然抽疼，疾步过去坐于床边，轻手轻脚地揽她入怀。
顾慈小脸哭成花猫，垂首窝在他怀里，只肯给他后脑勺。
戚北落想把她的脸扳回来，手才刚伸过去，她就拼命扭头反抗，缩得更厉害，手里还攥着一只缝了一半的老虎头帽。
自上回从长华宫回来，她经皇后提点，就开始幻想自己和戚北落的孩子。这几日为两只猫做冬衣时，也不忘缝两个小衣裳，给自己未来的孩子。
然而现在，这些都被太医的一句话打破。
隔着衣料，湿意漫延至戚北落胸膛，如刀直捅心窝。
他叹口气，拥紧她，轻轻拍抚她后背，“一个庸医的话，你也相信？傻不傻？”
“可、可他是太医啊，宫里头那么多妃子都是他诊的脉，怎么会是庸医。”顾慈哽咽着，胸口像塞了团乱麻，让她喘不上气。
戚北落板起脸，佯怒道：“我说他是，他就是。他说我的慈宝儿坏话，那他就是个庸医。”
顾慈一愣，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呆呆看他，见他黑着脸，煞有介事地将太医一通指责，明明满口胡话，听着却又似在理。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头凝塞的感觉稍稍舒缓，捶了下他胸口，撅着嘴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
戚北落见她如此，亦小小松口气，蹭着她的鬓发柔声道：“你这个傻的，人家本也只是说，调理不好才不利生养，又不是说一定生养不了。”
“况且就算没有子嗣也无妨，你若真喜欢孩子，我们大可去宗祠里过继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这天大的事给说没了？
顾慈怔住。
别说是平头百姓家，就连寻常勋贵人家，家中嫡系无所出，都会叫人狠戳脊梁骨，甚至休妻再娶。
更何况，他还是一国太子。
东宫若无嫡子，不等陛下皇后来寻她麻烦，就是朝中大臣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淹死。
顾慈稍稍平静下来的心，再次乱了章法。
戚北落总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低头轻轻撞了下她脑袋，笑道：“怕什么，外头有我。哪怕天塌下来了，我也能给你撑住。多思无益，你只需好好陪我过日子便是。”
“可是......”
戚北落将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头，轻轻拍抚，“没什么可是，我娶你过来，本就不是让你专程给我生孩子的。”
“即便我们一生无子，我也一样爱你。”
他眼眸含笑，坦荡干净，细薄的唇瓣微扬，不禁让人想起春日暖阳下初开的一朵兰花。
顾慈心中震撼，泛起难言之意。
滚滚热意涌上心头，不受控地冲出眼眶，怕他瞧见，她慌忙将脸埋入他颈窝。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宽阔的肩背永远是她最安心的归巢。
有大掌在拍抚她后背，轻而缓。
耳畔隐约响起几声哼唱，唱的正是他们小时候偶尔一次出宫，在民间听到的童谣。
她当时还夸好听来着，只是回头就忘了，没想到他一直记得，竟还学会了。
顾慈微微一笑，紧绷的心弦缓缓松下，窝在他怀中，静静听着，像是倦鸟中终于寻到了巢。
午后阳光透过鲛纱流泻满屋，斑驳金芒笼在他们身上。
一切，都如斯静谧。
可就在如此美妙的时刻，一个转音忽然起高了，调子跟着跑出山路十八弯，跟指甲刮过刀片似的。
歌声戛然而止，两人都僵着身子，谁也说话，气氛变得比刚才还要尴尬。
顾慈悄悄偏头，戚北落这养气的功夫没白练，都这会子了，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跟个没事人似的，只是这对耳朵吧......
顾慈慌忙捂嘴，将冲到嘴边的笑意憋回去，咳嗽一声，岔开话题。
“那......如果我们真有孩子，你喜欢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戚北落小小吐出口气，轻声一笑，凑到她耳边道：“我喜欢慈宝宝。”
顾慈微愣，面颊慢慢飞上红霞，娇嗔推他，“去你的！就知道戏弄我！”可嘴角分明翘着。
戚北落笑着被她推开，又没皮没脸地赖上来，关切道：“肚子还疼吗？”
顾慈捂着小腹，捺着嘴角点了下头，旋即又仰起娇面道：“不过就一点点，躺会儿就好。”
戚北落沉着脸，将她抱到腿上，两手从她腰侧穿过，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是这吗？”
顾慈点头，他便将另一只手也覆上，轻轻帮她揉着。
他掌心很热，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这么揉着，肚子倒真能舒服不少。
顾慈从身暖到心，窝在他怀里，安然闭上眼睛享受。
忽然，戚北落将她放回床上，撑直手臂，手掌交叠覆在她小腹，轻轻摁了一下。
顾慈一讶，眨了眨眼，茫然瞧他。
戚北落对上她的眼，手瑟缩了下，低头看了会儿她小腹，又抬头看她，迟疑道：
“你不是来......肚子才会痛吗？我帮你都摁出来，不就不痛了？”

第73章
摁出来......就不疼了？
这大概是顾慈两辈子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她倒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本是因为月事而钝钝坠疼的肚子，这会子却又被笑疼。
两种“疼”法在她肚里打架，以毒攻毒，最后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完全好了。
戚北落很快从她的笑声中明白过来，自己或许弄错什么了。
他从前没经历过女人，小姑娘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对于女人的事，他也是一知半解，至多也就在行军打仗时，听将士们讲过几句荤话。
若不是这回见小姑娘被月事折磨得这么惨，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做姑娘家原来这么辛苦。
但方才他也是一片好心，被这般取笑，心里难免不舒服。
怎么说他也是一国太子，颜面多重要啊？
火气在肚里反复转了好几圈，戚北落假意板起脸，沉声道：“你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可顾慈早摸透他的性子，见他脸黑下来，立马乖乖闭嘴不出声，咬着唇瓣，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眼角留着星星残泪，眼巴巴地把他望住。
纤细的小指勾住他的手，在他掌心一圈又一圈地轻轻挠着，像只粘人的小奶猫。
戚北落手心痒嗦嗦的，心里头更痒。
小姑娘现在对付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知道自己的软肋，就是见不得她可怜的模样，每回惹他不快后，就都会这般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哪怕他扛过这一招，后头还有好几十道连招等着他，总能打得他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他便是有滔天火气，一旦栽进她的温柔乡，也得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怒意和不甘在腔子里反复翻腾，他使劲咽了下喉咙，最后还是捏着眉心，长叹道：“是我太放肆，行了吧。”
顾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眉眼生晕，坐起身圈住他脖子，在他脸上大大地“啵唧”了一口，“你真好。”
戚北落颊边生香，心里甜滋滋地直冒泡泡，适才那点子不甘，也全都很没骨气地烟消云散，将人摁到怀里狠狠搓揉一番，哼道：
“小娇娇。”
他这辈子，算是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
太医给顾慈诊脉的结果，当晚就传到宣和帝和岑清秋耳朵里。
顾慈捏着帕子，坐立不安，时不时驻足眺望窗外，生怕会出什么岔子，招来天子震怒。
不料最后得来的却是两人安慰的话语，和赏赐下来的满满一屋子滋补品。
秦桑代岑清秋过来看望，笑容和煦，拉着顾慈的手宽慰道：
“太子妃放心，那些太医就爱把事往大了说，显得自己有多能耐似的。这点小毛病，根本不算事。皇后娘娘也有宫寒之症，后来调理好了，还不照样儿女双全？您没必要为这些事瞎想，要真拖累了身子，那可就不上算了。”
顾慈腼腆垂眸，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如此通情达理的公婆，别说是帝王家，便是帝京城随便一个勋贵人家家里，都未必有。
能让她摊上，是何其幸运。
除了安慰的话，秦桑还带了几副方子，说是皇后娘娘从前用剩下来的，可帮忙调理。顾慈一一收下，颔首道谢。
二人又说了点关于除夕家宴的事，寒暄两句，待到日头偏西，方才散了闲话。
王芍那日“落水”后，她身边的婢女就第一时间求到戚临川面前，却狠狠吃了一记闭门羹。
兜兜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王太妃拖着病歪歪的身子赶来，将人给捞了上来。
小命是保住了，可身子却冻得不轻，得有好一段时间不能下床。
如此，顾慈倒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在除夕家宴上给她添堵。
岑清秋将秦桑留给她，帮她打下手，她也不至于过分操劳。
太医院得了岑清秋的吩咐，每日早晚都各来北慈宫请一次脉。
顾慈一行筹办除夕家宴，一行乖乖按照太医开的方子吃药，得空时，自己也会翻阅医书，给自己调养身子。
她很想为戚北落生个孩子，不仅因为她是东宫嫡妻，更因为她想要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经点燃，就很快成了燎原之势，再收不住。
岑清秋看穿她的心思，私底下偷偷给了她一些食补偏方，不光女子要补，男子也要补，说自己当年，就是靠这些方子，将陛下给补回来的。
补回来的？
顾慈圆着眼睛，好一阵惊讶，隐约感觉，自己好似听见了一些深宫内不可告人的阴私。
但不管怎样，在这事上，皇后娘娘比她有经验。况且戚北落还是她的亲儿子，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害他。
回去北慈宫，顾慈就开始着手准备。
因着月事忽至，时日又莫名比往常要长，待身上好全，戚北落又怜她此前腹痛之苦，不舍碰她，只让她好生将养，夜里入睡，为尽量避免靠太近，褥子也隔开两床，净房里也时常备着冷水。
有时甚至自己主动去引他，他也打定主意，岿然不动。
细算起来，他们已经许久不曾亲热。
她曾偷偷向太医打听过，女子月事过后，哪几日最容易受孕，掐指一算，大约就是这两日。
而今夜尤为关键，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顾慈命人按照自己写的单子预备晚膳，转目瞧见镜中自己的容颜，转着眼珠细细琢磨一番，很快便有了主意。
夜幕四垂，天上飘起零星细雪。
戚北落在枫昀轩议完事，信步往回走。
今日散朝后，父皇寻他单独说话，提到来年三月春猎，云南王会携一双儿女入京，同他们一道去猎宫围猎。
武英侯与这位老王爷在云南各领一半军力，且两人明面上虽和和气气，可私底下关系早已闹僵。
武英侯拥兵自重，时常视朝廷调令于无物，乃大邺皮下腐肉，一日不除，终成大患。
若非云南暂还离不开他，父皇也不会留他至今。
倘若能趁这次春猎的机会，让云南王的心彻底归复朝廷，南境兵力则可全权交由他负责，武英侯便再无用武之地。
王家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戚北落转着指间玉扳指，嘴角微微扬起。
这回春猎，父皇准他带小姑娘同去。
记忆中，小姑娘上次去猎宫，还是个娇娇小小的小豆丁，胆子比个头大不到哪儿去。别人一张弓，她就吓得缩到顾蘅身后，死死捂着眼睛不敢看。
自己特特在她面前，展现了那么多回自己高超的骑射之技，她竟一次也没瞧见，甚至还将他同猎场内那些猛兽恶禽混为一谈。
气得他差点真要做出些禽兽行径。
这回春猎，他定要一雪前耻，让她好好瞧清楚，自己并没有嫁错人。
戚北落长哼一声，好快步子，迫不及待要将这消息告诉她，期待她欢喜雀跃的模样。
屋里的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红木桌上已摆满珍馐，香气扑鼻，屋内却不见半个人影。
“慈儿？”
戚北落轻声唤了几句，都不见有人回应。
他心中隐生不祥之感，面色微凝，轻手轻脚地靠向墙边，取了悬在上头的佩剑，缓缓朝里屋靠去。
唤完最后一声“慈儿”，正欲拔剑冲进去，面前的纱幕忽然被素手撩开，一张芙蓉娇面正撞入他眼中。
莲花烛台氤氲开昏黄光晕，顾慈着一身火红衣裙，裙边袖口都以金线绣出繁复的海棠花纹，茶白抹胸掐出柳腰峰峦。
面匀桃花妆，鬓簪雪里山茶，眉心还钿了花额，娇慵清艳之至。
“我在这，怎的了？”
戚北落眼睛直愣，异样的僵麻之感从背脊末端升腾，缓缓漫延全身。
小姑娘不喜脂粉抹在脸上的感觉，惯常不爱打扮，今夜这是怎么了？
他狠狠滚了下喉结，启了启唇，喑哑道：“我、我我方才没瞧见人，一时心急......”
话未说完，那只玉手缓缓向他伸来，擦过他面颊，停在鬓边，轻轻摘去发丝间的一痕残雪。
渐渐，身子也覆了过来，软若无骨，玉面微偏，云朵一般伏在他肩头。
夜风涌来，有暗香幽幽荡漾，盈满鼻尖，似是女儿香。
戚北落呼吸凝滞，身子登时酥软大半，嘴还张着，声音却不知不觉从舌尖消失。
他们虽才成亲不足一个月，但彼此间的默契，已远远胜过那些盲婚哑嫁多年的夫妻，这点暗示，戚北落岂会感应不到？
可......
他长睫微垂，双臂抬至半空，想抱，手却落不下去，紧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慈儿，你身子才刚好些，不如......再等两日吧。”
余光中，小姑娘浓睫细细打颤，一点点垂覆，似一双蝶翼不胜寒风，栖于花间，婉转可怜。
“不可以吗？”
细细软软的声音，隐约夹着哭腔。
心爱之人主动投怀送抱，本就难以招架，眼下情状，更如火上浇油。
戚北落腔子里压抑许久的火，瞬间烧灼开，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抱起人就往屋里走。
可小姑娘却又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你等等你等等。”
“怎的了？”
戚北落凝望她，深邃乌沉的凤眼已然绷起血丝，牵着她的手，更是灼热如火烧。
顾慈面颊泛红，垂眸不敢同他对视，只拉着他的手，往红木圆桌边走，按他入座，殷勤地给他布菜。
“你忙了一天，不饿吗？先吃点东西吧。”
戚北落望着她的脸，本想打趣一句“秀色可餐”，余光晃过她手中的瓷碗，由不得一凝。
雪白的瓷碗中，黑黢黢的一坨，有肉有米，上头还飘着几根蔫坏的菜根。
勺子还没递到嘴边，戚北落就闻到一股羊膻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能地蹙眉偏头，“这是什么？”
“枸杞羊肾粥，母后新教我做的，你快尝尝，很好吃的。”
“不吃完，可不准睡哦。”
顾慈直视他的眼，巧笑倩兮，顾盼嫣然。
戚北落的心肝，却结结实实抖了一大下。

第74章
“羊......肾？”
戚北落几乎是在一瞬间，将眼睛瞪到最大，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才二十岁，正当壮年，腰膝俱都强健有力，肾精更是毫无亏损之状。今日去校场练兵时，他还能以一敌三，半点不虚，怎的就要吃这劳什子来补身子了？
便是前些时日，床笫间，她不是还很受用么？怎的忽然就想起这出了，母后竟也跟着她一起瞎胡闹，这都怎么了？
顾慈见他愣在那，久未动作，料定他会错意了，红着脸瞋瞪道：“哎呀，我不是说你不行。”
戚北落面色一沉。
她慌忙捂住嘴，讪讪吐了下舌头，挨到他身边，攀住他手臂，边摇边撒娇。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母后告诉我的食补偏方，有助于受孕。不单单你要吃，我也要吃，咱们得一块补。母后当年，就是靠这偏方，怀上皇姐和你的。”
“算我求你了，你就吃了吧，好不好嘛？”
顾慈一再恳求，娇嗓甜如蜜，将碗端至他面前，望着他，两眼晶亮。
戚北落眉毛皱得更紧，迟疑了下，尝试着凑近细嗅，一股恶心感顿时从胃里奔至喉咙中，忙不迭推开她的手。
“你确定母后不是在故意作弄我？”
“怎会？我请太医看过这方子，的确大补。就是味道......”
顾慈眼神躲闪了下，旋即又直视他的眼，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味道也不错，我尝过了。再说父皇当年都吃了，你怎的就不能吃了？”
戚北落狐疑地瞧了眼粥面，黑黝黝的汤面忽地冒了两个泡，他立即摇头如拨浪鼓。
四面安静下来，顾慈不说话，就这么望着他，红艳艳的小嘴噘成一朵牵牛花，眉梢眼角失了轻俏，慢慢耷拉枯萎，清润的眼眸泛起朦胧水色，轻盈如一层薄纱，不知不觉就将他包裹进去。
到底是躲不过啊......
戚北落喟然长叹，揉了揉额角，接过碗，心里还有些犹豫。
几日前小姑娘听到太医说的那句“不利生养”时的神情，又跃然脑海间，搅得他心头钝钝抽疼。
实在不忍再叫她失望，他举起勺子，硬着头皮大口吃起来，起初还能嚼两下，到最后干脆连嚼都不嚼，直接改生吞。
最后一口羊肾肉入口，他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捂嘴，一手搁在桌上紧攥成拳。
“可以了吧？”
顾慈看着空碗，喜不自胜，屁颠屁颠跑到他旁边，讨好似的帮他捏肩捶背。
红酥手柔柔抚去疲惫，戚北落缓过神来，掀开半幅眼皮瞧她。
小姑娘欢喜的模样像一颗糖，沁甜他的心，方才那点苦难当即被抛诸脑后。
温饱思那啥，适才被浇灭的热潮又如雨后春笋“蹬蹬”冒头。
他攥了攥手，缓缓伸向她柳腰，“慈儿，我们......”
掌心忽然一满，他低头一瞧，赫然又是一碗黑黢黢的东西！
“母后说了，方才那碗粥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这几样才是重头戏。”
顾慈笑眯眯地揭开面前碗盖。
戚北落咽了下喉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猛地倒吸口冷气。
红木圆桌上整整齐齐一排汤水，鹿肾汤、猪腰子......大碗小碗，应有尽有。
浓烈的异味扑鼻而来，戚北落身不由己地拼命往后缩脖子，苦笑了下，“慈、慈儿，这些都要我一个人吃？”
顾慈直视他的眼，真诚地点了下头。
戚北落捂着肚子，胃里好似在大闹天宫，唇角抿得笔直，“慈儿，你方才不是说，你也要补吗？怎的就光我一个人吃？”
顾慈点头，指了下桌子对面，“对呀，我也要补，那些都是我的。”
戚北落转目看去，眉梢冷不丁一抽。
红木桌上以缠枝花青瓷瓶为界，分开两边。倘若说他这边是洪水猛兽，那她那边就是花团锦簇。
玉盘盛珍馐，俱是拿黑豆、莲子等物做成的小食，每碟都精致如画，拼在一块，还凑出了四季风景。
“慈儿，你这也......”
“怎么了吗？”顾慈偏歪脑袋，柳眉微蹙，两道清丽丽的目光脉脉投向他。
戚北落喉结翕动，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回去。
“没怎么，挺好的。”
“那赶紧趁热吃吧，凉了可伤胃。”
顾慈笑盈盈递上筷箸。
戚北落摸了摸已经元气大伤的胃，挣扎许久，终还是败给她饱含期待的目光。
满满一桌肾肉，他也不知是怎么咽下去，最后一口下腹，他仰靠在椅背，忙捶拍胸膛，长长松口气，仿佛去了半条命。
腹内似比刚才闹腾得还要厉害，他眉心微蹙，欲起身去净房，眼前忽然一花，伴随袅袅幽香，一团温软轻飘飘入怀，随他一道坐回椅上。
带起的暗风，撩动莲花烛台上灯火摇曳，光晕缩小，只堪堪圈出这方寸之地，仿佛这偌大的天地间，就只剩他们二人。
戚北落脑袋空白了一瞬，背脊绷得笔直，艰涩地吞咽了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慈儿，你......”
一根玉指突然抵住他唇瓣，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所有话语都堵回他嘴里。
戚北落浑身发软，恍惚生起一种窒息感，垂眸。
朦胧光斓中，她玉指纤纤宛如青葱染豆蔻。
戚北落越发口干舌燥，下意识抿了抿唇瓣，可她却狡猾地溜走，他只尝到唇边留下的些许女儿香。
只一点残香，就成功拨乱他心曲。屋子里的地龙，似乎也比刚才更燥热一分。
灼热的气息透过层叠的衣料，扑面而来，顾慈瑟缩起脖子，面颊控制不住飞满红霞。
早间她去长华宫请安时，岑清秋特特将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只留她一人说话，讲了许多闺中密术，听得她面红耳赤，心跳隆隆。
要她学会去勾引男人？
两辈子加一块，她都没考虑过这些事。且她打小熟读经史子集，心里那道坎就更难跨越。
可，孩子......
顾慈心神一荡，眼前似出现一个同她和戚北落模样相仿的孩子，正眉眼弯弯地朝她笑。
她咬了下唇，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入他袖口，顺着他坚实流畅的小臂线条轻抚、画圈。
扬起娇面，红唇慢慢凑近，还差一分就贴上他的唇，曼声道：“北落......哥哥......”
媚眼如丝，呵气如兰，交结纠缠成一缕无形的牵丝，一下勾走他三魂七魄。
腔子里的火陡然冲开最后桎梏，戚北落再克制不住，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下。
顾慈偏开头，推开他，娇嗔瞪道：“别、别在这啊......”
戚北落眉梢一挑，手上松了力道。
顾慈趁机从他怀里钻出，简单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要往屋里去，回眸却见他还坐在原地，支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大言不惭道：
“不在这，我不知该去哪儿。”
挑逗之意，不言而喻。
顾慈脸上更烫，咬着樱唇狠狠跺脚，剜他一眼，还是乖乖过去，牵起他的手，引他往里屋去。
可才刚至床边，她便霍然被推倒。山一般的身影随之压下，一双眼睛却莹莹泛光，缱绻无边。
顾慈被这层光团团罩住，娇羞地撇开脑袋，迟疑片刻，心一横，又仰面大剌剌迎上。
素手贴着他半敞的衣襟，游移而上，缓缓勾住他脖颈，轻轻一发力，两人便一块滚入这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锦被中。
帐子落下，天地只剩此间一隅，热潮紧贴肌肤，汹涌在彼此呼吸间，既紧张又兴奋。
可情意正当浓时，身上之人却停在那，不动了。
顾慈茫然睁开眼，却见戚北落飞速从她身上翻下，扯开帐子疾奔入净房，随后便是一阵呕吐声。
顾慈匆匆掩了衣物，赶去看望。
戚北落把什么都吐了，虚弱地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
见顾慈过来，他眼神微微闪烁，语气有些虚弱，“慈儿，我、我不是故意的......”
似怕她生气，他忙补了一句：“就算没有这些，我也可以的，真的。”
双目灼灼望过来，一瞬不瞬，笃定中还夹杂着浓浓的求生欲。
顾慈一怔，简直要被他逗笑，扶他回床上躺好，给他倒了杯温水。
戚北落盯着杯盏，不敢接，抬眸小心翼翼地把她望住，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犬，在主人面前耷拉着耳朵不敢妄动。
顾慈不禁笑出声，摸摸他脑袋，“我没生气，喝吧，这就是一杯水，没有旁的古怪之物。”
低头啄了下他的额，“我以后再也不逼你吃那些了。”
戚北落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这才接过杯盏一口饮尽。
帐子再次落下，两人回到床上，什么也没做，只静静相拥而睡。
月光如水，透过帐子，照映在戚北落安静的睡颜，英气又不失清逸，如一泓秋水名剑隐入鞘中，却疲倦至极。
顾慈侧身看了会儿，欢喜又心疼。
大约是近来政务太过繁忙，他夜里总是沾枕就着，白日亦很难睡醒，即便醒了，人也恹恹然，连带自己也时常困倦难消，身上总乏累得紧。
还是不要逼太紧，顺其自然吧，他们还年轻，把身子养好了，孩子总会有的。
她如此开解自己，心中到底还是落下根刺，撑起身，悄悄啄了下他鼻尖，躺回窝里，盍眸入睡。
月影乱人心。
睡意朦胧间，她忽被人圈住腰肢，带入一个炽热的怀抱。喑哑的声音，合着温热鼻息，绵绵喷洒在她耳畔。
“慈儿，我好像吃积食了，得活动活动。”
边说，一只大手边绕到她胸前，簌簌解开系带。
顾慈睫尖一颤，缓缓睁开眼，侧过半张脸，正对上他深邃幽暗的眼，像是被蛊惑一般，才歇下去的念头又被勾起，却故意打趣。
“你不是才刚吐干净，怎的还能积食？”
那手骤然一顿，系带亦被他不慎拧成死结。他试着拽了下，结就更紧了。
尴尬的气氛蔓延开，顾慈忍笑，即便不看他，也能想象出他眼下窘迫的模样。
睡意全散，她索性转身，继续追问，“怎的不说话，为何就积食了？”
戚北落却不答，先一步翻身压下，黑夜中，凤眼凛凛晃着幽光。
“那我肚子饿了，方才没吃上好的，现在得来顿好的。”上下溜了眼，眸光越发迷离。
“就来顿肉！”
就听“嘣”的一声，打结的系带被直接拽断，顾慈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低头，狠狠叼住了她。

第75章
一夜春风渡，二人俱都销魂。
戚北落睡得极好，翌日一早醒来，神色依旧餍足，细算起来，这竟是他成亲后，睡得最好的一日。
侧头望一眼枕畔娇妻，小姑娘昨夜被折腾狠了，眼下还沉在睡梦中。
雪□□致的一张小脸泛起薄粉，缩在海棠红锦被中，小小一只，像一团撒满糖霜的糯米软糕，勾人去啃一口。
他凝望片刻，伸手帮她把抿在她嘴角的一缕乌发挑开，又趁机偷偷捏了下她的嘴。
小姑娘皱了皱眉，睁不开眼，含糊地哼唧两声，小脑袋一撇，继续睡她的。
戚北落“噗嗤”笑出声，兴致上来，干脆半侧过身，曲起右臂，侧枕着看她。
外间雪下了一夜，天明时才渐渐歇势，檐头积雪化作水，滑过儿臂粗细的冰楞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点滴不绝，更显晨间静谧。
顾慈似被这声音吵醒，直觉有两道视线投在自己脸上，如浑圆指尖轻轻滚过肌肤，掠起阵阵火辣。
眼睫颤了一下，她睁开眼，惘惘看去。
四目相撞，戚北落乌沉的眸子骤然亮起，流淌出欢喜的光，长臂一展，将她连人带被一块抱入怀中。
“睡得可好？”
顾慈慢慢醒神，想起他昨夜猴急的模样，把她寝衣都扯破，顿时羞红脸。
昨夜他不是把那些汤水都吐了吗，怎的还这么凶狠？待会儿云锦和云绣进来，瞧见那件寝衣，她该怎么解释啊？
“你、你你别过来。”
她伸手推他，乌溜溜的眸子怯生生乱瞟，推搡间，锦被从她肩头滑落一角，无边雪色中乍现红梅点点。
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戚北落眼眸沉了下，低头啃她柔嫩的小脸。
糙乱的胡渣刺得顾慈肉皮生疼，她扭着脖子，伸手撑开他的脸，娇嗔道：“你属狗的？”
怎的每天早起，或是下朝回来，都要来这么一出？她都快蜕皮了。
戚北落一摸下巴，歉然笑笑，捏着她鼻尖，得意洋洋道：“我属龙，真龙，你会不知？哪里像你，小猪一只。”
说着又要凑过来，眼神也有了变化。
顾慈对昨夜之事心有余悸，鹌鹑似的往被子里缩，可爱娇憨至极。
戚北落朗声大笑。
“现在知道怕了？那为何昨晚还非要喂我吃那些劳什子？我还以为你如今多能耐，没想到还是这么弱不禁风。要不干脆，你以后就随我一块去校场走走，打打拳，强身健体。”
这话不过玩笑，军营里的男人都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
他的小姑娘这么乖巧漂亮，他恨不得给她造间金屋子，藏起来，只准他一人瞧，哪里舍得让别的男人看见？
顾慈从被里拱出半颗脑袋，瞪他，“我才没有，明明是你、是你......”
昨夜的一幕幕重现脑海，她咬着唇瓣，说不下去，面颊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红。
戚北落嘴角噙着坏笑，凶巴巴地抬起她尖细的下巴颌，明知故问道：“我怎么了？怎的不说了？”
视线一点点压下，顾慈渐渐招架不住，干脆破罐破摔，踢蹬着腿，一面嚷着“你坏你坏”，一面捏着拳头胡乱捶他。
却一点也不疼，反而在他心头荡起阵阵甜蜜。
前朝的勾心斗角实在太累，他从前一个人习惯了，倒也没觉得苦。
眼下身边多了个人，能让他放心地抛开所有算计，坦诚以待，什么也不用做，只是这么简单地抱着，坐在清晨的阳光里赏雪嬉闹，就能给他带来无限欣喜，才知过去的日子有多沉闷。
有她在，这个世界都是鲜亮的。倘若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戚北落含笑凝视她，任她捶打，在她手累喘息之时，又忽地捉了她的手，在她“哎呦”一声抱怨里，翻身将她压住。
“不行不行！你待会儿还要上朝呢——”
顾慈不停扭着脑袋拒绝。
戚北落只坏笑道：“不要，谁让我坏来着。”
顾慈又气又羞，余光瞥向窗上来往的人影，忐忑又心悸，在他的如狼攻势下，又渐渐生出一丝羞于启齿的兴奋，明明腰酸腿疼，却又舍不得他离开。
新换的架子床“吱吱”叫唤，伴随一声娇啼，白玉小手从锦帐缝隙间探出，似要在空中抓摸什么，奈何扑了个空，软绵绵垂落。
藕臂撑在床沿，细细打颤，粉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似芙蕖不胜风雨吹打。
腕间血玉镯子有节奏地摇晃，磕碰到木沿，发出细弱脆响。
红光明艳，一如他此时猩红的眼。
“以后还敢不敢乱喂我吃东西？嗯？”
果不其然，他就是在故意报复，明明昨晚还老实巴交，在自己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眼下尝到甜头，就立马翻脸不认人，坏透了！
顾慈气急败坏，往后伸手，想打他，却根本打不着，胡乱挥了两下又无力垂落，摇头想说“不敢了”。
他真的一点也不需要。
可话才到嘴边，却又被自己的叫声打散，直到门口响起敲门催促声，才将将散了云雨。
顾慈累极，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待睡足醒来，已经是中午。
枕畔空空，戚北落早已上朝，临走前还很贴心地将一套崭新干净的寝衣放在她枕边。
屋内暧昧气氛还未散尽，云锦和云绣进来伺候顾慈梳洗，都由不得红了脸。
顾慈缩着脖子，低头自顾自穿衣服，尽量忽视她们的目光。
指尖滑过小腹，心思微微摇荡。
早间云雨散后，戚北落在她腰下垫了个软枕，听说这样有助于受孕。
这几日自己为孩子的事一蹶不振，想来是他也有所觉察，不想让自己难过，才会这般努力满足自己。
顾慈感慨万千，隔着寝衣织物，轻抚小腹，眉眼温柔。
就是不知，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来，应该快了吧？
可直到年末，她肚子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外头关于她“恐难生养”的流言，却不胫而走，甚嚣尘上。
戚北落震怒，下令彻查这散播谣言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还亲自教训了几个嚼舌头嚼得最厉害的几人，杀鸡儆猴。
流言闹腾了没两日，就被他以雷霆手段止住。
可饶是如此，这事还是成了顾慈心头的一根刺，一碰就疼，人亦无精打采。
到了除夕夜里，爆竹声声，梅枝堆雪，宫中上下扎花点红。
家宴分男女席，女宾宴席设在太液池上的蓬莱殿。
戚北落没法全程陪同，只能送顾慈到太液池边，往她颈上一圈一圈绕狐皮围脖，又往她手里套了个兔毛手笼。
却不知自己氅衣系带也已松落。
“湖边风大，没进殿不可把这些摘下，知道吗？”
上下检查一番，他仍是不放心，捧起她的小脸絮絮嘱咐。
“旁人说的话，你都不要听，知道吗？倘若宴上有谁敢惹你不快，你自管拿出太子妃的派头，罚回去，我替你撑腰。”
“我看谁敢跟我过不去。”
他眼睛一横，眸光幽深如寒潭，周遭的气温瞬间大降，仿似结了层薄冰。
边上几个瞧热闹的命妇立马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慌慌埋首，疾步离开。
普天之下，谁这么想不开，敢跟这位爷过不去？那不等于提前到阎罗殿报道么？
顾慈忍俊不禁，帮他绑好系带，又拥住他的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保准不会吃亏。你快去吧，前头大宴可快开始了，你是太子，万万迟到不得。”
她边说边推着他，连哄带骗，磨了大半炷香，可算把人哄走。
方才那几个命妇早她一步入席，已将刚才戚北落说的话散布出去。
顾慈过来时，众人都肃然起敬，恭敬朝她行礼，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敢乱颤。
“还是殿下为姑娘思虑得周全，提前扮了这黑脸，镇住那群长舌妇。不然就凭她们的碎嘴，眼下还不定要明嘲暗讽成什么样呢。”
云绣边得意道，边帮顾慈褪下身上的鹤氅和手笼，递上手炉。
顾慈抿笑，不置可否。纤长睫毛微微垂覆，在眼底扯开一小片朦胧疏影。
戚北落可以堵住悠悠众口，但控制不住他们的脑子，非要往那上头想。
要想彻底辟谣，除非她怀孕，可这事却急不来，当真头疼。
正当苦恼之际，前头忽然过来个人，面如满月，满头珠翠，正是王家二夫人，王芍的母亲。
“臣妇给太子妃请安。”
她仗着自己是潞王妃的生母，七拐八弯，也就是顾慈的长辈，干脆摆起长辈款来。
不等顾慈唤她起来，她就已然起身，款挪到顾慈身边，热络地挽住她的手，道：
“头先因家中忙碌，臣妇没能及时跟您道喜，今日一并给您补上。祝太子妃与太子殿下新婚大喜，早得贵子。”
早得贵子？
四面欢笑声戛然而止，各种目光缠绕一块，都意味深长地投向这边。
王夫人却并不当回事，脸上每到褶都沁着笑意，眼睛却没笑。
自打王家大房拿她的宝贝女儿，去填那王若的窟窿，她就已然不满。
眼下她女儿又因这所谓的太子妃而落水，冻出一身毛病。昨儿她去潞王府看人，险些没认出人来，而那潞王还不闻不问。
这口气，她如何下咽？就算凭她的身份，没法将顾慈怎样，至少能给她心里添点堵也好。
穿堂风入内，嘶嘶吐着寒气，欢乐的气氛骤然凝滞，像是被冻住，衬得外间烟火声越发震耳欲聋。
众人皆敛声屏气，勾起脖子偷窥。
她们虽畏惧戚北落，不敢造次，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瞧热闹。
顾慈却不急不恼，牵起王夫人的手，笑容和煦道：“说起道喜，本宫也还没跟王夫人好好道过。”
“听闻王大人又给夫人收了位姐妹，算起来，这该是第十七位了吧。家里人多，吃起饭来也香。哪像本宫，想寻几位姐妹一道陪太子殿下用膳，好说歹说，他都不肯。”
顾慈捧着心口，煞有介事地拧眉长叹。
倒成了个甜蜜的负担。
众人又恨又羡，尤是那些已经成婚，且终日要同家中妾室大眼瞪小眼的人。
世间男人都一个德行，吃锅望盆，但凡长了点本事，就想着三妻四妾，且本事越大，妾室就越多。
像戚北落这样当了太子，还用情专一的人，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谁人不羡？
而王家二房那位纳妾的速度，则当属帝京之最。
他年纪一大把，妾室的数量，更是比年纪还一大把。且各个都不过十五六岁，嫩得跟朵花似的。
甚至还闹出过儿子跟老子抢人的丑闻，成了帝京城内一大笑谈。都这样了，还没能挡住王家二爷广纳美人的心。
众人纷纷望向王夫人，眼神讥诮。
王夫人脸色变了又变，僵笑着道：“劳太子妃挂念了。”
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顾慈却不由分说地又拽回去，大眼睛眨啊眨，笑得人畜无害。
“说起早得贵子，本宫才要跟夫人道喜。听说家中马上又要添一位庶子，这已经是第十三个了吧。真好，多子多孙多福气。”
似想起什么，她忽唤过云锦，取来一坛老陈醋，亲手塞到王夫人怀里。
“孕妇怀孕喜食酸，本宫这正好有一坛陈年老醋，就赐给夫人和那位害喜的妾室。”
“这醋没别的好，就是解渴，能治多嘴多舌之症，保家和万事兴。”

第76章
四面一瞬静默，不知是谁先笑出第一声，引来第二声、第三声......整间堂屋旋即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中，终于有了过年的味道。
王夫人怀抱醋坛子，尖尖指甲“咯咯”抠着瓷坛，脸庞同坛子里的陈年老醋一色。
有那么一瞬，她真想把这坛老陈醋摔到顾慈脸上。
都说这顾家二姑娘的性子最是温顺和软好欺负，她才敢斗胆讥她两句，今日一见，怎的跟传闻里头的不一样？哪里“慈”了，分明就是一根“刺”！
可顾慈还是一脸无辜模样，偏歪着脑袋，眸子跟猫眼儿似的圆溜干净，一瞬不瞬地望过来，仿佛当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膈应人的事。
眼眸深处，分明却还藏着几分不屑的衿骄，像极了某人。
王夫人气如山涌，十根指头“咯咯”抠着瓷坛，甲盖都快掀翻，可碍于身份悬殊，也只能垂首讪笑着凑趣。
左右这顿年夜饭她是没胃口再吃下去了，索性也就不吃，胡乱扒拉两筷，就寻了个“身子不适”托词，上前跟岑清秋请辞。
岑清秋今日依旧打扮得光鲜，即便坐在一众锦衣华服、面容如花的年轻贵女中，依旧耀眼如明月，不会被夺走一丝一毫的光辉。
“王夫人既然身子不爽利，那便早些回去吧。”
王夫人颔首谢恩，碎步后退，刚要转身，冷不丁又被她叫住。
“本宫听闻，方才太子妃赏赐给王夫人一坛醋？”岑清秋抬手随意抚了抚发顶凤钗，千枝烛耀出琉璃光晕，映照得她指尖新染的凤子红鲜艳如花。
王夫人下意识眯了眯眼，打量岑清秋神色疏离冷淡，心头一喜，以为她要给自己做主，满是褶子的脸立时笑成菊花，揣着手上去抱怨。
“皇后娘娘明鉴，臣妇身份虽不及太子妃尊贵，但好歹也是有个淑人的身份傍着，且还是潞王妃的生母，算太子妃的半个长辈，她这么说话，未免太......”
“未免太少了些。”不等她说完，岑清秋就先补了这么一句。
王夫人愣在原地，不解其意，而那厢岑清秋已命秦桑捧来一瓷坛并一条活鱼。
“大过年的，大家又都是亲戚，只赏赐一坛醋也太少了些。本宫再给王夫人添一坛子酸菜和一条鱼，算作是给府上添置的年货。旁的不说，让府上的厨子做碗酸菜鱼，应当比御膳房的还入味。”
窃笑声四起，王夫人瞠目结舌，还没反应过来，秦桑已经把酸菜坛子塞她怀里，又把鱼挂在她手上，皮笑肉不笑地道：
“王夫人放心，这酸菜是长华宫小厨房新腌的，味道极好。这鱼也是刚从湖里打捞上来，还新鲜活泛着呢。”
为证明这点，胖头鱼极其配合地奋力摆了下尾巴，甩了王夫人一脸腥臭的水滴。
她“哎哎”惨叫，睁不开眼，不仅没博得同情，还换来更大的讥笑，直到最后离开，脚下没留神，一猛子摔进太液池，人都还惘惘然。
有了王夫人这活生生的例子，宴上一众皇亲国戚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当下也明白这位新晋太子妃在宫里头的分量。
不单太子殿下护着她，就连陛下和皇后娘娘也站在她这边，且她本人也不是个柔善可欺的主，他们轻易得罪不起。
原还有那么几个想试探一下这底线究竟在哪，眼下都纷纷歇了心思，举杯讨好地向顾慈敬酒，再没敢给她半点脸色瞧。
宴会至戍时末方散，按理，顾慈应当留下，同戚北落一块，陪在宣和帝和岑清秋身边守岁。宣和帝念其这些时日筹办家宴甚是乏累，便准他们回去团聚，不必在这伴驾。
当真是为了这理由？
顾慈半信半疑，临退出门前，偷偷抬眸瞧了眼。
空荡荡的大殿中，他二人似乎又因为什么起了争执。
岑清秋面红耳赤，甩了袖子自顾自往外头走，然没走出几步，宣和帝便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做贼似的左右瞅两眼，抱着美人屁颠屁颠往后殿跑，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
顾慈哭笑不得，松口气，放心回去。
*
北慈宫。
戚北落先她一步回去，来不及换衣裳，就先招来王德善询问蓬莱殿上的事，听完后一阵惊讶，拳头抵唇暗暗发笑。
小姑娘自打上回从阁楼摔滑下来后，性子强硬了不少，不会再任人欺负。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身在外头大宴，心思却跟着眼神一块，乘着北风直往蓬莱殿去。
在东宫之位上锤炼这么久，他深谙如何做一个克制稳重的人。可偏生，小姑娘就是他的不克制和不稳重。
这病灶，无药可医。
父皇看穿他心思后，还笑话他被美色乱了心智。明明最该被笑话的是他自己！
可目今看来，小姑娘当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子。在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她像一朵花，慢慢冲破茎叶桎梏，凌风绽放，摇曳生姿，越发叫人挪不开眼。
案头那片暖灯将屋子镀满溶溶橘光，他眼角眉梢亦染起柔色。
顾慈才刚进门，他便一把搂住她娇软的腰肢，原地转两个圈。她反应不及，惊叫不断，两手死死扒在他肩头，捏拳捶他，反被他搂入怀中，顺着她的脸蛋没头没脑一顿乱亲。
“宝儿，你可真是我的宝儿。这张小嘴，可比我手里的刀剑厉害多了。”
他边说，边低头去寻她的嘴。一根软乎乎的指头却抵住他的唇，将他推了回去。
“那是你没听见母后说的话，姜还是老的辣。”顾慈嗔瞪他道。
戚北落笑着将她放下，伸脚勾来一张座椅，抱着她一块坐下，揽在怀里轻轻摇晃。
“那还是我媳妇儿厉害，小小年纪就能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不过真要我说，你和母后还是太客气了些，倘若换成我......”
他眸子陡然一凛，哼笑，“何必绕这么多道弯，直接递刀子不是更快？”
顾慈缩了下脖子，戳他的额角，“大过年的，我可不想见血。”
戚北落笑了声，脑袋顺势往另一侧歪倒，又忽地自己弹回来，抵住顾慈的额头轻蹭，“我不管什么过年不过年，我只要你快活。”
他眼眸在昏黄中乌光璀璨，盯久了，仿佛能将人吸进去。顾慈脸上一阵发烧，垂了眼睫不敢同他对视。
这一低头的娇羞，顷刻间在戚北落心里荡起无尽涟漪。
他忍不住低头亲她，顾慈却扭着脑袋，哼哼唧唧一个劲地躲开，他不禁恼火，都好几个时辰未见面，自己对她牵肠挂肚，她怎的还在躲？
“不许再躲了！”他蹙眉佯怒，想了想，又补充道，“已经没胡茬了，不信你瞧。”说着便翘起下巴给她看，更加肆无忌惮地往她脖子上拱，浓烈的气息在她颈侧喷洒一片薄粉。
顾慈又羞又恼，踢蹬着腿撑手推他，可他今日却跟牛皮糖似的，不仅推不开，还越粘越紧，唇贴在她颈侧游移，舌尖勾挑她耳垂，在萧瑟冬夜里，带动两人的心一块颤栗。
“还想不想要孩子了？嗯？”
“大过年不可见血，那咱们就造个小人，气死她们，如何？”
屋内烧着地龙，待久了本就发燥，他低沉喑哑的声线，便似一颗火星，点在干柴上，溅起满屋甜腻的馨香。
顾慈螓首微垂，咬紧唇瓣不语，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恨恨捶了下他肩胛，终于还是撑不住，勾住他脖子迎了上去。
*
年关过后，东风忽至，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渐渐变软，万物由此复苏。时令至三月，雨水桃华，又是一年春。
顾慈依旧没盼来喜讯，却等来了顾蘅的好消息。
傻姑娘心大，月事停了两月都不觉奇怪，还是裴氏先察觉不对劲，请来太医号脉，方才知道这一大好事。
顾慈在宫里听说后，喜不自胜，忙打发人送贺礼过去，等人走后，又摸着自己小腹，绵长一叹。
若说头先太医说的那句“不利生养”，她情绪低落了几日，尚还能安慰自己，把身子调养好便没事。除夕宴上的事传扬开后，帝京城中已没人敢再说她闲话，可她却真有点慌了。
自己和姐姐同一日出嫁，可最后偏生只有自己没半点动静。成年后，小时候的体弱不足之症已没再大显，她便以为没事，可眼下看来，到底是留下了不良影响。
前世她便没有子女缘，重活一世，她能狠下心让自己的性子强硬起来，却没法给自己换副强健的身子，难不成这辈子也要......
戚北落瞧出她心思，细心安慰，奈何收效甚微。
正巧此时云南王已携一双儿女入京，猎宫之行已经安排好，他忙忙催人收拾行囊，领她去散心。
猎宫在帝京城郊外，春风舒缓，举目远眺，碧草连天，薄而透的阳光如泉水般流泻，草尖似乎有绚丽的光晕在飞舞。
御驾的仪仗刚至，暂停在宫外。
戚北落陪完圣驾，匆匆从前头赶回，抢在云锦和云绣面前，亲自扶顾慈下车。
细算起来，自打上次从姑苏探亲回来，顾慈已经有大半年没出过帝京城，眼下瞧见这开阔景致，心中沉积的块垒微有松落，眼底渐渐有了笑模样。
她笑了，戚北落也就安心了。
“猎宫风光远不止于此，待会儿我带你去骑马可好？”
顾慈知道，云南王来了，他并不陛下清闲倒哪去，却还是将她的事放在第一位，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她心里泛起一阵难言之意，想劝他先去忙正事。
正说着，旁边马车里走下两人，戚临川和王芍。
四人目光相接，眼底各自涌起不一样的情绪。

第77章
这小半年的经历，让顾慈愈发感觉，所谓“冤家路窄”四个字，大约就是为他们四个人量身定制的。
“许久不见，皇兄气色不错。”
戚临川朝戚北落简单行了个拱手礼，皮笑肉不笑。目光掠过顾慈时微微一顿，旋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戚北落有所觉察，侧身将顾慈往后挡了挡，“论气色，五弟今日瞧着也不错。”目光上下一睃，狭长眼尾挑起一丝讥诮，“都能下床了。”
顾慈忙轻咳了声，借以将冲至嘴边的笑意压回去。
听说王家这几日给戚临川寻了个游方医，连下好几记猛药，终于吊起戚临川的阳气，将身上的病灶暂时压制住。
瞧他现在这形容，脸色较之常人虽还苍白了些，但比起过往，已经算红润不少。承了王家的情，也难怪他今日肯跟王芍一同出现。
猎宫视野开阔，阳光将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挑强健，另一个则羸弱伛偻。
戚临川望着戚北落脸上轻蔑的笑，恨不得上去揍他一拳，可到底没这胆量。
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把最好的出身，最好的体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戚北落，轮到自己这儿，就什么也剩不下。
父皇虽待他好，可每回下朝，都只问“北落今日如何”，望见自己孱弱的面容，就只会摇头叹气。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戚临川腔子里剧烈酸痛，恶狠狠瞪了眼自己的影子，睨着王芍道：“走！”
说完便震袖离去。
“是。”
王芍在袖底捏了捏濡湿的手，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跟上，行过顾慈和戚北落身边时，脑袋不自觉矮下，步子也明显加快不少。
自打上回被戚北落丢入太液池教训一顿，她心中虽对顾慈还留有怨念，但明面上已不敢再同她唱反调。若非母亲在除夕宴上吃的亏，让她咽不下这口气，她今日还真不愿来这活受罪。
陛下要整治王家的意图已经很明显，这样猎宫之行尤为关键。
太妃娘娘如今自身难保，已经指望不上。只有靠她跟戚临川打好关系，盼着他能坐上那位子，王家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也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将顾慈踩在脚下，狠狠蹂|躏。
是以她虽讨厌戚临川，但眼下也只能乖乖听他的话，不敢造次。
*
猎宫里的住处早已安排好，早在顾慈和戚北落到达前，王德善就已经招呼人，将小院里里外外都打扫了遍，半点灰也瞧不见。
临近晌午，戚北落要去陪宣和帝、云南王用膳，平安将顾慈送到屋子里后，便马不停蹄地走了。
原本这次，顾蘅和奚鹤卿也该过来，临时被肚子里突然冒出的孩子搅乱了计划，这才没能成行。
没人陪伴，顾慈独自一人简单用过午膳，泡了个热水澡解乏，抱着本医书去里屋的软榻上歪着。
屋内珠帘明光闪动，碧纱窗清风送爽，摊开一室金芒，隐约还夹杂着果香。
顾慈看了会儿书，眼皮渐沉，素手支着头，迷迷糊糊睡过去。
“慈儿，我提前告假回来，趁现在外头天色不错，我们一道去骑马如何？我带你四处转转。”
戚北落兴高采烈地进门，窥见这海棠春睡的俏模样，脚步一滞，心头忽而柔软。
这几日小姑娘为了孩子的事，夜里总是少眠多梦，他已经许久没见到她这般安静的睡颜了。
云锦欲过去唤醒顾慈，戚北落扬手打断，“都下去吧。”自己蹑着脚过去，坐在床边，探头看去。
小姑娘秀眉舒展，樱唇微翘，一颊堆雪砌粉，想来睡前心情应当不错。
戚北落松了口气，越发庆幸带她来对了地方。
两手撑在床沿边，傻笑着托腮看了会儿，幸福无比，渐渐也起了倦意，索性褪了鞋袜，轻手轻脚地摸上床榻，拥着她一道休息。
夫妻二人睡饱醒来，精神都甚好。明明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却比在东宫睡上一整日还舒服。
听闻戚北落要带她去骑马，顾慈雀跃地跳下软榻，让云锦和云绣帮她梳洗换衣。
她虽出身将门，但因打小身子骨弱，骑马一类的活动从来都没她的份，只能羡慕地看姐姐弟弟策马扬鞭。
如果能肆无忌惮地玩闹，谁乐意一直闷在屋子里？
“可是我从来没骑过，会不会摔下来？”她坐在妆台前，透过镜子，忧心忡忡地看着戚北落。
戚北落笑道：“放心，有我在，就算马摔死了，也摔不到你。”
这叫什么话？
云锦和云绣低头窃笑，顾慈脸上冒烟，娇嗔地瞪了镜子里他一眼。
戚北落却一点也不脸红，坐在书桌前，双手抱胸，翘着下巴大剌剌看她，压根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
“臭不要脸。”顾慈丢下记白眼，错开目光不理他，嘴角却甜滋滋地扬了起来。
打扮妥当，夫妻两人正准备出门，一个小内侍忽然气喘吁吁地跑来，哈腰禀报道：“太子殿下，陛下和云南王要在马场举办赛马，要您现在就过去一趟。”
戚北落眼底的笑意散去，显出几分无奈。
父皇一定是故意的。母后怕风吹日晒，这回没随他一道来猎宫，他没能跟母后风花雪月，就不让自己跟小姑娘风花雪月。
“回去禀报父皇，说孤没空。”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这......殿下有所不知，这回赛马，有不少云南来的勇士参加。殿下要是不去，咱们帝京城内的子弟怕是招架不住，倘若因此输了，陛下脸上无光啊。”
小内侍皱着脸，为难地看向顾慈。
顾慈忍笑，打发他下去，自己绕到戚北落身边，摇着他的手劝道：“你就去吧，你是太子，这种场合不出席，会叫人说闲话的。”
“况且咱们想压制住武英侯，还需要云南王的助力。陛下这回特特让云南王将郡主也带来，是想给她在京中寻门好亲事，将她永远留在帝京，借此牵制云南王。我猜得可对？”
戚北落眼睛一亮，刮了下她的鼻子，惊喜道：“慈儿若是男儿，我定会将你收入东宫做幕僚。”
顾慈哼了声，故意同他唱反调，“怎的？敢情我无论是男是女，就都离不开你的东宫？凭什么？”气哼哼地推开他，踅身要走。
才迈出去一步，身后伸来一只手，握住她小臂轻轻一拉，她便身不由己地回到他怀中。
挣扎间，脸蛋就被人“吧唧”香了一大口。
“就凭你是我的宝儿，你就不能离开我。”

第78章
马场就在围场旁边，绿草如茵。
距离赛马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夫妻二人闲庭信步般慢悠悠踱步过去，大老远便听见马蹄“嘚嘚”叩地声。
顾慈被这声音鼓舞，由不得勾起脖子眺望。
马场上几匹骏马正撒蹄狂奔，腾起的烟尘草屑在日色中激扬。一紫一红两道身影如闪电般在前头领跑，正是云南王的一双儿女，世子柴灵均，和云安郡主柴灵芜。
云南王虽是异姓王，但在大邺，云南柴氏却是唯一一个历经几百年而不衰微的大士族。早在大邺还不姓戚时，他们就已然存在，驻守云南，抵御夜秦。
一圈赛马结束，赢到最后的竟是柴灵芜。
“郡主好样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陪跑的几个帝京子弟都身心俱疲，抖着黏在身上的胡服衣襟，策马去旁边休整。
她却还意犹未尽，同兄长柴灵均一道继续纵马奔驰，笑声爽朗如铃，大红裙摆随风翩然，长发恣意狂舞，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凰。
顾慈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承恩侯夫人也好，太子妃也好，无论哪辈子，她都活在高墙内，因为身子弱，没法像姐姐还有这位郡主一样率性而为，人生因此也多了许多遗憾。
性子再柔顺的人，骨子里还是会忍不住向往那些女中豪杰，越向往，就越自卑。
“莫怕，你若真心喜欢骑马，我教你。你这般聪慧，保准比她骑得好。”有人一眼看穿她心思，在她耳边如是说道。
顾慈仰面看去，斜旁刮来的一缕风吹乱她发髻，戚北落伸手，帮她把碎发绕到耳后，笑道：“她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好，没什么好羡慕的。正因为你是你，我才喜欢。更何况......”
他突然停在这，不说了，眼珠子一个劲儿往边上瞟。
顾慈控制不住好奇，探长脖子，顺着他目光看去，眼前忽然一花，脸颊就又被香了一口。
“更何况你长得还比她漂亮。”
顾慈忡愣住，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拳头抵唇，笑得两肩耸动，她终于反应过来，红着脸去捶他胸口。
“去你的！”
戚北落就站在那，含笑拥着她，由她捶打。
马场边传来起哄声，俱是平时同戚北落走得近的皇子和几位世家公子。顾慈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将脸嵌入戚北落胸口，最后还是戚北落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安静下来。
马场另一头，戚临川刚换好马装出来，刚好瞧见这幕，微微眯了眯眼，无形的小刀子从浓睫下的一线天光里“咻咻”飞射去。
他近来拼命调养身子，就是为了趁这次猎宫之行，在云南王面前展示一番，好求娶郡主做侧妃。等有了云南王和武英候的双重支持，他便再不惧戚北落手中的兵权。
姑且再忍忍，等自己将来坐上那位子，别说一个顾慈，就连她孪生姐姐顾蘅，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还真是好呢。”王芍殷勤地捧来茶水，见他满额大汗，忙掏出帕子帮他擦。
指尖快碰着时，戚临川却猛地后退两步避开，嫌弃地睨她两眼，“我自己来。”说完便夺下帕子，自顾自转身离开，去马圈挑马。
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王芍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许久，缓缓攥成拳头，扭头再看顾慈和戚北落恩爱的举动，心底直泛酸水。
比试马上就要开始，大家都驾着自己的良驹，忙着热身。
方才进行的练习比试，帝京这边的子弟当真是一场都没赢过。大家嘴上虽都客气，说“没拿出真本事”，但彼此心里都有数。世子和郡主倒没什么反应，几位云南勇士，已面露不屑。
帝京乃大邺皇城，倘若只输不赢，如何说得过去？
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戚北落身上，可戚北落却还在不紧不慢地陪顾慈同骑闲逛，嘴巴附在她耳边，耐着性子同她讲解骑马的技巧。
看台上，宣和帝手指叩着扶手，看到他们黏黏糊糊的模样，不屑地哼哼。
想起某人宁愿躺在长华宫睡美颜觉，都不肯陪他出来走走，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忙打发王福去催。
云南离帝京山高水远，可戚北落战□□号在云南依旧如雷贯耳。
柴灵均亦是云南人心中的战神，英雄惜英雄，他一直盼着能和戚北落一较高下。
眼下终于等来这机会，戚北落却似没什么兴趣？柴灵均难免有些不快，马鞭轻轻敲着马鞍，催道：“太子殿下还在磨磨蹭蹭什么？是不是不敢跟我们比？”
世子都发话了，他手底下的云南勇士自然跟着起哄。
顾慈环视一圈，见众人都正盯着他们看，对骑马虽还有不懂之处，但也不好意思再耽搁。
“你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戚北落对他们的激将法并不在意，但见她这害羞小心的模样，又觉可爱，侧着半张脸凑到她嘴边，耐心等着。
这是要自己亲他，不亲还不肯走了？顾慈又气又羞，嗔瞪他一眼，“等你赢了我再亲，输了我可不认你这个夫婿。”
戚北落大笑，捏着她鼻子道：“好，小滑头，就赢给你看！”
有她盼着，他自然是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安全起见，顾慈从戚北落马上下来后便退到马场外，抬头看比试，眼前忽然走过一匹亦枣红马，就停在树边。
马奴上前拉缰绳，柴灵芜瞧清楚来人，璀璨的眸子顿显失望，不等马奴帮她牵稳马，自己就先腾身下来，拍拍衣裳上的尘土，转身瞧见顾慈，眼睛又倏地亮起。
“你便是太子妃吧。”她一步三蹦地跳过来，绕着顾慈左转右转，靴子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红衣起起落落，像只红蝴蝶。
顾慈快被她绕晕，柴灵芜终于停下，凑到她面前，两眼晶晶亮，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是看痴了，大半晌才咽了下喉咙。
“你长得真好看。你们帝京城里头的姑娘，都这么漂亮吗？”
“这......”顾慈头回见到这么自来熟的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是凑巧，王芍刚好也从这条路退出马场，听见这话，由不得勾起嘴角一哂，“郡主千万小心，越是长得漂亮的女子，大多心肠就越是歹毒。”
顾慈眼风一锐，张口欲反击，面前突然晃过一片红光，柴灵芜不知何时已蹦至王芍面前，同样左右各绕三圈。
王芍起初惊了片刻，想想她刚才夸顾慈的话，心里不禁起了一丝期待，假装漫不经心地捋了下鬓发，寻了个绝佳的角度，昂首正准备展现个完美的笑容。
耳边却响起一迭声“啧”，语调更是稚气。
“既然心肠歹毒的女人都长得漂亮，那你怎的就是个特例呢？”

第79章
顾慈愕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柴灵芜。
这位郡主瞧着天真单纯，嘴皮子功夫倒一点也不输人，竟是自己小瞧她了。
“你、你......你休得放肆！”
王芍胸口一闷，才刚翘起来的嘴角瞬间僵住，扬起也不是，落下也不是。
“我怎的就放肆了？”
柴灵芜双臂环胸，食指敲着胳膊，尤是一副天真模样，“看来恶毒女人不一定漂亮，但舌头大约都不大好用。”
王芍气得两眼发黑，正要反驳，王德善忽然兴奋道：“开始了开始了！”
顾慈、柴灵芜、王芍同时抬头，就见马场中，内侍手中的红旗霍然落下，数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同时射出。
顾慈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攥紧衣角，目光追着那道玄色身影，眼睫都不敢乱颤一下。
戚北落和柴灵均几乎是并驾齐驱，各自领在帝京子弟和云南勇士前头，往前飞奔。
戚临川起初也紧跟大流，一步不落。
可时间一长，他身体上的先天缺陷便暴露出来，仰面望了眼前方戚北落愈行愈远的身影，咬牙强撑了会儿，可却只有被远远甩开的份。
望着一个个坐骑不如他的人，轻而易举地从他身边越过，一气之下，他勒紧缰绳调头，不跑了！
他这一走，王芍脸上也跟着没光，重重跺了下脚，“还找什么神医，就是个窝囊废！”
当下也无颜再留在这，摔了给戚临川预备的食盒，甩袖离去。
柴灵芜觑着她的背影，冷哼，“丑人多作怪。”寻了张石凳坐下，又拍着身边的石凳，招呼顾慈坐过去。
“这......是不是......”
不大好呀？
顾慈捏着帕子踌躇，眼下戚北落正和她哥哥赛马，照理，她们二人应是对头，不打起来就已属彼此教养优良，难道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看比试？
柴灵芜竟真点头道是，大手一扬，语气半点不在乎，“放心吧，我哥哥赢不了太子殿下。不信你瞧。”
顾慈一愣，视线重新转回到马场上。
眼下局势胶着，其余闲杂人等已都被甩开，成了戚北落和柴灵均单独的比试。
滚滚尘烟中，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几乎持平，然比试只剩最后一圈，倘若照这情况继续跑下去，赢的必然是跑在内侧的柴灵均。
云南柴氏代代擅长骑射，柴灵均更是个中翘楚，在云南未逢敌手。
众人不自觉都偏心他会赢，云南王已笑开了花，就连宣和帝也有些坐不住。
可柴灵均此时却心如油煎，余光总控制不住往旁边瞥。
浓烈日色破云而来，大片大片渲染在绿草和黄尘间。所有人的心都吊着，戚北落却神色自若，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在闲游。
见自己看过来，他还侧首，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
他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自己？
这念头一起，便如疯草一般迅速生长。拐弯时，柴灵均一晃神，手上马缰微松，他心道糟糕，刚欲抓紧，身侧之人忽然发力，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终点直冲过去，甩他一脸黄尘草屑。
“太子殿下胜！”做裁判的小内侍咧嘴大笑，高声通报。
场上安静片刻，旋即爆发雷鸣般的喝彩，便是方才还不看好戚北落的几个云南人，也起身由衷为他鼓掌。
顾慈不由自己地叫了一声，叫完又觉不好意思，脸庞红红，目光依旧望着戚北落。
戚北落刚驻马，便迫不及待地昂首望向她，四目相对，淡漠的眼眸瞬间流光溢彩。
赢或不赢，他其实并无所谓，左右从小到大，无论何事他都没输过。一场赛马的胜利，同过去他立下的诸多战功相比，更是渺小得根本不值一提。
但因为有她念着盼着，这场胜利才变得有意义，比过往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让他痛快！
他长出一口气，抬手点了下脸颊，意味深长地朝她挑眉。
这是还惦记着刚才没讨到的吻呢！
顾慈脸颊冒烟，低头捏着裙绦绕啊绕啊绕。
直觉他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身上，且比刚才还要炽热绵长，仿佛自己不点头，他便要盯着看到天荒地老。
真是越来越烦人了！
顾慈跺跺脚，娇嗔地远远瞪他一眼，到底还是点了下头。
边上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哥哥赢不了太子殿下的。”柴灵芜从腰间丝绸荷包里摸出两颗糖球，丢一颗到嘴里，另一颗则递给顾慈。
顾慈迟疑了下，接过来，打量她是真的并没有因为哥哥输了比赛而生气，颇为意外。
小郡主年纪轻轻，气量倒挺大，应是个好相与的。
她捏着糖球，忖了忖，主动问道：“方才所有人都不看好太子殿下，为何郡主就这么肯定，令兄赢不了？”
柴灵芜笑得爽朗，“这个简单，他们的骑术我都见识过，就我哥哥那三脚猫的水平，满打满算就能排个第三，太子殿下能排第二，至少哥哥目前是赢不过他的。”
胳膊肘这么往外拐的妹妹，顾慈还是头一回见，捧袖暗笑了会儿，秀眉微蹙。
那第一是谁？
柴灵均乃骑射高手，戚北落的骑术，更是让以在马背打天下的北戎人自叹弗如，他们才排二三，又是何方神圣敢排第一？
顾慈忍不住好奇，正要凑过去打听，边上忽然响起一串尖叫，和一声马鸣。
二人抬眸望去，不远处的马圈木棚因年久失修，忽然轰塌，里头的马受惊，四处乱蹿。
马奴们七手八脚上去拉拽缰绳，当中那匹枣红马再度受惊，红着双目，撞开道边的侍卫，直直朝顾慈二人这边狂奔过来。
终点那头，柴灵均还沉浸在输了比赛的懊丧中，手紧紧攥着马缰，掌心勒出深刻红痕。
云南王拍拍他肩膀，宽慰几句，他才咬牙忍下，朝戚北落一抱拳，“臣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待改日磨练好，还请太子殿下不吝赐教。”
戚北落笑了笑，拱手回了一礼，“一定。”
云南王捏着下巴，上下打量，笑着频频点头，“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出少年，太子殿下将来前途无量。就是不知，殿下可已成家？”
“犬女如今正当妙龄，若殿下不嫌，本王斗胆帮她，跟陛下讨个太子妃之位。”
戚北落心头一蹦，对上他殷切的目光中，眉心微微折起一道痕，正待开口回绝，余光瞥见对面那匹发狂的枣红马，心头猛然缩紧。
宣和帝正笑着要帮他解释，他已腾身上马，绝尘而去。柴灵均同时发现异样，紧随其后，策马奔去。
“当心啊！”
那厢顾慈还没反应过来，柴灵芜就先一步挡在她前头，抽出腰间的牛皮鞭，“啪啪”往地上重甩两下。
这匹枣红马是哥哥送她的坐骑，她平时就一直这么训它，料着今日应当也能成。
可这马今日不知怎的，仿佛压根不认识她似的，“蹬蹬”后跳两下，眸色更炽，喷着鼻响再次扬蹄至她们面前。
柴灵芜从未想到，自己朝夕相伴的马竟会突然朝自己行凶，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顾慈面白如纸，努力从慌乱中拽回点理智，拉起柴灵芜的手往旁边躲，没留神脚下，被王芍方才丢在地上的食盒绊倒，两人齐齐摔倒。
马蹄已至眼前，扬起的尘沙迷得她们泫然欲泣。
顾慈将瑟瑟发抖的柴灵芜搂在怀中，低头不敢看。
兔起鹘落间，一抹青色身影风似的从旁掠过，撑着马鞍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枣红马不肯乖乖受背上那人驯服，跃身踢蹬四蹄，想将他甩下来。
青衣少年一边勒紧缰绳，限制它动作，一边轻轻拍抚它颈部。
渐渐，枣红马恢复镇静，引颈去碰他面颊，仿似知道自己犯错，再撒娇认错。
“慈儿！”
马还没跑到，戚北落便焦急地下马，飞奔至顾慈身边，将她从地上抱起，“哪里疼，可有伤到？”边问边查看。
顾慈心有余悸，一入他怀抱，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鼻子便控制不住发酸，眼泪簌簌而下，不停往他怀里钻，方才的坚强顷刻间消失不见。
差一点，自己就再见不到他了。
怀中传来细弱的哭声，针一般扎在戚北落心头。
他眸底翻起惊涛骇浪，低头蹭她发顶，隐忍着宽慰：“莫怕，没事了，都没事了。”
顾慈哽咽着“嗯”了声，眼泪却还止不住。
王德善和凤箫姗姗来迟，扑通跪下，为自己的疏忽告罪。
戚北落死死盯着那轰塌的马棚，眉心绷起一层浓到化不开的厉色，“查，若是查不出来，就提头来见！”
二人俱都哆嗦了下，“嗳嗳”领命告退。
柴灵均赶到后，焦急去看妹妹伤势，路过枣红马时，视线同青衣少年短暂想接，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露出明显的鄙夷之色。
宣和帝同云南王随后赶到。
戚北落担心顾慈身体，恐她身上还有自己没发现的伤口，便直接抱着人去跟宣和帝告辞。
云南王瞧见此幕，忡怔片刻，面露惋惜，转念想起方才马蹄落下之时，顾慈自己明明都害怕的不行，却还是将他的宝贝女儿护在身下，心中不甚感激，摁了摁酸涩的眼角，竟朝顾慈躬身行了个大礼。
美人配英雄，唯有这样心志坚定纯粹的女子，才配得上名震四方的战神。
“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顾慈无力地点了下头，腹内泛起阵阵恶心，大约是惊吓过度了吧，这身子可真是越发娇弱了。
她轻叹了声，闭上眼睛，虚虚窝在他怀里。
睡意昏沉之际，方才出事之地，又传来一句声嘶力竭的尖叫，二人皆被震到，回眸看去。
枣红马已被人拉走，适才驯服它的青衣少年因看护马匹不利，正站在人群当中接受众人指责。
无论他们说什么，他背脊都挺直如松，一字不为自己辩解。
几绺乌发从髻中散出，垂在瘦削白皙的面颊旁，眼神漠然如冰，唇角勾着一痕几不可见的讥诮。
瞧这身青衣短打，像是云南王府上的马奴。
云南王怒不可遏，命人将他拖下去杖责，柴灵芜挡在他面前，不让侍卫们近身。
“扶微没有放马出来害人，你们都弄错了。”
顾慈看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柴灵芜说的第一，就是他啊......

第80章
回去住处，顾慈扶着床梁一个劲儿干呕，眼泪婆娑，梨花一枝春带雨。在床上躺了许久，腹内恶心感不仅没能消下，且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戚北落心急如焚，打发王德善去催太医，还是不放心，干脆自己亲自跑一趟。
云锦忙放下点心，摸出帕子帮顾慈擦泪。
甜腻的果子香顺着织物经纬钻入鼻尖，调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不、不要......”顾慈秀眉紧锁，慌忙推开她的手，捂着嘴巴，又开始干呕。
云绣急出一脑门汗，慌忙倾身帮她拍背，“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出门前不都还好好的吗？”
顾慈额角抵着床梁，虚弱地摇两下头。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只是觉得这屋里的熏香、桌上的点心，都莫名叫她犯呕。
出发前，戚北落怕她不习惯猎宫环境，提前打发人按照她的习惯，将住处里里外外都整理了遍。无论是住行还是吃喝，都与在东宫无异。
可自打她一过来，就总觉身子空乏得紧，人也恹恹欲睡。
厨子给她做她最喜欢吃的点心，她怎么也提不起食欲，动不了几筷就停了，现在更是连味道都闻不得。
她小时候身子骨就弱，一个小小的风寒都能折腾掉她半条命，这几年才刚养好些，莫非适才又叫那匹马惊出什么潜在的病灶了？
顾慈不禁抓紧裙子，额上冒出一阵细汗，努力回忆医书上看过的病症，一个也对不上，更让她心乱如麻。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屏风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戚北落亲自领着太医，掀帘入内。
顾慈仰面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眼眶一红，“北落，我、我......”
话未说完，眼泪便控制不住滔滔垂落。
因方才那场惊马变故，她头上的步摇松动，长发半泻，松松堆在肩头，雪颈覆满冷汗，青丝粘连在冰肌，衬得她楚楚可怜，尤是招人心疼。
戚北落瞳孔骤缩，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碾过，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床边，将她抱到怀里细细安抚，“慈宝儿莫怕，太医都来了，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素来澹定的声线，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云锦和云绣垂首退至角落，捏着帕子偷偷摁眼角。
王德善哽咽两声，亦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泪。
哀致的气氛弥漫开，带起几声低啜，其余几个宫人内侍也跟着惶惶痛哭起来。
“哭什么哭！谁敢再哭出个声，孤现在就要了他的命！”戚北落一道眼风刮过，如秋风扫落叶，他们齐齐抖了抖身，捂紧嘴巴，鹌鹑似的缩起脖子。
他又转向门口，厉声喝道：“还愣在那做甚？孤叫你过来，是来看白戏的？今日治不好太子妃，你也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是是是......”
太医吓得鼻尖呼呼冒汗，连滚带爬地上前。
顾慈一只纤细的手从袖子里伸出，苍白如纸，几乎没有血色。
太医叹口气，搁上指头搭脉，满脸褶子皱得跟干核桃似的，半晌，眼睛忽然睁大，“太子妃她、她、她......”
众人齐齐屏息等待，他脖子憋得通红，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戚北落心提到嗓子眼，恐耽误他判断，不敢多言，扣着顾慈肩膀，将她又拥深些，手指头用力到麻木没了知觉，都不肯放开。
“慈宝儿莫怕，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顾慈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眉宇间的霾云就没见散过。
她自小与药石为伍，见识过的大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了解他们看病的习惯。若只是寻常小病小灾，他们早开方子抓药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嘴里还蹦不出一个字，定是因着自己病情太过严重，他字斟句酌，该怎么委婉地转达，好让他们不要太难过。
果然是到时候了，她这辈子本就是从老天爷那偷来的，眼下叫人家发现，可不就要加倍讨回来？
恨只恨自己做事总也磨蹭，头先拖了那么久才跟戚北落把话说清，又拖了这许久才成婚，将孩子的时间都给耽误了......
她脑袋里乱成一锅粥，由不得又垂下两行泪。
沉甸甸的泪珠子“嗒嗒”砸在戚北落手上，他心跳如雷，隐约猜到点什么，腔子里好像突然被人掏空，又毫无征兆地塞进来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来气。
“慈宝儿乖，不要胡思乱想，不会有事的。”他哽咽着，抬袖帮她揩泪，越擦，自己眼前的视线就越模糊。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就成了：“慈宝儿，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才成亲四个月，才四个月......你就又要舍我而去？”
顾慈拼命摇头，蜷缩着往他怀里拱了拱，将脸贴在他团龙的衣襟口，眼泪如走珠般噼里啪啦落个不停。夫妻俩搂在一块，哭成两个泪人。
有情人生离死别，多么令人黯然销魂。
边上侯着的人无不动容，当下也再憋不住，咧嘴掩面，号啕大哭。
王德善抹了把核桃眼，想着要给夫妻二人留最后一点独处时间，哈腰上前拽太医离开。
这一拉，跟碰到什么机括似的，太医猛地吊起脖子，尖声道：
“太子妃她、她、她......有孕啦！”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棒槌似的傻杵在原地。
戚北落懵了一瞬，攒眉迟疑问道：“你说什么？”
太医拍着胸口，终于把气续上来，起身拱手道：“恭恭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她左左左寸心脉脉动甚，是是是......”
众人跟着他的语调提了心，一口气憋着，只进不出。
王德善抖着拂尘抢白，双目锃亮如珠，“是喜脉！是喜脉！太子殿下大喜！太子妃大喜！”
“喜脉？”
顾慈眨巴眨巴眼，惘惘看了眼太医。他干张嘴说不出话，憋得满脸通红，只能一个劲儿咧笑点头。她脑袋瓜轰鸣了声，冷静下来，重新回忆自己的症状。
嗜睡，恶心犯呕，食欲不振，毫无征兆地开始反感自己平日闻惯了的味道......这可不就是怀孕了吗！
她方才光想着自己被马吓出了什么不治之症，一开始就没找准方向，可不就跑偏了。
闹了个大笑话，她羞出一脸绯云，捉了被头捂住脸，“呲溜”缩进去。
戚北落还没太缓过神，周围人连着道了好几声恭喜，他才将将醒神。
敢情自己哭了大半天，差点以死相殉，一大屋子人都跟着哭天抢地，就是个乌龙？
耳房灌进来几声偷笑，他脸上红白交加煞是精彩，两眼还红着，狠狠瞪向太医，“有话不会一口气说完？成心要孤难堪？”
太医捏把额汗，有苦说不出，“微臣、微臣、臣不不不敢，请、请、请太子殿下恕、恕......”
一口气断断续续，戚北落听得胸闷，捂着心口忙甩手打发人走，对着王德善道：“你找的什么太医？就不会寻个口齿利索的？”
莫须有的黑锅当头砸下，王德善臊眉搭眼，大喊冤枉，“殿下，这......这人是您亲自请来的，怨不得奴才啊。”
周遭的笑声大了几分，怀里的小被团子也跟着震了震。
戚北落脸色霍然阴沉下来。
她还有脸笑？要不是因为她，自己至于闹这么大笑话？想他英明果敢一世，人人敬畏，奉他为神祇，就只在她身上栽过跟头，为她哭为她傻，而且这一傻就是一辈子，真是、真是......
委屈和羞愤在腔子里交织翻滚，戚北落捞起小被团子，欲好好揉搓一顿。
顾慈哼哼唧唧挣扎，探出半颗脑袋，大叫一声：“北落哥哥！”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
戚北落眼波荡漾了一瞬，旋即收敛，乜斜着眼冷冷觑她，不为所动。
顾慈瘪了瘪嘴，从被子里头钻出来，引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抬眸。
和煦的光束照在她脸上，肤光胜雪，吹弹可破，一双杏眼里漾着潺潺水色，仿佛刚淋过春雨的海棠，清丽无双。
“他终于来了。”
戚北落指尖轻颤，垂眸看去。
她如今才刚怀孕，肚子平坦得很，什么也摸不出来。可他好似真摸到了，隔着绵软丝料，同那个孩子拉了个勾。
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将来会唤他爹，然后歪歪栽栽，朝他乐呵呵跑来的孩子。
只属于他和小姑娘的孩子......
仿佛羽毛拂过心池，荡起阵阵涟漪，戚北落胸中溢出一股难言的欢快，再次胀热眼眶，手顺着她腰间绕到她背后，将她拥入怀中。
“是啊，终于来了。”
温热透过发丝，钻入襟口，很烫，也很凉。
今日是他这辈子，第二次为她哭。倘若算上上辈子，那就是第三次。
而他两辈子加起来，也就哭过这三回......
顾慈记得一清二楚，腔子里堵着口气，酸涩又喜悦，展臂圈住他的窄腰，盍眸轻蹭他鬓边，甜甜笑道：“谢谢你，孩子他爹。”
耳畔响起一声嗤笑，戚北落胸膛闷闷震动，侧头在她脸上狠狠啃了口，“也谢谢你，孩子他娘。”
既然孩子都来了，那他这个做爹的，就该好好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抬手一抹脸，他又变回往日冷峻沉稳的太子爷，对着王德善一本正经地吩咐道：“去，把这附近最好的稳婆都找来，今夜都不许睡，在猎宫里头候着，随时待命，以防太子妃突然胎动生产。”
停了片刻，他瞥眼旁边瞠目结舌的太医，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结巴的不要。”

第81章
这才刚怀上，他就想着要生了？
顾慈抹着眼角，哭笑不得，“这才刚有信儿，你就......”雪腮慢慢泛起霓霞，抿着唇瓣，娇嗔地剜他一眼，“你也太心急了。”
底下人又是一阵暗笑。
戚北落眼睛亮了亮，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也是，怀胎十月，这还早着呢。
遂咳嗽一声，正色解释道：“孤的意思是，猎宫衣食住行都不及皇城内方便，如今太子妃身怀有孕，再细心呵护也不为过，去寻几个有孕子经验的妇人来，验明来历后，可暂且招进猎宫，侍奉太子妃起居。”
一通胡扯，总算把话给勉强圆过去了。
王德善抬手直按揉眼角。
进东宫这么多年，他亲眼瞧着太子殿下是如何从天真孩童，变成不近人情的冷漠煞神。
而今殿下终于染上烟火气，变得跟寻常人一样会哭会笑，遇上大喜事还会发傻，他不由喜极而泣，怕被殿下觉察，忙甩甩拂尘，领命告退。
云锦和云绣拉着顾慈的手，连声道恭喜，刚一开口，眼泪就先下来了。
“哭什么？”顾慈笑着打趣，掏出帕子给她们擦泪，“我方才呕得厉害，你们哭；现在我都没事了，且还遇上了大喜事，你们怎的还哭？”
云绣红着眼，直打哭嗝，“奴、奴婢是高兴，姑娘有了身孕，终于可以叫那群黑心肝的长舌妇闭嘴了。”
云锦吸吸鼻子，露出个明媚的笑，“奴婢这就把好消息送回国公府，让老太太和夫人放心。”
自打太医那句“恐难生养”的断言传出去后，顾老太太和裴氏就都在为顾慈担心，奈何不方便进宫，只能变着法儿送滋补品进来，给她调养身子。
而今一切都尘埃落定，顾慈不好再叫家人为自己的事担心，忙点头答应，让她们俩加紧去办。
待人都散去后，天色已近黄昏。
浓霞如火，七分明艳，三分浅黯，热辣辣泼洒在煌煌宫殿上，琉璃瓦缀满千万点光。暮风轻摇南面三扇敞开的大窗，绵长而悠远地吟唱。
顾慈侧眸遥望远处殿宇，抚着小腹，眉目不自觉叫这霞光镀上柔色，深吸口气，连日忧色尽散，只余心宽气匀。
倦意缓缓也爬上眼梢，她抻了个懒腰，捧着小腹，准备躺下歇息会儿，手却被突然抓过去。
戚北落轻轻碰了下她小手虎口处的擦伤。
顾慈下意识“啊”了声，他剑眉当即便拧了起来，“手上落了伤，怎的都不说一声？”
顾慈反手瞧了眼，微愣。
方才她光顾着考虑“大病”，这些小伤倒没怎么放在心上，现下冷不丁被他提起，还真有些吃痛。
戚北落见她这傻乎乎的模样，无奈地叹口气，揉揉她脑袋，起身出去，片刻后拿着一瓶祛瘀消肿的药膏回来。
“你也是，刚才明明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先把那郡主护在身下。人家一看就是个身手不错的，你呢？傻不傻？”
戚北落托着顾慈的小手，一面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一面皱着脸絮絮埋怨，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似的。
顾慈噘起小嘴，不乐意地往回抽手，“我、我那也是怕她出事，云南王伤心过度，耽误你们的正事，所以才......”
话未说完，脑门就被敲了一记。
“疼！你干什么呀。”
顾慈捂着额头，控诉地瞪他。眼皮还泛着刚哭过的薄粉，眼尾勾起轻俏弧度，浓睫轻颤，像是雨中不胜浇淋的桃夭。
戚北落勾唇“哼”了声，玩味地打量。
明明朝夕相对这么久，他还是怎么瞧也瞧不腻，且还越瞧越欢喜。
燥意在心头窜闹，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喉咙，心底无端生起一股恶念，倘若自己再欺负得狠一些，她会如何？
但眼下是不行了......
他垂眸瞧了眼她的小腹，心中有几分暖，也有几分痒。
十月怀胎，要十个月啊，十个月都不能......这可怎么熬？
顾慈一眼看透他心思，捏紧衣襟往后缩，戒备地盯着他，“你、你可不许胡来了，仔细孩子。”
想起昨夜的事，她又懊悔不已，抚了抚小腹，气哼哼地捶了下他胸口，“都怨你，昨夜闹那么厉害，万一伤着宝宝怎么办？”
戚北落眼眸顿沉，哦，这还怪上他了？宝宝还没出生呢，地位竟已经比他高了，出生了还得了？
他抱臂长出口气，凑到顾慈耳边似笑非笑道：“昨晚我们是一起快活的，怎的穿上衣服就不认账了？”
炽热的鼻息喷洒在颈侧，顾慈脸颊瞬即烧红一片，“我没有我没有！”推开他，捂着冒烟的脸直往被子里钻。
动作太大，牵动手上伤口，她本能地蹙眉“嘶”了声。
戚北落笑容转瞬散尽，黑着脸将人捞出来继续上药。
小家伙不听话，蹬腿反抗，他便使劲亲她，逮哪儿亲哪儿，直把她亲得神魂颠倒、六亲不认，乖乖交出小手，这才作罢。
“以后莫要再说什么‘耽误正事’之类的话了，在我这，你和孩子才是头等大事，记住了吗？”
这话像一缕风，将顾慈的心吹进美酒中，晕晕乎乎，人也好似醉了。
红晕如涟漪般，从香腮染至眼角眉梢，怕他看见又要取笑，顾慈囫囵“嗯”了声，慌忙垂下脑袋，盯着他正在帮自己涂药的手，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其实不知道，他的手生得很好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匀称，阳光下指甲透着水色薄红，明明没有刻意保养过，肤质却比姑娘的手还要好，宛如玉石雕琢而成。
挥剑可保四海平安，提笔可书万卷经纶，将来还会护她和宝宝一生平安。
而眼下，就只是在帮她抹药。
顾慈轻抚尚还平坦的小腹，嘴角不自觉翘起，连吐息也是甜浸浸的。
宝宝快些出生吧，爹和娘一定，会很爱很爱你。
*
是夜，猎宫内举办酒宴，为云南王接风洗尘。
宴会至晚方散，戚临川又招了群好友，邀上柴灵均，一道去自己住处再开小宴。
小宴不似大宴那般拘谨，赴宴的大多都是京中纨绔，身边都有一两位美姬作伴。
柴灵均兴致寥寥，独自坐在窗边喝闷酒。
早间赛马输给戚北落的事，还在眼前挥之不去，若他当时再加把劲儿，哪怕就一点点......
他猛然攥紧酒盏，一仰而尽，烈酒入喉，所过之处全是火。
“借酒浇愁愁更愁，正所谓望着不可追，世子乃人中豪杰，更应当摒弃这些无用情绪，向前看才是。”戚临川斟了杯酒推至他面前。
柴灵均余光冷冷瞥了眼，漠然收回视线，并不搭理。
戚临川挑眉，淡笑道：“本王那皇兄自小目中无人，今日对世子多有得罪，本王替他道个歉。”说着，便起身抱拳行了个礼。
满座安静须臾，视线转到他们身上，窃窃私语。
当今皇帝的亲儿子当众向他一个异性王的世子赔礼道歉，面子给得尽足。
柴灵均心里舒坦许多，接过戚临川给他倒的酒，喝完，举杯照照。
算是受了这礼。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绕弯，王爷有话直说。”
戚临川眼神变了变，掸了下襟口的灰，坐到他身边，“世子想赢过皇兄，讨回今日这口恶气，后日围猎，本王有法子帮你。不过......”
柴灵均折了眉心，黑眸露出几分不耐之色。
戚临川举筷慢悠悠吃着，故意等他情绪酝酿到顶点，才放下筷箸，不紧不慢道：“本王想求娶令妹为侧妃，还请世子在令尊面前，替本王多美言几句。”
柴灵均眼神一变，上下打量，视线停在他手中的清水上，轻慢之色难掩。
“若我没记错，王爷家中已有娇妻，且还是武英侯的亲侄女。不说别的，家父同武英侯之间的恩怨，王爷难道不知？况且阿芜性子烈，可不愿给人做小。”
“郡主性子刚烈，不愿与人做小，可本王瞧令尊的意思，是瞧上东宫侧妃之位。难道世子愿意，让令妹嫁给......”
砰——精瓷酒盏碎成齑粉。
褐色美酒混着血水，顺着柴灵均指缝间蜿蜒淌下，边上众人皆倒吸口冷气，他却仿佛不知，沉沉黑眸中风起云涌，仿佛要将一切令他不满的东西统统吸进去。
戚临川微微眯起眼，嘴角漫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漫不经心地招呼人将这收拾好，换了个酒盏，又斟一杯递去。
“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还是世子这般尊贵的人？本王那皇兄，委实做得太过。”
酒面浮动，倒映灯火，似早间马场上的日头，柴灵均乜斜眼睨着，仿佛又瞧见戚北落脸上那痕张狂恣意的笑。
怒火烧心，他胸膛剧烈起伏，夺酒饮尽，越喝越窝火，摔了酒盏，一拳砸在厚实墙壁上。
“成交。”
*
怀孕的消息翌日便传回帝京，岑清秋也顾不上美颜觉，慌忙打发人去猎宫传话。
宣和帝得了信儿，欣喜若狂，以为他那没良心的皇后终于良心发现，肯派人过来倾诉相思之苦了。
衣服都没穿好，他就急吼吼跑出来，亲自引使者进门。
却不料得来的只是句更没良心的话，让他速速送太子和太子妃回宫，路上千万仔细照拂，不可有任何闪失。
至于他自己......爱在猎宫待多久就待多久，没人稀罕。
宣和帝：......
唉，日子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回京的事突然提前，顾慈措不及防，一行忙着指挥云锦和云绣收拾东西，一行要忙着安胎。
照太医所说，她眼下虽已怀孕，但比起其他孕妇，身子到底弱了些，若不好好调养，将来产诞亦有风险。
她不敢懈怠，每日都乖乖照嘱咐喝药进补。
屋内正忙得热火朝天，云绣突然着急忙慌掀开帘子进来，“姑娘，云安郡主来了。”
顿了顿，她迟疑道：“是哭着来的。”
顾慈心头一蹦，想起她和那位青衣少年。
自从那日惊马后，她被戚北落急匆匆抱回来，都没来得及为那位少年说情，也不知他们现在如何了？
“快，快请她进来。”
云绣“嗳”了声，正要折回去，柴灵芜已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冲进来，四下张望一圈，扑到顾慈跟前，抱着她的腿泣不成声。
“太子妃，你可一定要救我！我爹他、他......他要将我嫁给潞王做侧妃！”

第82章
顾慈一时没反应过来，忡愣住。
戚临川为何要娶云安郡主，她能理解。左不过是想将云南王和武英候都收归帐下，将来好叫板东宫。
可云南王为何会同意，她就有点想不通了。他不是最疼爱这个小女儿的么，怎的就忍心将她嫁给戚临川？
“太子妃，我该怎么办？”柴灵芜抹着泪疙瘩，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
才几日没见，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隐显，双目微肿，眼圈周围泛着深刻的青色，尤是一朵娇花不堪狂风暴雨欺凌，恹恹欲枯之状。
顾慈心疼得紧，忙扶她去旁边坐好。
云锦递过来一方新洗的巾帕，顾慈接过，亲自帮她擦脸，“郡主先莫哭，倘若你信得过我，就将事情都告诉我，若我能帮上什么，一定竭尽全力。”
一行安慰，一行帮她拍背顺气。
柔声细语让柴灵芜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扬起一双水雾朦胧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顾慈，“阿芜。若太子妃不嫌弃，可唤我阿芜。在家时，大家都这么唤我。”
顾慈手微顿，有些惊讶于她的自来熟，想想初见时的画面，笑了笑，“好，阿芜。我只比你年长几月，你若不介意，可直接唤我姐姐。”
又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说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据我对令尊的了解，他应当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若说云南王瞧上戚北落，她还会相信。毕竟陛下的一众皇子当中，属他最出类拔萃，且还是大邺未来的主人。
给他做侧妃，都比给其他皇子王爷做正妃要风光。
柴灵芜长叹，“我爹爹是没同意，是我哥哥。他不知哪根筋搭错，突然在爹爹面前一个劲儿夸起潞王的好，撺掇爹爹答应这门亲。顾姐姐你是不知道，我爹爹耳根子软，对哥哥又极是信任，况且中间还掺合着扶微的事......我怕他撑不了几日，就会点头。”
顾慈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那日赛马时，她就隐约觉察到，柴灵均极度心高自负，看向戚北落的目光里，妒意更是浓到化不开，大约是受不了输了比试的刺激，才会被戚临川挑拨利用。
只是没想到，他竟嫉妒到，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敢割舍。
想起赛马，顾慈灵光一闪，“你说的扶微是......”
柴灵芜睫尖一颤，揉着裙裾上的缠枝花纹绞啊绞。
“是......是小时候，爹爹送给我的马奴。他是夜秦人，父母俱是战俘。我们打小一块长大，以前爹爹阿娘还有哥哥，都没时间陪我，都是他陪我玩，教我骑马，还救过我的命。”
她越说，脑袋垂得越低。
顾慈跟她一块矮下视线，就见她憔悴的面容缓缓晕开一抹幽微神色，仿佛朱砂滴入水中，荡开层层鲜活的红晕，没了初见时的张扬跋扈，整个人都完全不一样了。
“青梅竹马？”
柴灵芜身子抖了抖，脖子缩得越发厉害，“哎呀，我、我们......不是......”
顾慈上下溜了眼，仿佛瞧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抿唇忍笑，“好好好，你们不是。”顿了片刻，“云南王是不是瞧不上扶微，所以才带你入京，着急将你嫁出去？”
柴灵芜两道细细的柳叶眉往中间挤，点了下头。
“其实他们都误会了，扶微真的很好，是我配不上他，而且......”她垂了眼睫，眼神黯然，“他也不喜欢我，前段时日见了我就躲，这几日更是连面都不露......”
顾慈默默瞧着她。
怎么会不喜欢呢？惊马时那般凶险，连边上几个佩剑的侍卫都不敢贸贸然上前，他手无寸铁，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奔了过来。如若当真无意，又何必豁出性命？
弄不好，又是一对不敢坦诚相待的苦命鸳鸯，隔了这么个身份，只怕比她和姐姐还难。
说来也怪，重生后，她明明都决定，不再平白无故待别人好，可撞见这类事，总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没法置之不理。
她绵长一叹，轻轻拍了拍柴灵芜的手，明净清澈的眼波涌起一束真诚的光，“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
风声细细，花香淡淡，黄昏最后一束微光，渐渐收敛于天地相接处。内侍们排成两列挑灯而来，游龙一般，一丝不苟地给猎宫各处上灯。
戚北落白日奉命陪云南王游猎宫，现下才回，一进门便嚷着：“慈儿，慈儿。”
门上的珠帘被他轻快的脚步带动，金铃“叮叮”一阵细响，跃动着明亮的光。
顾慈放下书，从榻上起身，随意从木施上取了件杉子披上，边系衣带边探头出来，“怎的了？”
不料才转过屏风，就被他捧起小脸，狠狠嘬了一大口，“想死我了，宝儿。”
宫人们垂首憋笑，顾慈脸上“呼呼”冒烟，娇羞地瞋他一眼，“又诨说，才一个白日不见，怎的就想死了？”
边说边抬手上前帮他解外裳扣子，褪下后递给云绣，回身，左脸颊又是一热，她还错愕着，人又被戚北落箍进怀里。
“一个白日不见怎就不能想死了？半个白日，哦不，半个时辰不见，我就想得快死了。不信你摸。”
戚北落蹭着她的颈窝耍赖，拉起她的小手，抵在左胸口，“瞧，心跳是不是快停了？”
嗯，是快停了，再过几个弹指，心大约就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可不就停了么？
“臭不要脸。”顾慈噗嗤笑出声，横了他一眼。
两人一道用过晚膳，宫人们已备好热水。
梳洗完，戚北落换了一身轻软的雪绫中衣长袍，湿发披散，额上系一根绛紫色镶宝石的抹带，从净房出来。
夜风拂窗，外间孟宗竹细细簌响，绛紫色绸带随墨发扬起，又落下，更衬那身长袍如雪般柔软轻白，清雅出尘。
顾慈正坐在南窗边的美人榻上擦湿发，余光不经意瞥过去，不自觉忘了呼吸，低垂的面颊微微透出一种红晕。
倘若真要较真，他们认识已不下十年，如今成亲也有小半年，且孩子都有了，可她瞧见他这副形容，心头小鹿依旧会控制不住乱撞。
思绪正凌乱间，身旁褥子陷下一块，腰上跟着环过来一双手，视线翻转，下一刻，顾慈就被戚北落抱坐在他怀中。
“有心事？为何不理我？”
戚北落低头抵住她的额，盍眸感受了会儿，道：“也没发热，脸怎的红成这样？”
夜风携来他身上的澡豆香，温和怡神。他从前并不喜欢这味道，是为了照顾她身子，特特换的。
顾慈心跳又加快几分，险些又要跌入他深邃的眼眸中，左右瞟着眼，从他怀里钻出来，“我没事......”
展臂拿了条干净巾布，绕到他身后，“我帮你擦头发。”
戚北落没反应，拉着她的手，固执地盯着她。瞧这架势，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他是不会放手的。
顾慈抿笑，轻轻戳了下他额角，边帮他擦头发，边将白日柴灵芜寻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戚北落合着眼皮，身子懒洋洋地往后歪，虚虚仰靠在她怀里。顾慈说完，他才漫不经心地掀开半幅眼帘，斜过半边脑袋看她，“就为这事？”
顾慈下意识要点头，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了脑袋，扯着手里巾帕，最后叹口气，圈住他脖子，哼哼唧唧钻进他怀里，嘟着嘴捶了下他肩胛。
“你怎么什么都能瞧出来？”
戚北落蹭着她发顶，眼底漫浮起柔和的笑，“还不止呢。我不仅能瞧出这个，还能瞧出，你想帮那郡主和她的小情人，琢磨了大半天，只有提携那个马奴，让云南王认可他的本事，才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有法子做到这一切的，只有我。”
顾慈小嘴一点点张圆。
戚北落下巴翘高，“我还能瞧出，你恐这样干政，会让我为难，自觉对不起我；又恐事成之后，郡主就会和她的小情人一道留在帝京，成为父皇制衡云南王的棋子，又觉对不起郡主。我说的可是？”
顾慈愕然望着他，连眼睛都不会眨巴了。
戚北落绕有兴趣地瞧了会儿，低头啄了下她的嘴，“呆娃娃。”
顾慈眼睫一霎，羞恼瞪他，“就是我肚里的虫！”忽而又绞着软乎乎的指头，垂眸长叹，“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戚北落笑了笑，抱着她，让她平躺下，枕着自己的腿。
顾慈头回这样，有些不自在，撑着美人榻要起来。戚北落拍拍她的肩，“没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顾及。”
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她的瘦肩，缓缓移到她后颈，插入她头发，揉摁她头皮，
顾慈从没被人这样揉碰过，起初还不太适应，身体越发僵硬，跟铁板似的。
他一面细声安抚，一面揉摁她的胳膊、后脑，动作轻柔，不疾不徐摁，帮她消去所有的疲惫和倦意。
她只觉自己仿佛卧在柔软的云絮中，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眯着眼，舒展四肢，蹭蹭他的腿，打了奶猫般软糯的小哈欠。
顶上响起一声轻笑，宛如清泉潺潺冲簌石涧，“舒服了？”
她“嗯嗯”点头，非常真诚。
“心里呢？”
顾慈张了张嘴，纤长的睫毛无声垂覆。
其实，除了戚北落说的那两点之外，她心里还梗着第三点。
因前世被人利用至死的不堪经历，她到底没法再毫无保留地跟旁人坦诚心迹。
之所以想帮柴灵芜，除了在她身上瞧见自己的影子外，多少还存了点私心。
——京中才俊虽多，可就算他们加到一块，也不及一个戚北落。云南王多半是瞧不上戚临川的，那万一看中戚北落，那该怎么办？
说到底，她帮柴灵芜，也是在帮自己。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不让她入东宫，宁愿让她同扶微一道在京为质，可他们、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困在这......”
她不自觉捏紧手指，昏暗的灯火映出她眸中犹豫和落寞。
后颈冷不丁被人狠狠掐了下，她疼得“嘶”了声，诧异抬眸，眉心又是温热了下。
“都说一孕傻三年，这话还真是。平时挺机灵一人，怎的这会子倒突然犯起昏了？”
戚北落鄙夷地刮了下她鼻子，将她拥回怀里。
“我就喜欢你这自私的模样，你若敢在这事上大公无私，看我不活扒了你的皮！”边说，边作势咬了口她的肩。
顾慈浑身激灵，圆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戚北落大笑，宠溺地啐了句“蠢”，又将她揉回怀里，轻蹭她发鬓。
“我且问你，就算她进京后，谁也不嫁，父皇就能放她走吗？”
顾慈心头一蹦。
陛下可不傻，好不容易把人骗来，没捞到点油水，真正让云南王为朝廷所用，怎么可能轻易放她回去？
戚北落见她悟出了东西，心中一阵得意，又道：“既然本就离不开，与其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倒不如让她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块。彼之砒|霜，我之蜜糖。你怕苦了人家，人家可未必这么以为。”
顾慈忖了忖，灰暗的眼眸渐渐湛开光，可开心不了多久，很快又拧了眉头，“可就算如此......与家人分离，到底不好不是？”
戚北落长眉一轩，“这不是还有我吗？父皇之所以想制衡云南王，说到底还是因为王家。只要王家一倒，云南王也安分，我便去同父皇说情，放他们回去。”
说完，又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谁让人家比我媳妇聪明，知道打蛇打七寸，捏着我的宝贝上门威胁我。而我的宝贝还傻乎乎地，倒替别人数钱。”
顾慈本来还在赞同地点头，听到最后，立时炸庙，转身挠他痒痒肉，“你说谁傻？说谁傻？嗯？说呀！”
戚北落捂着肚子，滚在榻上连声讨饶。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弱点，从前没人能近他身，也就没人知道，眼下被小姑娘拿捏住，以后还如何是好？
“我错了我错了，慈宝儿饶命。”
“错哪儿了！”
顾慈双手叉腰坐在他身上，气哼哼地瞪他，不依不饶。不过经这一闹，早间那点郁气还真消散不少。
她此时穿着轻薄的寝衣，灯火从她背后照来，织物的经纬透光，隐约勾勒出起伏峰峦，曼妙如海棠向露开。
戚北落挑眉，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捻着她发梢，搁在鼻尖细嗅。
“你、你这又是做什么？”顾慈拽回自己头发，“还有孩子呢，可不能胡来......”
一双明净的眼嵌在芙蓉娇面上，半遮半掩地藏在长睫下，仿佛融进了春水神|韵。
戚北落心神不自觉一荡，抚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感慨道：“快些出来吧。”
眼波无尽柔情，又无限怅然。
顾慈不禁嗤笑出声，清了清嗓子，刚想反啐他一句什么，就听他又接了句：
“不然你的娘亲，就要被她自己给蠢死了。”

第83章
惹恼媳妇儿是什么下场？
戚北落原本是不知道的，但今日他知道了......刻骨铭心的那种知道！
自打小姑娘怀孕后，他顾惜她身体，也为让自己睡个踏实觉，这几夜都宿在隔壁次间，没敢再跟她同房。
顾慈心中虽不舍，但为了肚子里的宝宝，还是点头应允。
可今夜，作为惩罚，戚北落硬是被她拽上同一张床，钻进同一个被窝。
夜已深，外间灯火阑珊，天地浑然似一瓯，月色如霜，清泠泠沉淀在瓯底，直醉胸臆。
如此良辰美景，又有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合该谈点风月，共赴巫山赏云雨，可偏偏！
他抱得，却吃不得。个中滋味，何止煎熬？
“慈儿，我知道错了，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他小臂横压在眼前，语气带起点哭腔，起身要下床。
顾慈却拽了他的胳膊垫在脑袋下，四肢跟藤蔓似的缠紧他，小脑袋一拱一拱地直往他怀里钻。
“你没错呀，你怎么会错呢？你可是堂堂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口的话都是金科玉律，要载入史册，千古留名的。是我太蠢笨，掺不透其中玄妙，还得请太子殿下耐心指教。”
顾慈小脸支在他胸膛，秀目如星，调皮地眨啊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太子殿下虚怀若谷，应当不会嫌弃我粗蠢吧。”
边说，嘴角边掐出两颗小梨涡，漂亮得不像话。
却也危险得可怕。
戚北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床角缩，顾慈也跟着往里挪。戚北落退一寸，她就进一尺，牢牢熊抱住他，寸许不让。
跺跺脚，能让朝堂都抖三抖的大尾巴狼，硬是被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糯小白兔逼至角落，无路可逃，只能拥着被子瑟瑟发抖，不敢妄动。
眼下正值倒春寒，比起皇城，猎宫夜里更是清冷。屋内烧着地龙，鎏金博山熏炉袅袅绘出云纹轻雾，摇着帐上鸳鸯对金钩，“叮叮”细响声不绝于耳。
方寸天地间，仿佛提前入夏，热浪熏人。
戚北落口干舌燥，仿佛正在沙漠中踽踽独行，从内到外都燎着团烈火，直要将他炙烤成人干。温香软玉在怀，他却僵着身子碰不得，双目死死盯着帐顶的海棠绣花，不敢斜视。
“慈儿，你还是放我去隔壁睡吧。这样挤在一块......我倒是无所谓，你就不一样了，而今你腹中胎儿还未稳，实在不能委屈了自己。”
他试着掰开她圈在自己脖子上的小细胳膊，才刚碰到她衣角，顾慈就猛烈挣扎，胳膊越搂越紧。
“不行不行，你今晚必须睡在这，要是敢出屋子，哦不，要是敢不经我同意就随随便便下床，那你以后就甭想再上来。我再也不理你了！”
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肚子，又噘着小嘴补充道：“宝宝也不会理你！”
戚北落盍眸揉捏眉心，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正了正神色，侧头望住她，欲跟她好好讲道理。
然，他才张开嘴，顾慈精致的柳眉就迅速耷拉下来，长睫扑簌，乌溜溜的眸子笼起一层薄薄水雾，让人不禁想起那春雨中半开的丁香。
“北落哥哥，别走好不好......”
戚北落神思恍惚间，她已探身过来，云朵般绵软地伏在他肩头。
说话时，樱唇似有若无地抿着他耳廓，如羽毛拂过心池，荡开层层涟漪。乌发夹杂暗香，如兰似麝，随她动作钻入他衣襟，挠在心头，麻痒得厉害。
戚北落所有理智瞬间都去了爪哇国，艰涩地滚了下喉结，情不自禁捧起她的脸，去寻她的嘴。
她也不躲，玉面半染绯红，乖乖依在他掌心，眉目如画，透着三月晴空般干净的灵秀。
异样的热潮在腔子里滚涌，他克制不住心头狂喜，迫不及待凑近去采撷她的娇羞，可就在四唇即将触碰的一瞬，顾慈忽然一偏头，唇瓣就从她颊边擦过，只吃到满嘴冷风。
戚北落微愣，诧异看向她，就见她娇俏的眼尾些些勾起几分狡黠，嘴角扬起，灯影下红艳似火，烧心。
“时辰不早了，赶紧睡吧。你明日还要随父皇去围猎，可别迟了。”顾慈“吧唧”啃了一大口他的脸，扭身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被子簌簌响了一阵，安静下来。
戚北落发了会儿怔，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恨不得将人捞出来，狠狠教训蹂|躏一番，可一瞧见她娇憨可爱的睡颜，这口气又“嗤”地一声散了。
小姑娘现在被他惯得，是越发胆大妄为，从前瞧见他还跟见到阎王一样，而今仗着他的偏宠，都敢在阎王头上拔毛，将来可如何是好？
好在她现在睡着了，至少那些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没了。
戚北落掀开被子冷静了会儿，松口气，扯高被头，将顾慈露在外头的一小段香肩掩住，寻了个离她稍远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
刚要睡着，旁边又是一阵被子和衣料摩擦的细响，紧接着怀中就是一满，他那颗才刚平复下的心，再次隆隆撞跳开。
月色朦胧，万千思绪都安静得仿佛融化在暗中，只她笑如银铃，牵丝般勾绊人心，弥久不散。
“为了宝宝，太子殿下可千万要忍住哦。”顾慈嘻嘻笑两声，说完便抓了他的手，横抱住自己的腰。
在美色和孩子中间，伟大的太子殿下挣扎了一整夜，到底还是忍住了，翌日睁开眼，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云锦递给他漱口用的青盐和清水，他迷迷糊糊咽下去，硬生生被齁醒。
顾慈则精神焕发，坐在妆台前通发，小脸睡得红扑扑，连胭脂都省了。
戚北落边猛灌茶水边哀怨地瞪向妆台。
顾慈却假装不知，举着两支发钗，揽镜对着发髻比划，盈盈回眸问：“恕臣妾蠢钝，不知该挑哪个，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那得意洋洋的模样，眼角眉梢分明还藏着讥诮，真真气死个人！
*
一切都准备妥当，夫妻俩一道出发。
围场这边，宣和帝和云南王还未到，随行的官员、女眷已来了不少。戚北落身为太子，要暂且先去主持大局，暂且离开，顾慈便一人坐在大棚下，掰着软乎乎的指头，清点行囊。
围猎结束，他们便要随岑清秋派来的人先行回宫安胎，可不能落下什么东西。
她数得正认真，忽闻边上传来争吵声，抬头便见影壁后头，戚临川堵着柴灵芜说话，柴灵芜不愿搭理，踅身要走，他却不肯放人。
“今日围猎，父皇准备了三种奇珍异兽作为奖赏，熊王，狐王，和鹿王。不知郡主喜欢哪个，本王可帮忙猎来，赠予郡主消遣玩乐。”
“我不要！”柴灵芜瞪着他，气急败坏道。
戚临川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眼神宠溺，仿佛在看一只正在同他撒娇的奶猫。见她耳边散出一缕碎发，便伸手要帮她掖回去。
“你、你你别过来！”
柴灵芜抬手推他，奈何她近日为自己的亲事萎靡不振，体力不佳，竟反被他拽住手腕，往他怀里拉。
此处因有影壁遮挡，树木葱茏，旁人并瞧不见这里的情状。
戚临川近日身体滋补得不错，体内阳气乱窜，正愁没地方发泄，见柴灵芜无力反抗，不由心生歹念。
先斩后奏，他就不信待生米做成熟饭后，云南王还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他越想越兴奋，不禁血脉张弛，兴致正浓，后脑勺冷不丁被石头砸了下。
“哎哟，谁啊！不要命了？”他捂着脑袋，龇牙转头，目光一定。
“潞王殿下再不放人，本宫可就要喊人了。”
顾慈拍拍手上的灰，冷眼睥睨。因天生丽质，即便板起脸，也比旁人刻意搔首弄姿要美上百倍。
戚临川心头像被人轻轻捻了把，痒痒的，酥酥的，手上一松，柴灵芜便趁机挣脱开，边唤“顾姐姐救我”，边躲到顾慈身后。
戚临川微微一哂。
他自幼体弱多病，脾气也比寻常人古怪些。手底下谁敢忤逆他意思，小命多半不保。
可今日，他被人这般羞辱，且还是姑娘，他竟半点脾气也没有，也不过去捉人，只慢条斯理地揣起手，望着顾慈，大剌剌上下扫视。
柳腰莲脸，人间尤物，帝京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腔子里那团火不自觉更燥一层，可念头一转，戚北落冰锥子般的眼神浮现在眼前，如兜头一盆冷水，将他心头的那团火噌的一下完全浇灭。
他不能。至少现在，他还不能。
捏着拳头平复胸中之气，戚临川重新扯起个得体的笑，朝顾慈行礼，一派光风霁月，仿佛刚才那混蛋事并不是他干的。
“原是太子妃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久闻太子妃于茶道上深有造诣，正巧本王新得了一壶上好的明前绿，不知太子妃......”
“本宫不需要。”不等他说完，顾慈便拉着柴灵芜转身离开，健步如飞。
她活了两辈子，戚临川眼里有什么，她一眼就瞧出来了。
恶心！
若不是多年来的良好教养，她只怕当场又要开始干呕。
两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花木后头，戚临川依旧抄手而立，含笑遥遥相望，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足尖踢到一块小石头子，正是顾慈方才丢来的那颗。
“哼——”
戚临川眯了眯眼，挑眉曼笑，俯身捡起石头，放在鼻尖轻嗅。小姑娘指尖的清香似乎还在，闭上眼，那张顾盼生辉的芙蓉面便跃然脑海间。
唉，倘若丢过来的不是石头，而是香囊绢帕之类的东西，那该有多好......
想得正出神，背脊忽然一暖，有人将脸覆了上来。
“殿下倘若想要......还有臣妾在......”王芍低眉顺眼道。
清浅的花香从背后漫来，像栀子，却又比栀子要浓些。戚临川一双黑眸暗了暗，千年幽潭般，深不见底。
等了许久，见他不反抗，王芍心头一喜，踮起脚尖，壮着胆子往他耳畔凑，才娇娇地道了声“王爷”，就被他攥住手腕，重重甩在地上。
像扔垃圾一样，不带丝毫留恋。
她愕然抬眸，戚临川眼底无情无绪，看货物似的随意瞥上两眼，眉心蹙起深刻的嫌恶。
同样是女人，怎的就差出这么多？如何配得上他？老天爷当真不公。
戚临川从腹喉深处闷闷哼出一口气，寒声道：“滚。”便甩袖离开。

第84章
顾慈拉着柴灵芜，一路头也不回，直奔围场外的一片树荫处。
这里三三两两围聚了许多官员家的女眷，正惬意地吃茶聊天。瞧见顾慈二人这惊慌失措的模样，她们诧异地打量了会儿，朝顾慈行了个礼，又各自围簇着，继续谈笑风生。
轻松的氛围让顾慈慌乱的心舒缓许多。回头瞧了眼，戚临川并没有追来，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柴灵芜惊魂未定，花朵似的一张小脸还煞白着，泪珠在眶里打转，欲坠不坠，好不可怜，“顾姐姐，我该怎么办？我、我我真的不想嫁给潞王，他、他......”
她同顾慈虽然只有几面之缘，可就是觉得她亲切，无端就是信任她。这种直觉无法形容，就像她头一回瞧见王芍，便打心眼里不喜欢她一样。
让她去给戚临川做小，同王芍互称姐妹，还要每日给王芍奉茶？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她气急败坏地跺脚，叉腰朝地上连声呸道。
顾慈叫她这娇憨模样逗乐，心头那点霾云散去不少，拉起她的手轻拍两下，“莫怕，你们的事，我昨日跟殿下提过一嘴，他定会帮你和扶微这个忙的。”
柴灵芜眼睛亮了亮，眼前如梦幻般，闪过那个夏日的情景，风荷开满池塘，青衣少年执手引她上马......
绯云爬上面颊，她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绞啊绞，“谁、谁谁跟你说扶微了......我跟他又没什么，你别瞎说......”
顾慈觑着她越翘越高的嘴角，忍俊不禁，故意打趣道：“行，我这就去同殿下说一声，让他不必再操心扶微，给你在京中另寻一位好人家就是。”边说边佯装要走。
“哎哎哎！”柴灵芜慌忙追上去，死死抱住她的手，“不行不行，扶微他、他......”
“他......”顾慈偏头看她，眼神懵懂，明知故问道，“他什么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柴灵芜咬着唇瓣，眸子在眶里乱蹿，“他”了半天，什么也没“他”出来，跺脚“哎哟”了声，捂着红彤彤的脸蛋，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顾慈“噗嗤”笑出声，二人打闹片刻，那边宣和帝已经同云南王一道过来，站在队列正中鼓舞士气。
文武百官早已恭候多时，戚北落策马站在最前头，其次是诸位皇子和云南王世子柴灵均，再次便是随行的各位武将，和诸多勋贵子弟。
大邺从前重文轻武，忽视兵马，以致于常常被周边小国欺侮，且还不了手。
为让京中子弟勤修武德，戚氏祖上立下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年春猎都必须进行一场比试，指定三种猎物，分出三甲以资鼓励。
今年的三甲猎物依次为黑熊、白狐和麋鹿，颈上分别悬挂金、银、铜三色铃铛，以做区分。
侍卫们奉命将笼子拖上来，顾慈满心好奇，踮起脚尖遥望。
麋鹿和白狐都相对温顺，窝在笼子里怯生生地左右张望，一动不动。黑熊则没那么老实，两只花椒眼透着凶光，边吼边拿肥硕的身躯猛撞笼子，锁头震得“咣当”直响。
边上几个女眷吓得瑟缩在一块，几位参与狩猎的武将不经萌生退意。这可比去年那头憨黑熊凶多了，寻常人想靠近都难，莫说射中它夺得头筹。
宣和帝本想靠近，黑熊忽然撞了下笼子，朝他大吼。侍卫们紧张地拔刀霍霍，朝臣们亦拱手劝他三思。
宣和帝皱眉，止步道：“此黑熊凶猛异常，倘若哪位勇士能将它活捉，除了原先的赏赐，朕还有厚赏！”
众人眼前一亮，低头窃窃私语。
原先这头筹的奖赏就够寻常人家的子弟大半辈子衣食无忧，眼下再在这上头继续追加赏赐，下半辈子岂不都有着落了？
大家纷纷摩拳擦掌，兴奋不已，最初的恐惧都去了九霄云外。
顾慈瞧了一眼黑熊，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绞着帕子为戚北落捏汗。比起头筹，她更希望戚北落能平安回来。倒也不是信不过他的本事，但就是控制不住担心。
念头一转，她猛地倒吸口冷气。
这趟春猎，姐姐没能成行，临行前特特交代她，要从猎宫给她带礼物。这几日她忙着孩子的事，竟给忘了！围猎结束她就该回去，这礼物还没着落呢！
暗暗思忖了人会儿，她再次踮脚望向戚北落。
黑熊太凶，麋鹿太大，不宜养在家中，二等奖励的白狐正好合适。如此，他也无需为猎黑熊而受伤。
几乎是顾慈才看他一眼，小幅地招了下手，戚北落便有了感应，侧眸转向她。
顾慈惊讶了片刻，心头涌起丝丝甜蜜，不敢大声张扬，就只躲在人群后头，悄悄指了下关白狐的笼子。
戚北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瞟了眼，心领神会。
顾慈缓缓吐出一口气，就凭戚北落的身手，小小一只狐狸根本不在他话下。
姐姐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头先自己养猫的时候，姐姐就时常来她的玉茗轩逗猫。自己要是送她这只白狐，她一定会很高兴。
她正想入非非，戚北落却忽然扭头，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她。那欠揍的小模样，就差把“求我啊”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这小肚鸡肠的家伙，定是在为昨夜的事，故意报复她！
顾慈暗暗磨了磨槽牙，真恨不得亲自过去揍他。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没法动手，况且就算真同他动手，自己也打不过......
那厢宣和帝已说完话，轮到云南王，队伍马上就要出发。
顾慈心焦，双掌合实放在胸前，贝齿紧紧咬着唇瓣，眼巴巴地望住他，无声央求。
暮春的风从她身边涌过，轻轻撩动垂在她耳畔的几根鬓发丝儿。戚北落的心也跟着摇曳了下，一阵淡淡恍惚，略略眯了眯眼，却还是没点头，马鞭子漫不经心地轻轻敲着马鞍，乜斜着眼，飞快地舔了下唇瓣。
这是要讨回昨晚上那没到嘴的吻呢！
顾慈耳根子呼呼烧着，心里将这厮咒骂了遍，抬起一根指头，眨巴着大眼睛讨价还价，“一下下，可以吗？”
戚北落冷哼，回敬她一个白眼。
顾慈咬牙，又抬起第二根指头，笑容更加谄媚，“要不......再加一小会儿？”
戚北落装作没看见，侧头跟旁边人说话。
人群当中，云南王也已训完话，侍卫们奉命将三甲猎物放归围场。鼙鼓声隆隆震天响，骏马们纷纷扬蹄，仰天长鸣，溅起片片草屑，比试马上就要开始。
顾慈急得团团转了一圈，小脸偷偷地红了。
这厮真是越来越讨厌了！但终于还是赶在他绝尘而去之前，捂着脸颊，可怜巴巴地点了下头，算是说：“随便你啦！”
戚北落面上倏地绽开一抹嚣张的笑，舔了舔嘴角。
最后一声鼓点刚落定，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高声呵出一句“驾”，一马当先入林去。金芒层层叠叠铺撒而下，玄衣随风流淌出炫目的光，别具一种长风恣意的力量。
众人皆愣了一下，不知太子为何高兴成这样，一头熊而已，至于吗？
“他没事吧？”
柴灵芜歪着脑袋，忧心忡忡，转头看向顾慈，见她瓷白的小脸红得都快滴血，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慌忙上去，欲掰开她的手查看。
“我没事我没事。”
顾慈慌忙后退，摇头如拨浪鼓。
“没事？”柴灵芜上下打量她，蹙眉惶惑道，“没事的话......脸怎么红成这样？”
顾慈咳嗽一声，指了指天，“日头太大，晒的。”
“日头？”
“嗯，日头。”
很大，很大......很大的日头。
方才二人目光在空中的交汇缠|绵的情景，也落入另外两人眼中。
王芍杏眼微眯，两手在袖底紧紧交握，不慎触及掌心处的擦伤，疼得“嘶”了声，怨恨地盯着罪魁祸首。
论模样姿色，她生得也不差，同样是从小就修习琴棋书画、茶道花艺，怎的他们一给两个都只瞧得见她一个顾慈，压根容不下自己？她到底差在哪儿？
一点浓浓的酸涩滴入心湖，正一圈一圈氤氲开。指尖猛地一发力，撕裂伤口，她也浑然不觉得疼。
怨毒的目光如毒蛇缓缓攀爬而来，可戚临川却视而不见。
脉脉望了会儿树荫下纤细的身影，他转向丛林，眼神陡然凛冽。眉头深深压着眉毛，所有心绪都紧锁在这对浓墨般的不甘之中。
周身的血还是热的，却也只能在这样干热着。原以为这几日吃了药，身子见好，可以同旁人一样策马扬鞭，可前几日那场丢人现眼的赛马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就他这身子骨，别说猎黑熊了，就连鹿他也猎不到，只能托手底下的人帮忙。男人做成他这样，也真是可怜可笑至极，别说权利和地位，就连娶什么样的女人，也得看别人眼色。
但好在，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空地正中，黄尘飞扬。所有骏马都已相继冲入林中，只剩一人还驻马日下，一动不动，柴灵均。
云南王心急火燎，打发人催了好几声，他仍闭着眼，无动于衷，仿佛睡着了似的。
觉察到戚临川投来的视线，他眼皮翕动，缓缓张开。得了戚临川的眼神，他方才打马向前，瞪着戚北落的背影，嘴角缓缓扯起个狠戾的弧度，双颧泛起兴奋的红晕。
战神又如何？今日自己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第85章
围场占地极广，树木繁茂，阳光层层叠叠洒落，漫山遍野夹杂吆喝声和飞禽走兽的咆哮声。
富贵险中求，因今年头等奖赏提高了一大截，众人兴致颇高，各自三两成伴，也顾不上其中多少凶险，一股脑儿全奔黑熊而去。
林子深处有人忽然高喊一句：“熊王在这儿！”
立时所有骏马都调转方向，齐刷刷朝那边狂奔，啼声轰然若惊雷，霎时间地动山摇，“呱呱”惊起飞鸟无数。
扶微攥紧手中弓箭，敛声屏气，全神贯注地提防着周遭可能出现的一切变故。余光紧紧追随戚北落的背影，黑眸深处凝结着些许怀疑和戒备。
他作为云南王府上的马奴，今日围猎，他合该同世子队伍一块出行。只要他能捕到三甲猎物，哪怕只是个马奴，也能以自己的身份授勋。若能猎到熊王，说不定就能借机平步青云，彻底摆脱马奴的身份。
云南王便不会再瞧不起自己，或许就肯答应自己和她的事......
一切准备就绪，他满怀信心出门，同伴却笑嘻嘻地塞过来一个木桶和一把马刷，让他去打扫马圈，作为上回惊马意外的惩罚，说是世子爷的意思。
世子爷的意思？世子爷能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瞧不上他的身份，不愿他有机会接近阿芜罢了。
扶微不屑地牵了下嘴角。
原以为今天一整日都要耗费在那破旧的马圈里，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个名叫凤箫的人忽然亲自上门，将他讨要了去。就这么的，他成了东宫这边的同行随从，一道入围场狩猎。
同样，也正式成了柴灵均的敌人。
将来自己还能不能在云南王府混下去，他并无所谓，只是......太子殿下是怎么知道他的？
“太子殿下，熊在那！您继续追，属下去北面包抄！”
扶微心中一紧，扭头循声望去。
满目翠碧中，一块黑黢黢的肥硕身影在枝叶中飞快穿梭，两支箭擦过它身体，皮毛上血迹淋漓。它仰天哀嚎了声，窜入密林中消失不见，而追在它后头的正是柴灵均一行人。
“他娘的！”柴灵均两箭未中要害，懊恼地挥了下拳。
戚北落和扶微一道看去，三人目光在半空中不期然相遇，眼底各自涌起不一样的色泽。
“想不到你们两位竟走到一块了。”
柴灵均嘴角漫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朝戚北落抬抬下巴，“上回赛马是微臣未准备好，今日正好重新同殿下比试一场，谁能猎到熊王，谁便获胜。”
“输的人，则要给对方端茶倒水一日，不计身份，殿下意下如何？”
戚北落冷睨他一眼，很容易便窥见他眼底赤|裸|裸的挑衅。好一个不计身份，只怕是巴不得让自己送上门去伺候他呢吧？
“世子难得有这雅兴，孤自然要奉陪到底。”
凤箫张口要劝，戚北落扬手打断他，“只是世子要是输了，孤还要追加一个条件。”他捏着马鞭指了指扶微，“他的身契，以后就归东宫所有。”
扶微和柴灵均皆是一愣，诧异地看向戚北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戚北落只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如何？”
柴灵均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眸底云遮雾绕，似要从他闲适的态度里探究出其中深意，迟疑着点了下头，手底下人忽然大叫：“熊！熊！它在那，在那！”
三人神色一凝，同时驱马朝林子深处的黑影奔去。
柴灵均原本离得最近，被戚北落往道边推挤着，无法策马施展身手。扶微瞧准时机，跃马冲到最前面，风在耳畔呼啸，浑身血液都叫嚣着“痛快”。
黑熊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凝神屏气，缓缓搭弓挽箭，只要射中，他便可鲤鱼跃龙门，不再因出身而平白遭人欺侮，有足够的底气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走在阳光下，不必在乎旁人的目光。
只要射中......
“咻——”
指尖即将松弦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一支箭矢从柴灵均弓上飞出，正朝他脑门射来，虽被戚北落即使出箭打偏，可扶微的注意力到底受到影响，手歪了一下，飞出去的箭矢就这么射偏，直挺挺扎入旁边的灌木。
而那黑熊却被柴灵均紧接着射出的另一箭，贯穿右腿，栽了个大跟头，气息奄奄地倒在血泊中，再跑不动。
“世子赢了！世子赢了！”
随行的云南侍卫见状，纷纷振臂高呼，朝凤箫他们挑衅地倒竖拇指。
柴灵均心情大好，瞥眼身旁的戚北落，抱拳道：“太子殿下，承让。”
说完，便昂首挺胸，驱马去看自己的猎物，路过扶微身边时，还停了一瞬，上下打量他一遍，最后定在他袖口的补丁上，轻慢地“嘁”了声，微微低头。
“就凭你这样的，还敢肖像我妹妹？呸！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这年头，就连癞蛤|蟆都还有点自知之明，你怎么就没有？”
扶微尚还未从刚才的失败中回神，甫一经这挑拨，顿时气如山涌，抬手攥住他衣襟，“你再说一遍！”
凤箫上前拉开他，他还红着两眼，朝柴灵均踢腿挥拳。
戚北落正盯着地上的一滩熊血出神，闻声，蹙眉呵了句“扶微”，他心肝一蹦，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拳头，手背又暴起几根青筋。
“没用的废物。”柴灵均冷嗤，抖了抖被扯乱的襟口。
手底下人将黑熊拖过来，嘴上抹了三斤蜜糖，连道恭喜。
柴灵均笑了笑，下巴又翘高些，目光在戚北落身上绕了一圈，觑眼他身后笼子里的白狐，毛皮还鲜亮着，竟一点没伤着，可见是花了很大一番心思。
“太子殿下收获不少，而今这头等和二等都有了主儿，咱们也该回了。”停顿片刻，他似笑非笑道，“既然殿下同这马奴有缘，微臣就送给殿下，今夜微臣在帐中摆庆功酒，殿下可千万要来。”
庆功酒？估摸着是想让自己当众兑现那“端茶倒水”的承诺吧。
戚北落挑眉道：“一定。”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见天色不早，他调转马头，领着自己的人先往林子外走，背脊挺拔若松，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全无一个失败者该有的狼狈模样。
柴灵均捏紧缰绳，胸中莫名堵着口气，明明赢的是他，可他却觉像是被戚北落让了似的，胜之不武，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哼，戚北落，待会儿展示猎物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输了比试，看你还怎么得意？
*
围场外，顾慈和柴灵芜坐在树荫底下欣赏猎宫的风景，吃茶聊天。
时间一点点流逝，围场里陆续有人带着猎物出来。柴灵芜再没心思赏景，放下茶盅，踮脚往出口处张望。
顾慈亦被宣和帝和云南王的说话声吸引。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此次围猎，定能拔得头筹。太子妃亦是贤良淑德，二人实乃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老臣都还未恭喜他们，实在过意不去。呃......”
云南王瞥眼顾慈方向，顾慈慌忙低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颗心隆隆跳得厉害。
“王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宣和帝问道。
“这......”云南王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凑到他耳边低语，“这正妃之位，本王是不敢再做他想。只是这侧妃......老臣斗胆举荐犬女，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围场外的风，不偏不倚，刚好把这话送到顾慈耳朵里。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云南王就是瞅准戚北落现在不在，想跟陛下讨个旨意，只要陛下点头，即便戚北落不答应，这事也成了定局，怎么办？
她手心濡湿一片，竖起耳朵忐忑等待下文。
宣和帝哈哈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这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子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朕也不好强加干预。”
“这怎么会是强加干预呢，陛下......”云南王焦急道。
“诶诶诶，他们出来了，出来了。”宣和帝指着围场出口，起身过去。云南王本还想继续说，抬头瞧见自己儿子，也就忘了这事。
顾慈缓缓舒出一口气，跟柴灵芜一块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口。人群中，顾慈一眼就瞧见那抹玄色身影，怀里豁然抱着那只白狐狸。
她眼睛骤亮，适才的那点烦恼顿时被抛诸脑后，迫不及待想跑过去，可旁边人都没动，她也不好意思挪步，只能跟在宣和帝后头，耐着性子一步步慢慢走过去。
戚北落觉察到她的目光，捏着狐狸尾巴，得意地朝她摇了摇，趁旁人不注意，还舔了下嘴角，意味深长。
顾慈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脸蛋蹭的烧着。众目睽睽之下就来讨这个，臭不要脸！
本想低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被他火热的目光追逼不过，终于还是红着脸，糯糯地点了下头。
戚北落嘴边笑意更大，云南王瞧见了，误以为是他在为自己猎到狐狸高兴，便笑着夸了两句，
宣和帝脸上笑开花，客气地摆摆手，边上人却越发起劲地连胜称赞。
柴灵均被冷落在一旁，觑了眼身后的黑熊，心越发不服气，也不等他们清点猎物，便先开口，“陛下，微臣今日侥幸猎到熊王，特来献上，祝咱们大邺兵马势如这猛熊，无人可挡！”、
宣和帝和云南王都惊讶了一瞬，众人也跟着面面相觑，满目敬佩。
戚北落都没能捕到的黑熊，竟被他猎到了？
“王爷还夸太子呢，明明王爷的世子才是最厉害的。”宣和帝啧啧称赞。
云南王眼中得色难掩，摆手谦虚道：“陛下谬赞了，只是运气好，运气好罢了。”
周围人就是墙头草，见风向变了，也跟着他们一块夸。
柴灵均很享受这万人追捧的目光，直觉通体舒畅，腰板又直起些。手下人将笼子抬至中间，他亲自过去开笼。
旁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咳嗽，柴灵均茫然抬眸，就见人群后头，戚临川面如菜色，一劲儿朝他摇头。
柴灵均的心蓦地一沉，虽还有些不明所以，但隐约感觉到不对劲，正要收手。
可笼子上的大锁已然落下，就听“轰”地一声，刚才还气息奄奄的黑熊突然撞开笼门，咆哮着，发了狂似的，冲还未醒神的宣和帝和云南王直冲而去。

第86章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谁也不曾预料到。
场面严重失控，尖叫声此起彼伏，外围的人跟炸锅似的抱头鼠窜，拼命往外挤。
王福护在宣和帝面前，扯着嗓子高喊：“护驾！护驾！”可侍卫们被堵在最外围，根本无法近他们身。
顾慈和柴灵芜身不由己地被沸腾的人潮越挤越远，踉踉跄跄，伸手在人群中乱挥，一个喊“爹爹”，一个唤“北落”，却如何也挤不进去。
柴灵均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黑熊还记得方才那几箭之仇，从他身边经过时，赤红着两只眼，抬爪照他脑门横扫而去。
“噗——”
他脑袋嗡嗡轰鸣，喷吐出一口血，顺势飞出去数丈远，在碧绿草地上淅沥沥拖出一道鲜红血痕，骨头“咯咯”断裂声回荡耳边，当场就不省人事。
“灵均！”
云南王两眼一黑，胸膛像被巨石倾轧过，当下也顾不上许多，推开护卫冲上去救人。
“别！别冲动！”宣和帝慌忙伸手拉他，指尖擦过他的袍角，没能拉住他。
黑熊动了下耳朵，舔着血淋淋的趾尖，缓缓转过身，朝云南王走来。
利爪碾碎石子，两排獠牙尖利如刀，日光下泛出凄清的光。如此巨大的咬合力真落到实处，只怕半截身子都要没咯。
近距离瞧见这幕，云南王方从冲动中艰难地拽回点理智，大脑空白一片，傻杵在原地迈不开步。
“别动，别动。”
戚北落额角淌下一滴汗，小声提醒道。
熊对移动中的事物极其敏感，此时不动倒还有生还的可能，试图逃跑，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往来的风也停驻。
云南王咽了下喉头，惕惕然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中衣湿了个尽透。初春微凉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冻得他直哆嗦。
这招似乎起了点作用，黑熊失去目标，放缓脚步，在云南王面前一拳距离处停下。
侍卫们得了戚北落的眼色，从黑熊背后一点一点靠近，屏息等待示下。
戚北落扯下白狐脖子上的银铃，轻轻晃了晃，黑熊竖起耳朵，引颈咆哮如雷。
所有人的心都登时提到嗓子眼，甚至有人已控制不住小声低啜。
戚北落轻折眉心，面容仍旧波澜不惊，又晃了下铃铛，矮着腰身做戒备状，慢慢往人群外挪步。
黑熊摇摇大脑袋，口鼻呵出浑浊粗气，一步步转身朝他走去。侍卫们举起弓箭，蹑脚紧随其后。
顾慈捏紧手，紧张地忘记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住他。
凭戚北落的本事，一定有办法救大家，这点她深信不疑，可心底还是控制不住为他担心。
黑熊一步步被带离，云南王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下，膝窝一虚，后脚跟往后挪了半寸，不慎踩到树枝。
咯吱——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分外清晰。
黑熊霍然回头，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声咆哮，重新向云南王扑咬过来。
戚北落心中暗叫不好，摆手吼道：“躲开！快躲开！”
可云南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知道躲开，双腿一软，惨叫着直接瘫坐在地。
獠牙即将杀到，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无力回天，连云南王自己也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可就在电光火石间，旁边忽然窜出个瘦弱的青色身影，将黑熊从他面前撞开。
云南王张开眼睛，心头震颤，眉头拧成个疙瘩，“是你？”
黑熊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甩甩脑袋，攻势更加凶猛，呼啸着朝他们横扫而来。
扶微没时间同他啰嗦，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往身后一丢。
云南王被身后的护卫稳稳扶住，扶微自己则躲不开，拔出腰间的匕首，牵制住两只前掌，咬紧牙关，额角随之暴起青筋，霍地一扬手，同黑熊一块摔倒，扭打做一块。
侍卫们高举弓箭，恐射错人，迟迟不敢松弦。
“扶微！不要啊！扶微！”柴灵芜泪水涟涟，几近崩溃，发了疯似的往里头挤。
顾慈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抱住她，“你冷静些，就算你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望向戚北落，自己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黑熊本就在气头上，又被扶微刺了两刀，越发凶狠。扶微身上多处破皮流血，体力渐渐吃不消，动作慢下来。
最后一记利爪眼看就要剜走他的右眼，侍卫急出一脑门汗，越发抓不稳弓，手一抖，弓箭突然被人抢走，紧接着便是“咻”“咻”两声。
第一支箭矢直挺挺贯穿熊掌，黑熊惨叫连连，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楚射箭之人是谁，第二支箭已正中它脑袋，它肥硕的身子晃了晃，面粉袋子似的，“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不动，只剩鬃毛在风中无力拂动。
宣和帝松了口气，忙命人将黑熊拖走，余光瞥见地上的熊血，诧异地“嗯？”了声，招来王福小声耳语。
“扶微！扶微！你没事吧？”柴灵芜第一个冲过来，搀扶微起来。
扶微倒吸口冷气，捂住右手手肘，蜷缩起身，“疼......骨头大概断了。”
“啊？那、那怎么办？”柴灵芜泪疙瘩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得扶微措手不及。
“你、你别哭啊。就断个手而已，没事。以前又没少断过，有什么好哭的？”
扶微眉宇深蹙，不耐烦地抱怨。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冷硬的左胸口又不由自主放软，抬起一根指头，迟疑着去揩她眼角，“莫哭了。”
指尖还没碰到，她先“咚”的一声，靠在他肩头，哭得稀里哗啦。
周围人正忙着收拾残局，纷纷侧眸看来，心领神会般地低头偷笑。
扶微苍白的脸庞泛起红光，女孩的碎发丝儿挠得他脖颈痒痒，不得不偏开脑袋，咳嗽道：“我没事，郡主莫哭了，快起来吧。”
柴灵芜不听，哭得更加大声。
扶微头疼不已，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办，头顶突然罩落大片黑影。他愕然仰面，不期然对上云南王审视的目光，心头顿时咯噔了下。
跟以前一样，又是来寻麻烦的......
扶微眸色沉了沉，做好了心理准备。云南王唇瓣翕动，却迟迟不语，半晌才从齿间艰难地磨出两个字：“多谢”。
扶微一愣，不可思议地看他。
云南王讪讪错开目光，黢黑的皮肤飞快闪过一抹红，板起脸道：“阿芜，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你爹我还没死呢！还不快带他下去好好包扎，多耽搁一会儿，他就多遭一份罪。”
这回轮到柴灵芜愣住，圆着两只泪眼，瞧了下他，又瞅向扶微。
两人茫然对望片刻，眼里同时湛开光。
“爹爹对阿芜最好了！谢谢爹爹！”
那厢顾慈慌慌忙忙跑到戚北落面前，春露般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戚北落眉宇间的杀气缓和下，揉揉她脑袋，“莫怕，我没事。”
顾慈充耳不闻，兀自抬起他的手，围着他左右打转，上下打量，唯恐他少一根头发。
戚北落心窝暖洋洋，戳了下她紧绷的小脸，“我真的没事。你个傻的，不过一头熊而已，况且还没近我身，我能上哪儿受伤去？”
“来，看看这只狐狸，如何？可还喜欢？”
他转身向凤箫讨狐狸，怀中忽然一满，肩膀淅淅沥沥濡湿一片。
“我不要狐狸，我就要你好好的。”
顾慈窝在他怀里，字音叫哭腔揉碎。
戚北落心头柔软得不像样，拥紧她，拍抚她后背柔声安抚“我好着呢，莫哭了。”抬手去擦她眼泪。
顾慈摇晃小脑袋，拒绝他触碰，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跳着脚，勒紧他脖子，在他耳边凶道：“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自己还站在这看着呢！他就敢拿自己做诱饵，只身一人去引开黑熊。倘若自己不在，他还会做出多么凶险的事？
气恼和忧色在心底盘结交织，她磨了磨槽牙，在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哼！就是个王八蛋！”
她不会骂人，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粗鄙的语言。
戚北落噗嗤笑出声，糯米小牙磨在颈间，不仅不疼，还无端腾升起几分甜软，只恨不得再让她多咬几口。
低头亲了下她，戚北落抵住她的额，目光有种灼人的烫，“好，我答应你，从今往后绝不再似今日这般鲁莽行事。”大手下移，覆在她小腹，“万事，都以你和孩子为先。”
顾慈气愤地哼哼，这才收了牙，从他怀里钻出来。
他却不放人了。
“慈儿的条件，我已经答应了，那慈儿现在是不是该兑现自己的承诺？”
顾慈呼吸一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咚咚撞跳开，方才的气势瞬间蔫下。
“你、你今日也累了，还是改天再说吧。”边说边缩着脖子，蹑手蹑脚从他怀里钻出来。
“哦？”戚北落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俊秀的眉眼涌着光，似笑非笑。
绣满海棠花的银红衣袖做贼似的，一小点一小点从他指尖溜走，他垂眸，饶有兴趣地看着，不加任何阻拦。
只剩最后一小角，顾慈猛地发力完全收走，见他没动静，以为自己真糊弄过去了，小小松口气，乐呵呵转身要走。
脚还没迈开，腰肢猝然一紧，在一众错愕又羡慕的眼神中，她被打横抱起，紧接着面颊就是一热。
“我到底累不累，慈宝儿待会儿好好看着就是。”
暮晚舒爽的风徐来，金色的余晖叩响雕花槅窗。猎宫内桃花盛放，明艳似锦，飘渺花香笼罩着所有殿宇。
云锦和云绣领着宫人进屋摆膳，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却迟迟不见主人来享用。
圆桌中央置着美人觚，一枝烟雨杏花斜斜逸出，旁边的山水缂丝屏风突然一震，它便跟着落下几点嫣红。
宫人们面面相觑，诧异眺望。
顾慈被戚北落困在他和屏风间的三寸地中，眼睛睁开一线潋滟如醉的光，余光透过缝隙，紧张地打量外头。脑袋才偏开一点弧度，下颌就被戚北落捏住，霸道地掰回来，轻轻含了下她的耳垂，声线低沉。
“看什么呢？这个时候，你只准看我。”
说完，又捧起她的脸，低头去寻她的唇，或轻吻安抚，或搅卷吮咬。
一面死守住克制的最底线，一面又在越界的边缘肆无忌惮地品尝她甜美的味道。
顾慈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他襟口衣料，轻轻推了推，呜咽道：“够了吧。”
够？戚北落微微撑开眼皮，粗粝的指腹轻抚她微肿的唇瓣。
小姑娘被亲狠了，胸口衣襟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一双杏眼怯生生望过来，眸底氤氲水雾。斜晖脉脉如水波般，从她睫尖上滑过，轻轻一霎，就仿佛雨蝶的翅翼掠过胸口，撩拨他的心跳。
戚北落心池荡漾，着迷地看着她，扯了下嘴角，“不够。”
怎么会够？她的滋味，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尝不够。
屏风外已有宫人觉察到不对，顺着缝隙不住打量。顾慈满面羞红，急切央求：“北落哥哥。”声音越发可怜又软糯。
戚北落嗤笑，鼻尖蹭蹭她鼻尖，抿了抿她的唇珠，“这招没用了，换个新鲜的。”
“我......唔。”
吻又如骤雨般再次落下，强烈而蛮横，间或细致厮磨。炫目的斜阳，清浅的冷香，所有视线都被黑暗吞噬，顾慈只觉自己化做一汪水，软在他怀中，忘了自己是谁。
“太子殿下，太子妃，晚膳已经备齐，可是要现在用？”
隔着屏风，有脚步声传来。顾慈心头一蹦，再次拽回理智，忙不迭推他。
戚北落好似上了瘾，不肯放人，一手攫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压过脑袋顶，另一手则揽住她腰肢，将她抱得更紧些。
灼热鼻息交缠，他的理智即将随斜阳收势的刹那，她忽然道：“夫君。”糯得像块米糖。
动作骤然定格，戚北落愕然睁开眼。
最后一缕余晖映得屏风上的海棠绣纹熠熠生辉，小姑娘微醺的面容依偎在花盏中，眼中的星子轻轻动荡。
他心底，也开出了花。
夫君，夫妻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得称呼，于他而言却弥足珍贵。他是太子，万里江山未来的主人，往后会有无数人臣服在他脚下，敬他为“君”，却只有她一个，能唤他为“夫”，同他并肩而立，至死不渝。
久不见他反应，顾慈眉梢枯萎下，懊丧地垂了脑袋，“这样也不行吗？”
唇上一热，贴着她唇的他的唇，弯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终于肯放过她，只拿气音哑声道了句：“乖。”

第87章
夜慢慢沉静下来，一轮镜月悬于中天，银辉清泠泠洒落阶前，仿佛墨黑世界中乍现一泓清泉。
顾慈整个白日神经都紧绷着，沐浴完便钻到戚北落怀里，听他念话本子。
浅淡的暗香从他衣上飘来，气味和而不浓，是特特为她腹中孩儿改熏的降香，伴随清风般温润的嗓音，很是助眠。
顾慈身心放松许多，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便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何时，外间忽然响起敲门声，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了王德善的声音。
“太子殿下，陛下急召，要您现在就过去一趟。”停顿须臾，他复又接上，“是为了早间那只黑熊。”
戚北落撩开帐子下榻，披衣去开门，二人站在门口嗡嗡说了几句话，他又折回来，取了木施上的衣服自己穿戴。
顾慈揉揉眼睛，拥被坐起身，要下来帮忙。戚北落忙拦住她，“眼下天色还早，就算为了孩子，你也得再多睡会儿。乖，听话。”
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轻手轻脚扶她躺回去，仔细掖好被角。
顾慈心中不安，拽住他袖角，两只眼睛睁得大大，一眨不眨地望住他。
深更半夜被叫过去，能有什么好事？且还跟白日那只熊有关，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戚北落笑了笑，坐回床沿边，“你啊你......”重新将人搂到怀里，哄孩子似的轻轻摇晃，拍抚后背。
“莫担心，没事的。如果真有事，依照父皇的性子，哪里还会让王德善过来传唤，慢慢悠悠等我换衣服？这会子就该冲进来一群锦衣卫，直接将我就地正法了。”
他边说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下，歪头吐舌做死状。
顾慈噗嗤笑出声，心里舒服许多，拱着小脑袋，面颊依赖地轻轻蹭了蹭他下巴。
“那你早些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一个人害怕？没成亲前，她不是都一个人睡的？戚北落忍笑，下巴痒嗦嗦的，心里甜滋滋的，若不是父皇那边推脱不掉，他当真想搂着小姑娘永远温存下去。
揉揉她头发，“好，我保证，等你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能见到我。”
“要见到好好的你，不能缺胳膊少腿儿。”顾慈一本正经地纠正。
戚北落被逗乐，刮她鼻子，“好，我保证，等你醒来，我一定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放心了？”
顾慈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戚北落又细声哄了会儿，待她重新生出睡意，安置好她，方才出门。
翌日一早，顾慈睁开眼睛，戚北落果然好端端地躺在她身侧，拥着她，睡得香甜。朝阳如金，缓缓转动的流光照在他身上，侧脸轮廓如山河起伏般秀美，莹然生辉。
顾慈伸手，推着他鼻尖往上拱成猪鼻，他还是没醒。
看来昨夜的确是虚惊一场，否则他哪能睡成这样？
顾慈松口气。
今日就要动身回宫，回去后他又要忙得没时间合眼，目下难得能睡这么好，她实在不忍心吵醒，蹑手蹑脚起身，自顾自披衣下榻，放下床帐。
云锦和云绣捧着洗漱用物进来，眼里都涌着兴奋的光，“姑娘姑娘，昨天半夜，那潞王殿下和柴世子都倒大霉啦！”
顾慈一惊，回头瞅了眼床榻，拉二人去外间说话，“什么叫倒大霉了？他们怎么了？”
“姑娘还记得昨日那只黑熊吗？”云绣替顾慈挽袖，递上备好的大手巾，“它突然发狂不是因为受惊，而是被人下|药了！”
顾慈倒吸口冷气，“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云绣觑眼窗外，回头压低声音，“奴婢也是听御前当差的姐姐说的。昨儿陛下就瞧出那熊血不对劲，没声张，让王总管悄悄请太医过来验看，果真是被人下了猛药，所以都伤成那样了，还能调动力气暴起伤人！”
“陛下勃然大怒，让锦衣卫彻查，没多久便抓到了个试图逃出猎宫的护卫，还是云南王府上的人，拉去盘问一番。还没上刑，他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柴世子伙同潞王殿下暗害太子爷的事，全招了。”
顾慈怔住，攥紧手巾思忖，心中疑窦横生。
“他二人狼狈为奸倒不奇怪，可......既然是一伙儿的，那柴世子昨儿为何会不知熊的事？还亲自去开笼门，搭进去半条命，这不是有毛病么？”
“这事呀，有趣就有趣在这！”云锦取了靶镜过来，笑吟吟举高，让顾慈照面。
“潞王殿下答应要帮柴世子，给太子殿下难堪，就想着对黑熊动手脚。等太子殿下将熊献到御前，熊再突然发狂，殿下难辞其咎，闹不好还要落个弑君弑父的臭名。”
“可偏偏，那柴世子错会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想帮自己拔得头筹，一门心思跟殿下抢熊，结果就......”
她噗嗤一声，两眼弯弯，不说话了。
“这就叫报应！害人害己，活该！”云绣举着把木梳，摇头晃脑，跟个教书先生似的，“现在好了，他们一个被陛下褫夺爵位，禁足王府，另一个不仅丢了世子之位，还成了残废，只怕下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度过。”
“那云南王怎么说？可有去求情？”顾慈喝了口清水，吐出口中青盐，捏着帕子揩嘴。
“自然是去了。”云锦拉她去妆台前坐下，帮她梳妆。
“老王爷原是过去求情的，到了那里，听说世子为了让潞王殿下帮忙，竟私下将郡主的婚事订给了他。老王爷心疼女儿胜过儿子，知道这事后，别说求情，抄起旁边的圈椅就往他身上招呼。要不是侍卫拦得快，这会子就该置办吉祥板了。”
顾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昨日之事虽凶险万分，但好在结果还是不错的，可仔细琢磨后，仍觉有些怪诞。
*
宣和帝和云南王因还有事未谈完，走不了，随行臣工也要跟着留下陪伴圣驾，就只有顾慈和戚北落现行回去。
日头一点点攀高，在王德善的指挥下，回宫的马车都已准备妥当，木凳也摆好。
肚里的孩子来之不易，顾慈比谁都珍惜，走路也比任何时候都小心。
马车前头，戚北落正在跟一位官员说话。云锦刚要上前扶顾慈，戚北落却主动打断对话，急匆匆赶过来，抢先牵住顾慈的手，蹙眉道：“慢点。”
云锦忍笑，低头退下。
众目睽睽下，顾慈有些脸热，嗔他一眼，心里还是极高兴的，一手由他托着，另一手提裙子，踩着木凳上车。
旁边忽然传来叫嚷声，顾慈回头看去。
王芍被身后侍卫推搡出来，抬头，二人视线猝不及防接上。
因为戚临川被削爵禁足，她这个潞王妃也随之跌入尘埃。
没了锦衣华服、珠翠脂粉的遮掩，她眼窝深陷，面容枯黄憔悴，蓬头垢面，被侍卫们当落水狗一样推搡着，毫无尊严可言。
而顾慈依旧高高在上，云鬓高绾，金瓒玉珥，身上衣裙面料乃是西凉新奉上来的贡品，以金线为丝缝制而成，连太妃娘娘宫里都不曾有。微风拂来，细褶裙裾如荷叶般漾开，雅致中见富丽，让人过目难忘。
王芍咬牙，目光下移，停在他二人牵在一块的手，一口腥甜霍然从心头涌出，梗在喉中。
同顾慈一样，她今日也要回京。
只是顾慈乘坐的是珠翠华盖的三驾马车，而她却要跟宫人内侍们一块，挤在队伍后头的小车里，还得被侍卫们当犯人看管着。
侍卫们大老远瞧见戚北落，一改方才的跋扈，哈腰上前给二人行礼，转身面对王芍，又立即狰狞了面容。
“看什么看？太子妃也是你能看的？还不快走！”边说边推她。
“别碰我，放开！我自己会走，不需要你们教。”王芍踉跄两步方才站稳，最后恶狠狠地瞪了眼顾慈，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上后头的小车。
顾慈站在辕座上，望着王芍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灵光一闪，终于明白心中怪诞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一钻进车厢，她便拽住戚北落的衣角，“黑熊的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故意输给柴灵均的？”
否则凭他的身手，怎么会猎不到那黑熊，明显是故意放水了，真正被摆了一道的，其实是戚临川和柴灵均自己！
戚北落得意地挑眉，捏了捏她挺俏的鼻尖，“慈宝儿真聪明。”
“你怎的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害我担心......”顾慈又气又恼，捶了下他的肩，嘟着嘴，扭头不理他。
戚北落笑了笑，将人抱坐在自己腿上。
“怎么商量？我也是进了林子，瞧见地上熊血颜色的异样，才意识到不对劲。不过是临时起意，将计就计，难不成你还让我插上翅膀，提前飞出来跟你报个信儿，再飞进去同他们继续周旋不成？”
“我......”
顾慈张口欲驳，想了想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她无言以对，愤愤捶他胸口，又搂住他脖子，气呼呼道：“反正、反正以后不许你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真让熊伤着了，我不就、不就......”
昨日凶险的画面重又浮现眼前，她冷不丁打起哆嗦。
“这事父皇也猜到了吧，昨夜叫你过去，可是训你了？”
戚北落讪讪摸了摸鼻子，低头捏她小手玩。
“活该！”顾慈反手重重拍他一下，瞪道，“明明早说出来，大家都会没事，你偏偏要袖手旁观。”
“早说出来，扶微还怎么在云南王面前表现？王芍闹出惊马的事，我还怎么替你报仇？嗯？”戚北落低头，鼻尖轻蹭她鼻尖，“小傻子，我被训一顿不会少块肉，只要能给你出气，就值了。”
顾慈望着他的眼，云遮雾绕中，自己的身影始终在他眸光深处，不曾动摇。
她心底泛起一丝难言之意，眼眶微热，怕他瞧出来，忙忽闪着眼睫垂了视线，佯怒凶道：“再、再有下次，我也放熊咬你！”
戚北落轻笑，抬起她下巴，兴味地打量，“慈宝儿莫不是忘了，昨日回去后，究竟是谁咬得谁？又是谁哭着喊着求放过？还喊了句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
顾慈被他说得，小脸越来越红，几欲滴血。
“你昨日是怎么叫我的？再叫一遍。”
“不要！”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戚北落微微眯了眯眼，揉捏她下颌，恶霸似的威胁道：“不叫，我可就咬了啊。”说着就“嗷呜”一声要啃她脖子，气息喷在顾慈颈上，痒得她一个劲儿直笑。
“啊，我不要，啊。”她惊叫着，后仰脑袋，捏住他耳朵想抬他的头。戚北落却不肯，箍紧她，不让逃。
一个使劲低头，一个拼命扭动小脑袋拼命闪躲，嘻嘻哈哈，欢闹成片，引来马车外的路人纷纷探头张望。直到行至忠勤侯府前，他们方才停下。
忠勤侯府在城西，并不顺路。他们特特绕路过来，一则要是为将白狐送给顾蘅，二则是为了扶微。
——宣和帝特许扶微入禁军，以后就是奚鹤卿的左膀右臂。柴灵芜主动要求跟他一块留下，云南王劝不住，只得点头答应。
刚一跨进忠勤侯府的大门，顾慈便被扑鼻而来的浓重韭菜味熏皱了眉头，“这是怎么了？”
琳琅接他们入内，讪笑着解释道：“太子妃有所不知。姑娘自打怀孕后，就突然喜欢上了这口，顿顿离不开韭菜，少一顿就吃不下饭。”
顾慈惊讶不已。
这满府的怪味，竟是姐姐弄出来的？要知道，她从前可是一闻到韭菜就上吐下泻，怀个孕，竟就把它当成宝来吃了？那以后生出来的宝宝，会不会也是一身韭菜味？
她正想入非非，长廊下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虽已怀胎三月，腰身却依旧纤细如少女；另一个都快当爹，行走间步履如风，甚是坦荡，再瞧仔细些，这坦荡中，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你躲我躲这么远做什么？是不是嫌弃我了？”顾蘅抱住奚鹤卿手臂，撒娇般摇啊摇，因才吃过饭，不由糯糯地打了个嗝。
浓重的韭菜味冲鼻而来，奚鹤卿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忍住不呕出来，说了句“没有”，头却不自觉往另一遍躲。
“没有？没有你躲什么？你就是嫌弃我了。”顾蘅甩开他胳膊，眼泪说来就来，水雾潋潋，好不可怜。
奚鹤卿眸心一窒，皱着脸，低头忙忙宽慰，“我真的没有嫌弃你，要我怎样？你才肯信？”
顾蘅往前一探头，他又猛地往后缩。她却突然伸手，把住两只耳朵，让他动弹不得。
“要我相信，很简单啊，你现在就亲亲我，就现在。”
她边说边抬头，撅起嘴，眼底藏着狡黠的笑，分明就是故意的！
可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又能怎么办？
奚鹤卿捧起她的脸，红艳艳的小嘴，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衬上这副花容月貌，尤是招人怜爱。
她从没在这事上主动过，换做从前，不等她撅嘴，他就已经主动送上门。
可今日......
娇花成了韭菜花，这该如何下嘴？

第88章
媳妇儿有令，不敢不从。
奚鹤卿心底斗争良久，还是屏住呼吸，低头亲了她一口，可抬头的时候，顾蘅又突然压住他后脑勺，撅着嘴，在他脸上盖章，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倍儿有味道的爱意，无孔不入、滔滔不绝。
奚鹤卿都快承受不住了，直到被顾蘅松开的时候，眼睛都还睁不开。
顾蘅倒跟个没事人似的，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欢喜地朝顾慈挥了挥手，又转头嘱咐他道：“我去漱口擦牙，你先去招呼他们。这一嘴的味儿，可别把慈儿熏坏咯。”
话音未落，人便蹦蹦跳跳走远。
担心把人家给熏坏，怎就不担心会把他熏坏？奚鹤卿气了个倒仰，若不是怜惜她肚里还怀着他的种儿，他真恨不得把这胳膊肘儿往外拐的韭菜花拎回来，好好敲打一番，做成韭菜盒子！
顾慈远远瞧见，捧着袖子暗笑。
她原还担心，他二人成亲后，每日都会闹着要拆房，照眼下的情形，还真是她多想了。果然，只有在奚鹤卿身边的姐姐，才是笑得最无忧无虑的，即便怀了孩子，也依旧能孩子似的被人捧在手心宝贝着。
待顾蘅漱完口回来，戚北落命凤箫端出金丝笼，放在木桌上。
他抓来的白狐就蜷缩在里头，皮毛被洗得干干净净，蓬松雪白的一团，乍看之下，活像一团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棉花。许是有些怕生，它竖起小耳朵，乌溜溜的两只眼睛左右乱瞟，警惕着笼子外的人。
狐狸抓来后，顾慈一直没抽出空好好看一眼，这会子和顾蘅一道，亮着两只星星眼，围在笼子边逗弄。
璎玑得了消息，甩了奶娘，迈着小短腿“蹬蹬”赶过来看白狐狸。等她跑到白狐狸刚才窝着的地方时，白狐狸已经绕着笼子跑到另一边。
小家伙气量大，不跟狐狸生气，咯咯笑着，一面嚷着“白福腻白福腻”，一面继续追它，越追不上就笑得越高兴，把大家都给逗乐。
顾慈二人今日会来，寿阳公主昨儿就打发人去定国公府打过招呼。临近黄昏，顾家马车停至门前，顾老太太、裴氏还有顾飞卿都过来做客，素来不甚热闹的忠勤侯府，突然间欢闹开。
顾飞卿刚一下马车，就被璎玑拉走，一块去看白狐狸。顾老太太搂着顾慈，说了好长一会子话，才随寿阳公主一道进堂屋喝茶。
裴氏前段时日接到定国公写来的家书，心情大好，日日春色满面。
“你爹爹说了，他已经正式接到调令，待交接完，就动身回京。估摸着能在八九月份赶回来，跟咱们一块过中秋！”
“当真？”顾慈蹭的从位子上站起，顾老太太带了的妇科大夫正帮她诊脉，她这一激动，差点将人家的药箱打翻。
“你这孩子，都快当娘了，怎的还这么毛手毛脚？”裴氏剜她一眼，扶她坐回去。
顾慈讪讪同大夫道歉，又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母亲。
裴氏笑笑，轻轻戳了下她的额角，“娘还能骗你不成？当初生你们姊妹俩的时候，你们爹爹在外头打仗，没能亲眼看到你们落地，这回好了，总算能赶上你们的孩子出生。”
逆光中，顾慈瞧见她眼角有光在闪烁，心头涩然。
这事一直是娘亲心头上的疙瘩，梗在那多年，郁闷不得舒，今日她能这么轻轻松松地说出口，想来应当是终于释然。
顾慈抚了抚小腹，倘若换做是她，生孩子这么凶险的时候，戚北落不在身边，即便他当真是有事走不开，心里多少也会留有心结。
“还是你跟蘅儿好，至少没嫁一个老是不着家的男人。”
顾慈回味自己婚后的日子，面颊不禁泛红，俏皮地眨眨眼，“可这个不着家的男人，送给了娘亲三个可爱的宝贝不是？”
大夫和边上的丫鬟忍俊不禁，裴氏老脸一红，恶狠狠瞪她，“小东西，嫁了人，嘴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我不收拾你！”
手举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嘴角倒是先扬里起来。
顾慈像小时候那样腻在裴氏怀里，嘴巴像抹了蜜，哄得她忘了要生气，只道：“你啊，就是个讨债的！”便搂着她说起体己话。
晚膳摆在庭院中，有月有花有酒。
一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顾慈心情甚好，吃饭时趁戚北落不注意，偷喝了一小口果酒，谁知竟真的有些醉了，歪在戚北落怀里嘿嘿傻笑，“夫君夫君”叫得极是甜腻。
戚北落听了这话，就算有一肚子火，眼下也憋不出半句狠话，无奈地摇摇头，抱着人告辞上车，往皇宫内去。
马车内，平时安安静静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了话痨，圈着戚北落的脖子，扭来扭去的不老实。
“宝宝出生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陪着我的，是吗？”
戚北落捏了捏她的鼻子，啐道：“傻问题，我不陪你？谁陪你？”接过王德善从帘子外递进来的醒酒汤，喂她。
顾慈低头嗅了嗅，小脸皱起来，“臭的，我不喝。”小脑袋一撇，当真就不喝了。
过了会儿，她似想到了什么，头又转回来，就着他的手乖乖喝了口汤，又拉扯着他的衣服往上爬。凶神恶煞的蟠龙纹被她拽得皱皱巴巴，成了半死不活的长脚虫。
戚北落却一点不在乎，只托着她的腰身，皱眉道：“慢点，别摔着了。”
“摔不着摔不着。”顾慈不住摇头，快摇晕了才停下，捧起戚北落的脸，在他唇上重重啄了口，奸计得逞了似的傻笑道，“嘻嘻嘻，臭不臭？”
戚北落掐住她的柳腰，看着近在咫尺的香唇，滚了滚喉结。
小姑娘虽然醉了，但还记得早间看到顾蘅故意拿韭菜吻熏奚鹤卿的事，想效仿来熏自己。还真是......
臭，臭得极合他心意。
他掩嘴暗笑，手放下来时，舒展的眉宇跟着蹙起，假意正色凶道：“臭死了，不准再亲。”
顾慈眼睛一亮，扭头捧起他手里的碗，也不用他逼，自己就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扒住他的脸，吧唧又啃了一大口。
“臭吗？”
戚北落舔了下微扬的嘴角，“臭，臭死了。”
“那你嫌弃我吗？”
“不嫌弃，还可以再臭一点。”
顾慈脸上笑容放大，低头喝汤，如愿让他再臭一点。一碗汤见底，她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角，枕在他胳膊上，指着他鼻子咯咯憨笑，“臭死了臭死了。”
月色倾泻入窗，车厢内镀上一层霜白，照在小姑娘的脸上，红晕从香腮一路往下蔓延到她纤细的脖颈。尤是那双眸子，浸润着酒晕，仿佛潋滟了九重春光。
戚北落凤眼微眯，修长工细的手指绕着她鬓发丝儿，声线低沉似酒，“慈宝儿想不想见识一下最臭的？”
“还有最臭的？比这还臭？”顾慈瞪大眼睛。
戚北落轻笑一声，拣了桌上玉盘中的一颗樱桃，塞进她嘴里。
这盘樱桃是今年第一批贡品，品相极好，红彤彤的，瞧着就诱人。可同她的樱唇一对比，就瞬间被衬到泥里头去。
男人眸色暗了暗，顾慈却还懵懂无知，认认真真嚼着樱桃，小脑袋一歪，乖巧得像个婴儿，“不臭啊，哪里臭了？你就会诓人。”
“哦？”戚北落挑眉，抬起她下颌，狠狠偷了两口香。樱桃肉涨开，果核不知去了哪儿。
甜腻的果香充斥马车，小姑娘呜呜咽咽，就快喘不上气，他才将将停下，咬着她的唇瓣，哑声道：“臭吗？”
“臭。”顾慈胸口剧烈起伏，声音细软，比樱桃还甜。
戚北落轻笑，捏捏她脸蛋肉，又问：“要不要再丑一点？”
顾慈垂着眉梢，呜呜摇头，“不要了。”
越可怜，就越撩人。
“好，不要臭的。”戚北落含住她耳垂，似笑非笑。
顾慈松口气，咧嘴甜甜地道了句：“你真好。”就又被他堵住嘴。
“慈宝儿乖，不来臭的，来香的，好不好？”
气势汹汹，比臭的还厉害。
*
潞王府。
城中交了三鼓，王府内一片死寂。蛾子扑腾翅膀，围着廊下的牛皮灯打转，偶尔蹦出两声翻书似的碎响。
屋内桌椅倾倒，古玩玉器滚落一地，满目狼籍，气味呛人。
戚临川独自一人抱着酒壶，歪靠在窗边喝酒，两眼迷迷瞪瞪，人也摇摇欲坠。
咣当——又一个酒壶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都是骗子！王八蛋！势利眼！从前看本王好的时候，一个个都赶着上门巴结，现在本王才落了点下风，就全躲开了？呸！等本王来日东山再起，你们就都洗干净脖子等着！”
屋门“吱呀”开了，一片月华裙翩跹入内，“世态炎凉，王爷书读诗书，这道理，应当比臣妾清楚。”
王芍四下溜了眼，红唇挑起一丝轻慢的弧度，勉强寻了个落脚的地方，端起漆盘里的醒酒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过去。
“王爷与其在这自怨自艾，不如先养好身子，咱们主动出击。”
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面匀薄粉，唇染丹朱，投影在汤水面上。水纹悠悠荡开，戚临川凝眉觑着，恍惚想起猎宫里，那个小鸟般依偎在戚北落身边，笑靥如花的小姑娘。
倘若她肯对自己笑一下，别说是白狐狸，就算把自己这条命给出去都行。可她偏偏......
怒从心上来，戚临川扬手摔了汤盏，掐着王芍的脖子，面肌因盛怒而不住抽搐，声音比外间呼啸的夜风还冷上几分。
“别以为本王不敢杀你，日后你若再敢近本王的身，信不信本王......”
“那王爷为何不现在就杀了臣妾？”
他话还未说完，王芍突然抢白。
案角灯火滂沱，她娇俏的面容隐在其中，半明半暗，额角暴起几根青筋，面颊憋得通红，分明是痛苦的，可嘴角却笑了。
笑得艳丽如花，也诡异似精怪。
戚临川心肝大蹦，仿佛突然不认识她似的，手上动作一顿，王芍就趁势挣扎出来，捂着脖子上的红痕，伏在地上咳嗽。
许是走投无路，又许她今夜实在反常，戚临川头一回拿正眼瞧她，倒了盏茶递去，“你方才说的‘主动出击’，是何意思？”
王芍嗤声一笑，坐正身子，舒展了下腰肢，倾身上前。
因方才的动作，她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痕白腻波澜。戚临川咽了下喉头，捏拳忍了又忍，奈何腔子里的火却越燃越旺，他终于还是控制不住，飞扑上去。
可王芍却轻盈一闪身，躲了开，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伸手捏住他下颌，戏谑地捻了捻，“王爷不是愁没人能帮忙吗？臣妾倒是有办法，只不过......”
魅惑的馨香幽幽飘来，乱人心曲。戚临川双目已炽，抓住她的手，沉声隐忍道：“你说，想要什么？只要本王能离开这，东山再起，定什么都答应你。”
她盈盈一笑，不屑地抽回手，凑到他耳边轻轻呵气，“臣妾要当皇后，还要让顾慈死，王爷舍得吗？”
沉默似一柄拭过冷雪的钢刀，高悬于墨黑的夜空中，良久，终于随裂帛声，“咔嚓”落定。
“本王，答应你。”

第89章
时令进入四月，谷雨断霜，桃杏灼然，玄鸟归来，天气愈渐转暖，帝京城一片春意盎然。
春猎结束，云南王加封护国石柱，大箱小箱的赏赐加在一块，足可绕舟桥好几圈，个中荣耀，于异姓王当中，可谓至高无上，无人能再出其右。
然，有得必有失，云南王满载而归，柴灵芜则被留在了帝京城中。
老王爷心里一个百个不放心，临走前嘱咐了她一大车话。
柴灵芜却心大得紧，一想到从今往后都可同扶微待在一块，爹爹还没发打搅，她心里就跟沁了蜜似的，嫌他啰嗦，巴不得他赶紧走。
老王爷气得眉毛胡子乱飞，直骂她没良心，可心里到底疼爱，拉着扶微说了一晚上话，得了他的保证，方才叹气回云南去。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况且这回宝贝女儿还被人攥在手里，老王爷刚一到地方，就马不停蹄地召集府上幕僚，不出两日就抓到武英候勾结云南缙绅地主，隐田漏税，侵占额田的把柄，写成奏疏，狠狠向上参了一本。
倘若真要细细掰扯，这种事在官员中并不足为奇。
可武英候而今是朝廷的眼中刺，这点小辫子就被放大数倍，加之他从前就劣迹斑斑，是以折子刚一送回帝京，停职入狱的处罚便接踵而至。
王太妃尚还缠绵病榻，王芍又被禁足，王家处境本就艰难，这回武英候再一倒台，王家瞬间分崩离析，摧枯拉朽般，一发不可收拾。朝廷中但凡同这“王”字沾亲带故的，一个都逃不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回王家是当真无力回天。
偏生她王二夫人不信邪，得知顾慈怀孕，带上滋补品，腆着脸进宫求见，想为除夕宴上的事同她道歉。
顾慈只推脱说身子不爽，连人带礼物一块都送了出去。她如今的第一要务，就是养胎，外头事务一概与她无关。
大约是因为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顾慈这胎怀得十分艰辛，才回宫没两日，就孕吐得厉害。
东宫小厨房都快把御膳菜谱上的菜肴都做了个遍，没用就是没用，顾慈还是吃什么就吐什么。
戚北落既担心她，又牵挂孩子，几乎把整座太医院都搬来东宫，专门为她调理，可仍旧收效甚微。
顾慈的脸一圈圈瘦下去，他也跟着吃不好睡不香，白日还是要强打精神去上朝，每多久人就消瘦了一圈。
可即便如此，他每每下朝回来，还是要过来亲自照看顾慈起居，熨帖细致，连云锦和云绣都自叹弗如。
顾慈感动又心疼，是日入夜，她早早命人备好热水，待戚北落从枫昀轩议完事回来，便拉他去沐浴歇息。
“你就莫要担心我了，我没事的，女子怀孕都会经历这么一遭。我听我娘亲说，她从前怀我和姐姐时，孕吐得比我还厉害，挺过这阵子，还不是照样没事？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时从位子上起身起太猛，她脑袋晕了下，踉踉跄跄要摔倒。
好在戚北落反应快，及时将人抱住，一块坐到旁边的软榻上，薄唇紧抿，仿佛有些生气，“还说自己没事？路都走不稳，还到处瞎跑，存心招我心疼？”边说边撩开她衣袖，伸指搭脉。
多年行军打仗，号脉这点事他还是会的。自从上回摁月事的事闹出笑话后，他便寻了几本女科相关的医书，自学了点皮毛。
小姑娘身子这么娇弱，就算为了她，自己也得多学些，以备不时之需。女子怀孕后，因体质不同，害喜的程度也会不同，这点他还是知道的，可要严重成她这样......
戚北落捏了捏她清瘦的小脸。
小小的脸蛋只若他巴掌那么大，从前瘦虽瘦了些，但总能掐出肉来，哪里像现在，只有皮。眼睛没从前亮，小嘴也不及从前红润，虽然还是漂亮得跟仙女儿似的，可这样下去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心如针扎，愧疚难担，搂紧她，“都怪我不好，把你害成这样。早知你怀得这么辛苦，当初就不该要这孩子，去宗室里头过继一个，多好。”
顾慈一听，立马跟他急了，捶了他一下。
“哪里好？一点都不好！我就要自己的宝宝，就算怀得辛苦些，我也乐意。”垂眸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眸光温柔似水。
这可是她和戚北落的孩子啊，身体里头流着他们两人的血，别家孩子再好，也不及他。
戚北落揉揉自己被捶疼的胸口，看她这模样，心里委屈。臭小子还没出生，她就已经护成这样，等几月后真落了地，这东宫还有他位子吗？
“他是你宝宝，你怀辛苦些也值得。哪里像我，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地照顾你，也只有挨打的份......”
酸溜溜的语气，仿佛把全帝京城里的醋都喝了个干净。
顾慈又好气又好笑，剜他一眼，推开他，“连自己孩子的醋也要吃，你知不知道‘羞’这个字怎么写？”
“不知道。”戚北落耍无赖，皱了皱鼻子冷哼道，“我只知道，‘宝’这个字怎么写。”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嘴，黑着一张脸，冷冷看着顾慈。深秀蔚然的眼波里，竟还透着几分执拗委屈。
这是想让自己说他是宝呢吧！多大的人了，眼瞧都要当爹，竟越活越回去，跟自己的孩子抢当宝贝？
“臭不要脸。”顾慈白他一眼，手却老老实实伸过去，抱住他的窄瘦的腰，往他怀里蹭。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每回自己孕吐得厉害时，喝药都不管用，可只要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幽香，再让他细声哄两句，她的胃立马就老实了。
戚北落深谙她这毛病，奶猫似的，比小慈和萝北这两只真猫还粘人，捏捏她的脸，一面嫌弃道：“娇气。”一面展开臂膀搂紧她，调整坐姿，好让她躺得舒服些。
“我今日往顾家送了封信，让祖母和母亲进宫一趟，看看你。她们是你长辈，最了解你，没准能想出什么法子，让你好受些。”
顾慈眼睫一颤。
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事，祖母和母亲哪里有什么好法子，左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这段时日，戚北落在时，她即便难受也尽量忍着，不表现出来，惹他着急，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掉几滴金豆子。人一难受就会控制不住想念自己的亲人，见不到，她就摸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唤祖母和母亲。
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想到他都知道，且还都记在了心上。
顾慈低头对手指，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种被人时刻捧在手心疼爱的感觉很好，像冬天里晒着太阳一般，暖烘烘，甜津津的。捧住他的脸，吧唧了一大口，“夫君对我最好了！”
小姑娘的吻，胜蜜糖甜。
戚北落仿佛喝醉了一般，面颊氤氲开两抹可疑的红晕，咳嗽一声，很快又恢复原貌，捏着她尖细的下巴，凶神恶煞地捻了捻，“夫君对你好，你该怎么回报？”
嘴角一勾，扯起几分奸诈，凑到她唇瓣边，咬住那点娇艳欲滴的唇珠，轻轻碾了碾，喑哑道：“说，谁是你的宝？”
又来了！兜兜转转，还是没绕开刚才的问题。有时候，她真想亲自敲开他的脑子，瞧瞧里头的构造，看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能让他对这些小事执拗成这样？
顾慈斜瞪了眼，不说话。
他也不急，嘬了口她的小嘴，又问一遍，“谁是你的宝？”
顾慈不答，他又含住她唇瓣，细细地吮。顾慈微微防抗，他便坐起身，将她放平在自己臂弯里，无处可逃，只能由他采撷。
“快说，谁才是你的宝？”
昏暗的视线，低沉的音调，隐隐约约的冷香，顾慈思绪一片空白，全身力气如流水般散去，唇被他压着，含糊又不耐烦地道：“你！你才是我的宝，行了吧，我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放开她。
顾慈扭着身子，要坐起来，戚北落却压着她的肩，让她重新躺回去，两手捏上她的肩，殷勤地帮她舒缓肩背上的疲乏。
自己随口应付了一句，还能收到这奇效？顾慈很是受用，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享受当朝太子的伺候。
睡意一点点涌起，她正眯瞪间，肚子上忽然一重，睁眼一瞧。
戚北落身子半倾下来，侧耳贴着她的肚皮，像是在听她肚里孩子的动静。许是因为什么都没听见，他两道清俊的剑眉拧在一块，一副发愁的模样。
顾慈忍笑，启唇刚想说：“这才几个月，宝宝还没长大，你能听见什么？”
却见他板着一张脸，抬指，对着自己肚皮正儿八经地教训道：“听到你娘亲刚才说的话没有，爹爹才是她的宝儿，你在爹爹后头，以后别弄错位置，知道吗？”
顾慈：......
一孕傻三年，怀孕的该不会是他吧？
*
戚北落昨夜依旧没能休息好，翌日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就出门上朝。
他前脚刚走，顾老太太便和裴氏一道进宫，还将上回给顾慈请平安脉的大夫也给带来。
最后头，还慢慢悠悠跟了个顾蘅。
她这几日一直在忠勤侯府老老实实安胎，听寿阳公主说顾慈害喜严重，着急得很，今日死活都要随祖母和母亲过来，还把自己安胎的补品全带了过来。
估摸着是因为怀了身孕，她身子有些吃不住，刚进宫的时候还没怎么，有说有笑、活蹦乱跳的，可走了几步路，临到门口人就有些发喘，接不上气，让云锦扶着，暂且先去次间休息。
北慈宫里没有外人，家人间没有口语上的忌讳，顾老太太拄着拐杖一进门，就着急喊道：“慈宝儿，我的慈宝儿，快让祖母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了？”
顾慈扶着云绣的手出来，“祖母别担心，慈儿没事。”
顾老太太定睛一瞧，眼眶当时就红了，搂住她不舍得放手。
“还说没事呢，你瞧这脸，都瘦脱相了！还有这手，这镯子都、都要挂不住了。”边说边牵起她纤细的手摇了摇，血玉镯子松松挂着，随时都能掉落下来。
久违的怀抱，久违的檀香，对家人的思念勾得顾慈心里发酸。她才吸了吸鼻子，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如雨下。
裴氏忙帮她擦，“慈宝儿快莫哭了，怀孕的时候不兴哭，对你和孩子都不好。”自己却克制不住，背过身偷偷抹两把眼角，招呼大夫过去给顾慈诊脉。
这大夫姓金，最擅妇科，行医大半辈子，见识过的病例不比宫里头的御医少，在帝京城内名气颇大，寻常人家还轻易请不动。若不是与顾老太太从前是故交，他也不会走这麻烦的一趟。
“老金，你说，我孙女儿这身子，到底能不能调理好？”见他凝眉把脉，许久不说话，顾老太太有些心急，催促道。
金大夫“嘶”了声，摸着下巴连声道奇，“太子妃这一系列症状，应是害喜所致的孕吐。可从这脉象看，上回在忠勤侯府时，一切都还正常，可现在......怎的恶化得这么厉害？瞧着......呃，瞧着......”
他欲言又止，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顾慈听出他话里有话，心头隐生不祥之感，下意识握住顾老太太的手。
顾老太太心中亦是不安，但到底是见识过大风浪的人，拍拍她的手安慰，朝向嬷嬷使了个眼色。向嬷嬷心领神会，领着云绣将屋门都关上。
“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又是旧相识，有话直说便是。”
金大夫低头垂视足尖，思忖良久，咬牙道：“我也是把老太太您当自己人，才敢说这话。”四下瞅了眼，压低声音，“太子妃这毛病，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害喜。”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都大颤了一下。
在这深宫大院之中，这话是什么分量？不是普通的害喜，那会是什么？
顾慈捏着手，才稍稍琢磨了一下，后背就汗津津湿了一片，正待细问，云锦突然闯进门，脸色煞白，泫然欲泣。
“不好了！大姑娘她、她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第90章
众人大惊，当下也不敢耽搁，直奔次间去。
架子床上帏幔低垂，顾蘅躺在一团锦绣中，双目紧闭，秀眉深锁，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淌下，神色甚是惊惶。
“蘅儿！”
裴氏眼泪夺眶而出，脑袋一沉，脚底打了个趔趄，顾老太太忙搀住她安抚。
顾慈定了定心神，赶紧打发人去太医院请御医，心念一动，又转向金大夫道：“姐姐一向身心康健，即便身怀有孕，也依旧生龙活虎，今日这倒得......能否请大夫先替她搭个脉？”
金大夫眼下听出顾慈话里有话，看了眼顾蘅的病色，捻须思忖，颔首上去请脉。
顾蘅被恶梦魇着，仿佛在遭受什么可怕的酷刑，两手紧紧攥着被头，死活不肯松手。云锦和云绣二人合力，放才勉强掰开她的手，压在榻边。
金大夫先给她施了几针，待顾蘅神色和缓，气息平稳，他再悬手搭脉，指尖才碰到她手腕，眉心顿时蹙起，“嘶——”
顾慈的心跟着揪起，“如何了？”
“奇了奇了。”
金大夫喃喃自语，不敢断言，撑开顾蘅的眼皮查看，又寻来琳琅，细问顾蘅近来的伙食，眉宇间的疙瘩拧得更厉害，像是陷入深思，默然不语。
“老金，可是蘅儿出什么大事了？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实话实说，不必隐瞒，我们......”顾老太太咬了咬唇，拄杖敲地，艰涩道，“我们都挺得住！”
金大夫醒过神，慌忙摆手，“老太太放心，顾大姑娘没出什么大事，睡醒了便好。”嘴唇动了动，看了眼顾慈，欲言又止。
他这一犹豫，愈发作证顾慈心中的猜想。头脑昏沉了一瞬，顾慈十指紧紧扣进掌心，“姐姐身上可是查出了同我一样的病灶了？”
金大夫惊讶于她的敏锐，迟疑了下，点点头。
“果然......”顾慈深吸口气，眼底一片了然。
顾老太太和裴氏还云里雾里，金大夫索性也不瞒了，直接挑明，“老太太的两位孙女，恐怕都被人下了药，且还是同一种药。”
众人皆倒吸口冷气，裴氏瞪大眼睛，险些承受不住，又要晕倒。顾老太太身子晃了晃，指头扣着桌板，强行稳住。
“老金，这话可不是诨说的，你确定两个丫头都被人......”
“千真万确！”金大夫郑重其事，赌咒发誓。
“起初给太子妃诊脉时，我还有些犹豫，毕竟我也是中途插手，之前并不知太子妃此前的身子底子，不好随意断言。”
“可大姑娘自打怀孕后，就一直由我负责帮忙配药安胎。她身体什么状况，我最清楚不过。就算再虚弱，也绝不至于像今日这样，走两步路就突然倒下。”
“方才我用银针试她颈后风池穴，发现针尖发黑，隐有淤血堆积，应是她自身对这毒|物也起了反抗，尝试排出，一时急火攻心，方才致使她陷于梦魇之中，口吐白沫。”
裴氏越听心底越凉，眼里汪出一泡泪，冲到床边握住顾蘅的手直哭。
金大夫连忙安慰，“夫人放心，大姑娘乃习武之人，底板好，且中|毒也不深。我已经给她下了几针，等她睡醒，再喝一碗汤药，毒|物应当就排得差不多，不会出事，也不会影响孩子。”
有他这话，顾老太太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松下。
可话锋一转，他又望着顾慈，神情笼上霾色。
“大姑娘性命无虞，太子妃身上的病灶发现得早，稍加调养，也能调养回来。可麻烦就麻烦在......这毒究竟是如何入体的？倘若查不出来，只怕今日拔了毒，明日还会再犯，治标不治本。”
顾慈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入北慈宫大门前，姐姐还生龙活虎的，进门后才出现不适之状，问题应该就出在东宫这边。
可东宫上下的戒备，在皇城内可谓是一等一的森严。说句不客气的，哪怕有天国库被盗了，东宫都进不了贼。
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敢在戚北落眼皮子底下使阴招？
顾慈心底隐约也有了几个人选。只是，他们是如何下的毒？
屋内静悄悄的，偶尔蹦出几声更漏滴答的声响。光影斑驳，半人高的错金螭兽熏炉缓缓吐出香烟，如云如雾，热闹成片。
顾慈的面容沉在后头，望着熏炉盖圆弧拱起的背心四爪团龙出神，灵光一闪，猛地攥紧云锦的手。
云锦疼得直抽冷气，“姑、姑娘，您怎么了？”
顾慈咽了咽喉咙，抬手颤巍巍地指着那熏炉道：“香......香是什么时候换的？”
云绣呵腰回道：“姑娘，您忘了？头先太医说您身子不好，不宜再熏那些烈性香料，太子殿下才让人换的，就是在您怀......”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转目望着那片飘渺香烟，嘴唇几乎是在一瞬间完全褪成白色。
众人立马明白过来，金大夫命人倒了一盆清水来，小心翼翼地取炉盖、炉口、炉身三处的香灰散入水中，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撒入些许粉末，对着日光静静观察，细嗅。
北慈宫大门紧闭，向嬷嬤亲自领着云锦、云绣和琳琅把守各个出入口，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顾老太太气如山涌，亲自出山为姐妹俩主持公道。
一行搂着顾慈安慰：“慈宝儿莫怕，有祖母在，什么都不用怕”，一行又将东宫里头所有经手过香料的宫人内侍都被叫来，挨个盘问。
她如今虽上了年纪，但一双老眸依旧精光湛湛，锐利如刀，谁回话稍有犹豫，她眼刀随后便杀到，吓得他们不敢造次。
可饶是如此，依旧没问出个所以然。
“老太太，奴婢几个当真没有撒谎。这香虽然更换过，但也都是直接从东宫库房里取来的，太子殿下从前就用过，并无问题，请老太太明察。”
宫人内侍们连连磕头喊冤。
顾慈窝在祖母怀里，起伏不定的心稍稍安稳，冷静思考。
宫人们并没谎，戚北落对近身的东西十分谨慎，宁可用从前自己用剩下来、绝对安全的香料，也绝不会去碰那些样式新、但安全与否还尚待考证的香。
莫非真不是香的问题？
审问陷入僵局，屋内一片沉默，只闻顾蘅痛苦的哼哼声，和裴氏低低啜泣声。
“老太太，我知道这毒是怎么来的了！”金大夫捧着水盆，急急忙忙赶来，展现给众人看。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波眼下浑浊不堪，飘着恶臭。旁人闻见，只不过皱了下眉头，顾慈腹内却是一阵翻江倒海，险些要把胃呕出来。
“果然！果然如此！”金大夫忙将这盆污水处理了，回来正色道，“这香出自西凉，酷似迦南，原本熏着也并无多大问题，只因着这熏炉乃错金所制，同这香混在一块，再经火一加热，就会催生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见效极慢，但伤害却是致命的。只有经我手里的药粉浸泡后，方才能让它显出庐山真面目。”
“常人闻了并不会有什么异样，但长久闻下去，会逐渐变得嗜睡，待毒|物彻底入体，便会有性命之忧。说直白点，就是在梦中直接睡死过去！”
“若不是太子妃和大姑娘身怀有孕，对这些极其敏感，咱们恐怕永远也发现不了！”
“长久闻下去”“嗜睡”......这样的字眼打顾慈耳边飘过，她瞳孔骤然缩紧，人也摇摇欲坠。
怪道戚北落总也睡不醒，精神总是恹恹的，可去了猎宫，立马就神采奕奕。头先她还以为，是戚北落在东宫太过忙碌，方才精神不济，去猎宫一放松，精神就跟了上来。
原来，这些一直都是他们布下的局，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若非自己此番怀孕，害喜症状严重，戚北落或许就真的如金大夫所言，在梦中不知不觉就行睡不醒。
而自己当时可能就在他身边，却无力阻止......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冷风，阴恻恻的。顾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袖底两条纤细的藕臂，一点一点冒出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老太太觉察到她的惊惧，忙忙将人搂入怀中，柔声安抚，“慈宝儿莫怕，有祖母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对，慈宝儿莫怕，谁要敢欺负你，还得先问问你娘亲！更何况你爹爹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一个个把他们都揪出来，要他们好看！”
裴氏一抹眼角，适才的懦弱全不见踪影。
她这辈子，充其量就是高门大院里的妇人，见识甚浅，也没什么巾帼英雄的气概。然，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一想到自己两个宝贝女儿被人害成这样，她就恨不得冲过去，跟他们拼命！
云锦她们也都纷纷看过来，眼神坚定，带着鼓励。
熟悉的温暖渐渐驱散顾慈的不安。
的确，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她虽然还是遇到了险境，但家人们都在她身边，给她支持和力量。更何况最糟糕的事情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有什么好怕的？
深吸一口大气，顾慈原本噗通乱跳的心，终于慢慢回归平静。
又过了半个时辰，金大夫帮顾蘅除尽身上余|毒，顾蘅慢慢睁开眼，脉象恢复如常。
顾慈封锁消息，让人将库房里剩余的香全丢了，又着人在各间屋子熏上金大夫给的药香除味。
日薄西山，斜阳如金。
顾老太太和裴氏该告辞回去，心里仍旧担忧，再三嘱咐：“若有难处，千万同家里说，莫要自己扛着，我们都在”。
顾慈心里熨贴，直道“无事”。送她们离开后，便领着金大夫去往长华宫。
——近来越发嗜睡的，可不只戚北落一人。
不出所料，长华宫里的香也被人动了手脚。
如此一来，顾慈对这幕后真凶，也有了明确的人选。若说这宫里头，有谁想同时弄死皇后这对母子，那就是有宜兰宫里的那位了。
自己都已经缠绵病榻，竟还不让人省心。
岑清秋怒不可遏，想直接拿着香饼找上门兴师问罪。顾慈苦劝许久，方才拦下。
又过了会儿，宣和帝和戚北落得到消息一块赶来，听完来龙去脉，亦是气得牙根痒痒。可真要问起整治的办法，却都犯了难。
眼下他们并无确实证据，单凭一个没法查询来源的香饼，就像扳倒手握先帝免死金牌的太妃，谈何容易？
明堂内，四人脸色皆不大妙。戚北落怒上心头，摔了手中杯盏发泄。
宣和帝凝眉，正要责怪他沉不住气，余光瞥见顾慈欲言又止，由不得问道：“你若有主意，但说无妨。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可避讳的。”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眼，岑清秋冷哼，“陛下心里倘若真有咱们几人，当初何必将王家，还有您那宝贝五儿子捧那么高，如今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宣和帝脸色顿沉，回身要和她舌战三百回合。
顾慈忙打断，“其实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辛苦父皇、母后还有殿下配合，一道摆个大局。”
戚北落疑道：“什么大局？”
顾慈眨眨眼，挑眉觑他，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第91章
夜深了，穹顶月色皎皎，皇城内外晕染开一层沉甸甸的墨蓝。
王太妃两手对插着宽袖，站在宜兰宫高台上，凝眉俯瞰太液池。檐上风灯摇晃间吱扭轻响，她半边脸沉在暗色中，身影被无限拉长。
风声猎猎，太液池畔花木摇曳起伏，宛如大片大片粉白娇红的波浪围簇着正中蔚蓝的太液池，昏暗中唯一的一抹鲜亮。
她的儿子，当年就是在这里，被人推入湖底，尸骨难寻。而那罪魁祸首，现在不仅高枕无忧，还做了皇帝？呵，当真讽刺。
小宫人呵腰上前，“太妃娘娘，养颜汤熬好了，您是现在就回去喝，还是？”
王太妃斜睨她，“今日份的香料，可都换上了？”
小宫人点头，“回太妃娘娘的话，长华宫和东宫都熏上了。奴婢派人去太医院给娘娘拿药时，偷偷看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病历册子，近来他们是愈发贪睡。太子妃似乎也受了影响，腹中胎儿不稳，只怕撑不过十个月，就回小产。”
“奴婢估摸着，再有两月，毒|性就该发散出来了。”
“好，很好。”王太妃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转目眺望紫微殿方向，眸光立见峥嵘，“你让哀家痛失爱子，哀家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痛苦。”
她素手往旁边递，小宫人立时进前，伸手扶住。二人正待转身回去，身后忽然亮起大片灯火，连绵起伏，伴随震天鸣锣声蜿蜒而来。
“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薨了！”
“来人啊！快来人！陛下和皇后娘娘傧天了！”
......
王太妃一愣，竖起耳朵细听，忙忙打发小宫人去打听虚实。过了片刻，小宫人回来，亮着眼睛直同她道恭喜。
“当真都死了？”王太妃眼里涌动激动的光，攥紧她的手。
小宫人手腕上立刻显出一圈红痕，忍着疼道：“真的，奴婢刚刚都打听清楚了，陛下、皇后娘娘、太子和太子妃今日都疲乏得紧，早早就睡下，哪知这一睡下去，就怎么也叫不醒。”
“眼下王福和王德善那对师徒，正着急忙慌寻四下寻太医呢，各宫嫔妃都被惊醒，宫里头都乱套了！”
王太妃捏着手，来回徘徊琢磨。
四人一块出事，这倒有点奇怪，可听她描述的死法，的确同她当年向高人讨药时说的一样。这方子极隐秘，除了她和几个近身的宫人外，没几个人知道，难不成真的是赶巧了？
她左右转了转眼珠，克制住腔子内的兴奋，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北慈宫外跪满了人，一片愁云惨淡。
云锦和云绣互相抱着呜呜耶耶地哭，王德善一面吼他们噤声，一面偷偷抬袖抹眼角，两只眼睛都快肿成核桃。
太医从里头出来，一群人赶紧围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太医耷拉着脑袋，摇了摇，长叹口气。
四面瞬间哭声大作，云绣高呼一声“姑娘”，翻了个白眼直接昏死在云锦怀里，连王德善也绷不住，颓然瘫坐在地，捧着脸恸哭起来。
王太妃绕开他们，悄悄摸到角落，隔着漏窗看见窗前的卧榻上，帐幔无力飘扬，戚北落和顾慈相互依偎着，躺在锦绣鸳鸯被中。嘴角含笑，面颊却苍白到无一点血色。
竟然到死都不肯分开。
王太妃轻慢地哂笑，强压住即将奔涌到嘴边的狂喜，又马不停蹄地往长华宫去。健步如飞，完全不似个带病之人，夜风乱了她发髻，她也无暇顾及。
长华宫戒备森严，情况比北慈宫更糟。
帝后一起傧天，这事太大。各宫嫔妃纷纷闻讯赶来，跪倒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秦桑顶着一双核桃眼，强撑着指挥宫人内侍往里送寿衣。
锦衣卫还在四处转悠，像是没有放弃，还在寻找那弑君之人。
王太妃捏着帕子，假惺惺地抽噎两声，装作神伤昏倒，让小宫人先搀扶她回去。
原先，帝后不和，皇帝都不怎么在长华宫过夜，她都没指望能让皇帝中招，没想到.....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太妃娘娘，您......您没事吧？”小宫人觑着她狰狞的面容，不禁打了个寒噤。
王太妃恍若未闻，毫无征兆地甩开她的手，调转方向。荷叶纱裙被道边的花枝勾住，她无心取开，拽着裙子直接扯断花枝，顾不上摘掉，带着残枝奔入紫微殿。
因着长华宫和东宫先后出事，宫里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被调过去帮忙，这座被称为“帝京城的心脏”的紫微殿，反而空无一人，足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殿宇内，每一声都显得格外绵长悠远。
小宫人战战兢兢点燃灯笼，哈腰走在前头，给王太妃引路。
光洁的大理石铺地，碗口大的一点橘光朦胧其上，缓缓向前移动，飘渺得仿佛一盏引魂灯，照出衣裳下摆经纬间的金银丝线。
大殿内雕廊画栋，光线虽昏暗，那种至高无上的威仪依旧掩饰不住，充斥而来。
这些本该都属于她的儿子，却被一个小人抢走。
王太妃两手在袖底紧紧交握，深吸口气，道：“儿啊，母妃等了这许多年，终于将害你之人毒|杀，你可安心了？”
呼——
狂风拍打轩窗，灯笼里的火光灭了，大殿骤然陷入黑暗。小宫人吓得甩了灯笼杆儿，抱头缩成团，瑟瑟发抖。
王太妃不耐烦地踹开她，瞪道：“没用的东西！既然这么害怕，还不快打发人去潞王府，让他们夫妻俩收拾收拾，赶在其他皇子过来前速速进宫。”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小宫人揉了揉被踹疼的心窝，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王太妃不屑地“嘁”了声，就着窗外倾斜进来的月光，凝望上首金碧辉煌的龙座。
“我的儿，我知你是嫌母妃动作慢，拖到现在才替你报仇。不怕，母妃还有后招。狗皇帝让你尸骨无存，母妃也不会让他安葬在皇陵。”
龙座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缓步登上那至尊之位，回眸冲她微笑。
王太妃睫尖一颤，眼眶湿热，隔空朝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我的儿，等你那五侄子一继位，我就去同他说。他那么恨自己的父皇，一定会同意的。”她瞪大双眼，浑浊的眸光熠熠生辉，面肌抽搐似的，扯起个诡异的微笑，夜幕下森然可怖，“你放心，不管是皇帝皇后，还是太子和太子妃，但凡阻挠你的，母妃一定将他们统统除去。”
“哼，恐怕没这机会了。”
伴随一句浑厚话语，大殿四面灯火骤亮，人影消失。她受不了这光线，本能地闭上眼，抬袖挡在面前。脚步声杂沓涌入大殿，冷兵器碰撞的声线格外刺耳。
王太妃心头打了个突，慌忙甩开袖子，眯眼瞧去。
但见大殿已被锦衣卫和禁军团团包围，剑锋对准大殿正中，寒光凛凛，砭人肌骨。满朝文武皆着官袍，肃容站在门口。
中有一人抄手立在最前头，戴冕冠，穿玄色织五章宽袖袍，玄紞垂青纩充耳，斜切过两腮，光亮处俊朗的五官清晰深刻。
王太妃一时恍惚，以为是自己的儿子着太子衣冠，回来了继承大统，破涕为笑，紧几步上前，可看清楚来人后，身形霍然一滞。
“戚北落......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吗？”戚北落抻了抻方才被顾慈压麻的胳膊，翘着嘴角，无奈地摇摇头。
小姑娘就是故意的，之前躺在床上的时候，说怕伤到孩子，香喷喷的就是不肯让他抱，知道王太妃来了，就一把扯过他胳膊，毫不客气地压在脑袋下，趁着装死不能动，存心难为他。
真是越发大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虽然他也从来就没打过......这样下去不行，待会儿回去可得好好亲回来。
“没能如太妃所愿，不光孤没事，太子妃没事，父皇和母后也都无恙。倒是太妃自己......”戚北落冷哼，乜斜眼，悠悠转动指间玉扳指，“谋逆和弑君的罪行，太妃亲口承认的，大家可全都听见了。”
“父皇已经遣人去查抄王家和潞王府，单就这一项谋逆之罪，便是皇祖父那块免死金牌，也救不了您。”
突然间天地反转，王太妃一时间接受不过来，脑袋里突然架起无数风车，嗡嗡轰鸣。夜风从窗外轻轻一吹，她身子便跟纸灯笼似的，摇摇欲坠。
“陛下呢？他怎么没来？马上让他来见哀家，哀家有话跟他说。”
戚北落略略牵了下嘴角，“父皇他不愿见您，哪怕瞧见您一根头发丝儿，他都嫌恶心。”
“恶心？”王太妃仿佛听见了平生最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喈喈”大笑，“什么不愿见哀家，呸！是没脸来见哀家吧！”
在场朝臣见她这形容，纷纷交头接耳，戳她脊梁骨，嗤之以鼻。
她却恍若不知，目光恶狠狠扫来，眼底充满爆裂的血丝，“你们可都知道？咱们这位陛下当初为了坐上这位子，都干了些什么？”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顾及的，索性破罐破摔。就算要死，她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他将他弟弟推入太液池，活生生给淹死了！这样的人，你们竟还说他是明君？你们扪心自问，他究竟明在哪！”
话语铿锵落定，四面悄然，莲台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下灯花，墙上黑影幢幢晃动，宛如百鬼夜行。
此等皇家密辛当真闻所未闻，在场所有人都齐齐瞪大眼睛，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望向戚北落。
戚北落望着王太妃，眸中云雾缭绕，微微眯了眯眼，浓睫下陡然迸出一道刺目的光。
王太妃无端心慌气短，强自梗起脖子叫嚣，“怎的？哀家说了实话，可是招你们难受了？”
“那倒不是。”戚北落一笑，慢慢悠悠从袖子里摸出一道明黄色圣旨，瞧质地应该有些年头，不是当今圣上写下的。
“关于这事，父皇本来答应了皇祖父，即便带进棺材也不会说，可现在......”他一扬手，将圣旨抛到王太妃脚下。
“太妃自己看吧。”
圣旨在地上缓缓铺展开，王太妃不经意一瞥，瞳孔骤缩。
是先帝的字迹，她化作灰也认得。
目光下移，再看上头的内容，她顿时短了呼吸，抓起圣旨细看，眼珠子几乎贴到字上。脚底一阵虚浮，勉强趔趄了两步，终于轰然瘫坐在地。

第92章
“皇祖父的字迹，太妃应当认得吧。父皇在皇祖父病榻前发过毒誓，绝不会泄露此事，孤可没有。”
月光下，戚北落棱角分明的一张面孔，泛起淡淡冷色，“诚如太妃所见，当年下旨秘密处死皇叔的，正是皇祖父他自己。”
“不！”
王太妃手足冰冷，面白若纸，指着戚北落大叫一声，“是你！一定是你！你伪造了这道圣旨，你和那狗皇帝一样，害死我儿，现在又妄图来挑拨我和先帝的关系，你们、你们......”
她怒目圆睁，颤着手指一一点过在场众人，“你们一个个都合起伙来蒙哀家，这才叫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哀家这就上先帝面前揭发你们，这就去，这就去......”
王太妃边说，边两手撑地想站起身，但两腿却不听她使唤，如何也使不上力气，一连跌了好几跤，也没人上去扶。
戚北落朝旁使了个眼色，王德善领着两个健硕的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太妃，口中道：“太妃娘娘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娘娘切勿怪罪，还是早些随奴才下去领罚，没准陛下还能宽大处理......”
王太妃抬手，“啪啪”各扇了他们一巴掌。
内侍一愣，松开她，她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抹去脸上泪痕，瞪着王德善道：“认什么罪，领什么罚，哀家有先帝钦赐的免死金牌，无罪可认！无罚可领！你们这些贱奴，胆敢这么作践大邺的太妃，仔细你们的脑袋！”
说着，她便伸手在怀里掏。
戚北落冷眼瞧了会儿，眯眼哼笑，“看来太妃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咱们就来说说那块金牌的事，您可知，皇祖父当年为何要赐您这面金牌吗？”
王太妃手一顿，愕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戚北落点了点头，冷笑，“诚如太妃所想，就是先帝对您的补偿。只因他亲下旨意赐死皇叔，自觉对不起您，遂才给了您这道救命符，保您余生无忧。”
王太妃肩膀一晃，又要栽倒。戚北落先一步上前，扶住她的手，“知道皇祖父为何非要赐死皇叔不可吗？”
王太妃扭动手腕挣扎，他却猛地一发力，凑到她耳畔，语气如数九寒天的冰棱，直刺她耳房。
“王家势大，拥兵自重。皇祖父那时虽年事已高，但头脑还清醒，绝不会容忍让流着王家骨血的孩子，继承大统，以免江山就此改姓了王。”
“皇叔死后，太妃不是一直都想再要个孩子，可却从没成功过。太医只说，是您身体有亏，再难生养，却没告诉您，这是皇祖父的意思。”
这些年一直支撑她走到今日的东西轰然倒塌，仿佛一个焦雷劈头盖脸砸下，王太妃怔在原地，手一松，那枚镌刻着先帝名讳的金牌，便咚声落地。
轻轻一点声响，却如同有万钧之力，将她的心碾成齑粉。
戚北落松开她的手，接过王德善递来的巾帕擦手，淡淡吩咐道：“王太妃年事已高，还不快扶下去休息。”
王德善应是，再次朝王太妃伸手，“太妃娘娘，请吧。”
王太妃却恍若未闻，木讷转身，从他面前经过，朝着身后的龙座缓缓步去，纱裙被风吹起，背影萧瑟，宛如鬼魅。
这里是帝京的心脏，唯有大邺的帝王才能在这留下足迹，那人也是，丹陛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她能感知到。过往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那时候多好啊，日光和煦，鸟鸣婉转，两人对坐妆镜前，他含笑帮自己描眉画鬓，自己则帮他红袖添香。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他给自己编造的一场南柯梦。
大梦千年，梦醒了，就只剩断壁颓垣。
眼泪逐渐模糊视线，王太妃猝然停步，望着龙座大喊：“六郎！你害我害得好苦！”话音未落，人便突然调头，提着裙子往殿外猛冲而去，形容狼狈，再不复从前雍容华贵之状。
锦衣卫拔刀抽剑，紧随她脚步跟上，一柱香后，有人匆匆折回来，“启禀太子殿下，太妃娘娘投入太液池，薨了。”
一语落定，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缄口不语，唯轩窗叩框，发出细微脆响。
戚北落望着垂地帐幔随风浮涌如浪，闭了闭眼，道：“去回禀父皇，犯人王氏毒|害父皇母后未遂在先，勾结潞王谋逆在后，现已畏罪自尽。”
*
太液池畔灯火点点，人头攒动，大家正忙着打捞王太妃的尸首。
夜风携来坊巷间更夫“当当”的打梆子声，已是子时，更深露重，流萤逐月，湖畔景致瞧着有些苍凉。
太液池上有座石拱桥，名唤“孤桥”，是太|祖皇帝当年游离临安，仿着西湖断桥建造而成的。断桥未曾断，这孤桥却是真的孤。
都已是四月天，还有未化的积雪点在桥下底青石上，月光下，仿似水晶冰玉。
宣和帝席地靠坐桥头石栏，眺望人群涌动之处。清癯的面容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白之色，鬓发间沾染夜露，起了微微凉薄的湿意，显然已在此枯坐许久。
环佩叮当，旁边突然递过来一壶酒。
执壶的手指纤长莹白，隐约有脂粉香顺着嫣然指尖氤氲开。
“王福说陛下独自一人在这，怎么也不肯回去，让臣妾过来劝劝。边风大，陛下就这么干坐着，也不怕着了风寒？”
宣和帝但笑不语，接过她递来的酒，就着壶口，仰头对嘴倒。酒入喉腹，他不由吃惊。
这酒竟然不是照殿红，也不是平江春，而是市井中再寻常不过的劣等梨花白。酒壶亦是粗陶制成，做工粗糙，边口都不齐整。
“皇后素来不是最瞧不上这些劣酒，今日是怎么了，竟然想起请我喝这个？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宣和帝摇了摇酒壶，调侃道。
“臣妾以为，凭陛下现在的心情，喝这个正合适。”岑清秋坐在他旁边。
宣和帝一笑，往她身边凑了凑，褪下披风罩在她肩头，将酒还给她。岑清秋接过来，难得不擦壶口，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此桥建得高旷，长天冷月下，皇城大半风景皆入眼帘。
宣和帝本就不胜酒力，几口浊酒辛辣下喉，他面上便泛起一层薄粉，半合双目，望着水中倒影着的迷离灯影，幽幽道：“如果我说，我能理解王太妃心中的恨，皇后会不会以为我疯了？”
岑清秋哂笑，微微上扬的眼角娇媚如桃花，“不敢，臣妾至多以为，陛下喝醉了。”
话音未落，肩头忽然一沉。不知何时，宣和帝已靠在她肩头，夜色中，双目隐隐闪烁。
“我没有醉，要醉，也是父皇醉了。他下诏封我为太子的那日，就是我母后被赐三尺白绫自缢之时。”
岑清秋肩膀一晃，“母后不是......”
“病死的，是吗？”宣和帝笑笑，捏了捏她鼻子，“没想到秋儿做了这么多年皇后，还是这么天真。”
他翻了个身，拥住她，将脸深深埋入她颈窝，亲昵磨蹭。
换做从前，岑清秋早就一巴掌打得他六亲不认，可今日，他明明虚弱得不堪一击，自己两手抵在他胸前，却没能使出一丝一毫气力。
相伴多年，她见过这个男人冷血无情的一面，见过他犯浑耍赖的一面，却从来不知，他还有这么脆弱的时刻。
“母后不是病死的，是他下旨处死的。大邺有外戚干政致国家倾覆的前车之鉴，父皇未雨绸缪，替我们做了这个选择。王太妃是留母去子，而我，则是留子去母。”
最隐秘腌臢的皇家争斗，裹着浓烈的血雨腥风，从他嘴里说出，却轻描淡写得仿佛这桥底波澜不兴的水流。
长风袭来，岑清秋背脊猛然僵麻。
宣和帝有所觉察，抬手胡乱拍抚她肩背，“秋儿莫怕秋儿莫怕，我不会为了臭小子去害你的。”
许是太过着急，又加之酒力支配，他下手慌乱无章法，更像一个三岁孩子在她怀里撒娇。
岑清秋又气又笑，真不知他是真喝醉了，还是借醉酒的幌子，为之前受的委屈故意报仇，“我没有害怕。陛下现在可愿意随臣妾先回去？”
她搀着他的手臂，想拉他起来，站到一半，小臂突然被他拽住，猛地一拉。视野翻转，她被压在他身下，龙涎香混着酒味充盈鼻尖，更添一分醉意。
两岸的树伸展着枝桠，错落地掩住琉璃月色。他眼神卑微又期待，薄唇覆上她微张的嘴，囔囔似在自语。
“秋儿，遣散后宫也好，带着你一块退位也罢，算我求你，以后莫要再赶我出去了可好？就当可怜一下我，行吗？我现在，只有你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摩在唇间，顺着面颊，缓缓移至颈侧，撞击心跳。
岑清秋手指翕动，下意识要推开他，可双手却不听使唤地慢慢绕过他脖颈，藤蔓一般紧紧缠住，头一回，主动含住他的耳垂，勾起两人心头久违的颤栗。
“在这，你怕吗？”
岑清秋微笑，“陛下都不怕，臣妾还有什么可怕的？只不过......陛下可知，女人皆是祸水，比这孤桥底下的水还厉害，沉溺太深，会遭反噬，做了那王国昏君。”
盈盈水波压星河，身下美人媚眼如丝，玉指挑捻他下颌，一下又一下，摄人心魄。
宣和帝舒服得眯起眼，纤长睫毛下的一线天光迷蒙闪烁，玉手一扬，摘下她发顶玉钗。青丝铺散他指尖，比江南进贡的缎子还柔软。
他以指为梳，慢条斯理地梳理她长发，含笑掐了把她的柳腰，俯身采撷她的芬芳。
“我心甘情愿，让你祸害一辈子。”

第93章
夜里一场动荡，翌日早起便了无踪迹。
皇家就是这样冷血无情，即便死了个赫赫有名的太妃，也就跟沙砾沉入大海似的，不痛不痒，碍不着宫中任何事。更何况，她还是这种死由。
王家和潞王府双双被查抄，可王芍和戚临川却不知所踪，像是早就得了消息，丢下家人漏夜偷跑出京。戚北落和奚鹤卿奉命，继续追查他们的下落。
顾蘅身子骨最好，且中|毒不深，回去睡了一觉，便又活蹦乱跳。金大夫协助太医院，研制出拔毒的药，送去长华宫和东宫，帮四人调理身子。
时令进入五月，雨水一阵紧似一阵，整座帝京城都浸润在朦胧烟雨中，仿佛误入江南。
怀孕已足三月，顾慈的小腹已显出些微孕相，身子也越发倦怠。戚北落琢磨着，终日窝在屋子里也不是回事，正巧今日休沐，便领着她去东宫后园散心，那里有大片海棠里。
眼下桃李已然敛姿，海棠犹在。粉嫩的花朵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颜色深浓不一。园中辟有一池，池边建亭，取名“得趣”。
王德善早就派人在亭中铺好竹席，席上设紫檀木方桌，文房四宝、茶水点心应有尽有。正中设美人觚，内插一枝海棠。左边置熏炉，暗香袅袅，沁人心脾。
顾慈扒着栏杆，环顾四面满开的海棠，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嫁来东宫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来这后花园赏玩，直觉像是置身深山老林中，过着隐士般的生活。
传闻，这片海棠林，还是当初戚北落思念成疾，专门为她而种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顾慈忐忑地捏着栏杆，微微侧头瞄他。
戚北落倚靠栏杆坐定，视线正好对上，便朝她伸手，含笑道：“过来。”
顾慈乖乖爬到他身边，枕着他的大腿躺下。发髻膈着她后脑勺，颇为不舒服。戚北落便干脆帮她把钗环全摘了，满头青丝如水墨般泼洒在他腿上，他右手执卷，左手为梳，轻而缓地用手指帮她通发，揉摁头皮。
“以后不出门，头发便散着吧，左右也没人看见。每日都梳得那么高，不压得慌吗？”
顾慈半眯着眼睨他，从玉盘里取了颗樱桃，塞他嘴里，“我又不是街边的乞儿，成天披头散发地像什么样？叫外人瞧见，会说闲话的？”
“谁敢说你闲话？你让他来寻我，我让他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说话。”
戚北落一笑，吃完樱桃，也去玉盘里拿来颗新的，塞她嘴里。顾慈张嘴要接，他又突然抬手，一口吞了樱桃，还得意地朝顾慈挑了下眉。
顾慈气呼呼地吹鼓起雪腮，赶在他要拿第二颗之前，起身端走整盘樱桃，护在怀里。戚北落要抢，她便将盘子藏到背后，翘着白细的下巴道：“想吃樱桃，就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戚北落眯了眯眼，目光从她身上滑过。
眼下正值初夏，阳光浓而不烈，透过树梢，金灿灿地跃动在她身上。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分明比樱桃还诱人。
戚北落咽了下喉咙，双手交环在胸前，朝她抬抬下巴，“慈宝儿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慈心头一喜，觑了他一眼，眸子里星辉点点，面庞红红地垂了脑袋。一簇花枝从槛窗外斜逸进来，因饱含雨水而微微垂顺，恰如她此刻一低头的娇羞。
“这片林子，当真是、是、是为我种的吗？”
戚北落没意料会是这个问题，面颊飞快掠过一抹红，咳嗽了声，举起书哗哗翻开看，就是不说话。看似一本正经，心无旁骛，可书却拿倒了。
左右四下无人，顾慈也不再顾及，挪到他面前，挠他痒痒肉，“你说呀，说呀，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快说呀！”
戚北落起初还能忍住，但实在架不住她没骨头似的软在自己怀里，美人计和苦肉计混合施展。他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沙场上从没吃过败战的战神，终于还是拜倒在了美人的石榴裙下。
“好，我说！”戚北落从她背后将人强行捉入怀中，牢牢箍住她的柳腰，下巴搁在她肩头，绵长叹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平时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得了空至多也就去校场舞刀弄剑。若非心有所思，无所寄托，又怎会突然想起种这些？”
话锋一转，他轻轻摇晃顾慈的身子，贴唇过来，“但好在这些花都没白种，终于帮我把人给招来了。”嘴角勾起一丝笑，笑音低醇若酒。
气息拂在耳后，温软绵邈，很快湿了鬓发，簌簌地痒。顾慈由不得缩起脖子，抿唇不语，绯云一点点从耳根蔓延至面颊。
她原只想知道这林子到底是不是为她种的，只要回答是不是就好，怎的、怎的就扯出这么一大堆，这叫她怎么接话？
戚北落玩味地盯着她瞧，掐了把她通红的脸蛋肉，明知故问道：“怎的不理我？难不成我说了实话，你还不高兴了？”
顾慈剜他一眼，小脸扭到另一边，揉着衣角还是不说话。
她越躲，戚北落越是来了兴致，慢条斯理地收起下巴，挪到她另一只香肩上，顾慈本能地要将脸别开，却被他提前扳住小脸，硬是不让躲。
“说，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脸红？你不说，我就亲你。”
然后就撞了下她的额，示威性地啄了她一口。
仿佛戳碰到了什么机括，顾慈立即鱼似的弹开，拼命扭动脖子，“没有没有，我没有不理你，也没有脸红。你看错了。”说完便抿紧嘴巴。
戚北落眯眼打量，舔了下嘴角，“好，那我就心安理得地亲了。”边说边扳住她的脸，撅起嘴凑过去。
顾慈被他抱得死死，挣脱不得，只能推着他胸膛，拧着脖子，就是不让他亲。
两人一伸一缩，较量得正起劲，顾慈余光忽然瞥见王德善站在亭外，正插秧似的，不停朝他们讪笑作揖。
顾慈傻眼了，慌忙推开戚北落，低头整理衣襟，假装无事，脸却红得几欲滴血。
戚北落懵了片刻，顺着她视线望去，脸登时黑了下去，“何事？”语气冰凉，宛如覆在纤细花叶上的一层薄雪。
两次打搅主子的好事，王德善自己也吓得够呛，膝窝一软，丢了拂尘，两手扣着砖缝跪在地上。
顾慈看不过去，捧着樱桃过来，“别生气了，看把人吓得。”
戚北落冷哼，委屈地瞥她。能不生气吗？刚才就差一丁点儿，他就能一亲芳泽了！哪怕他再晚来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也好啊。
他伸出小指，悄悄探入顾慈袖口，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拉了拉。
这是今日非亲到不可了！顾慈忍笑，无奈地白他一眼，噘着小嘴，羞羞地点了下脑袋。
戚北落这才有了笑模样，转头又问一遍，“寻孤何事？”语气明显和缓许多，隐约还带起几分愉悦。
“启禀殿、殿下，北境传来急报，赫连铮几日前忽然起兵，挥师南下，连取三城，还、还......”
王德善觑眼顾慈，咬了咬牙，艰难接道，“还绑架了定国公和驸马爷，说是要和殿下您决一死战，为弟弟报仇。倘若您不去，他就撕票！”
砰——
顾慈眼前一黑，呼吸突然接不上来，一阵头重脚轻，昏昏然倒下。玉盘从素手上倾翻，碎成片片块沫，嫣红的樱桃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宛如一颗颗硕大殷红的血珠，迸溅而出。
闭眼之前，她只瞧见戚北落慌张地冲过来，抱住她狂摇肩膀，“慈儿！慈儿！”
她很想对他说没事，可眼皮却沉重如铅块，根本睁不开......

第94章
午后下了一场细雨，现已经停了，支窗的竹架还在“滴答”淌水。
顾慈被水声吵醒，紧了紧眼皮，缓缓睁开。屋内掌着灯，却空荡荡无一人。
戚北落已经被宣和帝召去御书房议事，枕边留了字条，是他亲笔写的，笔力遒劲，墨水贯透纸张，可以想象出他提笔时不忍离开，却又不得不走的焦急无奈之状。
字条的内容全是在宽慰她，眼下局势还未明朗，切莫伤怀，动了胎气，凡事都有他在。
顾慈背靠软垫，轻轻摩挲小腹，从枕头底下摸出上回爹爹写来的家书。信纸上的残破处都被细心堪补过，折痕也已被压平，乍看之下，宛如新纸。
她玉指缓缓抚过上头字迹，才看了一行“慈儿吾儿，见信如晤”，秋水般的眼眸便积满泪水。微风卷着纸页，发出连绵碎响，一如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
云锦打帘进屋，她忙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快申时了。”云锦绕去窗边将竹帘卷高，支起窗子通风，“姑娘可是饿了？奴婢这就唤人进来摆饭。”
雨后泥土的霉腐味从窗外漫来，顾慈皱了皱鼻，胃里一阵恶心，摆手道：“爹爹的事，祖母和娘亲都知道了吗？她们现在如何？”
云锦脸上笑容一僵，霎着眼睫，垂眸不语。
顾慈顿时了然于心。
顾家没有个成年男丁撑着，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又是个经不起风浪的，只怕家里眼下已经乱套。还有姐姐，她一向冲动，眼下才刚怀孕不久，又刚拔完毒，可不能再出事。
越想越不放心，她攥紧被头，心一横，掀开被子下床，艰难地弯腰去够地上的绣鞋，“我出宫去看看。”
云锦耷拉着眉梢，慌忙上去拦，“姑娘，您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不好这么到处乱走，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你若真当心我出事，就多派点人随我一道出宫。再耽误下去，等待会儿天黑了，那就真要出事了！”顾慈拔高音调，语气不容辩驳。
她素来脾气好，对下人也从未发过火。今日也是太过担忧，关系则乱，才会情绪失控。云锦很能理解，静默片刻，蹲身帮她穿鞋。
一入皇宫深似海，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戚北落不在，顾慈便想着从岑清秋这套话，腹稿还没出口，她就已然点头应允，还让秦桑拿出好些补品，让她捎回家。
“定国公劳苦功高，朝廷一定会为他做主，请老太太放心。”迟疑了下，岑清秋抓住顾慈的手，支支吾吾道，“倘若你还有空，能否再去趟忠勤侯府，这事波及到驸马，我怕寿阳她......”
虽说她是皇后，至高无上，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母亲，就算平时再强硬，临到出事，规矩体统、国家大事什么的，还是排在女儿后面。
这心情，顾慈感同身受，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母后放心，儿媳一定将会将皇姐安抚好。”
趁这档口，外间马车已经备好。顾慈不敢耽搁，坐上马车直奔定国公府去。
如她所料，顾老太太和裴氏接到消息后，就双双犯病倒下，家里只剩个顾飞卿在强撑，基本乱成一锅粥。
寿阳公主将忠勤侯府的事都交给奚鹤卿打理，让顾蘅在家安心养胎，自己则亲自赶来帮忙，一通雷霆手段下来，总算镇住局面。
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夸公主能干，承袭了皇后的威仪，自己身上背了这么大的事儿，还能临危不乱。
可顾慈却分明瞧见，她飞扬的眼角犹沾泪痕，回身嘱咐云锦和云绣去帮忙。
“哎，不用不用。我忙得过来，都放下，让我来，我来。”寿阳公主抬手阻拦，云锦和云绣犯了难，望向顾慈不知所措。
顾慈轻叹一声，颔首让她们继续，强拉寿阳公主坐下，“皇姐，在我面前，你就莫装了。你是不是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所以总要给自己找事做？”
寿阳公主下意识就要否认，可对上她清澈坚定的眼神，这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唇瓣动了动又抿起，控制不住轻颤抖动，“嗬”地一声，泪水便溃堤直下。
“慈儿，我真不知，现在该怎么办？我同他才成亲几年，见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璎玑就更不用说，庄哥儿更是连面都还没见着。他、他怎么就舍得出事呢？”
顾慈搂着她，轻拍她后背安抚，“皇姐莫忧心，那赫连铮不是还没动手吗？有北落在，驸马爷和爹爹一定都会没事的。”
听到“北落”二字，寿阳公主哭声一顿，觑了眼她，又瞅瞅她肚子，忧心道：“你、你当真舍得让阿弟去？”
顾慈莞尔一笑，摸出帕子帮她擦泪，“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国事面前，儿女情长都该放一放。”
寿阳公主凝视她面庞，眉间霾云更浓，“可是......”
外头突然跑来个小丫鬟，打断了她的话，“醒了醒了，老太太和夫人都醒了。”
顾慈一喜，忙起身过去。寿阳公主连唤她几声，她都不应，也只好跟上去。
屋子里，顾慈脸上依旧保持着澹定从容的笑，侍奉母亲和祖母吃药，见她们忧愁满面，还说了几个时下帝京城中流行的段子，逗她们笑。欢笑声冲散阴霾，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寿阳公主在旁默默瞧着顾慈，无声叹口气，寻了个幌子出去，使人进宫回话。
丫鬟家丁们得知二姑娘回来了，起伏不定的心瞬间落到实处，直觉有了主心骨，做什么事都充满干劲。夜幕降临前，定国公府上下总算回归原来的秩序。
顾慈握着祖母和母亲的手，最后给她们吃了一记定心丸，自己也该回宫，恐家中再生事端，便留下云锦和云绣。两人在宫中历练半年，主持这些还是应付得过来的。
日头一分分沉下去，风裹着夜的寒气一层层卷起，密布的彤云变得越发沉重。
管家在帮忙收拾回宫的车马，院子里，璎玑还什么都不知道，无忧无虑地追白狐狸玩闹。顾慈静静看着，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欣羡之色。
“姑娘，夜里风大，您还是多穿些，别冻着。”向嬷嬷从屋子里取了件大氅，披在顾慈肩头，嘴唇翕动，欲语还休，转开脸颤声道，“今日，难为姑娘了......”
顾慈笑意越发和煦，盈盈欠身道了声谢，款步上马车，背脊挺直若松柏，一次也没回头。
向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枯着眉头追出去几步，终还是停在巷子口，绵长沉出一口气，“老天爷可真不公平，这好人，怎就没好报呢？”
*
马车回宫，天色已暗，残月高悬，四面扯起无边星幕，却暗淡无光。
门口站班的内侍竭力压低惊喜的声音，才喊了一句：“太子妃回了！”便有急切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不等顾慈推门，戚北落就已经将门打开。
檐下宫灯轻轻摇晃，淡淡柔光流泻在他脸上，苍白的面颊和晶亮的眼眸对比鲜明。透过门缝，她瞧见桌上摆满饭菜，整整齐齐，纹丝未动。
顾慈的心一下就软了，忙扯下自己的氅衣，往他身上披，“我不是托人告诉你，我回家去了，晚饭也在家吃过，不必等我。你怎的还没动筷子？”
戚北落固执地摇摇头，“等你一块，不然吃不香。”
顾慈一愣，憋了会儿笑，娇嗔地瞪他一眼，拉他进屋，“怎么就不香了？你是吃饭还是吃我呢？”
戚北落依旧固执己见，“就是不香。”
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成亲前，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吃饭，但也未觉不对。然这半年来，有她一直陪伴在侧，哪怕喝白粥他也照样吃得美滋滋的。
冷不丁她走了，又只剩自己一人，偌大的东宫就不再像个家，再美味的菜肴，他也觉味同嚼蜡。
他南征北战多年，见惯了杀伐，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想不到今日竟为了这点小事，害起相思。
顾慈陪着他吃完饭，唤人进来收拾，才刚起身，小臂突然被抓住，轻轻一拉，顾慈便坐在他腿上。
“方才皇姐打发人过来，说你回家后并不高兴，可是真的？”
淡淡冷香微微润湿她鬓发，顾慈缩了缩脖子，扭身道：“没有，皇姐多心了。”
戚北落凝视她脸庞，没说话，也没松手。顾慈受不住他的视线，侧过头，眼神飘摇得宛如杯中酒。
两人俱都无话，就这么干干坐了半晌，戚北落才道：“今日父皇唤我过去，说北上出征的事。”
顾慈眼睫簌簌轻颤，慢慢垂覆，半遮半掩住眸底心绪，平静道：“什么时候动身。”
“七日之后。”
顾慈骤然捏紧裙绦，又无力地松开，“好，我去帮你收拾东西。”声线有些空旷。
她起身的刹那，戚北落一把抓住她肩膀，定定望住她，凤眼深邃，仿佛能将她灵魂都吸进去，“在我面前，你还需要装吗？”
顾慈扭动肩膀，想甩开他的手，他却越捏越紧。
“你松开，疼！松开！戚北落！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没事我没事！就算有事也不用你管！”
顾慈双眉绞成疙瘩，挣扎得愈发用力，身体骤然前倾，她还没来得及惊慌，便被他身上的刀圭第一香团团裹挟。
热吻封住她的唇，将她那些还未出口、更加伤人的话全部堵回去无法再泄漏一声。
顾慈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可那温暖却已然顺着她的经脉，霸道地流淌过她全身，叫她割舍不掉，恨恨打了他几下，便沉溺其中。
温热的液体滴在唇间，微涩。
戚北落心头猛然抽疼，松开她想安抚。顾慈却突然缠勾住他脖颈，主动加深这一吻。亲得毫无章法，纯粹就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我要你，很想很想要你，现在就要。”
顾慈小手揪住他一点衣角，孩子般在他怀里卑微地撒娇，眼泪不争气地一颗接着一颗从眼眶里冒出，似海棠沾雨，我见犹怜。
戚北落浅笑，缓而轻地揩去她泪珠，目光掠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如今胎儿已足三个月，应当无事......略一迟疑，还是抱起她去了里屋。
似有若无的暗香盈满床帐，夜风拂过，珠帘荡起圈圈如水波纹。
她想要，他便给，整个过程，他动作都轻柔得不像他。
顾慈窝在他怀中，如一株无所依托的飘萍，在他辟开的水波中，瑟瑟摇曳，露湿花月。心头那块空缺之处却还在“嘶嘶”漏风，像是严寒结了冰碴。戚北落停下动作，她却拥紧他脖子拼命摇头，头一回不肯放人。
戚北落无奈地笑了笑，附在她耳边，嗓音略带沙哑道：“不可以了，为了孩子。”
顾慈手臂一顿，松开他，蜷缩进他怀里，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承认，方才在家中，她的坚强全是装的。只因眼下，她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不能倒下。回到东宫，她是万人敬仰的太子妃，为了皇家的尊严，心再疼，她也必须昂起头颅。
可回到他身边，她就只是他的妻子，可以撒娇，可以哭，不必克制。
“七日后，你当真要走吗？”哭倦了，顾慈冷静下来，扬起一双烟水涳濛的眼看着他。
戚北落点头，目光一瞬坚定。
这个答案，顾慈早就料到。
被绑架的两人，一个是他姐夫，一个是他岳父，他如何能坐视不理？更何况，此战还关于大邺的尊严，他是太子，自当做好榜样。
可她怎么办？为了爹爹，她自然是想让他去的，可为了自己，她真的不忍让他去冒险。赫连铮既然敢下这战书，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灯油渐渐耗尽，光晕只剩一小团，只能堪堪圈出他们身边这一亩三分地。
戚北落一根根将她粘连在腮边的湿发掖回耳后，低头亲了下她眉心，郑重道：“莫怕，为了你，我一定不会有事。在孩子出生前，我定然将岳父和姐夫都平安带回。到时候，我们再一块去红鸾岛，看那株海棠，可好？”
顾慈望着他，腔子里有血潮在狂热汹涌，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终还是闭了嘴，嘴角牵起个笑，点头道：“好。”
七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顾慈恐自己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便相仿寿阳公主，不停给自己找活儿干。
戚北落忙着出征事宜，越发早出晚归。眼下时局动荡，内忧外患并存，东宫离不得人，宣和帝也急需助手辅政。戚北落便给他举荐了一个，才华不在他之下。
这日，顾慈正在屋里帮戚北落打点出征的行装，王德善突然急匆匆进来，“太子妃，外头来客人了，殿下要您马上过去一趟。”
来客人？东宫还能来客人？顾慈颇觉奇怪，匆匆整理了下形容，便随他过去。
明堂内，戚北落正坐在上首吃茶。顾慈绕过屏风，问道：“到底谁来了，叫你这般慌张。”
随意往门口一瞥，呼吸便霍然顿住。

第95章
“大表哥！你怎的来了？”顾慈吃惊地揉揉眼睛，瞪得更大。
裴行知笼着袖子，立在门口。
天青色隐银竹纹的长袍拂过深檀门槛，衣角翩飞，沾染暮春初夏时嫩黄浅红的蕊香。晨间日光柔而不烈，被槅窗切割，落在他眉宇间，更添一分清雅。
狐狸眼微微上扬，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含笑望着她道：“别来无恙。”
连声调都不曾变过。
离开姑苏前那场不愉快的记忆犹在脑海，他越是笑意温和，顾慈就越是心虚，讪讪扯了下嘴角，垂了脑袋。
彼此都无话，多宝槅上铜壶滴漏声将时间拉扯得格外悠长。
戚北落突然从座上起身，缓步至顾慈身边，垂眸解释道：“我明日就要离京出征，故而特地向父皇举荐了他，让他入东宫，代我辅政。”
顾慈微讶，愕然抬眸，视线难以置信地在两人中间徘徊。
并非她不相信裴行知的能力，而是震惊，此前两人在姑苏时就水火不容，每次见面都明枪暗箭嗖嗖的，直到他们回京，二人关系都未曾缓和。
可眼下，戚北落竟主动邀他来帮自己，而裴行知还真就答应了？二人的关系几时变得这般好了？
戚北落见她目瞪口呆，忍俊不禁，吹了吹她眼睛。顾慈立马忽闪着纤长眼睫，回过神来，柳眉倒竖，正待啐他一嘴，戚北落却忽然一把揽住她腰肢，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仰面朝裴行知挑眉，眼中满是得色，“大表兄不计前嫌，肯入帝京帮忙，孤和慈宝儿都铭感五内，等熬过这段时日，表兄想要什么自管提，孤定会竭尽所能报答。”
说到“慈宝儿”三个字时，他脉脉垂眸，字音咬得尤为缱绻深浓。司马昭之心，瞎子都能瞧出来。
顾慈不由自己地抖出一身鸡皮疙瘩，斜他一眼，“不要脸。”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戚北落眼神亮了亮，仿佛听见什么莫大的夸奖似的，下巴都快翘到天上，一面又故意将放在顾慈腰间的手摆到裴行知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裴行知微微眯了眯眼，视线掠过他的手，停在顾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乌黑灿然的眸子一暗，转瞬又恢复如初。
捋了捋被风吹皱的袍角，漫不经心道：“这要求，在下倒是敢提，就怕到时，殿下不忍割爱。”眼梢一挑，望向这边，似笑非笑。
顾慈倏地睁大眼睛，没料到他人都到了东宫，戚北落的地盘，竟还这么我行我素，什么话都敢讲。
身边似有火星噼里啪啦炸出，顾慈心里打了个突，怯怯抬眸，腰际忽然一紧，戚北落更加大力地揽紧她，瞪着裴行知，脸黑得跟半个月没刷的铁锅底似的。
酸溜溜的火|药味盖过茶香，瘟疫一般，迅速传遍屋子每个角落。
顾慈默默叹口气。
指望他们关系缓和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都是她想太多......目下的放心事已经够多的了，这两人能不能不要再给她添麻烦了？
气氛正尴尬，外间突然响起掌声，继而是稚嫩的童音，竟是璎玑在说话，“飞卿哥哥刚刚那招好好看，能再来一遍吗？”
顾慈诧异地转向窗外，高丽纱细薄，映出一男一女两个孩童身影。
一个束发劲装，手握木剑在庭院中一板一眼地练习挥剑，额上闪着晶莹，显是练了许久，累出一脑袋汗。
另一个则梳垂髫髻，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捧着小圆脸看他，小短腿杆秤似的晃来荡去，看到自觉精彩的地方，便拼命鼓掌。
白狐狸蜷缩在凳子底下，似一团雪白的糯米团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小慈和萝北缩在云锦和云绣脚后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新物种，伸出小爪子拍它一下，又赶紧缩回去。
“卿儿！他怎么来了？”顾慈提着裙子跑出去。
戚北落无暇再同裴行知较劲，紧跟着追上去，托住她小臂，蹙眉道：“你慢点，急什么？他们人都在这，又跑不了？”
顾慈攥住他小臂，语气急切，“你早就知道卿儿他们要来？何时来的？怎都不告诉我一声？”
不等戚北落回话，顾飞卿先抱着木剑飞奔过来，“二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师父说你怀了小宝宝，不能随便乱走动，容易出事，卿儿扶你回去吧。”
孩童柔软的小手高高抬起，虽吃力，却有板有眼地搀扶住她。顾慈惶惶了几日的心，因他这童音而安定温软下来。
“老太太和岳母如今都病倒在床，卿儿一人在家，无人照顾，我便自助主张，将他接过来。”
戚北落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此次出征，奚二也要去。晚些时候，他会送顾蘅进宫，如此，也给皇姐减轻一份负担。”
顾慈仰面，久久不语。
戚北落心底一阵忐忑，咽了下喉咙，下巴微微收拢，语气带着小心，“我......是不是安排得不好？没关系没关系，你觉得哪里不妥，我们还可以再改，来得及。”
说罢，他便抬手要唤王德善。
顾慈忙拉住他，“没有不妥，真的。就是、就是......”
就是安排得太好了，好到让她挑不出错。
爹爹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没缓过劲来，他又马上就要离京，归期不定。未免旁人担心，她自觉遮掩得很好，可还是逃不过他的眼。让姐姐和卿儿进宫，说是为了照顾他们，实则还是怕她孤单，想让他们来陪自己作伴。
这人总是这样，万事都想在她前头，对她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要上心。可临到最后，对自己的功劳却只字不提，好似能这般为她默默付出，就已经是他莫大的荣幸。
眼眶微热，顾慈哽咽了下，怕他瞧出异样，忙撇开头，娇嗔地跺脚，借以遮掩自己内心澎湃的情绪。
“哎呀你瞧你，今儿这么大的太阳，还让卿儿练这么久的剑，看他这一脑袋汗，也不怕他吹风着寒。”
素手抹了把顾飞卿额角，顾慈满脸心疼，气鼓鼓地掐了戚北落一把，掏出帕子帮顾飞卿擦汗，心绪乱糟糟，手也不稳当，乱擦一起，险些将顾飞卿捂死。
戚北落摊手耸肩，“这可不关我的事，让他这会子练剑的，可不是我。”
“不是你还是说？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没事干，折腾卿儿玩，吃饱了撑的？”
“是我。”
背脊后头滑过清泉般的声音，顾慈忽觉如芒在背，错愕地看着顾飞卿，见他点头如捣蒜，她愈发窘迫，更加不敢回头。
气氛比在屋里时还要尴尬。
戚北落拳头抵唇，双肩耸抖得厉害，就差放声笑出来。顾慈气急，借着宽袖遮掩，又狠狠掐他，“你怎的不早说！”
戚北落拧着眉头，“嘶”了声，“我怎的没早说？明明就是你不信。”
顾慈一瞪眼，又要掐他。戚北落这回学聪明了，扭身躲开，反搂住她窃声私语，“方才你说我折腾卿儿，掐了我，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不是我干的，你怎的还掐？”
溜了眼她蓄势待发的小手，补充道：“还要掐第三次？越来越不讲理了，谁教你的？宝宝可就在你肚子里看着呢，可别带坏他。”
顾慈急了，“什么带坏不带坏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有本事你就军法处置我呀。”双手叉腰，肚子一挺，茶壶似的，翘着下巴道，“大不了，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这话都敢说了？
戚北落目瞪口呆，腔膛内倒吊起一口气，抬手想狠狠戳她额角，可见她眼波如星，层层潋滟，比前两日无精打采的模样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尸两命，无论伤了哪个，最后要的还不都是他的命？
郁气在腔子里转了来回，也烟消云散。他捏了下顾慈的鼻子，“好，慈宝儿永远不会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顾慈哼声，别开小脑袋没说话，嘴角却高高扬了起来。
顾飞卿虽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冥冥之中还是知道，自己现在该躲远点，便跑到裴行知身边，捧出一对肉嘟嘟的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师兄，不知卿儿方才演练的剑法，可还何不妥之处，还望师兄赐教。”
师兄？顾慈眼睫一霎。卿儿唤他师兄而不是表哥，那便是知道他就是柳眠风？可他是如何得知的？
戚北落看她一眼，又朝裴行知抬抬下巴。顾慈忖了忖，恍然大悟。
举荐能人，倘若想让陛下点头，若只说报出个名不见经传的裴家大公子的名头，应当成不了事，只能说柳眠风。如此一来，家人应当都已知晓此事。
裴行知竟也默许了，这倒稀奇。
裴行知似有些心不在焉，惘惘盯着庭院内的一株海棠发呆，一点也不像他的作为。顾飞卿唤了许多声，他才醒神。
摸摸顾飞卿的脑袋，他柔声笑道：“习武之事，不可一蹴而就。卿儿此前虽也学过，却没个很好的章程，须得慢慢调整，更加急不来。”
此言一出，周遭才舒缓的气氛，又降至冰点。
什么叫“从前学过，但没个很好的章程”，这是在骂谁呢？
戚北落脸色刷的沉下，顾飞卿顿时汗如雨下，为裴行知捏把汗，可细细琢磨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从前师父虽得空就来家中教习他武艺，认认真真，兢兢业业，舞剑骑射样样不落。可二姐姐一来，师父这份“兢兢业业”就立马进了狗肚子，剑也不舞，马也不骑了，就让他扎马步，扎马步，扎马步。
一个月下来，他练的最好的，也就是扎马步。只要蹲下就能八风不动，稳当得都快赶上家门口那两座石狮子了。
果然还是自家师兄靠谱，顾飞卿很真诚地点了下头，“卿儿谨记师兄教诲。”
戚北落心头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这就谨记了？凭什么？
“卿儿打从入门起，就一直随孤一道修习，做事要有始有终，日后他的事，自有孤安排，不劳表兄操心。”
裴行知扬了扬眉稍，乜斜狐狸眼玩味地看他，“殿下这声表兄，在下可担当不起。若真要论起辈分，殿下曾在恩师门下聆听过几堂课，慈儿也曾给恩师奉过茶，大家便是同门。不如......”
眼角泪痣似是一闪，笑意愈渐深远，“不如殿下也随卿儿，唤我师兄，如何？”
顾慈倒吸口凉气。
这才刚和平了多久，怎的又吵起来了？三岁孩童也没这么难伺候的，难不成是属枪|药的？
她赶紧过去要劝，戚北落却半点不见恼，双手环抱胸前，“表兄糊涂了？卿儿唤孤作师父，又唤表兄为师兄，那孤算怎的也算表兄的半个师父，表兄是不是该唤我一声......父亲？毕竟......”
他些些昂起下颌，笑如三月春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第96章
顾慈瞠目结舌，这厮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怎的还想给人当爹了？
赶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她赶紧将戚北落拉走，再待下去，没得把这好不容易搬来的救兵，又给气跑咯。
黄昏时分，奚鹤卿亲自护送顾蘅入东宫，并留在这陪她最后一晚。
顾慈早早命人将北慈宫内的北跨院打扫出来，那里坐北朝南，光照充足，离自己的住所仅一墙之隔，姊妹间也好有个照应。
日暮西斜，大家坐在一块用膳，一则为裴行知接风洗尘，二则祝戚北落和奚鹤卿此行一帆风顺。
自姑苏一别，他们已有大半年没聚过，照理应当红火绿蚁酒，好好欢聚一番，奈何中间隔了这么层离愁别绪，酒还未过三巡，便都草草散去。
点点灯火晕染在各自窗前，每一扇窗都有自己的无奈。
一夜无眠，翌日一早，天际扯起鱼肚白，云雾低垂，日头悬于山岚间，打眼瞧去，好似玉米面烙出的饼子。
宣和帝便亲临西郊昭云台，点齐兵将，歃血祭旗。
顾慈和顾蘅候在静室内，裴行知和顾飞卿则立在门口，眯眼遥望。
仪式过后有短暂的告别时间，戚北落和奚鹤卿并肩走来，铠甲铿铿，踩得脚底沙石咯吱作响。金芒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身影，挺拔若松，经冬不倒，遇雪更凌。
姐妹俩一道从座椅上站起，赶至门口，指头绞着帕子，心头无端生出种空寂感。
顾家曾有意撮合裴行知和顾蘅的事，一直是奚鹤卿的心结，即便到了如今，他和顾蘅已然修成正果，他依旧没法彻底释怀。
眼下见二人恰好并肩而立，他腔子里的血顿时一热，两三步冲过来，隔在他们中间，戒备地斜睨着裴行知。
毫不遮掩的敌意，裴行知笑了笑，不以为意，两手对插着袖子，领着顾飞卿去祭台旁边近看。
奚鹤卿挺直身板给他让道，不小心踩在顾蘅脚上。顾蘅跟被烫了尾巴的猫似的，立刻炸毛，葱削似的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你干嘛呀！”
尖利的声线引来周遭一阵侧目。
奚鹤卿瘪瘪嘴，拍开她的手，“没干嘛！”朝裴行知的背影抬抬下巴，“你已经怀了我的种，我不在的这几日，你给我离他远点，听见没有！”
警告完他仍旧不放心，又捧起她的脸狠狠嘬了口。
四面响起几声窃笑，顾蘅又羞又恼，酝酿了这许久的满腔柔情一股脑儿全化作|爱意绵绵的一拳，径直朝他胸膛去。
奚鹤卿倒吸口凉气，咬牙忍住，将她拥得更紧，霸道地堵住她的唇，抵死纠缠。
顾蘅拼命挥拳挣扎，可一想到接下来这半年都会见不着他人，心口便跟刀子划过一般，钝钝发疼，推搡的手也渐渐柔软下去。
顾慈在旁看着，自叹口气，又往戚北落随身的荷包里塞了好些路上可能用得着的药丸。
“出门在外，你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北境不似帝京，过了七月天就一日胜一日地凉下去。你可不许在外头胡乱吃生水，野味没熟也不准吃，要是觉得冷，就莫要把领口敞这么大，把我给你缝的那件狐毛夹袄穿在里头。我扎破好几根指头才赶出来的，不许嫌难看！”
戚北落牵起她的手，白嫩嫩的指头隐约还留着针眼。他心疼不已，放在唇边轻吻，尽量又轻松的语气逗她开心，“你这话说的，好像比我还熟悉北境似的。”
顾慈哪里去过北境，至多也就听旁人提过。
而今发生的事，同前世完全不一样，她心虚得紧。爹爹突然生死未卜，戚北落这一去又不知吉凶如何，可她除了在家干着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多叮嘱些。
戚北落凝望她面庞，目光深沉，什么都懂，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将她搂入怀中。温热的液体落下，冷硬的铠甲都温软许多。
顾慈一手抵在他胸前，声音透着软糯鼻音，“我也不求你多立战功，只三句话。第一、不许贪功冒进；第二、一定要平安回来，哪怕救不出人，也不可再把自己搭进去；第三......”
她咬着唇，恨声道：“不许到处沾花惹草，若是敢给我带回什么北戎公主，亡将之妹，看我怎么收拾你！”
戚北落起初还“嗯嗯”点头，听到最后，忍不住笑出声，贴着她耳朵轻蹭，“你放心，岳父、姐夫、还有我跟奚二，一定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号角声起，旌旗招展，声声摧心肝。
戚北落用力亲了口顾慈，又俯身亲了下她的肚皮，指着里头的小人，故作凶状，“小子，爹爹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可要听娘亲的话，不准折腾娘亲，知道吗？要是你敢捣蛋，叫爹爹发现，等你一落地，爹爹就收拾你！”
顾慈被逗笑，抚着肚子娇嗔地剜他一眼，“德性！”手还攥着他的手，不忍松开。
“回去吧，别送了。”戚北落面朝她，倒退着往后走。
顾慈点头，松开他手腕，指尖滑过他掌心，又勾住他指尖，抓住他衣角。一双秋水般的眼眸蓄满泪光，盈盈望住他，欲语还休。
戚北落心如刀绞，也不催她，陪她安静站着。曙色破层云，映染在两人痴缠的指间，如玉皎洁。
顾慈被阳光刺了目，微微眯起眼，望着他，视野越发模糊。吸吸鼻子垂眸，瞥见指下被拽变了模样的蟒纹，玉指一颤，衣袖轻飘飘滑落，她又赶忙抓入手中，留恋许久，终还是在最后号角声中，无力垂落。
“早点......回来。”
“有你等，我一定早去早回。”
*
深宫岁月长，戚北落一走，顾慈的心便空了大半，终日窝在房中，要么看书，要么缝孩童穿单衣小靴，闲下来就忍不住梁上的燕子发呆，掰着指头细算戚北落眼下到哪儿了，可有吃饱饭，有没有生病？
好在顾蘅和顾飞卿时常过来伴她说话，她分了心，日子倒也清闲神怡。
裴行知虽志不在朝堂，可既然接了戚北落的班，便会尽心竭力辅佐宣和帝，绝不怠慢。
许是受北境战乱影响，帝京城也不大安宁。南下的流民突然增加，城中一时接应不过来，流民无处安身，聚在城郊，久而久之便成了流寇，祸乱一方。
就应对之法，朝堂上众说纷纭，有主武力剿除，有推怀柔感化，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吵得宣和帝脑瓜仁疼。
最后还是裴行知毛遂自荐，不带一兵一卒，独自赴京郊，寻匪首谈判。
朝中几个老油条嗤他不自量力，定没有好果子吃。谁成想不出两日，他竟真招安成功，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此锋芒毕露，无人不服，再不敢轻视其才干。
宣和帝对他更是赞赏有加，有意授他官爵，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问及理由，他只遥望庭院中的一株海棠，抿唇不语。
宣和帝心道可惜，但也没所做强求。
转眼到了十月，秋风送爽，北雁南归。东宫后院里海棠都已谢尽，改让金菊折桂，夹杂浓郁的果香。
姐妹俩的肚子都鼓成了圆滚滚的球，顾慈怀胎明明比顾蘅少一月，肚皮却比她还圆，恐有异常，心中不免担心。
太医诊脉后，弯着眉眼，连声道恭喜，“太子妃莫要担心，这并非胎儿有异，而是双生之相，您怀了双生儿！”
顾慈一惊，垂视自己肚皮，里头竟有两个小家伙，都是她和戚北落的孩子。
“慈儿真厉害！这要是一男一女龙凤胎，得省多少力气。”顾蘅一手托腮，一手轻抚她肚皮，满目欣羡，“等太子殿下回来，可千万要让他好好奖励你。”
让戚北落奖励自己？他会奖励什么......顾慈脑海浮想联翩，脸颊不由泛起云霞，咬着唇瓣不敢接话。
云锦前脚领太医出去，云绣后脚就闯进来，顾不得擦汗，兴冲冲道：“两位姑娘，北境来信了！”
两人眼睛俱都亮起，迫不及待抢信细阅。
信封厚厚一沓，沉甸甸的，都快赶上槅架上随便一本书。
每张纸的右上角，都画着朵四瓣海棠。这是他们两人间的密语，海棠本该是五瓣，因着他们在家中都行二，加在一块便是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便有了所谓的“四瓣海棠”。
第一张信纸赫然是报平安之语。
“岳父和姐夫都平安。北戎夺走的三城都已收回，过两日待泷江水结冰，我便领兵渡江，直取北戎腹地，救回他们，一块回家。”
顾慈长长舒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些，往后继续翻。
接下来的内容都是些日常琐碎，没个具体主题。有时一整张纸密密麻麻都是字，没个空地方，有时写一段便空上两三行，断断续续，大约是空闲了就写，日积月累而成。
一件件读来，清冽的声线犹在耳畔，仿佛戚北落眼下就拥着她絮絮说话。
“北境已经入冬，天气一天变三回，比你的脾气还琢磨不透。”
“这儿的妇人都会骑马，上回在猎宫，还没教会你骑马，你就怀孕了，待孩子出世后，我连着他的份一块教。等你踅回来，我带你来这跑马。”
......
每张纸末尾，还必定拽两句酸诗。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顾慈两条细细的胳膊抖出一摞摞鸡皮疙瘩，忍不住捧着信笺发笑。
云绣笑着打趣道：“还是太子殿下厉害，平时咱们怎么哄，姑娘都不见得笑一下。殿下写来封信，姑娘嘴上这笑啊，就停不下来了！”
顾慈脸上发热，瞪她，“去，你个小蹄子，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
心里却甜蜜蜜。
前头传来咒骂声，她仰面，见顾蘅捏着家书，一会儿怒发冲冠，一会儿又仔细压平信上褶皱，对着信痴痴发笑，小脸红润透亮。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这份喜悦，动了下。
顾慈心底柔软似水，抬手轻轻摩挲，将几十张信纸都捂在心口。戚北落临走前承诺，一定会在孩子出世前凯旋，不知等那呆子回来，知道自己肚里怀着双生儿，会高兴成什么样？
光是想象，顾慈心里便暖洋洋，转目望向窗外。
秋日的午后，阳光也疏懒，枝头树叶凋敝，满园萧瑟，她却窥见了蛰伏其中的希望，来年春日定是个好风光。
再过两日，便是顾蘅的产期。顾慈不敢懈怠，将稳婆和太医都招进东宫，以备突然情况。
随着小腹越发鼓胀，两人的腿脚也肿胀得厉害。掌灯后，姐妹俩躺在软榻上，云锦和云绣帮她们揉捏腿脚，缓解难受之感。
话头扯到给孩子取名的事，众人兴致都颇高。
“慈儿，你知我一向讨厌读书，这名字你可一定要给我把关，可不能像他爹似的，取个这么难听的名儿，一辈子都毁了。”顾蘅捧着圆脸，真诚而专注地苦恼着。
千里之外，名字很难听的某人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云锦和云绣面面相觑，“鹤卿”这样的名儿都入不了大姑娘的法眼，那还能怎样取名？
“这个容易。”顾慈呷口温茶，放下茶盏子，摇头晃脑道，“莫若‘珠珠’而字如何？掌中宝珠，可见你们爱子心切。”
“爱子心切？”顾蘅拧了眉头，“既是子，为何取个女名？”
顾慈扬眉不语，云锦和云绣掩嘴偷笑。
顾蘅隐约咂摸出不对劲，细细思忖，想起嫁妆里的那刻满“蘅”字的金猪，顿时了然。什么“珠珠”，分明是“猪猪”！
“好你个慈儿，如今做了太子妃，是越发猖狂了，竟还敢拿这事取笑我！”
顾蘅气急败坏，抽出软枕丢去。顾慈捧腹笑了一阵，亦不甘示弱，拿起软枕回击。一来一回，屋里很快欢闹成片，火盆里“啪啪”爆着火星子，跟着凑趣。
正起劲时，茜红鲛纱帘子忽然掀开，王德善趔趄步子进来，衣上沾满夜露，带进来一室寒气。
顾慈和顾蘅都哆嗦了下，云锦忙起身去关门。王德善平时是个多细心的人，大家都知道，这等低级错误，可不像是他会犯的。
云绣问道：“王总管这是怎的了？若有难处只管说，姑娘定会为你做主的。”
她边说边泻了杯热茶，正要递到王德善手中，他却突然扑通跪倒，朝顾慈连磕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太子妃，大事不妙啦！北境最新战报，说泷江一战，咱们大邺军中了北戎人的埋伏，损失惨重。太子殿下和奚二公子全都、全都不知所踪！”
砰——
一盏茶倾倒入火盆，炭火“嗤”的一声翻起烟，成了白灰。屋子骤然变凉，外头的寒意便趁机渗进来，剜肌刻骨，黯然销魂。

第97章
惊天噩耗入耳，顾慈脑袋“嗡”了声，纤细的手紧紧攥住软榻边沿。
顾蘅惊呼了声：“什么！”两手撑着软榻，猛地起身，一时续不上气，白眼一翻，昏倒在榻上。
“姐姐！姐姐！”顾慈忙去扶她，转头对云锦道，“快去叫太医。”
云锦“嗳嗳”点头照办，云绣开门唤人进来帮忙，不多时屋内便涌进来许多宫人内侍，脚步声杂沓聒耳，灯火幢幢映得人影缭乱，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飘摇之感。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过来给顾蘅搭脉，顾慈捏着帕子，在旁焦急等待，“太医，如何了？”
太医朝她见礼，“太子妃放心，奚夫人只是急火攻心，昏过去了，身体并无大碍，腹中孩儿亦无甚损伤。待微臣开两副凝神静气的汤药送服下，夫人便可醒来。”
顾慈松口气，让他下去开方子煎药，命云锦和云绣好生在旁伺候，自己则拉了王德善去屏风后头问话。
“你方才说殿下中了埋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德善捏了把额汗，哈腰如是回话：“回太子妃的话，奴才也只知道个大概。听说是咱们大邺军被那赫连铮引入泷江边上的铁槛沟，里头全是伏兵，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这才着了他们的道。”
顾慈扶着屏风，呼吸急促，无法接受这事。
她曾在书籍上读到过铁槛沟，那里与泷江连成一线，是大邺和北戎的天然边界。山势奇突、岩壁层层，绕过一道还有一道，易守难攻，若是提前埋伏兵力，很难被人发现。
况且穷寇莫追，连她这样久居深宅大院的女眷都懂的道理，戚北落这个久经沙场的老麻雀会不知？
思绪混乱做一团麻绳，正确的线头就藏在里头，可顾慈心怎么也摸索不到。
王德善亦在担心戚北落的安危，见顾慈面如菜色，勉强挤了个笑，“太子妃切莫太悲观，眼下局势还未确定，陛下那头也没发话，太子殿下福大命大，定会逢凶化吉。您肚里还怀着小殿下，多思无益，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顾慈回眸望一眼软榻，右手捧紧肚皮，长叹口气，点头应允，絮絮嘱咐了遍姐姐的事，便推门出去，却不想才一脚才抬起，就被门槛绊了下。
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小臂。顾慈仰面，便对上裴行知的眼。许是廊下烛火照映的缘故，原本乌沉的狐狸眼带起些许透明的釉质赤褐色，宛如岁月沉淀千年的琥珀。
见顾慈已然站稳，不等她挣开，他就先收回手，笼进宽袖中，“为了小殿下，当心些。”
语气平平，一如在姑苏时那样，当她有难处时，他便出现；在她平安后，又悄然退场，未曾真正僭越一步。
顾慈颔首道：“多谢。”
“我送你。”
顾慈刚要婉拒，他先抢白，“眼下帝京不及从前，盗贼滋生，就算在皇城内，也该时刻小心。我送你到门口便回，莫要多想。”
说完，也不等顾慈点头，便拂袖先行。顾慈犹豫片刻跟上，同他稍稍拉开些距离。一路上彼此俱都无话。宽阔的回廊，只窸窣阵阵虫鸣，足音格外深远，仿佛踩在心尖上。
顾慈心里揣着事，一直低着头，垂视自己脚前窄窄一片地，到了自己屋子都不知，还得裴行知出声提醒。
顾慈颔首再次道谢，正准备推门进去，他忽然道：“你姐姐她没事，放心吧。”
顾慈一愣，抬眸对上他直视而来的目光，眼睫微微颤了下，鬼使神差地抓住他衣袖，目光灼然，“那他呢？”
夜风袭来，檐下绢灯斜飞旋转，她投在墙上的侧颜烛影随之猛烈晃动。
裴行知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唇瓣微动，默了半晌，还是垂了眼睛。
顾慈胸膛像是被巨石碾过般，迟缓而沉闷地发着疼，“连你也不知道，连你都不知道......”
揪在他袖间的手因用力而不自觉发抖，渐渐，松落下来。
夜色深沉，清晰地勾勒出这座桂殿兰宫的轮廓，风中带着几分透骨飒寒，看似万籁俱寂，实则暗藏杀机。
顾慈后背渗出大片冷汗，中衣紧紧贴上肌肤，冷飕飕的不是滋味。
身子倦怠得厉害，她匆匆道了声“晚安”，便进屋合上大门胡乱洗漱罢，仰面倒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快点入睡。
可一闭上眼，戚北落战死沙场的画面就不由自己地充盈脑海，甚至还有浓烈的血腥味盘旋鼻尖，弥久不散。
快到子时，外间淅淅沥沥飘起雨丝，吹拂过窗纱，发出细微声响，像孩子在扬沙。
顾慈撑着床沿起身，披衣缓缓走到南窗前，推窗微开一缝，探手出去。雨丝携秋意落入掌心，钻筋斗骨之寒。可她仍旧不愿关窗，只想一直站在这，等他回来。
乌云笼罩天幕，星辰皓月皆不知去向，就连秋日南天最明亮的北落师门也不见踪影。
北落师门星掌一国战事兴废，本该明亮的时候却暗淡无光，真是处处透着不祥。
顾慈收紧指根，只恨自己当初为何没向白衣山人多讨教一点占星卜卦之事。她原是不信这个的，眼下病急乱投医，只要谁能给她带来一点好消息，哪怕是假的，她也高兴。
可她不能哭，如今东宫和顾家都要靠她撑下去，越是艰难的时刻，她越要撑住。深吸口气，她重重合上窗户，回到床上，紧紧闭上眼。锦被蒙过头，随呼吸均匀起伏，忽地细细震颤，鸳鸯绣面缓缓泅开一片水色。
“北落，快回来吧，求你了......”
冷雨轻叩尖细竹叶，游丝般牵扯得人心尖发疼。夜色中洞箫声随风踏来，如浮云迤逦，浩然空灵，闻者无不心生宁静。
顾慈注意力被箫声吸引，歪头望向那扇半开的窗，脑海里浮涌出箫声描绘的世外桃源，不知不觉便昏睡过去。
一连几日，她辗转难眠，都是这箫声伴她入梦，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境战事尚还未明朗，帝京城中又有人趁乱作梗。
王家自上次抄家罢爵后，便一蹶不振。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眼下戚北落不在西山大营，便有人混水摸匀，借从前武英候在军中的影响，鼓吹东宫蓄意残害国之栋梁之事，又将近来京郊无家可归的流民召集到一块，扯旗起事。
眼下大邺全部兵力都集中在北境，帝京空虚，乱贼趁机盘踞城外，团团包围帝京城，竟还真成了威胁之势。
而那领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许久的废潞王，戚临川。
帝京上空笼起一层厚重云翳，遮天蔽日，风吹不散。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人人自危，夜里不敢深睡，生怕一闭眼就再没机会睁开。
宣和帝勃然大怒，召集群臣商讨应对之策，只要抓住戚临川，死活勿论，都重重有赏。裴行知越发忙碌，时常鸡未鸣就起，灯尽灭才归，精神也有些跟不上，说话时子都带沙哑。
惶恐的气氛飘入皇城，顾飞卿心中激荡，这几日入夜后都独自抱着戚北落临走前赠他的长剑，坐在东宫门口，说是要替戚北落和裴行知守护东宫。
小小的身板端坐阶前，八风不动，宛如一座正在缓慢拔地而起的小山。
顾慈劝不动，只好命人在旁多加照看。
是夜，星垂四野，风声疏狂，廊檐下的绢灯被吹得左摇右摆，几乎挂不住。
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顾飞卿拇指猛地挑开鞘端剑柄，回身呵道：“什么人！”
那人被他一吓，小小的身子颤了颤，咽了下喉咙，瞪大眼睛望住他，“飞卿哥哥，是我。”
“郡主？”长剑“呛”地收回，顾飞卿上下打量她，眉心慢慢折起，“这么晚了，你不拥被睡觉，跑这来做甚？快回去。”
璎玑皱起小脸，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我不嘛，我要留在这陪你。”边说边颠颠跑到他旁边坐下。
顾飞卿不同意，四面顾盼，想找人将她领回去，袖子却被一股轻微的力道拽住。
“飞卿哥哥是不是又觉得我没用，所以才赶我走？”璎玑仰面看他，小脸气鼓成球，清澈的眼眸泛起水光，“你跟那些人一样坏！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就连我爹爹出事了，也不说，还把我关在这，连娘亲都不让见！”
越说越气，小胸脯一阵起伏，睫尖一颤，眼泪便哗哗直下。
顾飞卿懵了，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到帕子，便拿袖子帮她擦。
他从记事起就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后来跟随师父云游，更是连同龄人都没接触过几个，目下冷不丁冒出这个大个难题，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哄。
憋了半天，脖子涨得通红，才面前憋出一句，“别哭了，大不了你留下，我们一块坐在这里守东宫就是了。”
璎玑闻言，立即破涕为笑，拉他在旁边坐好。连着几日阴雨天，今日总算放晴，群星悬空，璀璨点点。
她托腮望了会儿，眼睫扇子似的垂下，扯开淡淡弧影，稚嫩童音染上些许哀婉，“飞卿哥哥，我爹爹他会平安回来吗？”
顾飞卿侧眸看她，见她神色落寞，忽然有些不认识了。
长大总是在不经意的一瞬间，这几日，自己也是突然间成长许多。
顾飞卿抬手迟疑片刻，在她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放心，师父答应过我，会毫发无损地将我爹爹，还有你爹爹带回来，就一定会做到。如果师父做不到......”
垂眸沉默须臾，他再次攥紧怀中长剑，抬眸北望，“如果师父做不到，那我便去替他，将咱们俩的爹爹带回来，哪怕现在不行，等十年、二十年......我也一定会将他们的尸骨接回。咱们大邺的英雄，不该长眠在那北蛮之地。”
星光落在他墨黑的眼眸中，仿佛经过烈火锤炼，迸发出坚定蓬勃的力量。
璎玑对他的话语虽还似懂非懂，但却被他语气感染，抱住他胳膊，双目灼灼，凝望于他，“我陪你一起等。”说着便板起面孔，严肃地看向前方。
顾飞卿觑了会儿，忍俊不禁，伸手刚想摸她脑袋，就听身后屋子里有宫人忽然开门高喊：“来人！快来人！奚夫人临盆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火急火燎钻出门，忙活开，原本空旷的东宫忽然间热闹起来。
帝京之危尚未接触，裴行知在御书房同宣和帝议事，还未回来。顾慈来不及穿戴，随便披了件氅衣便出来，亲自主持大局。
院子里灯火一片片重新燃起，脚步纷纷，往来如震。
热水、稳婆、太医......一同混乱后，所有人终于都被达到明堂，顾蘅躺在床上，已经开始产诞，撕心裂肺的尖叫冲击耳房，闻者惊心。
顾慈有孕在身，不便在产房多逗留，拢着衣襟站在外头探脖子张望。帕子捏在手心，湿了一遍又一遍。
仰面正好瞧见头顶上的北落师门，她心头一喜，双手合十正待许愿，嘴巴猝然被人从后头捂住，她抓住那人的手，拼命“呜”声挣扎，紧接着后腰便抵上一细长尖锐之物。
隔着厚重的氅衣，锋芒依旧刺骨，再往前一寸，就真要一尸两命。
顾慈瞬间不敢再妄动。
“顾慈，你可还认得我？”
隔着朦胧夜色，顾慈微微侧过半张脸，一双眼睛登时睁得滚圆。
身后这个作宫人打扮的女子，目光狂乱，面容狰狞，赫然就是失踪已久的王芍！

第98章
眼下众人都在为顾蘅产子的事忙碌，并未留意这里的变故。
王芍从背后捂住顾慈的嘴，匕首抵住后腰，将她拖离这间院子，绕出隔壁庑房，藏到墙根阴影处。
顾慈惦记腹中孩儿的安危，并未挣扎，老老实实随她过去。
而今戚临川扯旗起事，致使帝京城大乱，风声鹤唳。既然戚临川无事，顾慈也料到王芍定还活着，只是没想到，她竟还留在宫中，这个于她而言可谓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并未和戚临川在一块。
她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王芍先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为何会在这？还是拜你所赐啊，顾慈。”
“太妃出事后，我和戚临川前脚才刚逃出王府，戚北落就领着人追上，封锁城门。戚临川利用我和王家残余叔辈成功牵上线，又嫌我碍事，竟丢下我独自出逃。”
她借着星光，四顾周围的碧瓦朱甍、雕梁绣柱，凑到顾慈耳边咬牙切齿。
“我忍辱负重混入宫中做宫人，每日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做着最低贱的粗活。可你呢！呵，太子妃？连根绣花针都不用拿，每日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躺，擎等人来伺候就是。凭什么？”
她捏紧匕首，深陷的眼窝缓缓绷起几道癫狂深刻的血丝，几乎是咬着顾慈的耳朵在说话。
“姓顾的，我告诉你，”你这位子本该是属于我王芍的！明明当初是你先背弃太子殿下，而今凭什么还能霸占太子殿下的独宠？这些都该是我的！我的！”
即便背对着她，顾慈依旧能清楚得感觉到她投向自己的怨毒目光。
能隐忍这么久，等到戚北落不在，而众人又忙于旁事的时候再跳出来，挟持自己，足可见其深沉心机。敢在东宫行刺，大约也是做好了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顾慈一点也不想死在这，为了孩子，为了戚北落，她都要活下去。
王芍方才因情绪太过激动，话说到最后，声音不由自主变得尖锐高亢，引来外头宫卫注意，高声呵斥道：“什么人在那！”
王芍执刀的手一颤，顾慈瞧准时机，使出吃奶的劲儿张嘴狠狠咬住她捂在自己嘴的手。
王芍吃痛惊呼，松开手，顾慈又狠狠踩了下她的脚，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往月洞门跑，高呼：“救命！有刺客，快来人！”
因这便便大腹，加之心弦紧绷，顾慈没跑两步便大汗淋漓，力不从心。王芍握着匕首狂笑奔来，绢灯滂沱出惨白的光，映亮她沧桑黧黑的面容，五官扭曲，几近变形。
眼瞧就快被追上，顾慈焦急万分，一时没留神台阶，脚底绊倒，“啊”了声，人直挺挺栽倒下去。腹部磕到底，隐隐阵痛，她由不得蜷起身子，额上沁出大颗汗珠，手撑着地面还想站起来，双腿却仿佛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她使唤。
“哈哈哈，顾慈，天要亡你，天要亡你！这就是报应！报应！哈哈哈——”王芍仰天长笑，高高举起匕首朝顾慈猛然刺去。
还未举到最高处，一道劲风忽从耳畔疾驰而过，贯穿她右腕。她茫然抬眸，腕间直挺挺扎着一根羽箭，殷红的血透过血洞，沿小臂蜿蜒淌下。
“诶？”匕首咣当一声落地，王芍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三声“嗖”，左腕、双踝皆被箭射中，身子瞬间支撑不住，纸灯笼般晃了晃，轰然倒地，厉声惨叫。
顾慈被疼痛折腾得浑身无力，勉强掀开半幅眼皮。
月光下，裴行知丢了那柄举世无双的玄铁弓|弩，径直奔到她面前，要扶她起来，余光瞥见她茶白色裙子淅淅沥沥泅开数点红，瞳孔骤然一缩，赶忙伸手去探她脉象，从来波澜不惊的面容头一回显出惊惶之色。
顾慈窥其神色，隐约猜出大半，强压住心头恐惧，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他衣襟，纤瘦的手指在寒风中细细颤抖。
“保、保住......我的孩子......求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的孩子......”
裴行知眉头紧锁，眼眸晦暗，蓬着几分恼怒，“莫再说话，多存些力气。”吩咐人去唤稳婆和太医马上到北慈宫准备着，轻声道一句：“冒犯了。”将顾慈从地上抱起。
没得到准确答复，顾慈不肯松手，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住他，泪珠悬在睫尖，欲坠不坠。腹部剧痛更甚，她唇瓣白透，却还咬着牙，几近绝望地道：“倘若孩子保不住，我也绝不独活！”
此情此景，拿自己的性命去威胁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很无耻，可顾慈一点也不后悔，即便时光倒流，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这个孩子对她的意义有多大，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戚北落如今生死未卜，万一真出了什么差错，那这个孩子便是他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
夜风骤起，檐下宫灯猛烈摇晃，人影灯影俱都纷乱零碎。
裴行知咬牙，舌尖尝到血腥味，闭目不语。
宫卫们随后赶来，将王芍扣押住。王芍四肢中箭，鲶鱼般匍匐在地，却还不愿束手就擒，双眼紧紧盯着裴行知的背影，强忍剧痛嚎道：“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裴行知正当心烦意乱，恶狠狠剜她一眼，目光宛如实质，王芍心里打了个突，缄口不语，旁边的宫卫也都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
今日相处下来，他们深谙裴大人温润的性子，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气成这样。
“想死？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几日没人会给你治伤，你就在天牢里待着，等太子殿下回来，自有你的好去处！”
她暗杀顾慈未遂，戚北落能给她什么好去处？
想起那双阴鸷的眼，王芍心肝大颤，拼命挣扎哭嚎，撕心裂肺，眼睁睁看着顾慈被宫人围簇着，宝贝似的带走，自己却只有被当作垃圾拖走，无声淹没于黑暗之中的份。
北慈宫里一应接生用具都已准备齐全，云锦和云绣在门口翘首。裴行知抱着顾慈回来，二人忙伸手上去接，他却没有松手的意思，直接将人抱入屋内，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
起身招呼稳婆过来，顾慈却还揪着他衣襟，吃力地动了下唇瓣，根本发不出声。
裴行知深深叹口气，笃定道：“放心，你和小殿下，我都会保住。”放下她的手，转身去寻太医说话，亲自提笔开药方。
顾慈这才稍稍放下些心。
可阵痛如浪潮般一波一波涌来，根本没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猛地攥紧被子，嘶声尖叫：“啊——疼！疼！”汗水浸透衣裳，底下的褥子旋即也湿了一层。
“太子妃莫喊叫，省着点力气，来，使劲。”
稳婆们围在床边打转，或在床头拉着她的手，或在床尾托住她的腰。
比起寻常产妇，顾慈的身子要羸弱许多，产子本就凶险，眼下胎儿还未足月就突然早产，这份凶险就更重一层。
况且东宫现下已然有一位正在生产的孕妇，急缺人手，现在又闹出这一桩，大家手忙脚乱，心中紧绷着一根弦，屏息不敢懈怠半分。
浓浓的血腥味混合紧张的气氛，在屋内漫延，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也不知过了多久，酸疼感累积到极点，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在发疼，顾慈只觉自己快死了。一碗碗汤药送进来，又苦又臭，醺得她味觉快要失灵。
外头忽地响起一阵呼喊，夹杂兵器碰撞出的冷硬之声。顾慈眼睛艰难地睁开一线，漆黑夜色晕染窗纱，渐渐，竟生起半片诡异的红光。
屏风外，有人匆匆入内，“裴大人，大事不妙，叛军打进宫来了！陛下要您赶紧过去。”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醒神后张皇四顾，不知该如何是好。有几个内心脆弱的，已直接软倒在地，呜呜哭起来。
顾慈脑袋“嗡”了声，空白一片，忘了疼痛，侧眸望向屏风。
灯火在屏风上绘出裴行知的身形，清瘦却挺拔，无论何时都能给人一种安全感。所有人都在等候示下，裴行知下意识举步要走，余光瞥向屏风，脚便便如何也抬不起来。
留下，他无法保住国家；离开，他就无法保住她。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让他抱憾终生。
修长玉指攥紧笔杆，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一滴墨顺势从笔尖滑落，在写了一半的药方上晕开浑浊的黑。
顾慈知道他在纠结什么，调动力气道：“大表哥......你去吧。我这里人手都够。”喘息着休息了会儿，她望着帐顶海棠纹，嘴角缓缓扯起点笑，“我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沦为阶下囚。”
最后半句话，一下击中在场所有人的心。
产房内人手究竟够不够，早产风险到底有多大，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太子殿下不在，裴大人就是东宫的顶梁柱，且还深谙医理，他走了意味着什么，众人皆知，太子妃不可能不知。
可为了家国大义，她还是选择放裴大人走。正如她所言，没有国，你我皆为囚徒，又哪来的家？
案头烛火“嘶嘶”狂舞，点亮每一双眼，宛如点点星辰汇聚成河，奔流不息。
众人心潮激涌，纷纷向裴行知保证定会护太子妃无恙。就连方才被吓哭的小宫人，也备受鼓舞，擦干净眼角重新忙碌自己的差事，神色较之方才还要专注。
外间匪贼笑声狷狂，亦无法再动摇他们半分。
裴行知长出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嘱咐身边人几句，朝屏风行一大礼，“我定早去早回。”说完便踅身离开。
这段插曲很快过去，顾慈又被阵痛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浑浑噩噩间，她感觉有人在用力拍打她的脸，在她耳边说话，像是云锦的声音。
“姑娘！姑娘！大姑娘她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哭声大得都快把屋顶掀翻。”
听了一整晚的噩耗，终于来了个好消息。顾慈支离破碎的心略感宽慰。大约是被顾蘅感染到，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咬紧牙关猛地一使劲，褥垫间一阵湿热，所有疼痛都寻到宣泄的出口。
“生了生了！是对孪生姐妹！”
屋内雀跃一片，喜声连连。
顾慈见他们笑容满面，自己嘴角也染上笑，周身力气如流水般泄去，身子虚软好似随时都会飘起来，眼皮沉甸甸坠下，只想好好睡个觉。
外头猝然传来一声撞门声，顾慈努力掀开眼皮，窗外红光更盛，只要撕裂天幕，一群匪贼踹翻屏风，拿刀指着屋内众人，“我等奉天命，辅佐潞王殿下登基，谁敢不从，一律格杀勿论。”
欢笑声瞬间被尖叫取代，宫人内侍们慌乱不堪，没头苍蝇似的跑来奔去。可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匪贼们手里的刀，殷红飞溅，浇灭烛火，屋内瞬间陷入大半昏暗。
云锦和云绣将两个才出生的孩子藏到顾慈身边，拉下床帐，以身挡在前头。可婴儿脆亮的哭声还是引来贼人头目的注意。
他眯了眯眼，朝床榻走去。云锦和云绣壮着胆子要去拦他，却被轻松撂倒在地，昏迷不醒。
刀锋血迹在地上点绘出不规则弧线，分外刺鼻。
顾慈浑身绵软，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背对向床外，将姐妹俩护在身下。屋内忽然安静，脚步声踩着满地碎瓷，咯咯声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坎上。
怎么办？孩子才出生，还没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人世间，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无力的悲凉感从背脊末端腾升，很快漫延全身。两辈子加一块，她都没这般害怕过，除了用力闭上眼睛，什么也不会做。
刀锋撕裂帐幔，银光泠泠，两个孩子被晃了眼睛，哇哇啼哭。钝器入肉声乍响，殷红飞溅，侵染大半被褥。
有一滴落在顾慈脸上，她愕然睁开眼睛，床帐只剩半截，刀锋就悬在她头顶，再有半寸就能叫她和两个孩子一块身首异处。
持刀的贼人面目狰狞，翻了个白眼，“咚”声倒地，露出他背后之人。
戚北落身披铠甲，立在床边，身形巍峨如山，撑开一股轩昂气势。灯火半灭，银甲兀自折射出朦胧光晕，屋子顿时亮堂许多。
眉眼透着凛然杀意，望着她时，却依旧清润赤诚如少年。
“慈儿，我回了，可还无事？”
他丢了染血的长剑，坐在床沿，拥她入怀。目光掠过她身下的两团软绵绵的襁褓，视线一定，错愕片刻，嘴角牵动，眸中涌起几分难以置信的喜色。
顾慈眼睛睁得大大的，惘惘望着他，呆呆地拽了拽他铠甲，又摸摸他的脸。一冷一热两种触感拂过肌肤，她终于敢确信，是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北落......”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咙中，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张口便痛声大哭。也不管他铠甲上的血污，直往他怀里钻，定要将这几月的委屈通通宣泄出来。
戚北落心头酸涩，拥紧她，轻吻她发顶，给她想要的温暖。
屋内匪贼都被凤箫领来的人制服，却有一个方才因被宫人拿花瓶打晕在地，大家以为他已死，便未拿绳索捆缚。
可巧眼下，他幽幽转醒，窥见屋内情状，顿时了然，心有不甘，偷偷抬手指向床榻，欲用袖箭射杀夫妻俩。
机括还未扣下，一双阴狠的凤眼霍然睨来，他心头一蹦，未及反应，便有尖锐寒芒从床边飞来，“咣当”一声，直挺挺地落在他肘间，将他小臂和袖箭一道从胳膊上齐齐砍断，干净利落。
惊痛声刚奔至嘴边，头顶突然罩落大片阴影，他抬眸，正对上戚北落墨黑的眼，灯火中乌然灿然，却犹如深渊般阴冷幽邃。
那声痛又憋回嘴里，他扭身往后躲，戚北落却一脚踩在他断臂伤口上，不留情面地辗碾，在他期期艾艾的求饶声中，朝所有逆贼一字一字咬金断玉，声调漠然低沉。
“孤在此，伤孤妻儿者，为虎作伥者，犯上作乱者，都得死！”

第99章
戚北落的归来，便是一剂最有力的定心丸，不仅安住了顾慈的心，也安住了全帝京城人的心。
戚临川率领的草寇趁皇城空虚，漏夜潜入捣乱，意欲逼宫。虽说这时机选择得极妙，可在戚北落和裴行知面前，到底欠了点火候。
一夜惊风密雨，终在曙色破云而来的一刻消于无形，载入史书，也不过寥寥四字“戊寅之变”。
变乱后的第一日，锦衣卫就在出城的泔水车里，捉拿住藏匿其企图逃跑的戚临川。
他妄图以身上的皇族血脉，求一个面圣讨饶的机会，宣和帝却一口拒绝，直接命人将他就地问斩，尸首不得入皇陵，随意弃于乱葬岗，无碑无冢。而他旁边，就躺着早已凉透的王芍。
变乱后的第二日，戚北落以雷霆之势，将藏匿在帝京城四方边角的王家残余势力和流寇全部抓获，送上刑场。
阂城百姓拍手叫好，一面唾弃戚临川的同时，一面不忘赞颂戚北落英武忠义无双。更有说书先生舌绽莲花，将这段事迹编纂成故事，取代从前那些什么挑人皮做灯笼的传闻，在坊间口口相传。
然而现在，众人眼中龙章凤姿、胸吞万流的太子殿下正高举一碗水，在东宫罚站，低垂脑袋收着下巴颏，大气不敢出。
“泷江战败之事是你们的诱敌之策，为何不早告诉于我？害我担心。”
顾慈倚着软枕，靠半躺在床榻上，柳眉倒竖，指着戚北落的鼻子兴师问罪。因情绪激动，嗓门拔高，不小心吵醒身边两个小糯米团子。
姐姐倒还安静，澹定地瞥了眼娘亲，又澹定地瞥了眼正在罚站的爹爹，最后澹定地歪头继续睡。妹妹却是个不省心的，皱着小脸“呜呜”直哭。
顾慈冷冽的心瞬间柔软得不像样，抱起小团子柔声细语地哄。
因是早产，姐妹俩身子都比平常婴孩要娇小许多，眼下虽还未张开，皱皱巴巴的一团，五官却极为精致，可以想见她们将来长大后定然风华倾国，不逊其母。
因她们落地时，正值黑夜与黎明交接，宫中动乱即将结束，遂取名“朝朝”和“暮暮”，也寓意一家人从今晚后朝朝暮暮都在一块，永远不分开。
戚北落望着自己的妻女，目光轻柔得像天际一片云，心头沉淀了数月的琐屑一扫而空。
“慈儿，这事没提起告知于你，害你日夜为我担心，是我的不对。”他叹了声，继续解释道，“此前我和奚二在帝京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抓住戚临川，想来在帝京内定还有不少他的爪牙，一日不除，终成大患。”
“后来岳父和姐夫出事，我领兵北征，发现赫连铮此番率兵南下，多半是受戚临川暗中挑唆，就和父皇......还有你表兄，联手想了这么个诈败的法子，让戚临川误以为我已战死，帝京空虚，诱他出来，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之所以不告诉你，也是怕隔墙有耳。”
顾慈眉心折痕更深，越想越窝火。
他也就算了，裴行知就在自己身边，什么事都知道，却一个字也不跟她提，就看着她在旁干着急。
“好啊，既然你那么信不过我，那就干脆，这几日你都别到我屋里来，免得我这‘隔墙有耳’，给太子殿下惹麻烦！”说完，她便低头继续哄女儿，再不看他一眼。
戚北落肩膀一晃，头顶上的瓷碗被带动，摇落一小泊水，瞬间降他淋清醒，枯着眉头道：
“慈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瞧母后，父皇不是也没将这事告诉她？所以你不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就莫要......”
这话倒给顾慈提了个醒。她两眼骤亮，昂首笑吟吟望过来，笑似烟波雾霭，“既然你非要拿我和母后比，那便别怪我心狠。母后为这事，罚父皇一个月不准踏入长华宫。太子殿下既然是主谋，那便自今日起，两个月不准过来打搅我和宝宝。”
不准来打搅她和宝宝，这是给他下了逐客令？他堂堂一国太子，在东宫之内，被别人下了逐客令？
戚北落觉得不太行，摇头拼命反对。
可他越不愿意，顾慈就越觉得好，一拍床板，这事便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无论戚北落怎么在顾慈面前告罪认错，她都假装没看见，日日守在女儿身边，抱完姐姐抱妹妹，亲完妹妹亲姐姐。
两个糯米团子已经长开，从粉嫩嫩的两团变得白胖可爱，得了娘亲的疼爱，眨巴大眼睛，舞着小肉手“啊啊”朝她笑。
烛光暖暖，其乐融融。
桌案边，两道目光直挺挺投来，幽怨又炽热，顾慈轻慢地挑了下眉，冷声道：“看什么看？批你的折子去。”然后又捧着脸低头瞧女儿，怎么瞧都觉不够。
两个小糯米团子跟娘亲一块同仇敌忾，嘟着嘴，不高兴地朝男人吐泡泡。
男人气得鼻子喷火。两个小没良心的！没有他，她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可一边是他的宝贝媳妇儿，一边是他宝贝媳妇儿生的两个宝贝女儿，都是他的心肝肉，即便他肚子里的酸水都快顶到喉咙，也只能忍着。
一个月后，宣和帝解禁，连蹦带跳地踏入长华宫，和他的皇后把酒话桑麻。话着话着，衣裳就话没了。
可东宫里头，戚北落看着宝贝媳妇儿从产后的憔悴羸弱，一点一点恢复回从前的白嫩娇俏，且还更加水灵，似秋日枝头最后一颗鲜果，等他去采撷。
然，他偏生就是吃不到！
父皇和母后已然和好，顾蘅出了月子，同奚二琴瑟和谐，就剩他一人不上不下，落了单。冥思苦想一整夜，戚北落心一沉，终于决定用上兵法。
是夜，他将屋里人都打发干净，焚香沐浴，又偷拿顾慈的茉莉香膏往身上乱抹一通。
顾慈哄完两个糯米团子，捶着肩背回屋，刚进门就被浓郁的花香熏皱了眉头，捏着鼻子四下顾看，目光直愣愣定在床榻上。
灯火幽微，戚北落穿一身轻软雪白的中衣侧躺在醺红锦被上，半潮的墨发随意披散着，手指修长白皙，穿过青丝支起额角。凤眼秀长，红唇嫣然，微微一笑，颠倒众生。
顾慈心头一蹦，努力去想别的事，不让自己脸红，“你......这是干什么？谁准许你进来的，出去出去。”
戚北落不动，她便上前去拽他的手，想把他拖下床。谁知他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凑上前，柔软的温热落在她手背，像个虔诚的信徒，对她奉上自己的心。
顾慈呆住，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哼，说好两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她往回抽手，戚北落却不放，嘴角噙着浅笑，温热穿行过纤细雪色，落在她肩头。
顾慈以为他要来啃自己脖子，忙缩起来回避。他却在这收唇，头转向另一边，吻住她左肩，如法炮制，沿胳膊停在她左右背，抬眸望她。
目光灼灼如盛夏骄阳，几乎要把她融化，却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做。
那模样，引诱中带着讨好，顾慈打量了会儿，恍然大悟。
他这是在施“美男计”，相仿后宫妃嫔博宠呢！才几日不见，他在床笫间竟就不正经成了这样，真是......
顾慈又好气又好笑，实在寻不出个恰当的词来形容他。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想找到点当皇帝的感觉，想看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遂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他。
戚北落眼中笑意加深，揽过她的腰肢。轻衫如花般簌簌绽放飘落，他的吻羽毛拂过春水，不疾不徐。
顾慈被撩拨得浑身酥软，如坠云端，微微睁开一线眼，见他双目猩红，额上汗湿大片，换做过去，他早就忍不住攻势，可现在却依旧耐着性子取悦她，仿佛自己要是不同意，他便打算就这么草草过一夜。
眼下她越发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皇帝。每日都有美人环绕，燕瘦环肥，且无论她们无论心里愿不愿意，都会想尽办法讨好侍奉，哪个男人不愿？
大约是真忍不住了，戚北落轻啮她耳垂，哑声道：“太子妃可还满意？”
这话说的，怎么听都不像太子，更像是自己养的面首。顾慈被逗笑，轻抚他长发，仿着“爱妃”一词，粗着嗓子道：“爱夫伺候得很好，本宫甚是满意。”
“小东西！”戚北落忍笑瞪她，顺着她的戏路奉陪到底，“太子妃可想更进一步？小的定竭尽全力，让您满意。”
顾慈“噗嗤”笑出声，同他“卑微”的眼神周旋许久，心满意足地朝他敞开怀抱。
*
时至年关，天降瑞雪。因过去这一年，于国于家都乃多事之秋，实该好好去去晦气，是以今年，帝京城内的炮仗都比往年要响亮。
宣和帝在前朝设完大宴，又在太液池畔设小宴，没请旁的什么皇亲国戚，只叫了顾、奚两家人过来吃饭。宴上也没有君臣之分，彼此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寿阳公主和驸马、裴氏和定国公都已许久未曾在一块过年，此前他们又遭了大难，险些天人永别，故而比谁都重视这份弥足珍贵的团圆，饮了几杯便离席回家。
宣和帝才小酌两杯，就拉着岑清秋去游湖。顾老太太由顾飞卿和璎玑围簇着，迫不及待去东宫看双胞胎姊妹。顾蘅和奚鹤卿趁人不注意，偷溜出去放烟火。
桌边就只剩戚北落、顾慈，和裴行知。
顾慈喝了一杯酒，便醉倒在戚北落怀里。戚北落抚她长发，她奶猫似的眯起眼睛，有恃无恐地蹭他胸膛，睡得天昏地暗。
裴行知觑了眼，摇摇头，嘴角漫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几不可见。
戚北落斟满两杯酒，递一杯给裴行知。
“这杯酒，我敬裴兄。太医说了，慈儿早产，以她的身子骨，若不是裴兄妙手回春，只怕要一尸三命。”
裴行知对他这新称呼颇为意外，眯眼绵长地“哼”了声，接过来一仰而尽。
戚北落长眉一轩，觑着他手里的杯盏，玩味地勾起唇角，“裴兄喝得这般痛快，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裴行知“哦”了声，悠悠转着酒杯，朝他面前的醉蟹抬抬下巴，“方才殿下不也是想都没想，就吃了我做的螃蟹？”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警惕地互相看着，过了会儿，又“嗤”的一声，齐齐笑开。胸中沉积许久的成见仇怨，也都在彼此这一声笑和长风泠月中，烟消云散。
“慈儿说得没错，你我皆是同路人，或许将来能成为朋友。”戚北落举起酒杯敬他，诚心邀请道，“你可愿留在帝京，无需科考，我和父皇都可许你想要的官位。裴老太太应当也乐意见你在朝堂有所建树，光耀门楣。”
裴行知摇摇头，凭窗遥望月色，但笑不语。
恰此时，王德善入内，说外头有官员求见。宣和帝不在，戚北落便代为跑一趟。
顾慈睡得正甜，他不忍叫醒，便命人搬来美人榻，将小家伙安置好，亲手盖上被子，检查无误，方才离开。
睡得好好的，身上突然沉甸甸地压了一层，顾慈不乐意了，小短腿一蹬，将被子踹到地上。
裴行知笑了笑，过去捡起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转身正要离开，她又把被子踢了。
他再次帮她盖好，她又给踢开，无奈之下，他只好在旁看着。
顾慈睡得很沉，细微的灯光照映她面容，纤长的睫毛在眼底婉转温柔的弧影，双颊生晕，清浅透骨的香气隐约散来，待要细嗅却又再寻不见，宛如夏末残荷上一掠而过的秋日蜻蜓。
一缕青丝滑落至她眼前，裴行知指尖一颤，下意识伸出去，想帮她挑开。即将触碰时，他忽然停住，默默收回食指，紧紧攥拳，终还是无力松开，收回袖中。
“你要好好的，我的小姑娘。”声音低哑，似在呢喃。
莹白月光照进他墨黑眸底，漾开片片涟漪，默然看了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洞箫，头也不回地踏月离去，衣袂飘举，除却两袖月色，什么也没带走。
戚北落回来，见屋里只剩顾慈，忙命王德善去寻人。
等待的途中，他随手挑开顾慈眼前那绺惹她皱眉的发丝，见她睡颜可爱，又忍不住轻轻啄了口。
王德善打听完，哈腰回道：“裴大人已然出城。”
戚北落心中感慨万千，长叹一声“可惜”，也只能作罢。
*
岁月不居，转眼又是三秋。宣和帝下诏宣布退位，领着他的皇后四处游山玩水。
太子登基大典井然有序地预备着，宫里宫外，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却有一辆青绸小车悠然从宫中驶出，停至城外码头，转乘小舟，取道红鸾岛。
眼下并非佳节，岛上游人稀少。海棠神木依旧终年花开不败，点点嫣红次第缀满枝头。夜色飘渺，有风过，红绸飘扬，有种神秘的美感。
戚朝朝和戚暮暮一下马车就撒丫子乱跑，云锦、云绣和王德善亦步亦趋追在后头，生怕她们摔跤。
顾慈仰望翠碧中浮动的嫣红，想起前世那株海棠，恍惚升起种“庄生晓梦”之感。
背后有人贴来，圈住她腰肢，下颌搁在她肩头，同她耳鬓厮磨，“在想什么？”
顾慈淡笑，身子放松地往后倒，入他怀中，“我在想，当年你在这许了什么愿望？”
戚北落一愣，抬头瞅着满树红绸，眼神亮了亮，笑道：“我可以告诉你许了什么愿望，那同样，你也得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
真不愧是马上要当皇帝的人，一点亏也不让吃。顾慈嗤之以鼻，揣摩自己写的“望他所念，皆能如愿”，虽有些害羞，还是点头同意。
为了不让神明记错人，神木上的许愿红绸都写了许愿人的姓名。不出一刻钟，凤箫便将两人的绸子寻来奉上。
顾慈生怕戚北落反悔，忙抢了绸子，背过身去，一点一点展开看。绸子经风吹雨淋，有些褪色，可上头的字迹笔锋凛冽，一看便知，是他的杰作，且也只写了八个字。
“一生挚爱，无可取代。”
顾慈愕然回眸，恰好戚北落也看完她写的，似笑非笑地睨来。视线相接，仿佛一夜春风催开满城桃李，两人脸上的笑越发轻软。
“原来慈儿那时就已经想嫁我，亏我还想再等等，当真是浪费时间了。”戚北落眉眼含笑，拥住她，惩戒似的揉捏她下巴，“就该早些把你娶回来！”
顾慈扭头甩开，娇嗔地瞪他，“是你自己蠢，我都给那么多暗示了，你还傻乎乎的，最后还要我去开口......”
戚北落笑笑，“好，都是我的不是。”眼珠左右乱瞟，“不过......人既然都已经来了，那是不是应该......把之前的账给结清楚？”
”什么账？“顾慈呆呆地眨巴眼睛，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唇，登时了然。
敢情他还惦记着那日被姐姐打断的吻呢！真是的，这几年他又没少亲，干嘛还非要在这......顾慈面庞红红，不愿搭理，架不住他一直这么盯着，还是羞赧地扬起小脸。
戚北落舔舔嘴角，正待下嘴，大树后头忽然传来两声笑。两个五官相仿的漂亮小丫头歪着脑袋，一左一右扒在树两边，笑嘻嘻看他们。
见他们看过来，她们忙捂住眼睛，可十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却撑得老开，目光兴奋。
顾慈一把推开戚北落，怨怼地瞪他，这事被女儿瞧见，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她们！
戚北落咳嗽了声，摆出严父模样，摆手道：“去去去，不该看的不语要看！”
“父皇才是，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两个小丫头一块朝他鬼脸，趁他发怒前赶紧跑开。
戚北落嘴角抽搐，恨不得揪住两个小东西，狠狠教训一顿，拳头捏起又落下，落下又捏起，到底是没忍心。
“迟早再生一个，分了她们的宠，叫她们知道厉害！”
顾慈捧袖暗笑。
怎么分宠？世人皆道，两个小丫头是被自己宠得骄纵任性、无法无天，可只有熟悉他们的人才知，真正的女儿奴，是戚北落。
在外骑马征战四方的战神，回到家里，竟会乐呵呵主动地趴在地上，给两个小丫头当马骑。说出去只怕都没人敢信！
不过，说到再生一个......
顾慈眸光忽而柔软，“其实，老三已经来了。”
“什么？”
戚北落没明白她的意思，茫然看着她。
顾慈牵起他的手，缓缓贴上自己小腹，一笑醉人心。戚北落眼波轻颤，望着她，惊喜中带着点不确定。
顾慈点头，他一把抱她入怀，激动又责怪地道：“有喜事怎的也不早说！岛上风大，着凉了可不好，咱们还是快些回去。方才船上那么晃，你有没有想吐？难受就告诉我，实在不行，咱们现在就去请个郎中来看看。不行，民间的郎中不一定靠谱，你先别动，咱们现在就回宫，立刻，马上！”
又是别动，又是立刻回宫，他到底要哪样？顾慈又好气又好笑，拉住他衣袖轻轻摇晃，笑容嫣然，“不急，慢慢走，一辈子。”
月色映染她面容，她眼中的星光坠满他心头。
戚北落凝望她，许久，含笑捧起她的脸，一吻长醉。
是的，根本不用着急，一辈子很长，他们可以慢慢走，看世间花开花落，互相依偎，直到暮雪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