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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反派绑定了女主系统
作者：日日复日日
内容简介
 虞意穿成了一本仙侠小说里被虐身虐心的女主。 全文一共八十万字，她被狂虐七十万字，剩下十万字里女主与过去和解，真爱无悔，和男主HE了。 虞意绝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 为了避开主线剧情，她秉承着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基本原则，苟在门派里，躲开一切和男主碰面的机会。 五年过去，她终于斩断了这一段孽缘。 男主和别人成亲，虞意狂笑三声踏出山门，快乐地奔向外面的花花世界。 结果没想到，她一不小心快乐过头，奔进了大反派的杀人现场。 虞意躲在树丛后，看着一身白衣染血，缓慢捏碎人脑壳的薛沉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一片死寂中，响起一个聒噪的声音：【主人快看快看！是你老婆耶！你老婆终于上线啦，她躲在树丛里缩成一团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 虞意大惊：该不会是我吧？ 【她还穿着红裙子耶，跟你是情侣装。】 虞意捏紧自己的石榴裙，看一眼薛沉景的衣摆，是个鬼的情侣装，他那不是被血染红的吗？ 薛沉景甩甩指尖血，眸光往这片树丛扫来，怔然道：谁老婆？ 系统掏出一本旷世佳作，拍着封面，坚定道：【你老婆。】 金光闪闪的文名浮在半空《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 虞意：？？？？ 系统：【主人，勇敢上前亿步，开启您甜到昏过去的感情线吧！】 虞意一秒支棱起来：这是甜文啊，是甜文的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系统：该绑定女主的我却错误地绑定了反派怎么办？急，在线等。 答：那就只能把发给女主的攻略任务，都发给反派啦。 #反派只想搞事业，主线偏是谈恋爱# #被反派攻略的日日夜夜# *1VS1,HE，【【【感情流感情流感情流！一切剧情为感情服务，请谨慎入坑】】】 *难以攻略的脸甜心硬女主VS凶狠但脆弱敏感的哭包反派男主 *男主含克系属性，触手，精神污染，泪失禁体质警告。正常向bg文。 *听见系统音2.0版。封面已购买独家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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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柳暗花明（1）
赶大集之日。
天才蒙蒙亮，县城门还没开，城外排着长队，队伍中人大多都推着板车担着货担，是进城做买卖的小商贩。
城门两旁的空地上，支着三两早点摊，热气腾腾的蒸雾袅袅攀升。
进城的人都是从附近十里八乡赶过来的，走了半宿，正是肚子饿的时候，而且一道城门之隔，城里的价格可要比外面摊子上的吃食贵个一两文。
所以城门口排队等候入城的人，大多都会选择在城外早食摊子上买些吃的应付两口。
虞意也是如此，她一到县城门口，就熟稔地到一个早食摊前，花十文钱买了十个大肉包子。
她自己吃两个，给跟在她身后的丹顶鹤吃八个。
这只丹顶鹤长得修长挺拔，足有人高，白羽如初雪，黑羽如墨砚，头顶上的一抹红更是鲜艳若朱砂，一看就不是凡鸟。
站在它身旁的姑娘亦是白裙飘飘，雪肤乌发，一双灵动的眼眸乌黑透亮，神光湛湛。一人一鹤站在一起，当真就如古画儿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姬一样。
——如果忽略掉她手里抓着的大肉包子的话。
在寻常百姓眼里，仙鹤属于仙家坐骑，向来都只在仙山福地出没，偶尔听到鹤鸣，也只能遥遥仰望一眼仙鹤凌空飞过的英姿，很少会有仙鹤降落在这么一座平凡的小县城里。
然而，这只仙鹤却是个例外。
众人已经不记得这只仙鹤和养它的小仙姑是何时出现在柔南县的，反正得有好几年了。
大家起初还对他们好奇，现在已经见惯不怪了，盖因为每逢初一十五的大集，大家都能在城门口看到他们。
小仙姑每逢大集就会带着仙鹤来县城里摆摊，售卖一些辟邪镇宅的符箓，帮附近百姓解决一些普通人解决不了的妖魅祸患。
她收价不高，要是银钱不够，也可用瓜果粮肉兑换，皆是明码标价，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全然不像别的修士那般目下无尘，高不可攀。
柔南县的人都对这位小仙姑颇有好感，每逢她来，集市都要热闹几分，有专程想来瞧她一瞧的，也有有事想请她帮忙的。
虞意在城门打开之后入城，一同入城的人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一口一个“小仙姑”地叫着，询问她今天会在城中哪个地点支摊。
“我先带着鹤师兄四处逛逛，走到哪里便算哪里，这得听鹤师兄的。”虞意笑着应道，乌黑的眼瞳盈满朝阳的暖光，甜得像是融化的焦糖。
她容貌本就生得好，粉面桃腮，唇红齿白，修仙之人在寻常百姓眼中总带着几分疏离凡尘的气质，让人不敢亲近。可只要她一笑，这几分疏离便尽皆融化在她的笑里，让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丹顶鹤在她旁边煞有介事地点点脑袋，当真有那么点“师兄”的威严。
众人都知道她这个规矩，没有继续追问，入城之后，大家各自分散赶往城中不同街道忙活生计去也。
虞意则和鹤师兄在城中闲逛，采买添置一些家用。
柔南县只是一座小县城，规模不大，她在这个县城里逛了五年，哪里有什么商铺都心里门清，很快就将该买的东西买完，塞进储物袋里。
这样的生活悠闲是很悠闲，但属实有点乏味了些。
虞意仰头望了望头顶辽阔的天空，百无聊赖地叹一口气。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集市都再逛不出新花样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要是早知道评论一句就会穿越，她看文的时候就该把自己的双手绑起来。
虞意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打自己的手，叫你手贱叫你手贱，看文就看文，为什么非要留一句“女主也太惨了吧，我还和女主同名，该不会穿越吧？”
结果一语成谶，发完这条评论，她就被一阵电流击过，真的穿进这么一本恨海情天的狗血虐文里，成了里面被虐身虐心的小白花女主。
要知道，整本书加上番外，一共都才八十万字，她就被男主和各路男配女配狂虐了七十万字！剩下十万字里女主与过去和解，真爱无悔，和男主HE了。
HE了……
男主裴惊潮，书名《惊潮》，从这个书名她就该猜到作者根本就不爱她！
虞意至今都还记得原著结局时，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她笑着回首，可眼中再也没有了初见时令他惊艳的清亮神光。
这狗男人，就属他把女主伤得最深，到最后竟还嫌弃她眼里没有光了。
虞意穿入书中时，正好是小白花女主初遇重伤昏迷的男主，用树藤编成一个小木筏垫在他身下，累死累活地把他往家里拉。
眼看都已经拉到家门口了！
虞意一想到救下男主后，即将到来的七十万字虐身虐心剧情，当即就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即便裴惊潮作为原著作者最爱的好大儿，生得是玉树临风，剑眉星目，就算狼狈得浑身染血，昏迷不醒，也还颇有几分姿色，虞意都对他生不出半分好感。
她左右一思量，从院子里找来把柴刀，在他脖子上来回比划半天，终究没敢下得去手，最后拉起小木筏掉头，将他拖进旁边的树林子里，挖坑埋了。
埋完后还在夯实的坟堆上面用力跺了两脚。
虞意冲回原主家里，收拾细软，当天就一把火烧了小木屋，选择搬家。
女主入道修行前，一直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是猎户，去世之前教过她一点防身的拳脚功夫。虞意穿入这具身躯里，也继承了原主的技能点，小心机灵一些，倒也不怕途中会遇上匪徒。
她一心想着离开男主所在的宗门辖地，不想和男主有半分交集，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多月，来到柔南县地界，因缘际会闯进一个散修的修炼洞府。
那散修寿元将尽，正遗憾此生没能收到一个徒弟，门下无人继承他的衣钵，就连身边养的仙鹤都无人照料了。
见到晕头转向闯进来的虞意，简直大喜过望，当场就威逼利诱着让她拜师。
虞意一朝穿入一个仙侠世界里，心中也十分向往上天入地的道法仙术，她在原著里面没看见过这名散修的名号，心想他应该是和原著剧情无关的路人甲，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散修收下她后，便为她灌灵洗髓，将毕生修为打入她体内，为她奠定灵基，之后又将积攒于洞府中的功法典籍、符箓法宝以及一直陪伴他的一只仙鹤都托付给了虞意。
虞意还没来得及了解她这个新师父，散修了却遗憾的第二日，就寿元耗尽，坐化而逝。
这之后，她便在洞府中安定下来，一边养仙鹤，一边研究散修遗留下来的功法修炼。
这一隐居，就是五年。
未免一不小心卷入到原著剧情中，五年间虞意很少外出，一月只出门两趟，靠自学来的剑术和道法赚一点自己和仙鹤的吃穿用度，顺便也打听一下外界的消息，尤其是裴惊潮的动向。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当初将裴惊潮活埋，就能杀了他，他可是男主，命大得很。
裴惊潮也确实没死，他是十二大仙门之一的离山剑派掌教座下首席弟子，不止是在修士当中赫赫有名，就连凡尘里普通民众都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虞意在柔南县这样一个小县城里，都时常能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就算没有女主跟在他身边，也丝毫没影响到裴惊潮走剧情，他依然按照原著中所写的那般，先是在宗门大比里大出风头，之后又在秘境里获得绝世神兵。
在九州法会上，更是力压群雄，摘得魁首，成为了仙门当中年青一代修士的领头者。
裴惊潮的声望越来越高，当然，也如原著中一样，倾慕他的女修是一茬接一茬。
在原著剧情里，女主是唯一那个会被裴惊潮另眼相待的女子，她就像是个活生生的靶子，明里暗里被他的那些爱慕者们折腾得不轻。
女配们爱慕裴惊潮，嫉恨女主，男配们追逐裴惊潮，觉得天赋普通的小白花女主配不上他们大哥。
就连女主自己，也在不断被针对被贬低的处境下开始自我怀疑，变得自卑怯懦，卑微到了尘埃里。
现下，虞意跑了，裴惊潮身边的女主位置空悬，女配们为了成为他的身边人，使出浑身解数。虞意每回出来，都能听到他与不同的红颜知己的传闻。
只不过，都是一些暧昧不清的传闻，没有一个是确切定下来的。
这也导致虞意只能继续窝在这个小地方，都不敢走远了，生怕女主光环还挂在她脑门上，一走出去就碰上什么剧情人物，从而开启“被嫌弃的小白花女主的一生”。
“嘎嘎。”鹤师兄的叫声唤回了虞意的思绪，她顺着丹顶鹤伸长脖子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熟悉的小酒楼。
鹤师兄很喜欢吃这酒楼里的蒸鱼，虞意便顺了它的意，领着它往酒楼里走。
他们俩是这酒楼的熟客，都不用虞意开口点菜，小二就已熟练地朝后厨吆喝道：“鹤师兄来了，五盘蒸鱼，半生少盐。”
丹顶鹤欢喜地嘎嘎两声，虞意噗嗤笑出来，“有劳小哥。”
一人一鹤在食客们的打量下，坐到临窗的位置上，聚集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很快转开。
虞意端起茶慢慢地饮，听到另一桌上的几个行脚商打扮的人交谈道：“以你那灵马的脚程，从这里还有几日才能到离山脚下？”
“也就两三日，最晚不超过三日，您尽管放心就是，我这两匹马可不是一般的马匹，保管能在道君大婚之前，将你们送至离山。”
听到“离山”两个字眼，虞意的耳朵竖起来。
她从窗边看出去，果然见酒楼后边儿的空地上栓着两匹黑马，那两匹黑马高大壮实，筋骨健硕，浑身灵气流转，一看就是用灵草灵丹喂养出来，与寻常马的品相截然不同。
同黑马一同停驻在空地上的，还有两大车货物，装在密封的红漆大木箱中。
“最好是越快越好，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就是想趁着人多热闹，多做几笔买卖，要是再晚一些，可就赶不上好时候了。”
“那是那是，我省得。”说话之人是灵马的主人，就靠灵马给人拉货吃饭，他张开一只大掌，说道，“距裴道君和毓秀仙子大婚还有五日，等我们到离山城的时候，来凑热闹的人估计也差不多到了，您老的这两车子货不愁卖不出去。”
“要我说，这么大一场盛事，四海九州的修士都齐聚离山城，您这才拉两车货去，还算是少了。”
行商道：“你是不知道有多少商贩正往那里赶，都想要分一杯羹，我们这些小生意人都是在薛氏商行的手指缝里捡漏吃，要是太贪心，货物砸在手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虞意捉着杯子的手一抖，兴奋地呼吸都变得粗重。
她听到了什么？裴道君和毓秀仙子大婚？
毓秀仙子不就是原文中那个因为爱慕裴惊潮，而疯狂嫉恨女主的恶毒女配吗？恭喜她终于如愿以偿。
裴惊潮和别人成亲，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孽缘已尽？虞意恍惚都能听到自己脑袋上女主光环碎裂的声音，特别悦耳。
只有五日！等裴惊潮大婚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她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第2章 柳暗花明（2）
虞意高兴地扑过去搂住丹顶鹤，用力拍了拍它的背羽，喜滋滋道：“太好了，鹤师兄，世界那么大，我们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
鹤师兄正仰头叼着一条鱼往肚子里咽，被她这么一抱，整条鱼卡在细长的脖子中间，差点没把它噎死。
虞意连忙放开它，双手握住它的脖子，帮它把卡住的鱼往下顺。
鹤师兄吞下鱼，愤怒地啄她一口，叼起桌上最后一条鱼，纤长的脚轻轻一跃，从窗口跳出去，几个助跑之后，张开翅膀飞走了。
虞意伸出手，徒劳地挽留它的背影，“哎，鹤师兄，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鹤师兄负气飞走，虞意也没急着去寻它。她留在城中又打听了一些关于裴惊潮大婚的消息。
离山剑派掌教千金和他座下首徒大婚，这个消息其实早就传遍了修真界，只是柔南县偏僻，消息稍微滞后了些，要不是恰好有这一队行商路过，可能还得等几日才能传到这里来。
虞意心情大好，帮城中一家商户解决掉偷财的小鬼，就提前收摊出城，打算回去清点一下洞府里的家当，准备好奔赴外面的花花世界。
那位散修师父留给她的洞府唤作竹里馆，乃是山坳深处一片竹林秘境。
青竹环绕中修建有一座两层竹楼，竹楼前是一汪幽深静谧的湖，湖上架着木桥，上面还放着垂钓的工具。
楼前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时蔬，院后还圈养着鸡鸭和两头白嫩嫩的小猪仔。
这里看上去不像是修士修炼的洞府，反倒像是普通的山野农户，充满了凡尘里才有的生活气息。
虞意在这处秘境里生活五年，积攒了不少东西，花去整整三日才将所有家当清点明白。
她将要带走的东西都装进储物袋中，剩下的都封存在秘境里。师尊去世前，专门教导过她如何封存秘境，秘境被封后，这里的时间就会静止，直到以后再次被打开。
虞意收拾停当，又等了两日，还不见鹤师兄回来。
鹤师兄闲云野鹤惯了，以前也时常三五日地不归家，虞意并不大约束它。
但这回不同，从听到裴惊潮大婚那个消息开始，虞意的心早就飞去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她几乎是掐着手指倒计时，等待裴惊潮大婚的日子。
……
吉时已过，外面日沉西山，月攀东天，想来裴惊潮都应该在享受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了。
虞意终究在秘境里坐不住，她封印好秘境，出门去找鹤师兄。
因着自由就在眼前，虞意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御剑腾空的身姿都比平日里要轻盈洒然，用秘境千年竹削出来的青剑带着她，划出一道青光，遁入山林深处。
虞意循着鹤师兄可能会去的地方，一处一处找过去。
从鹤师兄藏鱼的洞穴往外走时，她忽然瞥见天边数十道流光往下坠来，看来势正是她身前的浅滩。
虞意精神一紧，立即缩进掩映在洞口的树丛里，她双手飞快掐出一个手印，周身灵力波动，身形与树丛完美地融为一体。
下一刻，流光急坠入这片浅滩，砸出哗哗水声。一个黑影落入浅滩水中，紧接着又有十来名修士落下，分围在他四面八方，有人大喝一声，“起剑阵！”
数十柄长剑飞到空中，结阵成型，剑光密集地交织在一起，将中间的黑影困住。
黑影四下张望一眼，发出一声非人般的怒吼，忽然回手掏入自己胸口，用力往两边扯开，顿时从身上剥下一张血淋淋的人皮。
人皮内赫然是一头长相奇怖的魔物，那魔物浑身血红，似人而非人，四肢匍匐在地，没有人皮包裹的脸上，眼睛和牙齿都森然地露在外面，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獠牙尖锐。
它身体猛地一震，胀大数倍，与此同时，腋下二十四根肋骨从它背上穿透出来，猛地拉长，化作骨刀，朝着四面剑阵刺去。
铮铮铮铮——
骨头与灵剑相撞，竟撞出金石锐响，刺得虞意耳朵里嗡嗡响，她听到外面有人惊恐地大叫了一声，“是骨魔！”
话音未落，剑阵被破，骨魔的肋骨灵活得像是蜘蛛的步足，骨刀洞穿了几名修士的身躯，将他们甩上半空。
一个东西带着飞溅的鲜血，砸落到虞意躲藏的树丛前。她定睛一看，是一个浑身鲜血，尚还有气的修士，明亮月色下，那修士袖摆上银色的竹叶纹印分外显眼。
银丝竹叶纹。
虞意认出那纹印来，暗道一声倒霉。这一群修士竟然是离山弟子。
今日是离山剑派大喜的日子，他们宗门竟然还有人在外降妖除魔，真不愧是当世正道十二仙门之一。
虞意分神的这么片刻，浅滩上的打斗已经分出胜负，骨魔属于高级魔物，饶是这些离山弟子大多都是金丹修为，却也难以在它手下讨到好处。
追击而来的离山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浅滩上，血流潺潺，只剩一个离山弟子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尚轻的少年人。
虞意透过树丛枝叶，惊奇地打量着对方，那人的修为分明并不高，只不过堪堪筑基，比在场所有人都要低上一个大境界，却奇迹般地活到了现在。
在他身前不远处，一名被骨魔长骨钉穿在地上的修士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对他喊道：“师弟，快走，去找裴师兄报信……”
少年偏眸看向他，表情冷漠，瞳孔里不带一丝属于人的情感，闻言笑了一声，似平日向师兄耍混一样的语气说道：“报信？我才不去。”
那男修焦急道：“你在说什么，快走啊——”
直到看到那残暴的骨魔四肢并用地爬来少年身边，伏低身子，乖乖匍匐在了他的脚边。
男修才骤然睁大眼睛，醒悟过来，他口鼻之中往外溢出鲜血，颓然地倒到地上，僵硬的眼瞳里永远定格在了被背叛的惊怒。
骨魔的长刀拔出，修士金丹随着鲜血一起飞溅而出，少年伸手接住。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沾染着淋漓的鲜血，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延伸出来，缠卷住金丹，吸收里面的灵力。
月亮暂时隐入云絮中，让虞意没能看到这些细节，她只看到金丹在少年手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云絮飘散后，月光重新洒落，他舔了下唇，餍足地眯起眼睛。
先前还凶狠残暴的骨魔，此时乖巧地像一条狗，缩起浑身骨头，趴到少年脚边。
少年抬脚，一脚踩在它头上，用力地碾了碾，碾得骨魔头骨咔咔直响，说道：“这样都会被发现，真是废物。”
骨魔牙齿相撞，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牙齿碰撞声。
“还敢狡辩？”少年说着脚下用力，将它半颗脑袋都踩进浅滩碎石里。
虞意听到旁边那位离山老兄激烈的喘息，他瞪眼盯着浅滩上发生的一幕，目眦欲裂，显然已经快要气爆了。
他顾不得屏息自保，撑起手臂，怒骂道：“薛沉景，你个狗娘养的小杂种，你竟然敢勾结魔物，背叛离山？！”
薛沉景。
虞意听到这个名字，心跳不由一滞，她对这个名字不要太熟悉。
毕竟他也算是原著当中一个举足轻重的男性角色，既是温柔体贴的男二，又是冷血残忍的幕后大boss。
黑化前，他差一点就将女主从裴惊潮身边拐走。黑化后，他差一点就送裴惊潮去见了阎王。
当然，男配始终是男配，他不论想做什么，都会差那么一点。最终在离山剑派的主导下，被十二大仙门联手围剿，死在封魔大阵之下，成就了裴惊潮“天下第一人”的美名。
月色下，白衣少年循声转头，从骨魔身上收回脚，踩着浅滩上潺潺流动的血水，朝这里走来。
他穿着和离山弟子一样的宗门服饰，只不过领口上夹着一层软绒，看上去要比别人穿得厚实些，白衣上绣纹的银丝竹叶纹随着他的走动，在月色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微光。
少年人身量修长，还未及冠，长发用一条赤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发尾带着海藻一般卷曲的弧度，随着夜风飞扬。月光映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精致的眉眼和英挺的鼻梁。
若不是白衣上被喷溅的血点，他看上去本该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薛沉景走到近前，停在那咒骂的离山剑修一步远外，颇为乖顺地喊道：“原来是李师兄。”
那李姓剑修啐出一口血色的唾沫，手掐剑诀，想要召唤灵剑清理门户。应他所召，呼啸射来的灵剑，还没来到薛沉景身前，就被骨魔后背弹出的骨刀劈断。
他狂呕一口鲜血，气急怒骂道：“你不过就是一个低贱的凡商之子，要不是你爹卑躬屈膝到处打点，你根本就进不了离山剑派，你怎么敢……”
薛沉景弯下腰，伸手掐住他的下颌，“我当然不敢。”
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轻轻摇曳，发梢上沾染的血珠往下一坠，滑落到上挑的眼尾，撕开他温和的表象，露出狰狞的本质。
他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所以，你们今晚都死了，就没人知道了，对不对？”
薛沉景屈指用力，干净利落地了结了他性命，折身走到上游洗手。
骨魔还趴在原地，头被踩得半陷进浅滩石子里，撅着古怪而恐怖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浅滩上彻底静下来，只剩下潺潺流水声，鲜血将这一段溪流全染成了红色。
虞意缩在树丛里，盯着浅滩上这诡异的一幕。
薛沉景杀人的手法实在残忍，再配上他脸上杀人时那种自得其乐的笑意，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难不成，因为她这个女主跑路了，薛沉景也没有了男二的戏份，所以提前黑化了？
因一时太过惊骇，障眼法有了一丝波动，虞意立即察觉到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匆忙结印，重新施展障眼法。
她的身影只在树丛中短暂地显现了一瞬，又再次完美融入周遭枝叶。
虞意忐忑不安地朝浅滩望去，她这里紧贴山崖，崖壁上斜生的树枝遮挡了月光，她藏身的这片树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想来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她心中存着一丝侥幸，正在这时，一片死寂中，忽然响起一个聒噪的声音。
“我的天啊，主人快看快看！是你老婆耶！她终于上线了呜呜呜。她躲在树丛里缩成一团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
这道声音插入得实在突兀，语气欢欣雀跃，和当前场景格格不入，虞意刚刚落下的心脏又再次吊起来，惊疑不定地想，什么树丛？救命，该不会是在说她吧？
不光是虞意，就连薛沉景都被这突兀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搓洗手指的动作顿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老婆？”
“当然是你的啦！主人，她就是你找了五年的老婆啊！”那声音越发高昂，听上去甚至有些刺耳了，兴奋道，“你看，她还穿着红裙子耶，跟你是情侣装。”
虞意捏紧自己的石榴裙，这下算是可以断定那个声音说的就是自己了。
她看一眼薛沉景的衣摆，是个鬼的情侣装，他那不是被血染红的吗？
薛沉景被鲜血浸染的下摆叫人触目惊心，她一瞬不离地盯着薛沉景，紧张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手伸入袖中摸传送符。
什么老婆不老婆的，她一点也不想成为反派的老婆。
就在她打算驱动传送符跑路时，忽然瞥见虚空中浮出朦胧的光晕，凝成一本书籍。
书籍上方冒出一个光团，光团中伸出一只爪子，用力拍了拍书封，语气坚定。
“主人，经本系统再三确认，她就是这本书的女主，是你如假包换的亲亲老婆，果然，你们的缘分是上天注定，不管怎么错过，终究都会相遇。”
虞意驱动传送符的动作一顿，震惊地往悬浮在光晕中的书本看去，只见那装帧精美的书封上，用烫金工艺落着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
什么玩意儿？这又是本什么书？她穿进的不是一本叫做《惊潮》的小说吗？
还有，那光团说自己是系统，反派竟然绑定有系统？
系统这种金手指不应该是她这种穿越人士才该有的标配吗？反派配系统，那还不得杀疯了？
虞意满脑袋都被问号填满，直觉她以前的认知恐怕出了点差错，想要逃跑的动作便缓了一缓。
薛沉景甩甩指尖血，眸光不经意地往这片树丛扫来一眼，像是终于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啊，是她。”
悬浮半空的书籍消失，系统发出叮一声响，语气骤然变得正式。
【叮——恭喜宿主，任务目标出现，主线任务正式开启。请宿主攻略虞意，用您的爱和温柔治愈她千疮百孔的内心，刷取好感度，达成百分百HE结局。拯救世界，你我同行，本系统将竭诚为您提供指导和帮助。】
虞意：“？？？”
用谁的爱和温柔？这么个原书中杀人摸尸无恶不作、白纸黑字写着要毁灭世界的魔种，他身上真的有这两种东西吗？
还有她的心什么时候千疮百孔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第3章 云山雾瘴（1）
073系统也知道自己方才发表的一番任务宣讲有多离谱，但它也实在没办法。
谁叫五年前开启任务的时候出了岔子，本来该在女主穿越的那一刻开始就绑定在女主身上的它，被错误地绑定到了反派身上。
它也试着向主系统上报纠错，主系统给它的回复是：
【任务已经开始，无法修正，073你啊，是诸天万界王牌辅助系统，当懂得随机应变，这点小问题，你就努力克服一下，对咱们系统来说，这也是一种修行。】
然后，主系统就再不搭理它了。
073只好努力克服，随机应变了下，决定把本该发布给女主的任务，都发布给反派。
反正只要达成最后的HE结局，让该世界能够脱离剧情独立运转就行，那谁来进行攻略任务又有什么差别呢？
不过，措辞方面，它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掩饰一下：“这个任务用词套的是系统常用模板，我还没来得及修改，主人不用在意，总之主线任务可以概括为：攻略虞意，达成HE结局。”
对着这么离谱的任务内容，那位灭世大魔种看上去却没什么反应。
少年蹲在水边，散开束发，神色淡然地俯下身，鞠水清洗头发上沾染的血污，完全看不出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虞意紧紧捏着手里的传送符，飞快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自己听到的信息。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穿入的是一本叫做《惊潮》的小说，结果没想到她只是在书里穿了个书。
据系统所说，她是这本《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里的女主，从这个书名就不难想到，她一直以为的触电后穿入书中，其实只是这本《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小说里的剧情。
搞了半天，她自己也是一个纸片人。
若是刚穿书时，让虞意知道这个真相，她大概会崩溃。
然而现在，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五年。五年里，她遇到的所有人，不论是鹤师兄也好，还是小县城里的商贩也好，哪怕是书中没有名姓的路人甲，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
所以，虞意一秒就接受了自己本来就是纸片人女主的这个事实。
听系统的意思，她成了薛沉景的攻略对象，最后还得跟他HE，那小命应该是有保障的。
虞意想要从对方那聒噪的系统声音中多探听点消息，一时便也不忙着逃跑了。反正薛沉景看上去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敌不动我不动，先观望看看。
虞意打定主意，手捏传送符，继续静静地蹲在树丛里。
系统见薛沉景不动，忍不住焦急地催促道：“主人，女主销声匿迹了五年，您的感情线进度已经整整落后五年，现在好不容易与女主相遇，趁着她还没被吓跑之前，快勇敢地上前亿步，开启您甜蜜蜜的感情线吧！”
虞意紧蹙的眉头稍微松开些许，这本书是甜文啊，是甜文的话……
她扫了一眼旁边惨不忍睹的尸体，心里的庆幸顿时烟消云散。
就算薛沉景长得再好看，就算这本书是本甜文，她也绝不可能跟手段这样残忍的人HE。男人的爱是靠不住的，这要是以后跟他吵架了，他还不得一怒之下捏碎自己的脑壳？
【系统：叮——现发布主线任务，请宿主在三十日内完成“与君初相识”任务，将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至10%，主线任务未完成，副线剧情将暂时冻结。】
薛沉景已经洗净头发上的血，正双手插入黑发中，拢发束带，闻言顿了顿，问道：“副线剧情冻结是什么意思？”
系统期期艾艾地解释道：“主人不完成主线任务的话，您就无法打开离山镇剑石。还有，下一个神器也不会继续现世。”
书本里面，剧情线和感情线是相辅相成，互相推进的。这五年间，因为男女主的感情线一直处于停滞状态，所以剧情也推进得很艰难。
光是这一枚镇剑石，就花费了薛沉景许多工夫才得到。
他这才皱起眉，有些暴躁地捏碎了河边的石头，“你不早说！”
难怪这么多年他四处找寻，都只发现了一个离山镇剑石，全然找不到其他神器的下落。
薛沉景倏地站起身，虞意心中一惊，在他往自己的方向偏头看来时，灵力冲出指尖，驱动了一直捏在手里的传送符。
符光将她笼住，在被传送符带走的前一刻，她看到薛沉景朝她瞬移而来的身影。
少年人英俊的五官一瞬逼近，在虞意眼中却像是夺命的恶鬼，那只尚带着溪水湿气的手插入她的传送符光中，将传送符文扯开一道缺口。
虞意抬起头，视线近距离与他相撞。
薛沉景阴沉的眸盯着她，瞳孔在她眼中一寸寸拉长成尖锐的长针，包裹它的虹膜漆黑，那条竖直的瞳孔却是银白色的，透出令人窒息的非人感。
虞意不受控制地与他对视，好似从那双竖直的银白瞳孔里伸出了无数透明而黏稠的细丝，细丝爬入她眼中，冰冷滑腻的触感遗留在她眼梢，从她双眼里渗透进去，牢牢扼住她的神经。
虞意听到自己脑海里冒出一道声音，诱哄着：“乖乖的，不要跑。”
这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分裂，增殖，一变二二变三，越来越多，最后仿佛有几万个人在她脑海里念叨，窸窸窣窣，重重叠叠，一浪接着一浪，几欲将她淹没。
乖乖的不要跑听话听话听话听话，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虞意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大睁着眼，神情逐渐呆滞。
就在这时，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扎入她耳中，痛心疾首地大叫：“啊啊啊你不可以这样对她！她是女主，不是你想要驯化的魔物！”
那种神经末梢都被人攥在手中的感觉骤然消失，虞意脑海里的声音潮水似的退去，她狠狠打了一哆嗦，一掌朝薛沉景劈去。
薛沉景侧身避让，却仍然被她带着剑气的掌风割伤脖颈，一线血红渗出，浸入他的衣领内。
传送符最终还是生效了，将虞意的身影从树丛里带走。
“啧。”薛沉景捂住脖颈，不高兴地啧声，竖直的瞳孔缩小成圆点，又变回成正常的人类的眼珠。
系统绝望道：“好不容易遇上女主，你又将她吓跑了，这下人海茫茫，大海捞针，又要去哪里找她？”
系统错误绑定男主后，就催促过薛沉景去找虞意，但薛沉景对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也对它的建议充耳不闻。
直到系统提前向他剧透，预言离山镇剑石会在何时现世，并且预言实现后，薛沉景才对它上了一点心。
只是等到薛沉景照它说的，找去那一座山野小屋中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连房屋都被付之一炬，没留下一点东西让他们追踪女主的去向。
薛沉景到底是书里的大反派，他的踪迹还有迹可循，系统如果绑定的是虞意，还可以根据薛沉景的踪迹向虞意发布任务，指示方向。
可它现在绑定的是薛沉景，虞意没有系统约束，她的踪迹就变得不可控。五年来，就连裴惊潮那里都没有她的丝毫线索。
好好一个女主，穿越之后就彻底消失了，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碰到她，又让她跑掉了，系统忍不住噫呜呜噫地哭起来。
它就算是系统，那也是诸天万界老祖们创造出来维护世界稳定的系统，是顶级的神器器灵，它也是有感情的！
薛沉景被它嚎得脑仁疼，不耐烦道：“闭嘴！她的传送符被我撕碎，传送不了多远，还在这座山里。”
他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却又从地上捡起一柄断剑，抬手撩起袖袍，从手臂上削下一块巴掌大的肉来。
系统：“嘶，主人还是要节省一点啊，你这身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不管看了多少遍，它都不习惯宿主动不动就削自身血肉喂养魔物的举动。虽然他现在的武力值的确有点低，不靠魔物好像确实谁都打不过。
但是像他这样肆无忌惮地削下去，到最后还不得只留下一个骷髅架子给女主了？那怎么能行？
薛沉景疼得抽气，没空搭理它。
一直撅屁股趴在原地的骨魔嗅闻到薛沉景的血肉气息，头骨倏地从地面抬起来，暴突在血红面颊上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涎水从牙齿缝里哗哗往下流。
牙齿碰撞的咯咯声，表达出它也想吃一口的迫切愿望。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吃个屁，滚。”薛沉景斜睨它一眼，蘸血在地上画出一个阵法，他手臂上的伤口边缘如同活物一样蠕动起来，长出一些肉须，两边肉须相连融合到一起，很快就将这处伤口愈合。
地上阵纹波动，从法阵中心爬出一团黏稠的白色浆汁。
白浆如一团软体的脓水，时不时地冒一个气泡，气泡破裂后吐出一些雪白的迷雾。
它出来后，就兴奋地蠕动到薛沉景面前，从身体里探出两根触手，一同裹住他捻着肉的右手。
白浆包裹住他的手，挂在他手腕上黏黏糊糊地晃荡片刻，将他手里的肉吞食干净，满足地滑落到地上，如同沸腾的开水一样咕噜噜地冒起泡来。
气泡里吐出的迷雾很快和森林里的寒雾连接成片，将这一处浅滩彻底笼罩。
薛沉景遥望一眼漆黑的天幕，“去吧。”
白浆沉入地底，不到一时半刻，山中的雾气越来越浓，遮天蔽日，将一整座庞大的山脉都吞入浓雾当中。
……
另一边，虞意从传送符光中跌出来，这一枚传送符是定向传送符，应该将她传送回竹林秘境，就算竹林秘境封闭了，也应该出现在秘境入口处。
可是，在传送符生效时，被薛沉景扯破。传送符的效果大打折扣，虞意掉落在一片密林里，也不知被传送到了何处。
她的脑袋还在一跳一跳地胀痛着，薛沉景那一双竖直的瞳孔，实在让人瘆得慌。
脑海里一句又一句的“喜欢我”让她头皮发麻，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幸好她没有被洗脑。
虞意掏出一片炮制过的薄荷叶含入舌尖，清凉刺激的气息直逼脑门，她盘膝打坐，将清心静神的法诀在体内运转完一个周天，才彻底涤清脑中的污染，神思清明起来。
林中夜雾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林子里却又不黑，仿佛月光能穿透迷雾照入山林。
奶白色的浓雾沾染上她的衣发皮肤，浓雾里析出点点亮粉一般的物质，吸附在她皮肤上。虞意对此毫无所觉，她又取出一枚定向传送符。
虞意的散修师父是剑符双修，她继承师志，修的也是这两道。只不过，比起符术，她似乎在剑道上要更有天赋一些，手里的传送符是她为数不多成功的几枚中级符箓，用一张就少一张，虞意心疼得滴血。
她纠结片刻，还是驱动了手中的传送符，试图传送回竹林秘境。
毕竟命和自由更重要，符箓以后可以再炼。
符光裹住她的身影，消失了一瞬，片刻后，她又出现在原地。
虞意迷茫地扫视一眼四周，内心一阵麻木，传送符竟然没有效。
她又尝试踩住青竹剑，御空往天上飞，飞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周皆是一片白茫。
“迷障？”虞意心中猜测，小心翼翼地压下青剑，落回地面。她明明御剑往上冲了很久，回落时却只不到半刻钟就碰到地表树冠，可见这迷雾当中确实有古怪。
迷障遮蔽视野，也迷惑神识，在林中御剑穿梭很容易发生事故，虞意只好摸索着树丛前行。
她行了没多久，找到林中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看到这座庙宇，虞意才算是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她还在这座山里，距离方才的浅滩并不远。
前不久她实在无聊时，还跟鹤师兄来这座山神庙里玩过，专门从镇子上采买了一些颜料，重新涂绘庙中风化黯淡的石像。
虞意还没走近山神庙，就听到里面有打斗的声音。
这附近几重大山都属于穷山恶水，除了一座建立在一个小灵眼上的竹林秘境，这周遭方圆千里都没有什么灵脉，平常根本就见不到修士。没想到今夜却这么热闹。
她刚经历浅滩上那一出戏，也不管山神庙里是什么人在打斗，根本不想参合进去，转身就想离开，另择去处。
却在这时，山神庙内忽然轰隆一声巨响，猛地炸开，爆炸的气浪冲开浓雾，一瞬间扑到虞意身后。
她反应极快地执剑回首，青绿色的剑光结为一道屏障，将飞射而来的砖石绞碎。
砖石之后，紧跟着是一个人影被气浪冲得倒飞出来，眼看就要撞上她的剑气屏障，虞意只得匆忙收剑，伸手扶住来人的腰，随着横冲的气浪，往后飞掠。
掌下的腰肢细软，身子也轻盈，是一个穿着一身粉裙的姑娘。
姑娘看上去受伤极重，面容惨白，柳眉紧蹙，眉心点着殷红的花钿，虚弱地呕出一口鲜血，软软的就要倒在她怀里。
虞意急忙托住她，张口正要询问，便听一道熟悉而聒噪的声音突兀响起，“对，主人，就是这样，你快点晕过去，女主乐善好义，菩萨心肠 ，绝不可能抛下你不管，这样你们就有相处的机会了。”
虞意：“？？？”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怀里娇弱无比的女子，倏地缩回手，一脚将她踹飞出去，然后飞快遁入迷雾里，不见了踪影。
薛沉景灰头土脸地从地上坐起来，按住自己被人狠踹一脚的腰，气笑了：“乐善好义，菩萨心肠？”
系统：“……”
不应该啊，它可爱善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甜心女主，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薛沉景把她污染了！
没有它陪伴的五年，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才会变得这样警觉不愿再相信别人。呜呜呜这一切都是它和男主的错！

第4章 云山雾瘴（2）
为了让虞意更快接受他，薛沉景特意扮了女装。
据他所观察到的，人们对于漂亮的姑娘，都更容易卸下心防，尤其他还故意身受重伤，柔弱可怜，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
结果，她竟然将自己一脚踹飞了！
薛沉景从地上站起来，阴沉着脸，他朝着虞意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悠悠地隐入迷障中。
这座山中又相继来了几波人，都是追着离山镇剑石的线索而来，地浊的迷障笼罩住整个山林，让踏入其中的人都迷失了方向。
迷障中的一景一物都在薛沉景的掌控之中，他知道虞意的去向，轻易就可以再找到她。
甚至，不需要他去找她，只需要驱使地浊动一动迷障，就能将她引回自己面前。
……
另一边，虞意从山神庙狂奔出来，很快四面又只剩下遮天蔽日的迷障。一眼望去，前后左右皆是茫茫白雾，白雾当中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树影，虫鸣鸟叫声稀疏不闻。
虞意往外跑时，并不是乱跑。这座山神庙让她知道了自己当前的方位。
这里有庙，那自然曾经有人迹。有人迹便就有路。虽然那条道和山神庙一样荒废很多年了，道上早已经生满杂草，很少有人走动，但依稀还残留着人工开凿的痕迹。
沿着青石山道走，至少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比在迷雾里到处乱跑强。
她踹飞薛沉景逃跑时，便有意寻找神庙右边的山道。浓雾模糊了空间和距离，虞意只能在心里数着自己的步子，在记忆当中该出现山道的地方停步。
果然在一片乱糟糟的树丛和杂草下发现了青石阶梯。
她沿着阶梯往下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一声低弱的呻丨吟。虞意手上握紧青竹剑，又听到两声“哎哟哎哟”的痛哼从前方一株树影下传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倚靠在山阶旁的大树下，右手边摆放着一个装满草药的小背篓。
是采药农？
云山虽没有灵脉，不是仙山。但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座山却物藏丰富，时常会有些附近山民上山打猎或者采药。
虞意经历过方才那一遭，心中对这个采药老人有些怀疑。但她思忖片刻，还是主动走上前去。
毕竟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受伤的采药老人的话，将他丢在这里一夜，要是遇上那个魔头，老人很可能活不下去。
老人听到她的响动，抓住手边镰刀，又惊又怕地抬起头。
虞意连忙出声道：“老人家，别害怕，我是鹤仙姑，就是经常带着一只丹顶鹤在附近转悠的小姑娘。”
鹤师兄在这一带，还是挺出名的。连带着，她也得了一个“鹤仙姑”的美名。
老人听完她的话，果然放下了手中镰刀，感激地说道：“鹤仙姑，太好了，幸好遇到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虞意走上前，一边打量他，一边询问他的情况。
老人佝偻着背脊，微微仰起脸来，枯瘦的脸上生满皱纹，身上的粗布麻衣被寒雾浸湿，哆哆嗦嗦抱紧手臂。
他压抑地低咳一阵，缓过劲儿来，说道：“我本来已经采完药，打算去半山腰的棚屋休息一夜，第二天就下山，结果走到半路上雾气越来越重，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动不了，一动就痛。”
在这条山道下方，云山的半山腰处有一个小屋，上山打猎的猎户或采药的药农偶尔会在那个小屋过夜。
虞意看一眼老人用树枝简单固定的右腿，伤口处已经敷了一层碾碎的草药，她心中的怀疑消去大半。
“这雾有点古怪，容易迷失。老人家，我先送你去棚屋，等天亮雾要是散了，我再送你去县城医馆。”
老人点点头，不住感谢。
系统看到这一幕，无比欣慰，喜滋滋道：“我就说嘛，女主心地善良，助人为乐，绝不可能见死不救！之前那次肯定是个误会。”
虞意扶起老人的动作微妙地一顿。
系统声音！又是系统声音！
那自己面前这个采药老人想来又是薛沉景假扮。这个魔头还真是阴魂不散。
虞意定了定神，假装毫无所觉，将老人扶上自己的青竹剑，御剑轻轻托起他，然后带着他往山阶下行。
青竹剑柄冒出明亮绿焰，散发出一股暖意，照亮山道崎岖的台阶。
系统在薛沉景耳边聒噪，苦恼道：“主人，虽然这个办法让你成功接近女主了，但你看看你现在一副黄土埋到脖子的样子，要怎么刷女主好感度？来一段忘年恋吗？”
系统幽幽叹气，哎，要不是最开始相遇的时候，薛沉景把女主吓到了，他也不至于要改头换面才能接近她。
他们怎么就这么倒霉，要在那种场合下遇上女主。
薛沉景无声勾唇，他可没打算刷什么好感度。
“小姑娘，我的腿好疼。”薛沉景哀嚎道，偏过头直视着身旁的女子。
在摇曳不定的青焰下，那双生满皱纹的眼睛逐渐清亮，瞳孔中溢出银白色的光，无形的细丝从他眼中伸出，末梢摇曳地吸附上她光洁的脸颊，迫不及待想要将她的意识吞噬，沦为自己的傀儡。
只要虞意转头看他。
咚——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薛沉景脑袋一痛，被震得整个脑髓都在晃荡，他没等来虞意的回视，先等来脑袋上的重重一击。
薛沉景从青竹剑上栽倒下去，不受控制地沿着陡峭的山阶往下滚。
虞意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眼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湿漉漉的，被什么东西爬过的触感，让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她看一眼滚下山阶被浓雾遮盖的人，抓住自己的青竹剑，借助灵剑之力，沿着山道来路往反方向狂奔。
系统大惊失色，尖叫道：“主人！”
骨魔飞快从树冠里窜下去，挡到山阶上。薛沉景滚入骨魔怀里，终于停下来。
他身上的幻术伪装散去，褶皱的皮肤恢复光滑白皙，五官重新变得立体而俊逸，身上的粗布麻衣也眨眼变了模样，变作白衣锦袍。
薛沉景捂住自己还在持续震荡的脑袋，下巴在山阶上磕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气得面目狰狞，恶狠狠喊道：“地浊！”
白色的浆汁应声从浓雾析出，如同落雨一般射来薛沉景身上，将他整个包裹住。片刻后，白浆化雾，薛沉景的身影也随之从原地消失。
这条山阶上的迷雾一下散去不少，晨光从头顶枝叶间透下，天已经亮了。
被丢在原地的骨魔趴在地上，细致地舔掉薛沉景洒落在山阶上的血，它惊喜地捡起主人掉落的一颗牙齿，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浑身骨头咔咔响，抬手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
虞意也发现浓雾变淡了，晨光洒落下来，将山林雾气染成金黄的蜜糖色。
她握紧青竹长剑，剑上光芒猛地大炽，如一团燃烧的烈火，火中又缠绕蛇形流光，一剑挥下，空气中都是哔啵的细幽爆炸声响，青焰剑气携着劈山斩海之势，撕开迷雾。
迷雾剧烈动荡，如同被斩破的幕帘，豁开一道裂口。
裂口背后是晴朗的，明澈的天空。
虞意纵身跃上青竹剑，往那一处裂口飞驰，试图冲出迷障。
就在这时，头顶的空间一阵波澜，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蠕动出来，重重叠叠地堵在了裂口处，就连阳光都在那东西体内变得扭曲。
虞意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入一个柔软而又滑腻的物体中，彷如陷入了什么动物生满柔软肉须的腔丨道内。周身迅速有东西缠绕上来，紧紧箍住她的腰和四肢，冰凉湿滑的触感爬过她浑身皮肤。
她睁大眼睛，灵力入眼，用上了灵视，却依然看不清捆住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破开的迷雾在她眼前缓缓阖上，浓雾重新淹没她。
虞意被拉拽着回落，从摇曳的雾气中，她隐约瞥见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那东西看上去像是无数蚺结的藤蔓，不，不是藤蔓，应该说是透明的触手要更贴切一点，柔软滑腻，湿漉漉地在空气中蠕动。
虞意脖子上一凉，一条腕足攀爬上脖颈，吸附上下颌，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往后扭转。虞意眼角余光看到站在后方石阶上的身影。
少年白衣束发，仰头望向她，乌黑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浑身都透出被雾气濡湿的潮润，像一幅笔墨未干的水墨画，唯有唇上鲜红的血是画上唯一一点颜色。
虞意被无形的触手捆束着，扭转过身子，从半空拉拽下去，距离他越来越近，直至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相交。
薛沉景抬手捧住她的脸，手心和缠在脖子上的腕足一样湿冷，连吐在她脸上的呼吸都是湿冷的，眉目如同染着霜，没有一点人的体温。
自下而上仰视她时，乌黑的眸子犹如两口深井，而她正在往深井中坠落。
虞意咬一口舌尖，疼痛激得她清醒过来，立即闭上眼睛，拒绝与他对视。
耳边传来薛沉景的笑声，他没有逼迫她睁眼，但虞意的眼前还是浮出了那双诡异的瞳孔，黑如点漆的虹膜里包裹着尖锐的银白色竖瞳，竖瞳里有着令人无法抵挡的魔力。
即使她用力地紧闭着眼，那双眼睛还是出现在她眼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虞意脑子里又开始涌出无数细碎的声响，窸窸窣窣地蔓延上来，试图将她整个意识吞没。
——不要跑，你想留在我身边，你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只要留在我身边喜欢我就好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虞意满脑子都被这样强灌入脑海的念头塞满，每一根神经都被他冰冷的触须包裹，拿着一个大喇叭呐喊：喜欢我喜欢我你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就要喜欢上我……
她脑袋快要炸开了，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怒目而视：“你烦不烦？！”
脑海里的声音一顿，薛沉景似乎被她吼懵了，神情微怔。
不过，他只怔愣了片刻，那双眼中的银光更甚，更加逼近她面前。
虞意脑海里的人声浪潮再次翻涌，比前一次更加汹涌澎湃，试图篡改她的认知，让她和其他魔物一样，沦为他脚边的俘虏。
虞意渐渐发现，这个魔头，他只知道拿大喇叭在她脑子叫，却根本就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就好比，他拿着笔疯狂地在她脑子里写“解”，却连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虽然很卖力，却只能得零分。
虞意被吵得厉害，但却并没有被他洗脑，她不耐烦地对着薛沉景的脸，吐出一口口水，“呸，我才不会喜欢你。”
除非她疯了，才会去喜欢这样一个怪物！她是纸片人女主又如何，书里面写着她就应该和反派HE又如何？她才不会让别人的笔左右自己的命。
她可以甩掉裴惊潮，当然也可以甩掉薛沉景，凭什么她就非要在垃圾桶里选男朋友？
薛沉景眨了眨眼，竖直的银白色瞳孔收缩成一个圆点，眼中流露的困惑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人味儿。
他不明白，这个方法为什么对她无效。
但薛沉景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魔头，比起费尽心思去博取她的好感，就这样将她洗脑到对自己情根深种，以完成系统任务，要更加简单快捷一点。
他单手掐住她的脸，另一手拇指抹掉脸上的水痕，指尖勾起一缕银丝，将她吐在自己脸上的口水尽数擦回她脸上。
虞意：“…………”
一截冰凉滑腻的腕足抵开她的唇，往她嘴里钻。
虞意睁大眼睛，呜呜地挣扎，她虽然看不见那透明的触手，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吸附在她脖颈和下颌，撬开她牙齿，在她舌头上蠕动，尖端几乎伸进她喉咙里，粗大的腕足将她的嘴撑开再严丝合缝地堵住。
薛沉景略微垂了眼，透过腕足透明的软肉，看到她口腔深处因为异物入侵而本能地抽搐干呕。
系统已经看呆了，它难以置信地劝说道：“主人，你们这才是第三次见面啊，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太不礼貌了？”
它其实更想说，是有点太变态了。
薛沉景没理它，他复抬眸，死死盯着虞意的眼睛，瞳中延伸出的无形细丝如同蘑菇喷涌出的孢子，从她七窍渗入，再在她的识海深处扎根，裹住每一根神经。
虞意脑子里的大喇叭又开始叫，薛沉景大有不把她洗脑成功便不罢休的架势，以至于到最后，就连虞意都快不知道“喜欢”这两字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青竹剑在触手包裹下，不住地鸣响，剑上青焰在拥挤的触手内染出渐变青色，细微的电流四处窜行，勾勒出盘缠在空气中的腕足的形状。
薛沉景被她剑上流光电得骨肉生麻，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身体里越累越高，将他推向无形的浪潮顶端，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每一根触足都在流窜的电流中战栗。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双眸睁大，瞳孔涣散，眼尾沁出泪花，红痕从那双上挑的眼尾蔓延至耳根，脖颈上鼓出青筋，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系统震惊，这也能兴奋起来吗？它的主人真的有点过于变态了。
薛沉景这一分神，叫虞意从洗脑中彻底挣脱出来，她莫名地瞥一眼不知为何突然喘息起来的人，趁着薛沉景失神之际，手深陷在透明的触手软肉内，艰难掐出一个剑诀。
青竹剑气猛地暴涨，化作展翅的丹顶鹤，每一根翎羽都带着锋利的剑光，剑光上又裹燃烈火，切割开紧缚在虞意周身的触手。
丹顶鹤剑影双翼大展，长啸一声，扬起爪子，用力踩上薛沉景的脸，尖锐的指甲直接划破他脸上的皮肉，甚至抓穿了面骨，传出骨骼碎裂的咯咯声。
空气中响起一连串“嘭嘭嘭”的微响，像是气泡嘭一下破裂的声音，无形的触手爆开，山阶上下起了一场咸湿的小雨，浇在虞意的脸上，身上。
虞意挣脱束缚，那条腕足从她嘴里扯出去，拉出一缕银丝。被人体温度温暖的触手尖端竟透出了淡淡的潮红，挂着亮晶晶的津液，看上去像一块可口的水晶果冻。
但她却知道那东西有多韧，根本就咬不动，实际上，她也有点不敢咬。薛沉景看上去像是一只水母怪，而她记得，水母大多都是有毒的！
刚才的剑诀，耗尽了虞意体内所有灵力，她浑身虚软地往后倒下。
恰在这时，鹤师兄从树林里冲出来，驮住她，再次冲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薛沉景浑身颤抖，虚软地跪坐在地，流淌在骨子里的酥麻被剧痛斩断，就像是从浪潮顶峰骤然堕入深海，他双手捂住脸，痛得匍匐在山阶上，呜呜低咽，指缝里渗出淋漓的鲜血，成线地往下淌。
“主、主人，你还好吗？”系统焦急地询问。
薛沉景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含着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狠劲，“卑鄙无耻，手段下作。”
系统茫然：“？？？”
好半晌后，薛沉景才停止颤抖，他直起腰身放下手来，脸上的爪痕已经愈合，残留的血迹也被涌来身边的地浊舔舐干净。
系统噤若寒蝉，一句话都不敢说。
薛沉景呆坐在原地片刻，站起身来，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重新走回那座崩塌的山神庙中。
地上的碎石随着他的脚步翻滚，重新堆叠镶嵌，崩塌的庙宇一点点复原，仿佛时间倒流了一般。
但仔细去看的话，却能看到砖石之间黏稠的胶状细丝。这里并不是时间倒流，只是倒塌的砖石房梁，被这些细丝牵引，重新黏合在了一起。
庙宇中的山神像摔得粉碎，色彩斑斓的碎石落了一地。
薛沉景站在神龛前，脚下的阴翳里探出蠕动的透明的肉足，捡起神像碎石一块块搬上神龛，再用细丝黏合。
很快的，神像眨眼成型。浑圆的身躯，绞缠的四肢，脑袋上缺了一大块。
但地上已经没有彩绘石块了。
系统小心翼翼道：“主人，我觉得你应该没拼对。”
何止是不对，简直是面目全非，从薛沉景养的那几头奇形怪状的魔物来看，系统真的深切怀疑自己宿主的喜好。
他的喜好好像跟人就不沾边。
系统这么想着，顿时更加忧愁了。
薛沉景盯着神像沉思片刻，虚空中响起呜呜的风声，腕足飞快舞动，神龛上的山神像被飞快拆解成碎石，片刻后又重新拼凑成型。
这回有点人样了，但没有哪尊神像会在肚子上豁开一个大口，祂身上的色彩乱七八糟，一看就很不和谐。
“祂原先真的不长这个样子。”系统说道，具象出神像被破坏前的样子给自己宿主看，“祂被风化得厉害，轮廓都已经模糊了，但色彩还很鲜艳，主人可以根据祂身上的色块来拼。”
薛沉景接受了它的建议，将神像重新拆解，按照石块上的彩绘颜色将碎石整理分开，然后按照彩绘线条重新拼接。
“对对对，就是这里，这块拼对了。”系统开心地围观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叫道，“不对不对不对，我们现在应该是去追女主，刷取她的好感度，而不是在这里玩什么拼图。”
“主人，你不要摆烂啊主人！”

第5章 云山雾瘴（3）
薛沉景低垂着头蹲在地上，左右手各拿了一块带着颜料彩绘的石头，看上去是在很认真地辨别碎石上残留的彩绘，专心拼接神像。
但系统听到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系统：“……”它虽然急得跳脚，但犹豫片刻，终究忍住了没有再催他。
它的宿主真的被女主揍得很惨，脸皮都被她的剑灵挠烂了，看上去就很疼——虽然宿主被打，实属活该。
但系统全程围观下来，确实有点怀疑，到底谁才是反派。
可恶，它的甜心小可爱女主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骨魔从山神庙残破的围墙外探头探脑地爬进来，它歪着脑袋，突出的眼珠子来回转动，不解地看向埋头蹲在地上的薛沉景。
它耸动塌陷的鼻孔，在空气中来回嗅闻，牙齿缝里又开始往外流口水。
骨魔经受不住诱惑，慢慢挪动四肢，朝主人靠近。
它四肢匍匐在地上，爬到薛沉景身旁，俯低身子，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伸头到他下方探看，看到睫毛上那晶莹垂落的水珠，它顿时兴奋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他的脸。
薛沉景抓起石头咚一下砸在它脑门上，抬袖胡乱擦一把脸，没好气道：“滚开点。”
骨魔被砸得一下缩回脖子，动作飞快地叼住他抹过泪的袖摆，唰一声撕裂，然后四肢并用退回到院中杂乱的草丛里，抱着断袖沉迷地吸起来。
薛沉景被这狗东西气得不轻，抓起石头发泄地朝骨魔身上砸。
骨魔浑身被砸得咚咚响，却半点都不知道闪躲，这点痛对它来说，就跟挠痒痒无异。
薛沉景砸完它，还要指使它将石块叼回神龛下，继续拼未完成的山神像。
因为他这一通砸，石头碎得更厉害了，拼接的难度也直线上升。好在，最后山神像还是在神龛上逐渐成型，细丝将它们牢牢黏合在一起，看不出一点曾经碎裂过的痕迹。
时间恰到好处，在薛沉景拼完山神像的下一刻，神庙外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很轻微，很谨慎。
薛沉景最后欣赏了一眼山神像，绕过神龛，从山神庙后方的破墙翻出去，隐匿入浓雾中。
……
山神庙前门，来的是三个修士，两男一女，都是万喜门门下弟子。
走在最前的中年男修身背一柄宽背大刀，名为赵汀鹤，乃是万喜门大师兄，金丹初期修为的刀修，身后跟着胞弟赵乘风，筑基中期，师妹阮秋棠，炼气期。
现如今大部分修炼资源都掌握在十二大仙门手里，别的门派都只能依附于它们存活。能够跨入金丹期的修士已算难得，也几乎都出自大仙门当中。
像赵汀鹤这般能依靠自己，凝结金丹的修士，算得上凤毛麟角。但他结丹之时，早就过了体壮之年，自然也没办法同那些仙门里年轻的金丹弟子相提并论。
天下玄门以十二大仙门为首，剩下的皆是些青黄不接，名不见经传的零散门派，都可统归入二流门派。
这一次离山剑派大喜，像万喜门这样在二流门派当中都排不上号的小门派自然不在受邀之列，但也不妨碍他们来离山城凑个热闹。
这一凑热闹，还真凑到了好时候。
妖魔趁着离山大宴，闯入后山禁地，窃走离山剑派至宝镇剑石。
离山掌教绝尘子公开向四方传音，承诺谁找回镇剑石，就可让其入镇剑石内挑选一样神兵利器。抑或是，送自身法器入石淬炼。
传闻，离山镇剑石内有一座淬器台，含上古神明之力，乃是两千年前，岐山第一仙族姬氏淬兵炼器的炉台。姬氏统领修仙界五千年，就算后来彻底覆灭，遗留下来的东西也尽是现世修士难以企及的神器仙宝。
就连当今的十二大仙门中德高望重的老祖，细溯其出身，也大多出自姬氏门下。如今如日中天的姜，姚，云这三大世家，当年也不过是姬氏门下家臣。
是以，绝尘子此话一出，天下修士，无不心动。
万喜门三人自然也难以抵挡此等诱惑，他们是尾随一个离山剑派的弟子踪迹找来这里。
那离山弟子看上了阮秋棠的美色，万喜门也想攀上他的关系，两人一来二去，互相都送了对方一些贴身物品，正好用来施展追踪之术。
他们三人追踪到这里后，遇上山雾迷障，没找到离山剑派的人，反倒幸运地捡到了离山剑派的萤石。
这块萤石可以感应镇剑石，在一定距离内，萤石就会发光。
赵乘风嘀咕道：“这鬼地方竟然有座庙？云山神？”
赵汀鹤看一眼手中微亮的萤石：“当心一点，我们离镇剑石已经很近了，它很可能就在这间庙里。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探探情况，没有危险你们再进来。”
阮秋棠紧紧挨着赵汀鹤，不安道：“师兄，我们还是一起进去吧，这浓雾诡异得很，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分开。”
赵汀鹤想了想，点头同意，“师妹所言甚是。”
三人担心庙内有魔物潜藏，十分谨慎，各自都紧握自己法器。先使用窥探的符纸折成纸鹤，将山神庙内巡视了几个来回，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异动，才有所行动。
赵汀鹤推开山神庙歪斜的院门，在咿呀门响中谨慎地踏入庙中。
庙里的迷障比外面淡了很多，天色更加亮堂，能看清周围的景致。
这座庙很是残败，院中生满杂草，看上去已经被荒废许久。神庙屋顶都是破洞，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正好打下一柱光束，照亮庙堂中央的山神像。
山神塑像许多细致的线条已经被风蚀磨平，但大体轮廓还在，上面的彩绘却是鲜艳无比，与整座庙宇的残败之景格格不入。
三人都被正中鲜艳得诡异的神像吸引目光，脸上神情逐渐变得呆滞，不自觉走到神龛前，同时仰头望向矗立在神龛上的彩绘神像。
这神像五官轮廓模糊，但那一双眼睛却被彩绘得栩栩如生，在昏暗的天光下，清晰无比地映入每一个人眼中。
神像双眼细长，眼眸半阖，彩绘的漆黑眼瞳深处渐渐亮起一抹诡异的银光，带着怜悯世人的神圣的慈悲，从上而下俯视着他们。
三个人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头颅高高往上扬起，神情痴妄，一眨不眨地盯着神像，仿如最虔诚的山神信徒。
这样诡异的画面持续了近一刻钟，静止的三人才突然一下收回目光，又同时动了。
赵汀鹤一手抱着刀，一手拿萤石，在庙宇内四处走动，探测镇剑石的方位。
赵乘风从储物袋里翻出水囊递给阮秋棠，阮秋棠伸手接过，目光上下打量神像，疑惑道：“这山神像的彩漆像是才绘上去没多久。”
三个人神色自然，仿佛都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一切。
“可能是附近的山民做的，这种穷乡僻壤地方的人就喜欢搞这些。”赵乘风说道，注意力转移到赵汀鹤手中的萤石上。
他皱起眉，“这破石头到底准不准，怎么从捡到它之后，它就一直亮着，总不能这整座山到处都是镇剑石吧？”
赵汀鹤捧着萤石在庙中寻了一圈，也觉得疑惑，他问阮秋棠道：“师妹，这萤石真的可以感应到镇剑石么？”
“反正李新海当初是这样说的，这萤石也跟他之前偷偷带出来给我看的一样。”阮秋棠道，“萤石是从镇剑石取剑道上撬下来的，它感应的不是镇剑石，而是镇剑石内的剑气。”
她嘴里的李新海便是那心仪她的离山剑派弟子，是后山守石弟子之一。
“萤石一直亮着，说明我们一直就离镇剑石不远，要是抓紧时间，一定能比其他人先找到。”一个少年的声音自然而然接话，破败的庙堂中，不知从何时起，多了第四个人的身影。
这多出来的第四人就站在赵乘风旁边，却并没引起他任何警觉，他反而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重新振作道：“师弟说得对！”
阮秋棠喝完水，偏头朝无声无息出现的第四个人问道：“师弟，你要喝水吗？”
“我不渴。”薛沉景摇头，目光缓缓在他们脸上扫过。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一声一声亲昵地叫着他“师弟”，仿佛这个少年自始至终就在，是他们的同伴。
薛沉景盯着他们问道：“你们喜欢我么？”
他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赵汀鹤和赵乘风两人愣了一下，一左一右地搭在他肩膀上，嬉笑道：“这个迷雾难不成真的有什么问题，小师弟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大男人之间问什么喜不喜欢也太奇怪了。”
薛沉景道：“回答我。”
赵汀鹤二人见他神情认真，收敛起嬉皮笑脸，点头道：“我们当然喜欢你了。”
“阮师姐呢？”薛沉景看向阮秋棠。
阮秋棠到底是个姑娘家，被这么直白地询问，脸颊上漫上一抹红晕，嗫嚅道：“你是我们师弟，我当然也喜欢你啦。”
得到了想要的答应，薛沉景却不见丝毫高兴的模样，他眉间微蹙，抬手抚摸自己的眼睛，指腹直接碰触到了乌黑的眼球上。
——所以，他的功能没有障碍。为什么就对她无效？
另外三人在商量继续去寻找镇剑石的事，薛沉景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听到阮秋棠喊他“师弟”的声音，他忽然明白过来。
阮秋棠说，他是他们的师弟，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喜欢他。
然而，他先前在试图“驯化”虞意时，却忘记给自己添加一个身份。
薛沉景嚯地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踏出庙堂，头也不回地往迷雾中走去。赵汀鹤三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追出去，却哪里还能找到他的身影？
系统见自己宿主终于振作起来，连忙问道：“主人，你是要去找女主了吗？”
薛沉景点头：“嗯。”
系统欢喜道：“太好了！但是，我建议主人在刷取攻略对象好感度时，还是需要循序渐进，咱们要从相遇，相识，相知，再相爱，这么一步步来，不可操之过急啊。”
薛沉景仰起头，目光似乎透过迷雾，看到了振翅飞翔于上空的仙鹤，他信心满满道：“我明白。”
系统欣慰地夸赞，“主人真棒。”
……
云山雾瘴结成了一个结界，将所有活物都困在山中，只进不出。
不管是裴惊潮也好还是薛沉景也好，虞意都不想掺和进他们的剧情里，她现在只想和鹤师兄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迷雾散尽，然后跑到一个反派找不到她的地方继续苟。
苟到头上的第二个女主光环碎裂。
可恶，她为什么就不能穿成一个随心所欲的路人甲？！就算非要她成为女主，给她包办婚姻的男主人选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虞意躺在鹤师兄身上恢复灵力，破罐子破摔地说道：“鹤师兄，你说说你明明就是只仙鹤，怎么就不能修炼成人形，你要是化作人形，我就跟你在一起得了。”
鹤师兄闻言，忙不迭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叫声，表明自己喜欢的伴侣，是拥有和它一样洁白美丽的羽毛和鲜红亮眼的头顶，双腿修长，叫声洪亮的鹤。是虞意那柄青竹剑中的仙鹤剑灵。
丹顶鹤是忠贞的鸟儿，不管是剑灵的前任主人青玄道人，还是现任主人虞意，它都看不上，唯爱他们的剑灵。
鹤鸣声在山峦之前回荡，可以看出鹤师兄多么急于保住自己的清白鸟身。
虞意害怕它的叫声引来那个变态，连忙伸长手臂掐住它的嘴，安抚它道：“是是是，我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师妹长相粗鄙，哪里配得上您。”
鹤师兄天天在这附近几座大山里转悠，方向感比虞意好太多，就算云山大雾笼罩，它也能凭感觉找到自己常去的栖身之所。
一人一鹤降落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里，两边山峦夹出一道极为幽深的山谷沟壑，山谷里的树木生长得格外好，树冠如云，在雾气当中显得黑压压一大片。
鹤师兄驮着她降落入林中，密集的树冠底下，竟然隐藏着一汪幽深的小湖，四周萦绕着淡淡的硫磺气息，这竟是一池温泉湖水，水边盛开着许多细碎的小花。
这是鹤师兄洗澡的秘密场所，就连虞意以前都没有来过。
他们出不去迷障，就只能暂时呆在这里。鹤师兄跳入水中梳洗羽毛，虞意只掬水洗了脸，就盘膝坐在一棵树下，想要尽快恢复自己的灵力。
以她现在刚刚结丹的修为，强行召唤出师父遗留给她的元婴境界的剑灵，还是勉强了点。单单只是唤出剑灵那么片刻，就将她的丹田掏空了。
每当这种时候，虞意就会深切怀疑自己的女主光环。为什么别的主角就能一年炼气，两年筑基，三年金丹，四年五年就直奔元婴化神去了。
而她有师父毕生修为奠定的灵基，直接从筑基境起步，在竹林秘境辛辛苦苦修炼五年，每天挥剑一万次，都快把秘境里的那个小灵眼吸干了，才好不容易爬上金丹。
难不成她的女主光环，全都点在那些奇形怪状的烂桃花上了吗？
然而，她哪里知道，五年就结金丹，已经是多少修士想都不敢想的妄念。
虞意心中悲愤，却不得不摒弃杂念，静心打坐，循环周天。可她打坐半日，体内竟没有丝毫灵力恢复，她的经脉干涸得像是沙漠。
世间灵气流动，这云山中虽没有灵脉，到底与天地互通，虽然引灵难了点，却也不可能丝毫都引不来。
虞意正焦头烂额之际，忽然灵感震动，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威势从头顶压迫而下。
周围树冠响起哗哗的声响，犹如被狂风拂过，鹤师兄骤然发出尖利的鹤鸣。
虞意睁开眼睛，就看到一片血红色的阴影从头上罩下，那东西体型庞大，似人而非人，胸腔从中豁开成两半，肋骨撑开身上血红的筋肉，犹如粗壮的宫柱，深深扎入她两旁的土地里，将她裹入腹腔中。
是骨魔，薛沉景的骨魔！
虞意睁眼看到它的瞬间，下意识想要挥剑出招，但她灵力枯竭，激发不出青竹剑气，光是竹剑与骨魔体内骨头相撞，无法给它造成半点伤害。
鹤师兄急得飞上骨魔身躯，对着骨魔的背脊一下一下用力地啄。丹顶鹤的鸟喙锋锐程度不输给任何一柄利剑，它喙下迸发出耀眼剑光，啄得骨魔背脊咚咚直响。
震动声传入它腹腔内，仿佛闷雷一样炸响在虞意耳边。
能让离山剑派数十名金丹弟子全军覆没，很显然，虞意和鹤师兄都不是它的对手。
她整个人都被骨魔的腹腔吞入，再次陷入那种拥挤的软肉当中，她起初以为这是骨魔的内脏，直到熟悉的腕足攀爬上她的脖颈，冰凉黏湿，贴附在她皮肤上。
与腕足同样湿冷的手捧住她的脸，黑暗中浮出一双熟悉的眼睛，那眼睛仿佛是黑夜中的猫眼，亮着幽幽莹光。
虞意的目光立即被裹挟住，薛沉景温柔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亦响在她脑海。
他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相公。”
系统：“………………”
说好的循序渐进呢！！宿主你不是说你明白了吗？你明白个鸡毛！

第6章 云山雾瘴（4）
大雾封山之下，云山的地理环境变得诡谲多变，这么一座普普通通的凡山，竟然困住了许多修道之人。
大把的修士踏入山中后，在山林中打转了数日，却连一小片树林都没能走出去。
就连修为已至元婴中期的裴惊潮，都在这一场迷雾当中栽了跟头。
他们一行六人，皆是十二大仙门弟子，修仙界新一代的翘楚。其中四人为离山剑派亲传弟子，另两人分别为赤阳宗和山阴照花宫门下，这两宗与离山交好，特派遣弟子协助离山找寻镇剑石。
可他们踏入这迷障中整整七日，用尽了各种办法，却始终未能破开迷障。
“这种迷障我曾经在一本古籍书中看到过。”沈情之说道，他出自山阴照花宫，照花宫人主修符阵，自然对迷阵比其他人更为了解，“书中记载有一个名叫十魔阵的，顾名思义，是有十方大魔布十方绝阵，其中一个魔阵，便是这样的迷阵。”
“能布下这种迷阵的魔名为‘地浊’，是世间浊气汇集于深渊沟壑中而诞生的魔物，所以地浊体内自含千山万水之势，在它的迷障笼罩下，能化砂成山，化水成海。”
沈情之说着俯身从地上挖起一捧土，用手指碾碎，“我们在山中奔波这么多日，说不准就只是在几粒小土堆里打转而已。”
“我记得书中记载，这迷障断绝灵气，雾气中都是污秽恶浊，被困在这里日久，灵根退化，我们也会逐渐变成无法修行的凡人，然后早衰而亡。”
那赤阳宗的体修张狂烦躁地撸了一把自己手臂上的筋肉，粗声粗气地说道：“可恶！难怪我这两天，感觉自己经脉越来越凝滞了！”
其他人也相继点头附和，他们踏入迷障中这几日，总觉得自己周身灵力运行不畅，修为流散，原来并不是错觉。
“我也是感觉到自己修为倒退，才突然想起书中记载。”沈情之说到此处，不断搓揉着手里的砂土，非但没有忧虑，脸上反而流露出几分难以掩藏的兴奋，打量起四周的一草一木。
地浊这种魔物，千年都不见得能诞生一只，所以，沈情之也只是在书中见过关于它的记载，初初进入这片迷障中时，他完全没有往地浊身上想。
直到到了现在，众人都明显感觉到自己修为倒退，他这才有了这般猜测。
姚毓秀见他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像是遇上了什么罕见宝物，不由气急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能不能破开？”
裴惊潮伸手拉住她手腕，皱眉道：“毓秀，你别着急，不得对沈师兄无礼。”
“师兄……”姚毓秀转眸瞥向他，眼神幽怨又委屈。
这些该死的魔物在她和裴惊潮的大喜之日时，闯入离山夺走镇剑石，还利用卑劣的手段伤了她爹，她怎么可能不急？
她期待了这么久的婚宴，亲力亲为筹备了好几个月，熬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亲自绣出来的嫁衣，她连穿都没能穿上，连喜堂都没能踏入，就被这一场变故搅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她。
她怎么能不急。
姚毓秀双眼微红，眸中含泪，现在恨不得生吞了这些该死的魔物，将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碎尸万段。
“毓秀。”裴惊潮又低声喊了她的名字，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对她不赞成地摇头。
他的目光温和包容，透出令人信服的沉稳，口气坚定道：“我们一定能找回镇剑石，扫除这些霍乱世间的魔物。”
姚毓秀在他的注视下，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下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不情不愿道：“抱歉，沈师兄。”
沈情之摆摆手，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要想破开此迷阵，必须要先找到地浊的本体所在。”
“这里到处浓雾弥漫，看不见日月，罗盘也失效，我们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这要如何才能找到它的本体？”离山剑派另一名剑修急迫地问道。
他的修为不比其他人稳固，呆在这里几日，元婴境界已经开始松动，快要压不住体内紊乱剑气，若是再在这迷障中继续待下去，怕是就要从元婴境界跌落下去了。
浓雾遮蔽视野，也观测不出周遭山势地形，沈情之只能借助身边草木的种类长势进行辨别，他埋头研究地面土石和草植，众人都尾随在他身后。
沈情之道：“地浊是深渊之魔，就和水一样爱往低处流，我们只要找到这片地界中，最低洼之处，它的本体一定就在那里。”
裴惊潮闻言思索道：“这地貌虚虚实实，不知真假，又有浓雾遮掩，怕是不好找到。”
“是啊。”沈情之叹息，“但只有这么一个破阵之法，不论如何都只能试试。”
……
两峰相夹的谷地里，这一处罕见地没有多少白雾遮掩，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下来，在热气氤氲的温泉湖上照出粼粼波光。
这一汪湖并不大，但却极深，呈青绿色，中心地段的水下幽深不见底，因光线无法照入而显得幽黑。
一只羽毛鲜亮的丹顶鹤站在浅水处梳理羽毛，虞意挽起裤脚踩进温暖的泉水里，捧起水往它身上浇，然后看鹤师兄展开翅膀，扑扇得水花四溅。
虞意抬手挡住飞来的水花，双眸弯成了一双月牙，笑颜比天上的阳光还要灿烂。
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飘入温泉湖边的小木屋中，木屋正对着湖的那一面窗前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窗棂的阴影笼罩在他面上，将他双眼都掩入阴翳里，但那双瞳孔深处却隐约闪过诡异的银光。
薛沉景右手握着菜刀，左手修长的五指下按着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他一大清早便驱使骨魔从山上叼回来一头小野猪，这是刚从它身上割下来的。
——就因为虞意说，她今天想吃回锅肉。
他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湖中与仙鹤嬉戏的人，将手里的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薄片。幻想着这刀刃是切割在虞意身上，将她那身白皙的皮肉一片一片削下来。
“啊啊啊主人，你切菜的时候眼睛也看看砧板啊，你切到自己的手了！”系统突然在耳边大叫。
薛沉景手指剧痛，低头看见自己食中二指的指节上被切开的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喉中呜咽一声，又硬生生咽回去，紧抿起嘴角。
骨魔嗅闻到他血的气息，猛地从小屋后院的窗口跳进来，撞得屋里摆置哐哐乱响，狂奔到薛沉景面前。
但有一缕白雾比它更快地从窗外飘入，仿佛一团雪白的云，整个覆盖住砧板，将砧板上的鲜血舔舐干净，转瞬又弹到薛沉景手上，猛地收束凝聚成一团柔软的流动的白色团子，裹住他受伤的手指。
骨魔连一点血花都没捞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脸上掉下去，气得十指挠地，牙齿咯咯乱响。
虞意的声音从湖畔传来，扬声道：“阿湫，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薛沉景咬着后牙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挥手甩掉裹在手指头上的地浊，指上的伤口生出娇嫩的肉芽，很快长合到一起。
骨魔依依不舍地盯着他愈合的手指，又扬起脑袋盯住他的眼睛。
薛沉景一看它那副愚蠢的表情，就知道它在期待什么，抬脚踩在它脸上，说道：“都滚，别被她看到了。”
骨魔脸上带着一个新鲜的脚印，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从后窗翻出去，重新缩回树林里。
薛沉景的目光落回砧板上切到一半的肉片，扬起手一刀劈在砧板上，声音冷得如同含了碎冰：“回锅肉？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她做回锅肉。”
系统连声安抚：“主人，主人，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已经提升到6%了，您再忍耐一下，很快就能达成系统任务了。”
“百分之六。”薛沉景一字一顿地重复，系统的话非但没有安抚到他，反而叫他更加生气。
他玉白的面颊上浮出恼怒的薄红，如笔墨一笔勾勒而成的眼尾透出红痕，眼睫湿漉漉的，气息沉重地讥讽道：“呵，她对她相公的好感度就只有百分之六。”
不，还不到百分之六。
当日，虞意从他怀里醒来时，乌黑的眸子定定盯着他许久，环住他的脖子凑上来，在他脸侧轻轻蹭了蹭，少女的嗓音又软又娇，甜甜地唤他，“相公。”
薛沉景那一刻心花怒放，紧接着，系统就在他脑子里叮了一声，告诉他女主对他的好感度为百分之四。
系统话音刚落，哐当一下，好感度立即掉到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她怎么有脸叫他相公！
现在的百分之六，都是他这几日有求必应，任劳任怨，好不容易才提升上来的。
系统无语：“…………”你这个“相公”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依靠坑蒙拐骗的手段，是换不来真心的！
温泉湖里，虞意已经从水里上岸，不过她还蹲在水边，伸长脖子往水里张望。丹顶鹤则跑去了水中央，正翘着屁股，埋头扎入水里，往幽深的湖水底部探看。
就在刚刚，他们从湖心的黑洞里看到了一大团白影晃过，水中咕噜噜地冒出许多气泡，气泡里飘出许多水雾，笼罩在湖面上。
鹤师兄在湖心徘徊许久，没发现什么异常，反倒有些头晕脑胀，不知道是不是泡得太久了，它晕晕乎乎地从湖里飘回来，整只鹤如同一滩烂泥趴到岸边石头上，有气无力地嘎嘎两声。
虞意急忙仔细查看它，确认它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她往湖水中心看一眼，忧心匆匆地返回木屋，对薛沉景道：“阿湫，我们屋前的温泉湖底好像有什么东西。”
薛沉景顿了下，含糊道：“你肯定是看错了，水里能有什么东西？别胡思乱想。”
【系统：叮——现触发临时攻略任务，请宿主注意，攻略对象玩水的时候把衣服弄湿了，请宿主把握好时机，半跪到她身前，温柔地托起她的裙摆，为她烘干衣裙。】
薛沉景听到系统声音，余光往虞意扫去一眼，果然见她衣裙半湿，淡绿色的裙摆黏贴在腿上，勾勒出她纤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他背对着虞意，嘴角恶狠狠地扯了一下，转过身走向她，依照系统指示半蹲下身，双手拢住她滴水的裙摆，用灵力烘干湿透的布料。
虞意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甜甜地笑道：“阿湫，你对我真好，我好喜欢你呀。”
薛沉景仰起头，乌沉沉的眼珠直直盯住她，问道：“是么？有多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在这个世上，我最喜欢你啦。”虞意笑盈盈地说道，手指顺势滑落到他脸上，轻轻抚摸他上挑的眼尾。
少年的皮肤微凉，眉眼浓黑，仿佛水墨描成，眼尾点着一抹未散的红晕，像是哭过了，像这样自下而上仰望她时，看上去透出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分外惹人怜爱。
这副皮相，是真的很好看。
薛沉景被她摸得半闭上一只眼，在心中问道：“好感度。”
系统：“……”
它过了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回答：“百、百分之五。”
很好，嘴上说得这么甜，好感度竟然还下降了！
薛沉景气得胸腔起伏，眼尾更红，好似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流下泪来。
木屋空旷的半空中荡起阵阵涟漪，透明而黏腻的触手从空气中挤出来，笼罩在虞意身后，摇摆着粗大的腕足，恨不得缠住她的身躯，收紧，蠕动，绞缠，一寸寸揉碎她的骨头，再吞掉她的血肉，将她吃得一丝不剩。
系统尖叫道：“主人你冷静点啊！想想镇剑石，你很快就能打开它了！”
虞意无辜地眨眼，疑惑道：“相公，你怎么不高兴了？你不喜欢听我说喜欢你吗？”
薛沉景皮笑肉不笑道：“我喜欢，我可太喜欢听了。”

第7章 云山雾瘴（5）
透明的触手在她身后疯狂蠕动，空气中都响起了黏答答的水声。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阿湫，你听到了吗？”虞意问道。她疑惑地转头，眼眸与垂落到眼前的一条触手对上。
那触手的尖端就悬停在她一寸之外，垂挂的黏液凝聚成珠，越来越沉，最后拉出一线银丝，滴落到她脸颊上。
虞意抬手摸了摸脸颊上的黏液，奇怪道：“哪里来的水，摸起来怎么这么恶心啊，阿湫，我们屋顶是不是漏雨了？可是外面也没有下雨啊。”
她看不到那些触手，那些焦躁的，张牙舞爪的，想要将她包裹碾碎的透明触手。
薛沉景站起身，捏住自己的袖摆，一下一下温柔地将她脸颊上的黏液擦掉，嘴角勾起一缕笑，眼瞳中却不带笑意，说道：“可能是昨夜下雨后，积聚在瓦片里的水，等吃过午饭，我好好检修一下屋顶。”
虞意点点头，立即从他手下退开，坐到一旁去，一脸乖巧地等待薛沉景做饭，夸赞他道：“南有龙兮在山湫，阿湫就是这山湫里的龙，什么都会。”
薛沉景还悬在原地的手微顿，垂下手走回灶台前，重新拔起菜刀切那一块五花肉，漫不经心道：“我爹确实是据此给我取的字。”
“字？”虞意面露惊讶，她一直以为这是他的名，“那阿湫的大名是什么？奇怪，我们都成亲了，我为什么不知道你的大名？”
薛沉景：“……”
系统“咳咳咳”地狂咳起来。他的大名可不兴说啊，女主作为穿越人士，她手里拿着的是《惊潮》的剧本，在她的认知里，“薛沉景”可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反派。
说了，这出戏就没法演下去了。
薛沉景明白它的提醒，不动声色道：“薛湫，这就是我的大名。”
反正“湫”这个字只是薛行止给他备选的表字，他尚未及冠，还从未对外使用过这个字。
虞意立即被他说服，双手交叠在身前，趴在桌子上看他做菜。
薛沉景生在豪商之家，从小到大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哪里会洗手作羹汤，偏偏系统发布的任务，非得让他亲力亲为才算数，大少爷一边气得摔盆砸锅，一边又不得不忍辱负重。
这几日全靠系统给他指挥，偷偷练习了数次，才勉强熟练一些。
这栋山间的小屋是地浊所化，但要吃进肚子的食物却不能依靠地浊，否则他们俩吃上两口，就得双双殉情于这破山沟里。
厨房里的这些菜油、调味和大米，都是他给地魔套上一层人皮，连夜去镇子上采买来的。
然而，虞意要的吃食一日比一日刁钻难做，薛沉景每每为了做出她点的菜，都要遭受不少折磨，心中的憋闷自是难以言喻。
今日这道回锅肉更甚，薛沉景在系统咋咋呼呼的指挥下，滚油飞溅，手上被烫出好几个泡，身后的触手几次三番都想将这屋掀了，又在系统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冷静下来。
——镇剑石，他必须要打开镇剑石，拿到里面的淬器台。
在薛沉景又一次被滚油溅上手背而忍不住想要掀锅时，系统叫道：“主人冷静！冷静！马上就可以出锅了！你做得很好，简直就跟菜谱上一模一样，肯定很好吃！”
薛沉景紧蹙的眉头能夹死苍蝇，一脸苦大仇深地忍住了。
虞意托腮看着他在灶台前，明明手忙脚乱，却偏还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耳边听着系统声嘶力竭的呐喊，就跟打仗似的。她紧抿唇角，好辛苦才没有笑出声。
薛湫，她怎么就捡到了这么一个可爱的相公。不，不应该说是她捡的，应该是他主动贴上来的，毕竟他身上还带着一个攻略系统，而她，是他的攻略对象。
虞意最开始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时，还有些发懵。
不过很快，脑海里的信息就告诉她，在她穿入这本叫做《惊潮》的小说中后，为了避开和男主裴惊潮的交集，她烧毁原主居住的小木屋，跑到了这一处偏僻的凡间小镇。
她在隐居于此的时候，邂逅了镇子上的商户之子，为了彻底打碎自己的女主光环，虞意和他成了亲，并成功地将大少爷忽悠到这深山老林里，与她一起隐居。
他们已经隐居于此三年。
虞意摩挲着下巴，根据这几日从系统里听来的信息，她总觉得这段经历有些奇怪。
首先，他们已经在此隐居三年，薛湫为她做了三年的饭，却还这般手忙脚乱，需要系统指导才知道如何下厨。
其次，他们都在一起三年了，薛湫攻略了她三年，她竟然都毫无所动。就算明知他是带着目的接近自己，以她的脾性，她大概会有意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动心。
但薛湫这一身皮相，实在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虞意深知自己的德性，不可能这般坚如磐石。就算不会爱上他，但好感度也绝不可能这般低。
最后，也是最让虞意在意的是，方才薛湫为她擦拭脸上的水，抬手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她身体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要与他亲近，而是感觉危险。
她后脊发凉，立即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身体里每一寸肌肉都不由绷紧，尖叫着要离他远一点，差一点就忍不住一脚踹到他身上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虞意觉得古怪。可脑海里的认知，又切切实实地告诉她，眼前的男子就是她成过亲拜过堂的相公。
成过亲拜过堂么？虞意视线无意识地追逐着薛湫的身影，若有所思。
……
薛沉景这一顿饭虽然做得艰难，但好在在系统手把手的指导下，出来的成品味道还不错。系统见虞意吃得双眼笑眯眯，一脸满足，总算松了口气。
“看吧，我就说主人做的很好。”系统鼓励自家宿主道，“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主人你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薛沉景为虞意夹了一筷子菜，温柔一笑，心里冷冰冰地问道：“好感度。”
系统：“……”
系统顿时不做声了。
等虞意用过饭，薛沉景把盘子里剩下的饭菜都吃光了，虽然下厨的时候被烫得惨了些，但成品的味道的确不错。
何况这菜是出自他手，岂有浪费之理。
薛沉景收拾完碗筷，还得去给她那只丹顶鹤蒸鱼。这不像是只鹤，更像是头猪，一顿能吃八条鱼，生的它不喜，太熟的它同样不喜，咸了不行淡了也不行。
而且，鹤师兄很不喜欢薛沉景，找到机会就想要冲上来啄他一口。这畜牲也懂得趋利避害，不会在两人单独相处时攻击他，只会在虞意在时，偷偷摸摸地啄他。
薛沉景每一天，从睁开眼睛到他夜里入睡，可能会动八百次念头想要杀了虞意，但绝对会动八百零一次念头，想要杀鹤师兄这只扁毛畜牲。
但他不能杀，系统说，如果他杀了鹤师兄，虞意对他的这点可怜巴巴的好感度肯定会瞬间清零，且难以挽回。
所以，为了完成那该死的系统任务，打开镇剑石，薛沉景只能继续忍辱负重。
薛沉景给丹顶鹤送鱼，又被那畜牲逮着机会啄了两口，偏过头，果然见虞意正从屋里出来，朝他们走来。
鹤师兄知道，他不敢当着虞意的面揍它。
连一只畜牲都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欺负到他头上了！
“主人！主人！好感度百分之六了！你要珍惜啊！”系统慌忙大叫。
薛沉景杀心微微一滞，忍住了掐断丹顶鹤脖子的冲动，在系统的唠叨下，扼住满心杀念往回走。
“阿湫，我看你手背上好像被烫伤了，我帮你擦点药吧。”虞意走到他面前，手里托着烫伤膏，仰起脸对着他微微笑道。
薛沉景愣了一下，立即将手背到身后，他手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疯狂蠕动，片刻后，在那原本光洁的手背上，挤出两个红通通的水泡来。
虞意催促道：“把手给我呀，你别藏着，我先前都看到了。”
薛沉景听话地将手递给她，少年的手掌修长，骨感分明，手心一如既往地冰凉，如同冬天的晨雾，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湿冷，被烫到泛红的皮肤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虞意捧住他的手，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仰起来脸瞪向他，又责怪又心疼地说道：“你以后受了伤不要自己藏着忍着，擦点药很快就好了。”
她的双眸艳若桃花，睫毛纤长卷翘，眼中映着明媚的阳光，像含着一池温泉水，温暖又甜蜜。
薛沉景不由在她甜蜜的双眼中失神了一瞬，然后清醒过来，在心里问道：“好感度。”
系统：“……”好感度好感度，你一天要问八百遍好感度！每次问完都要生气，还要它来哄，到底有完没完了？
现在气氛这么好，系统不想破坏，没有理他。
系统不回，薛沉景也能猜到。这个女人惯常都只是嘴里说得好听，长着一副柔美甜蜜的眉眼，望着他时，好像全副身心都挂在他身上，一副好喜欢好喜欢他的样子，其实心比谁都硬。
哼，铁石心肠说的就是她。
薛沉景一直都觉得，人虽然很聪明，但也很好骗。他只需要在他们心里植入一个牢不可破的认知，他们的大脑就会自动为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完善和合理化它的存在。
就像离山剑派后山那群守石弟子，就像万喜门那三个人。
他把“自己是她相公”这个认知植入到虞意心里时，虞意也自动为他编织了一个合理的来历，且听上去还不错。
但是，她对她的相公好感度却只有百分之三。
薛沉景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眼中的神色越来越阴沉，心中又开始躁动。
虞意浑然不觉，埋头在他身前，指上蘸取烫伤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烫红的手背，边涂还边轻轻地呵气，小声道：“不疼了不疼了。”
鹤师兄吃完鱼，迈着长腿走过来，不屑地“嘎”了他一声。
薛沉景阴沉的眸转过去，杀气腾腾地看它一眼，丹顶鹤被他看得浑身一凛，羽毛全都炸起来，扑腾翅膀奔到虞意身后，嘎嘎嘎地告状。
虞意推了它的脑袋一把，轻斥道：“别捣乱，阿湫怎么可能会凶你？”
薛沉景眯起眼睛，还敢恶鸟先告状，简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不经意地往上抬了抬手，袖摆内腕足蠕动，墨色的袖口从他手臂上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两条鲜红的血愣子，血愣的边缘呈现密齿划过的痕迹，一看就是丹顶鹤的杰作。
虞意大惊失色，将他袖子又往上推去一截，露出更多的血愣，“你手臂上怎么这么多伤？”
薛沉景连忙把袖摆拉下，遮掩住伤口，抽回手背到身后，垂下眼睫低声道：“我没事，一点也不疼，我知道鹤师兄不是故意的。”
在虞意身后，丹顶鹤大张着嘴，一双小小的鸟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嘎？”
它明明啄的是他左手，而且根本没有用力！伤口怎么可能跑到右手去？
虞意转过身，抓住鹤师兄的鸟嘴批评它，罚它晚上不准吃饭。
薛沉景嘴角扬起，突然之间，心情大好。

第8章 云山雾瘴（6）
春日多雨，白昼不长，尤其在这幽深的山壑深谷里。不到酉时，天色就暗了下来，小木屋里亮起橘黄的灯光。
屋檐外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油灯火焰摇曳，忽然被风吹得噗呲一声，熄灭了。
虞意裹着毛绒毯，不知不觉坐在蒲团上打起瞌睡，这地方灵气断绝，她经脉里的灵力一直没有完全恢复，但她还是没放弃，每日都要打坐修炼许久。
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薛沉景向虞意走近，脚步声轻不可闻，屋中唯一亮着的油灯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映到地上，随着他的靠近，那影子渐渐攀上她铺开在地上的裙边。
影子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不断蠕动着，让他的身影没有半分人的轮廓，影子忽而膨胀开，翻出几条狰狞的触须，缠绕到虞意身上。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人，脑袋轻轻一点，身子晃了晃。那投映在地上的影子就像是突然受惊了一般，倏地缩回触手，重新恢复人影模样。
虞意半梦半醒地掀了掀眼皮，含着软糯糯的鼻音，喊道：“阿湫？”
薛沉景沉默片刻，走过去蹲到她身边，低声道：“累了就去床上睡。”
“不行，我在等你，而且我这一个大周天还没有运转完。”虞意眯着眼睛，身子摇来晃去，分明已经想睡到不行，她含糊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定居，应该找个有灵眼的地方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又垂着头睡着了。
薛沉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灵丹，硬是将这指甲盖大小的灵丹切分成三等分，挑出一小块喂进她嘴里。
虞意体内灵力一直不恢复的话，她肯定在这里待不下去，但若是恢复得太快……薛沉景一想到自己被她剑灵抓烂的脸，就心有余悸地嘶一声。
照他最初的想法，他恨不得每天都给虞意喂地浊，让地浊里的污秽恶浊吞噬她的金丹，将她的灵根侵蚀干净，让她变成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这样她就只能依赖他，就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成为一个一心一意只需要爱他助他完成任务的傀儡就好了。
但系统烦人得很，他一想这么做，它就在他的脑子里尖叫，用任务失败来警告他。
当他被虞意打的时候，也没见它这么护着自己。
所以，薛沉景只好每天喂她一点灵丹，就让她这么每天只恢复一点点就好，让她没有足够的灵力再对他动手。
他喂完灵丹，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无形的触手慢慢在空气中蠕动，将两人都怀抱在其中。
虞意于浅眠中，仿佛落入了黏稠的寒潭中，黏湿的气息从她的每一寸毛孔渗入，脑海里又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潮水人声，好似每一根神经都被人攥在手里，向她输送着不容置疑的信息。
——我是你的相公，你应该要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虞意于睡梦中呓语出声：“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薛沉景眸中微亮，兴致勃勃地问系统：“现在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百分之六。”
薛沉景眼里的欣喜消失，神色又变得阴沉，垂下眼死死盯着沉睡中的人。
——不对，你喜欢得还不够，百分之六算什么喜欢，你要百分百地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虞意脑海里发胀，不舒服地哼出声，薛沉景依然没放开她，那双乌黑的眼瞳里，银白色的竖直瞳孔越张越大，几乎占据半个眼瞳，内里伸出的无形细丝仿佛飘飞的菌丝，贴附在虞意脸上。
薛沉景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她滑腻的脸颊，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空气中蠕动的触手都拥挤在他们身周，腕足缠绕上虞意的手腕，腰肢，脖颈。
一条触手圆润的末梢抵在她唇下，感受着她呓语时，吐出的温热呼吸，在她下唇上轻蹭。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你还可以更喜欢我，再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嗯，好，喜欢喜欢你……”虞意低喃。
薛沉景再次问道：“好感度。”
系统无语，每晚都这样，每晚都这样！宿主不厌其烦，它都回答得有些累了。系统实在无奈，依然如实回道：“百分之六。”
薛沉景胸腔起伏，重重吸了一口气。那一刻，满屋的触手暴怒地膨胀开，将小木屋挤得从内爆开，四面的木墙和房顶崩裂飞出，在细雨里化成雾气。
雨丝直接打落下来，在那一团庞大的触手上溅起清晰的水花轮廓。
虞意在触手环绕下，没有一丝雨水落到身上。她脑海里的声音不间断地响着，恳求着她。
——喜欢我好么？再多喜欢我一点，求求你再多喜欢我一点求求你求求你再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静谧的山谷内，鹤师兄毫无所觉地单脚立在温泉水中，细长的脖颈扭转到身后，插进翅膀里沉睡。
山谷内的雨丝忽然变得奇怪，细雨在半空震颤，仿佛正处于极强的声浪冲击下，但细细去听，却又听不到任何声响。
虞意嘴唇动了动，终于承受不住，吐出几不可闻的低喃，“疼……”
系统惊慌失措，尖叫道：“主人，主人，快住手，女主说她疼了——”
薛沉景雪白的瞳孔蓦地一缩，周围的虹膜重新包裹上来，将那诡异的竖直瞳孔重新包裹入眼底深处，他恢复了属于人的眼瞳，表情有些怔然。
半空震颤的雨丝恢复正常，重新落下。
地浊的雾气从雨中飘逸出来，将崩裂的小木屋复原。桌案上的小油灯摇晃一下，烛火重新亮起。
薛沉景垂眸盯着怀里的人，有些丧气道：“还是没变么？”
系统没出声。
可恶，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就不能再多喜欢他一点吗？只有嘴上说得好听的骗子！
薛沉景气急败坏，一把推开虞意，任由她倒在地上，站起身往外走。
雨帘里忽然冲来一个血红色的怪物，四肢并用地冲到他身前，牙齿兴奋地咯咯响，下巴上挂的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口水。
“烦死了。”薛沉景怒道，一脚将它踹回雨帘中，抓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再用力撕下袖摆揉成一团砸出去。
骨魔倏地跳起来，叼住袖子，小心翼翼地护住不被雨水打湿，欢快地跑入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薛沉景抱膝蹲在房檐下，肩膀微颤，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努力忍回眼泪。不然骨魔又会像闻见屎味的狗一样兴奋地冲过来，没眼力见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心里浮出一枚灰白色的古朴石头，石头呈不规则形状，像一座缩小的山脉，被他托在掌心。正中用狂草铭刻着一个“镇”字。
薛沉景再次尝试打开它，却依然徒劳。
山谷中夜色深浓，只有小木屋中的一点烛火光晕，薛沉景垂头丧气地倚靠在门边，在春夜寒风中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盯着手中镇剑石发呆，看上去别提有多可怜。
过了好一阵，系统才弱弱地在他耳边叮了一声，给他发出一个临时任务，督促他将女主抱上床榻，为她掖好被角才能离开。
系统小心翼翼道：“女主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会生病的。”
薛沉景五指收握，收回镇剑石，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轻哼，带着浓浓的鼻音，“病死她算了。”
“主人，女主要是死了，你就再也打不开镇剑石……”
系统话没说完，薛沉景已经站起身，走回屋内俯身抱起她，送入内室的床榻上，系统在他耳边叫：“轻点轻点，你要温柔点。”
薛沉景不耐烦道：“闭嘴。”
在系统的唠叨下，他忍住想直接将她丢上床的冲动，放轻了一点力道，弯下腰将她放平在榻上，又抖开被子给她盖上，转身就想走。
系统就如同一个操碎心的老妈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得将她头上的朱钗都取下来，不然她这样睡着会不舒服的。”
“她舒不舒服跟我有什么关系。”薛沉景冷漠脸。
系统叹气，它的宿主简直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就是因为你这么不体贴，女主才不喜欢你，好感度才一直提不上去。”
薛沉景恼怒：“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她！”
系统：“…………”
为了好感度，他那么多都忍下来，取一个发簪又算得了什么？薛沉景重新坐回床沿，半俯下身，一一将她发髻上的头饰都取下来，搁到床前几案上。
“这下总行了？”薛沉景哼道。
系统：“……”
薛沉景：“说话。”
“行，完全行，主人真棒。”系统无语，您可真难伺候。
造孽啊，它为什么就绑定了男主，它要绑定它可可爱爱的女主，它想和女主贴贴，要是绑定的是女主，它现在一定很快乐。
薛沉景正欲起身离开，脖子忽然被人勾住。
虞意竟然挣扎着醒了过来，她纤细的手臂从被褥里伸出，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更低地往自己身上拉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喃喃道：“相公，我又独自睡着了吗？”
薛沉景手肘撑在床上，僵硬着身子往后退，偏头看到虞意微微睁开的眼眸，调整好语气，温声道：“很晚了，快睡吧。”
虞意揉一揉眼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摇头道：“不要，我现在还不想睡，我不是说了一直在等你吗？”
以往时候，都是她已经睡了，薛湫都还在忙碌，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等虞意醒来时，他早就已经起身。以至于，虞意竟丝毫没有在醒着时和他同床共枕的记忆。
薛沉景没听明白她的暗示，轻轻拍一拍她的额头，哄道：“你睡你的，等我做什么？我厨房还没收拾完。”
“别收拾了，明日再收拾也不迟。”虞意环住他脖子不放，一条腿又从被褥下伸出来，勾住他的腰，乌黑的眼瞳在烛火光晕中微微荡漾，有些羞赧道，“我当然是等着相公一起做夫妻之间的事。”
薛沉景愣住，“嗯？”
虞意眼眸微眯，在昏黄的灯光下，她从薛湫那双略微红肿的桃花眼中看到了清澈的愚蠢，他似乎根本就没理解什么是夫妻之间的事。
他们拜过堂成了亲，孤男寡女在深山老林里隐居三年，难不成竟然从没有圆过房？
难怪她都没有这方面的印象，这太不合理了。
系统比薛沉景更快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提醒道：“主人，在女主的认知里，你们已经成亲三年了，你不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老练一点啊。”
薛沉景：“……”
虞意：“……”
系统还刻意强调了“在女主的认知里”，这句话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虞意心中思忖，忽而听到薛湫轻声道：“好啊。”
她诧异地看过去，只见少年低垂着眼，深深凝视着她，他眼中的无措早已消散，伸手将她鬓间青丝撩到耳后，手指顺势滑入她颈后，托住她的后脑。
冰凉的指尖激得她小小哆嗦一下，后颈上麻酥酥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看上去是一个准备亲吻的姿势。
他们两人靠得极近，鼻尖错开，呼吸碰在一起，隔着那么微末的一点距离，虞意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嘴唇上湿冷的气息。
她眼睛不由睁大，心跳漏了一拍。
薛沉景托住她后脑的指尖微微用力，虞意睫毛剧烈地一颤，晕了过去。
环在颈项上的手臂软软地滑落，薛沉景撑起身，暗松一口气。
但是光将她捏晕过去显然交不了差，明天她醒过来肯定会产生怀疑。薛沉景凝眉思索片刻，再次俯身凑近她。
睫毛遮挡的阴影下，他漆黑的瞳孔逐渐拉长，化作银白色的尖针，蛊惑的低语再次钻入虞意的脑海。
——你相公很厉害，非常厉害，我们双修到天明，你最后累得晕了过去！
系统原本都打算礼貌关机了，瞥见自己宿主的骚操作，它沉默了半晌，疑惑道：“主人，你是不是不会啊？”
薛沉景愣了一下，回想起自己被她剑上电流电得失态，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她斩断数条触手，抓烂脸骨那一回，对这种事心里只有抗拒。
他垂下眼轻蔑地瞥一眼虞意，冷声嗤道：“只有人类才会沉溺于这种低级的肉丨体交欢。”

第9章 云山雾瘴（7）
年轻女子的身躯柔软温暖，抱在怀里其实是很舒服的，尤其是现在散了衣襟后。
比起美色来说，她身上暖烘烘的体温要更加诱人些。薛沉景将手贴进她柔软的腹部，感受着她身上令人熨帖的温度，如同在冰天雪地里呆久了，冻得麻木之时，忽然被人赏赐了一个趁手的暖炉。
他的指尖都被烫得烧起来。
薛沉景舒服地眯起眼睛，不自觉收紧手臂，恨不得将她完全贴到自己身上，早就不记得自己刚开始的时候表现得有多嫌弃。
系统无语：“……”它还是头一次见到把女主当暖宝宝使用的男主！
他倒是舒服了，女主看上去明显不太舒服。
系统心疼道：“主人，你不要用你冷冰冰的手去冰女主肚子，女孩子的小腹受凉，会肚子疼的。”
薛沉景只顾自己快乐，全然不管别人死活，浑不在意道：“她疼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虞意也感觉不到他做了什么。
系统：“……”可恶，渣男！
系统跟了薛沉景五年，深知自家宿主不吃点苦头绝不听劝的臭德行。
它身为女主的辅助系统，在最开始绑定错人，让女主孤独地流落异世五年，已经算是犯了大错，现下当然见不得女主被随便欺负。
【系统：叮——警告！经系统判定，宿主现在的行为有损攻略对象身心健康，不利于攻略任务的顺利完成，请立即停止该行为，与攻略对象保持半尺以上距离，否则，系统将为女主开启自动防御机制。】
薛沉景：“？？？”
他挑衅一般将怀里的暖炉抱得更紧了，虚空中吐出一团团透明黏湿的腕足，将整个床榻间塞得满满当当，一圈一圈裹在虞意身后，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不悦道：“你找死？”
【系统：警告无效，自动防御机制已开启，开启时长六个时辰。】
系统声音落下的同时，薛沉景便感觉掌心忽然一阵刺痛，好似有万千钢针从虞意里的肚子里钻出来，扎进他的手心里。不止是手掌，只要与虞意肌肤相贴的地方，都传来被针扎的刺痛。
这种尖锐的刺痛竟让他无法忍受。
拥挤在床榻间的触手飞快缩回，带动得床幔飞扬。油灯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室内灯火摇晃，薛沉景倏地松开她，往后退开，低头去看自己手心。
他手上没有一点伤口，离开虞意后，掌心的刺痛也立即消失。薛沉景试探着伸手触碰虞意的脸，指尖刚碰到她，立即便被蛰得缩回去。
虞意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长满了无形的尖刺，一碰就蛰人手。
薛沉景没好气道：“你做了什么？”
系统虽然事干得硬气，但却很怂包，弱弱地解释道：“我、我用积分给女主兑换了一件五彩霞衣，只要穿上它，旁人碰到她，就会被刺疼。”
薛沉景：“……”
他沉默片刻，当真被气笑了，咬牙切齿道：“你用我做任务得来的积分，兑换了一个鬼东西，用来防备我？”
系统不吭声。
薛沉景一个人坐在床边生闷气，对着这么一个无形无质又偏心眼的系统，他当下确实没什么办法。
不过没关系，等他得到他想要的，他就亲手送这个破烂系统和它所谓的女主归西。
薛沉景靠坐在床榻前的地上，阴沉沉地盯着躺在床上沉睡的人。
人体有三火，心君火，肾臣火，气海民火，薛沉景三火尽失，他整个人都犹如冰窟一般，从内到外都是冷的。方才怀里感受到的那一点暖烘烘的体温，也在离开虞意后，迅速地冷却下去，比之前还更冷了一些。
薛沉景回过头，从床上扯下被褥，就着虞意残留在被褥里的体温将自己裹进去。
为确保万无一失，薛沉景半夜里还坐起来，隔着一段距离，瞳孔里的细丝飞扬出去，渗入虞意灵台，为她加深“你相公真的很厉害”的印象。
到天快亮时，他又再次巩固了一遍。
薛沉景只需要向她心中植入这个念头，余下的，她的大脑会自动脑补完成。
浑浑噩噩间，虞意做了许多难以启齿的梦。她这辈子，穿书前后加起来，统共活了二十四年，八千多个日夜，加起来都没有做过这么多的春丨梦。
以至于，等她从昏睡中醒过来后，都好像还躺在云端，浑身飘飘然，四肢更是酸软无力，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如同被掏空了。
虞意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双眼无神地望着上方深色的床幔，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相公很厉害”，天知道，她现在脑子都还没有彻底清醒。
过了好半晌，她才偏了下头，意外地看到了沉睡在床榻一侧的人。
薛湫面向着她，侧身躺在床榻外侧，还没有醒。他们中间横亘着一个枕头，仿佛楚河汉界，将他们分隔开，大半的被褥都被他裹在身上。
虞意手脚冰凉，难怪睡着时，总觉得冷。她知道薛湫畏寒，便也不跟他计较抢被子之事。
外面天光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薄纱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几缕碎发搭在额间，黑发下压着英挺的长眉。
他的睫毛纤长浓密，如同用墨笔勾画而成，虞意发现他右眼眼皮正中有一颗细小的红痣，睁眼时，这颗小痣就会被叠进眼皮的褶皱里。
她忍不住伸手点了点那颗小痣，指尖顺着挺直的鼻梁往下滑。
薛沉景的皮肤很白，衬得唇色略有几分艳红。她着迷地抚摸着他的脸，一边思忖，他们昨晚上……真的做过了吗？
虞意扭动着凑近他一点，指腹按上他的唇，细细感受他嘴唇的轮廓和触感。
随后又从被子里拉出他的手，先用手丈量了一下他手掌的大小，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下，又轻轻揉捏过他的指节，一根一根仔细查看他手指的形状。
薛沉景装不下去，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睛。
为了让一切看起来都很逼真，他昨夜一直留在房间里，听虞意在睡梦中哼唧了一晚上，今早也故意躺在这里，等着跟她一同醒来。
却没想到，她醒来后就对着自己一通乱摸，简直就如色中饿鬼一般。她刚一碰到他的时候，他就被她身上的刺扎醒了。
“你在摸什么？”薛沉景在被子下隔开她的手。
虞意又伸手握回去，继续揉捏他的指节，秀气的眉微蹙，一脸困惑道：“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相公摸起来的手感似乎和昨晚不太一样？”
薛沉景闻言，立即撇开眼，浓密的睫毛挡住他闪烁的眼神，从她手里抽回手，翻身掀开被子，起身背对她穿衣。
身上的刺痛消失，他默默吐出一口气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我当然不是怀疑还有别人。”虞意说着，又伸长手臂，用力抓一把他的屁股，感受着掌下的触感。
薛沉景只觉得自己屁股像是被狼牙棒锤了一下，他痛得浑身一震，半披着衣袍往前跳开两步，远离床边，回身一言难尽地瞪向她。
虞意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薛沉景有苦说不出，哑声道：“你别随便碰我。”他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僵硬，害怕虞意起疑，只好补充道，“我怕我会忍不住。”
幸好，他听过一些人间的淫词话本。
虞意噗嗤笑了一声，她听话地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手一张一握，琢磨刚刚的手感，若有所思道：“我就是觉得，现在的你摸起来要比昨晚真实许多。”
薛沉景：“……”
系统叹气道：“看吧，我就说女主很聪明，你是骗不过她的！”
虞意听到系统的声音，眉梢轻轻一动，看来薛湫的确是在骗她。
薛沉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圆下去，迅速将衣袍裹到身上，匆匆丢下一句“别胡思乱想”，就转身出了房间，说要去为她熬粥做早饭。
他蹲到厨房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看看好感度。”
系统很开心道：“百分之九了主人，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薛沉景慢慢睁大眼睛，脸上的惊喜像花一样绽放开，一扫连日来委曲求全的阴霾，整个人都变得开朗明媚，不敢置信道：“真的？”
他先前努力了那么久，好感度都一直在百分之六上下浮动，没想到一夜过去，好感度竟然猛增到百分之九。
薛沉景沉思片刻，悟了。
为了早日完成这个该死的系统任务，他不介意再多牺牲一点色相。
薛沉景问道：“你那个霞衣，什么时候失效？”
系统：“还有半个时辰。”
……
厢房内，虞意也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雪白的寝衣裹在少女纤薄的身躯上，隐约透出内里肌肤的肉色。她轻轻拉开衣领，光滑的绸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虞意对着镜子左右照看，没在身体上发现一丝昨晚激烈的痕迹。
他们明明没做过。但在自己脑海里，她还记得她相公很厉害，他们决战到了天明，最后是她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虞意盯着镜中投影，慢条斯理地往身上穿戴衣衫，半晌后，她眼中神色渐渐沉静，想通了。
她不介意薛湫是带着系统任务来攻略她，但她介意薛湫任意更改她的记忆和认知。
在这里隐居的三年，想来都只是“在她的认知”里的三年。他们究竟相处了几日，薛湫又究竟是不是薛湫，她都全然不知。
她分辨不出那些有关他的记忆，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假。既然分辨不出，那就全都当做是假的就好了。
虞意倒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作为被攻略对象，她对薛湫来说，应该还挺重要的。
她穿戴齐整，梳理好发髻，伸手抽开妆屉，葱白的指尖从排列整齐的朱钗上滑过，选了一支石榴簪子插入发髻，对着镜子甜甜地微笑。
簪子以赤红的珠子串成，压在鸦青的发髻间，衬着她脸上甜蜜的笑颜，十分鲜亮可爱。
屋外忽然爆出一声巨响，虞意按压发簪的指尖一顿，提裙匆匆跑出去，紧张道：“阿湫，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位于木屋前侧的厨房乱七八糟，垮塌了一半，阳光从薄雾蒙蒙中穿透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灰。
“别过来。”薛湫背对着他，恶声恶气地说道，他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厌憎让虞意不由愣了一下。
薛湫浑身紧绷，低垂着头，肩膀在金色的浮灰中轻颤，看得出来，他正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虞意能从后看到他紧扣在灶台上的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突。砖石砌成的台面在他的手指下寸寸崩裂。
在柴火上咕噜噜沸滚的砂锅裂成两半，滚烫的白粥泼洒下来，大半都浇在那双紧扣台面的手上。
虞意倒吸一口气，抬手捂住嘴，目光落在他被白粥烫红的手背，惊讶道：“阿湫，你怎么了？”
她语气里盛满担忧，却没有上前半步，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朝着温泉湖的方向。鹤师兄听到响动，扑腾起翅膀，从湖中飞跃到她身后来。
虞意又感觉到了那种令她浑身发冷，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尖叫的威胁。她听从了自己身体发出的本能警告，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主、主人……”系统小心翼翼地呼唤它的宿主，此时却也词穷得不知该如何安抚他才好。
在半个时辰前，它才向宿主高兴地播报了女主对他的好感度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九，只差那么临门一脚，主线任务完成，副线剧情就会跟着解锁成功。
可就在这半个时辰里，好感度开始缓慢下降，最后再次定格在了百分之六。
任谁在刚刚得到好消息，瞬间又被打回原地后，都不会开心。尤其它的宿主还是个不太擅长控制自身情绪的人。
系统十分无奈地看一眼自己的女主，它也实在没能想到，虞意竟然这样难以攻略。
……
熬到软稠的白粥即使从砂锅中漏出来，也还在咕噜噜地冒着泡，热乎乎的蒸汽拂来薛沉景鼻间，软糯甜香，但是灼烧在他手背上，却无比刺痛。
因为太过用力，薛沉景手背上的水泡破开，渗出的血很快染红了白粥。
躁动的骨魔从山林间奔出来，被主人强制性的命令压制在原地，焦躁地在原地刨土，口水流淌了一地。
哒哒哒的撞齿声遥遥传来，虞意听到了这奇怪的声响，疑惑地往树林的方向打望。
鹤师兄感觉到危险，在旁张嘴拖拽她的袖摆，想将她拉上自己后背，离开这里，离开那个阴晴不定的奇怪家伙。
就在虞意打算跳上丹顶鹤后背跑路时，腰上忽然一紧，有什么东西，如蛇一般飞快缠上她的腰肢，猛地将她扯离丹顶鹤身边。
整座木屋被一股无形之力挤裂，崩塌。鹤师兄被阻拦在外，闯不进来，只能用尖锐的鸟喙狂啄挡在身前的无形阻碍，每啄一下，长长的鸟喙都会陷进去，又滑又黏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它双翅大张，焦急地叫唤。
虞意浑身上下都被那蛇一样的东西缠绕紧缚，冰凉滑腻的触感紧贴在她皮肤上，这种感觉让她似曾相识。
脑海里闪过几幅记忆碎片：浓雾遮掩的山道，空气中拥挤蠕动的触手，钻入她嘴里，渐渐泛出粉色的腕足末梢。
现下，她就和那复苏的记忆碎片当中一样，被触手拖拽到薛沉景面前。
薛沉景转过身，忍受着她身上五彩霞衣的尖刺，对她伸出双手，“虞意，我手背烫伤了，很疼，帮我擦点药，好吗？”
少年面色苍白，眼眶通红，眼泪压在浓密的睫毛下，覆盖住黑润的眼瞳，只要轻轻眨眼，泪珠就能从眼眶里掉下来。
他此刻的唇色更红，几乎滴出血来，下唇上带着咬出来的牙印。
虞意被触手吊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瞳里深深印着他含泪的模样，喉间不自觉吞咽了两下，声音发涩地说道：“你、你先把我放下来。”
她话音未散，双脚就落到实处，只是腰间的紧缚感并没有消失，无形的腕足还牢牢握着她的腰。
虞意脑中被篡改的认知开始恢复，此时脑子里混乱得很，一时间是她与薛湫在这山间小屋中生活的画面，她托腮笑看他手忙脚乱地炒菜，蹲在屋顶上检修瓦片。
一时间又是血色弥漫的浅滩，他从后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心口。
虞意太阳穴突突地胀痛，艰难地梳理脑海里的记忆，从腰间锦囊取出烫伤膏，涂抹他烫伤的手背。
她指尖每一次触碰他的手背，都有针扎的刺痛扎进他手骨里，薛沉景咬牙忍受，哑声问道：“你可以再多喜欢我一点吗？”
虞意诧异地抬起头，“什么？”
薛沉景紧紧盯着她，眼中有着疯狂翻涌的情绪，控制不住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滑，目光逼视着她。
“你对我的好感太低了，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要你喜欢我，再多喜欢我一点，求求你再多喜欢我一点。”
眼前的人看上去实在有些癫狂，虞意下意识往后退，但是视线却离不开他，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会被男人的哭颜蛊惑到。
薛沉景一句又一句的哀求声传入她耳中，虞意觉得无比熟悉，她好像曾经听过无数遍，不断不断地说着不够，哀求她再多喜欢他一点。
她退一步，薛沉景就往前一步。整个身影都罩在她身前，这样朝她逼近，实在很有压迫感。虞意脸颊上甚至落了几滴从他下颌滴落的眼泪。
她眨了眨眼，擦掉滴到脸上的泪，愣愣地盯着他说道：“你的眼泪好大颗啊，像珍珠一样。”
如果是真的珍珠就好了。
薛沉景愣了下，情绪都被她打断，不上不下地哽在心口。
他沉默地盯着她须臾，锲而不舍地伸手解自己的腰带，丢开腰封，褪下外袍，扯开衣襟。
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贴，尖刺让他身体不住颤抖，肌肤都泛出粉色，含着浓浓鼻音说道：“你喜欢我的模样吧？喜欢我的身体？你可以看可以摸，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再多喜欢我一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虞意被逼得几乎仰倒在身后无形触手绞缠而成的肉床里，她睁大眼睛，乌黑的眼瞳中倒映出他一副楚楚可怜却又无比强势，祈求她垂怜的模样，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是，大哥，你们做攻略任务的，都这么卖力吗？

第10章 镇剑石（1）
虞意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推拒他的脸，薛沉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虞意的手便不由一顿，立即想要缩回。
不知为何，她每一次触碰他，他看上去都好像很疼的样子。
薛沉景反而握紧了她的手，歪头将自己的脸颊贴进柔软的手掌，谄媚地轻蹭，湿漉漉的眼睫毛抵在指腹，温热的泪珠顺着手指流入指缝，染湿她的手心。
哭到发红的眼眸里，满是祈求之色，像是一只竭尽全力讨主人欢心的狗。
“娘子，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会给你熬粥，给你煮你喜欢吃的菜，给你做点心，陪你看日出，陪你听雨，为你烘干衣裙，你衣服破了我也可以给你缝好。”
“你可以喜欢我吗？”
薛沉景说的这些，都是他这几日为她做过的——来自系统发布的临时任务。
要不是虞意能听见系统声音，她几乎是肯定的，会被他这样的表象所欺骗，当真以为他爱自己已经爱到疯魔，爱到不可自拔。
饶是虞意心里很清楚，但薛沉景这样哭着求她的样子，也实在让人把持不住。
她听到叮一声响，如同游戏通关的音效。
【系统：叮——攻略对象好感度峰值突破10%，恭喜宿主完成第一阶段主线任务：与君初相识。宿主充满爱和柔情的付出，成功地让攻略对象对您印象深刻，在她心中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温暖了那颗冰冷破碎的心。】
虞意：“？？？”不，他只是突然哭得有点好看而已。
【主线任务完成，副线剧情“离山镇剑石”已解锁。】
俯在身上的人立即起身，松开她的手，迅速收敛了脸上谄媚而祈求的神情，长舒一口气道：“终于！”
薛沉景眼睫毛上还垂着泪光，狂喜地大笑出声，看也没看虞意一眼，毫不留念地转身走开。
蠕动的触手飞快从虞意身后抽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重新套到他身上。
虞意从半空跌坐到地上，眨了眨眼睛，都没反应过来。
——这狗男人，变脸的速度要不要这么快？！
薛沉景挽起袖摆，五指成爪，用力地抓烂自己手臂，一边疼得抽气，一边蘸着淋漓的鲜血在空地上画出一个血红的法阵。
他勾勒出的每一条阵线都染着鲜血的赤红，血腥气很快弥散开，令人想要捂鼻屏息。
但随着最后一条阵线落下，法阵成型时，那阵中的血气却倏地收束，整个法阵一下清透无比，仿佛山间的清泉，甚至透出了一点纯净无瑕的味道。
薛沉景抬步，走入阵法当中。
他的脚步在阵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如同水滴落入湖面，虞意从那涟漪底下，忽而瞥见一团巨大的黑影。
黑影一闪而逝，直到薛沉景又落下一步，涟漪再次从他脚下荡开。
虞意这次看见了那阵下黑影中无数蠕动的触手，除了触手，她似乎还看到一些别的什么。
一些嘶吼的兽影，绞缠的蟒蛇，振翅的大鸟，甚至是一张张扭曲到变形的人面，还有很多她根本辨别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蚺结成了一团四不像的影子。
薛沉景最终站定在阵心，脚下的影子渗入阵中，看上去好似与那隐藏在阵底的四不像黑影共生在一起。
虞意一想到方才捆束她的，曾经钻入过她嘴里的触手，有可能来自那里，她就胃里直反酸水，有点想吐。
薛沉景这会儿浑然已经忘了她的存在，他摊手取出镇剑石，将石上裹满自己的血，抛入半空。
原本平静的法阵突然沸腾起来，无数影子从阵法下冲出，如同跃出水面的鱼，撞向悬浮在半空的镇剑石。
镇剑石上的结界被触动，爆发出一层金色的屏障笼罩在石外，黑影与屏障相撞，山谷内顿时响起一声声凄厉的野兽嘶嚎。
源源不绝的黑影一次又一次地被镇剑石的屏障挡下，掉落回下方法阵内，又一次次地从法阵中冲出，继续撞向镇剑石，仿佛疯魔一般。
就连骨魔都忍受不住鲜血的诱惑，从地上跃起，骨刀从身上张开，劈斩向镇剑石屏障。
薛沉景站在法阵之中，被身周不断涌出的黑影淹没，只在重影交错之间能看到他衣袂翻飞的身姿，那赤金色的发带交织在飞扬的墨色发丝间，分外惹眼。
他专注地仰望着头顶镇剑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狂喜，再也不见方才哭哭啼啼求她喜欢的狗模样，非常有反派的气场。
镇剑石的结界屏障被撞得不住颤动，发出撞钟一样的鸣响。
虞意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她被篡改的认知已经重新归位，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她一点也不想成为薛沉景解锁剧情的工具人，只想远离反派，独自美丽。
趁着这个机会，她带着鹤师兄往山林里退，打算跑路。
一团黑影撞上金色屏障，从半空掉落，倏地砸落到虞意身前。
黑影猛地膨胀开，化成一只三头恶犬，将她踩在脚下，冲她龇牙咧嘴，疯狂狗叫。
腥臭的涎水甩落地上，立即化作弥散的黑气，周遭草木霎时枯萎一大片。
魔息？
虞意心中惊骇，抄起青竹剑，将筋脉中仅存的灵力灌入剑身，猛地捅入中间那张朝她扑咬而来的血盆大口。
那三头恶犬发出“嗷呜”惨嚎，扭转过另一颗脑袋，咬向她的手臂。
青竹剑卡在那恶犬的咽喉里，虞意拔不出来，只得松手退避。往后翻滚两圈，避开三头犬的啃咬，匆忙掐住剑诀召唤灵剑。
灵剑卡在恶犬喉中嗡鸣，剑上青焰烧得那三头犬翻滚哀嚎。
薛沉景蹙眉抚摸自己的喉咙，终于察觉到它的动静，两条触手从法阵中射出，卷住狰狞嘶吼的三头犬，倏地将它拖回法阵。
“蠢东西！我叫你破镇剑石，你在咬什么玩意儿？”薛沉景骂道，抬脚踩在中间的狗头上，将呜呜哀鸣的三头犬踩回阵底黑影里。
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虞意就从“亲亲娘子”沦落为“什么玩意儿”，她也来不及生气，两手舞出残影，再次掐出召回青竹剑的剑诀。
只是，随着三头犬被踩入阵底，虞意与青竹剑的联系瞬间断开，她一连掐出好几次召回的剑诀，灵剑都毫无反应。
丹顶鹤在旁边焦急地踱步，见她召不回灵剑，想也没想地展开翅膀，扭头往薛沉景脚下的阵法冲去。
“鹤师兄！”虞意喊道，身子埋低，利落地起跳跃起，扑上仙鹤后背，与鹤师兄一同冲入法阵。
与此同时，镇剑石的鸣响停下，山谷中一下子风停影散，只见镇剑石金色的屏障上龟裂出一道裂纹，就如裂开的冰面，飞快往周遭扩散，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屏障彻底粉碎。
镇剑石化作一道金光射入天穹，紧接着一声轰然巨响，天穹被劈开，一座漆黑的巍峨大山赫然立于云端。
犹如雷鸣般的轰隆声响，绵绵不绝地从天上滚入下方大地，震得云山颤动不已。
镇剑石开，薛沉景喜不自胜，注意力都被头顶大山占据，连系统在他耳边大叫“女主跑进你法阵里面了”，他都没有听见。
薛沉景挥袖收回脚下法阵，狂风从山林间呼啸而过，卷起覆盖云山的迷障，四周飞散的黑影，骨魔，温泉湖底的地浊，都一同没入法阵。
阵线收束入薛沉景体内，他脚尖一点，只留了一只大鹏鸟影展翅托起他，飞入云端山岳，消失于漆黑的山峦中。
随着薛沉景的离开，雾瘴消散，云山的山青水绿重现人间，困在雾中的修士终于看清自己身周的景物，这些人这才发现，自己翻山越岭这么久，竟一直都在云山外围打转。
漆黑的巍峨大山压在云端，将阳光遮挡干净，山林中依然昏暗无光。
“那是什么东西？”有修士大叫，“是山么？”
“云上怎么还有一重大山！又是幻象吗？还是秘境？”
“这个地方灵气匮乏，怎么可能生出这么大一座秘境。”
万喜门三人身处一片密林，还在找他们走失的小师弟，云端山岳出现时，他们手中的萤石亦爆发出了刺眼的亮光。
镇剑石是离山至宝，只有离山剑派内门中天资卓越的弟子，才有那个资格踏入镇剑石内寻求自己的命剑，寻常修士自然不曾见过镇剑石的真容，只听说过有关镇剑石的传闻。
众人纷纷仰望头顶，直到看到云端山岳中心处，那若隐若现的红色“镇”字，才有人反应过来，“是镇剑石！离山镇剑石打开了！”
裴惊潮一行人闯过数重迷山幻海，原本已经找到了这处谷底来，迷雾消失的时候，他们所处的地点距离温泉湖不到十里。
镇剑石结界被冲撞时的鸣响同样传到了裴惊潮几人耳中，他们循着钟鸣之音往山谷内疾驰，只是终究晚了一步。
镇剑石结界被破，裴惊潮望向耸立云端的山岳，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不可能，除了我爹，没有人可以打开镇剑石的禁制。”姚毓秀叫道，伸手抹过眼睛，用上灵视朝天空的山岳望去。
离山剑派弟子入镇剑石寻剑时，是通过入山令开启的一道山门而入，她只见过镇剑石被供奉于后山祭坛中的模样，还没见过这座巍峨大山被破开禁制后的样子。
“这确实是镇剑石。”裴惊潮说道，他还知道，镇剑石外的结界，是从姬氏仙族时期就遗留下来的古封，无人能撼动。
入山令都只是开启一道入口而已，镇剑石上的古封谁都打不开，包括离山剑派的掌教绝尘子。
这也是镇剑石失窃后，离山剑派不惧公布出消息，请天下修士一同寻找的原因。
如今这道古封却被别人凭借蛮力撕开了，这怎能不让裴惊潮吃惊。
只是现下并不是计较谁竟有这个能力打开镇剑石的时候，已经有数不清的修士从云山中飞出，闯入头顶镇剑石内，他们自然不能落于人后。
巍峨雄山覆盖了方圆百里的天幕，不止云山附近的修士，其他地方的修士亦看到了这座无端出现在天空的大山，一时间，无数流光都往这座云端山岳涌来。
……
虞意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与鹤师兄一同扎入法阵，立即就陷入了幽深不见边际的虚无中，头顶的光线飞快消散，只剩下无垠的黑暗。
她紧紧抱着鹤师兄，在黑暗中不断下沉。
扑通，扑通。
犹如心跳的声音规律地响在虞意耳边，她起初还以为那是自己或者鹤师兄的心跳，后来才发现不是。
周围有什么东西正往他们身边聚来，她想，大概是在阵法外时，她看到的那些奇怪的黑影。
他们是落到了那四不像的黑影内部了吗？这东西竟然有心跳？

第11章 镇剑石（2）
除了心跳声，周围渐渐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虞意感觉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好似有无数的“人”正环绕在四周，围观她，嗅闻她，议论她。
鹤师兄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虞意手背上突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地舔过，湿漉漉的舌头上带着粗糙的倒刺，卷住她的手腕，往她袖摆里钻。虞意被舔得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反手抓住鹤师兄的鸟喙用力朝它刺过去。
没办法，在云山雾瘴中时，她的灵力一直没恢复。而且这鬼地方，似乎也用不了灵力。
鹤师兄陪她在竹林秘境里对练五年，一人一鹤很有点默契。丹顶鹤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脖子交付到虞意手里，当成她手中的剑。
靠着鹤师兄钢铁般的尖嘴，他们暂时将围在身边的东西戳退。
趁着这个空档，虞意默念剑诀，片刻后，黑暗的空间内亮起一抹幽绿的青光，沉在黑暗深处。
一人一鹤同时精神大振，虞意趴伏在丹顶鹤后背，指着那抹青光说道：“鹤师兄，在那里。”
仙鹤立即振翅往青光亮起处飞。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一直追在她们身后，如同黑暗中翻涌的浪潮，潮湿，黏腻，不绝于耳。
这一片黑暗的空间仿佛有无限大，青竹剑的光芒明明就在前方，却始终无法靠近，也不知过去多久，他们终于到了青光近前。
虞意伸手抓向青光，将青竹剑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中，松了口气：“拿到了！”
现在该想办法从这鬼地方出去。
可这鬼地方上下左右皆是茫茫黑暗，除了扑通扑通规律的心跳声，就是窸窸窣窣追随在他们身后的声响，连方向都分不清楚。
虞意执剑逼退黑暗中再次围拢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眼瞳中流转过一缕灵光，在灵视下，隐约瞥见幽深的黑暗深处有一缕萤虫一般微弱的白茫。
她用青竹剑光给丹顶鹤指路，说道：“鹤师兄，那里有光，说不准是出口，跟着剑光飞。”
丹顶鹤展开翅膀，迅速追着剑光往那里飞掠，那道白茫看似遥不可及，没想到却远比先前青竹剑距离他们要近。
前方的白光骤然扩大，一瞬间将一人一鹤吞没进去。
追逐在他们身后的东西突然焦躁起来，白光映照出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影兽影，还有舞动的触手影子，它们围绕在那片白光四周，激烈地扭动嘶吼，却丝毫不敢靠近。
遁入白光之时，虞意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睛，耀眼的白光消散后，她赫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栋高大的门楼前。
那门楼镶嵌在一座山体之上，以朱漆为主，黛瓦红柱，门楼之内有一扇沉黑色的大门。
那门上雕琢有一尊古怪的神官图腾，神官五心朝天端坐正中，神情圣洁而慈悲，左右两肩后依次排列出一张张重叠的面容，仿佛是祂的分丨身虚影，越往后刻线越模糊。
神官座下是一层一层堆叠在一起的沟壑褶皱，这些褶皱被打磨得格外莹润细腻，像是层层堆叠起来的肥肉，圣洁的神官就坐于这墩肉山当中，下半身几乎与之融合在一起，看上去有种格外违和的怪异，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身后突然响起奏乐声，虞意回过头，才发现后方只几步远外竟规规整整地站了有百十来号人。
这些人俱都穿着一身华贵的白衣，衣摆下方用金线绣着与门上神官座下肉山差不多的纹样，不论男女，皆年轻貌美，气宇非凡。
众人双手交握，高举于身前，口中诵念祈福经文，对着门上神官俯身跪拜。看样子是在搞什么庆典祭礼。
虞意和鹤师兄正好站在他们面前，接受了他们的跪拜，那些人浑然未觉，并看不见他们。
祭礼过后，当先那名主持祭礼的男人，独自一人步入那扇沉黑色的大门，剩下的人依然跪坐在原地诵念经文。
人群末尾有两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趁着家主离开，肃然的身姿放松下来，偷偷讲起小话。
虞意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听了一耳朵。
“希望今年白太岁能多产一些，就能多炼制一些白灵丹，我今年正是结丹之期，要是只能分到一粒灵丹，那哪里够。”
白太岁？这么说起来，那门上神官座下的肉山，倒确实有点像太岁。
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几千年前的姬氏仙族，似乎有供奉白太岁为神的传闻。难道他们穿到了几千年前？这看上去又不太可能。
难道是入了某一处幻境？那必须要找到阵眼才行。
虞意又看了说话的少年一眼，他看上去年岁比自己还小，约摸只有十三四岁，竟然已经准备结丹了，姬氏一族的天资果然令人羡慕嫉妒。
那少年身旁人在诵经的间隙说道：“阿爹早就已经为你打算好了，为你多申请了一枚灵丹，若是申请不下来，”她轻轻抿唇，顿了顿才继续道，“也会寻别的法子为你取来。”
虞意弯着腰，从所有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想找找看有没有与薛沉景相似的人。
没过多久，先前进入那扇沉黑大门的家主又出来了。他独自一人进去，出来时身后却跟随有一队半人高的白衣小道童，所有道童手里都托着一个黑玉盒子。
鹤师兄探头探脑地跟在那些小童身后，想用鸟喙去啄他们手中的盒子。当然是没能啄动，这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也对这里施加不了任何影响。
虞意走上前去，凑近那些盒子想要看看白灵丹究竟是个什么好东西。然而，黑玉盒子都封得很密实，不仅看不到里面的东西，连点气味都闻不到。
她偏头看一眼童子的眼睛，才发现这些道童尽都是泥雕塑成的傀儡童子，并不是活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家主驱使这些傀儡童子，将手中黑盒都送入旁侧一座比人还高的炼丹炉里，开启丹炉法阵，催动炉内真火，这才开始炼丹。
炙热的火气一瞬间淹没这片地界，就连空气都被烤得生出波澜。
道童送完盒子，又排成一列，重新返回那道沉黑大门。
虞意抹了一把额上冒出的细汗，环顾四周，余光瞥见鹤师兄徘徊在那扇黑沉的大门外，在大门关闭之前，丹顶鹤雪白的鸟身一晃，竟然跟着那群道童钻进了大门里。
“鹤师兄，你不要乱跑。”虞意急忙喊道，眼见大门即将闭合，她只能咬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地挤进了门缝里。
出人意料的，门后的空间并不黑暗，映入眼中的是一条漫长的甬道，甬道两壁雕刻有精致的山水壁画图腾，每十步便镶嵌有一盏长明灯，莹白的光犹如月光，洒下一地银霜。
虽然在山体内部，但这条甬道看上去，却远比富贵人家精心打造的门廊还要精致华贵。
虞意揪住鹤师兄的长脖子，将它拽到身边，警告道：“鹤师兄，你怎么看见一个山洞就往里钻，这里又不是你藏鱼的山洞，进来了我们很可能就出不去了。”
丹顶鹤歪歪鸟头，无辜地嘎嘎两声。
虞意叹口气，身后大门已经关闭，大门为沉铁打造，高一丈有余，根本撼动不了分毫。既然出不得，他们就只好跟着道童朝里进，希望这里还有其他出入口。
沿着甬道走了半刻钟，尽头出现了一座中空的庭院，庭院中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弘的神庙。满地的长明灯，让这座深埋于山腹内的神庙灯火通明，不见一丝阴暗。
“神庙竟然建在山腹当中，这也太诡异了。”虞意暗自嘀咕。这到底是在供神还是在囚神啊，建在山腹里的神庙，里面的神灵还能享受到香火吗？
她一边打量四周，一边跨过神庙门槛，追着道童的步伐往里走。
这座神庙在外看着规模很壮观，但里面却只有一座神殿，是以这座神殿内的空间很宽敞，左右加起来足有十二根圆柱，大殿正中的神龛上，供奉着方才大门上雕刻的古怪神官。
那神像的规模也相当庞大，已经形同一座小山包，从平面变成立体后，神官座下堆叠的肉太岁看上去更加逼真，有光照投映时，那层层肥肉仿佛能蠕动，更加令人不适。
白衣道童们入了神殿，分列两端，侍奉在神官座下，显得无比渺小。
虞意被正中的神像所震撼，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大殿正中的蒲团上，还坐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殿门，看身形是个少年人，穿着与周围道童一般无二的白衣，长发束于样式简单的发冠中，发尾垂荡至腰间，带着海藻般蜿蜒的弧度。
殿中的少年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穿透空荡的大殿，直直撞入虞意眼中。
很好，是薛沉景那厮。
虞意握紧手里青竹剑，大步朝殿内迈进，扬声道：“薛沉景，放我们出去。”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薛沉景慢吞吞地站起身，迎向她走来。
虞意戒备地盯着他，少年身量修长而纤薄，脸色极其苍白，越发衬得眉如墨绘，眼如深潭，那副原本有些锋利的眉眼，此时此刻却偏向温润柔和，长明灯的银霜镀在他身周，让他看上去有种近乎透明的柔弱气场。
不知怎么，虞意总觉得眼前的薛沉景给她的感觉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虞意盯着这样的他，语气都不由放软三分，再次说道：“薛沉景，我不是故意要跑进你的阵法里，我只是想取回我的剑……”
柔软而祈求的声音传入耳中，虞意起先都没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话音。直到一句话说到尾声，她才心中一凛，突然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这是她在说话？她的心境又被他影响了？他这又是想演什么？
虞意立即将目光从他身上扯下来，余光却见薛沉景笔直地与她擦肩而过，对她的话音置若罔闻，径直走出神殿。
大殿中侍奉的傀儡童子都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来。
其中一个童子追着他的脚步问道：“公子，你现在要沐浴歇息吗？”
薛沉景脚步顿了顿，伸手轻轻抚摸童子发顶，温声道：“我还不想歇息，你们自己去玩吧，有事我再叫你们。”
童子点点头，等薛沉景转身继续往前走时，他们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好似在这里，他们除了侍奉他，就无事可做。
薛沉景带着这群小尾巴，在庭院里走了两圈，无奈道：“好吧，你们去为我准备热水吧。”
白衣道童们这才不再跟着她，转向神殿后方，听话地去为他准备沐浴。
虞意调整好心态，快走两步，再次来到薛沉景身边，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薛沉景没有任何反应。
“奇怪，他回头的时候，我明明感觉他看到我了。”虞意对丹顶鹤说道，鹤师兄歪着头，一脸傻鸟样。
她想了想，抬起青竹剑，直直刺向薛沉景的眼睛。
剑尖距离他的眼球不到毫厘，已经堪堪触碰到他纤长的睫毛，可薛沉景依然毫无察觉，就连瞳孔都没有丝毫变化。
虞意剑尖偏转，擦着他的脸侧划过，剑刃带起的微风拂起他耳畔青丝。
薛沉景动作倏地一顿，疑惑地打量四周，轻声道：“谁？”
虞意一边在心里警醒自己不要受他影响，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应声道：“是我，你的好娘子，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也不是有意要闯进来，请问你能不能把我们放出去？”
薛沉景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音，也看不到她的存在，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垂下眼帘，自嘲地摇头道：“看来是我想多了，他怎么可能让人进到这里来。”
薛沉景说着，便抬步往神殿后方走去，看样子是要去歇息了。
虞意急得伸手抓向他，却抓了一把空，她的手从薛沉景身上穿了过去。虞意皱眉看向自己的手，所以，他其实也跟外面那些人一样，是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的？
她突然想起来，自从在这里见到他后，自己在他身上，也没有再听到那道聒噪的系统声音。
薛沉景绕过神殿外的回廊，往后方的起居殿而去，眼看他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拐角处。
虞意思索片刻，再次追上去，她手中握着青竹剑，剑尖指向薛沉景的背影，这一次直接朝他身上刺了过去。
青竹剑穿透薛沉景的右肩，却没有给他造成半点伤害，但薛沉景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略低下头，抬手按了按自己右肩，猛地回过身，再次问道：“是谁？你是如何进来的？”
他脸上的疑惑和惊讶不似作伪，虞意打量着他的神情，收回剑，更加凑近他两步，却警惕地没有去看那双能迷惑人的眼睛。
她圈起双手在他耳边大声道：“我姑且相信你是真的看不到我，但是你还是能感觉到我一点吧？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怎么才能出去？”
薛沉景安静地站在原地，双眸微垂，神情专注地感觉另一个人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依稀听到了一道微弱的女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听到其中的只言片语，“你是想出去吗？”
他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这是他心海紫府最深处，除非他亲自进来带你出去，否则你是出不去的。”
虞意追着他问：“他又是谁？这应该是你的心海吧？薛沉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薛沉景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抱歉，我不太能听到你在说什么。”
他说完再次抬步，缓步往起居殿里走，虞意拿起剑又往他身上戳了好几下，干脆把剑插在他身上，怒吼道：“这样你能听见吗？”
薛沉景大约是感觉到了她的怒气，安抚道：“不用着急，他不会允许外人在这里待太久，应该很快就会来带你出去。”
“我倒是很意外，他竟然能让人闯到这里来。”

第12章 镇剑石（3）
离山镇剑石在被封禁化石收归私有之前，是一座天然矿藏之山，山上不见一丝绿意，皆是裸露的嶙峋金石。
镇剑石禁制开启，有无数的修士奔往这座宝藏山中，想要取得一二法器。
到了现在，也清晰地划分出了修为优劣。大部分修士光是呆在山脚处，便已经承受不住这山中剑威。
还有一部分修士到了山腰，这里有一方离剑冢，皆是曾经认主如今主人已逝的失主之剑。
这些失主之剑，有从姬氏仙族时期就遗留下来的古剑，亦有剑锋雪亮却未经多少世事磨砺的新剑。
好些灵剑上还残留着前主人的痕迹，剑刃上凝固的血渍，只剩一半玉珏的剑穗，龟裂的剑鞘，破败的红绸，无一物不昭显出此地的凄凉。
人有埋骨处，剑亦有归魂地。这处剑冢内飘荡着灵剑的悲泣鸣音，阳光射入这片剑冢，都被削去暖意，只剩冰冷反光。
陆陆续续有修士走到剑冢，他们站在外缘石台上，震撼于这剑冢中散乱残败的灵剑。
当然，也不免有人因为冢中名剑而生出贪欲。
“快看！那一把剑是不是孤妄剑？流瑛真人曾拿着它一剑劈断苍牙山，至今那道剑裂里都还有剑鸣回荡。没想到，流瑛真人死后，这把剑竟然被埋葬在这里。”
那人表情狂热，说着便要跳下剑冢，想要去取那把盛极一时的名剑。
他这般一说，又相继有修士在剑冢中认出数柄过去有名有姓的绝世之剑。
众人正当蠢蠢欲动之际，后方突然传来人声，那声音清朗温润，如泠泉击玉，奉劝道：“这剑冢中都是失主悲剑，我劝诸位道友最好三思而后行。”
诸人闻声回望，见到从山道上步出的一行人。说话之人正是离山剑派首徒裴惊潮，他一袭月白色的窄袖长衫，衣襟上的银丝竹叶纹反射着月华微光。
在他身侧是离山掌教绝尘真人唯一的千金，毓秀仙子穿着与他同色的留仙裙，明眸皓齿，乌发翩翩，两人相携而立，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他们身后除了两名离山弟子外，还跟着照花宫的沈情之，赤阳宗的张狂。
这一行六人都不是无名之辈，尤其是裴惊潮，他不久前才在万仙法会上大出风头，又有离山为他们二人大婚大摆喜宴，是以，在场众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姚毓秀环视一圈，见那群试图下剑冢偷剑的修士当中，竟还夹着几个藏头露尾的十二大仙门弟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手压在自己腰间配剑上，厉声道：“这镇剑石是我离山剑派镇派之宝，向来都只允许离山内门弟子入内。非我离山弟子的人，请你们立即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剑冢旁的一群修士互相看了看，姚毓秀说得没错，这东西是离山剑派至宝，要不是突然出现在这云端上，他们哪里能有这个机会进来，又哪里能见识到这镇剑石中竟然埋葬着这么多名剑。
这些人不敢得罪离山剑派，但上等灵剑就在身旁，要他们空手离开，又哪里肯甘心？
于是，人群当中一个头脑灵活的修士绞尽脑汁找了一个空子出来，他隐于人群背后，埋着脑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绝尘子真人公开传音，说只要能帮离山剑派寻到镇剑石之人，就可以入镇剑石挑选一样神兵利器。”
“这镇剑石出现在云端，我们这些见证之人，都可以算是寻到镇剑石之人，当然可以按照约定，进来这里找一柄武器。”
那修士的话音一传开，众人都跟着纷纷应和，瞬间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原本碍于门派脸面，想要听话离开的那几名大仙门弟子，也重新停下脚步。
“我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大家都是找到镇剑石的人，当然有资格站在这里。”
“是啊，是你爹亲自向外传音，我们才千里奔波为离山找镇剑石，现在找到了，难道你堂堂一大仙门，想要食言不成？”
姚毓秀脸颊涨得通红，怒声道：“是镇剑石破开禁制，自己出现在云上，怎么就算是你们找到的？”
她话音未落，立即有人反唇相讥，“我们都是为寻找镇剑石而来，又在此处见到镇剑石，那怎么就不算是呢？”
姚毓秀指尖微动，腰间灵剑嗡鸣一声，雪亮的剑光溢出，生气地打算拔剑教训那个出言不逊的修士。只是她灵剑才出鞘一寸，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掌压回。
裴惊潮没看她，目光注视着眼前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诸位所言极是，我离山剑派自然不是毁诺之辈，诸位若想取灵剑，大可自便。”
“师兄！”姚毓秀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难以置信地打断他。
裴惊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在下先前奉劝诸位不要进剑冢，只是因为剑冢当中都是失主的悲剑，悲剑凶戾，容易伤人，落入其中者，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名剑当前，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劝住的，众人并不领情，冷哼道：“哼，说得倒是好听，我看你是怕这里面的名剑被我们取走。”
这群人当中，还有一个双眼细长留短须的修士一直在剑冢边徘徊，此时终于确定那冢中有一灵剑颇为眼熟。
他一指那柄长剑，愤然说道：“我倒是想问问裴道友，这镇剑石出自离山，但为何这座剑冢当中却有我派长老的配剑？他老人家离世之后，配剑便不翼而飞，没想到竟是被你们离山藏起来了！”
“就是，流瑛真人也不是你们离山中人，为什么她的孤妄剑也在镇剑石中？”
“你们将天下灵剑都藏到自己宗门，只允许自家弟子挑选，未免也太贪心了点。”
裴惊潮长身立于人前，在众人的质问下，不卑不亢地解释道：“镇剑石内镇剑灵之气，有许多失去主人的灵剑，会受到镇剑石中剑气所引，自动来到这山中安息。”
“也是因此，我派才在这里造就这一处离剑冢安置灵剑，除非有失主灵剑主动选上我派弟子，我离山弟子从不入剑冢选剑。”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双方可谓已是针尖对麦芒，众人当然不相信他所言，哪怕他说的是真的，到了这里的人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能入剑冢选取名剑的机会。
“镇剑石从来都被深藏在你离山当中，外人接触不得，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要不是我今天进来了这里，都还不知道陶长老的剑在这里。”
那细长眼的修士说着，竟是义无反顾地跳下了剑冢，朝着他嘴里所说的陶长老的配剑跑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直到看到那修士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一柄通体玄黑、斜插于地的长剑边，他拱手俯身，对着灵剑做弟子礼跪拜，满地剑冢都没有丝毫异动。
众人便越发信了裴惊潮是在吓唬他们。于是，越来越多的修士跳入剑冢，朝着自己看上的名剑跑去，有一二看上同一柄剑的，当场就争夺起来。
有人动了手，灵力在剑冢中扩开，顿时激起满冢剑气。悲鸣的剑音转烈，乱流似的席卷过整座剑冢，剑光中便有鲜血飞溅，有倒霉者，当场殒命。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呀。”沈情之围观了这一出好戏，手中捏着一只作符的玉笔抵在唇边，幸灾乐祸地闲谈。
裴惊潮这个好言奉劝却不断遭人质疑的人，此时却是不计前嫌，飞快闪身进入剑冢。
他抽出骨中命剑，赤红色的剑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扛下乱流剑气，身形飞快游走剑冢，拎起一个人便往外甩来。
一来二去，很快就救出几人。
姚毓秀站在剑冢边，没好气地跺脚，“师兄，你还救他们做什么？他们死在这里都是活该。”
张狂颇为赞赏道：“惊潮兄是真正的良善大义之人。”
……
山腰剑冢中闹腾得很厉害，嗡鸣的悲剑之音掩盖住了通往淬器台那条山道上的动静。
薛沉景正沿着一条两壁相夹的幽深山阶攀爬，想要进入位于山顶中央的淬器台。
这条山道便是离山剑派弟子们最为向往的取剑道，越往上走，越靠近淬器台，能取得的灵剑品级便越高。可想要往上走，却也不是什么易事。
横插在山道两壁的灵剑似乎察觉到他想要取淬器台，响起阵阵剑鸣。激荡的剑气在这条幽深狭长的山阶内汇涌，如一浪更胜一浪的洪流，想将这妄图撼动淬器台的莽夫驱逐。
薛沉景周身都被各色剑光淹没，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千钧之力，剑光闪烁之间，清晰地勾勒出周围空气中蚺结蠕动的触手。
那透明的腕足结成一道厚实的茧，将薛沉景包裹在其中，末梢张牙舞爪地蠕动，剑光一没入触手，就如同陷入凝胶一般滞涩一瞬。
这一瞬间，恰好给了以骨魔为首的魔物反击的机会。
咔嚓咔嚓的碎响时不时地响起，那是壁上灵剑被魔物捣裂的声响。
但饶是如此，越是靠近淬器台，剑流也越发密集，威势也越大，薛沉景的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瞳孔中明灭闪烁，稍有不慎，就会被密如骤雨的剑光扫到身前。
他虽有魔物相护，但这具肉身却是极其脆弱的，堪堪筑基的修为，要是当真挨上一剑，他顷刻就会殒命在这条长阶上。
是以，哪怕是女主进入法阵后，对宿主的好感度一直在掉，都已经快跌至零了，系统还是一点声儿都不敢冒，深怕害他分心。

第13章 镇剑石（4）
在这山腹神庙当中，完全没有昼夜之分。长明灯的光填塞在山腹中的每一处，让这座诡异的神庙蒙着一层圣洁的银霜。
虞意在这里呆了三日，便能分清时辰了。
因为姬家那群被后世修士尊称为仙族的人，每到卯时就会准时在外面吹拉弹唱，诵经祭拜，比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们还准时。
祭礼过后，姬家家主会只身进入山腹，来到神殿中，神殿内外的几重门窗会被封死，满室的长明灯都被点燃，与殿中的金漆图腾相映照，浮动出刺眼的光阵。
虞意看不清他们在光阵里做了什么，只约摸一刻钟后，姬家家主便会领着这群道童出来。
道童们手里都捧着与前日一样的黑玉盒子，要在正午之时，送入外面的炼丹炉里。
虞意看着一行人走出神庙，走进那条幽长的甬道，每一个小道童身量都差不多高，他们其实相貌也差不多，一板一眼，只会听命令行事。
能命令他们的人，除了姬家家主，就只有薛沉景。
道童们都尊称他为公子，但据虞意的观察来看，与其说是薛沉景命令他们，倒不如说是这些道童在规行着薛沉景的一言一行。
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了，道童们就会去请示，若是请示后没能得到正确的答案，他们就会像故障了的人偶一样，只知围在薛沉景身边转。
直到他给出正确的命令，才欢喜地去执行。
傀儡童子到底不算是活人，一般人哪里会被这样的东西约束到。
可偏偏公子的心软得很，连这些泥塑的小人都顾及在心上，不忍见他们为难。
虞意回头看向坐在神殿中背对着她的少年，薛沉景坐在神殿正中，仰头看着那尊神情圣洁而慈悲的神官，发尾垂到地面，在大理石打造的地砖上堆出蜿蜒发卷。
今天这一幕和昨日分毫不差，和前日也分毫不差。她甚至还跑出去听了听姬家队尾那对儿讲悄悄话的姐弟。
连他们的对话都分毫不差。
虞意揪一揪丹顶鹤的颈羽，叹气道：“他们每天都在重复同一日。”
她把这周围都搜寻了一遍，确实如薛沉景所说，她出不去这里，唯一能与她断断续续交流的，只有他。
虞意走进神殿，蹲到他面前，看着少年格外面无血色的脸，熟练地将青竹剑插进他的身体里。
他们俩之间的信号实在不好，但虞意尝试多回之后，就坚信拿剑插在他身上，可以增加他们打通电话的概率。
看吧，这一回，薛沉景感觉到了。
他垂眉敛目，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乌黑的瞳孔中映照着神官座下的长明灯，再没有额外的人的投影，但他却像是看见她了一般，对着虚空说道：“你还没走？看来他在外应该很忙。”
少年说着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笑也和以前不太一样，唇角微微挑起，干净的笑意在眼底化开，如同被春风拂动的一池清泉，荡漾着粼粼波光。
这三日来，虞意常常看到他笑，对那些呆头呆脑的傀儡道童，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
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出一股温和而纯净的气质，这是很难伪装出来的。
先前，为了刷取她的好感度，薛沉景在她面前使乖弄巧时，他也会假作温柔的微笑，但笑意从来都不达眼底，心不甘情不愿的。
他真的跟之前判若两人，要么就是他演技实在太好，要么他们真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虞意也不能十分确定，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短到不足以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虞意思索着，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丹顶鹤，说道：“鹤师兄，你这回怎么没啄他？你也觉得他们不太一样吗？”
鹤师兄“嘎”了一声，点点头。
虞意双手握住剑，贴着剑身说话，试图通过青竹剑传递她的音波，“外面的他是谁？是另一个薛沉景吗？是不是他将你囚禁在这里，然后占据了你的身体？”
少年仔细聆听了片刻，也不知他究竟听到了几个字，呢喃道：“薛沉景？沉景。”
他张张嘴，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反复念叨了两遍，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之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虞意只觉莫名其妙，还想细问，却见神殿外忽然如狂风骤雨般卷进来一个身影。
来人有一头漂亮的微卷黑发，疾行的时候发尾飞扬，发丝中夹杂着那两条鲜艳的赤金色发带，一瞬间就逼近她身前。
虞意眼中闯入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一张脸孔安静而柔和，眼中映着长明灯的银霜。
另一张脸孔一脸煞气，瞳孔中印出她的面容，眼神恶狠狠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嘴吃人。
这样鲜明的对比，让人一眼就能辨出他们的不同来。
“薛沉景！”虞意拔起剑，当头朝他劈去。
薛沉景吃过好几次闷亏，早就防备着，身子一扭就避了开去，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脚下光亮的大理石地砖里伸出，轻车熟路地缠上了虞意的身体。
这是在他的心海里，他又怎么可能再随意被人伤到。
冰冷滑腻的感觉像茧子一样裹住虞意的手脚，丹顶鹤也一同被卷入触手里，嘎嘎的叫声听起来都变得沉闷。
“你是老鼠么？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往里钻！”薛沉景没好气地说道，阴沉着一张脸朝她伸出手来，他眼中凶光毕露，这一刻明显对她动了杀心。
但是最终，他咬牙忍住了，只是一把罩住她的眼睛。
湿冷的手掌牢牢吸附在她面上，虞意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当中，耳边听到公子的问句，“她是你什么人？”
虞意感觉自己被用力地拉拽了一把，后背紧紧贴到身后人湿冷的身躯。
薛沉景说话时滑动的喉结靠在她耳畔，带着厌恶至极的口气，哼笑一声道：“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随后，疾风掠耳。
等覆在面上的手掌松开，她已经出了那座诡异的山腹神庙，来到一座陌生的凹台中。
这凹台并不大，像一个圆盆，四面环壁，中间有一座炼器的熔炉。
熔炉里明晃晃一片，流动着岩浆一样的铁水，如同行将喷发的火山口，光是看一眼都能将人的视网膜灼伤。
源源不绝的火气从那座熔炉里往外蔓延，又被四面环壁上雕刻的符阵封锁在这个凹盆内，使得这里酷热无比，连空气都是扭曲的。
虞意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吞了一口火炭，有些喘不过气来，艰难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薛沉景却像是半分都感觉不到热气，他就站在距离熔炉极近的地方，沸腾的火气将他的身形也变得朦脓扭曲，好似要融化了。
“镇剑石中的淬器台。”薛沉景漫不经心地回道，注意力都在中心的熔炉里。
虞意身周的空气开始冒烟，这是缠绕在她身上的触手蒸发的水汽。
火热的温度很快渗入触手内部，那一条条透明的腕足被烫得滚红，终于在虞意眼中露出本来面貌。
她的双眸越睁越大，震惊的瞳孔里映照出一大团蚺结舞动的触手。
这些触手以薛沉景为中心，从他的脚底蔓延出来，爬满了这里的每一个地方，将这一处凹盆彻底变成了一个触手蚺结的巢穴。
湿漉漉的黏液垂挂得到处都是，就连熔炉里沸腾的火气都蒸发不尽那些透明而黏稠的液体。
空气里都是触足蠕动时滋滋的水声，这声音，虞意曾经也听到过。
它们看上去和章鱼触足差不多，最粗壮处，比她的腰还要粗，腹部生着一张一合蠕动的吸盘。被熔炉火气蒸得半透明的背脊上却涂绘着海浪一样的金色波纹。
虞意举起青竹剑，朝缠在鹤师兄身上的一条腕足刺去，剑尖撞上腕足后脊的金色纹路，滑了开去。
金石之声刺耳，剑光在腕足上擦出火花，腕足上的金色波纹怒张开，从地上挥过时，轻而易举就将地面刮出一道幽深的沟壑。
虞意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波纹，而是一片片坚硬的鳞。
薛沉景听到剑音，才转过头看向她，露出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哼道：“这回你可别想随便斩断它。”
虞意：“……”好家伙，她就说上回和这些触手近距离接触时，她明明没看到它们身上有这些蛇鳞一样的东西。
难不成，薛沉景竟然还能进化？？
这到底是一本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她到底要和什么怪物东西HE？
“你最好别乱动，否则我就当场将那只蠢鸟活剐了。”薛沉景沉声威胁道。
鹤师兄尖锐地惊叫一声，识时务为俊杰，一动也不敢再动。
虞意收回青竹剑，坐在这个怪异的肉巢里，浑身上下都被这种又像蛇又像章鱼的触手缠住，湿冷的黏液裹了她一身。
她万分嫌恶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神奇宝贝吗，还是数码宝贝？”
薛沉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系统立即屁颠屁颠地解释道：“主人，神奇宝贝和数码宝贝都是卡通动画片，相当于人间那些幼儿的连环画话本，里面的小宝贝们都可以进化出更强的形态，就像主人为触手上增加防御的蛇鳞一样。”
虽然女主对宿主的好感度已经跌破新低，但系统还是努力地给自己宿主打气，夸张地说道：“它们都超级可爱的，主人，女主把你和它们相提并论，她是在夸您可爱呢！”
虞意：“？？？”她不是，她没有！她只是想试探下薛沉景是不是也是穿越的。
这该死的系统能不能不要过分解读。
薛沉景不屑地冷哼，嘀咕道：“谁需要她夸？”
反正她现在，心里对他的好感度只有百分之二。
他抬起手抚过身边一条粗大的腕足，满台的触足都跟着蠕动，结成两个牢牢的肉茧，将丹顶鹤和虞意分开囚禁。
“老实待着。”薛沉景说完，转身走向中间的淬器台，炽热的火气扭曲了他的身形。
因太过靠近熔炉，他的头发凭空自燃起来，爆发出碎星一样的火光，火舌同时舔上他的袍脚和袖摆。
薛沉景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呲”一声响。像炭烤时，生肉放上烤盘时的声音。
他终于走到了最中心的淬器台，站在熔炉一端，垂眸盯着下方耀眼的火光，被烧到明黄色的岩浆铁水在熔炉里翻腾。
然后，毫无预兆的，俯身跳了进去。
虞意隔着层层叠叠半透明的腕足，震惊地看向熔炉里飞溅起来的火花，火舌一瞬间就淹没了他的身影。
她有点难以理解，薛沉景费尽心机地讨好她想要解锁剧情，进入镇剑石中，总不会是专程为了来跳火坑的吧？他就算再畏寒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难道他是想要铸剑？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己跳熔炉祭剑的。
虞意庆幸地想，他跳就跳了吧，还好没有拉着她一起。

第14章 镇剑石（5）
随着薛沉景跳入熔炉，满地的触手都越来越红。
透过衣料，虞意能感觉到缠卷在身上的触足，从最开始的黏湿阴冷，变得温热，渐渐的，温度比她的体温还要高。
这些腕足看上去也不太好受，它们焦躁不安地蠕动着，不停从内部分泌出湿滑的黏液，降低自身的温度。
黏液缓慢地被火气蒸发，到最后，一些稍微细小一点的腕足末梢甚至被烧得卷曲了起来，滋滋声响不绝，蒸腾的水雾几乎淹没这一座凹台。
触手里持续攀升的温度很快让虞意也开始受不了，如果不想被包裹在触手里一起被烤熟，就必须要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好在这些腕足经由火气从内到外这么一烫，内里的水分急速流失，腕足缩小了一圈，感觉都快被烫熟了。
它们缠卷在身上的力度也松懈很多。
虞意整个人被裹束在触手内，她闭着眼睛，从燥热的空气中见缝插针地引来了一些灵气，汇入自己枯竭的经脉里。
体内灵力稍稍恢复，她口中默念剑诀，青竹剑亮起剑光，从肉巢中挣脱出去。
随后，虞意用神念控制青竹剑，一一将裹在自己身上的半熟触手撬开。
从触手裹卷里爬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炙热的水蒸气让她喘气都困难。
周围的触手还想蠕动过来缠住她，被她用力蹬开。虞意一剑劈开水雾，朝丹顶鹤跑去。
“鹤师兄？你还活着吧？”虞意扒拉了一下丹顶鹤软垂的鸟头。
鹤师兄张了张尖锐的鸟嘴，它已经被烧到叫都叫不出来。
虞意见它还活着，稍微松了口气，急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到丹顶鹤身上。
丹顶鹤在符光下缩小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鸟，被她收进荷包里。
她妥善地装好鹤师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地软趴趴蠕动的触手，往淬器台的边缘爬。
上方出不去，不论是火气还是水雾，都被符阵压制在这座凹盆内。
凹盆里简直就像是一个高压锅，要不是她现在好歹也算是个金丹期的修士，又是雷火双灵根，不然恐怕早就被蒸熟了。
虞意浑身通红，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皮肤上印着一圈圈被腕足捆束过后的压痕。
好不容易爬到雕刻符阵的墙壁前，她靠在墙上休息了片刻，开始摸索出口。
沿着墙壁走了小半圈，终于摸到一条缝隙。
这条缝隙里有流动的冷风从外面渗进来，她趴在那条裂口前，双手圈住口鼻用力地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缓过来一些。
外面能有冷空气渗入，里面的火气当然也能从这里逃逸。
符文成阵，本应该严丝合缝，这一座困阵想将火气封锁在淬器台内，就不应该留下这么一条细缝。
这一条裂口显然是被人为破坏，很可能薛沉景先前就是从这里进入淬器台。
虞意顺着那条缝隙摩挲良久，终于摸到一个蚊蚋大小的残破符文。
她指尖凝结剑气，对着那个残破的符文用力扣下去。
墙壁猛地一震，一条白光从这枚符文射出，很快在墙上勾勒出一个四方形的门扉形状。
紧接着，门内的砖石飞快朝两边后撤，敞开扇门来。
初春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虞意舒服地浑身一激灵，随着身后狂涌而出的水雾，快步往外跨出。
在水雾萦绕中，她的脚踝忽然一紧，几条通红的腕足从水雾里挤出，妄图重新缠住她。
虞意快退两步，挥剑劈开卷来的触手，长剑在手中转了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触手背脊上坚硬的蛇鳞，剑尖上迸发出锋锐的剑芒，自腹部往上将一条腕足斜钉进墙上。
那腕足剧烈地抽搐，伤口流出的透明黏液，顺着青竹剑身滑落，淌了一地水。
虞意看着它在半空中颤抖的末梢，触足尖端卷曲，本来半透明的肉质已经变得发白，尖端约手指长的一节部位也没有蛇鳞包裹，散发着一股烤鱿鱼的香气。
虞意肚子里咕噜一声，空荡荡的胃被馋得发出哀鸣。
她死死按住剑，将它钉在那里，凑过去啃住触足末梢，用力咬了咬，没想到竟真让她啃下一口来。
“呸，肉好柴，嚼不动，难吃死了。”虞意嫌弃地吐掉，飞身后退出十几步远，才挥手召回青竹剑，然后折身飞快逃跑。
大触手落到地上，颤抖了一下，卷住被吐在地上的一小块肉，倏地缩回门内。
虞意从淬器台里逃出来，才发现这地方竟然在一座巍峨大山的山顶，凹陷的淬器台当真就像是这座山的火山口。
山中剑鸣声不休，紊乱的剑光在上空形成如同北极光一样的光带。
虞意无法御剑而行，只能顺着那一条唯一的山阶往下跑。
因她将原本封印的山口破开了一道门，如今被压制在淬器台内的火气全都顺着那道门流泻出来。
热流与冷空气相撞，很快在山巅形成一圈环状的云霓。
虞意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块夹了肉的软面饼子，分给鹤师兄一块，边吃边往山下跑。
她完全不想去管薛沉景会怎么样，也不想知道他心海深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子又是谁，不管他是夺舍也好，还是带着系统穿越也好，都跟她没关系。
主角的命运一向多舛，她既不想当被嫌弃的小白花女主，也不想跟这样一个怪物反派HE。
她只想当个自由自在的路人甲，在这个修仙世界里，修修炼，看看风景。
虞意以前玩游戏，都是个单机风景党，对刷怪升级组cp没有丝毫兴趣。
热流顺着山阶往下淌，两壁的灵剑嗡嗡震颤，她疾步往下跑时，飞扬的裙摆被壁上的一柄灵剑勾住，虞意便顺手抓住那把灵剑拔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随性而为，并未奢望能拔出灵剑，毕竟这种一看就很高阶的灵剑向来很有傲骨，不把人折腾个半死，是不会轻易叫人拔动的。
想当初，她为了炼成手中的青竹剑，也没少受罪。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握住灵剑只是轻轻一拔，灵剑竟锵一声松脱，从崖壁上脱离而出。
虞意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手里的灵剑。
这把灵剑长约两尺，二指宽，是一把短剑。
它通体雪白，剑刃含霜，离壁之后寒霜迅速覆盖住雪亮的剑身，凝成寒冰剑鞘，将通身寒气收敛入剑身内。
这绝对是一把高阶灵剑。
虞意抱住霜雪剑，乌黑的眼眸微微转动，抬眸看向略高一点的另一柄灵剑。
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高度，膝盖半弓，猛地跳起，柔韧的身躯利落地跃至半空，伸手握住那一柄剑的剑柄。
锵——
剑身随着她下落的力道倾斜，再一次被她轻松拔下。
虞意看着手里这两把乖巧无比的高阶灵剑，眼睛一瞬间变得透亮。
这山道两壁上斜插的灵剑虽不是很密集，但光是她跑下来这一段距离，就差不多有十来把，还都是高阶灵剑。
这要是全捡回去，就算自己用不上，拿出去卖，那她往后的路费都不用愁了。
虞意摸了摸荷包里还没缓过劲儿来的丹顶鹤，兴奋道：“鹤师兄，我们发财了！”
她立即掏出一个储物袋，将里面不甚重要的物件清空，专门用来装灵剑。
这样一路在两壁间上蹿下跳地拔剑，虞意下行的速度就慢了些，但是有这么多高阶灵剑到手，就算被热流再烧一烧，她也甘愿。
虞意爬到山壁上，拔最高处一把剑时往下望了一眼，忽然看到笔直往下的山道上，有两名修士正往上狂奔而来。
来人一男一女，竟是看也不看两壁上嗡嗡颤鸣的灵剑，只快步往上冲，显然目的地是山顶的淬器台。
虞意眯着眼睛打望的这么片刻功夫，两人已经快要走近了。
那女修稍微落后一些，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不甘心道：“师兄，取剑道上的剑压全都消失了，下面的那群修士定然会趁机将灵剑取走，我们真的就放任他们不管么？”
“我已经朝离山传讯，门下弟子片刻就会赶来。”走在前面的男修回身朝她伸出手，“毓秀，淬器台震动，才会让这些灵剑不愿继续呆在这里，现在最紧要的是淬器台，别的都不算什么。”
姚毓秀侧眸扫一眼旁边的灵剑，咬了咬唇，将手放进他手心里，被裴惊潮扶住腰，继续往上方疾驰。
狭长的山道将他们的话音传入虞意耳中。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他们二人身上反光的银丝竹叶纹。
能被离山毓秀仙子称为师兄，二人举止又如此亲密的，唯有一人。
虞意暗道一声倒霉，她要是继续往下走必定要跟裴惊潮遭遇上。
且不说他还记不记得当初是自己活埋了他，光是淬器台出事，她又从正好从这条唯一的山道下行。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两个人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头顶上剑气紊乱得厉害，御空很可能会被乱剑砍死，要是回头，又只有山顶淬器台那一个去处。
里面还烤着一只大鱿鱼呢。
虞意正进退两难之际，裴惊潮突然抬目往上看来，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环绕山间的云雾，精准地捕捉到崖壁上倚剑趴伏的身影。
“什么人！”他薄唇张合，带着灵威的声音轰隆隆地滚到虞意耳边。
虞意被震得耳中嗡鸣一声，胸口剧痛，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她一把抽出崖壁上的灵剑，扭身下落，发力往上狂奔。
管他的，反正都逃不过，当然还是将他们俩凑到一起比较容易浑水摸鱼。
希望薛沉景还能坚持住，不要把自己彻底烤熟了。
……
淬器台内。
薛沉景终于进入熔炉核心，看到了中心处那一朵静止的白焰。
他周身血肉虽然被烧得透红，实际上却并没有多大损伤，毕竟这团真火怎么说也算是从他的身体里取出去的，他现在不过是来将它收回。
“三千年过去，竟还有神力残留。”薛沉景走近白焰，随着他靠近，白焰激烈地跳动起来，好似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他身上。
只是，薛沉景却有些嫌弃，他讨厌这朵火焰中残留的神力，厌烦道：“就这么直接将你收回去，反倒会助长他的实力。”
他好不容易才将那个蠢货囚住，夺得这具身躯的控制权，绝不可能再给他翻身的机会。
连体内三火都保不住，害得这具身躯如此孱弱，简直废物。
薛沉景深吸了口气，割开手腕，鲜血顺着伤口，滴落成线，竖直地落到他脚下，血线游走，凝结成一座阵法。
阵法成型后，他立即捂住手腕伤口，等再松开时，伤口已然愈合。
疼痛消失，薛沉景抿紧的唇线才放松下来。
阵法里涌出一团团黑雾，在他手指的引导下，朝火焰围拢。
白焰动荡得更加厉害，拒绝被魔息染指。
薛沉景全然不管它的挣扎，催动更多黑雾涌出，好似一重重帷幔，将焰光都遮掩得低弱下去。
魔息和白焰中的神力互相较量，彼此消磨。
这一朵真火到底被封在淬器台中三千年，被人用来炼器，火中神力熔炼进了无数的兵器中，如今还残留在真火里的不过当年的万分之一。
就连这道神力的主人都被他囚禁了，更何况是这么丁点苟延残喘的神力。
源源不断的魔息很快吞噬尽了白焰里残留的神力，薛沉景这才满意地伸出手，将已被“清洗”干净的真火收进掌心，回手按入自己脐下气海。
气海民火归位，暖流从腹下流淌入四肢百骸，融化他被冰封的骨血。
薛沉景感受着这久违的暖意，舒服地喟叹一声，连眼尾都浮出潮红。
真火被收，熔炉里的火气飞速消散，流淌的岩浆和铁水逐渐凝固。
一条粗大的腕足从上方伸入，卷起薛沉景将他托出熔炉。
满地的触手都重新活过来，渐渐冷却恢复成半透明的质地，只在蠕动间会间或流淌过蛇鳞的金光。
触手簇拥着围挤在他身边，薛沉景眯着眼睛躺进触手搭建的肉床里，慢慢感受着自己逐渐回暖的身躯。
一条腕足蠕动到他身前，不停地在薛沉景手背上缠来绕去。
他终于有些烦了，纤长的睫毛略扬，掀起一条狭长的眼缝，朝那条躁动的触手瞥去，“怎么了？”
腕足倏地立起来，凑过去将自己脑袋上的齿痕给他看，伤口上分泌出的黏液湿淋淋地滴落，像是它挂满的眼泪。
——它被咬了，还被咬掉一大块肉，咬它的人还嫌弃它不好吃！
薛沉景方才在熔炉里，注意力没放在这些触手上，现在被这条腕足一告状，他接收到了腕足传递过来的信息，看到当时的场景。
很好，咬他就算了，竟然还骂他肉柴难吃！
薛沉景懒洋洋地伸出手，将那条腕足拉进怀里，指尖在齿痕上反复摩挲，沾了一手亮晶晶的黏液，记恨道：“我早晚会咬回来。”
还要将她一口一口地吞吃干净，想必她的肉一定很细嫩多汁。
系统无可奈何地提醒他：“主人，这是一本恋爱甜宠文，不是美食文。”

第15章 镇剑石（6）
虞意气喘吁吁地爬回山顶，闯入淬器台中，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薛沉景浑身的衣服都在跳进熔炉里时被燃烧成灰，发绳也被烧断，他就这么一丝丨不挂地躺在半透明的触手巢穴内。
他穿衣时看着体型单薄，实际筋骨却紧实，胸前和腹部都有了几分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
因火气未消，浑身皮肤透着胭脂色的红，挂着晶亮的黏液，漆黑的长发散乱地搭在蠕动的触足上。
触手脊背上偶尔闪过的蛇鳞金光，映照在他眼底，会在那双倦怠的眼眸中闪过令人惊鸿的一影。
虞意怎么都没想到，她会看见这么活色生香的一幕。
处处透着非人的怪异，却又赏心悦目，她瞳孔微颤，目光诚实地往下移去，然后轻轻抽了一口气。
她想，她可能很久都不会忘记。
如果书里面，她最终会跟这小怪物HE，那多半也是被他的身体诱惑的。
毕竟，食色性也。
“你还敢回来。”薛沉景说道，不知从何处扯出一套衣袍。
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穿戴整齐，将他那副养眼的身子严密地裹进靛青色的衣袍里，又抽出一条发带，重新束上长发。
系统欢喜的声音忽然插入进来，“主人，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又回来了！回来了！终于艰难地爬回到百分之六了！！你赶紧努把力啊，就别穿衣服了！”
虞意精神一震，回过神来。
恰在这时，一条腕足忽然迅疾地窜出来，卷住她的腰熟练地将她拖进肉巢里。
虞意被大力钳制，不受控制地扑进他怀里，一只修长的手掌划过指缝，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那原本湿冷的掌心，如今竟然有一丝温度。
薛沉景嘴角勾起一个微笑，近距离下，他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完整地投映至虞意的瞳孔里。
看到这一幕，系统深感欣慰。
然而，下一刻，薛沉景微笑的弧度从两边嘴角不断扩大，最终拉伸到了耳际。
一瞬间就将这张原本魅惑人心的脸，扭变到了诡异可怖的程度。
像恐怖电影里的裂口女。
他张开那张几乎切开整张脸的嘴，口中整齐的牙齿咔咔作响。
在虞意惊讶的注视下，飞速化作野兽一样尖锐的獠牙，挂着银丝涎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朝着她的右手凶猛咬下。
这一口下去，她立马就得残废。
系统看着它还试图雪上加霜，火上浇油的宿主，惊叫道：“主人，你在做什么？！”
薛沉景心中冷哼，百分之六，这么吝啬的一点好意，谁稀罕？
他已经受够了她反反复复的戏弄！
系统快要抓狂了，以宿主的作为，现在还能有百分之六，已经该拜谢女主开恩了，宿主竟还不知道珍惜。
你是不是忘了你先前哭求好感度的时候，卑微的样子了？
“你到底还想不想攻略了？好感度这种东西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瞬间的心动上积累而起的，就像以土石垒高山，以小流汇江海，每一次女主情感上的起伏，都被你立即撕碎，这好感度还怎么积累了！”
如果它有手，它现在恨不得暴打宿主的狗头。
在系统聒噪的尖叫声中，虞意心脏狂跳，手指舞出残影，掐出一个剑诀。
薛沉景獠牙合拢的同时，青色的剑光在她指尖爆出。
剑光与尖锐的獠牙相撞，擦出火花锐响。
两人都同时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虞意被缠绕在腰间的腕足猛地甩出，捂住自己还是被啃出一道血红牙印的手背。
薛沉景双手捂住嘴，弓着身子颤抖，偏头吐出一口血水，血水里躺着好几颗被崩掉的牙齿。
虞意看他一下巴血的样子，心里顿时平衡了，活该。
地上立马冒出一团黑雾，黑雾里探出一双爪子，在薛沉景吐出的血水处扒拉，指骨变做锋利的匕首，连血水带砖石一并刨走，珍而重之地捧住缩回黑雾里。
虞意：“……”
薛沉景对骨魔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他气得双眼泛出泪光，瞪着虞意。
待到紧抿的唇缝里重新生出一口新牙，才狠狠一擦嘴角，啐道：“呸，难吃死了。”
还崩牙。
虞意的目光从地上的坑，转回薛沉景身上。
她敏锐地捕捉到缠绕在他腰间探头探脑的触手，那腕足半透明，泛着微粉色，末梢明显缺了一块，是被她啃的。
搞了半天，薛沉景是在报复她啊。
“我啃的是你的触脚，你就算要报复，也应该啃我的脚。”虞意说着，挑衅地朝他扬了一下脚。
薛沉景朝她沾满泥土的鞋底看了一眼，面露嫌弃。
经过这么一打岔，虞意一时忘了提醒他，外面有两个离山剑派的修士正往这里赶来。
等她想起要说时，裴惊潮两人已经来到淬器台外。
他们的身影在敞开的门扉后一闪，裴惊潮赤红如火的剑气先一步横扫进来，斩向淬器台内。
“擅闯离山禁地者，死！”裴惊潮冷锐的声音同剑气一同卷入。
元婴修士的剑压凝成一柄巨刃压在这座淬器台中，刃上迸发出的剑气幻做一柄柄小剑，飒飒劈下。
虞意被剑压压得动弹不得，青竹剑光勉力护住她周身，与劈斩下的赤红小剑相抗衡。
她被震得胸口再次嗡鸣，先前压在喉中的一口血再也忍不出，从嘴角滴落。
薛沉景的处境也并不乐观，他收敛了先前懒怠享乐的姿态，眼瞳微眯，气势紧绷。
外面的两个修士是元婴修为，光是这当先一剑便让里面的两人有些吃不消。
薛沉景的肉身孱弱，本身的实力比虞意还要不如，还远远无法同元婴剑修正面较量。
触手迅速蠕动成一堵墙，抵住头顶巨刃剑影，腕足背脊上的蛇鳞在剑压下荡出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薛沉景被剑压迫得膝盖一寸寸弯折，险些快要半跪到地上。
他掐住指尖，坠下一滴血珠，血珠滴落地上迅疾地结成一块巴掌大的法阵。
阵线晃动，一头黑影从那块巴掌大的阵法中艰难地挤出来，迅速膨胀，化作一头体型庞大筋骨健硕的蛮牛。
它一出现，几乎占据半个淬器台的空间，昂首往上冲撞时，淬器台的地面都被它的蹄子踩碎。
堆叠在头顶的触手飞快收回，剑影瞬间往下压来，和弯弧的牛角撞在一起。
虞意听到咔嚓的声响，如瓷器碎裂，罩在身上的剑压倏地一轻。
蛮牛撞散赤红剑气，刨了刨牛蹄，轰隆隆地冲撞出去，直将环壁上那一扇窄小的门扉撞塌下去。
外面的男女露出身形来，姚毓秀惊道：“淬器台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撞破？”
裴惊潮剑影被撞碎，心中已经估量出这魔物不同寻常的实力，他手中又挽一剑势，脸色凝重道：“师妹，你我配合。”
姚毓秀点头，手中长剑与他同时起势，两人持剑，长剑一红一白，用的是离山双人剑法。
两柄利剑剑身相搭，红白的剑光交错成十字，放大成影，抵在蛮牛巨大的牛角前。
两人一牛暂时僵持住了。
整个淬器台都在剧烈地摇晃，地面崩出一道道幽深的裂口，行将崩塌。
虞意在地动天摇和乱劈的剑气下，跌跌撞撞地往右侧环壁上一处震塌的豁口跑，想要趁乱逃离。
哪知另一个人也和她抱着同样的想法。
薛沉景现在还不想和裴惊潮二人正面相争，暴露自己的身份，想趁着蛮牛拖住对方，绕到淬器台后方，从后山寻找路径离开。
他们同时在这道豁口前碰头，薛沉景嘴唇上还染着点血迹，冷冷瞥她一眼，伸手按住她的肩头用力往后一拨，哼出三个字“别挡路”，随后越过她当先翻出那道豁口。
系统在薛沉景耳边恨铁不成钢地大叫：“主人，你能不能有点君子风度！你应该保护女主，让女主先逃！”
蛮牛一时冲撞不开压在角上的十字剑气，怒得暴哞一声，蹄子用力跺地。
已然失去真火的淬器台，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垮塌得越发厉害。
薛沉景被墙上掉下的一块砖砸中脑袋，吃痛地闷哼，骂道：“蠢牛。”
虞意“噗嗤”一声，幸灾乐祸地笑了。系统也适时抛出一句风凉话，“看吧，遭报应了吧。”
薛沉景：“……”
裴惊潮余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从那龟裂的墙缝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确切的说，是熟悉的眼睛。
他当时伤重濒死，半昏半醒，眼睛里都是血色，有敌人的，亦有他自己的。
他当时视野并不清晰，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女子的面容轮廓，她俯低身，用周围的树藤编织成一个筏子，用尽全力地将他往藤筏上抬。
单薄的少女身姿哪里抬得动一个成年男人，她又推又搡，费了好半天工夫，还碰到他身上的伤。让他本来都已经昏迷过去了，又被痛醒过来。
裴惊潮喘着粗气，勉力支撑起自己，撑着一口气说道：“谢谢姑娘，我自己来吧。”
他主动往藤筏上爬，姑娘伸手过来帮他，脚下却不小心踩滑，一下坐倒在地上，他手臂上勉力支撑的力道也骤然泄去，无力地俯倒在她身上。
就是那极近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的眼睛，明亮清透，像含着这世上最洁净的一池泉，他的投影落入她眼中，好似浑身血污也能在那双眼中被涤净。
他当时明明那样狼狈，可她依然满含憧憬地仰望自己，怯怯地唤他，“仙君。”
那一刻，他的心脏剧烈起伏，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口鼻里都塞满腥湿的泥土，被人葬进了坟里。
是裴惊潮契约的灵兽循着血味找到他，将他从坟墓里刨出来背回宗门，才得以获救。
伤势好转后，裴惊潮去那附近寻找过，只找到一座已经烧毁许久的山野民居。
裴惊潮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早已见识过不少风格各异的优秀女子。
清冷出尘者，婉约柔美者，抑或是如他师妹那般，略微骄纵刁蛮一些的，无不风姿绰约。
那样一个凡俗女子，其实不值当他惦记。
可裴惊潮偏偏就记住了那双眼睛，时常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想起来那一瞬间的怦然心跳。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所以将那一瞬间的心绪浮动记住了很久，也将那双令他心绪浮动的眼睛记住了很久。
若是当时就找到她，他大概不会记得这么久，可偏偏他找不到她。
求而不得便让他越发记挂，几乎害了相思之苦。
裴惊潮没想到，会在今时今日，再次见到她。
他因那双眼睛而分了神，剑势弱了下去，蛮牛的魔气立时暴涨，瞬间将两重剑光压制下去。
魔物昂昂怒吼，蹄子用力跺地，跺得淬器台中又是一阵轰隆坍塌。
姚毓秀察觉他的分神，吃力地架着剑，顺着他微怔的目光看过去，亦看到了砖石裂缝中露出的女子身影。
她心中醋味顿时翻涌，嗔怒地喊了他一声，“师兄！”
与此同时，竟手腕一转，剑刃从裴惊潮的烈虹剑上擦下，划出清越剑鸣。
一道白练似的剑光竖直劈过墙上裂缝，直朝虞意斩去。
裴惊潮匆忙回神，并指往剑上划过，鲜血在锋锐的剑刃上染出一条血线，赤红的剑光一瞬间大亮，急匆匆地追上那道白光。
虞意手中已然握住青竹剑，架在身前防御，眼见着一白一红的剑光呼啸斩来面前，剑光未至，元婴修士锐利的剑风先一步击溃了她的防御。
只是那两道剑光袭至身前时，却忽的缠绕到一起，来势汹汹的白光被红色剑气绞碎，猝然消散。
残留的一缕红色剑气从她脸颊上划过，像一缕轻柔的春风，拂过她眼角，再吹动她鬓边青丝，温柔得几近缱绻，没有伤到她分毫。
虞意于消散的红色剑气中，惊讶地抬起眼，与裴惊潮望过来的目光，隔空相碰到一起。
系统都快疯了，可恶，看看原男主，再看看它这个没用的现男主！
它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阴差阳错地和他绑定在一起？
它觉得《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的小说里，要不是女主绑定了系统被迫去攻略反派，薛沉景真的很难能有老婆。
更何况，原男主可不是普通的男配，真要细究起来，《惊潮》的内容才是这个世界最基础最底层的剧情！
而在《惊潮》的剧情里，虞意和裴惊潮才是一对儿，是原配男主，它家主子都只能算是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系统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提醒道：“主人，求求你回头看看你老婆吧，有人在打你老婆的主意。”
薛沉景从墙外回过头，视线飞快在裴惊潮和虞意身上转一圈。
他嘴角微微上扬，趁着这个机会，掐出一粒血珠甩到蛮牛眼前。
蛮牛横直的瞳孔立即被那粒血珠填满，双瞳变得通红，浑身魔力暴涨，猛地冲撞上去。
咬住血珠的同时，也将一个心不在焉，一个气急败坏的元婴剑修，同时撞得倒飞出去，陷入半空紊乱的剑气极光中，暂时不见了踪影。
薛沉景趴在墙上，从外伸手进来掐住虞意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目光上下打量，赞扬道：“没想到，你还能使美人计。”
系统：…………
烂泥扶不上墙，这个男主没救了，毁灭吧。

第16章 镇剑石（7）
蛮牛这种魔物，在万年前也称得上是高阶魔物，一双牛角可掀山裂地，只是神魔之战后，神族陨落，魔物也不复存在。
世间陷入长久的蛮荒寂静，之后才有了姬氏仙族得神佑发迹，人族开始兴盛，成就了今日人修鼎盛之态。
眼前的蛮牛并不是那大魔实体，只是大魔残留的一口魔息，借由薛沉景的血阵临时显影，魔力早不复当年。
裴惊潮和姚毓秀被双双撞飞后，蛮牛凑到薛沉景手边，又讨要了他一滴血，才乖乖化为黑影被他收回。
虞意想起之前见到的，那座清透阵法下的四不像黑影，那庞大的影子里有着数不清的兽影人影，与薛沉景共生在一起。
灵台心海是一个修士最重要的地方，他却将那么多危险的魔物残影豢养在心海里，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魔的怪物，可见他真是疯得没边，当真不怕自己被魔物反噬，最终沦为一个装载魔物的工具吗？
虞意想到此处，越发想要远离他。她可不想以后和他在一起时，每天还要猜测在这具皮囊下，装的到底是方才的蛮牛，还是那血红的骨魔，抑或是一团蠕动的触手。
很有可能，现在这个薛沉景的躯壳内，已经是一个魔物了。真正的薛沉景的魂魄被囚禁在了他心海深处那座山腹神庙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天。
薛沉景收完蛮牛一回头，便见身后人手中符纸化为灰烬，符光沿着她的手指迅速裹住全身，将她的身影从原地化去。
传送符。
她倒是随时都想跑。
这一回薛沉景却没有阻止她，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一副胸有成竹，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的模样。
虞意的传送符是自己所作，她在符道上的天赋比不上剑道，传送符也很普通，在传送过程中很容易受到外界干扰，先前这里到处都是紊乱剑流，她不敢使用。
蛮牛和裴惊潮二人那一番打斗，倒是将附近肆虐的剑气搅得消散许多，不用担心会被卷入剑流中，她这才敢使用传送符。
传送符的光芒消散后，眼前出现竹林绿涛，这一回传送符终于安稳地将她送到了目的地，那一座竹林秘境之外。
云端的漆黑大山绵延百里，将这附近地界都笼罩在阴云下，林子里昏暗无光。虞意刚从镇剑石中出来，便听见头上大山轰隆剧震。
镇剑石上空出现了一座环形阵法，阵法中的灵力灌入漆黑山峦中红色“镇”字，镇字大亮，庞大的山峦开始一寸寸飞速缩小。
等到头顶黑影移开，虞意才看到环绕在镇剑石外御剑而立的离山修士，还停留在山中的修士都开始御空往外撤，离山剑派的修士也并没有阻拦他们，当真是遵守了掌门的诺言，任他们取剑离开。
虞意储物袋里装满了薅来的高阶灵剑，在这群薅羊毛的大军当中，绝对属于佼佼者。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离山剑派的修士，她不想和裴惊潮产生瓜葛，也担心薛沉景会找上门来，当即也不停留，从这里离开。
先前为了躲避剧情，虞意虽然在此隐居五年，最常去的地方也就只有柔南县这么一个小县城，但这并不妨碍她想要游览四海之心。
光是九州四海的地图，她就收集了好几个版本，有只流通于人间的凡俗州郡图，也有花高价钱从修士手中收来的仙门舆图，再加上她看过不知多少遍的地理志、游记、仙门轶事等书籍，她早就为自己规划好路线。
虞意出了柔南县地界，往东行，想去往鄞州府城。
鄞州城是一座仙凡混居的大城，归属于十二大仙门之一的照花宫辖地内，最为有名的就是它的集市。
修真界中有两大集市，一为海市，每年在蓬莱仙岛上举行。另一大集市是陆市，陆市的所在地便在这鄞州府城内。
虞意坐在鹤师兄背上，取出储物袋里的灵剑一字排开，她从镇剑石中丨共计薅出来十六把灵剑，都一一拿在手里舞动了几下，感受灵剑上的剑气，打算从中挑选出与她灵根属性不合的灵剑先行卖掉，用它们去换点盘缠。
她原本是先天的雷属单灵根，因青玄道人主修火行剑，死前将自己毕生修为过继于她体内，便又在她体内催生出一后天灵根，是为火灵根。
这五年间，虞意为了炼化师父灌注于体内的灵力，修的也是同种剑法。
她的剑气炽烈，以木剑生发，雷火双行，最是耗损灵剑，先前对付薛沉景时，强行唤出师父遗留的丹顶鹤剑灵，已经使得这柄青竹剑上裂出两条裂纹。
在秘境修行的五年，秘境里的千年竹叫她横扫了一大片，全用以削制青竹剑。
现下手中十六柄高阶灵剑，刨除掉与她属性不合的九把，剩下的灵剑可以重新进行熔炼，锻造进青竹剑中，提升青竹剑的品阶。
身为剑修，就已经注定了要在练剑、锻剑和寻找锻剑的材料上奔波一辈子，能一下得到这么多锻剑材料，虞意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现下不论是人间的小镇还是途中遇上的修士，大家嘴里的话题都是离山剑派。
修士们得了灵剑，对信守承诺的离山剑派自是赞不绝口。
普通人将那一座云间大山视为老天降下的灾祸，大山压顶，随时可能坠下，让人惶恐无比，从大山显形那日起，被大山阴影笼罩其下的民众就开始拖家带口地逃命。
等到离山剑派的修士赶到，将镇剑石重新封印收回，又四处安抚受到影响的村镇，流离的民众才又陆陆续续地折返。
民众对拯救了自己家园的仙人感激不已，回乡的第一件事，便是组织祭礼，向着离山方向烧香叩拜，青烟袅袅攀升，风里都是檀香的气息。
不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在凡尘当中，离山剑派的声望都暴涨了一波。而作为处理这次镇剑石事件的主事人，裴惊潮也赚取了一波好名声。
柔南县中街，祥福客栈内。
裴惊潮临窗而站，将手中文书翻到最后一页，一目扫完之后轻轻阖上，问道：“已将所有受到镇剑石波及的民众都送回了么？”
“是。”身后弟子应道，“我们已按照大师兄的指示，将流离民众全部送回，修复了他们受损的房屋，对受到剑气波及的庄稼田园，都进行了赔偿，百姓对我们无不感激。”
裴惊潮颔首，“那就好，此间事处理完，你领着余下弟子同你毓秀师姐一道，先行回离山去。”
“那师兄你……”
身后弟子没有问完，裴惊潮已抢先解释道：“淬器台崩塌，御魔之人又还没找到，我要留在此地继续查探，否则回山之后也无法向师尊交代。”
那弟子说道：“我们也可以留在这里同师兄一起查探。”
裴惊潮摇头，回身将手中文书放进他手里，“你们在这里实在太显眼了，那些牛鬼蛇神又岂敢冒头？莲清，你毓秀师姐受伤颇重，需要回山入灵池调养，我分不开身，需要你护送她回去。”
祁莲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躺在床榻上的女子，姚毓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眉间紧蹙，即便是在昏迷中面色看上去也十分痛苦。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姐这般虚弱，像他窗外那株被暴风雨吹打过后的蔷薇花，娇颜零落，令人心疼得紧。
感觉到裴惊潮看过来的视线，祁莲清连忙低下头，垂睫敛容，挡住自己眼中神色，恭顺地点头道：“是，莲清一定会将师姐平安送回离山。”
裴惊潮欣慰地拍拍他的肩，“你先去准备回程，我再为毓秀梳理一下经脉，明日一早，你们便出发吧。”
祁莲清听话地退出厢房。裴惊潮坐到床边，伸手扶起姚毓秀，将她摆以盘坐姿势，双手握住她手腕脉门，渡入灵力化解她体内紊乱的剑气。
他们二人那一日被那蛮牛冲撞，从淬器台中飞出，裴惊潮也受了内伤，但没有姚毓秀这般严重。
他这个师妹，性子骄横，又冲动易怒，嫉妒心甚重。要不是生于姚家，以她这样的心性，在修行路上根本到不了现在的阶段，她这身元婴修为大多都是靠着天材地宝堆砌而来。
师尊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在外说一不二不苟言笑的剑尊，在姚毓秀面前却成了个毫无原则的凡夫俗子，她要什么便给什么，将她骄纵得不成样子。
姚毓秀自小便爱慕他，处处都想跟上他的步伐，却又天生懒怠，吃不了修炼的苦楚。她想筑基，绝尘子便舍弃自身百年修为，为她筑炼剑基。
待他结丹之后，姚毓秀也想结丹，绝尘子亲自去药王谷请来丹药，又联合门中长老，闭关三月助她结丹。
如今裴惊潮结婴，姚毓秀自然要紧跟他其后，绝尘子甚至寻来了姬氏仙族遗留下来的白灵丹，一日喂服一粒，耗时三十日，才助她顺利结婴。
只是揠苗助长而来的修为，终究空有其表，姚毓秀的剑基筑造得不够扎实，剑气虚浮，经蛮牛那么一撞，剑气登时逆流，绞伤了经脉内府。
裴惊潮运转灵力，将她体内剑气疏通，姚毓秀痛苦的面色终于和缓些许，软软地倚倒在他肩头，于睡梦中仍气恼地呓语：“师兄，不准看别人，我不许你看她……”
女子浓郁的脂粉气息扑来鼻间，裴惊潮眼底露出不加掩藏的厌烦。
这种话他听了太多遍，姚毓秀见不得任何一个女修靠近他身边，不论是在内还是在外，都一副将他视作囊中之物一般的模样。
她想要他，所以他便只能是她的。
裴惊潮眉目冷漠，手上却十分轻柔地托住她的肩，将她放平回床上，声音一如既往温润柔和，“安心睡吧，有你在身边，我又怎会去看旁人。”
姚毓秀眉头舒展开，又呓语了几声，将他的手拉入怀中，以一副满含占有的姿势抱住，这才沉沉睡去。
裴惊潮坐在床沿，看着自己与她十指交握的手，缓缓调整手腕位置，从被紧扣压在下方的姿势，调转至上方。
这样看上去，倒像是他主动握着她的手，而非被迫为她占有。
这么多年都忍耐过来，他也并不急于这一时。他的师尊修为停滞不前，近些年来越发醉心于俗欲，心境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从这次他会被魔物所施幻境困住，导致精神剧损，才勉强挣脱出来，就可见一斑。
再过不了多久，离山的掌控权落入他手，到时他就可以全凭自己心意决定，这双手里想要握住的人是谁了。
窗外斜阳西坠，暮色很快笼罩住这座小县城。
与祥福客栈遥遥相对的一座酒楼上，薛沉景坐在酒楼屋顶，脚尖点着一片生有苔藓的青瓦。
他手指间夹着一条肉嘟嘟的小黑虫，虫子被他捏得蜷缩，似是承受不住一般挣扎着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里显出一扇榉木花窗，窗内的景象赫然便是裴惊潮温情脉脉守在姚毓秀床前的一幕。
薛沉景看着他们亲密交握的手，嘴角扯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你确定这位原配真的对她余情未了，能威胁到我的地位？”
系统沉默片刻，反问道：“主人说的是你那好感度只有百分之六的地位吗？”
薛沉景：“……”

第17章 替身（1）
薛沉景没理会系统阴阳怪气的挤兑，他暗中观察了裴惊潮数日，很看不上这个潜在的情敌，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透明的腕足从他身后探出来，搭在肩膀上，腕足末梢嘭得爆炸开，宛如一朵绽放的鲜花，化作不可计数的蠕动的柔软细丝，这些细丝在空气中摇曳，捕获着留在虞意身上的信息。
薛沉景随着细丝摇曳的方向找去，最终，他追寻到一座鬼城中时，失去了虞意的痕迹。
这座鬼城外遍地都是烧过的纸钱香灰，围着废墟外缘环绕着一圈符咒结成的绳圈，绳圈上的符咒新旧不一，可以看出是经年累月，一重一重叠加起来的。
薛沉景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有周边的村民在举行祭祀活动，里面还有几个照花宫的修士。
这些修士一身淡紫色长衫道袍，头束玉冠，尘土不沾，在一群粗布麻衣的乡野村夫当中，犹如鹤立鸡群。
一顿折腾的祭祀礼节之后，照花宫的修士拿出了一沓符咒交给村长。
“将这叠符咒每隔十丈绑一张至绳圈上，等中元节前，照花宫会重新对此地结界进行加固，到时你们就照往年一样准备就行。”
村长连忙唤来村里年轻力壮的汉子将符咒分发下去，叫他们按照仙长所说去做。
不过，现在才将将三月，距离中元节还有好些日子。
他担忧地问道：“仙士，我们见那只仙鹤在鬼城上空徘徊了整整三日，哀叫不止，这鬼城当中是不是有什么变动啊，要是有的话，今年的仪式可以提前吗？”
那修士微微蹙眉，垂下眼眸，淡漠地扫了一眼弓着腰殷切望着他的凡人，“村长是在质疑照花宫的能力么？”
村长局促地抬手擦汗，背脊弯得更低下去，连声道：“小老儿哪里敢，要不是照花宫的仙士每年都来镇压城中恶鬼，我们附近的村子又岂能安生，是小老儿说错话了，仙士莫怪。”
修士嗯了一声，淡声道：“那只仙鹤我们带走了。”
说完，几个人便并指掐诀，御空而去。
薛沉景追在照花宫的修士身后，在一家茶寮里见到被绳索绑住的鹤师兄。鹤师兄一见他，就激动地扑腾起来，鹤嘴被绑住叫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鹤师兄先前被他更改了认知，虽虞意醒过来了，但这只蠢鸟还没清醒，还把他当做自己主人的糟心相公。
它平日不喜薛沉景，但关键时刻，还是只能放下成见，找他求助。
照花宫的修士立即看过来，薛沉景迎上去，朝他们拱手一礼，说道：“几位道友好，这只仙鹤是道友们擒下的吗？”
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眼，起身还了一礼，“它破坏了我们的结界，我们正要将它带回照花宫处置。”
“原来是照花宫的道友。不瞒诸位，这只仙鹤乃是在下的坐骑，前几日和我走散了，在下找了它许久。”
薛沉景斥责地瞪了丹顶鹤一眼，扑腾的鹤师兄立即安分了。他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袋子沉甸甸的灵石递上，惭愧道：“是我没能管好自己的坐骑，给诸位添麻烦了，一点赔偿，望道友笑纳。”
几人从仙鹤的反应，也看出他们应该是认识的。这几名照花宫的修士也不至于稀罕一只愚笨的仙鹤，他们接过灵石垫了垫，当即便解了绳索。
最后提醒他道：“希望道友好生约束你的坐骑，莫要再乱闯别人的结界，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就不是一袋子灵石能够解决的。”
“多谢提醒，在下定会好好教训它一番。”薛沉景眯眼瞧了一眼鹤师兄，领着它出了茶寮。
鹤师兄驮着他飞离此地，到了一处小树林才重新落到地上，薛沉景问道：“你主子呢？”
丹顶鹤围着薛沉景一通嘎嘎叫唤，比哭还难听，扑腾的翅膀内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气，甚至压过了它身上禽鸟的气味。
薛沉景屏着呼吸，听不懂鸟语，只觉得吵得人耳窝子疼。
他一把掐住丹顶鹤细长的脖子，透明的腕足从袖口里钻出，缠住它的鸟嘴，末梢弹出一根细长的尖刺，猛地扎入丹顶鹤的后脑。
鹤师兄扑腾的双翅便软软地垂落下去，没有了动静。
薛沉景从它那比核桃仁还小的脑子里攫取到了想要的信息。
——从镇剑石中出来后，虞意便利落地离开了云山一带，她想要去鄞州府城赶集，三日前乘坐仙鹤路过此地时，连人带鹤被一股无形力量从半空拉拽下去，坠入了那座鬼城。
这鸟被摔得晕头转向，醒来就发现自己的主人不见了，它在这附近找了三天，将鬼城的每一个角落都钻遍了，都没能找到她，反而触动了封禁鬼城的结界，引来照花宫的修士将它绑了。
“呜呜呜女主又不见了，我都叫你要赶紧去追她了！”系统哭泣。
薛沉景松手，鹤师兄软绵绵地扑到地上，小眼睛翻着，一副灵魂快要出窍的模样。
他提着仙鹤重新回到那座鬼城外，村民都已经离开，鬼城外的绳圈上多了一串新鲜的符咒，用以压制这地方的阴气。
薛沉景将鹤师兄扔在一旁，并指画一个法阵放出地浊，地浊的雾气很快渗透入结界，覆盖住整座鬼城。
片刻后，浓雾收束回到他手中，凝聚成一幅立体的缩小实景图，将鬼城里每一个细小的痕迹都被复刻出来。
薛沉景拨动地浊，查看此地的地形，“藏阴地。”
难怪一踏入这里便觉阴气森森，这里面草木生得旺盛，却不见鸟兽，就连虫鸣声都稀疏不闻。鹤师兄在这里徘徊三日，沾染了一身的阴寒尸气。
地浊幻化的实景图在他五指间放大，展露出局部，薛沉景将这座遗迹里里外外地看了个遍，发现了一些未被岁月消磨的打斗痕迹，翻找出了遗迹里残留的文字。
这里应该是一座覆灭于数千年前的宗门遗址，因为一场大战地底灵脉倾覆，宗门覆灭。
大量怨气堆积将这一处灵地化作了凶煞之地，又经过岁月变迁，改变了周遭地貌，使得此地愈演愈烈，成就了现今这样一座鬼城。
虞意从此地路过时，正是半夜阴气最重之时，很可能是被鬼域里的地缚灵拽进去，当了替身。
“这就是你说的女主气运？随便走走都能卷进麻烦事中。”薛沉景啧声道，他讨厌无端生出的麻烦，除了与自己目的相关之事，他都不想掺和进去，“如果她就这么死了会怎么样？”
系统大惊，“女主不能死！主人，她是你未来的老婆，不是你的仇人，你要是抱着这样抗拒仇恨的心态，是攻略不下她的。”
薛沉景面无表情，讥讽道：“我本就与仇恨怨念的魔物共生，难不成你还真的以为我的身体里会有爱和温柔那种玩意儿，可以温暖她？”
系统：“……”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就是没有才愁人，呜呜呜。
原来宿主竟然认真听过它播报的任务内容？系统突然有点心虚。
当然，薛沉景也只是嘴上这般说一说，经过镇剑石一事，他也终于向现实妥协，不得不认真考虑，该如何攻略她，提升她的好感度。
他坐到昏迷的丹顶鹤身边，望一眼山巅西坠的斜阳，等待夜幕降临。
他不慌不忙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食盒打开，盒子里分割成八个方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样精致的点心。
薛沉景捏起一块桃花糕塞进嘴里，搓了搓指尖糖粉，思索半晌，忽而问道：“你说说看，她的心为何会千疮百孔？难不成是被人杀了全家，凶手当着她的面折辱她的父母，还是曾经被人囚禁虐待割肉取血，当做牲畜……”
反正人间的惨事大抵都差不多。
系统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不不不，没有，女主没有这样惨。”
“哦。”薛沉景淡然地收声，继续问道，“那你说，她到底受过什么创伤，心才会如此千疮百孔又冰冷破碎？”
救命，他不仅认真听了系统任务，还把任务中的每一个词都记得好清楚！
系统静默片刻，小声道：“宿主问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要叫我攻略她么？”薛沉景舔了舔唇角糖粉，说道，“我要知道她如何千疮百孔，才好用我的爱和温柔，一一填满她的千疮百孔，治愈她的心。”
他的笑意十分恶劣，还刻意强调“爱和温柔”，听上去十分阴阳怪气。
系统：“……”这是它带过的最刺头的一个宿主。
“凡人真是脆弱，敏感，又麻烦的东西。”薛沉景嫌弃地撇唇，等了半天，没等来系统回答，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一声，催促道，“说。”
系统搜肠刮肚，支支吾吾半天。
它哪里知道女主受过什么创伤啊？在书里的设定中，女主就是个生在和平年代，长在红丨旗下，温柔善良又品行端正的人间甜妹。
她没有见识过什么阴暗面，更加没有身负灭门的血海深仇，也没人欺负过她，她是在爱意中规规矩矩长大的人。
直到她十九岁之时，按照本书的剧情所写，穿入到书中世界来，才开始经历她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人间险恶。
系统本来该绑定女主，陪伴在她身边，协助她攻略反派，但是却绑定错了人。
发布的系统任务中，对于攻略对象的所有描述内容，都不是用来形容女主的，而是形容他这个反派。
所以，原著中所写的内心千疮百孔的是他，冰冷破碎的也是他，脆弱，敏感，暴躁易怒还特别爱哭的麻烦东西，通通都是他自己。
亏他还一脸嫌弃。
但是这些，系统通通都不能明说。
它在薛沉景压迫的目光下，系统内核都快烧起来了。
终于支吾出一段话：“女主从另一个世界穿来这个陌生的书中世界，又知晓自己注定命运坎坷，要被虐身虐心，她肯定很孤独，很彷徨，很无助，很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而你就是她唯一的救赎！”

第18章 替身（2）
从虞意身上, 薛沉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很孤独，很彷徨，很无助。
她倒是一直都很想逃, 只不过是想从他这个“唯一的救赎”身边逃走。
系统生害怕自己宿主真的就打算这么坐等女主殒命，急得焦头烂额。
恰在这时，系统内的任务树忽而亮起一片叶, 是一项临时任务。
【系统：叮——现触发临时攻略任务，经研究表明，适当的肢体接触能够促进双方感情升温，加快攻略进度，请宿主在十二个时辰内, 诱使攻略对象主动触碰你。】
【牵手积五分, 触碰脸颊积十分，触碰衣服下其他部位积十五分，主动亲吻一次积累二十分。】
薛沉景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 “呵。”
【系统：宿主累积分值达到一百分，可解锁一条剧情线索。】
“剧情线索”这四个字完美戳中薛沉景的要害。
他唇边散漫的笑意收敛，神情变得认真，生气道：“积分能解锁剧情线索, 你为何不早说？”
系统十分无辜：“宿主的积分实在太低了，就算我早点说，也没有用。”
薛沉景略一沉吟，开始跟系统讨价还价：“亲一下就只给二十积分？你把我当什么了, 秦楼楚馆里贱卖的男伎？”
系统酸溜溜地说道：“秦楼楚馆里的男伎可比您会讨人欢心。”
宿主竟还一脸认真地搁这儿跟它计较分值，难不成他还真以为, 就凭那么点好感度，他能亲得上？
经过系统缜密的分析, 自家宿主能亲到女主的几率基本为零，但它到底没有说出来打击宿主做任务的积极性。
它解释道：“主人，这分值是主系统定下的，我也更改不了。而且这一次的临时任务分值已经很高了，比你之前做的那些任务兑换出的分值都要高。”
系统说的都是实话，薛沉景先前做的任务，兑换来的分值都只是些零散的积分值。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积分可以兑换剧情线索，根本没放在心上，才让系统钻了空子，自作主张地浪费掉了他好不容易赚来的积分，兑换了一个用来防备他的什么鬼霞衣。
薛沉景越想越生气，磨了磨后牙槽，气急而笑道：“人类不是还有更亲密的行为吗？那能兑换多少积分？”
系统：“……”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多了！它的宿主为何总是这般好高骛远？
系统沉默片刻，强调道：“主人，系统发布的临时任务，是让攻略对象主动触碰你才能兑换相应积分，你不能强迫她！”
薛沉景心气不顺，冷哼一声：“我当然知道。”
系统松一口气，“你知道就好。宿主若是能让攻略对象心甘情愿对你做出更加亲密的行为，兑换的积分自然也会相应更高。”
这时，旁边的丹顶鹤醒过来，薛沉景便没有跟系统继续纠缠，他交代了鹤师兄一些事，看它脑袋歪来歪去，一脸蠢相，也不知听懂几分。
……
子夜时分，薛沉景的身影在地浊中化雾，无声无息渗透入鬼城废墟。
这阴森鬼地中的夜色并不十分黑暗，四野之中蒙着一层诡异的红光，寂寂无声，偶尔有磷火浮动，倏忽一闪，又隐没入断壁之后。
草木的影子在夜色中晃动，像是蚺结蠕动的蛇虫，废墟当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整座鬼城似乎都在夜色中活了过来。
薛沉景眼角余光闪过一道黑影，他倏地转头，视线尽头只是一丛茂盛的槐花树，那花树不知何时盛满了花蕾，雪白的花朵连缀成一束束，垂挂在枝叶间，莹莹发着光，如同堆积的冰雪。
白天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一株花树。
薛沉景站在原地，略微仰头，打量着那株格格不入的槐花树，浑然不觉脚下的泥地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无数黑影从潮湿的泥土里翻出来，影子里浮出扭曲的人面和抓挠的五指，这样的影子越来越多，从倾塌的断壁，茂盛的草木根茎里冒出头来，打量这个来之不易的入侵者。
“是我的是我的，这个人是我的。”
“让他来替我，我要离开这里……”
“替我替我替我，放过我放过我吧我不想再经历那些了……”
薛沉景做出侧耳倾听的举动，那窸窸窣窣的鬼哭声又霎时安静了，让人错以为只是风声穿过残垣时响起的呜咽。
他主动往那一株花树走去，每跨出一步都有无数暗影从他的袍脚抓过，如同落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鬼影都急迫地想抓住他，将他扯入这座暗无天日的鬼域中，换取自己的自由。
但这些鬼手在抓住他后，不知为何又突然放开了，以至于薛沉景在这座鬼城中大咧咧地走了半晌，都没有一个鬼影将他抓走。
随着时间流逝，潜伏在他身边的鬼影反而越来越少。
系统叹气：“主人，你人缘不好就算了，怎么就连鬼都嫌弃你。”
薛沉景皱起眉，再有鬼手从他脚踝松脱之时，他猛地蹲下身，左手撩开下摆，右手迅疾如电的探出去，探入脚下重重鬼影当中，一把紧扣住一只枯瘦的鬼手。
周围响起尖利的鬼叫，所有鬼影霎时都缩回地底，像退潮的黑水，只余下薛沉景抓着的这一只。
他用力扣住那只鬼手，五指陷进它的指缝当中，友善地说道：“替死鬼都主动送上门来了，也不要？”
鬼手无法从他指间挣脱，静默片刻，黑影从地底渗出来，拔地而起，迅速裹住他的全身。
薛沉景一动未动，被鬼影吞没，片刻的恍神后，他觉察到身周的环境改变，想来已经被那地缚灵拖拽入了鬼域。
他甫一进入鬼域，系统便出声提醒道：“主人，这里的时间流逝和外界不一样，外面一天这里一年，女主比你早三日进来，相当于她已经困在这里三年多了。”
地缚灵心中怨念极深，会被束缚在生前所在，不断重复自己的过往。
作为替身被拉入此间的人，只能如同一只牵线木偶照着行事，直到自主意识被吞噬，彻底陷入地缚灵的角色中，代替它困于此地。
三年，她的意识真的能坚持三年么？
但他转念又想起虞意的心肠那么硬，连他都轻易驯化不了，想来她应该也不可能完全失去自我。
系统满怀希冀地询问道：“主人，如果女主出现在你面前，你一定能第一时刻认出她来，对吧？”
“当然。”薛沉景口气无比笃定，信心满满，就在系统感觉欣慰时，又听他继续说道，“她身上有我的标记。”
系统：“……”这意思是，没有标记他就认不出来了。
可恶，在别的小说里面，明明男主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老婆。
就连裴惊潮都能在五年后立即就认出虞意来，他还只是在重伤昏迷时只见过她一眼！而薛沉景和虞意相处了这么多日，却还是只能靠标记辨认她。
它的宿主真是这天底下最没用的男主。
薛沉景浑然不觉系统的悲愤和诋毁，进入鬼域后，他的眼前依然黑着，面上被蒙了布，双手反剪在身后，被麻绳牢牢捆住。
绳上有法咒之力，让他挣脱不开。
他不清楚当下处境，并未轻举妄动，身下的影子波动，透明的触手掀起衣袍下摆，从他身下吐出来，腕足一瞬间挤满了四周空间，在空气中张扬地舞动。
触手收集来的信息很快反馈至薛沉景脑中。
屋内灯火明亮，窗前桌案上放置两座烛台，烛台之上插着喜庆的红烛，红烛已经烧了大半，融化的烛泪在金色烛台积起小小一滩水液，红得似滴血一般。
窗上亦贴着大红喜字，房间内四处都挂着红绸，显然，这是一间喜堂。
新娘子身披大红嫁衣，头上覆鸳鸯交颈盖头，双手背在身后，端坐在床沿边。
屋里只她一个人，不，应该说，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薛沉景这般想着，一条腕足倒卷回来，缠到自己身上，末梢翘起从腰腹一路拂到平坦的胸膛——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却穿着女子的嫁衣，蒙着盖头，等在洞房内，这情景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系统疑惑道：“洞房？怎么是洞房？”
薛沉景淡然回道：“是那只地缚灵的一段过往。”
系统焦急道：“不行不行，你怎么能跟别的人洞房花烛？主人，你已经没有什么优点了，必须要为女主守住你的清白之身才行。”
薛沉景不屑，只有无知的人类才会执着于这种东西。
皇帝不急，太监很急。系统焦急地在自己库存里翻找，终于翻出一物，喜滋滋地说道：“主人，我上回给女主兑换来的五彩霞衣，还剩六个时辰的功效，换算为这方鬼域的时间，足够保护你大半年，我给你穿上！”
若是系统有实体，薛沉景现在定然要将它千刀万剐，他嗤笑一声，口气越发温柔：“你试试。”
系统雀跃的声音戛然而止，被他恐吓住了。
薛沉景目前还保留有自己的意识，倒也没有完全受地缚灵所控。
触手在他腰间缠绕一圈，末梢勾住头上盖头扯下，薛沉景睁开眼睛，视野却依然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光亮进入瞳孔。
这只拉他做替身的地缚灵竟然是一个不能视物的瞎子。
薛沉景控制触手爬上自己脸颊，圆润的末梢扒拉开眼皮，透明的软肉直接覆盖上眼球，无数细丝从腕足上渗透进眼瞳内，片刻后，细丝抽离出来，触手从他脸上退开。
这双眼睛已经彻底坏死了，不仅双眼坏死，他的经脉也残破不堪，浑身的骨头碎得不成样子，要不是背脊上有一根灵木支撑，他根本坐不起来。
他脸上施了浓重的粉黛，白丨粉涂墙一样抹在脸上，眼皮和脸颊上都涂抹着殷红的胭脂，嘴唇染得如血一般，比窗台的烛泪还要红。
薛沉景两边耳垂上都缀着沉重的宝石耳坠，被拉拽的耳洞口凝固着血痂。
从这一身滑稽的装束和妆容来看，这只地缚灵生前过得并不如意，想必也正因为此，他才会怨念难消，被束缚于此间，不得超脱。
叫这么一只残废的地缚灵绑做了替身，薛沉景只能自认倒霉，他身体不能行动，只好通过触手传递回来的讯息，观察四周。
透明触手从他身下延伸出去，在房间内逡巡一圈，将门扉推开一条缝隙，钻出门外。
院中四面廊下都挂着红灯笼，这里的房屋瓦舍一草一木全都笼罩在喜庆的红光里，就连天上的月亮都蒙着一层红晕。
隔着重重院墙，欢笑声从前院遥遥飘来，风里送来了浓郁的饭菜酒香。
探出屋外的触手竖立在院子中间，粗大的腕足内部忽然咕噜噜地蠕动起来，片刻后长出一朵朵拳头大小的肉瘤，肉瘤从触手上分化而出，拳头大的伞盖下，垂下无数细小肉须。
小而轻的透明水母乘着流动的空气，天女散花般飞出去，尾部缀着一根细得如同蛛丝的银线，与主体相连。
散出去的水母漂浮在上空，薛沉景脑海里很快有了这片地界的规划布局情况，后世的藏阴地在千年前还属于一方灵地。
这里遍生槐树，槐花吸收了充沛的灵气，在黑夜里莹莹发着光，最中心处的那一株大槐树，枝叶繁茂，花朵垂坠，白若堆雪，正是薛沉景先前看到的那一株。
有半透明的树精在树冠间飘飞，那槐树还生出了灵体。
薛沉景的触手也属于灵体，只不过是魔灵，灵体之间或有感应，未免被发现，他驱使水母绕过了那一株大槐树，往最热闹的地方飘去。
那里灯火如昼，酒席从巍峨的大殿一直摆到殿外的广场上，众人觥筹交错，丝竹齐鸣，歌舞翩跹，好不热闹。
半空的魔灵水母再次分化，变得更加微小，如同飘散的蒲公英，悄无声音地落入人群中。魔灵垂下的肉须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身上拂过，四处嗅闻虞意的气息。
一行侍女端着餐盘疾步送入殿中，脚步之间带起微弱的风，没有人注意到有一群透明的小东西乘着这缕风一同飘入了大殿中。
大殿之内诸多人影晃动，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坐席上趴伏着不少醉酒之人。
说他们是人，却也不全对，有的身后摇摆着兽尾，有的头上生着兽角，更有甚者，直接醉死过去，彻底化作原形。
大殿正中摊着一条蠕动的蟒蛇，口中衔着酒杯，显是醉晕过去了。
另一条赤红色的蛇尾从旁侧桌下游动过来，这条赤蛇上身还维持着人形，乃是一个身披红纱的妖冶男子，他只下半身化作蛇尾，与醉死的蟒蛇尾部紧紧绞缠在一起，在当众交尾。
殿中四处都是游动的小蛇，冲天的妖气几乎在殿内化为实质，通过水母触须，反馈至薛沉景意识里。
“没想到竟是一座妖城。”薛沉景眯起无神的双眼，忍不住舔了下唇，又因尝到甜腻的口脂而啐了一口。
席上，赤蛇妖举起酒杯，朝向主座上之人遥遥一敬，晃着脑袋说道：“虽说玄丹山主是为了折辱姬寒亦才将他强抢入门，但那姬寒亦修为尽失，筋脉俱废，山主跟这样一个废物结契，属实还是你吃亏了些。”
主座上的山主仰头饮下一杯，从嘴角洒落的酒水淋漓地浇在胸口，喜袍之下透出曼妙的曲线。
她抬手将酒杯倒扣桌上，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笑道：“你就说说，今日看到姬寒亦脱了他那一身白衣，被迫散了发，涂上胭脂，戴上钗环，穿上大红的嫁衣，被按在地上与我拜堂成亲时，你心里痛快么？”
那赤红的蛇妖吐出细长的信子舔了舔杯中酒，妖魅的双眼微微眯起，从喉中吐出两个字，“痛快！”
何止是痛快，光是回想那白衣仙君脸上的屈辱，就够他当做下酒菜，又再多喝一壶酒。
继他之后，大殿之中又接二连三地响起大呼“痛快”的声音。
众妖酩酊大醉，又哭又笑，有人撒酒祭奠自己死去的同族友人，有人醉醺醺地指着半空，口中骂骂咧咧。
“姬幕云，姬筠雾，姬流衍……这些姬家人，死得好死得太好了！我看是上天也看不过去姬家的暴行，才叫他们一朝入魔，自相残杀。”
姬氏厌憎一切非人族类，将他们视作低贱物种，不配与人相提并论，在姬家的带领下，人族修士见妖必诛。
长久以来压在头上的姬氏一族覆灭，这些曾经高高在上，令无数妖灵精怪畏惧，甚至连名讳都不敢提及的姬氏仙君，此时被人任意地挂在嘴边辱骂。
他们在恐惧中苟延残喘了太久，需要将这份长久的恐惧发泄出来。
随着“姬寒亦”这个名字不断传入耳中，薛沉景脑海中登时闪过无数影像，是这个将他拉入鬼域做替身的地缚灵生前记忆。
薛沉景脑海胀痛，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心跳震得浑身断骨都开始痛了，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厌憎。
他被迫地感受着另一个灵魂激荡的情绪，但片刻后，这些情绪又渐渐沉淀，只剩下求死之心。
只可惜他现在死不了，他修为尽失，手脚被绑缚着，连自戕都做不到。即便是后来死去了，灵魂也囚禁在此地，反反复复地重历着这些过往。
薛沉景闭了闭眼，努力地将这些麻木而冰冷的求死情绪和自己本心剥离开，不让自己陷落。等他成功压制住地缚灵的情绪，回过神来后，他散出去的魔灵已飘落得到处都是。
从魔灵传递回来的那些杂乱琐碎的信息中，薛沉景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他立即追溯而去，在那乌烟瘴气的群妖殿的角落，发现一个埋头吃饭的娇小身影。
魔灵落在了她的肩头，水母细长的肉须黏在她脖颈上，嗅到了他打在她身上的标记。
“找到了。”薛沉景愉悦道。
……
大殿里的魔灵瞬间都往那一处角落汇去，将她围拢在中间，嗅闻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她。
虞意对此毫无所觉，她专心地剥着手里的一捧葵花籽，剥好一小把后，再一股脑塞进嘴里，两颊鼓起，眯着眼睛，嚼得一脸满足。
她穿着深青色的襦裙，裙上用银线绣着盛放的槐花，眉心有五色妖纹，发髻上插着些鲜艳的羽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灵活地转动，将殿中群妖的每一个热闹都收入眼中。
薛沉景觉得她眉心的五色妖纹有几分眼熟，他方才在姬寒亦的生前记忆里似乎看到过她的模样。他闭上眼，守住自己魂魄，又将身上地缚灵的记忆翻出来扫了一遍。
终于叫他找到了这抹五色妖纹。
在姬寒亦的记忆里，他曾在三年前因一念不忍而放过一只五色鸟，这只鸟妖会在三年后，在他和玄丹山主大婚之夜上，也就是今夜，背叛玄丹山主，潜入洞房来试图搭救他。
很可惜，她的搭救没能成功，在背着姬寒亦逃离玄丹山的时候，二人被妖山侍卫重重包围。
新婚之夜便被人戴了绿帽的玄丹山主勃然大怒，她当着姬寒亦的面，将这只五色鸟妖投入火炉，做成了烤小鸟，逼着姬寒亦连骨带肉地吞下去。
虞意就是被这样一只没用的小鸟妖拉做了替身，竟然还陷在这里三年都出不去。
薛沉景语气不快地说道：“看来她那一身的劲儿，全都用来对付我这个‘唯一的救赎’了。”
系统心虚地沉默。
薛沉景安坐在洞房内，只等这只小鸟妖潜入洞房来搭救他时，再将她带出去就行。
只是他左等右等，虞意始终稳坐在妖殿末座的角落里。
她将桌上的一盘葵花籽嗑完，喝光了一壶花露，将碗碟里的蔬果点心全都吃空了，没有动桌上的肉食，终于抻了抻懒腰，眼睛环视一圈殿上醉得东倒西歪的妖精，猫着腰爬了起来。
薛沉景精神一振，看来她终于想起要来救我了。
没曾想，虞意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在殿中转悠一圈，从旁的桌上每桌顺一盘果子点心，半刻钟后，带着满满的收获又坐回原位。
这新摆满的一桌子碗碟，足够她吃到后半晌去了，哪还有时间来搭救他这个受困于洞房的落魄仙君？
薛沉景作为替身被拉入此间鬼域，虽保有自己意识，却仍受制于地缚灵的一举一动，重复它生前的经历和遭遇，无法随心所欲。
但看虞意的样子，她分明已经摆脱地缚灵的桎梏，得以自由行动。
小鸟妖不来救他，薛沉景便在洞房里有些坐不住，两条腕足绕到身后，黏液裹上捆绑住他的麻绳，魔息很快侵蚀掉麻绳上的法咒，腕足轻轻一扯，绳子便松动开来。
但是他虽解了绳，这具身躯还是一动不能动，双手背在身后，维持着被捆束的姿势。这只地缚灵深陷在过往里，根本意识不到他身上的绳索松脱了。
薛沉景尝试许久，都没能摆脱地缚灵的桎梏，只得将注意力又投向妖殿。
那边厢，大殿当中乌烟瘴气，群妖荒淫无度，不堪入目，各色妖气交织成一团。
酒饱饭足的玄丹山主终于想起洞房里还有一个亟待她宠幸的仙君，她长裙底下的双腿化作蛇尾，倏地卷向身旁正为她斟酒的一个侍女，将她高举上空又重重砸下。
那侍女连惨叫都能没发出一声，就被绞断全身骨头，摔死在当场，鲜血顺着地面裂纹缓缓扩散开来。
大殿之上骤然安静下来，虞意手中的葵花籽都被吓掉了，伸长脖子往大殿前方看去。
玄丹山主的蛇尾缩回裙下，邪魅的双眸瞧了一眼殿上瑟瑟发抖的侍女，朱唇微启，斥骂道：“没用的东西，都什么时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要是误了本君洞房的吉时，看我活剥了你们的皮。”
殿中侍女齐刷刷跪了一地，趴伏在地上求饶。
她们都是被掳来妖山的人族，要是伺候得不好，是真的会被剥皮剔骨，做成桌案上的菜肴，被这些妖魅分食。
如今姬氏仙族倾覆，天下乱成一片，蛰伏的妖魔鬼怪全都冒了出来，正道仙人们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这些可怜的凡人。
姬氏曾经带着人修杀了多少妖，如今妖族翻身，便要吃多少人，人妖之间仇深似海，不可调和。
地板上蜿蜒漫开的人血还冒着热乎气，血气引得四周妖魅蠢蠢欲动，玄丹山主扭动得柔弱无骨的蛇腰起身，笑意盈盈道：“本君要入洞房了，诸位尽情享用便是。”
她说罢，勾手点了两个侍女搀扶她往后殿走。
玄丹山主既已经发了话，众妖狂欢，殿上尖叫声四起，一个侍女被一只猫妖追逐着，连滚带爬地扑到虞意身前，慌不择人地捉住她的裙摆求救。
猫妖一跃而起，六条长尾飞扬在空中，矫健的身子从头上罩下，将她们两人都按在身下，伸出带着倒勾的舌头，从侍女脖颈舔过，一直舔到五色鸟的脸上。
虞意只觉自己半张脸颊火辣辣地疼，怀里的侍女已经被吓瘫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滚烫的眼泪流了她一肩。
猫妖幻化出一张人脸，双眼金色，眼角斜斜上挑，扫了一眼满地的瓜子壳，鄙夷道：“淮黎，你是不是就只会吃这种东西？”
小鸟妖从下往上，扬起眼眸看他，眼睛里很快蓄起了泪水，怯生生道：“我们鸟儿都吃这些。”
“胡说，金钩也是鸟妖，他都吃了好几个人了。”猫妖化出人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往侍女脖子按，“吃了她。”
小鸟妖拼命摇头，“我不吃人，我、我只吃虫子。”
“你不吃她，我就吃了你！”猫妖少年龇出一口獠牙，威胁道。
小鸟妖在他的恐吓下，哭得鼻涕眼泪齐齐往下淌，抽抽搭搭地求饶：“离夙，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去找姥姥告状……”
她这般模样映在猫妖透亮的金色眼瞳中，猫妖不由怔住。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泪颜，良久忽然回过神来，恼怒地一爪子薅散了她的发髻，抓了一支羽毛在手里，骂道：“告状精，等老婆子死了，我一定会把你抓来吃了。”
他说着，俯下身，龇出牙往她脖子上啃。没有注意到身下鸟妖快速掐出的一个手诀。
地上的瓜子壳忽然无风而动，劈头盖脸地砸向猫妖，在他张牙舞爪地拍开袭面的瓜子壳时，身前一声巨响，如同压缩的空气猛然爆开，将他整个人都震飞出去，只留下一声尖利的猫叫。
虞意一把抓起旁边的侍女，飞奔出大殿。
直到远离热闹之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后，两人才停下脚步，侍女被拖拽一路，一停下就气喘吁吁地瘫软地上，有些恐惧地看向她。
虞意道：“我只吃虫子的，不会吃你，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听了此言，侍女看向她的眼神燃起了点点希望，但虞意没等她开口，便已瞬影离开了原地。她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她一个小小的鸟妖，保护不了任何人。
更何况，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
虞意边走还边忍不住抽噎，眼睛像打开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住，她老是遇上一些爱哭鬼。
“好啦好啦，别哭了。”虞意用袖子擦脸，拍心口安抚自己。
身体里另一个声音抽噎道：“呜呜呜，吓死我了，人家差点就要被吃了。”
虞意噗嗤笑出来，一张脸上又有笑意又有哭态，别提多扭曲，她安抚小鸟妖：“放心吧，离夙不会吃你的。”
“怎么可能，他的牙那么尖，我刚刚就差点被他吃掉了！”淮黎心有余悸，回想起他的那一嘴尖牙，眼泪又止不住，“我早晚会被他吃掉的，呜呜呜呜。”
虞意只能任由她哭，她重新挽好松散的发髻，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这只小鸟妖，“离夙他喜欢你，所以不会吃你的。”
那只猫扑到她身上时，喉咙里的呼噜噜不要太响亮了。
小鸟妖打了一声哭嗝，被她这句话吓得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半晌之后，她才注意到虞意去往的方向不是仙君被困的院子，慌忙叫道：“你不是要去救仙君吗？你快点去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不去。”虞意断然拒绝。
淮黎是这里的地缚灵，她陷在过往里，便只知道当下，并不知道自己去了不但救不出仙君，还会被人做成烤小鸟。
那只叫离夙的猫妖扑入火炉想要救她，被斩断了六尾，一起烧死在离火当中。
虞意落入此地时，看过她的生前记忆，知道她不能去。比起因为救那个仙君，再重蹈覆辙，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她剑符双修，虽然在符道上并没有什么天赋，可也读完了师父留下的符道书籍。
符阵不分家，她查探过玄丹山的地形，这个时候的玄丹山还没有形成后世的聚阴地，要将这么多鬼魂都困在此地，历经千年都不得超脱，必定有什么东西支撑着这一方鬼域的形成。
只有找到那个东西，释放这满山的地缚灵，才能让他们不用再一遍又一遍地重历这些痛苦的过往。
淮黎不知道她的打算，只吵着要去救人，“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去救仙君的，你不是说你是修士吗，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你还是妖呢，人妖之间血海深仇，你怎么还要去救一个诛妖的修士？”虞意反问。
淮黎沉默了一会儿，固执道：“他不一样的，他只杀那些作恶的妖，没有造过杀孽的妖，他都放过了。”
“那白天的时候，他被众妖扒光衣服磋磨时，你怎么不跳出来，告诉大家他不一样？淮黎，你也知道，他就是一个曾经诛妖无数的仙君，不管他杀的是好妖还是恶妖，他手中都沾了很多妖灵的血。比起他，方才大殿中的那些侍女不是更无辜吗？”
淮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左右为难道：“可是、可是，我救不了那么多人。”
虞意掩着唇，压低嗓音，“你知道你这样的想法要是被别的妖发现了，会有什么下场吗？你会被当成妖族的叛徒，不仅你会被做成烤小鸟，你的姥姥也会受你牵连。”
胆怯的鸟妖被她吓得再次没了声儿。这只鸟很不禁吓，她刚刚被拽入鬼域时，只是简单唬她两句，这只鸟就痛哭流涕地忏悔，说自己不是故意抓她当替身。
虞意与她共处三年，对她的心性实在太了解，轻轻叹息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答应过你，会想办法救他的，但不是现在。”
过了好一会儿，淮黎才低低地“啾”一声，“好，我听你的。”
“乖。”哄好小鸟，虞意立即指使人干活，“变作鸟身，咱们飞到最高的地方去看看。”
淮黎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地化作原形，巴掌大的小鸟抖开翅膀，身上五色的翎羽隐泛光辉，往玄丹山最高处飞去。
今夜是玄丹山上最热闹的时候，这些地缚灵想必都出来了。她改变了淮黎的行为轨迹，让她偏离了生前经历，此间鬼域必有波动，应该能够发现点什么。
至于那位仙君，就只能叫他自求多福了。
……
虞意从妖殿奔出来时，魔灵水母都扑到她的裙摆上，跟着一同跑了出来。
只是薛沉景的注意力却没法再放在她那边，因为玄丹山主已经被人簇拥着进了院子，一步一步往喜房里走来。
玄丹山主醉醺醺地被搀扶着，边走边逼出身上的酒气，步伐逐渐平稳起来，眼中的醉色也消失。
还没推开门，触手便已嗅到她身上蛇妖的腥气。论肉身修为，这条蛇妖要远高于他，薛沉景又受地缚灵限制，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法召唤出魔物。
随着侍女推开房门，玄丹山主踏入，透明的触手无声蠕动，分海一般退让出一条路来，只能吸附在墙壁屋顶，眼睁睁注视着她越走越近。
玄丹山主踏入内室的脚步忽然一顿，抬目往房梁上看去。房梁上攀爬的触手小心翼翼地缩回，隐入房梁遮挡之后。
蛇妖张开嘴，吐出鲜红的蛇信，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来回扫过，如此数回之后，她似乎没能辨别出什么异常，才再次抬步往屋内走来。
薛沉景后脊被一根灵木支撑着，头上搭着盖头，端端地坐在床沿。松脱的麻绳被他重新绑了回去。
玄丹山主站定在他身前，一字一顿地喊道：“姬寒亦。”
仅仅是这么一句呼喊，便激起了这只地缚灵剧烈的反应，若不是他现在修为尽失，灵骨俱碎，定是要挺身而起，拔剑诛杀了她。
姬寒亦反应越是激烈，玄丹山主便越是高兴。
她伸手抚摸盖头上垂下的穗子，故意刺激他道：“你应该知道你今日嫁给的是谁吧？是我玄丹哦，最是阴险狡诈冷血残忍的蛇族，是你们猎野榜上排名前三见之必诛的妖。”
姬氏每五年便会带着自家弟子出外“猎野”，诛杀惑乱世间的妖魔，以诛杀妖魔的数量和品阶评定分值，排定英才榜。
在姬氏仙族的统领下，其他修士纷纷效仿，每一回的“猎野”都是正道仙门的一项盛事。同时，也是妖灵鬼魅们每五年一次的大灾。
蛇妖在猎野榜上排名前三，成了所有正道修士争相猎杀的对象。
“我们吃人怎么了？你们不也吃蛇么？凭什么你们就可以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而我们吃人就是罪大恶极？啊，对了，仙君今日也吃了人肉呢，仙君也和我们一样罪大恶极了。”
姬寒亦的身子簌簌地抖起来，胃里一阵阵抽搐，这只地缚灵的情绪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薛沉景被它激烈的情绪冲得脑仁疼，再一次自我反省，当初在抓向鬼手时，他真的该多抓几只，好好选一选才对。
玄丹山主被他的反应取悦，吃吃地笑了一阵。
突然伸手隔着盖头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紧，恨声道：“我的父亲，母亲，哥哥，还有我那群还没能修炼至化形的弟妹，都死在你们手里。你们姬氏仙君高高在上，杀死我们就跟踩死一窝蝼蚁一样，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姬家有一天也会从云端跌下尘泥，成为任人践踏的一窝蝼蚁？”
“被神祇眷顾的姬家，你们圣洁的老祖，修炼到最后竟然全都成了魔，比我们这些妖邪还不如，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薛沉景喉骨咯咯作响，在她的手劲下碎裂。
他听着耳边刺耳的尖笑，一边还要压制地缚灵失控的情绪，防备自己被卷入他的感情中，迷失自我。
薛沉景暴躁至极，嘴里溢出一口魔息，想要将满地的妖鬼全都吞吃干净了，管她什么虞意不虞意的。
玄丹山主浑身一凛，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倏地松开手，退后两步。她纤长的指甲勾动盖头上的丝绦，盖头轻轻一坠，从男人头上滑落。
飘落的红绸下露出一张白面红腮的脸孔，他原本素净高洁的脸庞被涂满了脂粉，挽着女人的发髻，乌发上插满珠翠，耳垂上挂着沉重的耳坠。
仙君不曾打过耳洞，这双宝石耳坠是被强行穿入他耳上，轻轻一碰就会重新撕裂伤口，渗出血珠。
他脸上的胭脂，满头的珠翠，全来自于他曾经庇护的子民。玄丹控制着他残败的身躯，杀一人，取那人身上一物，添置进他的嫁妆里。
人族注重礼数，他们做妖的，想要迎娶仙君，当然也得礼数周全才是。
玄丹山主欣赏着他含恨的神情，快意冲上头顶，让她忽略了方才一闪而逝的危机感。直到对方抬起头来。
姬寒亦原有一双清亮乌黑的眼瞳，只不过现在这双眼中只剩下灰败，眼白上爬着血红的细丝，正被毒虫一点点啃食着，早就看不见光明。
但在这双眼睛抬眸朝她看来时，玄丹山主还是心中一慌。方才踏进房门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起，来自于四面八方，好像有无数双的眼睛正凝视着她。
玄丹山主看到他浑身的狼藉，想起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众妖玩弄时的场景，稍稍定下神来，尖叫道：“你早就是个废人了，难不成还想要反抗吗？”
她不喜欢他的眼睛，手中化出一柄尖刀，猛地朝他眼睛刺去。刀尖扎入他左眼的瞬间，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鲜血顺着薛沉景左眼滑下，在白惨惨的脸颊上冲出一条刺眼的血痕，他另一只眼睛不知何时，变作了雪白的竖瞳。
玄丹山主的目光被那只尖利的雪白瞳孔捕获，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她的脑海里。她僵立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只竖瞳。
雪白的瞳孔在她眼中越来越大，几乎将她彻底吞噬进去。恍惚间，她从那瞳孔里又看到一双双睁开的眼，不是人眼，是蛇瞳，盘缠的九头妖蛇低头看了这条胆大包天的小蛇一眼。
仅是一眼，血脉的威压如一座大山重重砸在玄丹肩膀上，在这样本能的畏惧下，她的膝盖一寸寸弯折，最终跪在了眼前之人的脚下。
刀尖终于从薛沉景左眼拔出，他左眼淌血，右眼淌泪，看着跪在地上的蛇妖，勾唇笑了下，喉骨咯咯扭动，硬是挤出一句嘶哑难听的话来。
“我当然有想过，因为，姬家的老祖，是受我诱惑入魔。”
系统心疼地嗷嗷叫：“主人，你都疼哭了，就别硬要说话了。”
薛沉景：“……”闭嘴！

第19章 替身（3）
玄丹山原本不叫玄丹, 这里曾是姬氏旁支名下的一处灵地。姬家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祖宗相继入魔，仙族陷入内乱，雄踞修真界数千年的大家族, 一朝倾覆起来，快得如同被洪流冲刷的蚁穴。
仅仅百来年过去，就连妖族都能从姬家手里分得一杯羹了。
这一处灵地被玄丹占据, 才改名为玄丹山。玄丹山的最高处，是旁支向主家上贡祭祀的地方，此地被妖精占据后，早就已经荒废了。
但是今天白日的时候，为了羞辱那位仙君, 玄丹重开了祭坛, 让姬寒亦手染着无辜民众的血，穿着嫁衣，在这一处祭坛里, 与她拜天地。
祭坛里四处都挂着彩绸，还有没撤走的红灯笼，地面上满是鞭炮碎屑，某些地方还有干涸的血渍渗透在石砖里面。
未散的硝烟气息让人免不了想起白日时的群妖狂欢, 淮黎不愿意踏进祭坛里，这只小鸟妖觉得自己不能救仙君，还心怀愧疚。
虞意便叫她停在祭坛外的一株槐树顶上，五色鸟落在枝丫上, 化作一个穿着襦裙的少女，在深青色的裙摆上, 金色的绣纹反射微光，和身边的槐花相得益彰。
从这里望下去, 能尽揽玄丹山的布局。
深沉的夜色笼罩在山麓，灯笼的红光浮在夜色中，大部分的庭院内都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少部分地方依然灯火通明，还有妖族在彻夜欢庆。
淮黎不解地问道：“我们要在这里看什么呢？”
“看看夜色。”虞意漫不经心地回复，转动着脖颈，细细地概览过玄丹上的每一处，留意今夜与往日的不同之处。
淮黎便也听话地欣赏起夜色，她以为虞意是喜欢这个地方，因为以前她老是叫她变成鸟儿，在玄丹山上飞来飞去，一会儿要看这头一会儿要看那头。
玄丹山上的夜的确很美，这里灵气充盈，槐花四季不败，垂坠的花束散发着莹莹的光晕，如同天然的琉璃灯点缀在枝叶绿涛之间。
夜风起来的时候，花瓣会被抛扬至半空，像洒满天空的繁星。
“星星好亮。”淮黎坐在树杈上，来回晃动着脚，顺手从树丫上揪下一串槐花，一朵一朵扯下来吃。
天上无星，虞意知道她说的是花，今夜的槐花确实比平日要亮堂些，没有被灯光遮掩过去。
在满山红灯笼的光晕下，那点雪白的星芒反而越发醒目。
虞意尝着嘴里清甜的花汁，目光追随着飘飞的槐花瓣。夜风刚起的时候，这些花瓣只是林林散散地飞出去，散落在树丛房顶，随着时间流逝，花瓣里的灵气散尽，光芒就会逐渐暗淡。
但是今夜，槐花的光芒比往日亮，花瓣落地后，光芒便黯淡得慢了些。一重一重的花瓣叠加起来，竟隐约形成了一个图案。
虞意倏地跳起来，把身体里另一个魂魄吓了一跳。
淮黎惊道：“怎么了？”
“你看飞落的槐花瓣。”虞意指向下方，槐花铺成的图案还不完整，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但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个阵。
淮黎疑惑道：“好像有一副图，奇怪，以前我们怎么没看到过。”
“因为今晚花瓣的光芒亮得比平时久。”虞意扶着树干站着没动，想等待下方的阵图轮廓再明显些，能让她看出是什么阵法。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株树冠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发出簌簌声响，虞意偏过头，警觉地看过去。
只见得一抹矫健的身影猛地弹射到半空，他曲起的背脊在月色下仿佛一张柔韧的弯弓，身后张扬的六条长尾，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虞意膝盖下压，想要借助树枝的弹力跳到另一株树上。
可淮黎常年被这只猫惊吓，早就对他有了心理阴影，离夙如此突兀而惊悚地露面，把她的脚都吓软了，她脚底打滑，尖叫着从树枝上栽下去。
那猫妖顺势俯冲下来，擒住她的肩，将她猛力压进了树底的草丛里。
后脑磕在坚硬的树干上，虞意和淮黎一同被撞懵，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人掐住下巴抬起头，离夙背对着光，面容都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猫儿眼泛着绿光，充满压迫地紧盯着她。
“在妖殿中时，你撞飞我那一招用的是什么术法？谁教你的？”
“是、是姥姥教我的。”淮黎哽咽道，一看到他那双猫眼，就吓得想哭。虞意还说离夙喜欢她，要是真的喜欢她，他怎么可能这么凶？
他分明就只是想吃她。
离夙手上又用了几分力道，指腹陷在她滑腻的脸颊里，压低声音严厉道：“你胡说，你都学了些什么术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用的分明不是妖术。你是不是见过那个人修？白天时你看他的眼神就很不对劲。”
“我没有。”淮黎抬手抠住他的手指，想要将他掰开。
离夙半点都不相信，手指就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继续逼视着她，“那家伙和山主拜堂时，你都快哭了，大半夜又跑来这里，你还说没有？”
“我只是来看夜景……”
虞意见这只小鸟妖实在扛不住离夙的攻势，她在心里对淮黎道：“你让开，换我来。”
淮黎的魂魄立即缩进了角落里。
虞意抬眸看向压在上方的少年，他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话，说她胆小怕事好吃懒做是只最没用的鸟，竟然还对人修生出同情心，说她身上都是人的臭味，说她不知羞耻。
虞意听在耳中，能感觉得到淮黎因为这些刺耳的话而难过的心情，她活动了下手指，扬手一巴掌用力扇在他脸上。
蠢东西，这年头早就不流行喜欢她就要狠狠欺负她这种戏码了。要不是看在他最后为救淮黎葬身火海，虞意都懒得应付他。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林间，离夙话音中断，被这一耳光打得愣在当场，他怔怔道：“你敢打我？”
小鸟妖已经被虞意的举动吓懵了。
虞意扬起手，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将他的头都打得偏向一侧，“我不是什么没用的鸟，我是最珍贵的五色鸟。”
猫妖脸颊犹如火烧，龇出獠牙，正欲发怒，低眸却见身下的少女胆怯又倔强地抬眸看着他，头顶槐花的碎光落在她盈着泪的眼睛里，比任何一样琉璃宝珠都要好看。
她的眼神也如琉璃一样淬着冷光，说道：“离夙，你总是骂我，轻贱我，欺负我，你这样做，只会让我厌弃你。”
离夙想笑，被一只没用的鸟妖厌弃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看着身下少女认真的眼神，心里不知为何被狠狠揪了一下，意识到，她是真的会厌弃他。
虞意没有再掰他的手指，她就这么扬眸看着他，没有如往日一样躲避他的视线。
良好的夜视能力，让离夙能清楚地看到那张白皙的脸颊上被他掐出的红痕，她眉心蹙到一起，五色妖纹泛着流光，真的露出了几分厌恶的表情。
离夙手腕一抖，下意识松开了手。
虞意抬脚将他从身上蹬开，按揉自己被抓痛的下颌。
猫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少女脸颊上那细腻的触感还停留在他指尖，他半边脸颊一跳一跳地疼着，能感觉到自己浮肿起来的皮肤。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抽耳光，抽他的人还是淮黎。
她怎么敢的？！
而他竟然还真的被她唬住了。
离夙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喉咙里翻滚着怒火，一双金色的猫眼在黑夜里几乎要燃起来，妖气在他周身翻腾，恼怒地转眸瞪过去，却再次看到她扬起来的手掌。
离夙身周妖气霎时一凝，动作矫健地腾空倒翻出一个跟斗，轻盈地屈膝落在地面，警惕地与她拉开距离。
然而虞意并没想要打他，她扬起的手心里托着一团温暖的白光，是治疗的术法，抽噎着说道：“离夙，你太凶了，我的头磕到了树上，裙子也被树枝勾烂了，我刚刚实在有些生气，才会打你。”
离夙双手撑地，蹲在原处一动没动，只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小鸟妖被他吓得抖了一下，可手上依然掐着治疗的术法，胆怯地问道：“是不是打疼你了？”
她透过白光，小心翼翼地望过来，眼角的泪珠要掉不掉。明明挨打的人是他，看上去却比他还委屈。
离夙动了下唇，脸颊上立即一阵刺痛，她这两巴掌是扇得真狠，他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但这点皮肉伤对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只是侮辱性比较大。
两个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作，好半晌后，白光背后的双眸渐渐黯淡下去，她垂下眼，一直含在眼角的泪水终于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颌上，凝成一颗晶亮的水珠。
离夙见她欲收回手去，终于忍不住一个起身跃过去，捉住她的手按到自己红肿的脸上。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犯贱，可当柔软的手掌贴在他脸上，治疗的白光覆盖住他半张面庞时，他心中却又比什么时候都愉快。
虞意吸了吸鼻子，对他露出笑颜来。
离夙目光闪烁，脸颊上的红肿明明已经消下去，但他的脸还是很烫，凶恶地说道：“别笑了，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丑……”
见到她看来的眼神，又含着那种冷泠泠的光，好似他只要再多说一句重话，多吐出一个坏的字眼，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像脆弱的琉璃一样粉碎，再回不到原位，就如她说的那般。
离夙话音顿住，抿着唇将那些伤人的字眼咽回了肚中。
虞意便又对他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浅浅地凹陷下去，眼中有着欣喜的光芒。
离夙忽然之间好像找到了该怎样对待她才好，他喉结几次滑动，终于不太擅长地吐出一句关心的问话来：“你头上，磕伤了吗？”
“已经不疼了。”虞意又对他笑，轻轻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带着几分祈求地说道，“离夙，你以后可不可以都像刚刚那样，温柔一点对我说话啊，不要凶我，我就不会看见你就害怕地想躲了。”
离夙张了张嘴，对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平日脱口而出的尖酸话语似都被哽在了喉咙里，好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一声。
虞意便越发笑得甜蜜，眼睛亮得像星辰，故意凑近他面前，“你的脸怎么还这么红啊，我再为你治疗一下吧。”
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带着槐花的甜香，离夙心跳如擂鼓，猛地往后仰身，脸颊上的热意更甚。
他仓促地瞥了一眼她撕裂的裙摆，扭身冲入林中，“你的裙子，我会赔给你的。”
虞意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收敛回去，对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说道：“看到了吗？你根本不用怕他，下次他要是还凶你，你就这样对付他，打一棒再给一颗甜枣吃。”
淮黎佩服不已，忐忑不安地问道：“我也可以吗？”
“正因为是你，才可以啊。”虞意重新跃上树顶，一边往下张望，一边耐心地与她说道，“他喜欢你，那在你们两人之间，他便落了下风。你可以利用他对你的心意，给他脖子上套上缰绳，将他调丨教成你喜欢的模样。”
淮黎听得似懂非懂，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心里都是跃跃欲试的冲动。
虞意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但是，你不可以喜欢上他哦，不然被套上缰绳的人就是你了。”
夜风拂过山林，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几朵透明的魔灵水母从深青色的裙摆上飘飞出去，随风起起伏伏，片刻后，落入一只修长的手掌里。
薛沉景坐在一条纯白色的大蛇身上，被它驮着在密林里穿梭，它身形虽庞大，游动间却无声无息，连身周的枝叶都没有晃动。
它一身白鳞，在黑夜里本该十分耀眼，但那只猫妖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却没能发现这条大蛇和坐在蛇身上的人。
系统满怀向往地呢喃道：“女主，好会训狗哦~”如果它绑定的是女主，任务该有多顺利啊。
薛沉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蔑笑，纠正道：“那是猫妖。”
系统叹气。
……
因为离夙的打岔，等虞意重新登高往下望时，槐花飞落形成的图案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但依然看不出完整的形状。
槐花离树的时间不一，光芒消散的时间便也不同，使得落花形成的图案总是残缺不全。要不是今日槐花亮得久一些，她们根本发现不了这个情况。
“从山主大人带领我们进驻这里时，这些槐树便在了，这里灵气充裕，槐花都吸饱了灵气，花汁比蜂蜜还甜，我最喜欢摘它们来蒸着吃，还可以做成槐花蜜，槐花饼，和米饭一起煮熟了吃。”
淮黎说着，口水直流，又往嘴里塞了一朵槐花，指着中心处的大槐树，继续说道：“槐树阴气重，有些妖不喜槐花树，刚来这里时就连根刨除了好多株，最开始像那样大的槐树都有好几棵，现在只剩一棵了。”
“所以啊，你不用瞎操心了，要是以槐树布的阵，那阵应该早就被破坏掉了。”
“那要是被挖走之后成的阵呢？”虞意问道。
小鸟妖嘴巴一张，被她问住了，好半天才愁眉苦脸地挤出一句话，“要不我还是去禀报山主吧，她是玄丹山最厉害的妖，一定能发现不对劲。”
虞意摇头，说不准这就是玄丹山主布下的阵呢。而且这个阵应该不会这么简单，以槐树布阵，实在太明显了些，她查探玄丹山这么久，也没看出这些槐树分布有什么奇怪的规律。
但不论怎么说，这槐花飞落的图案必定有蹊跷。
她从淮黎腰间挂着的百宝囊里摸索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线扎的小本子，凭着往日对玄丹山的摸索，将此处地形布局大致绘于纸上，再在其上绘出槐花飞落的图案。
又指使五色鸟飞到半空，去探寻夜风有无什么古怪。
浑然不觉，有人正在朝她们靠近。
距离山顶祭坛尚有一段距离时，薛沉景便伸手拍了拍身下的白蛇。白蛇立即停下，伏低头颅，将他放到地上。
在洞房中时，薛沉景收服玄丹山主，让这条蛇妖沦为了供他驱使的仆从。
这样的发展脱离了姬寒亦生前经历，让这只地缚灵陷入了迷惘当中，对薛沉景的桎梏便松脱许多。
这才叫他得以驱使玄丹山主，将他送到后山祭坛来。
这具身躯脊骨已碎，本直立不起来，薛沉景只能依靠自己的触手，牢牢吸附在后背，依靠触手的支撑获得一些行为能力。
他还穿着那身红艳艳的嫁衣，宽大的霞帔罩在身上，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薛沉景低眸看向伏在地上的蛇妖，伸出手，这本是一只握剑的手，指节修长而有力，指甲上却染着浮夸的血色蔻丹，他嘴唇动了动，命令道：“回去，照我先前说的去做。”
白蛇稍稍扬起脑袋，恭顺地以额头轻触他的指尖，拜了三拜，调转头颅飞快往山下游去。
没过多时，从玄丹山主的洞房内尖啸着射出一道花火，炸开的声响将所有妖族都惊醒了。
随着烟花四散，玄丹山主的妖令也传递入所有妖族耳中——姬寒亦被人救走，玄丹暴怒，令全山戒严，搜捕姬寒亦和内鬼。
所有殿宇的灯光都被点燃，群妖出动，玄丹山一下重新沸腾起来。
四处飞来掠去的妖影搅乱了夜风，也搅散了飘落在地面的槐花，法阵的轮廓很快湮灭于无形。
小鸟妖从树杈上跳起来，裙摆上的金线晃过一道水波样的流光，化作一只五彩的鸟儿，拖着细长的尾羽往山下俯冲。
淮黎叽叽喳喳地叫道：“仙君被人救走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人想要救他。”
虞意压制住淮黎的行动，想让她先不要掺和进去。
淮黎今夜明明没有去救人，但仙君还是被救走了，虞意实在无法确定，这一切是不是还是依循着他们生前的经历在重演。
若真是这样，这只小鸟妖现在冲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两人意见不一，五色鸟一会儿收拢翅膀想往下冲，一会儿又扑腾翅膀想回到方才的槐树上，急得在半空中打转。
两个人正啾啾啾地吵架时，一股狂风忽然从山林间吹拂上来，五色鸟翎羽乱颤，圆滚滚的身子在风中打了个旋儿，恰好看到一朵随风吹来的赤色绢花。
它一爪子抓中绢花，顺着绢花飞来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枝叶摇影下那一道赤红的身影。
山野黑夜，那道遮掩在枝叶间的身影本不那么显眼，奈何鸟族的动态视力实在太敏锐，而那人偏巧又走近了一棵槐树下，槐花的光晕落在他身上，他头上的一支朱钗反射出了一星金光。
“是仙君！”淮黎惊喜道，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虞意：“……”那是仙君吗？那分明是你的烧烤架。
鸟妖落在地上时，很明显惊着了仙君，姬寒亦以剑做拐，撑着重伤的身子往上逃，察觉到有妖逼近，立即抓紧手中剑，剑尖直指向来人。
他双目不能视，感觉倒是十分敏锐，一张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满是戒备之色。
许是为了方便逃跑，他将嫁衣的裙摆撕扯过，甩掉了累赘的首饰，散乱的乌发间只簪着一只朱钗。
夜风吹乱他的长发，飞舞的碎发下压着一双灰败的眼眸，他左眼受了伤，眼眶内红肿充血，连眼珠都看不见，一行血泪凝固在脸上，让他看上去分外凄楚。
没有五色鸟进洞房去搭救他，这位仙君也不知是如何从玄丹山主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
“玄丹山中都是妖族，你自己妖力平平，还要带着一个修为全废的累赘，是逃不出去的。”虞意仍在试图阻止她送死，“你现在抓住他，送还给玄丹山主，还能立一个大功，否则你们被一起抓住，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仙君就在面前，还这般惨状，实在令人难以不动恻隐之心，尤其还是这样一只天真而心软，还对这位仙君心怀憧憬的鸟儿。
淮黎哪还听得进虞意的劝说，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好似怕吓着了他，说道：“仙君，是我哦，三年前你曾经放过的那只五色鸟，你还记得吗？”
姬寒亦手握长剑，努力地挺直背脊。他是经年习剑之人，哪怕现在修为全废，握剑指向人时，浑身依然带着凛然不容侵犯的威势。
但虞意看得出来，他不过就是强弩之末，一阵风都能让他站立不稳。
淮黎见他不为所动，仍是持剑防备着她，焦急道：“仙君，我不会伤害你，我今夜本来想去搭救你的……”
虞意阻止不了淮黎，就只能想办法将她的鸟命保得久一点，她可不想尝试被火烧至死的体验。
眼见着已经有妖循着姬寒亦的气息往山上搜来，虞意直接打断淮黎的叙旧，说道：“你要是想救他就别废话了，他现在又打不过你，直接把他扛起就跑。”
她说罢，反客为主，掀开淮黎的魂魄，主掌这具身躯冲上前。淮黎愣了一下，这回乖乖地顺从了她的意思。
虚空之中，如蒲公英一般漂浮的魔灵水母，随着她脚步带起的风而分散飘飞出去，须臾后又重新聚拢过来，密密地环绕在小鸟妖身周。
魔灵水母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都传递入了薛沉景脑海，甚至比直接用眼睛看还要细致入微。
她裙摆上的金纹，发丝飞扬的弧度，呼吸的起伏，以及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所以，薛沉景很轻易就从少女眼中的神色，辨认出朝他跑来的人是谁。此刻，她的眼中没有对落难仙君的怜惜，只觉得他麻烦。
是那个铁石心肠的虞意。
“不要过来……”他伪装成姬寒亦的性格，疾声厉色想要斥退朝他跑来的人，因为他这声嘶哑的大喝，破碎的喉骨滑动，他禁不住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薛沉景膝盖弯折，装作支撑不住半跪到地上，长剑被他反手杵进地面，用以支撑身躯。
虞意没理会他的警告，手中一道流光闪过，先一步夺走他手里的兵刃，在他扑倒之前滑入他身下，用肩膀撑住他的身子。
温热的血液滴入她脖颈上，虞意低声警告道：“仙君若是不想再被玄丹山主抓回去洞房，最好乖乖听话。”
这位仙君显然是个识时务的人，他虽然呼吸粗重，颇有些不情愿被妖近身，但也确实没有再抵抗。
也或许是他这具伤重残躯，想抵抗也抵抗不了。
身后的搜捕声越发近了，要是化作鸟身飞起来，这样目标实在太明显。虞意只能背着他往密林里钻，好在小鸟妖虽然修为平平，但背个人还是不在话下。
五色妖力缠绕上仙君的身躯，托起他大半的重量。虞意抓住他的双手搭在肩上，往前飞奔。
“仙君是想往祭坛去吗？祭坛里可有躲避的地方？”虞意问道。
薛沉景垂下眼睫，无形的魔灵水母涌动在他们四周，偶有几只抓住机会，便悄无声息地贴附到虞意身上，肉须探入她的发下，襟口，裙摆，靴沿。
落到她身上的魔灵越多，薛沉景脑中的她便越发鲜明起来，他忍受着喉中疼痛，艰难吐息道：“有，你带我……去便是……”
虞意便再无二话，背着他闯进最高处的祭坛，她站在满是鞭炮碎屑的祭坛边缘，偏头问道：“仙君，接下来该如何？”
薛沉景喘息了两声，才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会走禹步么？”
她一个符剑双修的修士怎么可能不会走禹步？但这只小鸟妖却不应该会。虞意略作犹豫，感觉到下方逐渐逼近的妖气，现下也无其他退路可选，只好说道：“会。”
“嗯。”身后之人低应了一声，似也并不怎么吃惊，指示她走入祭坛，站定到一处砖石之上，哑声道，“我的剑上……还有我残余的一丝灵力。”
虞意从储物袋里取出夺来的剑，照他所说用力插入地面，清透如水的流光从剑身淌下，在地面铺上一层灵波。
她便在长剑残留的灵力下，行步罡踏斗。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灵力都会猛烈一荡，渗透入砖石下。
最后一步踏完，脚下的地面剧烈一震，在轰隆隆的响声中，砖石分错，现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来。
恰在此时，虞意眼角余光瞥到已经有妖族攀上了祭坛外，那身影柔韧矫健，一跃跳上祭坛最外层的石柱，猫眼朝她看来时，微微一怔，继而恼怒地快要喷出火来。
“淮……”他生生吞下自己的喊声，将声音压成一条线，冲向祭坛里的小鸟妖，愤怒道，“淮黎，你这个骗子，你还说你没有！快给我回来！”
虞意感觉到淮黎情绪的波动，却也没时间安抚她，她看了猫妖一眼，不作丝毫停顿，双手抓住姬寒亦的手臂，往肩上托了托，背着他冲进了向下的隧道里。
离夙回头看一眼身后追来的群妖，手中凝出一团妖气，用力地轰向祭坛。
爆炸的狂风和烈火冲散了仙君和淮黎身上残留的气息，他往前一跃，跳入了祭坛腾起的硝烟当中。
虞意踏入地道，头顶的砖石飞快合拢，将外面汹涌的妖气阻隔在外，也将一切声嚣斩断。
他们进了一座幽静的石室，石室内壁上悬着两盏昏黄的油灯，正中摆放一张几案，案上一坛香炉，案下一张蒲团。
香炉正对的墙上，挂着一幅神官图像，正是姬家信奉的太岁神像。
确认安全后，虞意将背上的人放下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薛沉景偏头面对着墙上那幅神官像，听到她的问话才循声转向她。
虞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过看他眼睛被妖毒侵蚀成这样，左眼又受伤充血，多半是真的看不见。
“幽闭室，惩、惩罚犯错族人和弟子……”薛沉景喉中咯咯响动，说话很是艰难。
虞意埋头看一眼他脖子上淤青的手指印，明白他喉咙受损，说话应该很痛苦，便出声打断道：“我知道了。”
这地方封闭性很好，外界的什么动静都听不见，需要仙君灵力和步罡踏斗才能打开，想来妖族是破不开的。
另一个魂魄骚动不已，虞意便顺势让出了身体的控制。
淮黎立即跪坐到仙君身前，从百宝囊里倒出一大堆东西，翻找出疗伤的用具，掐着治疗术给他处理身上可怖的伤口。
薛沉景听着小鸟妖期期艾艾地同他说他们曾在何时何地见过面，她那时候被一个修士追杀，是姬寒亦见她身上没染血孽，插手放走了她，还给她喂了一粒丹，治好她受伤的翅膀。
小鸟妖偷偷跟了姬寒亦好几天，在人妖之间你死我活的境地下，他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只杀作恶之妖，并不像别的修士那般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诛。
直到仙君回去姬氏的一处仙府，小鸟妖再无法跟着他，才恹恹离去。
只是没想到，再见仙君，他已经成了玄丹山主的阶下囚，惨遭这样的折磨。
耳边啼啼哭哭的鸟叫声属实很催眠，再加上小鸟妖不断砸到他身上的治疗术法，薛沉景浑身暖融融的，精神不由松懈下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石室内已只剩他一个人。他倏地撑起身，接收到魔灵传回来的讯息，才重又放松下来。
虞意在他睡着的时候，在这方石室内摸索许久，竟叫她打开了幽闭室之间相通的门，此时已经探查到其他石室去了。
那只小鸟妖还算有点用处，虽没有完全治好他的伤，但薛沉景喉间和眼睛都舒缓了许多，没有那么痛了。
他揉揉眉心，在心里问道：“有多少积分了？”
系统宛如一个随时待命的客服，立即应声回道：“主人若是问的这次临时任务的积分的话，还是零哦。”
“她碰过我了。”薛沉景不满。
系统公事公办道：“主人，给你疗伤的是五色鸟，不是女主哦。”
“行。”薛沉景咬了咬牙关，非要这般斤斤计较的话，他也不怕与这破烂系统掰扯，“最开始冲过来背我的人是虞意，她扶了一次我的肩，一直抓握着我的双手，在奔跑的时候耳朵偏过来贴上过我的脸，三次，进入幽闭室放我下来时，揽过一次我的腰。”
别人在忙着救他，而他心里却在计算着任务积分。
系统默默听他说完，回道：“主人，这项临时任务旨在通过必要的肢体接触，帮助你们增进好感度，前提条件是需要你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若你们认不出彼此来，是没有积分奖励的。”
换言之，从虞意的角度来看，她方才触碰的人都是姬寒亦，并不是他薛沉景，所以没有积分。
很好，很严谨。
薛沉景深吸一口气，恼怒地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香炉。
铜制香炉砸到地上，发出咚一声巨响，里面的香灰洒落一地，腾起的烟尘裹住一群漂浮在室内的魔灵，浮灰勾勒出它们的轮廓。
魔灵水母不住摇晃着大脑袋，肉须扬起来，嫌弃地想将身上的香灰甩掉。
薛沉景抿唇把魔灵召回来，用袖子擦拭，忽而又笑起来，不疾不徐地说道：“好，反正这密室之中只有我们两人，时间还长着呢。”
这方鬼域里一年，只是外界一天。这项临时任务时限十二个时辰，他踏入鬼域之时，还剩八个时辰，换算成鬼域时间，还有大半年的工夫。
他不介意和她一直囚困在这里。
系统听见他心中打的小算盘，后知后觉地意识道：“你一开始打定主意将她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方便刷分？”
薛沉景愉悦地弯唇。

第20章 替身（4）
祭坛下的幽闭室是关押犯错的姬氏子弟, 每一间里的摆置都差不多简陋清寒。
有些桌案上会放置几本家训或者经书一类，除此之外，只有笔墨纸砚, 用以抄写经文。
玄丹山被妖族占领后，这一支的姬家人死的死，散的散, 这座幽闭室内也是空空如也。
幽闭室极静，灯盘里装着鲛油，燃起来无声无息，千年不灭，光亮一直恒定。
呆在这里久了, 连时辰都会逐渐忘却。
虞意四处查探了一番, 没有任何收获。
忽而一声巨响从后方传来，没等她反应，淮黎已经噗一下化作五色鸟, 火急火燎地飞回了最初那间石室，生害怕她的仙君出了什么差池。
在五色鸟飞回石室前，薛沉景扬起袖摆，将腿上排队等着他擦脑袋的魔灵水母都收入袖中。
与此同时, 一条透明的腕足从他下摆里伸出来，在空中扭动着转变了两三个姿势，才找到合适的角度，末梢微微卷曲, 慢慢地贴附上地面香灰。
他轻轻拉拽一下，腕足沾了一层香灰重新扬起来, 在地面留下了一个蜿蜒的痕迹，确保将触手上那几个显著的特征都印在了香灰上。
薛沉景将触手转到别处, 用力甩了甩，抖掉上面多余的香灰，才将它重新收回去。
小鸟妖拍动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近，片刻后，一道五色光影冲进来，落地化作身着襦裙的少女。
她看了一眼泼洒满地的香灰，担忧地问道：“仙君，你没事吧？”
薛沉景摇头，“抱歉，我方才不小心撞倒了什么东西。”
“没关系，就是一个香炉而已。”淮黎毫无所觉，想要过去将仙君扶到干净的地方休息，然而脚步抬了抬，却没有动，反而硬生生转过头，重新看向洒在地面的香灰。
淮黎在心里，不明就里地问道：“怎么啦？”
虞意盯着香灰中那一条蜿蜒的痕迹，石室的地面是玄石铺成，灰白色的香灰铺在地上，中间那一条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就尤为明显。
她起初怀疑是蛇爬过，但仔细一看却觉出不对，香灰里有一些模糊的圆盘状的轮廓，整条拖痕由粗变细，末端卷曲。
这看上去分明就是一条触手的印子！
她顺着痕迹看过去，就看到了姬寒亦铺在地上的嫁衣下摆。他曲腿坐在蒲团上，后背抵着几案，撕裂的裙摆下露出绯色的裤腿。
虞意再往上，看向他的脸。姬寒亦脸上的脂粉已经被小鸟妖清洗干净了，露出原本英俊的五官，他左眼上敷着疗伤的药，裹缠纱布，右眼眼瞳灰败，瞳孔不见丝毫神光。
但他仰头面向自己时，有那么一瞬间，虞意却产生了被注视的感觉。
阿湫？
不。虞意甩了甩头，纠正自己心中下意识对他的这个称呼。
没什么薛湫，只有薛沉景，一个阴魂不散的魔头。
连她意外掉进鬼域里，他都能追着找过来，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她认出来，还是因为现在眼睛看不见，才会无意间留下这条触手痕迹？
虞意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的神情，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坐在蒲团上的仙君微微歪了头，他虽看不见，但室内无处不在的魔灵将小鸟妖的反应都传递入薛沉景脑海。
这样细致入微地对她呼吸的频率，眼神的波动，乃至脉搏的跳动，几乎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观测下，薛沉景轻而易举地就能分辨出两人的不同来。
很显然，虞意已经发现了香灰里的痕迹，并且，她已经认出他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在对他的好感度只有百分之六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触碰他呢？
这个时候，薛沉景又有点庆幸，幸好还有百分之六的好感度。
她都愿意跟好感度只有百分之三的人成亲，那摸一摸他应该是乐意的吧？
薛沉景思索着，偏头做出倾听的动作，因为久未听到她说话，而主动出声喊道：“淮黎姑娘？”
“我在我在。”淮黎立即道，她不明白方才虞意是怎么了，不过也没将她的异常放在心上，关切地说道，“仙君你先别动，地面都是香灰，我先将它清理了，不然仙君的伤口沾到香灰就不好了。”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还害得你只能同我一道躲在这里。”薛沉景脸上露出几分歉意，“你其实不必管我的。”
淮黎连声反驳：“仙君曾经将我从那个臭修士手里救下来，还喂我丹药疗伤，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我现在合该报答仙君才是。”
薛沉景便自嘲般地轻轻笑了一声，“我现在修为全废，已经不是什么仙君了，姑娘直接称呼我名字便好。”
淮黎拼命摇头，头上一支小巧的步摇撞得叮叮碎响，“不是的，仙君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光风霁月的仙君。”
淮黎修为不高，作法施诀都需要外物协助，她从百宝囊里掏出一颗水灵珠，掐凝水诀引来一缕清泉，小心谨慎地将地面的香灰洒湿，才再次用水将它们冲出石室。
在这期间，她时不时要回头关切地看一眼受伤的仙君。
虞意便趁着她回眸时，警惕地打量一眼薛沉景，防备着他有什么异动。
薛沉景虽摆脱了地缚灵的桎梏，但他这具身躯到底还陷在姬寒亦的角色中，他修为被废，就成了个凡人，甚至连凡人都还不如。
昨夜折腾一宿，又伤病交加，现下久未有水米入腹，肚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咕地叫唤了两声。
这声音本不大，但在静谧的石室内，却异常清晰。
小鸟妖反应过来，立即浣了手，从她那百宝囊里掏出一些荷叶包着的米糕，米糕是用槐花和捶打过后的糯米一同蒸出来，一打开，清甜的香气就弥散出来。
淮黎用法子温热过后，往薛沉景手里塞了一块糕，“我包里只有像这样的一些点心，仙君将就着吃一点吧。”
“谢谢淮黎姑娘。”薛沉景温和地颔首道谢。
淮黎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己也捧着一块开心地吃起来。
这傻鸟没心没肺，脑袋里空空，就只顾得上看着仙君下饭，半点也不担忧当下处境，全然没有想要出去的意思。
虞意也开始摆烂。
一是现在外面肯定都是妖族在大肆搜捕他们，出去也只能自投罗网，二是，她得好好想该怎么应付薛沉景这个魔头。
虞意没有伺候薛沉景的打算，一应都是淮黎在忙碌，她倒是想劝小鸟妖不必管他，但显然，淮黎并不会听她的。
见薛沉景吃完一块米糕，淮黎立即便又殷勤地递上一块，还贴心为他倒了一杯花露。
喂饱仙君后，淮黎又忙着帮他伤口换药。
薛沉景的左眼伤得很重，又有妖毒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眼球。
淮黎为了帮他逼出妖毒，几乎将自己那可怜的一点妖力耗空，但也仅仅只是暂时压制住毒虫，勉强能维持一两个时辰让他不那么痛苦。
压制住毒虫后，淮黎又为他左眼重新敷上缓解疼痛的药，转眸看到他抬起的右眼时，不知怎么，忽而恍惚了下，突然闷头往下一栽。
虞意惊得一凛，飞快掌控住了这具身躯，在扑入薛沉景怀中前，挺直了背脊。
她在心中唤道：“淮黎？淮黎！”
另一个灵魂无声无息，兀自沉睡了过去。
槐黎异常的沉睡，显然是薛沉景的杰作，他眼睛都瞎了，竟然还能祸害别人，虞意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出手的。
两个人面对面而坐，虞意没有半分迟疑，伸出手用力地拍了他的左眼一下。
薛沉景甚至都还来得及没开口，她就打过来了！
他捂住眼睛，恼怒道：“你干什么？”
“别装了，薛沉景。”虞意说着，扯出一段纱布，一掌拍开他的手，动作迅速地将他的双眼都缠起来。
又抓起桌上笔毛早就干涸凝固的毛笔，用灵力催开，直接拉起他的袖摆并指划开先前裹好的纱布，戳进他手臂的伤口里。
尚未愈合的伤口被毛笔用力戳开，鲜血渗出，很快染红了笔尖，虞意以灵力裹住鲜血，在纱布上一气呵成画下一道封印的符文。
这道符文是封魔符，是她从师父遗留下的符箓书籍中所学，虞意以前只用它对付过躲在阴沟里偷东西的小魔小妖，也不知道对薛沉景这种怪物有没有用，只是姑且一试罢了。
做完这一切，虞意飞身从他身边退开，似一刻也不想挨着他。
虞意想离开这间石室，后背忽而抵上一个柔软湿冷的触感，她立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扭身落到另一处。
但这个石室内四处都挤满了黏腻的触手，虞意虽然看不见它们的存在，却能感觉到它们湿冷的气息，听到它们蠕动时湿哒哒的水声。
触手堵住了石室的出口，不允许她出去。
薛沉景一身赤红的霞帔，手肘撑在桌上，张开五指去触碰眼上的纱布，只是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上面符咒之力给推拒开。
血红的符文里灵光波动，这道符生效了。
“你用我的血，画符封印我的眼睛？”薛沉景平复下心情，嘴唇勾了勾，任由手臂上的伤口往外淌血，似乎并不在意。
这具身躯实在残败，体内又是妖毒又是蛊术，五感早就钝化，疼痛也并不那么激烈，一些小伤尚可以忍受。
虞意将毛笔扔到地上，摔出啪一声响，“准确地说，这是姬寒亦的血。仙君虽被废了修为，到底曾经也是灵体，对付你这种妖魔鬼怪最是好用。”
“妖魔鬼怪。”薛沉景将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呢喃了一遍，口气特别委屈地说道，“我有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吗？你为何总是对我这么心狠？”
“侵入我的意识，篡改我的认知，想让我成为任你摆布的工具，这还不算伤害？”虞意不为所动，指尖剑光隐现，冷然道，“我可没兴趣给别人当狗。”
薛沉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微垂下头，碎发搭在苍白的脸侧，说道：“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用了错误的方式。是我错了。”
他语气寥落，嗓音甚至因为后悔而轻轻颤抖，听上去仿佛真是出自他肺腑之言。
虞意自然不可能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她张开口，只发出了一个短促而嘲讽的音节：“呵。”
薛沉景抿唇，即使有纱布遮眼，也能看出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下颌绷得极紧，线条凌厉，好半晌，才稍微缓和，重新抬起头，仰面朝向她，低声下气地询问道：“那你想养狗么？”
虞意没反应过来，“什么？”
薛沉景道：“利用我对你的心意，给我的脖子上套上缰绳，将我调丨教成你喜欢的模样。”
系统：妈耶，它的宿主好豁得出去！
虞意：“……”
好家伙，不愧是能当反派的人，为了做任务，也太能屈能伸了，当真是一点下限都不要了。

第21章 替身（5）
他可真会活学活用, 如此理智气壮地拿她前不久才说过的话来应付她。原来那个时候他就躲在暗处偷偷听他们说话了。
那朵被风卷上天的绢花想来也不是凭空而起，是他故意为了吸引小鸟妖的注意力。他心里清楚，小鸟妖见了姬寒亦, 便绝不可能再抛下他不管。
虞意神色复杂地盯着薛沉景，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
总之，她现在正坐在姬家关押犯错弟子的石室里, 和全书中的大反派，协商要不要养狗的问题。
薛沉景乖乖地坐在蒲团上，双眼被绘着封魔血符的纱布缠绕住，纱布下的脸苍白如玉石，鼻梁挺直, 未洗净的口脂在那张薄唇上留下了氤氲的一点红。
他那一身赤红绣龙凤金纹的嫁衣, 已经在这么一番折腾下，凌乱不堪。头上发髻松落，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 蜿蜒地搭落在嫁衣赤红的裙摆上。
要是不看满室张狂舞动的触手，他现在就像一个在新婚之夜上被强盗掳走的落难新娘，美丽而脆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任人凌虐的美感。
饶是虞意再如何铁石心肠, 岿然不动，此时都不免有些心笙摇动。开玩笑，就算是柳下惠在这里，也不可能坐怀不乱。
尤其, 薛沉景还如此可怜巴巴地“自荐枕席”，想要当她的狗。
虞意当然不相信薛沉景对自己能有什么真情实意, 不过就是系统的任务罢了，但她也属实没想到, 如他这样心狠手辣的一个大反派，居然会被系统任务挟制到这种地步。
薛沉景现在当真就像是一条纠缠不休的癞皮狗，不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循着味道找上来摇尾乞怜，甩不掉又打不走。
她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了。
虞意收回青竹剑，缓步朝薛沉景走过去，满室的触手滋滋蠕动，随着她的脚步让出道来。
她站定在薛沉景身前，伸手抓住他凌乱垂落的发髻，故意用了点劲儿往后扯，迫使他抬起头来，“可是，我只喜欢听话的狗狗。”
薛沉景被逼得头往后仰，发上唯一的朱钗摇摇欲坠，他喉结滑动，姿态几乎卑微到了尘埃里，说道：“我听话，我会比那只猫妖还要听话，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虞意皱起眉，松开指尖长发，故意揉捏他残留着血痕的耳垂，顺着下颌滑到唇角，抹上他唇瓣残留的口脂。
“不可以再对我使用你那些催眠蛊惑的把戏，不可以做我不喜欢的事，更不可以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虞意又捏了捏他的腮肉，薛沉景迟钝地领悟过来，听话地张开嘴。纤细的手指顺着唇缝探入口中，指腹压在略尖的虎牙上。
“最重要的是，好狗是不会咬主人的，所以，不可以再将你的獠牙对着我，永远都不能伤害我，你若是做得到，立下心誓，我或许会答应你。”
薛沉景呼吸声渐渐粗重，他从未被人这般轻佻地抚摸过，虞意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确就像是在抚摸一条狗，抚摸一个玩物。
若是换作别人，这只手在碰到他之前，就会沦为魔物的口粮。
虞意目光波动，打量他瞬间涨红的脸，心中哂笑，果然生气了呀，这么一点羞辱都不能忍受，还想要给她当狗。真以为嘴上说说，她就能被哄骗到么？
“做不到就算了，以后别来烦我。”她想要抽回手，但是手腕却飞快被人攥住。
薛沉景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手腕内侧，乖乖张着嘴，柔软的舌头舔过她的指尖，甚至偏头蹭了蹭她的手腕，点头道：“好，我愿意，我都愿意。”
他竟然同意了。
虞意愣了一下，用力将手抽回去，在裙上擦去指尖的濡湿，有些难以置信。
——这样都能答应，他是真的一点自尊都不要了吗？
薛沉景太过没有底线的臣服，没有使她安心，反而让她觉得害怕。虞意心生退怯，又想反悔道：“算了，我们其实没必要这样……”
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没必要结定契约，没必要牵扯得这么深。
但是她没能把话说完，就被身后暴怒的触手推进薛沉景怀里。
薛沉景如同一只血红的水鬼一样缠上来，双手环绕至她身后，紧紧扣住她的腰身。
一只手往上威胁地捏住她的后脖颈，手背上青筋暴突，涂染蔻丹的指甲几乎陷进她肉里，伏在耳边的气息急促而粗重，咬牙切齿道：“不能算了，为什么要算了？你说的一切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因为你太没底线了，她才会不放心。若不是有系统约束，虞意毫不怀疑，薛沉景会第一个弄死她。
跟他在一起，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虞意几乎是下意识的，手中已经凝聚出了一柄尖锐的剑光，充满威胁地抵在他的后心上，说道：“薛沉景，放开我。”
薛沉景依然紧锁住她不放，甚至将触手一圈圈缠上来，将他们紧紧捆在一起。
他埋首在虞意肩上，嘴唇贴附在她耳边，软声求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连成为你身边的狗都没有资格？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同意，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喜欢我？”
虞意快要被他的装模作样气笑了，“薛沉景，你不觉得你很荒谬吗？你真的喜欢我吗？凭什么要求我喜欢你？”
薛沉景沉默须臾，斩钉截铁道：“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虞意：“……”我信你个鬼！嘴巴里面没有一句真话的臭男人。
虞意眼神越发冷凝下去，她手中剑光灼穿衣裳，抵入他后心，再一次警告道：“放开我，不然我一剑捅穿你。”
薛沉景已经感觉到刺入后心的剑气，她的剑气灼烈，如同岩浆一样淌入他的身体里，烧化血肉，那剑光中又有令人战栗的电流，薛沉景曾经领教过她的厉害。
如果没有魔灵相护，金丹期的剑修想要杀死他，简直易如反掌。
薛沉景浑身都在抖，却依然没有松开手，他的后心溢出浓重的魔息，不断侵蚀虞意的剑气。
“我不放。”他忽然笑起来，语气终于剥离了伪装出来的乖巧和卑微，阴恻恻地说道，“主人，你没有别的退路了，要么同意，要么死。”
他彻底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内心汹涌的恶意终于毫无保留地敞开在虞意面前，几乎凝为实质。
虞意听到系统失控的尖叫，判定他对攻略对象的威胁过高，若再不收敛，将对他进行惩罚。
薛沉景在系统的倒计时警告声中，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该死的系统，该死的任务，该死的虞意。
他不想再陪她们玩这个无聊至极的救赎游戏了，他已经死过很多回了，不介意再多这一回。
如果能就这么彻底死掉，再也不会醒过来，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系统倒计时结束，薛沉景的身体猛地一震，从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
虞意不知道他正受着系统的什么惩罚，只能听到耳边急促的呼吸和痛哼，眼泪很快透过他眼上纱布，润湿了她的脖颈。
但他抱着她的手劲反而更重，几乎将她骨头都要揉碎，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笑。
薛沉景亲昵地蹭着她的耳际，是真心实意地感觉到了愉悦，声音颤抖地说道：“就这么抱着你，我们一起死在这间密室里，直到肉身腐烂，白骨成灰，不分彼此，其实也不错，你觉得呢，主人？”
他就是个疯子，他果然是个疯子！
薛沉景身上逸散的魔息越来越多，魔息侵蚀入他身上另一个魂魄。姬寒亦在魔息当中痛苦地惨叫起来，他化作地缚灵囚在这段痛苦的往事中数千年，经历反复折磨摧残，都不曾入魔。
此时，却要在魔息的侵蚀下丧失自我了。
浓稠的黑影从他身周扩散开，里面闪过一些狰狞的影子，是虞意曾在他心海看到过的魔物。薛沉景越是虚弱，这些东西扭动得便越是猖狂，就快要从他身上冲出来了。
杀了他，她也没法在这些失控的魔物中逃出生天。
虞意毫不怀疑，他是真的会与她同归于尽。
“我答应你。”虞意捏碎自己手里的剑气，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像上岸的鱼一样张大嘴，吐出妥协的话语。
她可不想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束缚在她身后的触手没有松，还在持续地收紧，不止是她，就连薛沉景的骨头都开始咯咯作响，他的肩都要被自己的腕足捏碎了，脖子上青筋鼓胀。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虞意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可能来自薛沉景身上，也可能来自她自己。
她被压迫得胸腔剧痛，呼吸都觉得刺痛，努力偏过头，大声说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薛沉景，我答应你，你别发疯了……”
虞意眼前开始发黑，冒出了斑驳的金星，充血让她心跳得很快，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一跳一跳地胀痛着，整个身子都快散架了。
薛沉景贴附在她耳边，开心地说道：“好，我听话。我答应了主人这么多要求，那主人可不可以为我许下一个心誓？”
虞意甚至没有听他说出是什么心誓，便断然拒绝道：“不可以，没有哪条狗会反过来要求主人的。”
薛沉景表情霎时冷沉下去，不过，片刻后，他又再次笑起来，轻声道：“嗯，主人说得对，我确实不该要求主人。我这样听话，主人应该不会再想从我身边逃走了吧？”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虞意的应答，便又道：“没关系，主人以后要是再逃的话，我还是会找到你，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一道灵识从薛沉景眉心飞出，灵识成字，于半空凝聚成一份誓约书，将虞意提到的要求都撰写于上，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薛沉景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念完，立誓成约，提醒道：“主人。”
虞意仰头细看了内容，放出灵识，在誓约书烙下自己灵识印记。
半空的字迹消散，重新化作一团灵光，没入薛沉景眉心。虞意闭了闭眼，看着那道灵识沉入他紫府心海内化作一墩誓碑，永镇心海。
触手从他们身上松开，被挤压的空气重新回来，虞意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意识有几分昏沉。
半昏半醒间，她听到薛沉景和系统的对话。
系统小心翼翼地出声：“宿主，对你的惩罚是主系统下发的。”
薛沉景没有搭理它，也没有发怒。他一点一点地将满室狂舞的魔影重新压入心海。
系统安静了良久，又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刚刚真的想要杀了女主吗？”
薛沉景平躺在地上，他口鼻都在往外流着血，脸颊很红，皮肤底下很多毛细血管都被挤破了，身下都是几案粉碎的木屑，仍在轻轻地发笑。
他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觉得她会喜欢上自己的小狗么？”
系统立即回道：“根据书中对女主的记载分析，是的。女主很喜欢小猫小狗这样可爱的小生物，对明确属于她的东西，她会格外偏爱和纵容。”
虞意对鹤师兄的确很纵容。
薛沉景大张着手臂瘫在地上，略微勾了唇角，满意道：“那就行了。”
他不介意当她的狗，只要她好好留在他身边，帮助他完成任务，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就行了。
虞意很想撑起身来问问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是水母怪成精，才会这么没有脑子。
但她自以为耗费了很大的力气，却也仅仅是手指弹动了一下，就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她是被一声尖利的咆哮惊醒的。
虞意抬起头，便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从门口扑过来，他金色的猫眼烧着沸腾的火光，满脸都是“捉奸在床”的暴怒。
对上她望过去的目光时，那双猫眼委屈地快要化成为了水，“淮黎，淮黎，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虞意飞快低头看了一眼她和薛沉景现在的状态，他们躺在一起，彼此衣衫凌乱，皮肤上都残留着被触手勒过后的青青紫紫的痕迹，遍地木屑当中还有触手蠕动过后的水痕。
这确实很容易叫人误会。
离夙愤怒地都快燃烧起来，周身妖气暴涨，五指伸出锋利的爪子，嘶吼着朝薛沉景抓来。
他与半空横档过去的触手撞到一起，妖气和触手上蛇鳞金光擦出尖锐鸣响，震颤让那无形的触手在空气中显露出形状来。
离夙的猫眼紧缩，被另一条触手抽得倒飞出去，在空中时，又被后方射来的一条蛇鳞包裹的坚硬触手贯穿了肩膀。
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虞意一把按在薛沉景肚子上，急道：“不要杀他。”
薛沉景闷哼一声，捂住肚子坐起来，异常听话道：“好。”
他说完，触手抽离，猫妖落到地上，踉跄地吐出一口血来。他身形一晃，再次张牙舞爪地朝薛沉景扑来，又再一次被触手结成的透明墙壁挡在外面。
离夙张开双手，五指妖爪尖锐，交错地劈砍向触手。触手背脊上的蛇鳞金光如涟漪一样在虚空荡开。
“淮黎，你过来，你给我过来！”离夙双眼通红，尖牙从唇角龇出，脸孔上显出了猫面。
他不断劈斩向触手，就算肩上伤口喷血也毫不在意，猫瞳死死盯着她，一声一声喊道，“淮黎，淮黎，我不骂你了，我也不欺负你了，回来好不好？他是人修，还是山主的男人，你们不能在一起的！”
虞意有些头疼地解释：“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做。”
体内淮黎的魂魄有了苏醒的迹象，虞意站起身，想要朝离夙走去，先安抚住他如今狂暴的状态，手腕又被薛沉景紧紧扣住。
他仰起头，纱布遮挡住了他的眼睛，其上的封魔符文已经黯淡，失去了灵力，被泪水氤氲成一片斑驳的红痕。
“你答应我的。”薛沉景道。

第22章 替身（6）
虞意回头看向他, 眉心微蹙，说道：“我不喜欢太黏人的狗。”
薛沉景又露出他那佯装的委屈巴巴的模样，虞意懒得与他周旋, 等淮黎彻底清醒过来，便将身体的控制权让了出去。
少女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变得迷茫, 她听到猫妖的嘶吼声，本能地一颤，但偏头看到浑身是血的离夙时，她还是下意识朝他迈步，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仙君。
“离夙, 你受伤了？！”
魔灵将她神情的变化传递入薛沉景脑中, 他松开手指，触手无声蠕动，放任小鸟妖跑去了离夙身边。
“淮黎。”离夙的猫眼亮起来, 满腔的愤怒都在淮黎跑向他时烟消云散。
还好，她选择了我。
淮黎跑到他身边，急道：“你的伤，你在流血！”
“没事。”猫妖对她露出一个笑, 失而复得的喜悦填充满他的心脏，他甚至感觉不到肩上的疼痛。
离夙一把揽住她，将她整个包进怀里，化作一团流光想要遁出石室。
但薛沉景的触手已经先一步封住了石室的门, 他的腕足从石砖上飞快点过，石室的墙壁一震, 那道石门转眼合拢，砖石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流光撞到墙上, 重新跌落至地，离夙紧紧拉着淮黎，戒备地回头看向坐在地上的人修。这个人欺骗了玄丹山主，欺骗了他们所有妖，他身上竟还有修为。
一人一猫无声对峙，妖气和空气中的触手碰撞在一起，室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小鸟妖来回看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虞意终于找到机会引来淮黎的注意力，与她解释道：“姬寒亦现在的情况和我们一样，他体内的魂魄不是仙君，而是另一个人。”
淮黎诧异地朝仙君看去，“那仙君呢？”
“他的魂魄应该只是被压制住了。”虞意先前听到过姬寒亦的惨叫，他的魂魄还没有从地缚灵解脱，“抱歉，这个人是冲我来的。”
“他会伤害你吗？”淮黎说道，立即变得警觉，与离夙站在一起，戒备地瞪向地上的人修。
薛沉景不悦地撇唇，触手攀爬在四壁上，对他们两人虎视眈眈。猫妖伸出胳膊将淮黎挡至身后，恨不得用自己身体将她整个遮挡住，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怒吼。
虞意对淮黎道：“他暂时不会威胁我们，你先把你的猫安抚下来。”
淮黎一向很相信她，听她这么一说，便又重新关注到离夙身上。只是她以前被猫妖吓唬惯了，每次见了他就想跑，哪里知道怎么安抚他？
就连现在，都只敢从后拽着他一点衣角。
她踌躇道：“阿意，我是要给一棒子再给他一颗甜枣吗？”
虞意无奈道：“别给棒子了，你看看他现在狂躁的样子，再给棒子他就要疯魔了，你直接从后面抱住他就行了。”
淮黎咽了咽口水，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就连虞意都能感觉到她的面红耳赤。
她咬了咬唇，终于，在离夙扑出去之前，从后环住他的腰，怯生生地喊道：“离夙，你、你不要冲动，我先帮你处理好伤行吗？”
凶狠的猫妖霎时安静下来，他浑身僵直，感受着淮黎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从他腰际抬起，轻柔地覆盖在他流血的肩膀，治疗的白光在她手心亮起。
他以前还曾嘲笑过她，学什么术法不好，偏偏醉心于医术，他们是妖，不是药堂的医修。妖就该学习如何攻伐，如何占领地盘，如何欺负别人而不是被人欺负。
但是现在，当淮黎的手消去他肩上的刺痛时，他才知道到这双手有多温暖。
离夙被淮黎哄得安静下来，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响起低低的呼噜声，但一双猫眼还是警惕地瞪着薛沉景，只要他稍有异动，他就会重新亮出爪牙。
薛沉景坐在地上，身后倚靠着触手的软肉，安安静静的。
等到淮黎止住猫妖肩上的血，为他撒上药粉，包扎停当。薛沉景才偏了偏头，颇为乖巧地问道：“我也受伤了，也一直在流血，主人不来为我治疗一下么？”
他话音未落，猫妖已经龇出獠牙，凶狠道：“你做梦！”
淮黎被离夙充满占有欲地抱在怀里，一动都不能动，偏头朝薛沉景看去。
他的确流了很多血，身上的伤口明显比先前更多了些，鲜血浸透衣衫，都能从鲜红的嫁衣上看出端倪。虞意躺在他身上那么长段时间，就连她身上的衣裙都被侵染了斑驳的血痕。
心软的小鸟妖为难地在心里问道：“阿意，怎么办？要不要管他呀？”
虞意全然没有小鸟妖那样软的心肠，她只觉得麻烦，说道：“别管他，他死不了。”
小鸟妖不放心：“可是，那是仙君的身体呀，仙君本来就被废了修为，一直这么流血，会不会死掉啊？”
虞意苦恼起来，她都差点忘了，自己虽然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但这些沉浸在过往中的地缚灵是觉得自己还活着的。
“阿意，他真的流了好多血。”淮黎说道。但虞意没说话，小鸟妖便也听话地静止不动，没有起身要去给仙君治疗的打算。
离夙的神情便越发得意，恨不得将他六条尾巴都圈在怀中人身上，在她身上标记自己的味道。
薛沉景紧抿唇角坐在地上，吸附在石室墙上的触手暴戾地蠕动，将砖石震得龟裂。
室内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这种声响如潮水一样跌宕起伏，呓语一样回荡在四周。
渐渐的，这种声响汇作了某种含糊不清的人声，可怜巴巴的。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这个骗子——”
“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不管，主人，我也好疼啊我也好疼，你不会不管你的狗吧——”
淮黎摸着耳朵，“什么声音？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离夙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一双猫眼警惕地往四周打望，最后锁定在薛沉景身上。
但那个一身红装的人修始终都坐在那里，安静地面向着他们，一动也没动过。
周遭的声响不绝，回荡在室内，如泣如诉，比鬼哭还要难听，吵得人脑仁疼，虞意烦不胜烦，叹息一声，“好吧，淮黎，我……”
没等她说完，淮黎立即让开，又惊又惧地催促道：“你快去你快去，快安抚下你的猫猫，他怎么比离夙还吓人。”
反正，除了仙君以外，她是不敢接近那个人的。
虞意：“……”薛沉景只是一只没有脑子的触手怪。
怀中人的身子一动，离夙双臂立即绷紧，警觉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淮黎赶紧又支棱起来，抓住离夙的袖子，劝说道：“离夙，我就去看看他的伤，仙君曾经救过我，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离夙不听，“不行，我不会放开你的，我不会让你过去。”
淮黎劝说不过，她闷头想了一会儿，手悄悄伸进腰间百宝囊，摸索片刻，抓出一枝干草揉碎了朝离夙面上洒去。
离夙耸了耸鼻尖，瞳孔骤然一缩，又飞快扩散开，整个神情都变得迷离起来。他的身子软滑下去，竟一下变回了原形躺在地上的碎草翻滚起来，喵叫声止都止不住。
淮黎拍拍手掌，“好啦，这个真的有用欸！”
虞意重新接管了身躯，看一眼地上喵喵直叫的猫咪，小猫身形柔软修长，身上遍布斑点，是一只豹猫。她搓了搓指尖，忍不住道：“想摸。”
淮黎和她一样心痒痒，“我、我也想。”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完全化作原形的离夙，这么小小一只，比他故意变大身形威风凛凛的样子可爱多了。
两个人意见一致，身穿襦裙的少女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将罪恶的双手伸向了沉醉在猫薄荷中的小猫咪。
系统发出惨烈的嚎叫：“主人，你输了，你输得好惨啊。”
薛沉景气得触手都在抖，在心中冷冷哼道：“呵，不过就是一只低级的蠢猫妖。”
他伸手拽过一条颤抖的触手抱进怀里揉捏，触手表皮光滑，肉质又柔韧弹性。这个手感难道不比那浑身都是毛的东西更舒服吗？
会被一只低级的猫妖蛊惑，可见，虞意的眼光也极其低级。
系统的嚎叫传入耳中，虞意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侧的薛沉景，他脸色雪白，长发凌乱乌黑，眼上覆着勾画符文的纱布，鲜艳的嫁衣袖袍之前隐约有黑气浮动，像一个满含怨气的鬼新娘。
就连淮黎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阴森怨气，她抖了抖，灵魂缩进角落，抖着声音催促道：“阿意，你快去吧。”
虞意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站起身朝薛沉景走过去。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空气中的触手也跟随她的脚步收拢，触须在她身后连接到一起，将她围在蚺结的肉巢内，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她。
——主人主人主人，我好疼我好疼啊
“闭嘴，不准再叫了！”虞意在薛沉景一步远处停下，低头看向他染血的嫁衣，“我没有淮黎那么擅长处理伤口。”
满室窸窸窣窣的呜咽终于消止，薛沉景抬手捏住她的袖摆，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没关系，只要是主人帮我处理就好。”
虞意挥开他的手蹲下身，直接扯开他松垮的衣襟，看了一眼他身上崩裂的伤口，蹙眉道：“先前淮黎帮你处理时，你身上还没有这么多伤。”
“是被猫妖的妖气所伤，他抓在我的拟足上，也会反馈至我身上。”薛沉景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当然不会承认这些伤都是他自己挠的。
因为触碰这里的积分更高。
虞意怀疑地仔细看了眼伤口，三条血口从他左胸斜横到右下腹，看上去的确像是野兽的爪痕。
“拟足？”虞意疑惑道，紧接着一个冰凉的触感便钻进了手心。
虞意顿时一惊，下意识挥手甩开它，青色的剑光在指尖迸现，差一点就要扎过去。但她余光瞥到薛沉景骤然黑沉下去的脸色，随即便意识过来他说的拟足是什么玩意儿。
她指尖的剑气消散，责怪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用你的拟足触碰我，我看不见它，它这么突然摸过来，谁都会吓一跳。”
更何况，她刚刚还差点被这些触手绞死。
薛沉景闷闷地哼一声，收回腕足往自己肚腹的伤口上裹一圈，透明的软肉被鲜血涂染出一段细长而圆润的末梢，看上去如同果冻上浇了一勺蜜浆果汁，重新杵到虞意面前。
虞意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一截染血的触足，上面还有一个眼熟的牙印：“……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摸它吧？”
薛沉景满怀期待地颔首，见她久久不动，脸上的期待沉寂下去，就连那条染血的腕足都垂下了末梢，委屈地反问：“你方才还那么高兴地摸别人家的猫，却不愿摸你自己的狗？”
大哥，你看看你哪点长得像狗？
虞意眼中含着毫不遮掩的嫌弃：“太脏了，不想摸。”
薛沉景呼吸重重一沉，倏地将他的触手缩了回去。
石室的墙壁上又响起一连串崩裂声，大大小小的石块噼里啪啦地掉落，原本平滑的墙壁已经被触手挠得坑坑洼洼。
兴许是他真的被气着了，气血翻涌，伤口里又渗出一股血。
虞意掐了一个简单的治疗术为他止血，再从淮黎的百宝囊里往外掏瓶瓶罐罐的伤药，“你说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薛沉景闷闷不乐，声音很冷，“我在外碰到了找你的鹤师兄，知道你陷入此间鬼域，所以进来带你出去。”
虞意润湿手帕，清理干净他的创口，撒上药粉，抬眸瞥他一眼，“真的只是‘碰到了’？”
薛沉景沉默了下，承认道：“是专程找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往哪里走了？你又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虞意声音高扬，一听就动了火气，故意加重力道按压他腹部的伤口，“收回去。”
这具身躯经脉寸断五感钝化，薛沉景没什么痛感，全然没感觉到虞意的暗中报复。他伸手往虞意颈项探去。
虞意立即抬手格挡，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薛沉景手抬在半空停滞不动，难过道：“主人，心海誓碑已成，违背誓言我的紫府是会被撕碎的，你可以不用这么防备我。”

第23章 替身（7）
虞意与他僵持片刻, 放下了手。薛沉景嘴角微弯，继续伸手往她脖颈上抓过，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颈上皮肤, 如同被羽毛尖搔过，令她脖颈一片麻痒，汗毛耸立。
薛沉景收回手, 掌心里多了一团奶白色的雾气，像一团巴掌大的棉花糖。
“什么东西？”虞意伸手抚摸自己脖颈。
薛沉景倒没有欺瞒她，“地浊，我们在云山谷中时，你在温泉水底看到的东西就是它。”
他说着话, 那团雾气忽然从他手心里飘下去, 落地一滚便化成了一只身娇体软的小猫。
小猫偏头在虞意脚边蹭了一蹭，再扭身一滚，又变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后脚一蹬蹦上半空时，兔子身形一散，再重新凝聚时，又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山雀。
虞意眨了眨眼的工夫, 地浊已经变化了数十种动物。
因它遗留在外的雾气并不多，变化出的生物体型都不大，所以在化作一些猛兽时，只能选择幼年期的体型, 圆滚滚，又毛绒绒, 围在虞意身边卖萌撒娇。
透明的腕足簇拥在他们身周，事无巨细地收集着虞意的反应。薛沉景能感觉到她加快的心跳, 不自觉放软的表情，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心跳起伏最大之时，正是地浊化作一只幼年期的雪豹时，薛沉景便驱使着小雪豹往虞意身上爬，又长又粗的尾巴竖起来，毛绒绒的尾巴尖刚好搔在她下巴上。
虞意瞪大眼睛，隐在袖中的手指扣紧，咬了咬唇，最终控制住了自己，警觉地问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都已经妥协到了这个地步，她的防备心还是这样重，薛沉景心中不免躁郁，不过面上还是装作乖巧的模样，只是神情落寞地摇头，“不想耍什么花样，我只想讨主人欢心。”
他说着，小雪豹便嘤嘤叫了两声，用鼻子去蹭她的手指。
系统在旁边出谋划策，喜滋滋地夸赞道：“是我小看宿主了，主人快让地浊变成熊猫，就是黑白色的食铁兽。这个动物女主一定拒绝不了。”
地面的雾气摇身一变，真的化作了一只玩偶大小的幼年期大熊猫。熊猫皮毛蓬松，白的极白，黑的极黑，身子圆滚，圆溜溜的眼睛透亮，无辜又纯真地望着她。
虞意的自制力彻底告罄，没能阻止熊猫爬进她怀里。
薛沉景得意地笑起来。
虞意是见识过薛沉景为了任务装巧卖乖的样子，她心中很不为所动，但有熊猫宝宝在怀，到底没有再明晃晃地排斥他。
薛沉景喜欢装模作样地讨好她，那便任他装好了，反正她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地浊化成的熊猫完全和真的一样，虞意伸手揉了揉，便一时间有些放不开。
薛沉景顺势凑过脸去，与她拉近距离，含着些微鼻音，可怜道：“主人，我的伤还没有处理完，好疼的。”
虞意的态度果真对他缓和许多，放下怀中熊猫，专心地帮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薛沉景终于找对了一次应对她的方法，心中不免得意。再看那只猫妖，便不觉得他有何威胁之力，一只低级的猫妖又怎可与他相提并论。
等他从这里出去，地浊能够化出这世间所有生物，任她挑选。
薛沉景看着持续攀升的积分，心情多云转晴，唇角不由带起了微笑，就连萦绕在身上那种鬼新娘的怨气都消散不见。
他心情好时，触手们也跟着欢欣鼓舞，摇晃着末梢。
偶尔，虞意动作之时，会不小心碰到簇拥在两旁的透明腕足，薛沉景抢先开口道：“我没有动，是你碰到我了。”
虞意瞥他一眼，在某一次又碰到冰凉的腕足时，她指尖轻抚，摩挲了一下腕足末梢。
没有被蛇鳞武装的腕足光滑柔软，末梢尤其娇嫩，如同晶莹剔透的水晶果冻，末梢上分布着细密的感觉器官，被虞意一摸，便不由蜷缩起来，缠住她的手指。
这具身躯的五感钝化，又眼盲不能视物，薛沉景将全幅注意力都分布在了自己的拟足上，使得触手上的感官比平日越发敏锐了很多。
是以，腕足上那出其不意的轻轻一下抚摸，就让他控制不住双肩打颤，狠狠打了一个激灵，从喉咙里低低地哼出一声呻丨吟。
虞意将手指抽回来，不由侧目，摸一下就这么大反应，你可真变态啊。
薛沉景被纱布覆盖下的眼眸先是失神地睁大，随后又愉悦地眯起来，脸上掩饰不住喜色。
他尝到甜头，腕足越发得寸进尺，暗戳戳地往她手边探去，想要讨得更多抚摸。
偏偏虞意又不理他了，就算被腕足搭在手背上，也能完全无视它的存在。
薛沉景被她的反复无常弄得心中焦躁，连鼻息都粗重几分。在他的不满快要到达顶峰之时，虞意忽然张开手指，握住了在她手边捣乱的触手。
她温暖的掌心整个裹住腕足柔软的末梢，炙热的体温瞬间传递入薛沉景的感官。
薛沉景猝不及防，身子又禁不住颤了颤，头皮都泛起麻酥酥的痒。但还不等他做出进一步的反应，虞意又再次放开了他，说道：“把你的拟足都收起来，别捣乱了。”
薛沉景喉结滑动，吞咽下口水，虽然心中有些不上不下的焦躁，但还是听话地将簇拥在四周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缩回虚空中。
无比乖巧。
虞意处理完他胸前伤口，薛沉景扭身露出后心被剑气刺过的伤口。那伤口熟红，深可见骨，电流的痕迹蜿蜒地爬满了他整个背。
可见，她动手的时候，几乎毫不留情。饶是这具身躯五感钝化，薛沉景当时也被疼出了眼泪，委屈巴巴道：“你对我真狠心。”
虞意掌心覆在伤口上，灵力缓缓渗入，消除他身体上残留的剑气，“是你先动手，想要杀了我。”
薛沉景低头认错，他那时候确实失控了。
他有些时候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冲动的行事会先于他的理智，比起像人那样三思而后行，他大多数时候都凭着好恶而动，和他心海里那些全凭欲望行事的魔物一样。
所以，系统要他像个人一样去讨她欢心，薛沉景实在找不到章法。
虞意给他处理后背上伤时，摸到深深吸附在脊骨上，几乎融进肉里的触手，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薛沉景道：“他浑身经脉尽断，多处骨折，脊骨也断成几截，不靠我的拟足支撑，根本坐不起来。”
虞意没想到，姬寒亦最后竟被众妖折磨得这样惨。
祭坛成亲时，小鸟妖见不得仙君受辱，并没有看到最后。此时陡然听到这些，满心都是难过。
她浓烈的情绪传染至虞意，虞意只觉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哗哗地落了下来。
温热的泪水洒了薛沉景一背，有几滴落到吸附在脊骨的触手上，他诧异地伸出几条腕足探向她的脸，又接到一连串滴落的泪珠。
“你会为他哭？”薛沉景低垂着头，腕足蠕动，品味着落在上面的眼泪。
原来她也会哭，还是为了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哭。原来虞意只会对他一个人这么心狠手辣。
就因为他是魔，是怪物，是异类？
系统见他越想越离谱，焦急道：“主人，不是的，女主绝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现在是还没喜欢你，等她喜欢上你了，她才不会介意你是人是魔，是不是异类。”
虞意本来还想解释这不是她的眼泪，听系统这么一说，她又默默闭上嘴巴。
随薛沉景怎么想吧，最好他能明白，她也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 ，甚至还比不上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修士见多识广。
她不好人外这一口，就想找个和她差不多的普通人在一起。
薛沉景没让心中不平衡的情绪影响自己多久，很快就再次投入到他的刷分大计当中。
背上的伤处理好，他又在自己腿上弄出几条爪痕来，央求虞意为他包扎。
到最后，就连淮黎都忍不住边哭边骂起离夙来，怪他出手太狠——她将仙君身上多出来的伤，都算到离夙身上了。
随着积分攀升，薛沉景心情又重新好转，细算系统的积分情况，发现与自己计算出来的分值相差甚远，便与系统争执起来：“你到底会不会算，我觉得你没算对。”
被质疑自己的专业度，系统当然不依，一项一项与他核对。
“系统从女主认出宿主之后开始计算分值，女主触碰宿主头脸部位，积十分。处理伤口时，触碰胸腹部位积十五分，背部积十五分，腿部积十五分。女主主动握住拟足一次，姑且算作是牵手，积五分。总共六十分，没算错。”
虞意的动作微妙地一顿：“？？？”
薛沉景还在跟系统斤斤计较：“方才她主动抱我了，这应该加多少积分？”
系统无语，“主人，那只是在为你缠纱布，并不是抱。”
薛沉景冷哼道：“人类之间的拥抱不就是两手环在腰上么？和她刚刚的动作有什么区别？”
系统跟他这个已经非人化的脑袋说不清楚，无奈道：“区别就在于，女主刚刚双手环在你腰上是为了给你裹缠纱布，并不是为了拥抱你。”
“主人，你弄伤自己身体，让女主为你疗伤而不得不触碰到你，从而刷取积分，这已经算是在钻任务空子了，请您适可而止，不要胡搅蛮缠。”
虞意只能听到系统单方面的声音，听不到薛沉景和系统对话时的心声。
不过从系统说的话，大概也能推测出来薛沉景在“胡搅蛮缠”些什么。
她就知道薛沉景突然这么卑微，一定有别的目的，果不其然。
薛沉景被系统气得轻轻笑了一声，满含威胁地问道：“你是故意在耍我？”
经历了他要和女主同归于尽的那一番惊吓，系统哪里敢啊！
它连忙解释道：“人类之间的拥抱代表着友好和亲昵，主人，你小的时候也曾被爹和娘亲抱过，我相信您应该能体会得到这其中的差别。”
薛沉景被它说得沉默下去，隔了许久才慢吞吞道：“我不记得了。”
他现在和魔物共生在一起，所思所想早就被魔物同化，哪里还记得当“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薛沉景早就不记得父母拥抱他时，是什么感受了。
在系统那句话之后，虞意明显感觉到薛沉景的情绪低沉了下去，她将腰间的纱布打结，抬眸看薛沉景一眼。
他这样的怪物原来也有父母啊？那座山腹神庙里的人又是谁？难道是他人性的一面？
薛沉景见她盯着自己看，立即将脑袋凑上去，装乖道：“主人，我还是好疼啊，你摸摸我，好吗？”
虞意眼眸微眯，突然提了裙摆，跨坐到他身上。
淮黎慌忙把头埋进自己的翅膀里，小小一团鸟影魂魄缩在角落里大叫：“阿意，我、我还在我还在呢，要不你先把我打晕吧！啾——”
薛沉景也被她没来由的举动惊得往后倒仰，眉毛上挑得快要飞到发际线上，可以想到那双被遮掩在纱布下的眼睛定也是瞪得大大的。
但也仅仅须臾，他便收敛了惊讶的表情，嘴角止不住上扬，又主动张开手朝她倾来，想要多求她一个拥抱，“主人……”
虞意听到系统的汇报声，“恭喜宿主达成更进一步亲密接触，奖励二十积分，当前积累总积分八十分值，距离一百分只剩一步之遥，请宿主再接再厉。”
薛沉景心花怒放，收拢手臂时，却被虞意挥袖挡开。
虞意刚刚哭过的眼眸乌黑而湿润，如同水洗过的琉璃珠子，冲他绽放开一个温和的微笑，抬手轻抚他脸颊。
系统欢快地恭喜宿主积累至九十分时，虞意的指尖从薛沉景脸上离开，主动勾住他的手指，纤细的指节嵌入指缝当中，与他十指紧扣地握了一下。
系统：“当前积分九十五分！”
薛沉景雀跃不及，高兴得脸颊漫上潮红，胭脂色从苍白的皮肤里透出来，像是久病之人忽然回光返照了一般，容光焕发。
只剩这最后临门一脚时，虞意却笑盈盈地站起身，五指从他手上抽离，说道：“好啦，摸完了。”
薛沉景：“……”
系统：“……”
薛沉景一颗心再次被吊到半空，不上不下，如鲠在喉，忙伸手追上去抓住她抽离的手指，“再多摸我一下，就一下。”
虞意又对他笑了笑，笑意里像装着蜜糖一样甜，但薛沉景却心中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虞意一点一点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不容置疑道：“不想摸了。”她并不打算当一个听话的工具人。
薛沉景无法强迫她，只能想尽办法驱使自己的腕足往她手里钻，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
偏偏虞意铁了心，手指一动不动，并不回应他。
这个时候，沉迷猫薄荷的离夙也差不多要清醒了。
他虽然陷在猫薄荷里，脑子晕晕乎乎，但却一直都能看到淮黎和那个人修的互动，他们的身影时远时近，时而清晰时而扭曲。
赤红的嫁衣同她深青色的襦裙重叠在一起，宛如一片开得靡丽的春花，深深扎进他的视线里。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飘忽不定。
但离夙看见了，她又骗了他！她不是只看他的伤，她还坐在他腿上，她还摸他的脸，还牵了他的手，十指紧扣！他们当着他的面举止亲昵地打情骂俏！
她还为他哭了。
又为他哭了！
猫妖在身下干草碎粉的刺激下四肢发软，心里却犹如刀绞，反反复复被映入瞳中的画面刺伤。
地面上全都是他失控的爪痕，纵横的沟壑当中夹杂点点殷红，是他爪子上被磨出的血。
淮黎重掌身体，回来看到一塌糊涂的地面时，惊得捂住嘴巴，“离夙，你在做什么？”
离夙在她的注视下变回人身，伸手抓住她的裙摆，将自己的指尖血涂上她的裙摆，试图覆盖住她从那人修身上沾染来的血污。
离夙双眼通红，仰面望向她，金色的猫眼中蒙着一层水雾，神色慌乱地哀求：“淮黎，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我会改的，我也可以讨你欢心，你选我好吗？”
“做我的主人。”

第24章 替身（8）
曾经在她面前总是趾高气扬的猫妖, 每每见了她总爱奚落她，欺负她的离夙，如今匍匐在她的裙下, 惊慌地坦白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她，一直都喜欢她。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意，淮黎的脾气太好也太心软了, 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对所有人都会露出那种温暖的笑。
当离夙发现，自己在她眼中并不比别人特别时，他又恼怒又嫉妒，几乎恨得牙痒。
他开始欺负她, 吓唬她, 贬低她，故意将她说得一无是处。当看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比对着旁人时, 多了几分畏惧和害怕时，离夙便会暗自得意。
在她眼中，他总算是和别人不一样了吧。
可当她真的亲口说出会厌弃他时，他还是会害怕, 当她走向那个人修时，他还是会嫉恨。
那是个人修，是个曾经诛妖无数的仙君，不是以往那些随便被他恐吓几句就能赶跑的妖, 淮黎若是选择了姬寒亦，她绝不会被妖族所容。
会失去她的恐慌让猫妖弯下了高傲的背脊, 跪在她脚边，祈求她选择自己。
淮黎怔愣地站在原地, 双手捂住嘴唇，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离夙，也没有从这个角度俯视过他。他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金色的猫眼中含着戏谑和讥讽。
如今，他们彼此好像调转了位置，换离夙这样祈求地仰视她。
小鸟妖的心脏砰砰地急跳起来，她现在相信了。阿意说得对，离夙是喜欢她的，所以他便落了下风。
那她现在该怎么做？要怎么回答他？
淮黎想要找虞意给她出一点主意，偏偏这个时候，虞意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不再掺和进她和离夙之间的纠葛，只叫她自己决定。
小鸟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她想起虞意曾经说过的话，她说，她可以利用离夙对自己的心意拿捏他，将他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她那时候听着，心中向往，很想要在他身上试一试。
可是现在，看到离夙这么卑微地求着她，她的心里又不忍了起来。
她怎么可以利用离夙对她的喜欢，来欺负他呢？
淮黎踌躇许久，终究是蹲下身，双手捧住他流血的指尖，亮起治疗的白光。白光后面是她温润的眼眸，她笑着说道：“离夙，一只鸟怎么能当猫的主人啊，我才不要当你的主人，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吧。”
她顿了顿，纠正道：“不对，不能和以前一样，你说过你不会再欺负我了。”
离夙恨不得指天发誓，“我会改的，我不会再欺负你，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小鸟妖很容易满足，不计前嫌地拍拍他的肩，开心道：“好呀，那我也会喜欢你的。”
离夙睁大眼睛，猫眼亮得快要发光，兴奋地扑过去抱住淮黎，只觉这一刻比吸了猫薄荷还要快活。
虞意对淮黎的反应没有丝毫意外，她要是真的能狠下心来，早就将这只欠揍的猫妖踢得远远的了，哪里还会让他一直在身边蹦跶。
她也知道淮黎嘴里的“喜欢”和离夙理解的喜欢差得远了。这小鸟妖博爱得很，喜欢猫，喜欢仙君，也喜欢她。
另一边，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的薛沉景，心中百味杂陈。
为什么那只小鸟妖就那么好哄，为什么虞意就那么铁石心肠，这样悬殊的对比和落差，叫他心生不忿。
薛沉景一直处在“想要再被摸一下”的焦躁中，又受到那两只猫和鸟的刺激，触手不停地卷起又舒展，抓心挠肝得恨不能抓住自己的触手磨牙。
系统例行维护虞意，分辨道：“女主才不是铁石心肠，她也是很温暖很善良的姑娘，只要你真心对待她，她一定会被你打动的。主人，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薛沉景愤然冷笑，收回虚空中的触手和魔灵，将自己封入黑暗中，选择眼不见为净。
他沉入自己的心海里，心海里那一团扭曲的影子立时包裹住了他。它们渴望他，想要吞噬他，他生来就如磁石一般吸引着这些阴暗的生物来朝拜，若不想被它们吞掉，那就只有吞了它们。
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变成了和它们一样阴暗的东西。
薛沉景将自己心海搅了个天翻地覆，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所谓的爱和温柔，来治愈她。
他在自己污水坑似的心海里搅弄一番，最终还是站在了心海深处那一星微弱的白光前。那里面锁着另一个他，另一个身心皆光明的他。
那是他，却又不是他，如果放出他来，和扼杀自己又有什么不同？薛沉景不觉得虞意值得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重新将那一团光埋入心海深处，让重重魔影淹没它的光芒。
薛沉景故意将虞意引来祭坛底下这座密室，原意是想与她二人相处，不令旁人打扰，好刷取积分。
如今多钻进来一只猫，但凡小鸟妖在他身边多待了一时半刻，他就开始嗷嗷叫唤，叫人无比厌烦。
薛沉景用伤卖惨引得虞意来为他包扎，那只猫见了，也故意震裂自己肩上的伤，奄奄一息地靠在墙上，装作要死不活。
薛沉景输得彻底，因为他的主人并不会多加怜悯他。他甚至还比不上姬寒亦，至少小鸟妖始终都记挂她的仙君。
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是那只小鸟妖主掌身体，薛沉景看着她和猫妖腻在一起，时不时还会接收到离夙充满敌视和炫耀的目光，摆出一副正宫娘娘的嘴脸。
薛沉景想扒了他那一身猫皮当坐垫。
系统叹息道：“三个人的世界……啊不，四个人，哎准确的说，是五个魂的世界还是太拥挤了。不被爱的那一个真可怜。”
薛沉景不知咬破了哪里，嘴角淌下血来，阴森森的模样好似他才是此地怨念难消的地缚灵，心中质问道：“你说，她会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格外偏爱。”
爱呢？偏爱在哪里？！
系统：“……”它错了，它就不该嘴贱刺激他。
积分增长不如人意，薛沉景便不想在这里待下去，恰好虞意也并无意愿在这里久留，她还要去查那一座槐花阵，想要尽快终结这一处存续千年的鬼域。
两人第一次心意一拍即合，只不过虞意想的是从这座密室里出去，而薛沉景想的是从这处鬼域里出去。
没有虞意的允许，薛沉景一直都没有取眼上的封魔咒，虽然其上封魔咒文已经晕染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红，早就失去了效用。
他略微偏转头，乌黑的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面向她道：“想要出去，只需要找到现实与这里的接缝点便行，应该在中心地的大槐树上。”
“我已经嘱咐鹤师兄在树上鸣叫，只要听到它的叫声，我们就可以循着声音从这里出去。”
离夙听出话里的不对，十分警觉：“什么现实的接缝？你们想去哪里？”
他一把攥住虞意的手腕，急道，“我可以帮你将他送出玄丹山，但是你不能跟着一起走。淮黎，他是人修，我们是妖，人妖殊途，这天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容人和妖一起生活的。”
“我不走。”虞意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现下正是玄丹山警戒最严密的时候，这个时候送仙君离开难度很大，要劳烦仙君继续躲在这处密室里，等山主放松警戒后，我们再想法送仙君出去。”
离夙炸起的毛重新服帖下去，他眷恋地在纤细手腕摩挲两下才松开手，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薛沉景低了下头，离夙立即看过去。若不是他的双眼被纱布蒙着，离夙会以为对方能看见他们的动作。
当然，他要是能看见自然更好，最好能让他死了诱拐淮黎的心。
离夙最想做的，还是将姬寒亦五花大绑，押回玄丹山主面前，不仅能洗脱嫌疑，还能立一个功。
但淮黎不愿意，她还记着仙君的救命之恩，一心想要救他离开这里。
离夙拗不过淮黎，只能想办法帮她。
薛沉景重新抬起头来，不解道：“为什么？你不走，难不成你还想一直留在此处？”
“我要走，我就要带他们一起走，明白吗？”虞意说道。她当然想离开这里，但是她离开后，小鸟妖还会一直陷在这里，不断重复烈火焚身而死。
她与小鸟妖共处这么多时日，喝过她酿的花蜜，吃过她蒸的花糕，哪里是说抽身离开便能毫不留情地离开的。她总该为她做点什么。
薛沉景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悬殊的落差，很好，看来她确实如系统说的那般，热心善良，菩萨心肠。
只不过她的菩萨心肠，只会对别人慷慨大方，对他却吝啬施与。
离夙听他们打哑谜一样的对话，脑筋都快打结了，追问道：“淮黎，你说清楚一点，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虞意说道：“走，先从石室里出去。”
“你要想出去的话，就必须带上我。”薛沉景深吸口气，努力放软语气，“只有我知道怎么出去。”
他不可能答应独自呆在这里。跟在虞意身边，还能想办法找机会让她摸一摸自己，要是拆分开，那便一点可能都没有。
猫妖立即呛声回去，“仙君大人现在有选择的余地吗？现在玄丹山主一定在命人到处搜捕你，只要你一露面，立即就会被山主抓走。你被抓走无妨，别连累了我们！”
薛沉景理也不理他，只是对着虞意说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这里曾是姬家的属地，对这里，我一定比你知道得更多。”
他压制住地缚灵之后，便搜了姬寒亦的魂，从他记忆里知道了这座鬼域形成的始末。
玄丹山主和姬寒亦成婚之后，也逍遥不了多久。姬家倒台后，它门下坐拥的资源大部分都流入了姬家当年的异姓家臣手中。
姜、姚、云这三大家族的人很快成为了修真界新的掌权人，他们对存活下来的姬家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得知姬寒亦被囚困玄丹山，很快便集结了一众修士，攻上玄丹山来。
玄丹山主倒是一条狠蛇，她以自身为祭，抽出了玄丹山底下的灵脉自爆，将所有人和妖都埋葬在了此地。
薛沉景还挺欣赏那条蛇。
虞意听他这么说，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他话中含义。
薛沉景定然也读取了姬寒亦的记忆，姬寒亦对姬氏地界自然比外人了解，玄丹山主占据这里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这祭坛下还有一座幽闭室。
再加之，淮黎死得太早，她又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傻鸟，虞意从她这里，其实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虞意思考过后，从百宝囊里掏出一本线扎的小本子，里面画的正是前几天夜里，她看到的槐花图案。
她将本子递给薛沉景，说道：“那你看看这个图案，可能是某种法阵，但我当时看到的不全，所以看不出来是什么法阵。”
薛沉景接过本子翻开，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一个残缺不全的图样。
薛沉景修为不咋样，但是对法阵却比虞意在行多了，毕竟他要靠法阵符文来转化自己体内的魔力，让魔物显形，让它们为自己所用。
他盯着图案端详了片刻，又找虞意拿来炭笔，通过已知的阵线推演，他蹲下身，埋头在地上画出一重又一重的法阵。
虞意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推演，他手下的法阵有一部分虞意会有点眼熟，但更多的，是她没见过也不知道的法阵，透着邪气。
猫妖在旁边焦躁地踱步，因为在这件事上，他帮不上忙，便输了那可恶的人修一筹。
约摸半个时辰后，薛沉景手里的炭笔已经快要见底，他指尖都被染黑了一圈，挥手抹去地上的痕迹，用剩下的那点炭笔在本子上勾勒数笔，反手摊开至她面前。
“是一个安魂阵，安亡者之魂，保元神不散。”薛沉景说着，一边搓去指尖的碳灰。
虞意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拿出一个残缺的法阵来，他稍微想想就能猜到，“这鬼城地下有一座安魂阵？”
虞意看了一眼本子上被补全的法阵图，眼中露出惊叹之意。
薛沉景唇角翘起，立即上前一步，低头凑到她面前，满脸都写着“求抚摸”三个字，语气轻快道：“主人，我说过了吧，我很有用的。”
身边爆发一声威胁的猫叫，离夙应激炸毛。
在虞意动作之前，先一步挤进他们中间，龇出獠牙，“什么主人？她不是你的主人，和你没有半分关系，堂堂一个仙君，认妖做主人，你当真是不要脸透了。”
这骂得实在很对，薛沉景为了完成任务，的确是不要脸透了。
虞意顺势退到离夙身后，和薛沉景保持距离，拒绝为他送分。
薛沉景脸色阴沉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后牙槽都快咬碎了，冷哼道：“没用的猫，只会叫。”
离夙气得扬爪子和薛沉景裹着蛇鳞的触手打起来。
虞意捧着本子从他们身边走开，仔细研究安魂阵，从她看到的槐花聚成的图案规模来看，玄丹山下的这座安魂阵相当大。
难道是因为有这座安魂阵在，才将淮黎他们这些魂魄都束缚在这里的吗？
薛沉景将离夙揍得有点惨，猫叫声时不时传来，淮黎的魂魄在身体里担忧地叫道：“阿意，阿意，你快管管你的那个谁。”
虞意思绪还沉浸在安魂阵图上，闻声抬起头来，下意识张开口喊道：“阿湫……”
话音出口，她倏地抿上唇。
薛沉景铭刻在她脑海里的认知还没有消逝。
哪怕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知道成婚隐居的那一段经历都是编造的，可这些已经形成的认知，还是烙印在她脑海里。
就像刻进她脑海里的一个印记，她一不留神，就会被这个印记影响。
虽然虞意闭口得很快，但是薛沉景还是听到了她的喊声，立即转身来到她身边，乖巧地说道：“你叫我？”
魔灵漂浮在虞意身侧，见她的脸色很不好看，薛沉景以为她是想袒护猫妖，心里很是愤然，啧声道：“我没有对他下重手，他还挠伤了我。”
猫妖在旁边叫嚣，妖气和触手对撞：“你离她远点！我杀了你！”
薛沉景委屈地垂头，小声嘀咕道：“你看，明明是他要拼个你死我活。”
“你别装了。”虞意有些厌烦，转头直直看向他，“把你种在我脑海里的认知抹掉。”

第25章 替身（9）
薛沉景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停顿了些许，才说道：“你不是清醒了么？你只要清醒了就不会再受到蒙蔽。”
除非他再次给她植入新的认知，但是他现在不能了啊, 他立过心誓，再这么做只会将他的紫府撕裂。
虞意看着他道：“我不想让那些杜撰的东西留在我的脑海里。”
薛沉景抿了下唇，因她眼中明晃晃的嫌弃而心生不悦, 但这一回，他把心底的情绪藏得很好，做出苦恼的样子，说道：“抹消不掉，我不知道该怎么抹消掉, 只能重新再给你植入另一个认知来覆盖之前的, 但我现在有誓言约束。”
虞意并不相信他的说辞，问道：“那以前那些被你篡改过认知的人呢？”
“要么杀了他们，要么杀了他们认知里的那个‘我’。”
他以前都是这样解决的, 比如离山剑派那群后山守石弟子，他想要脱离“离山弟子”这个身份，只要将被他植入过这个认知的人都杀光就好了。
当然，他还可以选择重新覆盖掉之前植入的认知, 将他的身份改变成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但大多数时候，杀掉他们会更简单一点。
薛沉景“观察”着虞意的脸色，讨好地说道：“阿湫这个名字是真的, 是我爹预备给我取的表字，不是杜撰的。”
只不过在那之前他就离家了, 再也没有回去过，所以也没能进行过正式的加冠礼。
“你可以叫我阿湫, 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想得真美，虞意才不想这么叫他，他们还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或者说，她并不想主动踏进薛沉景虚构的甜蜜陷阱里，顺了他的心意。
薛沉景说起杀人时的口气，那般随意，就像是随手从路边拔了一棵草，人命在他心里轻贱得如此可怕，他又怎么可能懂得珍惜别的？
虞意至今都还记得那一片染血的浅滩，和他毫不犹豫一剑刺穿身前护着他的师兄心口的画面，只要回想一下，不论他现在如何装腔作势，惺惺作态，她都能心如止水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离夙先在一旁醋劲十足地叫嚣道：“不行，你不可以这么叫他，淮黎，我与你相识百年，你都还没叫过我阿夙，凭什么要这样叫他？除非你先叫我一声。”
那是小鸟妖的猫，虞意当然不可能那么叫他。
薛沉景委实不在意她要如何称呼自己，反正叫与不叫，又不会给他增加积分，他只想找机会让虞意再主动摸他一次，一次就行。
他善解人意地说道：“没关系，你若是不想叫便不叫吧，我不会像旁人那样勉强你，你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的，我都听你的。”
另一个“旁人”被他气出了猫叫。
从幽闭室出去之前，薛沉景脱下了他那一身惹眼的嫁衣，勉为其难套上猫妖备用的衣服。
离夙虽然活了百岁有余，但他外形看上去还是少年人，姬寒亦却是一副成年男人的身骨和体魄。
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有些窄，肩膀的位置紧绷绷地箍着。
薛沉景无时无刻不在为了他的任务积分而努力，央求道：“主人，你来帮我理一理衣裳可好？”
搅屎棍猫妖再一次抢先一步踏上前，将手指掰着咯咯作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仙君真够娇气，穿个衣裳还要人伺候，还是我来帮你穿吧，毕竟这是我的衣服，我比淮黎更熟悉该怎么穿。”
薛沉景用力地将衣服扯上肩头，绷得布料刺啦一声裂响，他沉声道：“滚开点。”
离夙立即回头告状，“淮黎你看见了么？他翻脸比翻书都还快，这种男人最不可靠了！”
小鸟妖的魂魄被他们两人时不时的争锋相对搞得很紧张，虞意偏偏还要火上浇油，说道：“山主身边有几只狼妖大人嗅觉很灵敏，离夙你抱一抱仙君或者蹭蹭他，多沾染一些你的气味到他身上，遮掩一下人修的气息。”
她这话说完，两个男人都露出了膈应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说道：“不可能。”
但是猫妖的眼珠转了转，很快又改口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仙君身上仙气太重，光是抱一抱或者蹭一蹭根本压不住，恐怕只有浇上一泡尿才行。”
薛沉景被恶心得往后退了一步，触手挡在身前，金色的蛇鳞爬上末梢，将它装甲成尖锐的矛，在鲛油灯下泛着金光，“你敢！”
他偏头面向虞意，咬牙道：“主人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人察觉我身上的气息。”
薛沉景这么说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就真的开始变淡了。
不论是身上残留的血腥气，还是姬寒亦被迫染上的脂粉香气，甚至他身上衣衫残留的猫妖的气息，都彻彻底底地涤荡了干净。
连风都会因为周遭环境而染上不同味道，但他却可以做到身上没有任何气息。
离夙耸动鼻翼朝他嗅闻两下，惊疑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薛沉景口气不耐：“与你无关。”
虞意记得，书里好像提过，反派确实有一些隐匿自己气息的方法，所以他才能频频潜入正道仙门里搞事。
她与薛沉景提前说明道：“好吧，但要是出去之后，我们被玄丹山主发现的话，我会直接将你交给她。”
也只有这样，淮黎才不会立即变成烤小鸟。
离夙闻言，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觉出几分怪异。这不像是淮黎会做出的事，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为了自身安危而牺牲他人。
不过没等他细想，他便看到那奸诈的人修听话地颔首，俯低头凑过来试图和淮黎亲近，他还刻意压低了嗓音，软声说道：“我都听主人的便是。”
离夙再没有心思想别的，只顾着防范这个见缝插针想要勾引淮黎的人修。
这座幽闭室除了祭坛上的出入口，还有另一道门，这道门处在山腰上，是供巡查人员进出的门禁。
他们从山腰出来时，外面正是深夜十分。玄丹山上依然灯火通明，山主还没有放弃对姬寒亦的搜查，群妖聚集在祭坛顶，正在试图从外破开那座该死的幽闭室。
薛沉景暗中给玄丹山主传了一道命令，令她将山下的妖族都调离开原地。
三个人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回到山下的宫殿群中。虞意捧着完整的安魂阵图，推演出阵门所在，往那里赶去。
安魂阵的阵门恰好也在中心地的大槐树下，那里有一座祠堂，名为槐安堂，是姬家这一支脉的家祠所在。
这里地势阴僻，大槐树如云叶冠笼罩住整座祠堂，在姬氏还在时，这株槐树便生出了树灵，一直守护在祠堂里。
当初玄丹占领这里后，曾领着群妖捣毁祠堂泄愤，她本想将这为人族驱使的槐树精一并杀了，可转念一想，总得有人见证姬家祠堂这番景象，才将它留了下来，允许它活到至今。
安魂阵的阵门设在那里，槐树精必定知道内情。
虞意叫离夙搀扶住薛沉景，半扛着他往前走。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槐安堂。
现今这座祠堂还维持着当初被捣毁时的模样，匾额四分五裂躺在门廊下，污渍渗透入楠木内，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楚。
梁柱也坍塌大半，瓦砾碎了一地，尤其里面的牌位，几乎找不出干净完整的一块，残留着的每一块碎屑上都能看到一些咒骂侮辱的字符，火烧过的痕迹遗留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祠堂里臭气冲天，据离夙说，这里曾被浇过七七四十九日的粪水，那时候这些妖可是专门去山下的村寨抢来的粪水，上贡给姬氏故去的祖宗们。
离夙狠狠抓着仙君的胳膊，半边肩膀扛着他，故意满含恶意地说道：“反正这里每一块牌位都被屎尿淋过，被无数的妖践踏过。”
“闭嘴。”薛沉景低声斥道，感觉到体内另一个魂魄激荡的情绪，抬手揉了揉眉心，重新将姬寒亦的反抗压制下去。
虞意转头扫一眼祠堂四面，望向头顶的大槐树。
这座祠堂，她以前自然也来查探过，但是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还曾经被祠堂旁这株树冠茂盛，荫庇住整座祠堂的大槐树生出的树灵，无端咒骂过一顿。
当时淮黎都被它给骂哭了。
此时，那大槐树精就躺靠在枝杈上，半透明的灵体微微发着光，听到有人闯入的动静，张口便叫骂道：“你们这群野兽泼皮，这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容你们泄愤了，你们还来干什么？”
大槐树簌簌地抖动起来，树干往下弯折，硕大的树结如榔头一样朝闯入者砸下，枝条抽得砖石横飞，怒道：“滚，快点滚！”
漫天的槐花飞散，如同泼洒出去的星星，有那么一刹那，景色竟意外地好看。
“淮黎，当心。”离夙闪身一步挡到虞意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同时伸手一把将薛沉景推了出去，“老东西你看清楚了，砸死了你家仙君，你就等着哭吧。”
薛沉景应声吐出一口血，他半昏半醒，虚弱地往满地脏污里倒下。好在那槐树精反应极快，一根枝条伸来，让仙君跌进了繁茂的枝叶里。
槐树精从枝干上倏地坐起身，白须白发，身量只有半人高，它轻飘飘地飞上这一枝槐叶上，枝叶抖动，将仙君翻了个身，仔细打量他。
许久，它才终于辨认出这位姬家的仙君，伸手扶住他道：“当真是仙君啊，仙君你、你……”
树精哽咽，看着他眼上血红的纱布，抬袖擦拭眼角，哀泣道：“是老朽无能，保护不住祠堂，又无力搭救仙君，只能看着仙君被一群妖邪欺辱。”
薛沉景轻轻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实力不如人，才会沦落至此境地。”
离夙昂首打断他们主仆寒暄：“老东西，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我们，要不是我和淮黎将你家仙君救出来，他早就死在山主的床上了。”
离夙说到这里，猫眼一亮，似乎因此联想到什么，偏头朝虞意眨了眨眼，不放过任何一个抹黑那人修的机会，凑近她小声道：“是了，他那么久才从洞房中逃出来，肯定早就不干净了。”
薛沉景还躺在槐树枝上，佯装自己受了重伤，系统在他耳边聒噪：“他污蔑你！建议宿主一定要找机会跟女主解释清楚，那条蛇妖没碰过你。”
薛沉景浑不在意，“他污蔑的是姬寒亦，跟我薛沉景有什么关系？”
系统无奈道：“但是你现在跟姬寒亦同为一体，女主又不知道你是何时入的鬼域，万一误会你怎么办？”
薛沉景闻言，观察了一下虞意，她分明根本就不在意。
那边厢，离夙得意洋洋，将自己的尾巴扬到她手边，勾缠她的手指，耳朵尖通红，“淮黎，你以后离他远点，别再让他碰到你，你要摸的话就摸我，我只让你一个人碰。”
小鸟妖的魂魄挤开虞意，抬手捂住他的猫嘴，急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要是被仙君听到，他会难过的。”
重点在这里吗？她脑子里是不是就只记挂着那个卑鄙的人修？
离夙的表情瞬间阴沉，脸上的绯色一下退去干净，背过身去狠瞪卑鄙无耻的人修一眼，再不说话了。
淮黎怯生生地垂下手，握了握手心里残留的离夙的气息，不明就里地问道：“阿意，我是不是做错了？离夙怎么又生气了？”
虞意心中扑哧一笑，“没有，你做得很好。”
槐树精抖动枝条，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仙君护在枝叶下，满含敌意地看向两只交头接耳的小妖，想要确定自家仙君是不是受那两个小妖的胁迫。
薛沉景闭着眼，姬寒亦的魂魄反抗得厉害，他不得不闭目专心压制他，以免被他激愤的情绪影响。
感觉到槐树精的目光，他抚住心口，撑坐起来：“我曾与那只小鸟妖有过一些交情，的确是他们救了我，我们现在无处可去，只能往祠堂这里来暂避。”
槐树精这才收回满身的敌意，但看向淮黎和离夙的目光中还是带着戒备，叹息道：“祠堂已经被捣毁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地方可藏哦？”
离夙张口想骂，被虞意抬手拦下，“槐精爷爷，现在到处都是搜捕仙君的妖卫，我们只能将仙君带来这里找你想想办法，不论如何，仙君就托付给你了，我们先去引开搜捕的妖卫。”
她最后看了薛沉景一眼，扯住猫妖的袖子，拉着他疾步走出祠堂。
薛沉景佯装昏迷过去，槐树精又仔细将他查探过一遍，看到他手肘内侧与经脉相连的姬家徽印，终于彻底打消心底怀疑。
槐树重重枝叶交叠起来，将仙君托起送入半塌的祠堂内。
槐树精捉住薛沉景的手，手指化作尖锐的树枝，在他掌心划开一条伤口，再反手掏入自己心口，挖出一朵碧莹莹的嫩芽放入他掌心伤口。
那嫩芽沾血而入，碧绿的青光顺着薛沉景手腕经脉攀爬上臂膀，槐树上千年的灵力都随着这缕青光灌入他身体里。
这具身体断裂的经脉正随着入体的根须修复，薛沉景适时转醒过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咬牙道：“你在做什么？”
眼前的灵体惭愧道：“老朽还在幼苗时，蒙受姬家先祖精心栽培，方能成材生灵，如今无以为报，唯奉上自己全数灵力，为仙君重续经脉，希望能助仙君逃脱妖族折磨。”
“不，我不需要你这么做。”薛沉景深吸口气，伸手想要去抠挖钻入手心的嫩芽。
“仙君想要打开地宫躲藏，非得使用灵力不可，你不必推诿，这是老朽心甘情愿。”槐树精露出释怀的微笑，它失却元丹，本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枯叶和碎花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灵体也开始逐渐消散，最后一刻，槐树精推了一推祠堂内满是污垢的供台，“仙君恢复灵力，便尽快从地下离开这里吧。”
薛沉景半边身躯都被顺着血管攀爬的青光包裹，槐树的元丹就像是一粒种子，扎入他体内，开始疯长。
枝干续接上他的断骨，茎叶生成他废掉的经脉，这具身躯的知觉也跟着恢复，薛沉景浑身剧痛，额上出了细密的汗。
双手紧紧扣住身边的一根槐树枝，直到那枝条在他手心里失去活力，变成枯朽的干枝，一折就断。
树精元丹彻底融入他体内，全身经脉重续完成，薛沉景疼出了一身的冷汗，仿佛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一把甩掉手里干枝，又不解气地回头跺一脚枯死的槐树枝干，破口大骂道：“谁他妈要你给我续经脉，拼接断骨的！痛死我了。”
虞意和离夙看到极速枯萎的槐树，重新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猫妖当即叫道：“不是让你跟它打探一下安魂阵的事吗？你怎么把它弄死了！”
薛沉景背过身，揉一把眼上湿透的纱布，嗓子有些哑，冷声道：“我还没来得及问，它就死了。”

第26章 替身（10）
猫妖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把柄, 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扬声质问道：“这老头命硬得很，就算被放火烧都没有烧死, 怎么你一来，它平白无故就死了？你是不是……”
薛沉景深吸口气清了清嗓子，厌烦地打断他：“它将全部灵力都渡给了我, 为我重续了经脉和断骨。”
他手握成拳，紧紧捏住自己掌心伤口，低垂着头，好似正看着满地枯败的枝叶，脸色不豫地低喃道：“我才不稀罕它这么做, 不稀罕它自作多情地牺牲自己来成全我。”
虞意竟然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难过的情绪, 不过想来也是来自于他体内另一个魂魄。
她俯身捡起一串枯萎的槐花，还没直起身，那花瓣便从干枯的茎上飘散干净, 她又只好松手放下，问道：“它有留下什么话吗？”
“这底下有一座地宫。”薛沉景收拾好心情，走到槐树精消失前所在的位置，伸手按上它最后触摸过的地方, “经它一提，我倒想起来，这底下确实有个地宫。”
薛沉景先前只浮光掠影地扫过姬寒亦的记忆，着重看了小鸟妖和人妖大战那一出戏, 对别的并未怎么上心。
经槐树精提起来，他才想起曾在姬寒亦记忆里看到过有关这处地宫的内容。
薛沉景闭上眼, 仔细地回溯他的记忆，手掌顺着残破的供台, 从左至右摸索过去。青色的灵光从他指尖流淌开，依次点亮供台上几处浮雕的眼睛。
最后，他聚灵力于掌心，朝着供台上一块砖石猛力一推。灵线从他手下飞速射出，切割开供台的砖石，这些砖石以极快的速度拆分开，又重新堆砌，最后垒成了一座三间四柱的白石牌坊。
牌坊正中的楼檐下悬挂一张匾额，黑底金字，上题“安魂殿”三字。中间两柱上各写有“邪煞莫侵”、“妖魔勿扰”两联。
“姬家真正的祠堂，其实是在这座牌坊后面。”薛沉景说道。
离夙伸长脖子上下打量这一座凭空出现的牌楼，恼怒道：“你们姬家竟然用一座假的祠堂欺骗我们，人修当真是阴险狡诈！”
薛沉景没理那只蠢猫，他闭了闭眼，试图从姬寒亦的记忆里挖掘出更多信息。
但安魂殿是姬家重地，也不知是他本身就知晓得不多，还是将这部分记忆守护得太严密，薛沉景一时从他记忆里挖掘不出更多的信息来，也就不知道这安魂殿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触足隔着牌坊一段距离，仔细扫过上面的门联，问虞意道：“要进去吗？”
虞意点头，自然要进去。安魂阵的阵眼必定在这座地宫当中，她想要破开安魂阵，释放出满城的地缚灵，就必须要进去闯一闯才行。
淮黎的魂魄胆怯地说道：“阿意，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虞意安抚她，“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淮黎踌躇须臾，小鸟魂魄点了点鸟头，和以往一样，选择了相信她。
祠堂里这一株大槐树的枯萎也吸引来玄丹山妖族的注意，有妖开始往这里聚集。虞意没有耽搁，集中精神，抬步往门楼里走进。
离夙却忽而伸手拦了她一把，他神情坚定，金色的眼瞳中满满装着都是少女的投影，不太擅长地刻意放柔了声线，说道：“我先进去，若没有危险，你再跟在我后面进来。”
离夙说完也不等应答，转过身，警惕地往门楼内走去。
猫妖少年身量修长，背脊挺直，衣衫底下能看到后背绷紧的肌肉线条，他头顶竖起一双猫耳，耳廓来回转动，警觉地听着四面声响。
劲瘦的腰肢下，六条毛绒绒的尾巴如扇面一样展开，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看上去稳当而可靠。
小鸟妖嘤嘤地啾了一声，小小一团鸟魂突然热起来，她的情绪感染到虞意，让这具身躯的心脏砰砰地乱撞。
虞意一时间脸红耳热，诧异地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疑惑道：“淮黎？”
小鸟妖挥着翅膀给自己扇风，魂魄都红彤彤的，惊慌失措道：“怎、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虞意深吸口气，在心里吓唬小鸟妖道：“别让我分心，要是进去碰上什么机关，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就要变成死小鸟了。”
淮黎被她一吓，停止乱转，将脑袋埋进翅膀里，努力压制自己荡漾的心绪。
虞意不由一笑。
身后传来系统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主人，求求你争点气吧，这种时候你就应该冲上去，为女主保驾护航，将她护在身后！而不是让一只猫妖抢走这个刷取好感度的绝佳机会。”
薛沉景愣了下，将系统的提醒在脑子里转一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难怪方才她的心跳那么快。
他懊恼地心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系统：“……”需不需要我一勺一勺把饭喂到你嘴里啊？你就不能自己有点觉悟吗？
可到了现在，薛沉景再想表现已经晚了。离夙早就一脚踏进了门楼，虞意跟在他的身后入内，他只能气呼呼地啧一声抬步跟上。
白石牌坊的门洞内忽而漾起一层水膜似的白光，两边门柱上的刻字同时大亮。与此同时，已经消隐于门楼背后的离夙，发出一声警示的猫叫，紧接着便被一股大力猛地震出来。
虞意反应极快地侧身闪避开，她一半身形陷入门楼白光里，忽觉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身上有一股异样的拆分感，耳边听到淮黎惊讶地叫声：“阿意？”
虞意回过头，看到了瞪大眼睛盯着她的淮黎。
她飞快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意识到，她们两人分开了。淮黎看到她的脸，欣喜地伸长手臂想要来摸她，“阿意，我终于看到你了阿意。”
但结界阻挡在她们两人中间，淮黎终究没能触碰到她。
虞意被大力吸入牌坊门洞里面，而小鸟妖被门上的结界弹了出去。
“阿意！阿意！”
虞意只最后听到淮黎的两声呼喊，眼前的画面便彻底一转，她踏进了安魂殿的地宫里。
牌坊另一端，离夙和淮黎一前一后被牌坊结界弹出去，猫妖的反应极快，身子在半空柔韧地扭转，脚尖刚一沾地便飞奔过去，接住了震飞出来的淮黎。
薛沉景的魔灵本来紧随在虞意身边，此时也尽数都被结界挡下。
他张开手臂接住弹回的一大群透明魔灵，回过头，眼上虽蒙着纱布，却精准地找到小鸟妖的方向，问道：“虞意进去了？”
那一瞬间，淮黎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仿佛有无数双的眼睛正盯着她打量。
她不由得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起立跳舞，顾不上离夙紧张的询问，怔怔点头，“进、进去了。”
“虞意？虞意又是谁？”猫妖一头雾水。
薛沉景没再理会他们，转身一头扎进白石牌坊的门洞里。门柱两侧的刻字再次亮起，他的身前出现一道水膜一样的结界，身形陷在结界白光中，和这两道敕令僵持。
邪煞莫侵，妖魔勿扰。
“呵，我偏偏要侵扰一下看看。”薛沉景嗤笑，魔息从身上溢出，裹住双手，张开五指插进面前的结界里，用力往两边撕扯。
他双手手背上突出嶙峋的青筋，用力到关节泛白。结界剧烈波动，门柱上的敕令光芒更盛，诛妖驱魔的刀光剑影从结界内丨射出，朝他劈斩而下。
乱劈的剑光扫射到身后祠堂，离夙慌忙抱住淮黎，纵身朝槐安堂外飞奔。
淮黎抓着离夙肩膀，焦急道：“仙君，仙君怎么办？还有阿意！”
“别管他们了！”离夙吃味道，“你总是管那么多，每个人都能被你放进心里去，你就不能专注地看着我吗？只看着我！”
离夙情绪激动，一时闪躲不及，后背和腿上都挨了一剑，他一下跪到地上，嘴角流出血来。
诛妖剑光袭来头顶，将他们合围其中，离夙扬手护住淮黎的脑袋，埋下身，将她整个人按在自己身下。
“离夙！”密集的剑光簌簌而下，淮黎仰起头，紧张地看向他。近距离下，她那双瞪大的眼眸中塞满了他的身影，只有他的身影。
“就是这样，你的眼睛只看着我就好。”离夙满意地笑起来，但很快他的笑就僵在脸上。
五色鸟的羽翼大展，翅膀从下往上抱住他，罩在猫妖头上。离夙一颗心窜到了嗓子眼，声音都要撕裂了，“笨鸟！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快把翅膀收回来！”
淮黎抱住他的脖子，紧紧闭上眼睛，全然不顾他的咆哮。
剑雨落下，撞出锵锵锵的尖锐鸣响。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淮黎张开眼往上看去，越过离夙肩膀，从分开的翎羽间，看到一道玲珑妖娆的身影挡在他们上方。
玄丹山主白裙飞扬，手撑一把雪白的凉伞，伞面纤薄透光，顶上覆盖一层坚硬的蛇鳞，是她自己褪下的蛇皮所制，伞面与落下的剑雨相撞，铮铮剑鸣中，剑雨被悉数荡开。
玄丹回眸瞥了一眼身后两只小妖，“还不快走。”
“谢谢山主。”淮黎感激涕零，连忙收回翅膀，用力撑起猫妖往祠堂外走，一边安慰他道，“离夙没事了，我们没死，山主来救我们了。”
离夙的心脏还收缩着，像被人狠狠攥在手里，还没有缓过来，他四肢有些浮软，但扣住淮黎的手指却钳得极紧，颤抖着声音气急败坏道：“谁要你保护我的？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吃了你一定要吃了你！”
淮黎睁大眼睛，被吓得缩起脖子，小声道：“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为什么又要吃我了？”
“所以，你最好别死，别为了任何人而死。”离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后又收紧手臂，俯靠在她肩上低声哀求，“淮黎，算我求你了。”
淮黎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放心吧，我不会的。”
祠堂外围满了妖族，只是被突然爆发的剑流阻挡，没人敢踏进去。
等剑光消散后，这座早就残败的祠堂终于彻底垮塌，就连旁边枯死的槐树也倾倒在地，被劈斩成了木屑。
周遭都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中间那一座三间四柱的白石牌坊耸立在原地。
玄丹山主畏惧地看了一眼牌楼下的身影，收起雪色凉伞从废墟中踏出去，着人将那两只小妖擒过来，询问道：“怎么回事？”
离夙浑身是血，撑直背脊挡在淮黎前方，没有提他们是如何到的这里，又为何会和姬寒亦在一处，大声说道：“槐安堂是假的，里面供奉的姬氏牌位都是假的，那一座牌坊后面，才是真正的姬家祠堂！”
群妖躁动起来，群情激奋，纷纷掏出兵器想要冲上去，被玄丹扬手压制住。
“背叛本君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你们应该心里清楚。”玄丹山主细而妖的眼眸在离夙两人身上转动一圈，令人看押好他们，容后处置。
她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一座白石牌坊，命令道：“先围住这里，等我号令。”
妖族领命四散，将那一座牌楼团团围住。
牌楼底下，混黑的魔息和结界缠绕在一起，这门上敕令融入了姬家不止一个人的修为，数十代人的修为凝聚在这面结界上，一时叫薛沉景难以突破。
门柱上蕴含姬家先祖法力的敕令光芒，激得姬寒亦的魂魄有了片刻清明。
姬寒亦再也忍受不了薛沉景身上浓重的魔息，仙君哪怕被废了修为，在鬼域当中沉沦数千年，被魔息蚕食魂魄，到了如今依然还留有一分自己坚守的道心，没有彻底堕落。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自己坚实的道心，快速默念起了驱魔咒。
薛沉景毫无防备，被驱魔咒文直击魂魄。
他神魂遭到重创，里外夹击之下，脚步松动被逼得往后倒退，与此同时，身体中传来一阵剖离之感。
薛沉景被震出结界，眼上遮盖的纱布松脱落下，他睁开眼睛，一双瞳仁乌黑明亮，眯眼看着姬寒亦的身形倒入结界里面。
两人彻底分离开，姬寒亦入了结界，而他和小鸟妖一样，被门柱上的敕令震出来了。
从结界跌出来的人有着一头漂亮的乌黑长卷发，赤金色的发带与青丝交织在一起，飞扬在半空。
猫妖眯起眼睛，急速颤动的瞳孔将对方的五官面目捕捉入眼中，垂头问怀里的人，“他又是谁？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害怕被前面的玄丹山主听见，他将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无可奈何。
淮黎以手掩唇，睁大眼睛看着前方，“他们也分开了啊。”
仙君进了牌坊后面，应该是安全了。
牌坊下，薛沉景按住心口，姬寒亦诵念的驱魔咒仿佛还萦绕在身体里，他心海里的魔物痛苦地翻涌。
薛沉景脸色阴沉地在白石牌坊前踱步，脑中翻滚着那该死的驱魔咒，他用力甩了甩头，“闭嘴！闭嘴！”
他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起来，好似想将身体里那嘤嘤嗡嗡的驱魔咒从喉咙里吐出去。
薛沉景整张脸涨得通红，就连眼睛都快充血，跌坐在地上，抬起双手将口鼻一并掩住，死死捂住嘴，想要遏止住喉咙里无用的抽搐。
良久，驱魔咒的声音终于在他脑海里渐渐淡去。
薛沉景松开手，大口喘气。他抬袖擦去满脸的湿意，偏头看向矗立在身旁的白石牌坊。
再一次和虞意分开，让他无比焦躁。
只剩五分，明明只剩下五分。
喘息平复之后，薛沉景闭上眼睛，沉入心海。
他穿过心海混乱的魔影，从誓碑前走过，径直入了心海深处那一抹白光当中。
熟悉的山腹神庙出现在眼前，薛沉景踏入大殿当中，对着静坐在蒲团上的人说道：“出去，帮我找一个人，找到她将她带出那座鬼城。”
蒲团上的人站起身，转身面向他。
两人站在一起，犹如一对孪生双子，身量五官无不相似，就连脑后垂坠的长发和发尾卷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只是一人神情阴郁，一人气质温润，仿若两个极端。
“是曾经来过我这里的那位姑娘么？”那人语气温和地问道。
薛沉景颔首，凑近他沉声警告道：“别做多余的事，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能感知到你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将你重新封入这里，我的好兄长。”
另一人便无奈地笑了一下，并未因他恶劣的语气而生气，说道：“好，我听你的。”
白石牌坊前的人重新睁开眼睛，他眼内的充血还没有完全退去，眼眶通红，但那双眼眸看上去却清透明亮得堪比阳光下的湖面。
此时正是黑夜褪尽，朝阳初升之时，鬼域当中的阳光也是惨白色的，没有丝毫暖意，但他久未照见阳光，乍然重见天日，已是万分快活。
他仰起头，瞳孔中盈满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怀恋的笑意。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只在一闭眼一睁眼间，周身气质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系统立即察觉到了他的转变，激动道：“主人？你终于出来了，主人。”

第27章 谁是替身（1）
脑海里突兀响起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问道：“你就是他说的系统么？”
系统欢快道：“是的, 是我，主人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被系统的热情逗笑，对着这么一个无形无质只在他脑海里以声音存在的东西, 适应得很快，好奇问道：“听上去你好像早就知道我的存在？难道是他跟你提起过我？”
“不曾提过，但我的确早就知道你的存在。”系统回道。
薛沉景恨不得将他这一面人格灰飞烟灭，永不出现，绝不可能向旁人提起他。但系统手握着原著剧本, 当然什么都知道。
它甚至知道他们小时候尿了床, 哥哥掐自己屁股，掐得眼睛红红地含着一泡泪，假装醒过来的是弟弟。
弟弟只会傻乎乎地瞪着床单, 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叫嚷：“是哥哥尿的，不是我。”
然而，还不等别人说话，他就自己先羞愤地哭起来。所以在父母亲的眼里, 只有弟弟是个常常尿床又爱哭的娇气包。
“早就知道么。”白石牌坊前的人垂了垂眼睫，没有往下深想，毕竟脑子里住着这么个东西，大约他的所有想法都能被人窥见, 他不喜欢。
他从地上站起身，抬手按揉自己酸涩的眼角, 声音温润，含着笑意, 说道：“你无须叫我主人，唤我明渊即可。”
系统习惯了被薛沉景呼来喝去，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家宿主这般温柔的声线。
他和薛沉景实在不一样，系统犹记得薛沉景初次听见它的声音时，立即闭上眼睛，在自己身体里掘地三尺地寻找它。
从混乱的心海查探到身体经脉皮肉，差一点连汗毛都一根一根数过去，想要将它找出来弄死。还曾经对它尝试过精神控制。
当然，最后都没能成功。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薛沉景才接受被这么一个没用且麻烦的系统绑定。
和系统对话期间，薛明渊转动眼眸看了一眼四面合围虎视眈眈的妖族，又回头望向面前那一座三间四柱的白石牌坊，目光落在中间两根门柱上的敕令。
“邪煞莫侵，妖魔勿扰。”薛明渊伸手感受了一下这两道敕令上的法力，了悟道，“难怪他进不去。”
他闭上眼睛，心海里面那些翻涌的魔物已经随着薛沉景一起自我封存，如今空荡的心海只剩下一墩誓碑，誓碑上覆盖着一团黑雾，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薛沉景将誓碑的内容掩藏了，并不想被他看见。
玄丹山主站在与牌坊百步远的地方，细长的凤眼里流露出一点疑惑，她红唇微张，分叉的蛇信从嘴里探出来，自空气中来回扫过。
就在刚刚，那个人重新睁开眼睛后，他给人的感觉便变了。连先前对她的那种血脉上的压制力量都消失不见，身上甚至出现了令她憎恨的与姬寒亦相似的气场。
玄丹收回长舌，分叉的舌尖从殷红的唇瓣上扫过，眼角流露出一点危险的神色。她不是一个甘愿受制于他人的妖，她是最冷血无情的蛇，一旦有反噬的机会，当然不可能放过。
在薛明渊伸手触上门柱上敕令时，玄丹山主妖娆的身影一晃，化作一条蜿蜒的白色流光，从废墟当中穿过，顷刻间就已到了那座白石牌坊前。
彼时，薛明渊正手触敕令，听着脑海里的系统对他说：“主人，女主已经进去很久了，我们也快点跟进去吧。”
薛明渊颔首应道：“好。不过，你可以先跟我说说关于她的事么？”
系统对宿主的这一个人格的期待值很高，比起攻略任务停滞不前的薛沉景，显然他更有可能与女主HE，它立即应道：“当然可以。”
就在这时，身形庞大的蛇妖拔地而起，它浑身坚如盔甲的白鳞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白光掠过薛明渊眼尾，他回头看去，只见得一张獠牙尖锐的血盆大口兜头朝他咬来，那蛇妖鲜红的信子犹如一条呼啸挥来的长鞭，仅仅是舌梢飞溅的涎水，便蚀得地面滋滋作响，腾起道道毒烟。
薛明渊扭转腰身，躲过卷来的蛇信，往后一步，身影退进白石牌坊的门洞里。
门洞上的结界轻轻一荡，没有丝毫阻挡地将他的身形吞没。
蛇妖撞上白石牌坊，再次触发结界剑阵，万道剑光齐射而出。玄丹扭头盘踞在废墟上，翘起长尾与剑雨相搏，好半晌，剑雨才落尽。
盘踞的白蛇消失，尘埃散开后，露出她妖娆身姿。玄丹白裙有几分凌乱，几处见了血，但伤势并不重。
她脸侧的蛇鳞还未完全褪尽，竖直的瞳孔望向那座岿然不动的白石牌坊，难以置信道：“他竟然进去了……”
那道斥退妖魔邪煞的结界，竟然毫不反抗地接纳了他。他不是魔吗？
……
白石牌坊后，便是姬家隐藏的地宫。这座地宫规模很大，宛如一座宽阔的地下广场，仅是以环绕的圆柱支撑起整个空间。
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圜丘天坛，上小下宽，每一层都以汉白玉石栏合围，四面铺设有向上的台阶。
在这座地宫的地面上摆置有数以万计的灯盏，一步一盏，从坛下一直延伸至圆坛顶上，每盏灯中都亮着指尖大小的一簇火苗，火光将这座地宫照得亮堂无比。
半个时辰前，虞意穿过白石牌坊踏入这里时，还被这满地犹如银河星空的灯盏震撼了一番。
但没过多久，她便看出了这些灯盏的古怪之处。这些油灯排布出的形状，分明同薛沉景在本子上补全的安魂阵一模一样。
这座地宫的地面砖石缝隙中，几乎都填塞着植物的根茎，四面的圆柱上也缠绕着植物根须。
不过这些植物似乎也受到某种力量辖制，只在夹缝中延伸自己的根须，并没有损坏任何一块砖石，连一道裂缝也没有。
虞意伸手用指甲掐了掐一根细长的根须，估摸这可能是槐树根茎。
她原以为槐树是吸收了此地灵气，槐花才能发光，现在看来，槐树应该是吸收了地底安魂灯的力量，所以槐花飞落之时，才会受安魂阵牵引，在地面形成了地底法阵的布局。
虞意走到最边缘的灯盏前，手指凭空虚握，抓出自己的青竹剑。剑尖上腾起青焰剑芒，她双手握住剑柄，对着那一盏油灯，用力往下刺去。
剑尖距离灯盏一寸远时，猛然停滞，剑鸣声在这处空旷的地底空间内，阵阵鸣响。
虞意被震得倒退两步，挽剑劈散回荡的剑气，她拧起眉，青竹剑上剑光更盛，再次连劈三剑，剑光呼啸而去，劈向地面灯盏时，还是被灯盏光芒给震开了。
青色剑光被削弱三分，偏折了方向，往右侧滑开。
虞意随着自己的剑光看去，忽见一道身影闪现在剑光所向之处，他举起手中长剑，竖直往下一斩，一剑劈散了虞意残留的剑意。
消散的青焰背后，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虞意起初以为是薛沉景又追着她进来了，但看第二眼时，便分辨出了不同，她疑惑道：“你是姬寒亦？”
姬寒亦收剑背于身后，他双眼依然灰败，未能恢复视力，但因槐树精舍命替他重续经脉断骨，仙君修为恢复泰半，倒也能依靠修士敏锐的五感来辨认四周之物。
他面对着虞意的方向，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道：“姑娘，此地乃是我族先辈安息之地，望姑娘手下留情，莫要惊扰故人亡灵。”
仙君气质清冷，端肃雅正，眉眼之间似覆着薄薄冰雪，却又并不盛气凌人，宛如枝上凌雪独放的寒梅，全然没有了薛沉景在这具身躯内时的阴郁妖气。
虞意忍不住多看了姬寒亦几眼，才回道：“这一处灵地被妖邪占据，连名字都改为玄丹山，群妖在头顶肆意狂欢，仙君当真觉得你族先辈能在此地安眠吗？”
这可真算得上是地地道道的坟头蹦迪了。
姬寒亦眉心微微蹙起，脸上似有痛苦之色一闪而逝，愧疚道：“是我辈无能，无法守住家宅，但安魂殿已是最后一处安宁之地，在下亦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在这里肆意妄为。”
虞意收回青竹剑，试图与他解释，“我并非是肆意妄为，而是为了释放被困于上方的地缚灵，还贵族先辈一个清静。”
“姑娘这话从何而来？”姬寒亦见她收剑，便也礼貌地收回自己长剑，对于闯入自家宗祠的这个人态度上并不咄咄逼人。
虞意说道：“仙君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有人突然没有缘由地入你身还将你的神魂压制下去。”
“那是魔，是在下心志不够坚定，才会让心魔趁虚而入。”姬寒亦说到最后，眉宇间有几分犹豫之意，似乎也无法被自己的话语说服。
地缚灵深陷在过往当中时，只有再次来到死亡那一刻才会重新清醒过来。
但也清醒不过片刻，又会重新陷入过去，继续下一次轮回，如此反反复复地经历生前所受。
虞意曾经在淮黎身上试验过，给她说清楚后，小鸟妖哭得晕过去，一觉醒来便又全然忘记，就不知仙君会如何了。
她打量着姬寒亦的表情，试着坦言道：“仙君应该也察觉了吧，那不是什么心魔。他名为薛沉景，是同我一样不小心落入此间鬼域的人。”
“鬼域？”姬寒亦那双灰败的眸略微睁大，这让仙君的表情显得有几分茫然无措。
虞意说道：“是的，鬼域。仙君被迫与玄丹成亲，这已经是千年前的旧事了，这之后姜、姚、云三家的人为了救你，领着修士攻上玄丹山，人妖之间爆发一场大战。”
“玄丹山上的妖众，包括仙君你，都已经死去千年。”虞意观察着他的反应，“我进入此地后，一直在探查是什么将众多魂魄束缚于此地不得超脱，最近方查到一点线索，猜测很有可能便是这地宫里的安魂阵。”
姬寒亦转头面向圆坛方向，眉间的皱痕越发深刻。
他并非因为面前女修的三两句话便被说服，而是在他的魂魄被压制期间，他隐约已经察觉到不对。
当在洞房当中，事情第一次脱离原轨时，他的神魂便有动荡，处于清醒与未清醒的边缘，才会陷入迷惘。
虞意现在说的话，如同一道风，吹开了他心中隐约已经能窥见真相的最后一层迷雾。
“地缚灵……”姬寒亦轻声呢喃，脸上神情几经变幻，千年的重复受辱让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狰狞痛苦，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将这些痛苦压制下去，最终释然道，“好，我愿同姑娘一起，破开此地阵法。”
他竟能如此快地勘破迷障，稳住心境，虞意对他钦佩不已。
“这座法阵完整运转，从外很难撼动它分毫，只能上圆坛阵心处看看。”虞意说道。
姬寒亦点头，两人一同朝阵心圆坛走去。有了姬寒亦开道，他们行进得顺利很多，毕竟他属于姬氏血脉，祖坟防谁都可以，但绝不会防范自己后代。
虞意跟在姬寒亦身后登上圆坛，转眸四望。
这圆坛上亦摆放着点燃的灯盏，但在灯盏中心却又摆置有一方精雕细琢的琉璃莲花台，那莲花台莹白如玉，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浓厚的灵气，看上去竟是由一大块天然灵石打造而成。
每一座莲花台的花蕊处，都漂浮有一团魂火。光是这圜丘第一层，她目之所及，便能数见有七八座存有魂火的莲花台。
虞意袖中的手指微动，偏头朝姬寒亦看过去，心中生出些许戒备，面上疑惑道：“你们先辈为何要将魂火留于此地？”
她在竹林秘境的五年，看完了师父留下的所有书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早已不只是小说中那八十来万字了。
她还知道了更多那八十来万字未曾写到的东西。
天道有规，生死有序，人身有三火，魂亦有魂火，魂火是魂魄存在之根本，人身死后魂魄会消散，但魂火不灭，入轮回后重塑三魂七魄，转世投胎。
姬家将自己祖宗的魂火留于莲花台上，四面布置安魂阵，难不成是想让自家祖宗永世不得超生？这有悖常理人情。
姬寒亦皱起眉，同样迷惑不解，“我只知宗祠所在，还未曾得到过允许进来这里。”
两人正说着话，脚下忽然一震，这圆坛的地面忽然旋转起来，虞意和姬寒亦身处不同两层，她站在圆坛最底一层，姬寒亦在第二层。
两人被带往相反方向，虞意动作极快地腾空后跃，想要飞离圆坛。
只是这圜丘转动的速度很快，灯盏位置随之变化，所形成的法阵也跟着改变，猛然定格在了一个古怪的法阵图案上。
虞意分明是往后飞身退开，等她落到地上时，却发现自己站在了圜丘的最顶上一层，她的目光很快被身前的一座莲花台吸引去。
这是顶层唯一的一座莲台，法阵的流光从四面汇入这座莲台内。
白石打造的莲台渐渐变得莹白剔透，仿佛活了过来，半含的花瓣中心浮出一朵浅金色的魂火。魂火光芒映在虞意眼中，她定定盯着那团火，如同被魇住了一般，神色逐渐变得温柔，不由自主地抬手捧住莲台。
莲台的花瓣在她的触碰下一瓣瓣合拢，将中心魂火裹住，最终化为一粒鸡卵大小的赤色丹丸。虞意握住赤丹，抬手往嘴里喂。
就在赤丹即将入口时，她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一张过分熟悉的面孔映入虞意眼中，他眨了下眼，右眼睑上细小的红痣闪现一瞬，又被叠入双眼皮的褶皱中，眸光清透，看着她说道：“不能吞，吞了，你会怀孕。”

第28章 谁是替身（2）
“怀孕”两个字犹如当头棒喝, 一下把虞意给彻底敲清醒了。她一把掷出手里的赤丹，如同扔出一个烫手山芋。
赤丹咕噜噜地滚到地上，碎裂成几瓣, 里面金色的魂火跳出来，火光中浮出一个半透明的魂魄。
此魂魄身量七尺有余，玉冠宽袍, 乃是一成年男子的体魄，狭长的双眼垂眸看来时威势极重，显然在姬家的地位不凡。
他冷冽的目光扫向虞意，厉声道：“放肆！是何人竟敢将本座胎元胡乱丢弃？”
“胎元？我看你像个胎盘！”虞意差一点就喜当妈，正是怒气上头的时候, 手中竹剑上青焰和雷光交织, 劈头盖脸地朝着那碎裂的赤丹砍去。
“想唬我当你妈是吧？老娘现在就好生教训教训你！”虞意怒极，剑光在她手中呼啸飞出，青焰当中隐约闪过一只仙鹤轮廓, 缠绕着雷电火花直冲那半空的魂魄而去。
虞意未完全召出师父留下的仙鹤剑灵，但也借助了一点剑灵力量，这一剑差不多已经接近元婴修为。
金色魂火中的人皱起眉头，若是在他生前时, 他当然不惧小小一个金丹剑修的一斩。但奈何他肉身已死，仅剩下神魂，脱离了莲台法阵的护佑，这一剑他也不敢生受。
“姬氏族人何在！怎可让这女人在这里如此放肆！”他厉声喝问, 飞快转头看了四面一圈，随即露出愕然神色。
姬家当年雄踞修真界数千年, 自是有无数方法保全自己族中精英子弟。现下这圜丘上的九转莲生阵，便是一种能够将已逝者的魂火重新生成胎元, 放入合适的母体当中孕育出生。
因未经轮回，三魂七魄不曾重新洗练，通过此法出生的孩子能完全保留上一世的记忆，根骨资质皆与前世无异，在成长的过程中，前世的修为也会逐渐恢复，不需要从头来过。
能被放置于这圜丘上的魂火自然都非等闲之辈，为他们择选母体重生，自然也得经过焚香吟唱等一系列审慎的仪式。
仪式当然不会像大祭那样隆重，可也绝不该如此简陋，竟然无一人在旁守阵。
不过，这里倒也不算是空无一人，还有一个姬家后辈。
九转莲生阵停下，姬寒亦从二层奔上来，及时挡在那魂魄前，抬剑接下虞意的剑光。
青焰撞上他雪白的长剑上，发出尖锐鸣响，姬寒亦被她这毫无保留的一剑劈得往后急退出三步，堪堪停在魂魄前面。
却在这时，焰中又骤然迸发三道蛇形电光，两道沿着圆台窜出，一道绕过姬寒亦，直接击穿了他身后的魂魄。
电流没入魂魄当中，又分出数道枝蔓，电光整个蔓延过那道半透明的魂体，他体内金色魂火剧烈摇晃，火光中的魂体便也随之剧震，三魂七魄都要被劈散架了。
整个圜丘顶层都是火花电光，薛明渊这个仅仅筑基的修士，没了魔物的保护，光是横扫过来的剑风，就差点将他掀飞出去。
他退到边缘，右手紧紧抱着白石栏杆，从后方看向虞意周身镀出的雷电光芒，摸了摸鼻子。
——她的修为分明比他们高多了。
虞意这一剑彻底惹怒了姬家那位死前辈，也不知道他又动了什么手脚，地面再次震动起来。圜丘的三层地面交错转动，再次落成一个新的法阵。
圜丘上的灯盏火光大亮，化作无数光箭飞射上半空，再对准虞意朝下射来，虞意仰头看着从四面急坠下来的箭雨，握紧手中竹剑。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话音：“灭右侧东北艮位三灯，可以破此阵。”
虞意听到“破阵”二字，余光扫见那魂魄变化一瞬的脸色，毫不犹豫地抬手挽剑，依照他所说，朝艮位三盏灯劈去。
剑光一气扫灭三灯的同时，呼啸落下的箭雨也已压到了头顶。虞意想要再抬剑回防已经来不及，她仰头看去，瞳孔中映照的全是闪烁的金光。
最后一刻，箭雨在她咫尺之外灰飞烟灭，只剩下扑下的罡风卷动衣发飞舞。
那姬家祖宗一阵不成，又转动圜丘再成一阵，薛明渊目光飞快扫过成阵的灯盏，张口道：“剑气分三，逐一灭离位第二盏灯，坎位首灯，乾位三盏灯。”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虞意几乎没有停顿，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剑光便追过去，削灭了他指示的油灯。
这一次连阵都还没能启动便被破，那姬家祖宗怒极，面沉似水，魂魄上好似都能结出寒冰，扬声质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如此清楚我姬家内部法阵？”
薛明渊语气谦逊道：“实在是你们的法阵太简单了。”
姬家雄踞于修真界数千年，拥天下功法绝学，即便是旁支门下收藏的典籍功法，也是其他修士求也求不到的，这圜丘内的法阵又岂会简单？
魂魄冷声道：“这座地宫，只有姬氏族人和被选待孕育胎元的母体才能进入，你是姬家人？哪一辈的？如此狂妄不讲规矩，是昭阳山姬流衍的后人？”
薛明渊的眸光微动，似轻风拂过湖面，很快又恢复宁静，笑着道：“在下姓薛。”
那魂魄冷笑三声，他不愿承认自己身份正和他心意，“好，你既不是姬家人，那擅闯别人禁地，将你斩杀也是理所当然。”
他低头看向姬寒亦，认出这个姬家的后辈来，与他还有比较近的血缘关系，他道：“你是姬仲珩家的小儿子？”
姬寒亦动作微顿，刚要张口询问，便又听对方说道：“我是你叔公，去，替叔公杀了那姓薛的小子。”
姬寒亦握了握手中剑，没有立即动手，他的面上有犹豫之色。他也察觉出来，这座地宫的存在和他想象当中的似乎不太一样，根本不是为了祭祀先辈。
虞意扫了一眼圜丘上的莲花台，这里每一朵魂火都意味着会有一个女人被带到这里，吞下那所谓的胎元，然后怀孕生子，生出一个不愿死去的老东西。
在这个姬家祖宗的魂魄嘴里，她们就只配被称为选待孕育胎元的母体？他们把女人当什么了？
她退到薛沉景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薛沉景和之前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可以说差别很大，但现在不是细究他变化的时候，光是先前他两次提示她破阵的方法，虞意选择相信他。
薛沉景在法阵上的造诣的确远胜于她。
虞意示意圜丘莲台上那一簇簇还妄想等待着重生的魂火，低声问道：“怎么才能彻底砸了这里？把这群不想死的鬼东西都送进黄泉。”
两个人近距离地靠在一起，薛明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过她精致的眉眼，小巧挺直的鼻子，再到下方饱满的唇瓣。
他的眼神实在过分黏稠了一些，就像是想在这一眼里就将她的长相刻进自己心里。
在虞意因他的目光而不适之前，薛明渊眨了眼，眼神重又变得温和，语速快而清晰地说道：“这座圜丘上的法阵属于多重变换法阵，包括坛下的安魂阵，要将这些阵套在一起，施展变化而又不互相干扰，必然有一盏主灯。”
“不论法阵如何变幻，这盏灯都不会变动。”薛明渊嘴角露出一点歉意的笑，“抱歉，这里的灯实在太多，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到那盏主灯。”
姬家祖宗的魂魄隐约听见了他的话，催促姬寒亦道：“小子，你还在磨蹭什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这两个外人砸了自家宗祠不成？”
姬寒亦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神色坚定下来，回头面向后方的魂魄，问道：“叔公，侄孙想知道这座宗祠究竟是为何用？这圜丘莲台上的魂火都是已逝的姬家先祖们么？”
那魂魄没想到，他非但不动手，还反过来质问自己，斥道：“本座叫你守护宗祠，不是叫你来质问我。”
姬寒亦摇头，“我姬家家训乃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若先祖们留下自己的魂火，是想逆转天道伦常，以歪门邪道之术苟且偷生，恕我不愿从命。”
虞意抓着剑，钦佩地看向一身浩然正气的姬寒亦，他家的老祖宗都快要被他气得魂飞魄散了。
那魂魄见这小辈无用，大骂一声不孝子，再次驱使圜丘飞快转动起来。
虞意重心下坠，稳稳地站在原地，偏头对身后人说道：“这次别急着点破，让他多变换几次法阵，你再找找主灯。”
薛明渊应道：“好，姑娘当心。”
姑娘？传入耳中的温润嗓音让虞意忽然想起了薛沉景心海深处，那个被囚禁在山腹神庙里的公子。
但不及她多想，法阵变动带来新的刀光剑影，满殿的油灯火苗忽然冲天而起，眨眼烧成一片，漫天的火光朝他们扑过来，姬寒亦快步退到虞意身边，与她并肩而站。
两人交错的剑光将火焰劈斩开，薛明渊便透过他们斩开的火焰裂缝，目光快速扫过地面的灯盏。
姬家的老匹夫也明白最大的威胁在于知道如何破阵的薛明渊，他挥袖搅动火焰，形成数道火焰游龙，朝薛明渊袭去。
薛明渊被火龙追着跑，又因为地面转动，站立不稳，狼狈得连滚带爬。
虞意余光瞥见，飞过去帮他劈散一条追击到身前的火龙，不解道：“把你的拟足召出来盘住地面啊。”
大章鱼不是最会盘东西了吗？他在幽闭室的时候，明明都快把四周的墙壁盘包浆了。
薛明渊被散落的火星烫到脸上，疼得“嘶”一声，仰头看向她，“我不行，我做不到。”
他与魔物天生相克，那些魔物并不能为他所用。
他说着话，眼眸突然瞪大，视线越过她肩侧望向后方，惊道：“小心！”
虞意从他眼睛的投影里看到头顶汹涌压下的烈火，火光将他的眼仁染成了金黄色。她立即转身，指腹从剑身上滑过，指尖所过之处剑诀随之亮起。
火龙扑至眼前，炽烈的火光几乎在瞬间淹没了他们。
薛明渊只觉到袭至脸面的灼烧，他的视线被火光烧得模糊，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挡在他身前，被火舌舔舐干净。
如果我不能将她带出去会如何？
薛明渊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转瞬遏止住，任由这个刚起的念头不留痕迹地消散干净。
狂涌的火焰中忽然亮起一星青光，那青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形成一柄剑的轮廓，剑身中缝亮着一串剑诀。
火焰受剑气所裹挟，如同被漩涡吸走的洪流，没入青竹剑中。
被火焰吞噬的少女重新露出身形来，长发飞扬，衣袂翻飞，宛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待火焰尽数消散后，她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身上还带着未散干净的火花。
虞意侧头瞥向身后之人，纤长的睫毛勾勒出一个卷翘的弧度，瞳中映着未散的火星点点，问道：“找到了吗？”
薛明渊仰面盯着她的侧颜，应道：“找到了，圜丘外数过去正南离位第二十三盏灯。”
虞意立即折身朝他所说的方向冲过去，姬家那魂魄大惊，想要起阵阻拦她，抬手之际被一柄长剑忽而从后方穿透魂体。
剑刃直接钉入魂体心口那一团金色的魂火中，霜寒将魂火瞬间冻住。
那姬家先祖的动作猛地凝滞，缓缓回头看向身后持剑对着他的姬寒亦，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啊，你可真是好得很啊。”
趁着这一空当，虞意飞身落到圜丘外，她迅速数过去，看到了那一盏静立于灯海当中岿然不动的油灯。
与其他灯盏比起来，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虞意连眼都不敢眨一下，深怕一个眨眼就同其他油灯混在一起，又得从头数起。
真不知薛沉景是如何在这多如星海的灯盏中找到它的。
她一步站定在那盏主灯前，双手握住剑柄，将自己全数灵力灌注于剑身，用力刺下。
青竹剑上雷光窜动，将油灯灯晕劈开一道裂口，与此同时，虞意的青竹剑身上那一处旧伤裂纹也再次蔓延。
她察觉了剑身的龟裂，却没有迟疑，剑身涌出青焰，夹杂着方才吸入剑身内的火焰一同扑下，顺着那道裂缝冲入油灯灯芯中。
整个地宫似乎都在一刹那静止了，片刻后，只听“咔——”一声，数道缝隙从油灯中心崩裂开。
这盏灯四分五裂，灯油流尽，其上的火苗逐渐熄灭。这簇火苗一灭，四周的灯盏都跟着熄灭，宛如被狂风席卷而过，满地火苗大片大片地暗下去。
很快，原本明亮的地宫变得昏暗下来，最终圜丘上的灯盏也都熄灭了，那姬家的先辈见已无力回天，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魂体开始飘零。
“我想起来你的名字了，姬寒亦，你是冬日大雪时所生，你父亲抱你来请我赐名，我随手从所翻诗集中，取一首猛虎词里两字为你命名。”魂火消散之前，他轻笑一声，念道，“寒亦不忧雪，饥亦不食人。”
“你倒是好，反过来一口咬上亲人血肉。”
灯盏熄灭，圜丘莲台内的魂火都激烈地颤抖起来，一朵接一朵地枯萎消逝，昏暗的地宫里顿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姬寒亦听着那些叫声钻入耳中，眉宇间亦露出痛苦之意。
整座地宫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轰隆声震耳欲聋，圜丘崩裂，地底的灵气狂涌而出，在室内卷起呼啸罡风，这一处安魂殿快要崩塌了。
虞意看到薛沉景御空跌跌撞撞地飞起来，下一刻，就被罡风打中，如断翅的蝴蝶一般往地裂中坠落。
他的眼睛自狂舞的碎发下望过来，目光与她碰撞到一起，眼角略微弯起，露出一点笑意。随后闭上眼睛，被狂乱的风扯入地裂中。
虞意手指收紧，最终握住灵剑，劈开狂风，往那个坠落的身影追去。
她知道，这极有可能又是薛沉景想要刷取积分的一个招数，但也有可能是他真的逃不出来。若他真的召唤不出那些魔物，以他筑基期的修为，确实抵抗不住如此肆虐的灵风。
虞意靠着他的帮助才破开地宫法阵，自然不能丢下他不管。
她并指御剑，青竹剑光破开狂风，身影如同一道流光逼近他身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将人带入自己怀里。青竹剑光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引着他们破开罡风冲出地裂。
外面地宫彻底坍塌，所有法阵灰飞烟灭，阳光从头顶洒落下来，是灿烂而温暖的金色。
薛明渊周身都笼罩在这股真实的暖阳中，低头看向搂住他的姑娘，低声说道：“我叫明渊，薛明渊，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第29章 谁是替身（3）
虞意带着他飞落到一处稳固的断壁上站定, 偏头诧异地朝他看过去时，却只看到一张阴沉至极的面容。
薛沉景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下压着一双黑如深渊的眼睛, 那深渊当中仿佛正翻涌着狂风骤雨，他浑身都透着一股遏制不住的怒意，让他脸上浮出异样的潮红。
他胸腔剧烈起伏, 气息粗重，右手抓着自己脖子，虎口卡着喉结，五指将喉咙掐得变了形。有那么一瞬间，虞意觉得, 他是真的恨不得将自己掐死。
虞意松开他的腰, 惊愕地往后退了一步。
薛沉景转眸看向她，慢慢放松了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指，他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 张了张嘴又闭上，用一种难言的复杂眼神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从断壁上跳下去, 飞快跑离这里，隐入一棵树后不见了身影。
虞意一脸莫名其妙，已经放弃去分析薛沉景的心理状态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耳畔，方才那道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
他说他叫薛明渊？难道刚刚那个人就是薛沉景心海深处那座山腹神庙里的公子？那刚刚在地宫里面, 帮她破阵的人都是他了？
难怪跟薛沉景给她的感觉差别那么大。
他原来可以出来掌控这具身体啊，他们俩这是什么情况, 双重人格？还是像之前她和小鸟妖那样，因为某些原因而一体双魂？
这么一想的话, 倒是和《惊潮》里的剧情也对上了。在《惊潮》的剧情里，薛沉景前期的确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二形象，到了后期才开始发疯。
她还以为是男二求而不得黑化才成了反派，原来他们本身就是不同的两个人格吗？
虞意又往薛沉景躲去的树后看了一眼，没能找到他的身影。
玄丹山地底的法阵彻底毁了，也包括那一座安魂阵。
鬼域的一切过往幻象都跟着消失，宫殿倾塌，地表龟裂，雕梁画栋在经年岁月里被风蚀得褪了色蛀了虫，肆意的草木藤蔓掩盖了过往的一切痕迹。
这座鬼域一夕之间重回现实，散落在鬼城中的妖族，一个个的神情都变得迷茫，最后又相继清醒过来。
原来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早就已经死了啊。
有人沉默无言，有人歇斯底里，有人高兴地张开手臂，终于获得解脱，任由自己的魂魄一点点消散，魂火如星点一样坠落，堕入黄泉，等待下一次轮回。
“哈哈哈哈哈。”玄丹山主仰头大笑起来，她撑着自己雪白的凉伞，踮着脚尖在一块突峭的断墙上高兴地旋转一圈，魂魄散开的白光从她的裙摆飘飞出去，“到最后，我也杀了那么多修士为我陪葬，我玄丹值了！”
她余光瞥见站在群妖背后的那一道身影，仙君被妖毒侵蚀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亮，乌黑的眼眸就这么越过漫天飘散的魂光看向她。
他的脸上既无怨恨也无不甘，甚至隐含着一丝怜悯。
“姬寒亦！”玄丹的残魂痛苦地扭曲起来。
又是这种眼神，她记得这个眼神，她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
玄丹也和小鸟妖一样，有幸曾接收过仙君对她的善意。那时候的她修为尚浅，被猎野的修士追得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她终究还是被人修逮住了，那人修想要挖她的蛇胆，是姬寒亦站出来要那人放了她。
他说，她身上没有血孽，不算十恶不赦的妖，不应是他们猎野的对象。
其他的修士哄堂大笑起来，笑话他是个修炼修傻了的呆子，说：“她是妖，妖性本恶，她早晚会杀人会吃人会染上血债的。”
姬寒亦和那修士打了一架，将她抢过来放走，冷然道：“要是她背了血债，我会亲手杀了她。”
再次见面，玄丹山主已非昔日那条任人宰割的小蛇，她杀了人，身上染了血孽。当日姬寒亦便是用这样失望而怜悯的眼神，拔剑指向她。
那时候玄丹忽然就懂了，他的确就是个修炼修傻了的呆子，自以为是地坚持着他心中所谓的正义。
他们这些妖魅鬼祟，被人修追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又怎么可能手上永远都干干净净不造杀戮。曾经还能保护她的父亲母亲都死了，她不杀人，就只能任由人修杀她，杀她的弟妹。
在那个世道下，哪里还能有什么不染血腥的善妖？
玄丹山主手中凉伞倏忽一变，化作一张雪白的弯弓，她拉弓搭箭，长箭呼啸射出，穿透了姬寒亦的魂魄。
“下一世我若是还为妖，要杀要剐来便是，别再用你那一套惺惺作态的言辞，恶心。”
姬寒亦没有抵挡那一箭，他的魂魄在箭下崩溃，干净而明亮的魂火飘落下来，沉入了地底。玄丹山主的残魂也消失干净，魂火落地，一并消失在废墟里。
“阿意。”
虞意循声转头，一只拖着五色长尾的小鸟扑扇翅膀飞过来，“阿意阿意”地叫着，环绕着她打转，小鸟妖的魂魄在消散，散落的魂光像是她脱落的羽毛，又像是燃烧过后的灰烬。
虞意伸手去接，魂光还没落到她手上就不见了，如同熄灭的烟花。
“阿意，被火烧真的好疼啊。”小鸟妖飞落到她肩头，伸头过去蹭她的脸颊，“阿意，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要被烧好多好多遍啊。”
“下辈子我不想当鸟了，我要当鱼，活在水里。”
虞意道：“鱼也会被烤的。”
小鸟妖被她吓得一噎，虞意扑哧笑出来，“你要么就投胎去深海里，长成让人抓不住你也不敢抓你的大鱼，像鲲那么大，就不会被抓去烤了。”
小鸟妖拼命点头，高兴道：“好呀，我听你的，我下辈子就投胎变成你说的那什么鲲。”
一只花斑豹猫从树丛里钻出来，身姿利落地跳过断壁残垣，来到这一道残墙下，他化作人身，蹲在墙下仰头看过来，喊道：“淮黎。”
淮黎便在虞意的脸颊上又蹭了蹭，难过道：“阿意，我要走了。”
虞意轻轻摸摸她，“好。”
淮黎从她肩上飞起来，她五色的尾羽已经飘零干净了，扑扇着残缺的翅膀跌跌撞撞地在离夙身边绕一圈，“离夙，再见了。”
离夙扑过去抱她，又害怕自己的举动让她的魂魄消散得更快，只能小心翼翼地捧住五色鸟，看着她漂亮的魂体无法逆转地流逝，崩溃地哭道：“不要走，我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了，不要走，淮黎，我喜欢你……”
他以为他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喜欢她，该如何对她好，他们以后定然能有更美好的未来，哪里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以后了。
直到死，他都还在用他那拙劣而愚蠢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喜欢，沾沾自喜地将她的害怕和畏惧当做“特殊”。
他满心悔恨，可老天却不给他悔改的机会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骂你，不该欺负你，不该……”离夙喉中哽咽，说不下去。
淮黎笑了笑，发出啾啾的鸟叫声，用鸟喙轻轻叼住他的指尖，“我不怪你啊，离夙，你才该记住，下辈子别再为任何人而死了。”
小鸟妖在他手心里闭上眼睛，三魂七魄彻底消散，指尖大的一簇魂火从他手心里落下去，不论他如何去捧，不论用什么去接，都阻挡不住那朵魂火的下坠。
离夙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匍匐在地上，不甘心道：“你不怪我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啊，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怎么就能这么毫无牵挂地离开？”
“我该去哪里找你？”
鬼城里消逝的魂光渐渐稀少了，该走的魂魄都走了。
虞意蹲在墙头看向下方匍匐在地上痛哭的猫妖，问道：“你要一直坐在这里吗？因为不甘心再继续化作地缚灵，把自己困在这里？”
猫妖没有回应，只低头刨着地面，似乎还不死心地想要将小鸟妖的魂火刨出来。
“你要是一直守在这里的话，才永远都再见不到她了。”虞意说道，“她说她不想当鸟了，下辈子想投胎去海里，当一条无人敢招惹的最大的鱼。”
猫妖的动作终于停下来，好半晌后，才发出一声悲泣的哀鸣，魂体开始溃散。
虞意静静地等待猫叫声停歇，离夙的魂火也沉入了地底，才从那堵断壁上跳下来。
鬼域中三年，恍如一梦，她心里一直都有准备，破开鬼域后，小鸟妖就会离开。
但这毕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深交的朋友，与她同吃同睡，同在一个身体里度过那么多时日。就这么分离开后，她心中也难免失落。
忽然一声鹤鸣从倾倒的槐树下传来，鹤师兄挤开满树枯黄的叶和花，蹦将出来，一看见虞意便张开翅膀边叫边往她扑来。
“鹤师兄，好久不见了。”虞意忙伸手接住它，心中那点失落因为见到鹤师兄而缓和了许多。
丹顶鹤终于和自己小师妹重逢，张开翅膀抱住虞意，鸟头搭在她肩膀上嘎嘎哭。
为了救出她，鹤师兄很听薛沉景的话，一直蹲在槐树上鸣叫。
只不过薛沉景进去后没多久，这株槐树就突然枯萎了，将鹤师兄吓得鸟魂都快丢了，生怕虞意再也出不来，它再也见不到她的剑灵。
好在，最后它终于等到她回来。
虞意安抚地摸摸丹顶鹤的脑袋，取出青竹剑交给它，以慰它的相思之苦。
鹤师兄双翅抱住竹剑，鹤唳声经久不绝，如泣如诉，好似它们分隔了千年万年，真是好深情的一只鸟。
鹤师兄诉衷情到一半，低头看到竹剑上的裂纹，叫声戛然而止。
它愤怒地扬起长长的鸟喙毫不留情地啄了虞意一口，翅膀拍拍剑身，小眼睛谴责地瞪着她，仿佛她是个糟蹋了它老婆的千古罪人。
虞意目光心虚地来回飘，就是不敢看鹤师兄的小眼睛，“啊，那个……”
她哈哈干笑一声，拍拍鹤师兄的背，“我现在到金丹中期了，修为涨了一阶，这把剑一时间承受不住我的灵力，才会稍微裂开了一点点。”
鹤师兄长啸一声，谁要管你的修为？它只关心它的剑灵。
虞意又拍一拍自己的储物袋，保证道：“你放心吧，我离开秘境前就在储物袋里储备了上百把青竹剑，还有从镇剑石里薅来的十几把上品灵剑，等到了鄞州城，我就找个地方将灵剑熔了，重新淬炼青竹剑，保管让剑灵在我的青竹剑里住得舒舒服服。”
鹤师兄这才满意，不再扬着长长的鸟喙试图叨死她。
鸟叫声停歇下来后，虞意便听到了系统的声音从被藤蔓覆盖的废墟当中传出来，她循声望过去，却没找到薛沉景的影子。
系统叹息，无可奈何地问道：“主人，你躲在这里干什么？这个时候你就该去安慰女主，想办法让女主开心点啊！”
薛沉景在心里发出了一声令系统毛骨悚然的冷笑，“主人？谁是你的主人？你的主人不是薛明渊么？”
系统：“……”大家都是自己人，还非要分什么你和我啊？
系统沉默片刻，叮一声。
【系统：叮——恭喜宿主圆满完成本次临时任务，总共获得奖励积分110分，当前可兑换一条剧情线索，请问宿主现在是否要立即兑换？】
薛沉景皱起眉，“新增加的十五分是怎么来的？”
系统回道：“女主为救被狂风卷入地裂中的宿主，将你带出地裂时，揽了宿主的腰，因此获得十五分奖励。”
薛沉景透过茂盛的藤蔓枝叶，看向不远处和鹤师兄抱在一起的人，阴恻恻道：“她救的不是我，是薛明渊。”
如果换做是他，他想，虞意应该只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冷眼看着他掉下去吧。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就不行呢？他们明明只见过两面，甚至都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虞意为什么就能轻易相信他？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薛沉景透过藤蔓缝隙，冷冷地盯住她，张嘴一口咬下垂在面前的藤蔓碎花，狠狠地磨了磨牙。
植物的清香和花蜜中一点点甜在舌尖蔓延开，和她身上的气息很像，她品尝起来一定也是这个味道。
虞意敏锐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强烈的注视，她扭过头，朝着那一片被藤蔓淹没的区域看去。
那里的藤蔓生着宽阔的叶片，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绿叶中盛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碎花，在朝阳的金光中，十分可爱。
将底下的断墙废土都遮挡在春意之下。
她听到系统的声音又问道：“那主人是否要主动放弃这十五分？”
薛沉景舔掉粘在唇上的白色花瓣，看着虞意的视线在这片藤蔓上来回逡巡，却始终未能找到他。
“放弃？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他又不再计较什么你我了，理直气壮地说道，“现在立刻，兑换剧情线索。”
【系统：叮——兑换成功，积分已扣除。线索来自圜丘台下莲花池，那里有宿主一直在找寻的东西，该物件与下一阶段副线剧情有关。】
薛沉景神色一凛，地浊从他袖口里飘出来，飞快裹住他，将他身形化雾，顺着地面沟壑流淌入地宫。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形在姬氏祠堂地宫中那座崩塌的圜丘上显现，毫不犹豫地朝着中间幽深的地裂跳下。
下坠的时候，薛沉景冷笑着问道：“这条线索你是不是也会兑换给薛明渊？”
系统弱弱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主人。”
薛沉景的笑声在这道幽深的地裂中嗡嗡回响，咬牙切齿地说道：“好马不备双鞍，好狗不事二主，你简直猪狗不如。”
系统听着他气急的胡话，无辜得紧。对本系统来说，你们其实也不算二主。
地宫圜丘之上，又有一道身影落到此处，虞意往地下望了一眼，隐约能听见从下方传来的笑声，这声音在夹壁之间回荡，传入她耳中时已经变了调。
“这么高兴啊？是什么好东西？”虞意心忖，跟着纵身跃下。
她甩不掉薛沉景，便意味着她多少是逃离不开那些麻烦的剧情了。既然解锁剧情有她的一份功劳，那这解锁剧情后的果实当然她也摘得。
没想到，这圜丘的地底深处竟还有一处隐秘的空间。
姬氏为了维持圜丘上的法阵，攫取附近山川之灵气在这里设置了一个隐藏的灵眼，如今圜丘崩塌，灵眼里的灵气流泻而出，回归了这方天地。
但在这处废掉的灵眼当中还有一个水池，一个盛放着莲花的水池。
池子里一朵莲花花瓣凋零，已经枯萎了，剩下四朵还是半开之态，另还有两朵刚发出来的花骨朵。
漂浮在水面的莲花晶莹剔透，莹白如玉，和在圜丘之上一瓣一瓣包裹住金色魂火，最终将它转化为胎元的莲花一模一样。
薛沉景从水池边那朵半开的莲花上扯下一片花瓣，花瓣一脱离，立即就在他手中烟消云散。
他俯身过去，深嗅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恍惚神情，低喃道：“混沌元气。”
难怪那些姬家的老鬼可以不入轮回，直接化胎转生。这些莲花才是姬氏先祖能通过九转莲生阵化胎重生，最为关键之物。
也算是虞意倒霉，他们打开姬家祠堂的时候，这池中正好有一朵莲花成熟，能够使一魂魄通过九转莲生阵重生。所以她才会被扯入地宫，差一点成为孕育姬家胎元的母体。
薛沉景已经猜到水底的东西是什么了，他阴沉着脸色，伸手将池里的莲花全都撕扯干净，看着它们消散成混沌之气。
又探入水底，片刻后，从水底摸出一样东西。
他的手刚抬出水面，忽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手心里的东西倏地被什么东西叼走。
薛沉景立即抬眼，虚空中涌出重重触手，朝着白影追击而去，但在看到那白影撞入一人怀里时，半空中涌动的触手霎时静止了。
虞意抱住被贴了符纸而缩小身形的鹤师兄，从它嘴上取下那一截似玉非玉，好似藕节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薛沉景从水池边站起来，漆黑的眼睛盯着她，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我看你下来了，所以就跟着下来了。”虞意抚摸着手里藕节，充满好奇地来回打量。
薛沉景抿着唇角，身体绷得很紧，无形的触手都僵直在她身周，焦躁地抖着末梢。他的呼吸沉重，瞳孔微微颤动着，五指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才努力克制住心底暴戾的冲动。
轻声说道：“是尾骨，婴儿的尾骨。”
虞意抚摸藕节的动作僵住，她下意识想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不过最后又忍住了，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婴儿尾骨？”
手里的东西玲珑润泽，还不到一根手指长，有四块套在一起，上大下小，更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薛沉景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盯着她手指间的尾骨，“因为这是曾经从我身上剖下来的。”
这块骨干干净净，既没有被魔息沾染，也不含半分神力，是他们最初诞生时的混沌之骨。
虞意垂眸看一眼手里的骨，薛沉景骗过她太多次，嘴巴里没有一句真话，她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但是经他那么一说，她拿着这块骨还是如同拿着烫手山芋。
薛沉景慢慢朝她走近，脸上带着祈求，问道：“主人要是不相信的话，你要摸一下么？摸摸看我有没有尾骨。”

第30章 谁是替身（4）
“主人要是不相信的话, 你要摸一下么？摸摸看我有没有尾骨。”
虞意打量着他的表情，认真思索片刻，点头道：“好啊。”
摸就摸, 要真是他的骨，还他就是。
薛沉景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她竟真的要摸一下他的尾骨才肯相信。他睫毛极快地颤动两下, 如同受惊的蝴蝶，眼底划过没来得及掩饰的窘迫。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薛沉景问完，见她当真点了下头，恼怒地深吸口气，最终选择委曲求全。
他走近虞意身旁, 略微侧过身, 伸手过来捉住她的手腕，按到自己后腰上，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你自己摸。”
虞意指尖便顺着他凹陷的脊柱往下滑，隔着已经不那么厚的春衫，摸索他的尾骨位置。
薛沉景撇开头，用后脑勺对着她, 乌黑的马尾发差点甩到她脸上，发丝下是一截雪白的脖颈和渐渐泛红的耳廓。
虞意手指用了点劲儿按下去，薛沉景袖中的手指便也跟着握紧，肩背绷出明显的肌肉轮廓, 好似有一点火星从尾骨位置流窜开，让他四肢百骸都腾起了一点难以言说的热。
薛沉景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四面的触手如面条一样软滑下地，末梢控制不住地卷曲又舒展, 在虚空中扭成了麻花。
虞意对此浑然不觉，专心地摸索他的尾骨，指尖下的触感柔软，在人类本该生有尾骨的地方，的确在他身上没有摸到对应的骨感。
“你跟人是一样的吗？”虞意合情合理地问道。他这种怪物，想要隐藏自己的尾骨，应该很容易做到吧？
薛沉景浑身的热意骤然冷却，湿意蒙蒙的双眼恢复清明，他转过身退离开她的手下，眼神沉冷地盯着空气中旁人看不见的触手，说道：“你若不信便算了。”
虞意目光逡巡过他苍白下去的脸色，将手心里的尾骨递给他，“好吧，我姑且信你一次。反正这地方本也是你帮我才破开的。”
薛沉景听她提起薛明渊，表情更加难看，几乎有点咬牙切齿，“这么简单的法阵，我也能破开。”
他说完，不等虞意回应，触手从一旁射来，飞快从她手心里卷走尾骨。身形在她眼前化雾，钻入旁边的一道裂缝里消失不见。
果然，这个混蛋，一达目的就又立刻变脸了。
虞意懊恼地握住空空如也的手心，垂头问鹤师兄，“我该不会又被他骗了吧？”
鹤师兄歪着鸟头，嘎嘎两声。
虞意诧异道：“你竟然为他说好话？”
鹤师兄：毕竟是他将它从照花宫那群凶神恶煞的修士手里救出来的。
虞意看着这处空荡的灵眼，灵气流泻干净后，这里什么也没剩下，就连池子里的水也干涸了，她四处查探一番，没找到什么好东西，便御剑从这里出去。
……
鬼城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将附近的村民都惊动了，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他们就时不时地感受到从鬼城方向传来的地动，还再次听到不间断的凄厉的鹤唳。
附近的村子都被吓得掌起火把，将村子里里外外都照得亮如白昼，一刻都不敢让火熄了。生害怕鬼城里的东西冲破结界，来拉他们当替死鬼。
周遭村民惶惶不安大半宿，他们不敢夜里前来鬼城查探，只能等到太阳升起时，才敢集结起一批壮汉躲在远处看一看鬼城里的动静。
鬼城外还残留着昨日做法事烧灭的香烛符灰，圈住鬼城的一圈符绳上，新添加上的符箓依然崭新，上面的朱砂符文鲜亮夺目。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鬼城当中的骚动，能看到里面窜动的魑魅魍魉的影子。
这样前所未有的画面，将众人都吓住了，不停有人朝村长看去，询问照花宫的仙士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那村长满脸苦涩，安抚村民道：“快了快了，老朽昨夜就焚香烧了仙士留下的传讯符，将鬼城动静上报了。”
村民被他的说辞安抚，但村长心中却在打着擂鼓。他们这些山野平民，又哪里能时时都请得动仙士出马，昨夜烧去的传讯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应，他也不敢保证仙士们会不会来。
昨天要不是有那只仙鹤闯了他们的结界，照花宫的仙士也不会来这么快。
那村长盯着符绳上新添加上的符箓，一时想着，要不要撕毁一张试试，结界松动，仙士们必定要来查看，接连两天出状况，他们正好借此请求仙士提前加固结界。
但他听到鬼城里凄厉的哭嚎，又担心毁了一张符，这些缠绵不去的恶鬼会立即冲出来将他们吃掉。
就在众人犯难之时，那鬼城当中忽然开始往外飘散出星星点点的白光，乍一看，像是从鬼域里飘出的天灯，越升越高，最终消融于阳光中。
那光芒中，偶尔会反射出一些残景画面，能看到一些人影兽影嬉笑怒骂，形形色色，就像是将戏台子搬到了天上。
底下的村民一时又害怕又好奇，全都仰头望着天上。也不知多久过后，天上的戏台落幕，鬼哭声也逐渐消止，这鬼城当中森冷的阴气都如同太阳下的雪花，彻底融化了。
围在鬼城外的符绳无火自燃起来，将鬼城残留的最后一丝阴气都燃烧干净。
围聚的村民感觉到这种变化，欣喜若狂道：“村长，这座鬼城里的妖鬼好像被人超度了！是不是照花宫的仙士早就已经进去了？”
“太好了，我们晚上终于能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没有鬼城的阴气影响土地，村里今年的庄稼也能有个好收成了。”
村民们欢呼雀跃，从背篓里掏出黄纸香烛，朝着鬼城跪地叩拜。在飞舞的香灰中，猛然间，一道交错的十字剑光从鬼城半塌的城门后飞射出来。
门上攀爬的藤蔓咿呀一声，轰然垮塌，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纷飞的绿叶和白花间缓步朝外走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只高大的仙鹤。
虞意刚走出来，便看见一群人又烧香又烧纸地冲着她跪拜，委实被吓了一跳。
幸好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主动走上前，脸上挂着恭敬的笑，迭声道谢道：“老头子昨夜没有收到仙士们的回信，还以为仙士有事耽搁了，没想到是早就进了鬼城。”
村长说着喜极而泣，忙抬起袖子擦泪，激动道：“感谢仙士为我们除掉这城中恶鬼，我们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祖祖辈辈都因为这座鬼城担惊受怕，这下终于可以安心了，从今往后，孩子们也能放心地玩耍了。”
其他村民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朝她道谢，还有人直接跪地要给她磕头。
虞意扶都扶不过来，忙道：“大家不用拜我，身为修道之人，驱鬼捉妖，这些都是分内之事，这也算是一次修行。”
村长抹着泪，频频点头，不管她说什么都跟着应和，“仙士说得对，仙士们超度了这一城的鬼魂，肯定累着了。要是不嫌弃，请叫上您其他同门，一起去我们村里歇息片刻，老朽这就安排人烧饭烧菜，摆席庆贺。”
虞意属于散修一名，除了身边的鹤师兄，哪还有什么同门。她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就是一名散修，路过这里，随手而为，大家不用这么客气。”
村长惊讶地问道：“散修？仙士不是从照花宫来的？”
虞意也诧异地眨了眨眼，笑着解释说，自己师承青玄道人，无门无派，是万万高攀不上照花宫那样的大仙门。
周围人面面相觑，惊讶过后，便有人叫道：“说的也是，那照花宫的人每次来都只是栓些符纸，说是能镇压住恶鬼，也没见他们有本事能解决掉这座鬼城，仙姑这么大本事，该是那照花宫高攀不上你。”
“就是，青玄道人能教出您这么厉害的徒弟，一定也是一方的大神仙。”
“仙姑为我们解决了鬼城祸害，我们回去定要为青玄大神仙和仙姑塑像建庙，每天三炷香供奉你们。再不拜那劳什子的照花宫。”
村长见众人越说越离谱，连忙呵斥道：“都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抬手指一指天，严厉道，“仙门也是能让你们随意编排的吗？”
这位村长在七里八乡的村民当中都颇有威严，一句话把众人都喝止住了。
虞意也暗暗松了口气，大家太热情也让人有些吃不消，况且，她也并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塑像建庙，每天三炷香，这她哪里消受得起。
没曾想，村长喝止了众人，又转向她道：“但为仙姑塑像供奉的确是应该的，敢问仙姑的道号是什么，我们也好为仙姑刻制匾额。”
虞意简直哭笑不得，见实在却之不恭，思索再三后道：“诸位实在有心，便为我师父立个像吧，没有他老人家也就没有今日的我，我如今修为尚浅，可没有那个资格上得了供台。”
她这样一说，众人才算罢休。
虞意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副画像，画中人一手持剑，一手拈诀，青衣道袍，长须飘然，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正是青玄道人留下的自画像。
竹林秘境里面有一间屋子，专挂着师父的丹青墨宝，他老人家给自己的自画像颇多，从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到如这幅画中英姿勃勃的中年时期，每一个阶段，都留有几十上百幅画像。
虞意临出秘境前，取了一幅带在身上。
村长无比虔诚地将画像接了过去，许诺势必让附近几村的人都诚心供奉。他们还想邀请虞意去村里吃席，虞意实在承受不住他们的热情，找了个借口赶紧跑了。
薛沉景躲在鬼城地底，将自己的尾骨重新融入身体，这具孱弱的身躯才总算恢复了几分力量。他握了握拳，眉梢飞扬，眼中都是喜色。
脚下阴影里涌出无数透明触手，带着他攀爬上断裂的岩壁，很快出了地宫裂缝。
他上到地面，重新回到鬼城废墟中时，正巧听到鹤师兄的一声长唳。
薛沉景仰头望去，脸上高兴的神情骤然沉寂下来，又变得阴郁。
仙鹤振翅远去，羽翼扇动间，能看到坐在它背上的身影。虞意怀抱着青竹剑，整个人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袍袖翻飞，发髻上一支石榴珠串红得鲜亮，乌黑的青丝飞扬在风中。
走得好不干脆利落。完全不记得她还有一条小狗。
虞意前脚刚离开鬼城，后脚便有另一群修士赶来此处。
急速坠落的符光仿佛白日流星，落入鬼城当中，正是照花宫的修士。
这一次来的修士很多，来人之一还是照花宫的长老，长老身后跟着照花宫大师兄沈情之，光看这一阵势，就可见他们对此地的重视。
照花宫的修士尚未落地便看到了鬼城四面烧成灰烬的符绳，这一座镇压鬼魂的结界并不是被人强力破开的，而是城中鬼灵消散，结界便自然瓦解。
是以，照花宫的人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而来得迟了。
那位长老行事果决，落地之后便察觉这鬼城中阴煞鬼气已经全数消散，他目光四下一望，当即指挥道：“林芳，你带几个人去拦住外面还没走远的村民，询问下这里发生的情况。”
“刘引，你带剩下的人将鬼城里外都仔细查探一边，看有无异常。”
众人领命而去，长老回头对沈情之道：“情之，你随我来。”
沈情之应道：“是，阎长老。”
两人来到中心地那一株枯萎的槐树前，阎长老表情沉重地俯身捡起一片黄叶，只是轻轻一用力，那黄叶就在他手里粉碎洒落了。
这株槐树死得很彻底。
他拍掉手中碎叶，往槐树旁往下垮塌的大坑看去，没有多做耽搁，踩着砖石跳进下方坑洞。沈情之自觉跟随在他身后。
阎长老挥动袍袖，袖中飞出数枚符箓，射向前方垮塌下的砖石。巨大的端墙和砖石在符光中如同轻飘飘的落叶，随阎长老手指一挥，轰隆移开。
两人一路往地底而去，很快便到了那一处半塌的地底宫殿中。
沈情之转头打量四周，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他来过这座鬼城数次，却从不知道这地底竟还有这样一处空间。
阎长老没有回头，却似乎能猜到他的想法，主动出声解释，“这是姬家曾经的祠堂，原本有结界隐匿。”
他对这个地方似乎并不陌生，只看了一眼遍地熄灭的灯盏，加快脚步径直朝着圜丘奔去，当看到圜丘下幽深的裂隙时，啧声道：“不好。”
说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已飞快遁入裂隙中。沈情之放下方才捡起的灯盏，跟着跳下去。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地裂中出来。阎长老表情严峻，沈情之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长老，这地底可是有什么东西？”
“照花宫长久以来只镇而不除这城中恶灵，全是为了隐藏地宫里的东西。”他回头瞥一眼沈情之，“罢了，等回宫后，你自会知晓。”
从地宫中出来，便有弟子来报，说从村民中打探到一个曾来过这里的散修，是她将这满城恶鬼渡化，只不过此人在半个时辰前，便已经离开。
阎长老立即抬步往外走，吩咐道：“把那些村民带过来，我要亲自询问。”
等照花宫一行人出了鬼城废墟，城中茂密的藤蔓枝叶覆盖下，慢慢蠕动出十几条肉嘟嘟的小黑虫。小黑虫将鬼城中发生的景象全都摄录入眼中，身影悄无声息地隐没。

第31章 谁是替身（5）
虽然路途上有些波折, 不过虞意还是在一日后，顺利到达鄞州府城。
这一座仙凡混居的大城，可比柔南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从地平线上缓缓出现时，有一种繁华而壮阔的美丽。
只是从鳞次栉比的楼阁和琉璃砖瓦, 各色张扬的商户幡子，就能感受到城中喧哗的人气。
鄞州府城还有空中管制。虞意尚未靠近鄞州府的城门，就见两道金光从下射来，金光挡在她正前方，化作两名身披铠甲神威赫赫的武将虚影, 手中长戟交叉, 虚影背后传来话音，“府城上空禁止通行，请落地。”
虞意歉意地抱拳致礼, 鹤师兄收拢翅膀往下飞。
与她一同被拦截的，还有另一位坐着飞毯的修士，对方看上去和她年岁差不多大，一身短打, 头发用布条随意扎着，眼睛又黑又亮，两条粗长的浓眉，皮肤被晒得黝黑, 一股蓬勃的少年英气。
要不是故事背景不对，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千零一夜》故事中坐飞毯的阿拉丁。
两个被赶下地的土包子彼此对望一眼, 尴尬互笑，“我第一次来, 哎，不懂规矩。”
虞意道：“我也是第一次，我也不太懂。”
两个人先后落到地上，少年从飞毯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鹤师兄身边。
一边围着它打转，一边啧啧感叹，“仙鹤啊，哇，浑身的羽毛好白，翅尾的羽毛也好黑，头上丹砂好鲜亮，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么高大漂亮的仙鹤。”
鹤师兄被他夸赞得心花怒放，张开翅膀，昂首长啸一声。
“阿拉丁”随着它一起嗷嗷嗷地叫起来，“好厉害啊，叫声也好洪亮，我老远就看见你们了！道友衣裙飘飘，容貌不凡，又坐着这么漂亮的仙鹤，浑身仙气飘飘，简直就如同神妃仙子下凡。”
虞意被他这一通彩虹屁吹得摸不着头脑，又听到他问道：“仙子养这仙鹤不便宜吧？”
虞意点头，确实不便宜。
她将鹤师兄养得比自己还好，在柔南县时，靠售卖符箓驱鬼捉妖赚来的钱，大多都花在它身上了。
虞意储物袋里装得最多的，都是鹤师兄的口粮，就算饿着自己也不会饿着它。
如今见人这么夸赞鹤师兄，虞意也与有荣焉。
当然，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她也偏头往“阿拉丁”坐的飞毯看了一眼，试图礼尚往来。这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张用棉纱和毛线织就的符箓，是一张可以重复利用的飞行符。
“这是直接将飞行符织进毯子了吗？没想到还能这样制符。”虞意惊讶道。
阿拉丁见她眼中好奇，便带着几分骄傲道：“这是我想出来的法子，符上灵力不足了，便用朱砂注入灵力再沿着符线描涂一遍，这么一张符毯可以反复使用好几年，是不是比一次烧一张符纸划算多了？”
虞意点头，竖起大拇指赞赏道：“道友的确很有些创意。”
对方嘿嘿一笑，抓起腰间的储物袋，展示给虞意看，“我这里还有很多用这种法子织出来的符毯，除了飞行毯，还有打坐用的聚灵毯，坐在上面便能加快伤口愈合的疗伤毯，各种符毯应有尽有，道友要不要买一点？”
哦，难怪这么会说话，原来是想要推销东西啊。
不过虞意对他的符毯的确有几分兴趣，问道：“那你这个是怎么卖的？”
阿拉丁竖起一只手掌，“五个灵石一张，很便宜的。”
虞意还没说话，一道声音忽然插入他们中间，说道：“你有多少飞行毯，我都要了。”
两人应声转头看去，便见一个俊俏公子缓步走来，他穿着一身亮眼的明黄色春衫，衫上绣百花纹，外罩一层薄纱，长发高高竖起，配以同色的发带。
他那一身装扮同现下灿烂的春色很是相衬，让人乍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他是哪家府上寻春出游的贵公子。
虞意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才确定是薛沉景那厮。
但她随即又想起来，或许不是薛沉景？看他神态，也有可能是薛明渊？
在她无声的打量中，来人已经走上前来，勾唇对她笑了笑，说道：“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我的主人。”
虞意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薛沉景？”
薛沉景看出她的犹疑，嘴角的笑就像是被冰封住，笑意全然没有到达那双漆黑的眼瞳中，他语气无辜，却又夹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当然是我了，不然还能是谁？”
虞意：“……”你自己有什么精神分裂症，你自己不知道吗？
身边的“阿拉丁”热情地迎上去，推销自己的符毯：“我这里有二十张飞行毯，速度上绝对有保障，道友真的全都要吗？”
薛沉景这才将目光从虞意脸上转开，看向另一个人手里的符毯，豪气道：“嗯，都要。”
魔物到底不为大众所容，薛沉景也无法随时都御使魔物，尤其是要前往这一座修士云集的大城。
他如今修为欠缺，光是为了追上丹顶鹤的速度，一刻不停地从鬼城来到这里，就已经快要将他丹田灵力抽空了。
薛沉景一路紧追慢赶，好不容易才没有彻底被抛下，他追到城门口时，躲在树丛后面嗑了一颗灵丹恢复了好一会儿，才能有力气像这般体面地走出来。
不过现在的他，早已将自己收拾得看上去很从容，伸手拿过飞行毯，转头问虞意，“主人，你想要什么符毯，我也一并为你付了。”
虞意余光瞥见阿拉丁滴溜溜的眼珠子在他们身上来回转，满脸都写着“哇塞主人”“玩得好大”几个大字。
她耳朵根暗暗烧起来，脚趾都扣紧了，故作冷静道：“你这么有钱，那你全买了呗。”
事实证明，薛沉景是真的有钱。
他真的听话地将那一兜子有用没用的符毯全都买了！
阿拉丁还没有入城就遇上这么一个人傻钱多的大主顾，当即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动作利落地将自己的绒毯全都掏出来，一个劲儿地夸赞薛沉景人美心善有眼光。
彩虹屁吹起来，不带重复的。
虞意看薛沉景掏出沉甸甸的一袋子灵石递过去，心中只有“无语”二字能够表达自己的心情。她翻了个白眼，扭头领着鹤师兄往城门口走，打算入城。
薛沉景和阿拉丁钱货两讫，将那一堆绒毯塞进储物袋里，快步追上去，大声喊道：“主人，等等我——”
周围的人都侧目看过来，虞意忍无可忍地顿住脚步，“别这么叫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薛沉景疑惑道：“那我该怎么叫你？”之前都是这样叫的，也不见她有这么大反应，现在又不能叫了，真是反复无常。
虞意说道：“有事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没事就别瞎叫。”
“好吧。”薛沉景听话点头，当场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虞意。”
虞意抬眸瞥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系统发出一声叹息：“主人，这种时候你就该主动改口叫阿意，意意，叫全名多生份啊。”
薛沉景对这个背叛了自己的系统依然没有好声气，明知故问道：“是么？难不成薛明渊叫了她阿意，意意？”
系统：“……”你哥倒也没有这么孟浪，才不像你，第三次见面就把你的触手往别人嘴里塞！
在前方不远处，虞意能清楚地听到系统肉麻兮兮的声音，对于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垃圾话，她选择无视。
鄞州府的城楼要比柔南县壮阔很多，光是城门就要高出好几丈，城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墩巨大的石像，那石像披坚执锐，威仪无比，臂间挂着红绸，正是先前在高空阻拦下她的武将形象。
虞意惊叹的目光被那两尊石像吸引去，视线往下，在武将脚下的底座上看到雕刻“门神将”三字。
那门神将前各摆置一个香炉，炉内香烟袅袅攀升。
这城楼前，普通人和修士走的是不同的道，普通人有守门小将检查通关文牒，核对路引后方可通行。
修士不需要这些文书，但需要经过这两尊门神将的验看，没有可疑之处才会被放进城里。而鄞州城内，妖魔一概不得踏入。
虞意站在门神右将的脚下，从那石像额心的红珠中射出一道光来，如同X光线似的对着她和鹤师兄从头扫到脚，鹤师兄脚踝上的灵兽契约亮了一亮，它的身份才算是被认可。
门神将抬起长戟放行，虞意领着鹤师兄走进那高大壮阔的门洞内。十丈之外，门洞的尽头，是明亮到刺眼的耀眼阳光，繁华的喧嚣已经顺着门洞流淌进她的耳中。
鹤师兄嗅到了城里美食的香味，迈着细长的腿欢快地往里奔去。
虞意便也加快了脚步，追在它身后，一起跑进了灿烂的阳光里。
在她身后，薛沉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瞒过了门神将的眼睛，在虞意的身影融进阳光中时，他正好一步踏入门楼的阴影里。
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叮——”一声响。
【系统：叮——主线任务开启，请宿主完成第二阶段主线任务之“情不知所起”，将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至百分之五十，副线剧情与主线任务相辅相成，彼此成就，请宿主审慎对待。】
薛沉景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他现在倒也不那么排斥这无聊的任务了。主线任务开启，便意味着副线剧情也有进展，他想要的东西都会相继现世。
“情不知所起。”薛沉景将这五个字含在舌尖念叨了一遍，轻慢地笑了一声，他对另一个问题反倒更加在意和关心，“没有时限么？”
系统道：“是的，本阶段任务没有时限。”它停顿一瞬，又接着道，“主人，你应该庆幸本阶段任务没有时限。”
以目前形势的严峻程度，经系统分析后得出结论，这一阶段的任务，是个长期战役。
薛沉景却要比系统乐观很多，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盲目自信，在心中问道：“现在，她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如实回道：“当前攻略对象对宿主的好感度为百分之十二。”
薛沉景脚步停住，他站在城楼门洞口明暗分割的一线上，抬起阴郁的眸，精准地找到了前方已经快要消失在人潮里的背影。
那背影明艳雀跃，天青色的上衫，木槿花色的下裙，头上珠串因为她兴高采烈地左右张望而不停摇曳碰撞，薛沉景甚至能想象得到它碰撞出的碎响，应该是从未有过的欢快叮当。
百分之十二啊，竟然涨了这么多，他当初那样费尽心思卑躬屈膝地讨好她，都没能涨起来的好感度，竟然一下子就翻了一倍。
她喜欢薛明渊吗？她喜欢那样的人？她竟然喜欢薛明渊那样的人！
薛沉景心中有一种吃了苍蝇似的恶心感，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眼睛明明望着最是光明之处，却仿佛吸收不到任何光源，黑沉沉地如同两口不见天日的深井，五官没有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扭曲狰狞。
虞意，虞意，虞意——
她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喜欢薛明渊。
城门口来往的人发现了他的异常，有热心肠的人走上前来，关切地询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薛沉景一把挥开那人递来的手帕，后退一步缩进门洞的阴影里，低头靠到角落的墙壁上，一手五指深深抠进了城楼墙砖里，另一手捂住自己的嘴。
真是恶心得令人想吐。

第32章 谁是替身（6）
虞意被鄞州城的花天锦地吸引走全副注意力, 全然抛却了身后的跟屁虫。
大街上人头攒动，来往者众，凡人和修士在这里并不像柔南县那样泾渭分明, 虽彼此之间也能看出些明显相异的气场，但站在一起的画面却又意外融洽。
虞意和鹤师兄在柔南县时，十分引人注目, 在这里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因为城中亦有很多带着灵兽的修士。
为防止鹤师兄与自己走散，虞意捻了一根鹤羽，羽上灵力与仙鹤脚上灵兽契约相连，这样彼此都能知道对方的位置。
他们一路从主街这头逛到主街那头, 一人一鸟就如同在乡下憋闷久了, 到了大城市中就开始报复性消费。
虞意给自己添置了一些时下流行的首饰衣衫，还买了一些胭脂水粉。给鹤师兄买了养护羽毛的香皂和丹丸，之后一人一鸟便一路吃过去。
直吃得肚子滚圆, 才坐到河边柳树下的石凳上歇息。
此时已经是斜阳西坠，今日的夕阳尤为灿烂，映照在水面反射出粼粼金光，再投映至虞意眼中, 将她那一双盈盈笑眼衬得越发比春光还明媚，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美丽。
薛沉景看到不远处的桥头上，有几个年轻的男子频频往她打量，听到他们嬉笑着推搡其中一人, 催促道：“快去快去，美人就在眼前, 岂有退缩之理？要是错过了，以后再遇不上可怎么办？”
“对啊, 良兄若是不敢，那我可就要去了。”
薛沉景在那人红着脸鼓足勇气踏下桥头时，故意闪身撞开他的肩膀，越过他快步走到虞意身前，站定在她面前。
余光扫见那下桥的男人迟疑地停了脚步，便忍不住得意地弯起嘴角。
虞意正将这一整天的战利品都清捡出来重新整理收纳，当看到一些因为一时上头而买来的没什么用处的物品时，会轻轻蹙一下眉头，嘟囔一句浪费钱了。
不过很快，她眉眼中的喜色又会重新将这一点懊恼覆盖过去，转头对鹤师兄眨眨眼，说道：“不管了，反正买的时候很开心。”
丹顶鹤在她旁边摇头晃脑，嘴上叼着鱿鱼须子，显然也很开心。
薛沉景看着那蠢鸟大口大口地叨鱿鱼，觉得自己幻肢都在疼。
虞意心情好时，看到随时随地都能黏上来的薛沉景，也顺眼了许多。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她先拿了一串糖葫芦堵住他的嘴，说道：“拿着，跟鹤师兄去旁边吃，我现在要算一下账哦，别打扰我。”
薛沉景嘴里含着那一串糖葫芦，静止片刻，表情丰富地变换了几次，转头扫一眼垂头返回桥上怏怏离去的一群人，最终拿住糖葫芦坐到一边去吃了。
他咬下一颗糖葫芦，嚼碎外面糖衣，里面的山楂酸得他嘶一声，眼皮都在跳，恼怒地瞪向埋头算账的人。
可恶，他就说虞意拿着这串糖葫芦走了一路为什么就只吃一颗，原来这么难吃！
他就说她不可能对他这么好！
薛沉景抬起手，想一把甩着这酸倒牙的鬼东西，系统在他耳边说道：“主人！这可是女主第一次送给你的东西诶，你扔了她会伤心的。”
薛沉景动作一顿，捏住糖葫芦的指节收紧，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收回手。
他盯着糖葫芦片刻，重新送到嘴边。
虞意算完账，掂着干瘪的荷包抬眼时，就看到薛沉景抓着那一串糖葫芦发呆，表情苦大仇深，好似这一串糖葫芦和他有什么血海深仇。
不得不说，她倒也没有理解错他的表情。因为这个时候，薛沉景满脑子都在回想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想要把人找出来，等天黑了就去把这该死的奸商干掉。
他从未吃过这么酸的糖葫芦。
虞意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糖葫芦，上面每一颗葫芦的糖衣都被咬了，就只剩下里面的山楂。那山楂是真的酸，虞意光是回想起来，嘴里都直冒酸口水。
“你不想吃，扔掉就是了。”虞意说道。
薛沉景抬起头来，眼眸透亮，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欣喜道：“我真的可以扔了？你不会伤心吗？”
虞意莫名其妙：“……不过就是一串难吃的糖葫芦，有什么好伤心的。”
她话音未落，薛沉景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手中白光闪过，将那串只剩下山楂的糖葫芦碾成了粉末，洒在河边的堤岸上，生害怕她反悔。
这种鬼东西，狗都不吃。
鄞州府城繁华热闹，新鲜玩意儿实在太多，物价也比柔南县那个偏僻地方贵得多。虞意和鹤师兄这一通大手大脚地消费下来，囊中顿时羞涩，现下遗留下来的银子勉强还够找个客栈住上一晚。
至于薛沉景，这家伙有的是钱。他很积极地跟在虞意身后，抢在她之前，付钱要了三间上房——没错，他还帮鹤师兄单独要了一间房。
虞意握着自己干瘪的荷包，想了想，接受了他献来的殷勤。毕竟她这个解锁剧情的工具人也不能白当。
大城市中的客栈上房自然远比柔南县要舒适无比，服务也极其周到。虞意一路奔波，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洒满花瓣的热水澡，用灵力烘干头发，坐到梳妆台前，掏出白天新买的香膏敷面。
桃花色的香膏十分漂亮，有着淡淡的玫瑰香味，用手心揉一揉便会化成细腻的精华。
虞意将自己脸上身上都抹匀称了，又蘸着梳头水将头发梳理顺滑，用一条发带绑住，浑身香香地钻进柔软的被窝里，没过一会儿，便坠入梦乡。
与她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却还亮着烛火光芒。
新的任务阶段开启，薛沉景愁眉不展地坐在桌边，思索着该如何才能尽快提升虞意对自己的好感度。
系统宽慰自己宿主道：“主人也不必如此忧虑，女主现在已经接纳你了，你们二人朝夕相处，总有机会日久生情的。如今攻略对象对你的好感度已经提升至百分十二，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预兆啊！”
啪——
薛沉景手背上青筋暴突，单手捏断了毛笔，笔杆的断口木刺尖锐，深深扎进了他手心里，“那是对薛明渊，不是对我。”
系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不是吗？
但是这句话，系统却不敢说出口，要是说出来，它的宿主一定会暴走的。
薛沉景丢开手中断笔，拉近桌上油灯，对着烛火张开手心，埋首挑出刺进掌心肉里的木刺。
这木刺就像是虞意因为薛明渊而攀升的好感度，卡在他的肉里，虽然要不了他的命，却让他疼，让他浑身都难受。
他必须得一根一根将它们挑出来。
薛沉景睡不着，指尖蘸取茶水，在桌面画了一个巴掌大的法阵。将手心被木刺戳出来的血滴进法阵中，那法阵亮起一点微光，几只拳头大小的魔灵吐泡泡似的从里面冒出来。
魔灵外观酷似透明的小水母，围着他的手指嬉戏，薛沉景心不在焉地捏着它们玩。
可能是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隔壁的人，有一只魔灵便顺应着他的心念，从窗缝里挤出去，又从另一扇窗缝里挤进去。
魔灵飘入昏暗的房间里，在空气中就如在水中一样涌动，细长的须子柔软地飘逸在空中。
它挤开垂挂的床幔，飘入床榻内。
薛沉景被突如其来扑入嗅觉的甜腻香气熏得打了一连串的喷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一个小东西擅自跑出了他的掌心。
他立即想要将那只魔灵召回来，但通过魔灵看到虞意的睡颜时，他的动作又顿了一顿。
他在这里一脑门官司，辗转难眠，她倒是睡得香甜。
薛沉景指尖往下轻轻一点，虞意床帐内，那只魔灵便听话地降落下去，直接趴在了她额头上。温暖的体温透过魔灵传递入薛沉景感官，他舒服地眯了下眼。
又打了一个喷嚏。
她好香，真的好香啊。
许是额头冰凉的触感激着了她，虞意从鼻子里发出轻哼，含糊地吐出几句呓语，随后傻乎乎地笑了两声，又陷入沉眠。
她在做梦？笑得这样开心，做的什么梦？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好想知道——
薛沉景心情躁动地搓搓指尖，魔灵便在她脸上缠滚了两圈。细长的肉须扬起来又放下，想要侵入她的意识里看看，因为他这样控制不住的欲念，心海里的誓碑亮起来，引得他神魂跟着震颤。
薛沉景闷哼一声，难受地抬手按住额角。
可恶。他烦躁地看一眼心海里的誓碑，这东西确确实实就像是一个狗圈一样套在他脖子上，不过他也清楚，若不是有这一个誓碑在，虞意绝不可能允许他留在身边。
她的心防厚得堪比这鄞州城的城墙，他该如何才能凿开一个洞啊。
薛沉景被誓碑撕扯得心海震荡，魔物都不安地躁动起来，他头昏脑涨，终于放弃了窥探她梦境的想法，又打了一个喷嚏，揉捏鼻子。
不知不觉间，那只魔灵已经滚进了她的颈窝里，又香又暖的触感传递过来，薛沉景指尖都发起热来，脑子越发昏沉。
他又想起了在云山小屋时，那个雨夜，将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又香又温暖。
薛沉景抬手挥灭灯盏，动作弧度无意识大了一些，油灯被袖摆整个掀翻，从桌上摔下去。灯芯上的一点火苗还没烧起来，就被虚空中吐出的一条腕足踩灭。
他跌进床榻上，掀起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屋子里的魔灵一只只消失。另一间屋内，那只魔灵的体型随之膨胀，变得如同猫崽大小，团成一团紧紧依偎在她颈项边。
薛沉景这一觉睡得很舒适，前所未有的舒适，温暖得让他脸上都晕出一团胭脂色的红。
一夜安眠，第二日，虞意醒得很早，天光未亮，床帐内亦是昏昏一片，是以，她并未注意到陷在被褥中的一团小东西。
她抬手摸了摸肩膀，也记不清楚自己昨夜究竟做了什么怪梦，只模糊记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无限流生存游戏中，总有个怪物在勒她脖子。
那怪物跟薛沉景很像，阴魂不散地都追进了她的梦里。
虞意甩甩头，将那个怪物身影从脑海里抹去，没有继续赖床，利落地起身洗漱干净，出门跟掌柜打听鄞州城的修士市集。
她对这个经常能在坊间杂闻书本中看到的集市很感兴趣，就跟小时候等待第二天跟妈妈一起去赶大集时候的心情差不多，满怀期待，所以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兴致勃勃地出了门，打算把自己用不上的几柄灵剑卖掉。
等薛沉景一觉睡到大天亮，又在床上赖了大半晌，终于磨磨蹭蹭起床洗漱完，去隔壁房间找她时，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就连被窝里面都已经冰凉了。
薛沉景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蜷缩成一团的魔灵，身上残留的慵懒睡意瞬间消散，一下被气得清醒了。
她竟然又丢下我跑了？！

第33章 谁是替身（7）
薛沉景坐在床沿边, 鼻息间都是虞意残留在被褥里的香气。
这一次虞意的不告而别，甚至比前几次她想法设法地想要从他身边逃离，更让他生气。愤怒使得他头脑发胀。
他不明白。
虞意明明已经答应他了啊, 她的好感度不是已经涨到百分之十二了么？虽然这里面有该死的薛明渊的功劳。但昨日，他们明明还算相处得融洽。
薛沉景回想了这一路以来，自己有没有做过让她生气的事, 最终只能想到那一串糖葫芦。但那分明是她同意让他扔了的。
他在虞意房间里茫然无措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另一间屋子里的鸟，他猛地站起来，阴沉着一张风雨欲来的脸冲出门，一脚踹开鹤师兄的房门。
当看到张开翅膀, 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睡得流口水的丹顶鹤时，他心中那股怒火才终于平复下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也随之消散, 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鹤师兄还在，虞意没跑。
她就算想丢了他，也不会丢弃鹤师兄。
踢门的动静招来了客栈的小二, 都没能吵醒鹤师兄。薛沉景冷静下来，掏出两粒银子丢进小二手心里，一粒用来赔偿修门费，一粒叫他准备些吃的送上来。
吩咐完小二, 薛沉景大步走进屋里，抓起丹顶鹤细长的脖子摇晃, “蠢鸟，醒醒, 你主人去哪了？”
鹤师兄迷迷糊糊地嘎两声，还在睡梦中抱着它的剑灵亲热。
薛沉景叫不醒它，伸手抓住它胸前羽毛想拔，但转念想起昨日虞意专程为它买了那么多护理羽毛的物什，要是知道他拔了鸟毛，对他的好感度一定又会降低。
他咬咬牙，忍住了。起身出门唤来小二，又掏出一粒银子吩咐一通。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后，两个小二一人抬着一个大托盘上来，托盘上齐齐摆了四五盘新蒸的湖鱼。
薛沉景从另一托盘上端走自己要的早点，叫小二把桌子拉到床边上，把这几盘蒸鱼摆上，冲着床榻上的鸟扇风。
他自己坐在临窗的桌案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雪梨羹，慢吞吞地舀来吃。
第二勺还没入嘴，床上的丹顶鹤就醒了。
鹤师兄一睁开眼就看见这么多盘蒸鱼摆在自己面前，还以为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地伸长脖子去叼，连着吞了两条鱼入肚，它才终于清醒。
鹤师兄欢喜地从床上跳起来，直接趴到了餐桌上。
两个小二完成任务，来找仙鹤主人讨赏钱，薛沉景大方地掏了银子，又吩咐他们道：“照着我要的点心再做一份，装进食盒里我要带走。”
小二连声答应，正要退下时，又被人喊住。薛沉景嫌弃地搁下手里的汤碗，“这甜羹太淡了，再做的一份要多放蜂蜜，放很多，不甜的话我就砸了你们店。”
那小二不敢得罪这么大方的主顾，连忙道：“是是是，小的一定嘱托后厨多放蜂蜜，一定多放！”
不多时，小二重新上楼来，送来备好的食盒，还额外多给了薛沉景一碗重新调煮过的银耳雪梨羹请他尝过，要是不满意还可以重做。
银耳羹加了足量蜂蜜，汤底金灿灿的，薛沉景尝了一口，点点头。
小二这才如释重负地退下去。
这时候，鹤师兄也差不多战斗力十足地将桌上的蒸鱼都吃光了，它歪过鸟脑袋，朝窗边的人看过去，乖顺地叫唤两声。
自从薛沉景将它从照花宫的修士手中救下来，又义无反顾地进入鬼域去找虞意，鹤师兄便接受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主人相公。
现今对薛沉景的态度好了很多，不会再暗戳戳地想要叨他了。
“吃饱了么？”薛沉景放下手中汤碗，说道，“找找你的主人在哪里。”
鹤师兄安静地感应片刻，细脚上的灵兽契纹微微亮起，嘎了一声，主动在前面带路。
薛沉景提起桌上备好的食盒放入储物袋中，跟在鹤师兄身后出门。
丹顶鹤出来客栈，直接张开翅膀起飞，薛沉景动作迅速地掏出飞行毯跟上去。鄞州城虽禁止从上空通行，随意入城，但在城区内却可以低空飞行。
鹤师兄一路领着他往鄞州府城最中心的地段飞去，时不时地还会遇上一些与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而去的修士。
那里是鄞州府城中最大的坊市，分有里外三个区域，最外围是凡人的商圈，这里商户云集，酒楼遍地，凡间五湖四海的商品都能在这里找到，不仅吸引凡人前来，也会吸引许多对凡间感兴趣的修士。
再往内行半条街，便是一段融合带，仙凡的商品都有，但大多售卖些低品阶的丹药法器，这些东西凡人也能受用，不过价格高昂，多是凡间非富即贵之人来这里光顾。
最中心处只有一栋楼，名为无遮楼，内里则全是修士之间的交易了，凡人很难能进得去。
鹤师兄在无遮楼外落地，这楼外环绕二十座照壁，皆是进出无遮楼的通道。
照壁上没有任何雕琢图画，看上去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堵墙，墙上垂挂着一盏灯笼。
薛沉景知道无遮楼的规矩，他从飞行毯上跳下，挥袖收回绒毯，从怀里取出两块灵石放到灯笼下方，灵石顿时化为灵气流入灯笼内。
灯笼之中亮起红光，薛沉景回手抓住探头进灯笼底下打望的丹顶鹤，牵住它的脖子拽进照壁里。
照壁背后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屋子里备置有遮掩真容的道具，面具、法袍或是易容丹，总之琳琅满目，可随意挑选。
当然，若是对自身实力自信，不担心被人惦记上的话，亦可以大大方方以真容入内。
薛沉景看了丹顶鹤一眼，从众多选择中取出一粒幻形丹。鹤师兄不愿意吃，嘎嘎乱叫时，被他眼疾手快地屈指弹射，丹药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丨进了丹顶鹤的嗓子眼。
与人差不多高的丹顶鹤嘭一声变小，落到地上，这下发出的叫声是地地道道的鸭子叫了。
鹤师兄听到自己的叫声，猛然闭上嘴巴，小眼睛里泪水打转，它变丑了叫声变难听了，它再也配不上高贵美丽的剑灵了，呜呜呜。
薛沉景又从架子上扯下一件黑袍罩到身上，抱起生闷气的鸭子，大步走出门去。
无遮楼名为“无遮”，可实际上进入这里的修士基本都做了伪装，它名为“楼”，但内里却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雕梁画栋，飞阁流丹。
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在街上来往，甚至还有稻草人在自己身上插着糖葫芦串，沿街叫卖的。
糖衣里裹着的，自然不是一般的山楂，而是灵果。
但薛沉景现在看到糖葫芦嘴里还是直犯酸，他抬手捏了捏鹤师兄的屁股，问道：“她在哪里？”
鹤师兄气得没理他，薛沉景威胁它道：“我当初赎你回来可花了不少灵石，你要是不配合，我正好在这里把你卖了。”
鹤师兄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不情不愿地伸出自己丑陋的扁嘴，给他指路。
薛沉景在鹤师兄的指引下四处穿行，终于在一家专售各类法器的店铺外找到虞意。她同样做了伪装，戴了狐狸面具。
现在的她，头上顶着一双毛绒绒的狐狸耳，身后垂着一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
狐狸面具柔软服帖地贴合在她脸上，将她原本偏圆的眼型变得狭长上挑，眼尾涂染金色的妖纹，嘴角两侧点着殷红的胭脂，妆容魅惑。
耳鬓上甚至各长了一团绒绒的毛球，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毛绒绒的白狐狸精。
薛沉景见到她的时候，虞意正抱着自己的狐狸尾巴撸。
他的目光在狐狸尾巴上停留片刻，心中若有所思，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毛绒绒的东西，自己滑溜溜的触手在她那里完全讨不到好处。
鹤师兄一见到她，立即从薛沉景怀里冲出去，一路嘎嘎叫唤着扑入她怀里，把虞意吓了一跳。
要不是感应到鹤师兄身上的灵兽契约，虞意差点把它当成哪里跑来的野鸭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虞意拎着鹤师兄来回看，捏它的扁嘴巴玩，“那我得叫你鸭师兄了。”
鹤师兄恼怒地啄了她的手指一口，伸出翅膀控诉地指向罪魁祸首。
虞意顺着它翅膀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才看到一身黑袍罩身的人，她眼眸转了转，在这里没有叫他的真名，直接问道：“你怎么来了？”
薛沉景坐到她身旁，掀开头上兜帽，脸上亦带着遮掩真容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和下半张脸，闷声说道：“我以为你又丢下我跑了。”
虞意：“……”说得好像她很渣似的。
虞意知道他又在故意装可怜，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道：“我来这里卖几把剑。”
薛沉景问道：“那卖完了吗？”
“还没有吧。”虞意抬下巴示意对面那家法器铺子，“我不太清楚市场行情，而且单个人卖这么多上品灵剑，实在太打眼了，所以委托给了这家铺子，由它代为售卖，按照卖出的价钱二八分成。”
“那你就不怕这是家黑店，被他们盯上？”薛沉景转眸打量这家店铺，眼神中充满怀疑，他从来都是以最坏的角度去揣度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因为在这个世间，没什么好人，恶人却各有各的恶法，远超出他所能想象。
“我当然也是打听过的。”虞意摸摸鸭师兄的头，“我换了几个不同的身份，委托了几家店，这家专卖兵器，所以在它家放了三把。”
虞意早在心里计划好了，她一共九把无用的灵剑，用不同身份分了五间店铺卖，等到收市时结算灵石。
然后拿着灵石去炼器馆租赁一个器炉，重新淬炼一下自己的青竹剑。
因为前段时日镇剑石开启之事，流入市场的灵剑多了许多，她这些灵剑其实也并未特别打眼，只是因她手中都是上品灵剑，所以虞意为了稳妥，才会如此麻烦的分几家店铺寄卖。
虽然因为最近灵剑流出较多，剑市行情并不算特别好，但反正这些剑都是她薅羊毛薅来的，虞意也并不心疼。
这几把剑换来的灵石也足够她和鹤师兄逍遥一阵子。
虞意虽出来得比较早，但也仅仅是把无遮楼一层逛过一遍，就算看中了什么东西想买，当下囊中又没有灵石，反抓心挠肝地不畅快，干脆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等待散市的时候结算卖剑的钱。
街上来往的修士很多，个个都伪装得奇形怪状，无遮楼里的天一直都是黑的，不分白昼黑夜，无数彩灯挂在树梢屋檐，将四处都照得通明。
一重一重的锦绣楼阁堆叠而起，在灯火中犹如金砖玉砌而成。当无遮楼的彩灯熄灭时，便代表着集市散场。
薛沉景盯了一会儿对面兵器铺子门口挂着的琉璃灯，视线慢慢转移到身边人身上。从薛家离开后，他几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像这样和别人并肩而坐。
他总是在逃离，在奔波，在欺骗，为达目的带着无数编造的身份去接近别人。
从一开始，被他刻意接近的人，看到的就是虚伪的他，他也不会将任何人真正地放在心上，所以在背叛他们时，心中才能毫无负担。
但虞意知道他的真面目，心防厚得像城墙，无懈可击地让他找不到地方下手。
他们还是第一次这般无所事事且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但也许是周遭的灯光实在太过璀璨，光影迷人，气氛倒也不显尴尬。
薛沉景心思渐渐放空之时，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聒噪声音。
对于他，系统简直操碎了一颗老妈子的心，提醒他道：“主人，这么好的氛围你就呆坐着吗？你不是为女主带了点心吃食吗？拿出来啊！”
系统突然冒出的声音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虞意反应很快，失手掐了下鹤师兄的屁股，换来它一声不满的鸭子叫，一人一鸭打闹起来，来掩盖自己方才因惊吓而不自然的身体反应。
薛沉景也一副被吓懵了的样子，恼怒地在心里斥骂系统：“你烦不烦？别给我一惊一乍的。”
系统：“……”行吧，好心当成驴肝肺。它堂堂神器也是有尊严的好吧？
系统再不吭声了，薛沉景瞥虞意一眼，从储物袋里取出食盒，“你出门这么早，想来应该没有好好吃过早饭，所以我给你带了一些吃的。”
虞意故作惊讶，眼眸在食盒和薛沉景被面具挡了一半的脸上来回打转，伸手接过食盒，“谢谢。”
她揭开食盒，两层格子，上面装了一碗银耳雪梨羹，下一层装着三盘糕饼点心。装银耳羹的小盅摸上去，还是热的。
虞意早上出门其实在客栈点了银耳羹和包子吃，不过早上逛了许多地方，这会儿也确实有些饿了。
她将糕点分给流口水的鹤师兄一点，端起银耳羹尝了一口，被甜得眯起眼睛。
这碗银耳羹比她早上吃的甜了很多，额外加了好些蜂蜜。
甜腻的蜂蜜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虞意并不讨厌这过分的甜腻，相反，她很喜欢吃甜食。所以，这碗羹其实很符合她的口味。
在云山小屋中那几日也不算白耗功夫，薛沉景至少摸清了一点她喜好的口味，他昨晚苦思良久，暂时没找到别的法子，只能用食物讨一点她的欢心。
见虞意吃得还算满意，薛沉景嘴角微扬，在心里问系统，“好感度有波动吗？”
系统默不作声。
送上一盒客栈现成的吃食，宿主就想涨好感度，在想什么天方夜谭呢？
薛沉景问完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蠢，虞意的好感度要是这么容易涨起来，他昨夜也不必为此焦虑得睡不着了。
可他转念又想起她对薛明渊的好感度却能涨那么快，嘴角刚翘起的那一点弧度又重新撇下去，心气又不顺畅了起来。
他的情绪起伏实在太过于外露，即便有黑袍罩身，虞意也能感觉到身边人那时而高兴时而低沉的气场。
她一边舀着银耳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薛沉景的变脸，揣测着他现在又是带着什么样的临时任务来攻略她，又千方百计地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却没想到，直到她吃完饼糕和银耳羹，又领着他们四处逛了逛消食，薛沉景都十分安分地没有作妖。
就连他的系统都格外安静。
到了晚饭时间，薛沉景又请她和鹤师兄去了无遮楼里有名的酒楼吃饭，让虞意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一回系统发布的临时任务，是薛沉景每为她花一分钱，就可以获得一分奖励积分。
就如先前只要她触摸他，他就能获得积分一样。
薛沉景很积极地点了菜，端上来的菜基本上都很符合她和鹤师兄的口味。
细算起来，他们真正日常相处也不过就只有云山中那么短短几日，他竟就将她的口味摸索得这般清楚。
虞意心中不由警觉起来，冷静地在心里提醒自己，眼前这人是个翻脸如翻书的魔头，她须得时时刻刻都严防着他的糖衣丨炮丨弹。
薛沉景对此浑然不觉，还十分满意自己今天的表现。
到集市散场，虞意改变了数个身份进商铺结算完灵石，她怀揣着卖剑得来的沉甸甸的灵石，从无遮楼里出来，各自卸下身上伪装。
虞意对于那一张能幻化出狐狸耳朵和尾巴的面具颇为留恋，只不过，若是要专门去买这样一张面具，却需要花不少灵石。
她想了想自己亟待升级的青竹剑，忍住了想要挥霍灵石的欲望。
薛沉景注意到她的神情，本想为她去买几幅面具来，但不知忽然想到什么，最后又收回了快要迈出的脚步。
两人一鹤离开无遮楼，走在华灯初上的鄞州城中。
无遮楼里修士的集市散场，外面凡人的夜市却正是开张之时。街上行人如织，摆出来售卖的商品远远要比无遮楼里售卖的注重实用的灵器灵物要花样繁多得多。
虞意只是多看了两眼一个摊贩上摆出来的绒花簪子，薛沉景便已眼疾手快地付了钱，伸手从摊子上拿起一根做工精细的鸢尾绒花簪。
正是她方才目光停留最久的那一根。
薛沉景抬起手，将发簪往她发髻上虚虚比划一下，靛蓝色的鸢尾绒花衬得她发黑如墨，肤白如雪，绒花明艳的色泽正是配她妍丽的五官。
薛沉景由衷地赞道：“很好看。”
他的双眼被周围的灯光映照得透亮，因身高差距而低着头凝视她，近距离下，虞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投影。
“很好看。”薛沉景又不自觉地重复一遍，轻声道，“主人，我能给你戴上吗？”
有那么一刻，虞意也被他眼中惊艳的目光所感染，下意识就要点头。
恰在这时，一道喊声忽而介入他们之间，那声音清润悦耳，隐含着几分欣喜道：“虞意姑娘，是你吗？”
虞意循声转头，鹤师兄也从虞意身旁探出个脑袋，朝声音来处张望。
便见一行三人分开人流朝他们走过来。
当先那人白衣束冠，器宇轩昂，眉眼五官在灯光的映照下，轮廓深邃而俊朗，腰间配着灵剑，只看他周身凛然之气，就与周围凡人不同。
正是裴惊潮。
他快步走上前来，一双柔情脉脉的多情眸紧盯在她脸上，温声笑道：“在下裴惊潮，不知道姑娘还记不记得，你在五年前曾救过在下一命，后来裴某伤好之后，就立即去那间山中小屋去找姑娘，只是姑娘已经离开了。”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四处寻找姑娘，想找机会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安静许久的系统猛然诈尸，在薛沉景脑子里警报，“来了来了，原配他带着‘救命之恩’找来了！主人，你要是再不努把力，他就该要以身相许了！”
薛沉景被它吵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睫略垂，目光上下扫视裴惊潮一眼，并不觉得他有多大威胁。
只不过，裴惊潮突然这样冒出来，还是让他觉得不爽。
他没等虞意说话，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重新转向自己，更近地低头靠近她，说道：“主人，别听外面的野狗瞎叫唤，你再乱动，我的簪子就要插歪了。”
虞意：“……”你要不要再咬牙切齿一点？薛沉景的口气听上去不像是想给她插花，而是想给她两肋插刀。
薛沉景嘴角含着笑，专注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鸢尾绒花簪子插进她头顶发髻，调整好绒花花瓣，按了按中心用珍珠点缀的花蕊。
“好了。”薛沉景满意地放下手，从摊子上拿起小镜子照给她看，“主人，我就说很好看吧。”
虞意从镜子的反光中，瞥到一旁的裴惊潮瞬间冷凝下去的表情，但只不过是一瞬，他便又重新挂起微笑，目光从镜中看向虞意，说道：“虞姑娘天生丽质，花容月貌，不必以这般浓艳的发簪点缀，亦是容姿绝代。”
薛沉景转头瞪他一眼，手腕略转，偏移了镜面角度，哼道：“说得真是好听，也不知道对多少人都这样狗叫过了，主人，这里太吵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虞意从镜子里再看到不到裴惊潮，但是能够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她被前后两个男主夹在中间，一个是游走于万花丛中的龙傲天前男主，一个是精神不大正常的怪物现男主。
她此时心中只有四个字，真够倒霉。

第34章 新手教程（1）
裴惊潮没有提及镇剑石中那一次相见, 虞意便也假装自己不知，她转头看向裴惊潮，故作惊讶地掩唇, 似是才想起来他是谁，说道：“原来是你呀，公子福大命大, 没想到竟还活着？”
裴惊潮笑道：“托姑娘的福。”
虞意连忙摆手，“公子言重了，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当时我在路边见到公子，以为你已经气绝身亡, 担心你的尸体若是烂在那里会吓到别人还会污染花花草草, 才会挖坑将你埋了。”
她垂下眼，做出惭愧的表情，叹气道：“没想到我竟是一时判断失误, 将你活埋，还险些害了公子，实在担不起公子的救命之恩。”
随着她的话，裴惊潮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 险些挂不住。
他从地底醒来时，盖在身上的土面确实夯得很扎实，那泥土潮湿，口鼻之处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豢养的灵兽赶来得及时，他当真是差一点就被闷死在地底。
不过他那时候确实伤得很重, 若不是用一些龟息之法，延缓呼吸和心跳, 减少身体血液的流逝，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
眼前的姑娘，那时候只是个没有修炼的普通人，会判断失误也属正常。
裴惊潮单单只是想起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便知她绝不会是故意的。
“姑娘不必自责，要怪也只能怪裴某当时为了抑制身上伤势，用了龟息之法才让姑娘判断失误。”
为了缓解她的愧疚之情，裴惊潮绞尽脑汁，很是诚恳地说道：“虞姑娘当时让我入土为安，反倒助我躲开了追来的仇敌，我才有幸能等到救援，说到底，还是姑娘的善举救了在下。”
还能这样理解吗？
虞意眨了眨眼睛，一时都有点无言以对。
薛沉景见他们竟然当街聊起来了，虞意的注意力已全然从他身上转移开，他脸色略微沉了沉，退后半步，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戳了鹤师兄一下，朝它使眼色。
丹顶鹤茫然地转过脑袋看他，薛沉景将声音压成一线，传入它耳中，“叫你主人回客栈，给你蒸鱼吃。”
鹤师兄小眼睛顿时一亮，脑袋蹭到虞意肩膀上嘎嘎两声，衔住她的袖摆拉扯。
虞意安抚地摸一摸鹤师兄的脑袋，也正好顺势想要告辞。
裴惊潮倒没有阻拦她，说道：“虞姑娘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在下定当回报，这是我的传音令，无论如何都请姑娘一定要收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这玉珏通体雪白，玉中沁了丝缕状的朱色，是上好的血玉，雕刻的乃是一条衔尾的蛟龙。龙身鳞片藏以符文，一看便是上等的灵器。
虞意略微思索了下，余光瞥一眼薛沉景的身影，她现在既然已经搅合进来了，那能多一条路自然是不错。
虽不知这本书的剧情究竟如何，但在《惊潮》一文中，裴惊潮和薛沉景也算是势均力敌，两本书剧情上总归有共通之处，他们两人正适合狗咬狗。
虞意便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来玉珏，“既然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薛沉景沉默地立在一旁，蹙眉盯着她握玉的手。
裴惊潮见她收下，心中松一口气，面上的笑容更加温柔，“姑娘若想找我，向玉中渡入灵力，唤我名字便可。在下姓裴，名惊潮，表字思归。”
虞意礼貌微笑：“裴道友方才已经自报过名姓了。”
少女弯起的眼眸盈满璀璨的灯火，亮晶晶如水中明月，说话时的嗓音夹杂在俗世的喧嚣中，亦清甜如朝露从花瓣上滴落。
在裴惊潮的心湖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他赧然笑道：“是我终于找着姑娘，一时有些忘乎……”
虞意小小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像是突然想起来，道贺道：“对了，前段时日离山大喜，裴道友和毓秀仙子大婚，我一介散修无法去离山道喜，只得在这里祝福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裴惊潮一怔，回过神来，将未尽的话语吞回肚中，脸上的笑也淡下三分。
薛沉景终于抓住机会，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跟着应声道：“对啊，说起来这可是修真界的一大盛事，世人皆传裴道君与毓秀仙子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如胶似漆，有山盟海誓之情谊，天地可鉴之真心，喜宴当天更是引来鸾凤和鸣，祥瑞送福，乃是天造地设、世间无双的一对才子佳人！”
薛沉景轻轻换一口气，话锋一转，满脸疑惑道：“裴道君才刚成婚，就在这人潮拥挤的大街上‘忘乎所以’，毓秀仙子知道吗？”
虞意：“……”若说你私底下没练过相声，我是不信的。
裴惊潮：“……”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么爱。
跟随在裴惊潮身后的两个离山剑派的修士彼此互看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当做没有听见。
不管在场几人心思如何，但大家脑海里都冒出了同一个想法，你嘴皮子翻得可真够利索啊。
薛沉景被所有人盯着，眉梢飞扬，转眸朝虞意看去，弯眸笑起来，眼底深处星光熠熠，含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仿佛在问：主人，我说得好吗？
虞意心里笑开了花，低头摸鹤师兄的脑袋，掩饰自己忍笑忍得快要抽搐的唇角。
裴惊潮脸上的微笑彻底挂不住，气弱地解释道：“当时喜宴中断，我和毓秀其实还未正式结契。”
但这样的解释怎么听都苍白无力，裴惊潮心知现在不论自己现下再如何说，都只会越描越黑，让人觉得他当真是个朝三暮四的小人。
他心中实际的苦楚却是难以倾诉，只得无奈一笑，借故还有其他要事，主动拱手告辞。
待转过一道街角，他才猝然停步，转过身往来处望去。
那两人一鹤已经离开卖绒花簪子的摊位，二人并肩走在人潮中，灯影璀璨裹在他们身周，束着马尾的少年偏头对她说着什么，虞意偶尔回应地转头看他一眼，发间的鸢尾绒花簪格外醒目。
丹顶鹤在他们身边来回转悠，从后面伸长脖子，将脑袋搭在他们之间张嘴大叫一声。两人便被鹤鸣声惊得一同捂住半边耳朵，恼怒地拍一拍丹顶鹤的头。
裴惊潮听不到他们在说着什么，或许是在议论他，但他听到了丹顶鹤响亮的鹤鸣，从喧哗人声中传过来。
他也抬手按了按自己耳畔。
若是她早一点出现，哪怕是早一个月让他见到她，离山也不会有那一场大宴。
裴惊潮滞留在柔南县时，将关于她的情况打探了个底朝天。
虞意从四年多前开始出现在那座小镇，根据时间推算，应该是救过他之后，便离开原先的住处，不久后到了柔南县一带。
想必是因为自己那一身是血的模样，出现在那里吓着了她，她担心会被他的仇家找上门来受到牵连，才会在掩埋他后销毁一切踪迹那么干脆利落地离开。
这样一看，她其实是一个很聪明而谨慎的姑娘，懂得趋利避害。
“鹤仙姑”在柔南县很有些名气，裴惊潮在柔南县时，走访过虞意帮忙驱魔除妖的所有人家，那种偏僻之地，作怪的也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妖小魔。
他甚至还专门捉了几只被她放回山林里的小妖来盘问，又大费周折地收来她五年间售卖出的还未被消耗掉的所有符箓。
从符箓的品阶和符力，约摸可以推断出她是何时入道修行，以及修为的提升情况。
五年便结金丹之人，放眼整个修真界，都算得凤毛麟角，她在修行上的天赋委实令他惊喜。
这就犹如在砂砾里中发现一粒金砂，本以为她就只是一粒亮眼一点的金砂而已，却不曾想，拨开重重遮掩之后才发现，她竟是一颗堪与自己交相辉映的明珠。
裴惊潮想找到她的念头愈发强烈，他循着种种蛛丝马迹，终于是找到了那一处隐藏在山林深处的秘境。
只可惜，他又一次来迟一步，秘境主人早已封境离开。
裴惊潮尝试过强行破开秘境，然而制出封境令的人修为比他更高，应该是她的师父青玄道人，裴惊潮破不开秘境，最终只得无奈离开。
他如此心心念念找了五年的人，那双清澈明亮，满怀憧憬地看着他的眼睛，如今却看向了旁人，他岂能甘心。
裴惊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淹没在人海，转头对身后修士吩咐道：“盯紧他们，尤其是那个男的，淬器台被毁一事，绝对与他们二人脱不开干系。”
裴惊潮细致查探过崩毁的淬器台，从他向淬器台内劈下的第一剑，当时他便感觉到，抵抗他剑光的除了虞意，还有另一人。
一旦证实他就是御魔之人，他便活不久了。
两名修士抱拳应一声是，转身化作两道残影，消融在霓虹的光影中。
另一边，两人告别裴惊潮后，便径直回了客栈。
虞意虽然收下了他的传音令，却并未将这一个人放在心上，回去之后陪着鹤师兄吃完一顿蒸鱼，又让客栈烧来一桶热水，为它刷洗羽毛，清洗鸟嘴。
平日里，虞意都用清洁术打理丹顶鹤，但每隔上一段时间，她也会用水给它清洗，精心护理羽毛。
薛沉景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鹤师兄吃鱼时，他在一旁坐着，鹤师兄洗澡时，他还是在一旁盯着，虞意给鹤师兄刷牙时，他也凑过脑袋往鸟嘴里看了一眼，嘀咕道：“它哪来的什么牙？”
这养的是坐骑吗？这分明养的是祖宗吧？
薛沉景摸着下巴沉思，如果他变成她的坐骑，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攻略她了？虞意也会给他洗澡刷牙，待他耐心温柔，好感度会很快涨起来，副线剧情也能有飞快的进展。
有那么一瞬间，他再一次对鹤师兄生出了杀心。
系统无语，恨铁不成钢道：“宿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求求你还是把自己当个人吧。”
薛沉景不以为意，只要虞意能喜欢上他，他当什么都可以。
系统无情地撕破了他的幻想，道：“更何况，现在的你还没有鹤师兄飞得快，就算你想当女主的坐骑，她也不一定会要。”
薛沉景恼羞成怒，在心中恨声道：“闭嘴。”
虞意听到系统声音，不动声色地侧眸看了表情阴沉的薛沉景一眼。
真不愧是能当反派的人，为了做任务，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她对他底线的认知。
虞意搞定了鹤师兄，转身回自己那间屋，打算关门之际，薛沉景终于抬手抵住她的房门。
跟了这么久，终于憋不住了？
虞意静静抬眸看向他，薛沉景蹙着眉，疑惑道：“你不把那块玉扔了？”
虞意比他更疑惑，“为什么要扔？”
她如果要扔，当时就不会接。跟了这么老半天，原来就是想说这个？
薛沉景沉默片刻，换了一个说法，“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帮你处理掉，不会被他察觉。”
虞意张嘴打呵欠，拍开他的手，“不用，我挺喜欢的。我要睡了，晚安。”
房门“咿呀”一声阖上。薛沉景近距离瞪着快要拍到他脸上的门扉，眉头拧得快打成结，抬手想要一拳砸她门上，拳头悬在半空良久，最后恨恨地收了手。
薛沉景带着一肚子气回到自己屋里，关门时将门扉砸得砰一声巨响，门轴发出可怜的惨叫，簌簌往下掉灰，引来同层其他住户的不满咒骂。
对那些杂音，他充耳不闻，一滩烂泥似的躺到床上，问道：“系统，好感度。”
系统回道：“百分之十二。”
忙碌一整天，竟没有半点增长。虞意竟还说她挺喜欢裴惊潮那块玉，这是什么意思？他原以为裴惊潮这种货色，对他来说，造不成什么威胁。
没想到，她眼光竟然这样差，喜欢的全都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东西。
薛沉景纠结地躺了一会儿，又突然挺身坐起来，挥手一扬，一条腕足从他袖中探出去，灵活地卷住桌上的镜子送来他手中。
光亮的镜面映照出他的模样，如墨勾勒的长眉，挺直的鼻梁，形状恰好的唇，这一双眼睛更是经常被人夸赞。
薛沉景一直都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应该算是长得好看的。因为许多人在第一次接触他时，都会因为这副皮相而对他格外优容，从而放松警惕。
但是现在，薛沉景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还长得不够好。
薛沉景抬手，五指搓揉着自己的脸，是哪里长得还不够好呢？
系统道：“不，主人，这你就大错特错了，你怀疑自己什么都可以，唯独不需要怀疑你的长相，你这张脸已经很为你涨分了。”
薛沉景不以为然地嗤一声，丢开镜子，重新倒回床上，闭眼沉入心海。心海的重重魔影立即狂涌而来，将他淹没。
她喜欢狐狸，他可以变成狐狸。
系统察觉他的意图，惊叫道：“主人，你不要冲动啊！你的心君火缺失，现在的你是镇不住它的，一旦唤醒它，被吞噬的那个人只会是你！”
上古大魔九尾狐，性暴烈，可不会像地浊那么听话。到时候别说攻略女主了，它能一口直接吃了女主。
“咱们嗑药也能变成狐狸嘛，少几条尾巴也没关系，不用这么剑走偏锋啊，主人。”系统急得团团转，“你还有一个新手大礼包没有拆呢，里面有很多攻略的诀窍！”
哪知它说完之后，它的宿主很冷静地问道：“什么新手大礼包？”
系统：“？？？”

第35章 新手教程（2）
系统其实不太愿意把这个新手大礼包拿出来, 因为这个礼包是主系统发放下来的通用礼包，里面会塞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适用的对象也都是进入各个异世界的攻略者，先给他们一些奖励, 帮助他们稳定心情，尽快适应异世界。
但这个礼包并不适合被攻略的反派！
当初系统绑定上宿主的第一时间，就该将新手大礼包发放出来的。但是那个时候, 薛沉景对它嗤之以鼻，它就算试图用新手大礼包诱惑他，他也不屑一顾，于是系统顺势就将这个礼包塞进了系统仓库里落灰。
现在，它情急之下暴露了, 也就无法再糊弄过去。
新手礼包分为两个部分, 一是实物的奖励，二就是主系统综合各个世界的攻略经验包，而制定出的新手攻略教程, 供宿主参考。
薛沉景翻了翻实物奖励，“美颜丹，香肌丸，睫毛增长液？浓情蜜意酒是什么？”
系统急忙道：“这个东西你不需要, 现在也用不上。”
系统话音未落，薛沉景已拧开盖子闻了下，一条细小的腕足钻进瓶口蘸取了一点液体出来。
绯红的液体挂在透明的触手上，酒气从末梢上无数的感觉器官传递入他的意识。
系统倒抽一口凉气。
薛沉景甩了甩触手, 轻蔑一笑，“原来是催丨情酒, 这种东西我才不屑用。”
系统见他好像没有受到影响，又松了一口气。
却见薛沉景丢开浓情蜜意酒, 又捡起一样东西，好奇地来回翻看，“第一性征二次发育激素剂？”
为什么他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看不懂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系统：“……”它知道它越是说不能做，它的宿主就越是要尝试，所以这次干脆闭嘴沉默。
薛沉景拿着那个盒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它，最后耐心告罄，暴躁地扔到了一边。
他的手重新伸向那瓶美颜丹，倒出一粒塞进嘴里，然后拿起旁边的镜子照看，好半晌后，镜子里的容颜都没有丝毫改变。他砸下镜子，怒道：“你拿假货糊弄我？”
系统：“主人，我都说了，你的颜值已经很足够了，你要对自己有自信，不要因为一时的小挫折就开始怀疑自己。”
薛沉景嫌弃地看一眼这一堆莫名其妙的破烂玩意，最后打开了攻略的经验包，虚空当中白光闪动，跳出一行字来：
【已检测通过宿主所在世界，现自动为宿主匹配相应的新手攻略教程，该教程仅供参考，请宿主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勿要过分依赖教程。
新手教程加载中，请稍后……】
系统已经放弃挣扎了。
薛沉景褪了外袍，又撒开衣襟，屈膝坐在床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半空中那个圆圈在面前转动。半晌后，那白光一闪，叮一声再次跳出一行字：
【新手教程开始，《百日攻略计划》正式开启，请宿主及时确认每日攻略任务，完成后，请在后方方框内打勾，未完成，请在方框内打叉。】
【百日攻略计划第一日：寻找时机以一个独特的方式出现在攻略对象面前，让攻略对象对你一眼万年。
最佳出场方式参考：在攻略对象面临重大危机生死一线时，宿主从天而降，将其带出险境。
最佳话术参考：“我是来帮你的！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备注：请务必在对方杀你之前说出这句话。】
“什么东西？”薛沉景迷茫地眯起眼，双手抓过光屏，拉到自己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苦恼道，“重大危机？现在她好得很，哪里有什么生死一线的时候？”
女主当然是没有这样的时候啊，但是攻略对象是你的话，这样的时候还是挺多的。
系统默默想着，尝试解释道：“这个本来是给你们初次见面时的建议，但是现在你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所以这个就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而且，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显而易见地失败了。让女主害怕得逃了这么久。
“打个叉，咱们直接跳下一日吧。”
系统说完，等了半天不见宿主有反应，才后知后觉发现它的宿主有点不对劲。
薛沉景眼角发红，眼神中很是迷离，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他自己扯得乱七八糟，数条触手从床榻上滑下去，在地板上如蛇一般地扭动不休。
平常时候，那些腕足本应该是透明而不易被人察觉的，现在腕足内却透着淡淡的红，让它们在空气中显露出了形迹。
系统惊道：“主人？主人，你还清醒吗？”
薛沉景还眼神发直地盯着光屏，皱着眉扒拉上面的光字，一字一字地读：“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系统：“……”我的老天爷啊，就叫你不要乱动那瓶酒了！！
“为什么……有一点热？”薛沉景迟钝地嘀咕道，光屏上的字迹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发着光的小蝌蚪游来游去，他使劲揉一把眼睛，想要将它们看清楚。
但是他越揉，眼前便越是模糊。最后光屏散做了无数星点消失。
薛沉景张嘴喘着气，他身上其实没有那么热，但拟足却在发烫，烧得他从虚空中吐出更多的触手来。
潮红的触手拥挤在一起，狂乱地舞动，将屋内的桌椅都掀飞开去，挤得贴向了墙壁，发出快被崩裂的嘎吱响声。
系统焦急道：“主人，你喝点水，多喝点冷水。”
薛沉景听到它的话，腕足蠕动过去，寻找到打碎在地上的茶壶，在泼了满地的冷茶水里翻滚。地上的冷茶水确实让他舒服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这点茶汤根本就不够那么多的触手消热，为了争抢在茶水里打滚的机会，他的触手都快打起来了。
薛沉景很迷茫地躺在床边，半撑起身来，指着那一团为争抢茶水打架的触手，生气道：“你们不准打架！”
系统：“……”
还有更多抢不到茶水，又燥热无比的触手攀爬上门窗，想要出去。
系统在薛沉景脑子里大叫：“主人！你控制一下你自己啊！这么出去你会被发现的，不能出去！不能让你的拟足爬出去！”
薛沉景听话的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抓自己的拟足，将它们往床上拽。
但是这些平时如臂指使的腕足，此时却完全不听他的话，他抓住了这条，那一条又趁机滑下去，等他扑过去拉扯那一条时，这条又爬上窗户，拼命往外面探头。
触手内翻腾不消的燥热从无数的感觉器官上烧向他的意识，薛沉景心海里像燃着一把火，犹如烈火燎原，烧得他神智全无。
偏偏他又无从将之宣泄出来。
薛沉景看着满屋狂乱的触手，内心暴怒，他并指凭空画出一道符文。那符文成阵，阵中飞射数道流光，化作尖锐的冰锥，笃笃笃地扎向满屋乱爬的触手，将它们尽数死死钉在原地。
系统：“！！！”这是在做什么啊？
剧烈的疼痛猛然冲入感官，薛沉景痛得俯下身，蜷缩在床上颤抖。魔息从腕足的伤口处不断流泻出来。
中夜时分，鄞州城内的夜市也早已散场，霓虹灯烛寥落了许多，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灯光散布在城区建筑的阴影里。
日夜矗立在城门口的两尊门神将石像上，忽而有灵光流动。神像似乎感应到什么，眉心的天眼亮起，两道影子从石像上脱出，幻化成两尊堪比小山一样庞大的神像虚影。
门神将手持长戟，矗立于鄞州城上空，金色的线条勾勒出神将威武的轮廓，身上铠甲反射着城中灯光，他们张开双眼，目光缓缓逡巡于城区各处，寻找方才感应到的那若有若无的一丝魔息。
客栈内，虞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系统的尖叫声已经穿透了墙壁，隐隐传来她耳边。
她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走向和薛沉景房间相夹的那一面墙，想要仔细听一听隔壁到底在搞什么鬼。
大晚上他不睡觉，又跟系统在筹谋什么阴谋诡计？
这一面墙嗡嗡震动，竟硬生生裂出了几道缝隙，系统的声音顿时更加清晰了些，它听上去十分急迫地喊道：“主人，你清醒一点，快将你的魔息收回来！要是被门神将发现，你会被处死的。”
这一句话后，隔壁又是一阵窸窣响动，墙壁的裂缝更大，虞意透过裂缝都能看到一点隔壁的画面。
昏暗的光线下，薛沉景蜷缩在床上，眼角挂着两行清泪，嘴角往下滴着血，而床褥上已经落了一大滩红。他的表情看上去不大对劲，确实不大清醒。
虞意又往前一步，想从那条裂缝中再多看点情况。忽然眼前的墙壁剧震，竟硬生生地垮塌出一个洞来。
那一块倾倒的墙壁被卷入触手中，捏得粉碎。
虞意于腾起的烟尘中，眼眸惊讶地睁大。
只见洞那边的房间地上躺满了蠕动的触手，这些触手透红，每一条触手上都钉着几根大小不一的冰凌，泛着光，使得整个房间都笼罩着这层光晕中，并不十分黑暗。
系统还在试图唤起薛沉景的理智，警报道：“宿主，门神将已经察觉到你外泄的魔息了，你再不收敛魔息，你会被发现的。”
虞意偏过头，从自己房间半开的窗缝看出去，看到了凌空悬于鄞州城上空的神将虚影。她立即抬手唤出青竹剑，剑光结出一道屏障，将满屋的触手和他泄露的魔息都压制在剑光内。
“大半夜的，你在发生什么疯？”虞意不理解道。
薛沉景抬了下头，看到她时瞳中似乎清醒了一点，委屈地说道：“主人，它们……不听话。”
虞意无语，你是在跟我告状吗？
那是你的触手，它们不听话，你跟我告状有用吗？
“我好疼啊，主人。它们不听话，我只能钉住它们，可是我好疼啊，主人，好疼啊……”薛沉景虚弱地躺在床上说胡话。
虞意又看了一眼外面逡巡的门神将，显然她的剑光屏障也遮掩不了多久。
她看着薛沉景难受的样子，踌躇片刻，越过墙洞走进他的房间里，看了一眼满地被钉在地上的触手，一时竟然有些无处落脚。
薛沉景趴在床沿，用那种不甚清醒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很恶心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它们平时很乖的，跟尾巴是一样的啊，就是没有毛而已，我也可以让它们长出毛来，你会喜欢吗？”
虞意不由跟着他说的话想象了下，只觉得毛骨悚然。触手长毛，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你果然还是觉得我恶心。”薛沉景目光越过她，从窗缝中看到外面闪过的神将金光，又转回视线看向她，用蛊惑一般的语气说道，“那你会不要我吗？你只要打开那扇窗子，门神将就会发现我，你就可以摆脱我了，主人，你想打开窗吗？”
“你可以打开它，我不会怪你的，因为你是我的主人，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你会打开它吗？你会不要我吗？”
系统：我觉得她会，她是真的会！你也不用这么急着找死啊。
果然，虞意往窗边挪去两步，“好啊，你再废话连篇，我就收回剑打开窗，将你丢出去。”
薛沉景终于闭上嘴，他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当看到她真的打算那么做时，表情又瞬间阴沉了下去，那双迷蒙的双眼中阴霾云集，一脸控诉地看着她。
好似她只要敢伸手碰一碰那扇窗，他就会当场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给她看。
虞意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也不免有些心悸，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身上撕扯下来，垂下眼看回室内遍地的触手，问道：“我帮你拔掉冰凌，放一条拟足出来，你就收一条回去，做得到吗？”
薛沉景一直盯着她，眼中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瞳孔微颤，努力集中起神智，“好。”
虞意蹲到一条扭动的腕足前，伸手震碎钉住它的冰凌。触手末梢立即扬起来，从她指尖上缠过，顺着手腕爬上她的肩膀，缠绵地蠕动。
薛沉景吸了吸鼻子，腕足湿漉漉地舔过她的脖颈，眼神又开始迷离，呢喃道：“你好香啊主人，你好香。”
虞意：“？？？”你好变态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能变态，看来也不是很痛嘛。
虞意从缠来肩上的腕足中嗅到了酒气，她抬手扯住触手，一脸无语地转头看向床上的人，提醒道：“薛沉景，别发酒疯，你给我专心点，把它收回去。”
薛沉景闭上眼睛甩了甩脑袋，坐起身来，专心地盯住那条触手。
好一会儿后，肩膀上紧缚的感觉才忽然消失。
虞意抬袖擦了擦脖子，走到另一条触手前，震碎钉住它的冰凌。那腕足又要往她缠来，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住。
她起身时仓促，并没有穿鞋，光丨裸的脚直接踩在触手上，脚底的触手蜷缩蠕动，脚心竟传来被吸盘吮丨吸的感觉。
一股麻意电流似的从脚心窜上她的头皮，虞意脚趾瞬间扣紧，转头瞪向薛沉景，“你想挨打吗？”
薛沉景被凶得不明就里，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摇头道：“不想，你打我很痛。”
“那就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收回去。”
薛沉景蹙起眉，努力片刻，终于又收回一条触手。如此反复，总算是将地上的触手收拾干净。
屋内弥散的魔息被重新敛回，虞意透过窗缝看天空中逡巡的门神将。
两名神将幻影在天空徘徊良久，始终未能发现端倪，最后化作两道流光，重新没入城门石像中。
虞意轻轻舒出一口气，转头便对上一双直盯着她的眼睛。冰凌碎灭，房间里的光线重新昏暗下去，但那双眼睛却像是发着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似清醒了，又好似还没清醒。
他的眼睛实在漂亮，像夜空里闪耀的星子，但虞意对这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有了点心理阴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撇转头，避开他的注视。
随后，她又想起来，薛沉景立有心誓，不能再对她进行催眠。她眉心微蹙，重新转过视线看回去。
薛沉景呆坐在床沿，身子晃了一晃，忽然咚一下栽倒下去。
虞意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屈指弹出一缕剑气青焰，幽幽的火苗漂浮在半空，照亮四周。
“薛沉景？”她喊了一声，抬步朝床榻走去，想要看看他的情况。
床上的人忽然又睁开眼睛，他揉揉眼角，坐起身来。
在青焰幽幽的光芒中，虞意看到他对自己歉意一笑，说道：“他将自己伤得太重，失去意识了。”

第36章 新手教程（3）
薛明渊？
虞意打量着他的神态, 迟疑道：“你是，薛明渊吗？”
眼前的人眼神微动，脸上神情便如春风拂开的花蕾, 灿然笑道：“你还记得我。”
他的笑很好看，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说出这句话时, 明明没有过分雀跃激动的语气，是十分平静和温柔的声线，却从他吐出的每一个字的音调里，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开心和惊喜。
分明是同一个人，同样的五官轮廓, 可此时此刻落在虞意眼中, 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
偏生他脸上还留有薛沉景的泪痕，脸侧和下巴上还沾着薛沉景的血，仰脸看向她时, 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未退散干净的可怜。
青色的焰光突然晃荡起来，使得光影也在那一张脸上不住变幻。
虞意猛然闭了下眼，目光从他脸上游离开，看向自己摇曳不休的剑火, 努力定了定神，那一丛青色的焰火才重又静止下来。
薛明渊眼中含笑，体贴地没有提及她剑火的波动，眼睫往下略垂, 往她脖颈上看了一眼，说道：“抱歉, 沉景是不是伤到你了？”
面对薛明渊，虞意多少有些拘谨, 退离开几步才回道：“没。”
“那就好。”薛明渊小松一口气，张嘴正欲说话，房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叩门声，虞意布在房中的剑光屏障也跟着颤动。
两人同时一凛，朝门口望去，薛明渊站起身来，走上前两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虞意半挡在了身后，问道：“何人敲门？”
外面的人粗声粗气道：“鄞州城巡卫，有妖魔混进城内，现对此地进行排查，请立刻开门。”
虞意闻言，朝窗边走去几步半推开窗，窗外，这一片区的灯光都重新变得明亮，夜幕之下能看到闪烁的结界光芒，将附近的几个街区都封在了结界内。
这一片区正是门神将先前徘徊寻觅魔息的范围。
虞意心知不妙，回头问道：“你要想个办法躲起来吗？”
薛明渊摇头，施法从她房间里卷来灯盏点亮，放到墙边还勉强完整的桌案上，朗声向外应道：“稍等片刻。”
随后，他走过来，俯下身放了一双鞋到她脚边。那双鞋白面锦缎，上面绣着浅粉色的桃花，是虞意放在自己屋内脚凳上的绣花鞋。
他直起身随手扯下一件衣架上的外袍给她披上，拢了拢衣领，将她脖子上被触手吸出的痕迹掩住，低声道：“没关系，你穿上鞋，先回你屋里穿好衣裳，收回青竹剑，我去开门。”
虞意看着他一系列从容不迫的动作，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起床时，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衫，耳根隐隐发热。
他看上去很有把握能够瞒天过海，虞意便点点头，抬手捏住外袍领口，见他要转身去开门，连忙提醒道：“你擦一下脸。”
屋子里被薛沉景的触手搞得乱七八糟，薛明渊左右看了看，没能找到擦脸的毛巾一类。虞意只得从衣袍下探出手指，掐了一个清洁术轻轻点在他脸上。
灵力宛如一缕清泉从他脸面上涤过，薛明渊配合地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笑中带着全然的信任。
清洁术将他脸上的泪痕和血迹都消除干净，薛明渊重新睁开的眼睛也清澈干净得如一面湖，谢道：“多谢。”他顿了下，试探性地喊道，“主人？我也需要这样叫你么？”
虞意的心脏猛烈地鼓动两下，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不知为何，当“主人”这两个字从薛明渊嘴里吐出来时，就让她这般羞耻。
她面红耳赤地摆手道：“不用不用！你别这样叫我。”
薛明渊扑哧笑出声，还想说点什么，外面响起更重的敲门声，警告道：“客栈内外都有修士把守，别耍花样，再不开门我们可要破门了。”
虞意皱了下眉，转眸瞥了一眼塌了大洞的墙，外面人催那么急，她也没法回去换衣服，干脆取了床榻边的腰带系上，直接将就穿着他的外袍。
薛明渊见她这么穿倒也整齐，于是转身边走边重新绑了发，飞快整理好衣襟，在外面人强行破门前，打开了房门。
明亮的灯光一下倾泻进屋内，薛明渊往后退到虞意身边，让巡防的人进来。来的除了巡卫官兵，还有修士。
虞意视线从薛明渊肩侧看出去，看到官兵后面的裴惊潮时，两个人都愣了愣。
鄞州归属于照花宫辖地内，来巡查的修士也该是照花宫人才对，虞意是没想到裴惊潮什么时候还负责起了鄞州城的巡卫事务。
而裴惊潮怔愣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竟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虞意身上穿着的外袍显然是男子款式，另一人更是只穿着中衣。
他们耽搁了这许久时间才开门，实在让人难以不去想象，他们在屋中时是在做什么。
裴惊潮垂在袖中的双手蓦地握紧，他的目光一直只紧紧锁定在虞意身上，眼中只有她长发披散，身上裹着别的男人的衣袍的模样，一时倒没有注意到屋内满地的狼藉。
直到巡卫的士官满是怀疑地质问道：“你们这屋里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的摆置桌椅全都乱七八糟地躺在墙角，地面上散布着五六处被锐器穿透过后的裂痕。
最严重的还是右侧一面墙壁，垮塌出了一个大洞，几乎连通另一间屋子。
薛明渊亦感觉到了裴惊潮那冒犯的眼神，他往右挪一步，修长的身形将虞意完全遮挡在身后，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道：“我打坐修炼时行气一时走岔，没控制住灵气毁了屋子，损坏的东西过后我会照价赔偿给掌柜。”
修炼？
那两个巡卫官兵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懂对方眼中的揶揄，这么激烈，莫不是在双修吧？
当然，对面是修士，他们倒也不敢轻慢，转身回头去询问一同前来的修士的意见，恭敬道：“沈道君，您请看看这屋中是否有妖魔痕迹。”
跟随巡卫官兵而来的修士确实是照花宫门下，来者身份还不低，正是照花宫的大师兄沈情之。
离山剑派与照花宫交好，裴惊潮自然也与沈情之关系不错，来此之前，他正在沈情之的别院里做客。
门神将在鄞州城上空巡视时，裴惊潮也收到派出去盯梢的两个修士汇报，知道他屋中有异动，才会跟着一同前来。
沈情之颔首，抬步走进屋中，“在下沈情之，照花宫修士，叨扰二位。”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样圆盒状的琉璃法器，法器内有碎星光点闪烁。
沈情之并指在盒盖上画出一个符文，盖子开启，里面呼啦啦飞出一群冰蓝色的蝴蝶，散往房间各处。
虞意看到一只飞落到她身前的蝴蝶，疑惑道：“这是什么蝶？”
“食魔蝶。”薛明渊略偏了头，低声回答她，“食魔息而生，无论再幽微的魔息，它们都能感觉到。别怕，它们对修士不会有伤害。”
虞意看着落在她身上，片刻后又飞离的蝴蝶，眉尖轻轻地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偏转目光，往床榻上薛沉景流下的血迹看去。
然而，之前还被血濡湿一滩的床褥，此时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无。
发着微光的蝴蝶在床榻间翩跹，没能找到一丝魔息残留。
沈情之听到他们的交谈，目光扫过来，含笑道：“这食魔蝶是稀缺之物，一般人并不了解，没想到道友竟然知晓？”
薛明渊不疾不徐道：“我也只是在书中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此番是头一次看到活物，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一只蝶翩跹地落到他面前，薛明渊大大方方地抬起手，让它落于指尖上。
他垂眸看着指尖上的小东西，笑着道：“我记得书中记载，这种蝶极难养活，看似脆弱，可一旦碰上魔物，便会立即钻入其体内，直将它浑身血肉吸食干净才罢休。”
“确实如此，我也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培育出这么几只来。”沈情之目光盯在他手上，闲聊般说道，“据说有好些大魔都死在这种蝴蝶之下，只不过现在天下太平，没有大魔出世，我也无法验证真假。”
这种蝴蝶实在娇贵，沈情之去离山之时没舍得带上，在魔物闯入离山时，生生错过了机会。
当听到裴惊潮说，鄞州城里的魔息可能与毁了淬器台的御魔之人有关时，他便兴奋地将食魔蝶带来了。
如果能用地浊来喂养他的小蝴蝶，它们一定能长得更漂亮。
沈情之眼底含着期待的光芒，看着自己漂亮的蓝色小蝴蝶缓缓扇动翅膀，细长的口器舒展开，往它身下的指腹内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薛明渊纤长的手指上，裴惊潮暗暗握住了腰间的配剑，迫不及待地等待蝴蝶的反应，只要一有异动，他会立刻将他诛杀在这里。
只可惜，令人失望的是，那只蝶在薛明渊指尖停留半晌，什么都没察觉到，振翅翩翩飞离。
直到蝴蝶从他指尖上飞开，虞意屏住的呼吸才缓缓放松。
裴惊潮扣在灵剑上的手背青筋嶙峋，几乎压抑不住鞘中的剑气。但食魔蝶没发现魔息，他也实在没有理由动手。
那些蝶在两个房间都巡游了一遍，最终毫无所获地重新回到了琉璃法器内。
沈情之挥袖收回琉璃器，转动视线打量了一下屋内情况，他似乎仍有怀疑，询问道：“道友这灵力动荡得这般厉害？”
薛明渊颔首，“在下修为正到突破之时，遭遇瓶颈，所以有些失控了。”
沈情之走到他面前，“劳烦释放一点灵力。”
薛明渊抬手，正要配合地释放出自己的灵力，却被虞意伸手挡住。
她上前两步，站到薛明渊身前，问道：“你方才呼啦啦地放出了那么一大群厉害的食魔蝶分别探了我们两人，又查探了屋中四处，可是在我们身上发现了妖魔痕迹？”
沈情之看向她，“这倒没有。”
虞意继续问道：“既如此，为何还要探他灵力？修士修为和灵力又岂能随便叫人探看，难不成你们要求每一个接受排查的修士都放出灵力让你们检查了？”
这个问题想想都知道不可能。若是他们敢对每个人都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估计这里早就打翻天了。
沈情之有些为难道：“这……是我唐突了。”
他打消了想探薛明渊灵力的想法，却又问道：“对了，我听这里的掌柜说，姑娘身边有一只丹顶鹤灵兽。”
虞意愿意配合，说道：“是，你要检查的话，我立即将它唤来。”
沈情之连忙摆手，“不用了，既然没有查到妖魔踪迹，我们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随着他发话，屋内的人都跟随他退出门去，倒是裴惊潮在原地停驻了片刻，没有出去，反迈步朝虞意走去几步。
“虞姑娘，我与情之乃是挚友，今夜正好到他府上做客，所以便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姑娘，今晚实在打扰，若是不嫌弃的话，明日我……”
薛明渊没等他说完，笑着截断他的话道：“排查妖魔本是应该，此乃公事，谈不上打扰。”
“但现在夜深，也不适合谈天叙旧，公子若是继续留在这里，那就是打扰了。”他伸手，将虞意肩上一缕碎发往后撩了撩，“阿意，你说呢？”
他的语气有些过分温柔和亲昵，虞意朝薛明渊看去一眼，应道：“裴公子请便，我们要休息了。”
裴惊潮来回看了他们好几眼，最终拱一拱手道：“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从客栈出去时，沈情之还在外等着，好奇问道：“思归怎么现在才出来，我看你的样子，难道你与他们认识？”
裴惊潮心情正差，不欲多说，只道：“见过两三面而已。”
“是吗？”沈情之笑着睨他一眼，也不知信与不信，不过今日倒也没算白来，那个女修倒是和鬼城村民描述的仙姑相似。
他抬手搭住裴惊潮的肩膀，说道：“食魔蝶都从他们二人身上感应不到魔息，他应该不是你怀疑的那个御魔之人。”
裴惊潮没说话，沈情之又哀叹两声道：“我这个苦命人还要去别的地方排查，思归兄还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陪了，你慢慢忙吧。”裴惊潮抖开他的手，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沈情之想抓他都没抓住，回头看一眼客栈，又看看他离开的方向，勾唇一笑。
客栈内，薛明渊重新关上门，解释道：“方才我见你似乎不太喜欢他，才会那样叫你，想快点打发他走，希望你别介意。”
虞意满不在乎，“没关系，名字而已，怎么称呼都行。”
折腾这么半天，她也委实累了，准备钻过洞回自己屋里休息。
薛明渊从后喊住她，说道：“上一回，还在鬼城中的时候，多谢姑娘救我，我还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向你亲口道谢了。”
虞意从洞口那头回头看他，薛明渊脸上落寞的神情在碰到她的目光时，立即收敛了回去，只回以她温和的微笑。
但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越是让人在意。他说“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的意思是，他是不能随便出来的吗？
难道这一次是因为薛沉景失去意识，他才能出现的？
虞意心想着，又听他问：“不知距离鬼城那一日又过去了多久，我的道谢还算不算晚。”
“也就过去了三四日。”虞意回道。心忖，如此说来，当薛沉景掌控身体时，他是感觉不到外界的变化的？那他便一直困在那种山腹神庙中，日复一日地永远重复着那一天。
这般受困的感觉，虞意再了解不过。她在竹林秘境的五年至少还算是自由的，至少能见天日，还有鹤师兄作陪。
她对薛明渊生出几分同情，继续道，“你不用谢我，真细算起来，还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当时也是因为有你的帮助，我才能破开法阵，不然恐怕早就着了那姬家老鬼的道，成为诞育鬼胎的工具。”
薛明渊眨了下眼，眼中有点点星光，“那你明日有什么安排吗？”
虞意不料他怎么突然变了话题，稍微怔愣过后，才如实道：“我打算去采买准备一些炼器的材料，租赁个器炉，淬炼灵剑。”
薛明渊满怀期待地问道：“如果明日醒来，我还能见到你的话，可以允许我陪你一起去吗？就当做是我帮你破开法阵的谢礼。”
他这么说，根本就让人无法拒绝。
虞意颔首，“好。”

第37章 新手教程（4）
两个人隔着一道倾塌的墙洞相望, 虞意询问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
她想问，你和薛沉景是什么情况？你们到底是双重人格一体双魂，还是说, 这具身体是你的，你被魔物夺舍囚困在了心海深处，才让薛沉景占据了肉身。
对于他们两人, 她心中其实有许多疑问。但是虞意踌躇片刻，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想起薛明渊醒过来时，问她的一句话，“沉景是不是伤到你了？”
这句话是在关心她，但从薛明渊的语气来看, 他和薛沉景似乎并不是什么夺舍重生你死我活的仇人, 否则怎会那般平和地叫着“沉景”，虽然薛沉景好像挺厌恶他的。
虞意并不想介入他们之间，她不想知道那么多。
当你了解他越深入, 这个人在你面前的形象就会越加立体，你会对他产生很多额外的没必要的情感，无法再把他看做是纸面上的一个“反派”。
就像方才，薛明渊在说那些话的时候, 她不由得被带入到他的话语中，去思索他的处境，然后对他生出了一点同情。
人的心防是很脆弱的，一旦开始可怜他了, 就犹如大坝生裂，给了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那早晚会决堤。
这个反派是带有目的来攻略她的，虞意不想让自己陷进去, 不论是薛沉景也好，还是薛明渊也好，站在她面前的是同一个人，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那她最好是将他们一视同仁。
她当初没有问薛沉景为何会在婴儿时期被拆了尾骨，现在也不应该问薛明渊为何会被囚禁在山腹神庙，总归那是他们自己内部的纠纷，只要不影响到她就好。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在薛明渊温和的目光中，虞意对他莞尔一笑，撇开视线，“很晚了，我要睡了。”
薛明渊便也识趣地偏转头，避嫌道：“好，这个洞敞开在这里，对姑娘来说多少有些不太方便，我另去开一间房，姑娘安心休息。”
虞意回屋中脱下他的外袍，换上自己的衣裳披上，用灵力托着他的衣袍和腰带递还回去，“那就有劳啦。”
薛明渊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接过衣袍。
他以为虞意会问他和薛沉景的关系，一般人应该都会好奇询问吧？却没想到，她竟浑然不在意。
他本已想好了许多话要说，现下这些话却只能烂在他自己肚里。难怪每次在交换的那一瞬间，他都能感觉到，薛沉景像是一头困兽一样胡乱冲撞却找不到突破口的心情。
薛明渊又看了一眼心海里那墩誓碑，没有重重魔影遮挡，它那么显眼的矗立在他们心海当中，其上的文字亮着微光，含着束缚之力。
这一次薛沉景失去意识，没来得及将誓碑内容遮掩住，让他看到了他是如何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
他可怜的弟弟，真的能攻略下她吗？
薛明渊脑海里这样幸灾乐祸的念头，将将浮起来，便听另一个声音在他耳中响起。
系统充满激情地鼓励道：“主人，你可以的！如果是你的话，绝对可以攻略下女主！”
薛明渊：“……”他轻轻闭了下眼，将脑海里的念头散尽。穿上外袍，脑袋空空地关上门往楼下走去。
却不知，在他关门离开之时，本已经躺在床上的人，又猝然睁开了眼睛。
系统音？薛明渊也有系统声音！
虞意望着上方床帐，眼中的惊讶之色缓慢褪去，也是，这一道系统音倒是让她彻底确定，他和薛沉景就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人格，他们都带着同样的目的。
她很庆幸自己方才及时地收了心，没有带着对薛明渊的同情，继续深入地去了解他们。
虞意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垮塌的大洞，取出自己的青竹剑抱在怀里摸了摸，这一把剑被磨损得很厉害，剑上纵横的裂纹自中段处往上下蜿蜒。
因剑身开裂，剑灵在里面呆得并不舒服，裂缝中有剑气外泄，她要是再不抓紧时间重新淬炼青竹剑，剑灵该要跳出来啄爆她的脑袋了。
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须得养精蓄锐，虞意抱着剑闭上眼睛，默念清心诀，清空心中杂念，重新坠入梦中。
薛明渊缓步走在鄞州城的大街上，城巡卫排查完这一片区后，撤掉了封锁这里的结界，街上点起的灯火重新黯淡，城中重新安眠下去。
夜市早就已经散场了，街面上空空荡荡，顶多还残留着些许未曾清扫的垃圾，其实没什么好逛的。
他独自一人的背影，在幽长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寂寥。
系统问道：“主人，现在已经快要到四更天了，街上也没什么可看的，你不回去休息吗？”
薛明渊摇头，往穿城而过的那条河畔走去，“我休息的时间很多，但这样出来走走的机会却很难得，这样空荡的街景我也很多年都没见过了，在他醒过来之前，能多逛一处便是一处，能多吹会儿风便是一会儿。”
系统听他这般说，也不由唏嘘。对它来说，虽然他们同是自己的宿主，是应该将他们合二为一看待的，但薛明渊和薛沉景实在不同，宛如两个极端。
薛沉景霸道蛮横，又自以为是，做起事来经常不计后果，每每都要等到吃了瘪受了挫，才会心不甘情不愿静下来听一听它的意见，叫系统很是头疼。
如果是薛明渊的话，攻略进度一定不会这么艰难。只可惜，他却被薛沉景全然压制，连看一看这寥落的夜景都是奢望。
系统心疼地询问道：“主人想看烟花吗？上次你出来时获得的积分，还剩下十积分，可以兑换一束烟花。”
薛明渊有些心动，但随即想到夜已深，烟花声响太大，会搅扰城中百姓安眠，便摇了摇头。
系统感知到他的顾虑，说道：“主人放心，系统可以兑换无声烟花，不会有丝毫声音的。”
薛明渊缓步走上跨河的石桥，河岸两边的垂柳随风飞扬，河水潺潺，今夜没有星月投映水中，两岸灯火也灭，河面黑得幽深，没有丝毫风景可言。
他太久没见星光了。
薛明渊仰头望向深沉的天幕，犹豫片刻，点头道：“好。”
他话音落后不久，一束白光自前方不远处乍现，笔直地射向天空，于高空处炸裂开，炽热的光坠落成无数的线，如一朵花一样灿烂而无声地在天空中绽放开。
薛明渊睁大了眼，焰火在他眼中盛放，又逐渐寥落。当星点快要散尽之时，一道白光再次射入天空，炸开无声的烟花。
幽深的水面被点亮，上下都是灿烂燃烧的星火，薛明渊一眨不眨地望着安静盛放的焰火，直到最后一颗火星也熄灭，他才低下头，笑着说道：“谢谢，很漂亮。”
系统喜滋滋。
河岸柳树的阴影下，两个修士抱剑倚靠在树后，低声交流，“这烟花还挺好看，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另一人道：“好看是好看，没有呼啸的爆炸声响，总觉得缺点意思，不够完整。”
先前说话那人对大半夜不能睡觉，跟在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后面打转这种活计，心中有几分怨念，啧声道：“沈道君明明已经试探过他了，不知道裴师兄还叫我们继续盯着他做什么。”
另一人比他专注得多，“他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城中四处晃悠就很可疑，如今又无缘无故燃放烟火，很可能是给同伙传信。”
那修士想了想，“师兄若还是怀疑他，何不直接将他擒下来审问。”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还要劳动他们两个金丹来盯，当真是大材小用。
“大概是顾虑着他身边那个姑娘吧。”他顿了顿，觉得这么说恐有揣度师兄之嫌，便又道，“应该是想要顺藤摸瓜，将他背后的同伙一网打尽。”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师兄叫我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石桥上的人再次抬步下了桥，朝一条街上走去，这两人便也不再废话，继续跟上去盯梢。
直到天色将明，薛明渊才回到下榻的客栈，坐在一楼的大堂里安静等待。
系统忽而弹出百日攻略计划的教程，一个光屏忽然浮现在他面前，把薛明渊吓了一跳，他扫了一眼光屏上的字，又转头看向堂中的小二，发现其他人似乎并不看见他身前的异状。
系统说道：“主人，这是新手攻略教程，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不需要，但你也不妨看看，说不定可以参考。”
薛明渊颔首细看。
【百日攻略计划第二至三十日：在你们已经完成初识的前提下，抓住一切机会与攻略对象近距离相处，展示你无微不至的关怀，拉近你们之间的关系。
最佳相处方式建议：请参考完成以下细分项，完成后请在方框里打勾，未完成请打叉。
共饮、共食、共行、共骑、共游、共处一室、共同对外、共赏一段风景、共选一样礼物、共穿一件衣裳、共话一段往事、共商一个决定、共勘一本功法、共舞一套剑法…………】
薛明渊看着光屏上罗列的一长串事项，目光滑向最下方。
【……同修共寝、同床共枕、同舟共济、同生共死。】
薛明渊右手放在桌面，手指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末尾处那一个“同生共死”，他略微诧异道：“三十日就能做到这么多吗？”
系统解释道：“这个教程只是供宿主参考，当然不是每一项都必须做到。不过会被收录在这里面的，皆是有人在三十日内达成了这样的攻略成就。所以，一切皆有可能，我们也要努力。”
薛明渊险些快要不认识“共”字了，最后眼神发直地点了点头。
系统鼓励道：“主人昨夜就已经完成了几项呢，可以在后面打勾了。”
薛明渊抬手，就如一个认真完成课业的乖学生，认真地在那几个完成的事项后面画上了勾。
做完之后，系统将光屏收回，外面的晨光也越发明亮。
虞意一早起来，抱着被符箓缩小的鹤师兄下楼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人。
薛明渊一直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听到系统提醒，他回过头，站起身来，对她笑着道了声：“早。”
虞意只看他的笑，便能轻易分辨出他们两人来，也回以一笑。
还没睡醒的丹顶鹤从她怀里支出个小脑袋，歪来歪去地打量薛明渊，似乎也发现了他的不同。
薛明渊便对鹤师兄也笑了一下，说道：“我让掌柜照着我们之前点过的菜，准备了一些早点，可以吗？或者，你想吃一点别的？”
虞意下楼来时，这些早点正好送上来，热气腾腾的。有一屉小笼包子，糖油饼，胡桃糕，面条米粉等等，自然也少不了鹤师兄的蒸鱼，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子。
除了米粥之外，还上了银耳雪梨羹，汤底金灿灿，显然也额外添加了足量的蜂蜜。
虞意道了谢，抱着鹤师兄坐过去，看着如流水般送上桌的碗碟，诧异道：“怎么点了这么多？”
薛明渊掩唇轻轻咳一声，脸颊在晨光中浮出点微红，“我实在是，每一样都想尝一尝，一不小心就点多了。你挑你爱吃的吃，剩下的我一定会努力把它们吃光。”
经他这么一说，虞意意识过来，他一直被囚在那山腹神庙中，无法经常出来掌控身体，应该很想在薛沉景醒来之前，多吃点想吃的。
她理解地点头，将鹤师兄身上的符箓抹掉，“你吃不下也没关系，有鹤师兄呢，它很能吃的。”
丹顶鹤落地变回原本大小，骄傲地扬起脖子鸣叫一声。没关系，交给我，我很能吃！
薛明渊笑着先朝丹顶鹤拱手施一谢礼，“那就辛苦鹤师兄了。”
丹顶鹤小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转动着长脖子，来来回回地打量他。薛明渊便也纵容地由着它打量。
这下鹤师兄便可以断定，这个人确实不一样了。如果换成薛沉景，它要这么盯着他看，早被他抓住脖子摇得它眼晕了。
两人一鹤很愉快地用完了早饭，出来客栈，准备去无遮楼里购买虞意需要的炼器材料。
薛明渊空拿着薛沉景的储物袋，但他却不知道这储物袋上的灵锁，打不开储物袋，他也没有其他灵器借住御空，只能靠着自己灵力硬飞，全然跟不上鹤师兄的速度。
虞意昨夜答应了他，也不好甩下他独自先走，她的青竹剑裂纹严重，无法御剑而行，只好将鹤师兄的后背让出一半给他，两人挤在一只仙鹤背上。
薛明渊坐在她身后，惭愧道：“抱歉，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话时，气息撩动她耳边碎发，虞意耳朵痒痒的，不由缩了缩脖子，“没事的，鹤师兄很厉害，以前还背过大棕熊，多载一个人对它来说就是小意思。”
“棕熊？”薛明渊失笑，“为何会背棕熊？”
鹤师兄骄傲地嘎嘎叫，催促虞意宣扬它的光辉事迹。
虞意挨不过它的叫声，说道：“我们还在云山时，鹤师兄看上了一处蜂巢里的蜜，本来想等蜜满之后去叼回来给我的，结果被一头棕熊捷足先登。”
丹顶鹤嘹亮地鸣叫一声。
虞意摸摸它的脖子，扑哧笑道：“鹤师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它决定流放那头棕熊，所以将它啄晕了，背着飞了几百里地，扔去了一处穷山恶水的山沟里，害我回来给它洗了好几次澡。”
“鹤师兄的确很厉害。”薛明渊听着这个故事，忍俊不禁。
虞意听着他隐忍的低笑，略微偏头，余光正好能看到他眯起来的笑眼，睫毛根部闪着一点笑出来的泪意。
她立即转回眼，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
鹤师兄被夸得翅膀扇动得更快，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勇猛，还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到了无遮楼。
两人从仙鹤背上下来，鹤师兄这次没有变鸭子，虞意将它缩小装进了荷包里，两人投了灵石入灯笼，踏入无遮楼内。
虞意这次挑了一个猫面的面具，薛明渊转头见她开心地摸着自己幻化出来的猫尾巴，他犹豫片刻，捡了一个兔子面具戴到脸上。
面具贴附上脸上，遮挡了一部分面容，露在外面的五官也会根据面具进行一些改变，薛明渊眼瞳变成了红色，从两边发间垂下了两条软软的兔耳朵，后腰上更是冒出一团雪白的兔尾巴。
虞意转头时，先看到他屁股上的兔尾巴，再往上才看到那两只兔耳，她握了握躁动的手指，“很少有人会选择兔子面具。”
薛明渊诧异，“为何？”
虞意心说，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这个面具会让人显得过于柔弱，旁人见了说不定会想欺负你的。”
比如说她，现在就很想捏他的耳朵和尾巴。

第38章 新手教程（5）
薛明渊抬手抚摸脸上面具, 苦恼道：“如果换面具的话，是不是又要多花灵石？”
他打不开薛沉景的储物袋，进来这里的灵石, 都是虞意掏的。
虞意一边掏灵石一边道：“你想换的话……”
她话没说完，薛明渊便摆手道：“你买淬剑的材料应该会很耗钱，别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灵石。”
他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袍罩上, 又戴上兜帽，遮挡住自己的的兔耳朵，“这样应该会好一些？”
兜帽几乎遮盖了他半张脸，连眼睛也挡在下方，虞意问道：“无遮楼里景色很美, 你这样应该不方便看吧。”
薛明渊掀了一点帽檐, 眨了眨眼道：“没关系，我偷偷看。”
他低头时，兔耳的尖尖便从兜帽下露出来一点, 虞意的目光不由滑向垂在他腮边那雪白的长耳。
薛明渊眼里含着笑，乖顺地更加低下头，“你想摸的话就快一点摸哦，出去应该就没有机会给你摸了。”
虞意被他说得意动, 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垂下来的一点兔耳朵尖尖。
兔耳尖上轻柔的抚摸化成了一种难耐的酥痒钻进他的耳心里，薛明渊头皮都在发麻，被她摸得半眯着一只眼，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虞意被他的气息撩在手腕，急忙缩回了手。
薛明渊因自己意外的反应而不好意思, 那双红眼睛似乎更红了一些，低声道：“没想到这幻化出来的耳朵还能有感知, 抱歉。”
“兔子耳朵本来就敏感呀。”虞意摩挲着手腕，噗嗤笑道，“你怎么老是在道歉。”
薛明渊将兔耳塞回兜帽内，也意识过来自己好像常常道歉，无奈地笑了笑，彬彬有礼道：“我是怕冒犯了姑娘。”
他和薛沉景实在不一样。薛沉景就算是踩你脸上了，也不见得会道歉，除非你对他来说有利可图，他倒是跪得飞快，一点节操也没有。
换作是薛沉景，为了好感度，他这会儿大概已经不要脸地把耳朵使劲往她手心里塞了，可能还会一边红着脸哼唧，一边故意诱惑地问她，“主人，你想不想摸尾巴，尾巴也很好摸的，你想摸吗？”
这样两种完全相反的人格，竟然同存于一具身躯内，真是神奇。
虞意盯着薛明渊的脸，竟然想起了薛沉景，她心中一凛，摇了摇头，把薛沉景那厮甩出自己脑海，转过身也套上一身黑袍，两人踏进无遮楼内。
身后的小黑屋消失，他们出现在一条繁华的主道上。薛明渊望着游龙似的璀璨灯火，诧异道：“这里是晚上？”
“无遮楼中没有白天，只有黑夜，所以这里的每一场集市都是夜市。”虞意解释道，仰头张望了一眼倚山而建、层叠而起的楼阁。
楼檐和树梢上挂起的灯密如群星，点灯代表开业，一盏灯便是一处摊位。
薛明渊轻轻拢了拢罩袍，若有所思地低喃：“永夜么？”
虞意没听清楚，偏过头疑惑地问：“嗯？怎么了？”
“没事。”薛明渊嘴角噙起一丝笑意，“这里的灯火很漂亮。”
“确实很美，我听说还有许多修士不为买卖，而是会专门为了看这里的灯光而来。”
虞意第一次进来这里时，也被这里辉煌的灯影给美到了，让她想起自己穿书之前，城区举办的灯光秀。
这种不经意间牵扯起的思乡之情，尖锐得像是一根针在她心里搅动，将那些压抑的情潮都翻涌上来。
但同时她也很清醒，自己来到这里，再回去的希望十分渺茫，所以她会刻意地去掩埋那些过往，不让自己陷在过去，才能好好地过得当下。
尤其，当虞意知道自己本就是穿书文的女主后，那曾经的一切对她来说便如同镜中花水中月，更加遥不可及了。
薛明渊察觉到身边人的沉默，主动出声问道：“我们现在该往哪里去呢？”
虞意回过神来，再次掩埋好心底的情绪，说道：“我要去找淬剑的材料，你不用跟着我，可以四处走走，看看这里的灯火。”
薛明渊犹豫道：“可我想跟着你，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吗？”
虞意倒不甚在意道：“不麻烦，但我怕你会无聊。”
薛明渊便舒了一口气，笑着道：“在你身边，我想我应该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
这句话听上去多少有点暧昧意味，虞意诧异地回眸看向他，却只见薛明渊抬手稍稍掀开的兜帽下，他那一双眼中并无丝毫狎昵之意，真诚而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反倒让人觉得，是她自己多想了。
虞意转过头，左右看了看，往右边行去，“那我们走吧。”
无遮楼内的每一场集市都无比热闹，从开市之时便人流攒动，一直到散市方才停歇。
陆市和海市不同，海市只在每年年末开启一个月，陆市常年开放，五湖四海的修士，想买东西的，想卖东西的，都往这里来。
无遮楼里有长驻于此的商铺，更多的是流水一样的临时摊贩。
商铺里面的东西当然更规范也更明码标价一些，但若是会淘的话，从街边上那些流水摊贩里也能找到不错的货色，有的甚至比商铺里的东西更好，价格还更加便宜。
虞意今天一整天都打算耗在这里收集淬剑需要的材料，所以并不急着进商铺，打算先从街边陆续摆开的摊子里寻起。
她一路扫过去，薛明渊也老实地跟在她身后，偶尔仰起头从兜帽下看一看路上的新奇玩意儿。
虞意蹲在摊子前跟摊主讨价还价时，薛明渊便乖乖站在一边。
这时候他不看风景了，专心地看着虞意你来我往地和摊主杀价。
“你这白岩看上去不太纯啊，别看着这么大一块，烧炼之后就只剩下一点了吧？”虞意点着一块熔剑需要添加的白岩石反复翻看，故意说道。
那摊主哼一声，“开什么玩笑，我这可是上品白岩，你大可放一点灵力进去看看，里面可是生有火心的。有火心的白岩你去商铺买，不要你一千灵石才怪，我只要你八百，很便宜哩。”
真能吹，当她没有逛过商铺吗？
虞意便依他所言探入一点灵力，仔仔细细地将这块白岩石检查了一遍，说道：“按照火心的大小来看，这块白岩石只能勉强算作上品，三百块灵石顶天了。”
摊主也很强硬，“三百灵石，那你干脆去抢得了，少了五百我不卖。”
虞意收回手，利落地站起身，“行吧，反正今日开市，我瞧着卖石的人多得很，肯定有比你品质更好的。”
那摊主见她当真要走，又急着招手挽留：“道友且慢，我刚开门做生意，就当讨个彩头，四百灵石！”
虞意脚步稍顿，“三百二十块。”
摊主摸摸下巴，纠结片刻，割肉一般忍痛道：“三百八。”
虞意便笑了一笑，“你我这样来回实在浪费时间，要不咱们各退一步，一口价，三百五，再多一块灵石，我都不会买。”
“你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让我多赚。”那摊主叹口气，摆手道，“行吧行吧，看在你是我今天的第一单生意，我就卖给你了。”
虞意立时喜笑颜开，灵动的眼眸弯若月牙，眼中闪耀的光芒比树梢下挂着的琉璃灯光还要好看。薛明渊静静看着她的模样，也不自觉被她欢喜的情绪所染，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她杀价成功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眼角眉梢会显而易见地染上喜色，有些时候，摊主比她更狡猾，当发现自己买贵了时，她也会露出几分懊恼之色。
薛明渊跟在她身后走过许多摊位，在最后，眼前的人反倒比路边的灯火更加吸引他的目光了。
再到下一次她看中某物时，薛明渊主动道：“可以让我试一试帮你砍价吗？”
“当然可以啊。”虞意抬下巴示意对面那一处摊位上的冰魄水，这是在淬剑之时用于冷却的，那水清澈剔透，容器上凝结一层寒霜，看着品质不错，“你先在心里给它定一个价位区间。”
薛明渊仔细观察那瓶冰魄水，沉思道：“八百到一千区间？”
虞意赞赏地看他一眼，“你很厉害嘛，不错不错，那就有劳你去帮我把它带回来吧。”
薛明渊踟躇，“我一个人，不行。”
虞意又看了看那瓶冰魄水，为了稳妥拿下，跟着他一同上前。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把摊主说得晕头转向，最终竟比八百还要低一些的价格拿下了这瓶冰魄水。
钱货两讫，虞意收下冰魄水，趁着摊主回过神来前，拉住薛明渊的手腕快步跑进人潮中，在听到摊主后知后觉的大叫时，两人跑得更快了，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徒留摊主坐回原地懊恼地捶头。
他们跑进下一条街，躲进青树的阴影下，彼此对望一眼，一起笑起来。
鹤师兄本来在荷包里睡得好好的，被颠醒过来，挤出个小脑袋抱怨地嘎嘎叫，虞意只得去买一些肉干来堵住它的嘴。
薛明渊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等待，系统美滋滋地弹出攻略教程来，他也很配合地抬手，指尖在光屏上跳动，打下一连串的勾。
系统收回面板，夸赞薛明渊几句，又沉寂下来。
薛明渊做起攻略任务来，完全不用系统操心。而且，不同于薛沉景，系统几乎捕捉不到他心中的任何想法，所以便也找不到话头能经常聒噪。
系统：不知为何，还真是有点寂寞呢。
薛明渊仰起头，从璀璨灯火望向上空夜幕，因为地面灯火太明亮，天幕反而幽深不见星月。
这一处小世界是一个永夜小秘境。
薛明渊低下头，视野开始模糊，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晕染成了模糊的光斑，光晕中有一道身影走过来，说道：“我给小鸟买肉干时，顺便也买了些其他吃的，给你尝尝。”
薛明渊用力地想要抬起手，但指尖却只是轻轻动弹了下，身体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他最后眨了眨眼，还想再看一眼她的脸，可惜视野中的光线已经越来越弱了。
——很遗憾，我尝不到了。
虞意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又走近几步来到他身前，将手里捧着的零食递到他面前，“你要吃吗？”
坐着的人忽然抬手，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他蓦地抬起头来，兜帽从头顶滑落，露出一张戒备且惊惧的面容。
虞意愣了一下，手中的零食洒了一地。
薛沉景眼中含着深深的惊恐之色，迅速扫过周遭环境，最后回到眼前之人的脸上。
确认四面没有任何威胁，他也并非身处绝境当中，而面前的人是虞意后，薛沉景眼中满溢的恐惧和警觉才消散，眨了下眼，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浓郁的奶香味飘来鼻间，他垂眸看向虞意手中仅剩下的一个冰奶糕，用牛奶冻成的冰沙，上面淋洒了花蜜，他就着她的手凑过去舔了一口，愉快地眯起眼睛，“好冰，好甜。”
说完，又就着她的手吃了两口。
虞意被他的舌头含到指尖，才蓦地反应过来，将奶糕塞进他手里，缩回手。
薛沉景捧着奶糕，舔了舔唇角，忽然回过味来。他看一眼手里的冰奶糕，再看一眼虞意，又低头看向奶糕，手指猛地收紧，奶糕盒在他手中稀碎。
“你这是给他的吗？你是喂给他吃的？不是想给我的？”薛沉景暴怒道，嚯得站起身。
虞意戒备地往后退开几步，余光看了看周边的人，警告他道：“你别在这里发疯。”
薛沉景手里的冰奶糕融化了，牛奶和花蜜流过手背上暴突的青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他又沉又急地喘着气，在原地转了两圈，抬头看向她。
少年的下颌线紧绷，头上搭下的两条兔耳气得快要立起来，隐忍得眼眶通红，配上那一双红眼珠，纯然就是一只急了的兔子，能跳起来咬人。
迭声逼问她道：“你都没有喂我吃过东西，你却给他喂！你喜欢他吗？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虞意纠正道：“我没有想喂他，只是递给他而已。”
谁能想到薛沉景会在这时候出来，还抓住她的手，自己凑上来吃了几口。
薛沉景踩了一脚地上的零食，“那你以前也没有给我买过这些，你现在却给他买了。”
“我只是给鹤师兄买肉干时，顺便买的。”虞意蹙眉看着他跳脚，这么活蹦乱跳，看来他的伤是全好了，“现在你来了，那就是给你的。”
鹤师兄从荷包里探出个小脑袋，嘴巴里还叼着肉干，好奇地回来打量他们。
薛沉景踩零食的动作顿住，狐疑道：“真的？如果是我，你也会给我买？”
虞意安抚他，示意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点心吃食，“嗯，那些都是给你的。”
薛沉景沉默地看着地上，好半晌后才吐出一口恶气，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声道：“主人，你重新去买一份吧，我还想吃。”
虞意将鹤师兄的脑袋塞回去，“没钱了，不想买。”
“我有钱，我给你钱。”薛沉景说着就要去掏自己的灵石，先在袖口里抽出来一张纸条，展开之后，里面是薛明渊留给他的信息。
写着客栈损毁房屋的赔偿费用和赊欠的早餐钱，以及进来这里时，虞意帮忙垫付的灵石，都详细记录在上，让他之后记得去还。
薛沉景一目十行地扫完，指尖微动，将那张纸条碾得粉碎。
——薛明渊，他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
他伸舌舔了舔指间残留的奶糕，蹲下身捡起一块碎了的栗子酥，委屈道：“主人，你真的不给我买了吗？”
虞意：“……”我就不信你还要捡地上的吃。
片刻后，虞意认输道：“我给你买。”
此时，在无遮楼最高处的一栋楼阁中，沈情之和裴惊潮正坐于一处对饮对酌。
在这栋楼阁右侧有一间环绕结界屏障的花园房。
其内开着绚烂的红花，红花之间有冰蓝色的蝴蝶缀着水滴一样的凤尾翩跹起舞，正是前一天夜里用以搜寻魔物的食魔蝶，因其见不得阳光，只能生于夜间，还有另一个更美丽的名字，名为永夜蝶。
沈情之看着自己的漂亮小蝴蝶，脸上盈满笑意，再转眸看到好友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便叹息道：“思归，我撇开公务陪你来此饮酒，难道你就给我看这么一张臭脸？”
裴惊潮一直望着下方繁荣的商街，闻言收回目光，凝眉道：“他们两人今日进了这里。”
“谁？”沈情之问完后便明白了他说的是谁，无奈道，“你还在怀疑那个人？”
“薛沉景。”裴惊潮点头，“他很奇怪，昨晚我两次见到他，第一次是在凡人的夜市上，不过两三个时辰后，又在客栈见到他。”
沈情之浅饮一口酒，颔首示意他继续。
“短时间前后两次见到他，他给我的感觉截然不同，不论是从神态语气，还是他的一些肢体动作，都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裴惊潮转头看向旁边的蝴蝶，“他昨夜应是用了什么偷梁换柱的方法才躲过探查。”
沈情之佯怒道：“感情思归一直都在打我蝴蝶的主意，哪里是想要我陪你喝酒。”
裴惊潮低头认错，端起酒杯自罚三杯，才道：“想必沈师兄和我一样，都不想看到有魔物混进无遮楼来。”
无遮楼位于鄞州城内，而鄞州又属于照花宫辖地，这座无遮楼背后最大的东家便是照花宫，其他十二仙门亦在楼内设立有商铺。
裴惊潮一直没有回去离山，其一是为了调查摧毁淬器台之人，其二也是想要将镇剑石中流失的部分灵剑收回去。
他虽知道虞意二人进了这里，却不知他们进来后变作了何种模样，无遮楼能存续至今，吸引众多修士前来买卖，皆是因为楼外的二十座照壁能匿身形。
照壁上所赋契文经天地验证，哪怕是他们这些幕后仙门，也不得违背。
但进了无遮楼，进行了买卖交易，若他们想要细查却也可以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裴惊潮先前派人一直盯着薛沉景，他自己则亲自盯着虞意，知道她今日进无遮楼，是想要购买淬剑材料，所以在几条街上都布了眼线。
想找出他们虽然难了点，却也并不是不可能。
“沈师兄要再试探一下吗？”裴惊潮从袖中夹出一个传讯符，这是稍早一点时候散布出去的眼线传回来的信息，他们已经找到人了。
沈情之看了一眼他指尖的传讯符，满怀兴致地问道：“你想如何试？他既有法子避开永夜蝶一次，自然能避开第二次。”
“逼着他动手。”裴惊潮漫不经心道，“他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若是不小心卷入纷争当中，如果不驱使魔物应该很难自保。”
沈情之沉吟，“动静不要闹得太大。”
“谢沈师兄。”裴惊潮点头答应，从袖中再捻出一张准备好的通讯符抛出去。符箓化作流光遁入山下。
片刻后，喧闹声从山下一条长街上响起。
商业街上纷争骤起的时候，薛沉景正捧着虞意重新给他买的冰奶糕。
街面上许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便有人打了起来。符箓的光芒和剑影在长街上爆发，商贩修士全都四散躲避，流光和剑影交织成一片。
冰奶糕坠地，虞意反应极快地想要遁逃，却被密集扫来的剑影堵住退路，她拔出青竹剑，剑光横扫。
她隐隐觉得不对，看这剑影编织的罗网，包围的重心分明就在他们这里。显然他们并不是被殃及的池鱼，而是别人处心积虑要捉的鳖。
压下的剑影修为不低，至少也在金丹境，虞意拿着一把生有裂纹的剑，双拳难敌四手，剑意被压制下来。
交织的剑影压来头顶之时，虞意感到一抹湿冷的触感从脸颊边擦过，透明的触手从虚空中吐出，结成一柄坚实的伞状罩在他们头顶。
剑影击落，与触手上的蛇鳞击出荡漾的金光，才让它的轮廓在空气中稍微显露。
薛沉景转过身，张开手臂将虞意整个拉进怀里抱住，浓雾裹住他们的身影，只是一瞬之间，浓雾消散，被抵挡半空的剑影簌簌落下。
但剑影之中早已没了两人踪迹。
山顶楼阁中，沈情之从围攻修士的照影珠里看到商业街上的情况，他眯眼看着那一晃而过的白雾，舔了舔唇，“啊，地浊，希望我没有看错。”
他伸手从杯中酒里捻起一滴酒液，朝着花房结界屈指弹去，酒水凝成一滴，内里转动符文光芒，一瞬击穿了花房结界。
结界碎裂，里面的蝴蝶振翅而起，蜂拥朝着山下飞去，蝶翼洒下的鳞粉，碎星点点，宛如一条冰蓝色的银河。
沈情之趴在窗上，目光追随着它们，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它们这般兴奋。”
裴惊潮越窗而出，追随在蝴蝶之后。
地浊那一团轻薄的雾气在灯影之中飞快穿梭，直接穿透楼宇，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踪迹。
虞意被薛沉景牢牢抱在怀里，眼角余光只能看到飞速掠过的光影，良久后，他们终于在一处僻静的楼阁夹巷中落地。
薛沉景双手还握着她的腰，低下头靠在她肩上，恨声道：“可恶，我还一口都没有吃。”
虞意翻了个白眼，无语道：“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是。”薛沉景埋头在她颈间蹭，鼻尖贴近她颈侧，深深嗅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主人，你以后还会给我买吧？”
虞意被他的气息撩得脖子上一片麻痒，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抬手拽住他的马尾发，想将他从自己身上扯开，嫌弃道：“你放开我……”
她抬眸时，从巷道夹成的一线天空中，看到闪烁的冰蓝色微光。那光点翩跹起舞，抖落闪亮的鳞粉，看上去美丽极了。
虞意想起那可能是什么东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阿湫！”
薛沉景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转过身往上望去，点点蓝光映照在那双张大的眼瞳中，他眼中渗出了一点难掩的恐惧。
虞意看到他那一瞬间颤抖的指尖，建议道：“你让薛明渊出来，他不怕这些蝴蝶。”
薛沉景用力收紧手指，握手成拳，回过头来，因为兔子面具而渗着红的眼瞳直直盯住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我宁愿去死。”
虞意不明白他对薛明渊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恨意，只不过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蝴蝶，微微蹙眉：“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放心，我不会再死在同一种东西之下。”薛沉景将她推出巷道，“主人，你走吧，换一个伪装，你扮做狐狸的样子更好看，去买你想买的东西，不用管我，我会回去找你的。”
他一步步退回巷道的阴翳里，身形逐渐模糊，只有那一双眼亮着微茫，瞳孔隐约拉长，最后说道：“栓了绳的狗是不会走丢的。”

第39章 新手教程（6）
他说他不会再死在同一种东西之下。
他曾经死在这种蝴蝶之下？
天空中冰蓝色的蝴蝶忽然如流星一样急坠下来, 蝶翼的蓝光照亮了眼前这一条阴暗的小巷，洒落的鳞粉勾勒出紧簇在薛沉景身周的透明触手。
这些鳞粉对魔物来说，如有腐蚀作用。
虞意眼看着一只蝴蝶如血蛭一般贴附到薛沉景的腕足上, 不到一个眨眼的瞬间，便破开了腕足表层的蛇鳞防御，钻入皮肉之下。
蝴蝶一入腕足, 立刻化作无数的蓝色细线，如藤蔓一样在腕足内疯长，飞速蔓延到整条触手。所有的细线都像是蝴蝶的口器，穿插在腕足内部，消融吸食着腕足中的血肉。
食魔蝶的光芒从腕足内部透出来, 将原本透明的触手勾勒出形迹, 那一条腕足痛苦地扭动起来，饱满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薛沉景手上光芒闪过，以手为刃, 咬牙一刀削断了那条腕足。
他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眼尾略弯, 在急坠下的蓝色流光中，对她露出个含泪的笑。
“快走。”
他的口型在说。
虞意看向地面卷曲扭动的腕足，看着它在食魔蝶下化成一滩水，天空中还有这么多的蝴蝶坠下来, 他有几条腕足能够这样斩断的？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她的确应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若薛沉景死在食魔蝶之下，正好遂了她的心意, 能够就此摆脱他。
然而，在理智之前，她已经先一步握紧青竹剑，将剑气催发到了极致，朝着坠落的蝴蝶一剑劈斩过去。
她听到青竹剑上清脆的崩裂声，剑身裂纹更密，迸发的青焰凝结成一只展翅的丹顶鹤，鹤羽之间流转着蛇形电光，呼啸着冲入巷道。
薛沉景睁大眼睛，看着那只雷火交织的剑灵袭来面前，炙热的火气从他身躯上扫过，焚毁粘附在触手上的蝴蝶鳞粉。
丹顶鹤扬起细长的颈，翅膀卷起狂热的风，几乎与他贴面而过，往上冲出。这只丹顶鹤，曾经毫不犹豫地伤他，但是现在却在保护他。
坠下的蝴蝶被剑灵羽翼阻了一阻，掀得重新振翅飞起，如狂风中飘零的落叶，被卷出巷道。
薛沉景放下捂脸的手，最后看了一眼持剑站在巷外的人，她的一双眼亮而坚定，周身剑气萦绕，衣裙翻飞，青丝飞扬在空中，背后铺染着朦脓璀璨的灯影。
这幅画面映在他眼里，也刻进了他心里。
趁着蝴蝶被剑风扫离的片刻，迷雾带着薛沉景的身影从巷道中消失。虞意见他离开，利落地挽剑收回袖中，扯紧黑袍重新裹住自己，扭身也跟着遁走。
尾随食魔蝶追来此处的裴惊潮，被巷道中冲出的剑灵余火扫中，这剑灵有元婴之势，他也并不敢小觑，只得抽剑抵挡。
待剑火散尽，他落入巷道，只见得一个飞速离去的黑袍背影。
裴惊潮下意识抬脚追了几步，又蓦地停下来。比起去追那一个疑似虞意的人，显然趁着这个机会解决那个御魔之人更加重要。
坠入巷道的食魔蝶虽被丹顶鹤的剑风冲散，但却并未因此折损。食魔蝶有吞噬大魔之能，除了那一个致命弱点外，不会被轻易杀死。
冰蓝色的蝴蝶重新落入巷中，在巷道里翩然起舞，很快将这里残留的魔息吸食干净，再次振翅朝一个方向追去。
裴惊潮御剑跟上。
虞意从巷道离开后，立即去了无遮楼的出口。无遮楼的出口依然是分布在不同街区上的二十座照壁，照壁前挂着一盏灯笼。
从照壁进来，会随机出现在无遮楼内的街上，从照壁出去，亦是随机出现在无遮楼外的坊市中，只要不是相携同时踏入照壁，两个人就不可能出现在同一处。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尾随。
只要从照壁一出一进，便能变换成别的伪装。虞意来到照壁时看见，悬于照壁前的灯笼上多了一只熟悉的冰蓝色的蝴蝶。
由此可见，其他照壁的灯笼前必定都停了一只。看来他们是打算将薛沉景堵在无遮楼内解决掉。
从食魔蝶一出现，虞意就明白，这一场袭击不是针对她而来，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虞意还是打算去换个伪装。
她左右看了看，从照壁上出去时，指尖捻了一丛剑火朝食魔蝶弹去，那蝴蝶转瞬被剑火包裹，但蝴蝶振了振翅膀，便将裹住它的焰光抖落。
连剑火都烧不死，就这还脆弱？
虞意见烧不死它，也没有在此多做停留，埋头扎入照壁内。片刻后，她换了一身伪装重新闪现在无遮楼热闹的长街中。
虞意掀开头顶兜帽，纤长浓密的睫毛下压着琥珀色的眼珠，浓艳的朱色从眼尾斜斜上挑，勾勒出一双魅惑的狐狸眼，眉心亦染着火焰状的花钿。
她随着人流行于街上，眼眸灵动地打量着四周，没有再看到那些冰蓝色的食魔蝶。
也不知道薛沉景究竟逃没逃过，她那一剑使得青竹剑上的裂纹更加厉害，堪堪快要粉碎，已经再也承受不住她的剑气。
而且，方才那一剑驱动了师父留下的元婴剑灵，几乎使她丹田灵力耗空，就算找寻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帮他一剑，也算是她仁至义尽了。
虞意嗑了一枚灵丹，展开清单看了一眼，最终转入商铺之中，先行去购买淬剑材料。
先前在这条商街上的打斗来得快，平息得也快，很多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大多数人都把这当做是一出买卖没成后的纷争。
无遮楼不拒任何修士进来做生意，来这里的人也鱼龙混杂 ，时常会有这样的争端，大家倒也见惯不怪，只要不殃及到自己就行。
撤走的商贩等事态平息后，又立即回到街边强占摊位，重新铺开买卖，街面上的人流又再次密集起来。
此时的薛沉景隐于地浊中，影子一样穿梭在无遮楼璀璨的灯火中，食魔蝶紧紧缀在他身后，当感觉到蝴蝶丨逼近时，他毫不犹豫地斩下自己一截腕足抛下，引得那群蝴蝶蜂拥扑上。
趁着食魔蝶被腕足逸散的魔息吸引，薛沉景挥手放大地浊雾气范围，幻化出一重又一重的灯影幻境。
这些幻境与无遮楼内真实的场景混在一起，似真似假，将围堵他的修士迷惑得晕头转向。
等食魔蝶的蓝光冲入幻境，薛沉景已经挥袖收回地浊，踪迹再次隐没。
对他进行围追堵截的仙门修士，虽然因为食魔蝶的指路，能大致追踪上他的行踪，但却始终无法彻底拦截住他，甚至连他的真面目都未能见到。
许多修士听令围追，却连自己在围堵的是何方神圣都不知晓。
沈情之俯靠在雕花木栏边，抚着下巴沉吟，“这是在做什么啊？猫捉老鼠的游戏虽然有趣，但一直这么逃下去的话，还是让人挺伤脑筋。”
因为追捕，商街上又发生了几起混乱，看得出来那个魔物很想掀起动乱，大约妄图趁乱脱身，不过混乱都很快被压制下来，沈情之倒没有太在意。
他的小蝴蝶想吃上一口饭可真难。
商街上，裴惊潮三番五次地失手，心中急躁一寸寸上涨，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阴沉得几欲食人。又一次追入一重繁华楼阁中，他一头陷入摇曳的光影和沸腾的喧哗当中。
裴惊潮冷着脸推开挤来身边的人，被推的人狠狠瞪他一眼，“挤什么挤，急着去吃屎啊？”
右耳边又有姑娘娇声斥道：“哎呀，公子，你的剑柄戳到人家了呢。”
“我说你们这一群人怎么回事？有没有素质？能不能排队？”
“让开点！别碰着我的宝贝，要是摔了你们全都赔不起！”
喧嚣灌入他耳中，让他额角上青筋直跳，裴惊潮压抑着心中烦躁，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费力地分辨眼前的人和物到底是真是幻。
“裴惊潮。”
一道喊声忽而传来耳际，裴惊潮愣了一下，手往腰间滑去，捻起了那一块传音令，又惊又喜地回应道：“虞姑娘？你找我何事？”
龙衔尾的玉珏在他手心亮起微光，里面的声音又突然变了调，尖锐地质问他道：“虞姑娘是谁？裴惊潮，你到底是在外面调查淬器台一事，还是在找你的虞姑娘？师兄你回来！我要你立刻回离山来！”
裴惊潮蓦地握紧玉珏，在周围人探究的侧目中闪身避到角落，皱眉解释道：“毓秀，你不要胡闹了，我现在正在追击毁了淬器台的魔物，过后我再跟你解释。”
姚毓秀不依不饶，“不行，师兄，你现在就说说那个虞姑娘是谁，我看她才是……”
裴惊潮眼中的燥色更甚，抬手抹去玉珏上的灵光，将姚毓秀的声音掐断，但传音玉珏中却又忽而传出另一个声音，清清淡淡地说道：“我在这里祝裴道君和毓秀仙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不，我不想听到你的祝福，唯独不想听到你的……”裴惊潮心神有些乱，抬手掐了下眉心，周围的人和光影都变得古怪起来。
吵闹的声嚣静了一瞬，又再次沸腾起来，只不过这一回入耳的不再是与他无关的叫卖。而是一声又一声对他的诘问。
“师兄，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喜欢你！为什么你身边总有那么多女人，是她们勾引你吗？你为什么要让她们接近你！”
裴惊潮想说，不，他们之间清清白白，都只是朋友而已，想斥责姚毓秀不要总用这样肮脏的心思来揣度他。
但随即，另一道威严的声音又将他即将出口的斥责堵回嘴里。
离山掌教绝尘子道：“思归，秀儿从小便爱慕与你，你须得好好待她，绝不可辜负于她，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你。”
“我老了，也该要退位让贤了，只要你与秀儿成婚，这离山掌教的位置便是你的。”
绝尘子之后，又是那道令人魂牵梦萦的清甜嗓音，但却说着无比疏离的话语，“对了，前段时间离山大喜，裴道友和毓秀仙子大婚，我一介散修无法去离山道喜，只得在这里祝福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裴惊潮眼前浮现她的眼睛，清澈而冷然，她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
他一直记挂的，一直念念不忘的，不是这样的眼神。
紧跟着另一道嘲讽的声音又起：“裴道君才刚成婚，就在这人潮拥挤的大街上‘忘乎所以’，毓秀仙子知道吗？”
对了，是他！是因为他！
眼前的灯光和人影晃得裴惊潮发晕，一声又一声灌入耳中的话语让他气血翻涌，裴惊潮捏着玉珏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最后听到“咔嚓——”一声裂响。
传音玉令在他指尖粉碎。
裴惊潮忽而听到一声愉悦的轻笑，所有的声响都骤然退却，他蓦地惊醒，又是幻境？
他一把抽出长剑，赤色的剑光冲天而起，一剑劈斩向前方交织的人影。华丽的楼阁在他的剑光下分崩离析，猝不及防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有离山弟子在他耳边惊诧地喊道：“裴师兄，你怎么了？！”
裴惊潮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到了毁于他剑下的楼阁，有好些来不及逃走的修士伤在他剑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传音令玉，恍然道：“不是幻境？”
山下商街中那一道陡然爆发的赤色剑光，终于让沈情之察觉到了不对，他飞身跃出，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倾塌的楼阁内，四下一扫地上哀嚎的修士，再看一眼发怔的裴惊潮，夹出一道清心符点往他眉心。
裴惊潮闭目凝神了好一会儿，才在符箓的作用下，彻底清醒过来。
但他这失控的一剑几乎毁掉半条街，无数没来得及逃走的修士伤在他剑下，四面围满了咒骂的人群，事态在他这一剑下超出控制，已经平息不下来了。
沈情之脸上惯常挂着的微笑也维持不住，面色凝重地拍了拍裴惊潮的肩膀，“闹成这样，如果不抓住那只魔，我们该无法向师尊他们交代了。”
“你留人把这里处理好，我去追他。”
沈情之说完，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整个无遮楼都乱了起来，虞意从隔壁那条商街出来时，街上的摊贩都撤离得七零八落，有害怕惹上麻烦赶紧离开的，也有朝着事故爆发地跑去围观的。
她感觉到了什么，伸手按了按储物袋，从里面掏出一块碎裂的玉珏，正是裴惊潮送给她的传音令。
玉珏碎裂，上面的符文也失效，没什么用了。
虞意看了一眼，随手将它丢入街边草丛里，裹紧黑袍跟在其他修士身后，跑去看看热闹。
结果热闹还没看着，地面上突然闪过一道法线，飞快往四周蔓延。虞意浑身一凛，疾身后退，但不论她退去何处，都能看到极速扩散开的法线。
这一座法阵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街上四处都是惊呼声，“什么东西？”
“是法阵！快走！”
“这是什么法阵啊？什么时候设下的？无遮楼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好，我的灵石！这什么鬼法阵，我灵石里的灵力被抽光了！”
虞意闻言，立即摸出怀中装着灵石的储物袋，往里一摸，只摸到一把石灰。
混蛋！她的灵石！
无遮楼里四处都是灵石被抽空的修士在叫骂，无数流光从街面上冲出，修士全都如同惊鸟一样御空飞起，虞意放出鹤师兄，坐在它身上飞上半空。
从半空往下看去，只见得一座巨大的法阵在地面成型，澎湃的灵气流入法阵中，整个空间都在法阵之下震颤。
无遮楼内永夜的天幕突然被撕开一道裂缝，裂纹越扩越大，灼眼的阳光从裂缝中射下，投下的一道道光柱，轻而易举便掩盖住了底下的璀璨灯火。
这一处小秘境崩裂，永夜退去，太阳高悬于天中。
沈情之落到一栋楼阁顶上，抖开扇子挡住照下的烈阳，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他耗尽心血培育的小蝴蝶，这下全完了。
商街一角，薛沉景站在炽烈的阳光下，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割开一条腕足，微笑看着那群蝴蝶被魔息吸引朝他涌来，然后一只又一只挣扎着消融在太阳光里。
它们垂死挣扎的样子可真是美丽。
它们原来这么美丽。
薛沉景开心地笑起来，在这些蝴蝶的主人追踪到这里前，消失在太阳光中。
他混入天空中的修士当中，用灵力跌跌撞撞地御空，四处寻找，撞到了好些修士，被骂得狗血喷头。
骂人的修士转头看到他一张行将断气的脸，而且还笑得如此瘆人，狠话又哽在了喉咙里。
罢了，不跟短命鬼计较。
薛沉景找了一圈，终于在纷乱的修士中看到鹤师兄，他飞扑过去，喊道：“主人，我回来了。”
察觉到有人逼近，虞意的剑火都捻在指尖了，听到他的喊声，迟疑了一下，才看清来人的脸。
薛沉景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兔子面具还戴在脸上，眼瞳中渗着红，眼角也通红，两侧垂着的兔耳朵上的毛毛又脏又乱，湿乎乎的。
在她迟疑之时，薛沉景已经自觉地爬上鹤师兄的背，将下巴搁到她肩上，想用他那脏得要死的兔耳朵来蹭她，被虞意竖起手掌，嫌弃地挡开。
薛沉景便顺势抓住她的手，用兔耳蹭她手心，张狂而得意地笑道：“呵呵，不过就是一群蝴蝶罢了，我一点也不怕蝴蝶。”

第40章 新手教程（7）
虞意被蹭得忍无可忍, 找着机会掐了个清洁术照他脑袋上扔过去。
薛沉景被灵气兜头浇了一脸，尤其那沁凉的灵气裹住兔耳，毫不怜惜地浸入毛发内搓揉淋下, 让他实在猝不及防。
“唔……”薛沉景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喉结滑动，鼻子里哼哼唧唧, 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了异常的潮红，睁大的眼眸中更是水雾靡靡。
虞意震惊地看着他的反应，抬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未尽的喘息全都堵回去。就只是给你洗一下耳朵而已，大庭广众的, 你突然在爽什么？？
就算兔耳再敏感, 这也敏感得太过分了点！
薛沉景被她死死捂住口鼻，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也没有反抗, 只是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反倒是虞意被他看得受不了，警告道：“我放开你，但你别再乱叫了啊。”
薛沉景听话点头。
虞意这才慢慢松了手。
薛沉景重重喘了口气，好在是没有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兔耳毛上的污渍被涤清, 毛毛重新变得雪白柔软，他侧过头，故意将兔耳往她面前凑，开心道：“主人, 它现在不脏了，你再摸摸吧摸摸它。”
果然, 和她之前猜测的反应一样呢。
虞意一脸冷漠，再摸你我就是狗。
无遮楼外异常的动静很快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虞意凝眉看过去，只见到烈阳之下，无遮楼地面上的法阵越来越亮。
无遮楼是商区，其内灵石储备可想而知，修士囊中的灵石还只能算是九牛一毛，商户储存的灵石才是大头。
那法阵可以吸走灵石内所含灵气，浩瀚的灵气汇入法阵，将它完全催动，这一处秘境的空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虚空中攀升起的巨大裂纹愈演愈烈。
薛沉景翘起唇角，兴奋地说道：“主人，你瞧着吧，有好戏看了。”
虞意闻言转回头，“那法阵是你做的？”
薛沉景得意地点头，他在无遮楼内四处逃窜，可不是乱跑的，“食魔蝶畏惧太阳光，见光必死，只要撕裂这一处永夜空间，它们就活不成了。”
当然，他自断三条拟足，痛得险些再次晕厥过去，光是撕裂空间杀死一群蝴蝶哪里足够，他要毁了这座无遮楼，让那些想要杀他的修士知道，他并不是好惹的。
薛沉景愉悦地弯唇，明明脸上覆着最是无辜的兔子面具，但这一刻，他眼中所透出的恶意，就连这张无辜的面具都遮掩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虞意几乎被他身上恶意激起了本能反应，想要一掌将他劈下鹤师兄的后背。
薛沉景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神的变化，甚至感觉到了那股想要将他推拒出去的剑意，他心中一凛，迅速收敛了身上外溢的气势，垂眸掩下眼底情绪，又恢复人畜无害，低声道：“如果不撕裂这一处永夜空间，我会被它们杀掉的。”
他小心地观察着虞意的反应，声音凝成一线，传音入她耳中，迭声解释道：“它们专为食魔而生，越是强大的魔，越能吸引它们。它们会钻入我的皮肉下，潜藏在我的体内，一刻不停地消融我的血肉，像吸食花露一样吸食我的身体。”
薛沉景说着，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经历，身体颤抖起来。
“我不会立刻死，就算知道它们在哪里，就算挠开皮肤剖开内脏也抓不住它们，只能看见蝶翼的蓝光，在我身体里窜动，它们筑巢产卵，然后生出更多这样的蝴蝶，吸食完血肉就钻入骨头里，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这个过程要持续很久，几天，几个月，或是几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疼，真的很疼，我不想再那样疼了。”
虞意被他说得后背发麻，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撇开目光，“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好。”薛沉景吸了吸鼻子，低头轻轻蹭一蹭她的肩头，“主人，你不要讨厌我，好么？”
虞意闭了下眼，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回头看他。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同情他，他说的一切都带有攻略目的，就是想故意唤起她的同情心。如果没有系统任务，他们相遇的时候，她大概就会死在他的魔物手里。
无遮楼的秘境撕裂，引起的动荡不小，这本来就是一座构建于城区之上的独立空间，通过楼外的二十座照壁相连。
如今独立空间被撕开，无遮楼内的山峦和楼阁开始往外膨胀，挤占鄞州城的地盘。
在外面人看来，便只能看到无遮楼忽然震荡倾塌，从坍塌的楼阁内生出几条闪电状的裂痕，那裂痕悬于半空，庞大到几乎连通天地。
鄞州城的百姓被动静吸引，不明就里地望向半空中持续扩散的裂纹，疑惑道：“那是什么？快看！天裂开了吗？”
但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愤恨道：“是无遮楼的方向，那帮修士又干了什么！”
空中的裂痕出现没多久，鄞州城的地面也紧随着震动起来，四周的房屋都在地震中摇晃，被空中奇怪裂痕吸引的百姓这才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地呼朋唤友逃离。
“地震！地震了，快跑，大家快去城外，去找空旷的地方。”
城中一片混乱，尤其在靠近无遮楼的坊市。那一圈本来就商户云集，平日里就人口稠密，一乱起来，就连城巡兵士都控制不住场面。
半空中的裂纹还在飞速扩散，从裂隙之内隐约可见一座庞大山峦，山上有着成片的琼楼玉宇，长街彩灯。
那座山自崩裂的半空中越露越多，挤占着外面的坊市，地面生出无数裂痕，从无遮楼往外蔓延，整个鄞州城的百姓都能感觉到地底的震动。
沈情之这会儿也没有心力再去追捕什么魔物了，若不将无遮楼重新封入秘境内，半个鄞州城都会被毁掉，到时就不是难以向师长交代了，恐怕让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他慌忙飞上半空，纵览地面完整法阵，摊开的双手中间灵线闪烁，尝试拆解无遮楼内这一座撕裂空间的法阵。
无遮楼外的众修士虽不知这场祸事因何而起，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匿形隐面，互不相识，但在此事上却有难得的默契——修士之祸不可牵连无辜百姓。
一时间，无数流光往无遮楼这里汇来，修士云集无遮楼外，纷纷御出法器，灵力结阵，以灵压将膨胀的山峦往裂隙内压。
一部分修士则遁入下方坊市，卷起来不及撤离的民众往外逃离。
这就是他说的好戏。
虞意的眼神渐渐冷却下去，再无瑕在将注意力放在薛沉景身上，盘膝坐于丹顶鹤背上，双手结印，亦倾尽全力释放灵力。
先前一剑消耗的灵力本就还未完全恢复，如今又如此竭力压制往外膨胀的山峦，叫她脸上一刹血色全无。
薛沉景原本还沉浸在报复的快意当中，眼看着修士结成的灵盾渐渐压制住了空间崩裂，他表情微沉，指尖动了动。
一缕剑火迅速缠上他的手指，耳边传来虞意冷声的警告：“别搞鬼，否则我斩了你的手。”
薛沉景手指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她。
虞意没有回头，侧脸的线条冰冷而尖锐，“能威胁你的蝴蝶已经没了，你就算要报复，也不要拖无辜的人下水。”
薛沉景被她的剑火灼烫着手指，能感觉到剑火流动中实质的威胁，她是真的会斩了他的手。
他眼中浮出挣扎的神色，他很想忠于自己内心的欲望，不管不顾地继续催动法阵，撕开这座空间，摧毁这一座城池，让那些令他痛的人比他更痛。
什么无辜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辜的人。
但他看着虞意苍白的脸色，她先前明明还用这把剑保护过他，剑火扫过他身上时明明那么温暖，但现在缠绕在他手上，却又变成了冰冷的威胁。
他应该听话的，不然，她真的会斩了他的手。
薛沉景心里想着，两种欲望在他心中拉扯，让他摇摆不定，是应该忠实于自身欲望，还是应该忠于她。
直到无遮楼内的法阵被众修士联手灌入的灵压震碎，他心中的天平都还没能撕扯个明白。
法阵被摧毁，无遮楼中空间撕裂的速度慢下来，最后终于停滞，再经过修士合力压制，楼中山岳和楼阁开始往回缩。
等到这处小秘境彻底回归原位，二十座照壁上同时迸射出一线白光，白光凝结成境，倾塌的无遮楼砖瓦重塑，如同时光倒流，恢复如初。
不过经过这么大的动荡，无遮楼秘境内的楼阁坍塌了很多，地面都是裂痕，短时期内怕是无法再开门做生意了。
危机平息，众人也累得够呛，三三两两地从半空中掉下去。
鹤师兄收拢翅膀，降落到外面一条坊市街上，这里的凡人已经完全撤离了，只剩下一些被殃及而倾塌的房屋，地面上的砖石拱起裂纹，琳琅满目的货品洒了一地。
虞意下地的时候，差点没站住，薛沉景伸手想扶她，被她警觉地避开。
薛沉景手臂僵在半空，难过道：“主人，我听你的话了。”
虞意没说话，她勾手收回了威胁他的剑火。
薛沉景轻轻摩挲自己的手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乖乖受死？因为我是魔，所以便不该存活于世？”
“我没这样想。”虞意有些累，不止身体累，心也有点累，“薛沉景，你是死是活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我也不是很关心，你最好明白，若不是你死皮赖脸贴上来，我连看也不会看你一眼。”
阳光下，跳跃的浮灰当中忽然划过一粒水珠，坠入地面崩裂的砖石内，虞意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的脸。
薛沉景飞快背过身去，发狠地用袖子擦了下脸，恶狠狠道：“我明白了。”
虞意盯着他的背影轻轻蹙了下眉，什么都没说，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箓贴到转着鸟脑袋不解地来回打量他们的鹤师兄身上。
丹顶鹤缩小成一只小鸟飞进她怀里，虞意抱着鹤师兄转身往无遮楼方向走去，她得回去看看无遮楼的情况，探一探薛沉景的身份有没有暴露。
离开之前，她对薛沉景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剩下的两万灵石，全喂了你的法阵，记得还我。”
薛沉景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最终完全听不见了。
他一直没动，系统犹豫好久，还是出声提醒道：“主人，女主走了哦，你不跟着去吗？”
薛沉景抬手捂着脸，低声冷笑，咬牙切齿地问道：“怎么，你还真把我当成她的狗了，她走我就必须要跟上？”
系统：“……为了任务，主人，你忍一忍。”
“任务？”薛沉景哈哈笑起来，笑得忍不住弯下腰。
系统不知自己怎么又刺激到了他，吓得立即闭上嘴巴。宿主，你别又哭又笑的，怪吓人的。
薛沉景蹲到地上，一拳用力砸碎地面的砖石，“她的心比石头还硬。”
他抓起一个石块，看着它在手中化成齑粉，从指缝中洒落，呢喃道：“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剖开她的胸口先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系统检测到他心中强烈的想要付诸行动的念头，差点被吓出鸡叫。
“主人，女主有心的，她有心的！攻略对象好感度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二十六了！”
薛沉景动作一顿。
百分之二十六，好感度又涨了。
系统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宿主的反应，这一刻也检测不到他心中任何想法，忐忑不安地喊道：“宿主？”
薛沉景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掉落在地面上的一堆发簪，漂亮的绒花簪子上沾满了灰，被倾倒的货摊砸得变了形。
他满怀疑惑地问道：“我是不是昏迷了很久？昏迷了一年？”
系统不明白他何出此问，不过仍如实回道：“没有，算起来的话，您也只昏迷了七八个时辰而已。”
薛沉景沉默了好一会儿，用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道：“原来她这么喜欢薛明渊。”
这么看来，她会救他，愿意保护他，也全都是为了薛明渊。

第41章 新手教程（8）
“这七八个时辰里, 薛明渊都做了什么？”
系统如实回道：“他按照新手教程的指导，完成了一些任务。”
地面“咔——”一声，薛沉景又抠碎了一块砖, 他怒极而笑道：“你把任务也发给他了？”
系统感受到他暴涨的怒气值，瑟瑟发抖道：“你们都是我的宿主。”
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很排斥做任务吗？那现在到底又是在生什么气啊！
虽然系统一直判定薛明渊和薛沉景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格，有着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性格，对它来说，还是如同是在两个老板手下打工，尤其其中一个老板还对另一个老板深恶痛绝。
系统苦, 系统累, 系统天天都想流眼泪。它无时无刻不在反省，当初为什么会绑定错人，否则它也不必遭受这样的折磨。
薛沉景手指搭在身旁倾斜坍塌的砖石上, 看上去并未用力，却在那石块上挠出了深深的指印，石粉簌簌往下掉落，他嘴角维持着扭曲的笑, 又轻声细语地问了一遍。
“这七八个时辰里，他都做了什么？”
系统不敢怠慢，立即将百日攻略计划的面板调出来，展示给他看。
薛沉景的目光落在那一排排密集的光字上。
【百日攻略计划第二至三十日：在你们已经完成初识的前提下, 抓住一切机会与攻略对象近距离相处，展示你无微不至的关怀, 拉近你们之间的关系。】
“……完成后打勾。”薛沉景目光往下滑，看到下面长串罗列的细分项, 夹杂在里面的数量众多的红勾标记，宛如一根根的尖刺扎进他眼里，“共饮、共食、共行、共骑、共游……”
当头就是一排红勾。
共饮共食就算了，他们一起吃了饭，还要让他去付钱！
薛沉景蹙眉，“共骑？他也坐了鹤师兄的背？”甚至比他还先坐上去。
系统解释道：“他打不开你的储物袋，拿不到符毯，阿意赶时间，才会让他一起乘坐鹤师兄去无遮楼。”
薛沉景注意力却抓住了别的重点，不满道：“你叫她什么？”
系统语气欢快：“因为阿意说，只是名字而已，随便怎么称呼她都可以呀。”
薛沉景冷漠道：“不准这么叫她。”
你不叫，你还不准别统叫啊！系统不情不愿，“好的，主人。”
薛沉景想了想，勉强接受了它说的理由，继续问道：“共行，共游，怎么回事？”
你真的要一项一项地问吗？系统无奈，只得继续解释：“共行，就是一起出行嘛，共游，就是一起逛无遮楼。”
薛沉景冷哼一声，目光点在下一行，语气平静，手指又开始暗暗挠墙，“共处一室又是怎么回事？”
“主人，你在客栈醉酒之时不是把墙壁砸了个大洞吗？两间房连通在一起，女主还跨过洞过来你的房间了，可不就是共处一室？”系统努力安抚他，“这一项严格算起来，其实是你先完成的。”
“那他凭什么代替我打勾，我早晚剁了他的手。”
系统：“……”别说胡话，这也是你的手。
薛沉景又往下看到一排红勾，没等他开问，系统已经学会了抢答，“昨天夜里，你失去意识后，正道修士被门神将惊动，前来排查妖魔，照花宫的沈情之便用食魔蝶测试过你，女主一直站在你身边，与你共同对外！”
薛沉景脸色难看，固执地纠正道：“那不是我。”
薛明渊不是魔，他当然不怕食魔蝶，相反，他应该还很喜欢这种蝴蝶，毕竟若没有他的功劳，这世间也不会有这种专食魔物的蝴蝶诞生。
这世上，没有谁能比他更想杀了他。
所以，像这般完全失去意识，由着薛明渊掌控身体，而他又全然不知他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危险了。
他以为自己又会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一醒来便会身处在什么危险的绝境当中，所以，能在睁眼时看到虞意的那张脸，身处在一个热闹而安全的地方，鼻息间飘逸着奶糕的甜香，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他尝了一口奶糕，又冰，又甜。
系统又道：“对了，昨夜裴惊潮也来了，不过被你……他三言两语就狠狠气走了。”
“没用的东西。”薛沉景冷哼，听语气他竟然选择了和裴惊潮共情，系统纯纯无语。
薛沉景目光下滑，神情微怔，难以置信道：“他们还共穿了一件衣袍？嗯？共穿一件衣袍？为什么？如何共穿？为什么要穿？虞意竟然愿意和他共穿一件衣服？他们做了什么要共穿一件衣服？”
“停停停。”系统打断他，“主人，你听我跟你解释！”
薛沉景闭上嘴，盯着自己挠出的指痕，冷声道：“你解释！”
系统：“……”这什么语气？它又没做什么，为什么它要感觉心虚？你有本事就去找女主要解释啊！
系统虽然愤懑，不过还是屈服在他的淫丨威之下，老老实实说道：“主人，女主昨夜被你吵醒，钻过洞过来找你时，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内衫和衬裙，你注意到了吗？”
薛沉景努力回想了片刻，从那时因为醉酒而浑浑噩噩的记忆里翻出了一副朦脓的画面，她当时越过墙洞走过来，站在遍地横躺的触手中间。
钉穿腕足的冰凌将屋内照出如月色般朦胧的光晕，描绘出她纤细的身形。
她当时确实穿得很单薄，贴身的雪白绸缎紧贴着她的身体曲线，隐约透出底下皮肤的色泽，她蹲下身时，长发蜿蜒地铺开在裙上，单薄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地现出腿部的线条。
她身上很香，真的很香。
仅仅只是回想，他鼻息间似乎都还能嗅到那种好闻的香气。
薛沉景摸了摸鼻子，他现在想起来了，但他当时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那又如何？”
系统叹气，“那时候又有外人前来查房，所以他才会将外袍借给女主披上啊，这就是他们共穿一件衣服的原因。不过，那件外袍是你脱下来的，给女主穿上以前，你哥还没穿过。”
薛沉景睫毛轻轻一颤，神情缓和了许多，但随即，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问道：“那穿上以后呢？”
“女主回屋换上自己的衣服后，就还回来了呀。”系统被他事无巨细地问得很无奈。
薛沉景追问道：“还回来后他又穿了吗？是我现在身上这件？”
系统：“……穿了。”
薛沉景扯起衣领嗅闻，难怪能闻到虞意身上的香气，他嗤了一声，满脸鄙夷：“真是变态。”
系统：“……”等等，你说清楚，到底谁更变态啊？
薛沉景一一检查完了薛明渊完成的任务，每一项都要系统仔细解释一遍才罢休。甚至还发现了他少掉的十积分，当听到系统说，这十积分让薛明渊兑换了烟花后，他静默了片刻，罕见地没有暴跳如雷。
系统暗暗松了口气。
身前的面板光字隐没，从半空消失，薛沉景忽然又说道：“把你那个什么酒拿出来。”
系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浓情蜜意酒，它的宿主时常会像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系统虽不知他又有何打算，不过仍听命地兑换给了他。
虚空中白光一闪，一瓶葡萄酒从白光中落出。薛沉景抓住酒瓶，转手恶狠狠地敲碎在了旁边凸起的砖石上。
系统心疼道：“主人，这瓶酒很珍贵的啊！”
这种新手礼包里的东西，看上去好像都是很一般的物品，但正因为它是通用的礼包，适用所有的异世界，上到神魔世界，下到末世求存，不论对什么东西使用，它都能发挥功效。
从昨夜宿主的表现来看，就证实了这一点。
新手礼包里的东西，用一次就没了，系统商城里都兑换不到。他就这么砸了这瓶酒，万一以后需要，那就想找都找不到了！
薛沉景全然没有体会到系统的心情，红色的酒液飞溅开，他碾碎酒瓶，身形飞掠而退，没有让一滴酒液沾到身上。
在浓郁而甜蜜的酒香飘来他鼻间之前，他便谨慎地疾步离开，消失在了这片坊市里。
红色的酒液积聚在地面的凹坑处，却没有渗入地底，反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飞快蒸发，消散在了空气中。
那边厢，虞意再次回到无遮楼前，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修士，想找无遮楼的管事人讨要说法。
大家虽也好奇这一场变故因何而起，但更重要的，还是要讨回自己丧失的灵石。
虞意隐在人群当中，听着旁边修士议论，“……是离山剑派的裴惊潮，我在九州法会上见过他的剑，他那一剑横劈了半条街，还伤了不少人。”
“听说是在追捕一个魔修？”有修士表示理解，“如果是为追捕魔修，闹出这么大动静倒也情有可原。”
另一人又道：“魔修我没看到，我倒是看到离山剑派那帮修士到处乱窜，只要他们出现的地方，就会突然乱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必须找人要回我失去的灵石不可，那可是我攒了很久才攒来的。”
“谁不是呢？我本来是准备用那笔灵石升级我的符笔的。”
所有遭受损失的修士都围堵在无遮楼外，讨要说法。
沈情之一个头两个大，他当然不会傻到一个人将责任揽在身上，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因裴惊潮而起，裴惊潮也明白自己推脱不过，如果此时逃避责任，反倒会得罪了沈情之。
两个人坐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商量对策。
沈情之道：“好在最后秘境是封住了，未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楼内商铺的损失，之后我们可与各家仙门管事慢慢谈，但今日这些散修的灵石却是得赔付他们一些才行。”
毕竟若没有所有修士合力帮忙，今日之祸，不可能这么顺利平息。
裴惊潮点头，“这件事确实是因我不够谨慎，没能调查清楚对方实力便贸然动手，才引起如此动荡，离山愿意承担此次无遮楼的损失。”
不过，食魔蝶的反应也让裴惊潮彻底断定薛沉景就是那御魔之人，他与对方两次交手，在淬器台中那一次，他只当是自己陡然见到虞意，心境浮动，才会败下阵来。
但这一次，却让他明白对方实力不容小觑，他虽知道薛沉景就是御魔之人，却全然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又失去了食魔蝶，一时倒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沈情之见他能如此上道，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只不过无遮楼背后东家到底是照花宫，若全让离山剑派一力承担，说出去却也不妥。
兼之，裴惊潮往后是要接任离山掌教的人，多送他一个人情，又有何妨？
沈情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思归不必自责，此事我也有责任，无遮楼今日的损失不小，若全由离山承担，你回去恐怕也无法向绝尘子掌教交代。这样，我们两方各承担一半吧。”
裴惊潮抬手抱拳，弯腰郑重地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沈师兄。”
沈情之伸手过去，折扇抵住他的手肘抬起来，“你我多年好友，思归再如此见外，我可要生气了。”
两人又细细商量该如何赔偿外面那些散修。他们当然不能任由散修开价说自己损失了多少，便赔多少，若是有人趁机漫天要价，他们岂不被动？
两人合计良久，最终商定下来，向外面散修每人赔付三千灵石。
这样的结果公布出去，自是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可无遮楼的态度强硬，不论实际损失多少，每人只赔付三千，还建议所有修士去找设阵的罪魁祸首。
可当众人追问那设阵之人的线索时，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虞意默默听着，猜测他们可能也拿不出实质的证据，否则早该趁此机会去围剿魔头了。
外面的散修大多心里都清楚无遮楼背后东家是照花宫，十二仙门皆在无遮楼设有商铺，这座无遮楼是十二仙门联合掌控。
众人也不敢跟大仙门硬碰硬，闹到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处理结果。
所有人候在无遮楼外排队等着分发灵石，斜阳西坠，霞光在天空中铺开浓艳的绯色，吹拂而来的晚风中携着一股淡淡的甜蜜气息。
现下正是花开的季节，风里带点香，大家也并未在意。
修士定力远比普通人更好，等众人领了灵石各自散去，才发现今日鄞州城的氛围怎么有点怪怪的。
路边的花开得格外灿烂，一丛一丛地压满枝头，就连不该在这个季节开放的梅花，都盛放了一树。所有季节的花，好似都在这一天盛开了，满城落英缤纷。
野猫叫丨春的声音充斥在城中各个角落，羽毛艳丽的小鸟跳着奇怪的舞步求偶，三步就能看见一对叠在一起的狗，五步就能看见一对拥抱在一起的凡人。
当然，还有一些四五个抱在一起。
鄞州城的风气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虞意一路惊叹，鄞州城的百姓刚刚经历那么一场混乱，竟还有心思你侬我侬？
看到满大街成双成对成三成四的人，空气中似乎都飘荡着恋爱的酸臭气，所有修士都是一脸呆滞。
有人觉察到不对，前往城门口烧香请两位门神将出来查探情况，金光从城门飞射而出，在半空凝聚出两尊威严的武神将。
武神将的虚影在鄞州城上空徘徊许久，徘徊到最后，他俩也抱在了一起。
虞意：“？？？”她低下头，看到身边一对不自觉抱在一起的修士，吓得倒退一步。
那两人也不知是不是被城里的气氛感染，正在互诉衷情。女修满面红霞，眼含秋水，怯声道：“师、师兄，我其实早就心悦你了。”
那位师兄瞪大眼睛，脸色一瞬涨红，脖子上青筋都鼓出来，激动得舌头打结，“我我我我我也是。”
然后两人抱在一起，化作一道交缠的流光消失在了楼宇之间。
虞意脑子里恍惚响起了什么声音——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动物们交丨配的季节……
不对，这真的很奇怪！
她左右看了看，飞快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往客栈里跑。鹤师兄想往外探头，被她用力按回荷包里。
鄞州城外，薛沉景寻到自己曾经在这附近埋宝的一处地方，破开封印，将里面的东西收入储物袋中。无遮楼设下的法阵，将他自己的灵石也给抽空了，要还虞意的灵石，他只得重新来取。
他回到鄞州城的时候，守城的两尊门神将不知为何反目成仇，正在打架，无瑕验看他的身份。
薛沉景穿过门楼，行了一路，很快发现了城中的异常，简直辣眼睛，“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系统：“不过就是举止亲密了些，哪里奇怪了？”
“他们都快在大街上交丨配起来了，这不奇怪吗？”薛沉景又嫌弃又不解，人类就这么喜欢抱在一起黏来蹭去吗？
系统终于也觉出不对，仔细检测了一下鄞州城的空气，惊叫道：“不好，是浓情蜜意酒的气息，主人你敲碎的酒液挥发了。”
薛沉景一愣，身形化作残影，朝客栈狂奔。客栈大堂空空荡荡，连小二和掌柜都不在，薛沉景还在客栈外就听到鹤师兄的鸣叫。
他飞掠上楼，一脚踹开鹤师兄的房门，入眼便见丹顶鹤大张着羽翼，脖颈曲昂，鸟喙不停张合，碰撞出哒哒声响，时不时昂首鹤唳，围着竖立在桌上的青竹剑一边扑腾一边转圈。
房门被踹开的时候，虞意警觉地站起身，一张符箓已经夹在指间，看到是他，她才重新坐回去，继续托腮，无可奈何地盯着鹤师兄。
薛沉景走进屋，疑惑道：“它在干什么？”
虞意叹息一声，“求偶。”
薛沉景被鹤师兄张牙舞爪的舞姿逼得紧贴在门扉上，只能透过鹤师兄扇动的翎羽边缘望向虞意，打量她的情况。
虞意坐下之后，浑身都放松了下来，是从前在他面前前所未有过的放松状态，她清亮的眼眸略有一些失神，眼中似蒙着晨雾。
在鹤师兄一次收拢翅膀时，她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便定定地盯着他不动了。
薛沉景疑惑地摸了摸脸，怀疑自己挖灵石的时候是不是弄脏了，他立即想要去去内间的梳妆台照镜子。
虞意却突然对他招了招手，“阿湫，你过来。”
薛沉景看了眼梳妆台，又看一眼虞意，正犹豫的时候，见虞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好。”他立即道，快步绕过鹤师兄，走到她面前，“主人，怎么了？”
他个子很高，身量修长，站到她身前，虞意必须得仰头看他，这种视角让她感到不适。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上的衣服往下拽，薛沉景不明就里，只得随着她的力道弯腰。
等他弯折下腰，虞意又抬手按上他的肩膀，一直将他按得几乎快要跪到地上，这张漂亮的脸只能微微抬头仰视她时，才终于满足地笑起来。
虞意抬起手，指尖顺势从肩头抚上他的脸侧，只堪堪触碰到他一点肌肤，慢慢往上滑动，轻抚他上挑的眼尾，赞赏道：“这个角度最好，我喜欢你这样看我，我也喜欢这样看你。”
薛沉景半跪在地上，在她似触非触的抚摸轻轻颤抖，脸上的表情却渐渐褪去乖顺，眉宇间透出压抑不住的恼怒。
他袖中五指紧握，浑身紧绷，宛如一头伏低背脊等待时机飞扑猎物的兽，鼻息沉沉地喘了两口气。
可他不喜欢这样屈辱而臣服的姿势。

第42章 新手教程（9）
薛沉景哪里能想到, 这仅仅只是个开头，他今晚要遭受的屈辱还有很多。
虞意的指尖轻触在他脸颊，并不曾完全贴附在皮肤上, 只有她指尖上的一点热，像是被最细软的羽毛尖搔过，痒意从她的指尖下蔓延开, 很快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灼烧。
薛沉景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全都立了起来，从脸侧到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绯色从瓷白的皮肤下透出来，尤其那一双眼，烟雨朦脓, 眼尾红得可怜。
这样敏感的反应, 使得他身上那种桀骜不驯的气势大打折扣。像一只被逼敞开肚皮让人摸的狗，一边龇牙咧嘴地低吼，一边又控制不住舒服地直摇尾。
薛沉景深恨自己这样的反应, 他抬手一把握住虞意的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在推开她和贴上她手心之间纠结片刻，最终选择将她的手用力按到自己脸上。
终于实实在在地贴上她的手心, 温暖的体温一瞬间浸入他的感官，薛沉景舒服地眯起眼睛，在她手心里蹭两下，缓解了皮肤上的饥渴, 便立即推回了她的手。
他站起身，退开两步, 目光中隐含戒备，“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该不会也跟外面的人一样发丨情了吧？
薛沉景看一眼旁边还在卖力跳着求偶舞的鹤师兄, 又转头看回虞意，他想起进城之后一路见到的情景，想象了一下，若是她也这样抱着自己亲密厮磨，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别再像刚刚那样故意折磨他就好。
光是想想，他的呼吸就不由急促了三分，心跳兴奋地鼓噪起来。
“主人。”薛沉景讨好地喊道，又主动靠过去，将脸送到她手边，“你摸吧，你再摸摸我。”
他现在有些后悔弄坏了那张兔子面具。
却不曾想，他主动送上去，虞意却嫌弃地往后躲开了，她揉着手腕，缓缓皱起眉，抬眸盯着他，似在思考。
这张脸很好看，他的反应也很能取悦她，但他不听话，还捏痛了她。
她的眼神介于清明和迷离之间，与平日大不一样，因为眼神有些散，让她的目光看上去柔和了许多，透着一点被捏痛的恼意。
薛沉景被她评估货品一样的眼神看得心中渐渐生出躁郁，他试图放低姿态，解释道：“主人，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疼吗？那你打我一下？”
虞意盯着他良久，最后终于做下决定，她不要不听话的狗，说道：“你走吧。”
她这样冷漠的语气，就像是一根针一样扎破了薛沉景压抑在心里的所有暴躁，他嚯得站起身，气恼地朝她扑去，手指已经快要触碰到她的肩膀。
他的身影完全罩住她，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将她按在床榻上，将她控制在自己双臂之间。
但薛沉景看到虞意因为面临威胁，而陡然清醒过来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满怀着对他的戒备。
桌上的青竹剑在低低嗡鸣，裂缝里泄出的剑气一瞬间暴涨，差点烧到鹤师兄的翅膀。
薛沉景倏地缩回手，飞快往后退开，焦躁得像是一头重新缩进笼子里的恶犬，四处碰撞，找不到情绪的宣泄口。
他压低声音吼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行？你评估完我之后，还是觉得把我扔掉比较好是吗？为什么你就能接受薛明渊？他就这么好吗？我就这么让人讨厌吗？”
“你刚刚叫的是阿湫啊，你明明叫的是我。”
“阿湫，湫。”薛沉景笑起来，眼睛通红，“我的表字不是来自什么‘南有龙兮在山湫’，只是因为他叫明渊，他们太想他了，所以为我取字湫。”
“你也想他了吗？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变回他？是不是只有变成他那样，你对我的好感才会多增加一点？”
“我不会再让你见到他了，就算你们都喜欢他，就算你们再怎么思念他想见他，我也不会再让他出来了！”
虞意抬手按住被吵得嗡嗡响的耳朵，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很清醒。
她也被这城中异常的氛围影响到了，她现在身体里的多巴胺一定在过量分泌，让她心跳加速，恋爱脑上头，以至于就算看着在她面前跳脚的薛沉景，都觉得有几分可爱。
她听进了他说的话，但是迟钝的大脑却无法分析他话中的意思，目光总是被他不停张合的唇吸引去，还有他气红的眼角。
他实在太吵了，怎么就这么吵。
虞意忍不住斥道：“薛沉景，你闭嘴。”
薛沉景动作一顿，紧抿上唇，闭嘴不到片刻，又桀骜难驯地张口说道：“我不走，我不想走，你现在不正常，你跟鹤师兄都不正常，我可以在这里保护你们。”
“你好吵，吵得我心烦。”虞意屈膝靠坐在床沿边，双手都抬起来，堵在自己耳上，嫌弃地说道。
薛沉景倏地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用他那一双深井一般的漆黑眼珠盯着她，既憋屈又恼怒。
他很吵？他能有旁边那只嘎嘎叫的蠢鸟吵吗？
她就是不喜欢他而已，所以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虞意就这么堵住耳朵回视他，看他气恼地喘气，想说话又不能说，和鹤师兄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只不过鹤师兄是在翘着屁股，努力卖弄风骚，薛沉景却是被气的。
但虞意不会来哄他，她对他，完全没有对鹤师兄那样的纵容和耐心。
系统实在可怜自己的宿主，用十二万分轻柔的声音，劝慰他道：“主人，女主肯定也是被浓情蜜意酒影响了，你就依着她点呀，她刚刚都主动叫你过去了，还主动摸你了，这多难得。”
“她多摸摸你，多与你进行一些肢体接触，好感度一定会涨的。”
薛沉景闭了闭眼，尽力放缓自己的呼吸，没错，他只是为了攻略她而已，实在没必要因为她这么生气，薛明渊能做到的事他也可以做到，他也可以讨好她。
好半晌后，他终于将自己安抚下来，试探地走过去靠坐到她床边的地上，背抵着床沿，闷声道：“好，我不吵了，你睡觉吧，我帮你看着鹤师兄。”
虞意歪头想了下，将枕头抱过来，头向着外面躺下。他这样坐过来，就是故意想让她摸的吧，没关系，她今天心情好，愿意多赠予他一些积分。
她记得，摸脸是十分，方才摸过了。
还有其他地方，是十五分？虞意伸手撩开他的头发，指尖落到他后脖颈上。
薛沉景浑身都是一震，下意识想扭过头看她，随即又想起她那种看货品似的衡量眼神，他不想再看到这种眼神，于是往另一边侧过头，将后脑勺对着她。
虞意也不在意，她摸了一会儿他的脖子，看他颈项和耳根全都红透了，又把他的马尾扯出来，铺开在床上玩，给他编大大小小的辫子，把自己喜欢的朱钗插到他头上。
薛沉景不动，也不回头看她，任由她摆弄，像是在赌气。
耳后传来软软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边，说道：“阿湫，把你的拟足伸出来。”
薛沉景缩起脖子，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是很恶心它么？”
身后传来拖长的鼻音，“嗯……”
薛沉景冷笑，“既然这么恶心，还让我伸出来干什么。”
“嗯，看久了其实也没有多恶心。”虞意慢吞吞说道。
薛沉景抬起眼，目光往后斜，余光扫见她挑起一缕发丝把玩的指尖。他犹豫许久，慢慢探出一条拟足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虞意感觉到手背上湿凉的触感，反手握住那看不见的触手。它冰冰凉凉的触感正好，可以缓解她心底难受的燥热。
薛沉景眯起眼睛，感觉到她双手都抱住了自己的拟足，像揉面一样揉它，最后直接将它拉进了怀里。
属于她身上的气息如海浪一样涌入他的感官，薛沉景克制着自己呼吸，手指紧握，快要把自己的衣服抓烂了，她总有很多折磨人的方式。
虞意抱了它一会儿，把它捂热了，捂得透明的肉质都染上点红，反手推开它道：“换一条。”
薛沉景：“……”那条腕足陡然被抛弃，还不死心地想要缠上去，被薛沉景强制收回，换上另外一条拟足。
一晚上，虞意轮番把他的拟足抱了个遍，甚至还要给他的触手编麻花辫，差点将它们打成死结。
鹤师兄终于跳累了，趴到桌上，用翅膀抱住青竹剑睡着，床边的两个人也没了动静。
系统无语凝噎，这么好的机会，宿主就让阿意抱着他的触手睡觉，这瓶浓情蜜意酒算是白废了。
薛沉景这一觉却睡得很舒服，热源一直通过拟足传递入他的感官，是熟悉的温软和香味，睡到中途时，他没坐稳倒到了地上，都没有醒。
翌日，天大亮。
喧嚣从窗外透进来，虞意一下睁开眼睛，难受地长出一口气，有种宿醉之后的混沌。好一会儿，她的脑子才终于清明过来，感觉到身上奇怪的束缚感。
她惊得想要撑手坐起来，竟一下没能成功。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才在昏暗晨光中，隐约看见什么半透明的东西如蛇一般紧紧缠绕在她身上。
一大早看到这种情景，还真是恐怖故事。
她费力地抽出手，扯开缠绕在心口触足，又挣扎着踢开横亘在月退间的那条，恼怒地瞪向床下边的人，难怪她昨晚睡得那么难受。
“薛沉景！”
虞意踹了个枕头砸下去，薛沉景陡然惊醒，先看到鹤师兄一张快要戳到他脸上的尖锐鸟嘴，它昨晚睡着后，从桌上滚到了地上。
薛沉景挺身坐起来，眼中睡意未消，脑袋还不太清醒。
“薛沉景，把你这些东西收回去！”
听到虞意恼怒的声音，他茫然地转头，榻上之人凌乱的模样撞入眼中，薛沉景抬手揉了下眼，再次睁大眼睛看过去。
虞意用力拉扯衣服遮掩住身上的痕迹，脸颊涨红，抓起一条拟足张口咬下。
薛沉景痛得“呜”一声，从地上蹦起来，满床的触手飞快抽离，消失在了虚空中。
虞意擦了擦嘴，“这下总醒了？”
一大早起来就被咬一口，薛沉景确实醒了，心情也很糟糕，手背到身后，暗暗揉着自己被咬的腕足。
昨晚耍着他玩的时候叫他阿湫，说它们还算可爱，一觉醒来，又冷冰冰地叫他薛沉景，还咬他一口。
虞意见他一大早就跟个怨灵似的杵在那，勾手放下床幔，隔空赶人道：“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薛沉景忍无可忍地哼一声，抬步往外走，又听她道：“把鹤师兄也带出去。”
他停足片刻，沉沉吐出一口气，忍辱负重地弯下腰，抱起睡得流口水的丹顶鹤。
床幔之中，虞意单手支着额头，努力回想自己昨晚究竟干了什么荒唐事。最后发现，除了主动将薛沉景的触手抱进怀里外，他们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出格的事。
她迟钝地想起薛沉景昨夜那一通恼怒的剖白，小声嘀咕了一句，“阿湫，湫。”
他以前明明说，他爹正是从那句诗词里给他取的字，现在又说不是，真不知道他嘴里哪句话才是真的。
不知真假，那她便一概当成假的，对于薛沉景，她最好抱着最坏的眼光去看待他才行。
虞意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拒绝往下细究。
她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披上衣衫，取下纸笔写了一行字放入门口的小篮里，摇铃唤来小二。
半刻钟后，小二送她要的热水。
虞意呆在屋子里将自己好好清洗了一遍，才抹上香膏，穿好衣衫下楼来。
大堂里，鹤师兄早已吃完了八盘鱼，薛沉景为了等她下来吃饭，都等得快要不耐烦了，但想了想薛明渊和她一起完成的事项，他又按捺住了。
经过昨夜，虞意的好感度果然上涨了一截，现在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想来这一截上涨的好感度，一定是因为他，薛沉景的心情变好了很多，不再计较她咬自己一口之事。
他让系统调出百日攻略计划，骄傲地想要在“同床共枕”这一项上面打勾，但是不论他怎么点，那光屏都没有反应。
他在心里问道：“怎么回事？为何点不起。”
系统只得提醒他道：“主人，你昨夜是睡在女主床边的地上，顶多是和鹤师兄同地共枕了。”
薛沉景瞥一眼仰头吞鱼的丹顶鹤，恼羞成怒：“我的拟足上了床，它属于我的一部分。”
系统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对该项任务进行重新判定，让他打上了勾。
面板上倏忽一亮，给他洒了一捧花。夸他在百日攻略计划第三日就创造了纪录，称赞他为天生的攻略者。
系统飞快把面板关闭了，因为，它的宿主真的会非常骄傲！
薛沉景摸了摸鹤师兄，嘴角止不住上扬。
被摸得莫名其妙的鹤师兄：“嘎？”
虞意坐到桌边来时，奇怪地看了一眼薛沉景又明媚起来的表情，晨光从窗外斜洒进来，笼罩在他身上，他的脸孔半明半暗，鼻梁看上去越发挺直。
那双漆黑的眼瞳在太阳的照耀下，终于褪去阴暗，显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
“这些都有点凉了，我再叫他们重新上一份。”薛沉景将凉了早点推给鹤师兄，鹤师兄也毫不客气地叼进嘴里。
薛沉景给她要了一些新的，都是她喜欢吃的。
小二最后捧上来一碗蛋羹，用牛奶和鸡蛋蒸成，上面特意多加了一层焦黄的糖液，甜香扑鼻。虞意舀来尝了一口，满意地眯眼。
薛沉景眼中便露出几分得意，果然多加糖就对了，他等虞意吃完蛋羹，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到桌上，“两万灵石，还你。”
虞意舔舔唇，“无遮楼已经赔偿了我三千。”
薛沉景满不在意，一副很是豪气的模样，“它赔它的，我赔我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虞意自然不跟他客气，毕竟她要花灵石的地方还有很多。
从窗口望出去，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今日的鄞州城冷清了许多，好些铺子都没有开，气氛也有些许古怪，光是吃一顿早饭的工夫，虞意便看到好几对牵扯不清的行人走过。
昨夜那一夜百花盛放，春心萌动，使得有人欢喜亦有人愁，大家都还没有缓过神来。
不过这里的凡人明显要坚强和见多识广一些，毕竟来往鄞州城的修士太多，所以城中不乏怪事，就好比昨天无遮楼上的裂隙，当时看着吓人，事情过去后，也就变成了日常的谈资。
大堂里另一桌食客聊着城中房屋的损失，打算统计自家损失上报城巡卫，找无遮楼进行赔偿。
虞意看了薛沉景一眼，不想提及昨夜的事，闷头沉默着吃完早饭，回屋整理淬剑的材料。幸好昨日无遮楼损毁前，她已将需要的材料都购买齐全。
她抱着鹤师兄出门，前往城南的炼器馆，鄞州城中往来的修士多，许多仙门也会在这里设立一些馆舍。
这一座炼器馆便是主修炼器的焱华宗在鄞州城所设立分馆，名纯焱阁。城南那地方居民较少，大多是些厂房，炼器馆设立在那里，那怕是炸了炉子，影响到的人也比较少。
纯焱阁占据了好大一片地，内里修建着一幢幢客家土楼一样的圆筒房，一房一座器炉，按照一日三百灵石起算，上品器炉一日五百灵石。
除了器炉，纯焱阁还可提供炼器的灵火，这种灵火也需要花费灵石购买。
虞意到了器馆，刚从鹤师兄背上下来，便瞥见尾随而来的薛沉景，无奈道：“我要去炼器馆淬剑，可能要封闭十多日，你也要跟进来吗？”
就算他想跟来，虞意也并不愿意。淬剑之时有旁人的气息会影响她剑的纯度，哪怕是鹤师兄，虞意也得用符箓将它封在荷包里。
当然，她也可以将鹤师兄托付给薛沉景，但虞意还没有这么信任他。
薛沉景想了想，刨根问底道：“十几日？”
“这得看我淬剑的进展，若是顺利，也许十来日便能成，若是不顺，也可能一个月。”
薛沉景这才不情不愿道：“好吧，那我在外面等你。”
饶是这样说，他还是一路尾随虞意，亲眼看着她交付灵石，租赁了一座上品器炉，进了炼器的露天土楼里。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阵法随之启动，封闭了这一座土楼。
薛沉景在门外徘徊片刻，没什么事干，决定回去找找裴惊潮和沈情之的麻烦。
他每天都要来纯焱阁，在虞意的器炉土楼外转一圈，感觉到里面熟悉的剑火，才放心离开。
系统见他每日这般来回奔波，好心道：“主人，女主说了要十多日才会出来，你不用这么每天都跑来看。”
薛沉景十分谨慎，“万一她提前完成淬剑，跑了怎么办？你又打算在我脑子里尖叫？”
系统：“主人，你放一条摄影虫在这里不就好了。”
薛沉景：“……”

第43章 入剑境（1）
薛沉景沉思片刻, 竟罕见地赞成它道：“你说得有道理。”
他转身回到纯焱阁的掌事大堂，掏出灵石租赁了一间与虞意挨得很近的炼器楼，拿了开楼的令牌重新折返回去。
薛沉景凭借令牌入楼, 一入门便看到一墩沉铁打造的巨大器炉矗立在天井正中，那炉子几乎只比四面环绕的高墙矮上一点，因尚未开炉, 炉身摸上去还是冷的，这楼中亦没有丝毫火气。
器炉顶修筑得形如楼阁，四面皆有开口，用以往里添加淬器材料，上方宝盖和寻常楼阁屋顶相似, 坡度还要更加和缓一些。
薛沉景纵身跃上器炉, 倚靠到最高处，从这里扬目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虞意那座器炉上方波动的火气。
薛沉景就地躺下, 双手枕在脑后，单脚屈起，另一脚翘到膝盖上，闲适地抖动脚尖, “此地正好。”
看他这架势，是干脆把自己当成摄影虫，打算亲自盯着了。
比起以前，就算女主跑了他也毫不在意, 现在他的表现着实令系统欣慰。不过，在系统看来, 他现在的举动实际上对攻略任务进展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这里一天五百块灵石诶！宿主租赁了一个上品器炉, 就躺在它身上睡觉，还不如把这些灵石花在女主身上，想办法讨取她的欢心。
不过薛沉景倒也不全是为了租个器炉躺着睡觉，他虽相继取回了体内缺失的民火和尾骨，却一直都奔波在攻略虞意的任务中，还没有时间将它们彻底与自己融合。
趁着现在这个机会，他正好闭关修炼，好好提升一下自己这具脆弱的身躯。
薛沉景虽在无遮楼给了裴惊潮等人一个下马威，短时期内，对方摸不清他的实力，不敢再有什么大的举动，却也没有放弃盯梢他。
据他所知，纯焱阁所属的焱华宗和离山剑派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十二仙门虽然表面其乐融融，以守护天下正义为宗旨，但其实并非是铁板一块。
姬家覆灭后，修真界的资源流向了原是姬家家臣的三大世家手里，发展至今，形成如今十二仙门的格局。
十二大仙门中有八个宗门皆与那三大世家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剩下的四个仙门则属于后来崛起者，这四家仙门为了抵御世家势力的侵蚀，联合在了一起。
焱华宗便是其中之一，所以纯焱阁里绝不会有离山或者照花宫的眼线，薛沉景呆在这器炉的结界中，反倒要安全和清静得多。
炎炎的火气使得纯焱阁上空的天幕时常都是晴空一片，偶有修士开炉之后的异象在天空闪现。
虞意在器楼中只见得日月轮转，偶尔炉中火气过盛，会让她辨不清昼夜，早已不知外面时日流逝。
渴了便喝点灵泉水，饿了塞一粒辟谷丹，她得随时随地都控制着自己的剑火，几乎不曾合眼休息过。
炉中剑火最终熔炼了剩余的七把上品灵剑，天井当中的器炉被青焰烧得透红，巨大的火膛口内，正中悬浮一柄青竹剑。
青竹剑上雷光缠绕，四面环绕七把不同形制的灵剑，现今那些灵剑的剑形正一点点消融，化作流动的金光汇入当中的青竹剑中。
青竹剑身开始镀上金属的色泽，剑身被淬炼成了一种似木非木的材质，剑鸣声在炉内回旋。
一线白光忽而自剑柄射出，顺着剑身中缝一寸寸竖直而下，四面灵剑涌流的金光便如江河归海，同时汇入中缝那道白痕中。
虞意坐在器炉旁，双手结印，催发着炉内剑火。她的眉心同时生出一线竖直的白色痕迹。
她周身剑意与炉中青竹剑遥相呼应，眉心的竖痕似有火焰燃烧。
萦绕在剑身的剑火因为这道白痕而有了微妙变化，青色的剑光如同被洗练，颜色渐浅，外泄的锋芒一瞬收束，归入剑身那道中缝，锋芒归鞘。
剑修的剑阶以修出剑气为始，之后筑成剑基，当剑气凝成锋芒是为出鞘境。虞意先前便一直停留在出鞘剑阶，是以出剑之时，剑身流转青焰雷光。
再上一个境界，便是藏锋入剑。出剑时可外放剑火，亦可不露锋芒，返璞归真。
这就好比，好些大能剑修，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虽不见什么霹雳流光，却可引得风云变幻，劈山斩海。这样藏锋的剑招能更精准地掌控自己的剑气，不易被敌手看穿。
当然，虞意才刚刚跨入这一剑阶，还远远达不到一剑劈山斩海的水平。
焕然一新的青竹剑悬于器炉中，它通体仍是质朴的木色，可剑身亦有金属流光，朴拙中内敛锋芒，中缝一条白色竖痕格外醒目。
丹顶鹤剑灵从龟裂的旧剑中脱出，展翅飞起，一头扎入悬空的长剑内。旧剑散做齑粉，流光缀在丹顶鹤尾羽之后，一同遁入新剑。
看来剑灵挺喜欢它的新居。
虞意睁开眼睛，正欲收束剑火，开炉召剑，却见炉火中的长剑忽而震颤起来，剑灵自长剑顶端脱出，展翅立于剑柄之上。
剑身中缝的白痕猛然大盛，喷涌出炽烈到发白的火焰，白焰瞬间舔上剑灵的翎羽，裹上它的全身。
虞意大惊失色，匆忙掐出剑诀想要抑制剑火，可已经为时已晚，丹顶鹤的半身都化在火里，昂首长啸一声，翅羽上裹着燃烧的剑火从器炉里飞扑出来。
等到它扑至虞意面前，剑灵的身形已经在火焰中化尽，她扬手去接，却只从火焰中坠落出一片火红的翎羽。
翎羽落到她额上，虞意眉心一痛，意识有片刻的涣散。
冷风刮在脸上，骤然从热浪之中席卷而来这么一股沁凉的风，虞意的皮肤上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离开了那座器楼。
她现在正坐于丹顶鹤的背上，仙鹤展翅翱翔于天际，带着她穿过一片轻薄的云雾，往前方一座巍巍青山中飞去。
虞意四下一扫，低头去看身下仙鹤，喊道：“鹤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不是在器炉淬剑吗？”
但她目光落在仙鹤修长的头颈时，一眼便认出它不是鹤师兄，激动道：“是剑灵，剑灵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我淬剑时出了错，让你消失了。”
丹顶鹤剑灵回过头来，朝她鸣叫一声，突然收敛翅膀，朝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大山俯冲而下。
虞意被扑面的狂风打得睁不开眼睛，衣袖在狂风中猎猎振响。丹顶鹤冲进山峦云雾中，片刻后，从云雾另一端飞出。
前方景致霍然开朗，出现一座断崖，崖上一人身量纤纤，凭风而立，手挽一柄长剑背于身后，扬首朝她望来。
有那么片刻时间，虞意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竹林秘境，闯进了师父悬挂在画室正中的那一副画中。
画中女子也是这样一身雪白衣衫，秀发高挽，持剑立于崖边，山风卷起她的衣摆，她自岿然不动，仿佛已经立于崖边百年千年。
虞意眼前所见，和青玄道人笔下那一副画卷一模一样，是师父众多的自画像中，唯一一副画着别人的画像。
只不过，画像并没有清晰地勾勒出五官，但现在虞意看清了。
她与女子目光对上，心脏扑通一跳。那是一张极其漂亮而又不失英气的面孔，眉细而长，犹如裁切，上挑的丹凤眼，转眄流精，玉颜光润，眉心一道形如芙蕖的剑纹。
虞意一时间看得有些怔了，直到丹顶鹤带着她落于崖上，抖动身躯提醒，她才慌忙从剑灵背上跳下。
丹顶鹤立即迈着长腿欢快地奔向那名白衣女子，长颈搭在她身上嘤嘤叫唤，鹤鸣之中透出无尽思念之情。
白衣女子却未理丹顶鹤的撒娇，转眸看向虞意，看她的目光中隐含审视。
“此乃大青山传承剑境，我为青山之主明昭君遗留此地的一缕神念，等候在此传承她的剑道。你能被鹤灵选中带来此处，便是你我有缘，你可愿跟我学习剑法？”
虞意尚未从这番变化中回过神来，不过却也懂得抓住时机，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
“好。”明昭君满意颔首，当即便要拔剑开始。
虞意连忙问道：“前辈，我师父……青玄道人也曾来过吗？”
明昭君却如同无视剑灵一般，无视了她的疑问，径直持剑起势，说道：“此剑法名为逐春，乃是心剑，一共九剑。心剑难学，真正能学完九剑者寥寥无几，你能学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造化。”
逐春剑法？果然她师父也曾来过这里。
虞意在青玄道人留下的剑本里见过逐春四剑，也练过。她拿到的时候，那本剑谱的墨迹还很新，想来是师父寿命将尽，又没找到传人，无法亲自教授才会绘于纸上。
虞意照着剑谱练过很多回，每到中途剑气就会逆行，心念难宁，以至于她连第一剑都没有学会。
明昭君听后摇头，“逐春乃是心剑，此剑法非亲授不能学会，照着剑谱修炼，是学不会的。”
“前辈既是我师父的师父，便就是我师祖，徒孙虞意拜见师祖。”虞意屈膝行拜礼，却被明昭君再一次无视。
虞意又试探着问了一些问题，发现只有当问及剑法有关的疑问，她才会给予回应，无关问题皆会被她无视。
想来也正如她最开始所说，这一道神念等候在这里，只为传承明昭君的剑道。
虞意跟着明昭君开始修习逐春第一剑，破心役。对于剑招，她在竹林秘境中时已经练过无数次，所以刚开始并不费力气就能跟上明昭君的动作。
但渐渐的，练至中途，她心中杂念再次纷至沓来，剑气开始凝滞。
明昭君的剑尖叮一声敲在她的剑上，剑上气旋缠绕在她的剑身，引导她的剑势走向，同时在她耳边道：“继续，不要逃避你心中所念，这第一剑便是要你直面心之所役，才能破而后立。”
随着剑招行进，虞意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被她压抑在心底深处的东西仿佛决堤的洪流涌了上来。
她孤身一人，穿来这个异世界，不是不惶恐，不是不孤独。她本来生活得好好的，有父母疼爱，有姐姐照拂，她原本是世上最普通也最幸福的一个女孩子，却被凭空一道霹雳，斩断了所有亲情友情，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当一个所谓的主角。
她害怕，她惶恐，她无比孤独，每时每刻都在思念过往的一切，但是却又不敢去思念。
虞意练到最后，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这些翻涌的情丨潮撕裂了，她手都在抖，拿不稳剑，让青竹剑从手中脱落，甚至有点害怕再去触碰那把剑。
明昭君这才放过她，说道：“你可以休息了，明日再练。”
她转身又走到悬崖边上，临风站在那里，不知道望向虚空何处。
虞意蹲到地上，捂着脸默默流泪。剑灵跳过来，轻轻在她脸颊上蹭一蹭安抚她，继而跟随到明昭君身边，陪她一起站在崖边。
她哭了一阵，发泄干净心里的情绪，身心俱疲地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头边，靠着它坐下。
偏眸时才发现，这青山当中是有人家的，半山腰上有一间屋舍，屋舍前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正有十数名弟子在练剑，其中有长有少，有男有女，有布裙麻衣者，亦有锦衣华服之人。
下方的授剑之人与崖上的明昭君一模一样，皆是一身白衣素服，长发用玉冠紧扣。
“那才是明昭君本人么？”虞意心想着，揉了揉哭过之后有些酸涩的眼角，转头看到石头上竟刻满了字，颇像是许多景点中所见的“到此一游”的情景。
石上字迹各有不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看留下的名姓和世间，竟长达千年之久。
在久远一些的时日，逐春九剑应该十分有名，能来此传承剑境，获得此机缘的人都十分激动。只是随着后来，这套剑法逐渐失传，便少有人知道了。
不过大多数留言还是在哭诉这剑法难学的。
虞意在石头上发现了她师父的遗迹，在其中哭得可谓别具一格。每学一剑他都要留下一片字迹，诉说自己学剑之艰难，难于上青天。一直哭到逐春四剑，他写：再难寸进，鄙人死心了。
师父没有留名，但在石上留了他的自画像，刻画得年轻而英俊，精细到将每一缕发丝的纹路都刻出来了，可见十分用心，他这一张俊脸，在石头上极其显眼。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留自画像的。
虞意指尖凝聚一缕剑气，在青玄道人的自画像下，留下了她的名字。想了想，又刻了一个“拜见师父”的火柴人。
她最后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扑哧一声笑出来。
逐春第一剑几乎将她压抑在心间的所有负面情绪翻搅出来，每日都要直面自己失去的一切，可她失去了那么多，却并未得到什么。
虞意想到薛沉景，更想哭了。甚至对他怀有一些恨意，若是没有他，她可能不会来到这里。
心剑将她心底的阴暗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让她再也不能粉饰太平。
虞意初初学剑的那一段时间，几乎每日都哭，但是宣泄过后的心境却又无比明澈，她的剑招每日也在进步。
练剑之余，她会在崖上四处探索，寻找前人在石头上留下的痕迹，有些人会在这里留下自己的修炼心得，还有人根据前人留下的信息及山下屋舍中人的表现，分析这座剑境成型于什么时间段。
照这人的分析，这座剑境建立于明昭君死前十年，半山腰屋舍中的情景是大青山中最后十年的光景。
“圣元一百零三年。”虞意抚摸着那个年号，这个年号是仙盟设立之初定下的修真界年号，与俗世王朝里的年号不同。
她掐指算了一下，距今有一千三百多年。
虞意回头看了一眼矗立在悬崖边的身影，这一缕神念在这剑境当中守了一千三百多年。
她再往山崖内侧更深处探索过去时，却发现一座警示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很明显的“勿入”二字，虞意目光越过石碑，只看到几块垒砌的山石和形状怪异的松树。
看岩石和松树树干上摩擦的痕迹，明显有人经常在那里活动。
她走近了一点，在越发黯淡的天光下，看到警示的石碑上有不同人的笔迹，警告后来者千万不要踏入山崖那一侧。
碑上说，每逢朔月之夜，山下会有一人前来这里以心剑自残，他斩下的东西魔性极重，能污浊人心。
虞意透过枝叶，望了一眼天空，心道，今夜好像就是朔月啊。
她自觉往后退了一段距离，远离了那一片古怪的区域，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会不自觉往那一边张望。
约摸半夜时分，她真的听到了一点响动隐隐从山崖另一侧传来，虞意屏息凝神，将灵力集中到自己听觉上，越发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随后有衣袍被风吹响的猎猎之音。
剑出鞘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人的哭声，很熟悉的哭声，哀求道：“不要杀我，哥哥，求求你不要杀我……”
虞意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不自觉朝着那里走了几步，看到石碑上的警示时，她才骤然停步。
视线越过石碑，虞意看到了坐在松树下的身影，他背对着这边，剑光从心口穿透，斜压下的剑刃下硬生生地从他身上剖离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个极其扭曲的人影，见哀求不过，便立即原形毕露，张牙舞爪地朝他扑去，尖叫道：“你杀不尽我的！我们生为混沌之胎，诞生时便为神魔双性，你永远别想杀死我。”
松树下的人侧过身，长剑狠狠钉入剖离下的影子心口。那影子双手握住心口剑刃，脖子往后垂下，长大的眼瞳正对着她的方向。
虞意在剑光中看清了持剑之人的侧脸。
薛沉景。不，不对，应该是薛明渊。
……
纯焱阁器楼，薛沉景骤然惊醒，翻身而起，往虞意所在器楼望去。灿烂的日光下，她所在的器楼上空热浪翻涌，淬器的剑火将上方结界烘烤出瑰丽的流光，看上去并无什么异状。
系统疑惑道：“怎么了？”
薛沉景抬手抚了一下眉，手落下时揉了揉心口，“我好像梦到她了。”
系统欢喜道：“是吗？我听说只有当对方在想你时，你才会梦到她。主人，一定是女主想你了，才会梦到你！”
薛沉景瞥了下嘴，“真的？”
“真的！”系统又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薛沉景闭眼回想片刻，恼怒道：“梦见她给了我一剑。”梦里，他看见了她的脸，然后便心口刺痛。
系统：“……”
系统沉默良久，劝慰道：“主人，就是个梦而已啦，当不得真的。”

第44章 入剑境（2）
传承剑境内。
薛明渊重新盘膝坐于松树下, 静静地盯着地上那一道影子，平静地说道：“心剑杀不死你，但可以削弱你, 这样就足够了。”
心剑钉死在薛沉景心口，消磨着他身上的魔性，影子剧烈地挣扎扭动, 五指在地面岩石上挠出纵横的沟壑。
他哭着哀求：“哥哥，我错了，我不该召唤那些魔来，饶过我这一回，求求你饶了我, 我不想死, 我好疼啊，哥哥，我们是一体的, 你也会疼的啊……”
薛明渊无动于衷，他太清楚他的本性了，或者说，他太清楚自己的另一面是怎样卑鄙恶劣的东西。
他现在哭得越可怜越卑微, 一旦掌控优势，反口咬向他时便会有多狠。
他是天生的魔种，能吸引妖魔前来朝圣，若是让他强大起来, 这世间又将永无宁日。
薛明渊对他不会有丝毫怜悯。
“不，不是我召唤它们来的, 是它们自己要来，我若是不吞了它们, 它们便会吞了我。”薛沉景努力地抬起手，去抓薛明渊的袖摆，哭道，“我也不想杀人，我会控制自己的，我不会再被它们影响，不要杀我……”
薛明渊抽回自己的袖摆，用手拍了拍，宛如沾染上了什么令他无法容忍的秽物。
薛沉景的五官霎时扭曲得形如鬼魅，他的影子几乎脱离了人形，彻底变成了魑魅魍魉。
他奋力地想要挣脱心剑，讥讽地笑道：“魔又怎么样，魔物才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东西，至少它们不会像姬家人一样，将我囚在山腹里，一边祭拜我，一边又从我身上割肉取血，去满足他们膨胀的野心。”
薛明渊平静的表情有了一瞬动容，又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他言语所惑。
薛沉景是知道如何戳他痛处的，他知道薛明渊曾被囚在山腹神庙中，被他想要庇佑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伤害。
他们把他当作神一样供奉，向他祈愿，求他庇佑，从一开始只想求得一点生存下去的力量，到最后，野心越来越膨胀。
祈愿变成了索取，被神庇佑的人反倒囚禁了神。
“白太岁哈哈哈哈，你也恶心这个名字不是吗？你最后也恨那些拿你当牲畜的姬家人不是吗？不然我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涨得那样快，最后掌控住这具身体？”
“是我，是我杀了那些丧心病狂的姬家人，将你从那里救出来的啊，你最后却背叛了我！”
薛沉景的声音在山崖上回荡，又哭又笑，混合着崖上呼啸的风声，真真便如鬼哭狼嚎。
“你还真以为你是神吗？神早就灭绝了，你我不过就是神魔战场上残留下来的余灰，诞生成了这么一个混沌的鬼东西，连轮回都入不了，只能一世又一世地互相折磨。”
“啊，你不会以为斩下我你就能成神吧？还是你真把自己当成神了？那你睁眼看看啊，这世上乌烟瘴气，你所爱的世人连魔都不如，哈哈哈哈。”
薛沉景的声音越来越弱，猖狂的笑声随风一起消逝，心剑下扭曲的影子也渐渐消融了。
薛明渊终于放松身子，躺靠到身后的松树上，抬目望着远方无边的黑暗。等晨曦破开天边时，他站起身，整理衣襟，拂了拂袖摆，往山下行去。
朝阳的金光斜射过来，洒落在地面纵横的手指印上，那些手指印重重叠叠，今夜所发生的事已不知在过去发生过多少回。
在渐渐明亮的朝阳中，几缕游丝一样的残念从指痕中飘逸出来，随风遁入林间。
虞意视野中映照出一缕黑影，一闪而逝，她恍惚听到耳边一声嬉笑，呢喃道：“呵呵，好看么？小心点啊，偷看的人会被魔吞掉。”
紧接着她便被浓烈的恶意淹没，那恶意渗入她的皮肤之下，潜入她的心海深处。
将她心中那些负面情绪，全都催生成了恨意，蛊惑她加入他，一同憎恨这个世界。
他发现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兴奋地说道：“你想回去呀？毁掉这个世界，你就能回去了，和我一起毁掉它好不好？这个世界困住了你，那就毁掉它，谁让你难过了，那就杀掉他。”
那一缕残念兴奋地往她心海里钻，在她心底催生出一片阴暗的苔藓。
虞意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禁不住跪坐到地上，目光尽头正是那一座警示的石碑，许多人在上面留下前车之鉴的警告：不要靠近，当心被它蛊惑，当心被它污染。
身后忽然传来明昭君冷凌的声音，“心有所役，才会被人趁虚而入。逐春第一剑，教你直面自己的内心，你好好想想，那些被你珍藏在心里的东西，究竟是你痛苦的来源，还是你铸建剑心的基石。”
他们才不是她痛苦的来源，不该是她痛苦的来源。
明昭君的声音和薛沉景的蛊惑交织在一起，虞意闭上眼睛，额心的剑痕亮起莹光，莹光最终凝结成一柄剑的模样，从她心前穿透而出。
剑尖上缠绕着一缕黑影，笃一声钉入地面，那黑影扭动片刻，不甘地消散。
……
纯焱阁器楼内，薛沉景又一次惊醒，他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愤怒地大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选我？”
系统被吓了一跳，疑惑道：“主人，怎么了？你又做噩梦了？”
听到系统的声音，薛沉景蓦地安静下来，似乎才终于从梦魇中清醒，痛苦从他眼中消逝，他茫然地揉了揉心口，心海里的誓碑在震颤。
——他好像又做了伤害她的事。
薛沉景下意识偏头朝虞意所在的器楼望去，翻身跳下器炉，冲到虞意的器楼外，想要砸开结界闯进去看看。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在哪里？
系统连忙道：“主人，不行，你冷静点！这个时候闯进去，你会打断女主淬剑的。”
薛沉景握紧手指，焦躁地在外面来回踱步。他重新回想梦中的细节，山崖，松柏，巨石，永远漆黑的天，被一次又一次钉穿的心口。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那不是梦，那根本不是梦！”
是前世，还是前前世？他死了太多回了，有些时候残念会徘徊在死去的地方，如同地缚灵一样不愿消解。
所以，这一世他的记忆开始苏醒时，最开始便是做梦，做许许多多的反复死亡的梦。他那时候年龄还小，每晚都被噩梦惊得哭着醒过来，为了不做噩梦，一到夜里他便躲起来，让哥哥去掌控身体。
那时候，薛明渊还是他的哥哥，他很纵容他，睡觉做噩梦，那就让哥哥去睡，不喜欢吃蔬菜，就让哥哥去吃，摔跤磕碰到，害怕疼，就让哥哥去疼。
反正薛明渊懂事，乖巧，不会被噩梦吓到，也不怕疼。
但是，当过往的记忆复苏得越来越多，他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噩梦。他害怕再次被杀死，所以他不再抗拒那些被吸引而来的妖魔，与它们融合在一起，先一步囚禁了薛明渊。
他以为这样就能好好地活下去。但是薛明渊消失了，他的父母总是问：“今日哥哥也没出现吗？哥哥好几天没出来了，沉景你是不是欺负哥哥了？”
“沉景，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哥哥为什么还不出来？”
“阿娘一个月没见到哥哥，沉景，你让哥哥出来一会儿吧。”
最后，他的母亲抱着他，却一直在喊薛明渊的名字，“明渊怎么会消失啊？他怎么会突然消失呢？你们是不是又在玩什么游戏？明渊，你快点出来让爹爹和娘亲看看你。”
薛沉景感觉厌烦，一字一顿道：“他就是消失了，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他不要你们了。”
父母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薛沉景天真而充满期盼地问道：“只有我当你们的孩子不好么？”
他永远记得母亲脱口而出的那句不好。
现在也跟那时候一样，他明明已经将薛明渊关起来了，为什么虞意还能找到有他在的地方？
薛沉景蹲在器楼门口，一遍遍回想梦中的一切，从他混乱的前世记忆里翻找。
终于让他找出了一点线索。
他想起来，有一世，他们生在修道之家，从小学习道法，薛明渊是个修道的天才，是最受家族看中的未来栋梁，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
薛沉景已经记不清那一世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当然，很有可能没有名字。很多世，他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只被当做薛明渊的心魔存在。
那一世好像也是这般，薛明渊受心魔所扰，专程寻去了大青山，找一位当时赫赫有名的剑君学习心剑，只为斩杀他这个心魔。
那都是过去几百年上千年的事了，大青山早就不存在了，虞意是怎么回到过去的？还是说有人将大青山封存了起来？
要不是有那一缕残念在，他都不知道她去了那里。
但现在，那一缕残念被斩杀，他再也无法知道虞意之后又在那里做了什么。或许她会和过去的薛明渊说话，他们一同学剑，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她看到了被斩杀下来的，那么丑恶的他，应该会更加讨厌他了。
说不定，他们还会一起商量该怎么彻底杀死他。
薛沉景呼吸粗重，闭上眼睛埋入手心，沉声问道：“系统，好感度，现在好感度是多少？降低了吗？”
系统感觉到宿主的焦躁不安，回道：“当前攻略对象好感度百分之三十五，恭喜宿主，不仅没有降低，好感度还提升了！”
薛沉景非但没有高兴，面色反而扭曲得能吃人，指缝里露出的一双眼睛红得吓人，骂道：“恭喜个屁，她现在都看不到我，好感度怎么会提升？你给我拆开。”
果然啊，这些好感度都是对薛明渊的。
系统被他骂得莫名其妙，不解道：“拆开什么？”
“把她对我和薛明渊的好感度分开计算。”薛沉景冷笑一声，“薛明渊是薛明渊，我是我，我不稀罕蹭他的光。”
系统沉默片刻，“抱歉，宿主，此要求系统无法完成。”
薛沉景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个废物。”
系统：“……”
薛沉景蹲在原地许久，忽然站起身来，指尖流动出灵光，划出交错的灵线。
灵力流泻出来，比之前浑厚了许多，薛沉景彻底融合民火和尾骨，修为也终于突破筑基期，顺利结丹。
他决定不管那废物系统计算的好感度了，他现在就要撬开器楼的结界，闯进去看看虞意究竟在做什么。
恰在这时，系统忽然“叮——”一声。
【系统：叮——副线剧情‘情花谷’已解锁。】
系统声音未落，一道金光不知从何处射向天空，在空中炸开一束烟花，烟花绽开的火星化作金色的大字悬浮于半空。
是一封来自于照花宫的请柬。
因无遮楼一事，照花宫宫主亲书此信，向鄞州城民众致歉，并为感谢多方道友协助，共同封住无遮楼，避免生灵涂炭。
遂决定，从即日起，开启照花宫秘境——情花谷，邀请所有修士入谷试炼，修士入谷所得珍宝，皆归其本人所有。
薛沉景动作停滞，手中灵线消失，他回头望一眼器楼上方涌动的剑火，犹豫片刻，转过身朝纯焱阁外走去。

第45章 入剑境（3）
他走到半途又折返回来, 伸手往袖子里掏出一把小黑豆，围着虞意所在的器楼撒上一圈。
黑豆落到地上，化作一条条蠕动的小黑虫, 有的钻入地底，有的藏入枝叶背后，很快隐迹于四周。摄影虫几乎将这栋器楼的每一个角落都收录入眼里, 薛沉景这才满意。
不管虞意对薛明渊的好感度再怎么增长，即便是最后爱上了也罢，只要他的力量还强于薛明渊，就能将他永远锁在心海。
往后出现在她面前的，都只会是他薛沉景。
她看着这张脸, 即便心里想的是薛明渊, 即便她多么想他，多么爱跟他在一起，可现实里, 却也只能对着他薛沉景。
就跟他的父母一样，或许会哭着求他，求他让哥哥出来一会儿，让他们见见哥哥。
啊, 她那张脸那么好看，白皙的肌肤，漂亮的眉眼，浓密纤长的睫毛, 唇的颜色像是天生便抹了口脂，上唇还有一颗小小的漂亮的唇珠, 她笑起来时那样甜蜜，哭起来也一定很美。
尤其她哭着求他的话, 那就更美了。可惜，不论她怎么哀求，他也不会答应，最终她也会变得像他的父母一样，发了疯似的想从他身上寻找薛明渊的蛛丝马迹。
“呵呵。”薛沉景设想到那个场景，兴奋地脸都红起来，洒落虫豆时，手腕都在颤抖，抑制不住地笑出声。
他现在一点也不生气了，一点也不担忧他们现在正如何快乐地在一起了，就算一起商量该怎么杀死他也没关系。
只要他足够强大，就不会再让薛明渊有机会杀死他，也不会让虞意有机会杀死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想杀他的人有机会杀死他。
薛沉景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眯眼望向器楼，满面酡红地呢喃道：“阿意，好阿意，快点爱上我哥吧。”
说完，他满意地转身往外走，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系统：“？？？”系统察觉到了他一系列想法的转变，只觉得无所适从。
宿主，你是真的很怪！
如今十二大仙们几乎垄断了修真界中的资源，如照花宫情花谷这样的秘境，寻常修士根本无缘得入。
是以，照花宫宫主发布在鄞州城上空的请柬很让人心动，一时间引得无数修士往照花宫赶去，常年都热闹非凡的鄞州城，竟因此而冷清了不少。
大街上四处可见疾行出城的修士，修士到底比凡人姿态从容，急而不乱。
从街面上或是从房顶飞掠而过时，人们只能看到他们飞扬的衣摆，和一晃而过的挺拔身姿。再一眨眼，人便已经飞离出去好远，徒留下行走时刮过的一缕清风。
鄞州城的百姓探头探脑地张望，有人感叹，“走得好走得好，这下我们终于可以清净一些天了。”
也有人咬着袖子遗憾，“怎么一下都走了，那以后出街就再看不到好看的美人了。”
无遮楼暂封修葺，内里的生意全都停摆，仙门派驻到这里的商铺管事也都相继撤离。
两名锦衣玉服的修士一起从无遮楼出来，沈情之望一眼上空未消散的照花宫请柬金字，抖开折扇，轻摇两下，说道：“思归，我应师尊传召，须得回去主持情花谷秘境开启一事，就此别过。”
裴惊潮拱手一礼，“沈师兄慢走。”
沈情之登上停靠在前方的马车，坐定之后又掀开车窗帘子，笑盈盈道：“思归还要继续留在城里么？”
“我还有些其他事要处理。”裴惊潮含糊道，并不愿多说。
虽然再次与虞意见面，她与当初那个救他的姑娘相比，似乎改变了许多，但裴惊潮到底不愿就此放弃。
虞意越是让人难以亲近，裴惊潮心中便越是牵念。现下虞意入了纯焱阁淬剑，裴惊潮还想再等待几日，至少再重新送她一枚传音令，不想以后断了联系，又是好几年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沈情之也没有多问，只是面露苦恼，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我可是收到毓秀师妹好几封传讯，话里话外责怪我将你拖累在此地，不能早日回离山。”
裴惊潮眉心暗蹙，无奈地回道：“毓秀小孩子心性，师兄也是知道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当然知道她的脾气，不会跟毓秀师妹置气。”沈情之眸中笑意不减，却没有错过提起姚毓秀时，裴惊潮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厌烦。
照这情形，离山这一对儿修真界的佳话，暗地里怕是要成为一对怨偶。
想必会有一场好戏。
沈情之用折扇点了点下颌，劝说他道：“不过，毓秀师妹都已传讯到了我这里，可见她确实思念你，思归若是得空，还是回去看一看她，不然，我在她嘴里可就真成了‘棒打鸳鸯’的那根讨厌的棒槌了。”
裴惊潮更加无奈，失笑道：“师兄说的哪里话。”他顿了一顿，终究还是妥协，“这里的事处理完，我本也打算要回去一趟的。”
沈情之便满意颔首，“那就好，我就先行一步了。”
两人告别，沈情之往前敲一敲车门，马车应声而动，朝着城外疾驰而去，速度迅疾如电，片刻后便穿过了鄞州城的城楼门洞。
出得城后，赶车的马夫扬起马鞭，在前方两匹白马臀尖用力一抽，一道符印被灵力击亮，白马脚下生出狂风，御空而起，每踏出一步，脚下皆有金印绽放，犹如步步生莲。
马车轱辘离地而起，车厢下同时浮出一道圆盘金印，托起车厢稳稳地行驶于空中。
沈情之阖了窗，将呼啸的狂风都阻挡在外，车厢内宽敞而软和，十分安静，熏香袅袅攀升，就连桌案上的水杯里的茶水，都没有晃荡一下。
他夹出一道通讯符，悬浮于身前，恭敬道：“师尊。”
符箓背后传来威严的女子声音，问道：“如何？”
沈情之道：“也就是仗着绝尘子掌教现在还未醒，思归才敢这样怠慢毓秀，但他现在还没有十全把握掌控离山，也不敢真的惹恼毓秀，估计这两日便会离开鄞州，不会干扰到我们。”
照花宫宫主淡淡地嗯了一声，她并不在意裴惊潮这个小辈如何，问道：“你可确定，莲种就在你说的那个魔物身上？”
沈情之笃定道：“食魔蝶钻入他体内时，确实在他身上发现了混沌之气。”
照花宫宫主长舒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决绝的狠意，“好，为了鬼城地底的转生莲，本宫等了这么多时，竟让两个宵小闯进去破坏了，我必不饶恕他们。”
照花宫一直不除鬼城中的地缚灵，便是为了掩饰下边真正的姬家祠堂，那结界看似只为镇鬼，但实际上，结界防的是外人进入。
一般修士见到照花宫布下的结界都会自觉避开，就算不避开，想要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
照花宫未在鬼城附近布下重重防守，刻意将那一座鬼城只当做一处寻常的阴地处理，一来是不想太过惹眼，以免招来其他仙门的窥探，发现地底的东西。
二来，那鬼城当中本又有另一重阵法掩盖姬家祠堂，当年照花宫宫主事先知道有那么一座祠堂在，都废了好些工夫才找到。
哪里能料到，竟会被两个散修破坏。
沈情之道：“当日从鬼城出来的只有两人，薛沉景现下已经往照花宫来，虞意还滞留在纯焱阁，不过我已安排了人在纯焱阁外守候，一旦她出关便会将她引来照花宫，是她决计拒绝不了的理由。”
“好，情之，你也尽快回来。”照花宫宫主语毕，切断了通讯，悬空的通讯符符文闪动，烧为灰烬。
裴惊潮也确如沈情之所料，只又在鄞州多呆了两日，实在等不及虞意出来，只得妥协地先行回离山。
这两日来，姚毓秀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送来一张传讯符催促他回去，到最后，她甚至动用了离山掌教的传召令。
就算是绝尘子本人，除非遇到什么关乎宗门的紧急大事，一般都不会轻易动用传召令。掌教的传召令分为公开传召和定向传召，动用前者，所有在外的离山弟子都会收到讯息，后者则只针对被传召的那一个人。
然而，姚毓秀这一次，不仅因私动用了掌教的传召令，还用的是公开传召。
这下，所有在外的离山弟子都能看到，姚毓秀是如何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滞留在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接她的传讯符，是不是又在找他那个恩人姑娘。
裴惊潮找了虞意五年，多少被姚毓秀察觉到了一点，在这个“救命恩人”还从未在她面前出现时，她就为此大发雷霆过。
裴惊潮看着传召令上浮出的，不堪入目的文字，一掌震碎了桌案。但他却不得不接令，这是掌教传召令，若他不接令返回，便和叛逃离山无异。
裴惊潮伸手抓过传召令，指关节咯咯作响，渡入灵力表示他接受传召，将即刻启程回宗门。
这样被人当狗一样拴在身边的生活实在令他窒息。
门外守候的两名离山弟子自然也收到了掌教传召令里的讯息，两人听到屋内动静，对视一眼，又无声地垂下眼睫。
片刻后，裴惊潮召了两人进屋，说道：“林肴，林佑，你们二人留在纯焱阁外继续帮我盯着，有什么动静都立刻传讯给我。”
两人领命离去。裴惊潮推门出去，召集剩余弟子，吩咐道：“回离山。”
虞意对外面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她仍在那一座传承剑境内，一晃眼已过去半年有余，她每日都跟着明昭君学习剑法，直到精疲力尽方才停下。
她单独辟出了一块岩石，用剑削出平整的一面，写一写习剑的心得，或者写一些她穿越之前的过往，祈愿父母不会因为失去她而难过，曾经她不敢回想的过往，现在她可以心平气和地想起来，然后露出笑意。
这些不是她痛苦的来源，而是她心剑力量的来源。
虞意以前不敢把“想回去”说出口，因为她一直觉得回去无望，但现在她能坦然接受自己回不去的结果，却也不会放弃未来任何一个可以回去的机会。她都能穿来这里，当然也可能有机会穿回去！
突破了逐春第一剑的心役之后，后边的剑法，她学得很顺利，现在已经学到第四剑来。从前人留下的记录来看，这一剑又是一道关卡，想要突破第四剑，习得第五剑的人寥寥无几。
就连她的师父青玄道人也只学会了四剑。
每到朔月之夜，薛明渊都会从在半夜独自上山来，用心剑剖离自己身上的魔性一面，那一夜山崖上的风会格外鬼哭狼嚎。
偶尔时候，薛明渊并没有那么坚定，一旦他心境出现裂隙，薛沉景便会趁虚而入，就如当日引诱她一样，引诱薛明渊和他一起堕落。若是如此，那一夜薛明渊剖离他时，便会格外痛苦。
虞意有时候甚至能深切地共感到他的那份痛苦。
她在第四剑上停滞许久，却在那一个夜晚里，凝滞的瓶颈有了些许松动。逐春前四剑在于修己心，后五剑却隐含有匡天下之意。第五剑名心镜，以自己的心为镜，照见他人困苦，并以此为鉴，免入囹圄。
虞意想了一想，通俗一点说，大概是旁观者清吧。
她抽出长剑，眉心剑纹亮起，催动逐春第五剑剑诀，剑身中缝淌过流光，木质的剑身一寸寸变得雪亮，犹如镜面，里面映照出山崖另一侧的魔影。
薛沉景通红的眼在剑身上闪过，眼中带着祈求，张开尚且稚嫩的手臂去拥抱一个被他吸引而来的妖魔，天真而期待地问道：“你这么渴望我，那你会爱我吧？”
他在向妖魔求爱。

第46章 入剑境（4）
薛沉景和薛明渊二人, 是神魔之战后，那古战场上萦绕不散的混沌之气所诞生的产物，二人天生神魔双性, 能被薛沉景身上魔性吸引而来的妖魔都不是良善之辈。
魔物是这世上最欺软怕硬的生物，它们朝拜比自己强者，吞噬比自己弱者, 能给予他的除了贪嗔痴等恶欲，又哪里能有他所期待的东西。
哥哥爱世人，偏不爱他，只有妖魔愿意奔赴他而来，却只会将他拽入更堕落的深渊。他陷在这样的囹圄之中, 找不到出路。
虞意从剑身上照见魔影深处薛沉景那一双渴求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确实对他生出了一些怜悯。
不得不说，薛沉景可真是太符合小说当中那些等待被救赎的反派人设了。
但她却不是那种能够义无反顾跳下泥潭去拯救他的人。
或许在《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这本书里的她, 是这样一个会义无反顾救赎他的女主角，所以他们最终才能HE。
但虞意到底不是纸面上任由文字摆弄的角色，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思想, 有顾虑，有自己的喜好和坚持的原则，只为自己而活，而并非为拯救谁而存在。
穿入这个世界之前, 虞意在现实里生活的十九年，从父母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 你要爱别人，先得爱自己。
这么说或许有些自私, 但虞意心中一直是这样认同的。
她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喜欢自由安乐，没有多么高尚的情操和救赎欲，她只会在可以确保自身安然的情况下，才愿意对别人施以援手。
虞意现在看到了薛明渊一遍又一遍剖离薛沉景时的痛苦，又怎么敢主动踏进泥沼里，交付自己的真心去洗涤他身上的恶？结局或许能像是书本上一样美好，但在过程当中必不可能毫发无伤。
拜该死的系统所赐，她已经被薛沉景黏上了，即便身不由己地淌入这片浑水里，她也不想让自己成为痛苦牺牲的那一方。
虞意剑刃偏转，剑身上便再也照不见薛沉景的模样，山崖另一侧的魔影还在肆虐，和之前每一个朔月之夜差不多。待到天将明，薛沉景又一次在天亮之前不甘地消散，徒留下一地狰狞的抓痕。
薛明渊疲惫地靠坐在松树上，望着东方，直到朝阳的金光穿透云雾，斜射到这一处山崖来，笼罩在他身上。
他在阳光中静坐片刻，站起身，如往常一样往山下行去。
虞意在石头上刻数计日，又在这处传承剑境中呆了一年，她学会了逐春八剑，最后一剑时，明昭君却对她摇了摇头，说道：“就到这里吧，你学不会第九剑了。”
“为何？”虞意不解，她不认为自己有哪里欠缺的。
明昭君道：“逐春第九剑，为怜世之心。”
虞意沉默，这么说来，她确实学不会第九剑了，她怜己终胜过怜世，是不会为了世人而牺牲自己的。
她偏头往山崖另一侧望去一眼，问道：“他学会了吗？”
明昭君的目光随她一同看过去，这一缕神念留守大青山剑境只为传承明昭君的剑道，一直以来对于无关剑道的问题都会无视，就连丹顶鹤跟随在她身边撒娇时，也换不来她一个眼神。
但此时，明昭君的眼中却露出了深刻的遗憾，罕见地回答了她的疑问，摇头道：“没有，他败给了自己的心魔。”
薛明渊有怜世之心，为了世间安宁，不惜一遍又一遍地以心剑自伤，剖离身上的魔性，以此来压制薛沉景的力量，但最终却还是败了。
明昭君停顿了许久，惋惜地叹息道：“他心软了。”
虞意站在警示的石碑外，从始至终都未曾越过这座石碑，去到山崖另一侧。
她轻轻抬了睫，眼神如涟漪轻轻波动，最后看了一眼那一株斜生的松树和松树下纵横的抓痕，眼前浮出薛明渊倚靠在松树旁，独自等待太阳升起的模样。
那时候，他兴许已经预料到，未来的某一天，他可能再也等不到太阳升起。
虞意收回目光，用力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郑重地朝明昭君行了一个拜礼。
山崖，松柏，刻满文字的岩石，都在她眼中淡化消失，丹顶鹤从明昭君身边飞离，展开翅膀朝虞意飞来。
它翅羽再次开始燃烧，火舌很快舔舐干净丹顶鹤的身形，最终只剩下一片火红的翎羽。
翎羽落至虞意眉间，烫得她意识一阵模糊。
纯焱阁器楼内，虞意倏地睁眼，乌黑的眼瞳映照出漂浮在眉心上空的火红翎羽，翎羽在她眼前燃烧成一团炙热的火，焰心生出一只鸟影，影子越来越大，冲破火焰，展翅飞出。
它有着丹顶鹤的外形，翅尾却生出了绯红的翎羽，流焰缀在它尾后，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遁入器炉内悬空的长剑中。
“彤鹤？”虞意眉心那道白痕两侧，亦又生出两道形如翅羽的剑纹，与剑灵心意相通，她盘膝结印，灵力运转周身，定了定神，才站起身开炉取剑，唤道：“剑来。”
器炉内悬空的长剑立时化作一道流光射入她手中，虞意抬手，一把稳稳握住长剑，反手挽了一串漂亮的剑花。
她眯眼望向头顶结界，扬手一剑挥出，剑刃划出呼啸的破空声，虞意握剑的手能感觉到剑气划破虚空的震颤，她这一剑隐有鹤唳之声。
虽不见曾经张扬灼烈的青焰和雷光，却可看见空气被划破那一瞬间，仿佛要燃烧起来的一线白痕。
剑气撞上结界，隐藏的锋芒才在那一刻彻底爆开，雷火一瞬蔓延过整面结界，将它击得粉碎。
虞意抹开荷包上的封印，敲了敲鹤师兄，放它出来和新升级的剑灵见面。鹤师兄正睡得昏天黑地，晕头转向地被倒出来，扑腾着翅膀往前跌，差点一下扑倒在剑灵脚边。
彤鹤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纤长的脖颈，矜傲地扫了一眼鹤师兄。
鹤师兄打摆的腿杆立即挺直了，扭头飞快梳理了几下羽毛，想往剑灵身边凑。彤鹤瞥了它一眼，昂首化作一团剑火，遁入青竹剑中。
鹤师兄连它的一片羽毛都没有摸到，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哭嚎。
虞意收回青竹剑，走过去安慰地拍拍它的翅膀，“哎呀，没关系，等下回我给你好好打扮一番，再让剑灵出来，让你们见面。”
丹顶鹤一下扬起脑袋，疑惑地鸣叫一声。
虞意便得意地叉腰，昂首道：“当然，我已和彤鹤心灵相通，以后随时可以召唤它出来。”
鹤师兄张开翅膀，兴奋地蹦起来，扑到虞意怀里。
虞意和鹤师兄打闹片刻，封好器炉，出来器楼。刚一踏出器楼大门，便见一条肥硕的小黑虫忽而从上方垂落下来。
虞意瞳孔骤缩，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出一步，一道剑火从指尖弹出，将那条黑虫烧毁了。
“什么东西？这器楼竟然有虫？”虞意目光四下扫一眼器楼的大门，快步跑出来，哪知她的脚刚落到地面上，脚边又是几道黑影闪过，再次从地底翻出四五条漆黑的肉虫。
就这还不止，不远的花丛也发出簌簌声响，枝叶翻动间，露出无数条趴伏在叶片和花瓣底下的黑虫，器楼外的墙缝里也在往外钻黑虫子。
更令人浑身发麻的是，现在这些虫子全都飞快地往她故涌而来，只在一个眨眼间，虞意就快被遍地的黑虫包围了。
半空中还不断有黑色的虫子从树上垂落下来。
一条虫子她还没有这么害怕，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这种虫子，简直要吓死个人。虞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跳舞，头皮上一阵阵发麻。
这些黑色的蠕动的肉虫子，比什么妖魔鬼怪都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尖叫地趴到丹顶鹤背上，指尖的剑火乱飞，喊道：“鹤师兄鹤师兄！”
丹顶鹤驮着她，张开羽翼扇飞涌来的黑虫，长长的喙笃笃笃地敲向地面，快如闪电，一口一条虫子，吞入腹中。
这些黑虫专程埋伏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寻常虫子，虞意担心鹤师兄吃坏肚子，想要阻止它，“你别什么都往肚子里吞，万一有毒呢？”
鹤师兄咂巴咂巴嘴，只尝出肉虫的肥美，全然不听虞意的劝告，很快就横扫一片黑虫。
将最后一条躲藏起来的小黑虫从地底挖出来吞下后，鹤师兄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虞意：“……”行吧，鹤师兄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事。
她感激地抱住丹顶鹤的脖子，夸赞道：“鹤师兄，你吃虫的样子真的很帅，你就是这世上最帅气的仙鹤。”
丹顶鹤昂首鹤鸣，它当然知道自己是这世间最帅气的仙鹤，不然又怎么配得上那般高贵美丽的剑灵。
一人一鹤在器楼外的动静也引来了纯焱阁的人，虞意正好和他们结算了租赁器炉的灵石。
虞意在传承剑境当中修的是心剑，神识并不受外界时间约束，她自以为在剑境中过去了两年，但外界也不过才一月光景。
她领着丹顶鹤往外走，在纯焱阁外左右看了看，没想到薛沉景竟然不在，她还以为自己一出来就会被他重新黏上。
不过，他不在正好。
虞意抚摸着鹤师兄的羽毛，看了一眼天色，琢磨着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直接离开鄞州城，反正她到鄞州来的目的已经全都完成了，以后便跟着鹤师兄一起游历，四处历练。
她这般想着，抬步往鄞州城外走，边走便摸向储物袋，想掏出地图来看看。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喊道：“请问姑娘可是青玄道人的徒弟？”
虞意听到师父的道号，立即转头看去。
来者是三名修士，白衣玉冠，身穿统一的仙门服制，往她走来。
当先那人道：“在下张哉，是仙盟朱雀司修士。”他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块巴掌大的玉制令牌，令牌镂空雕刻神兽驺虞，在驺虞额上刻有“仙盟”二字，背后是持令人的名姓。
这令牌上有仙盟印信，一般人无法伪造，也不敢伪造。
虞意疑惑地抬眸打量他们，不知仙盟找她何事。
张哉神态清冷，却也不失礼数，收回仙盟令牌后，先是朝她拱手施了一礼，才解释道：“姑娘的师父青玄道人也曾在仙盟任职，为朱雀司青之一堂堂主。”
虞意心中诧异，不动声色地垂了下眸，见鹤师兄在她臂弯下点了点头。这么看来，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青玄道人竟是仙盟修士，她一直都以为她的师父只是一个散修。
张哉简要说完，抬手一挥，空气中浮出一行行金色的字迹来。
虞意仔细扫过契约书的内容，颔首问道：“那张道友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张哉道：“青玄道人曾在仙盟立下这份契约书，答应为仙盟办理九件事，如今尚余一件未能完成，姑娘既然继承青玄道人衣钵，也理应替师完成未尽之事。”
没想到师父还给她留了一笔债。

第47章 情花谷（1）
虞意谨慎道：“我如今修为尚浅, 恐怕无法胜任师父的任务。”
张哉笑道：“姑娘说笑了，你如今接近金丹圆满的修为已超过了修真界中大半的修士，更何况, 我方才远远地看你破开器楼结界那一剑，其中剑意更胜于青玄当年，想来姑娘心剑已算是大成。”
他竟了解心剑。
张哉继续道：“我与你师父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 一同出过任务，彼此也算得故交好友。此次想要委托姑娘的事，的确也只有你们师徒二人能够胜任。”
虞意迟疑地问道：“什么任务？”
张哉见她警惕心甚重，若是不解释清楚怕是不会轻易跟他们走，便只好挥手布下一个防窥视和探听的结界, 解释道：“姑娘想必也知道, 仙盟设立之初，是为了看守望野之上的妖魔道出口。”
“封锁出口的法阵结界，有数样定阵之物, 定阵之物灵力会衰减，须得按时更替，才能确保结界无虞。”
关于“妖魔道”，虞意确实也知道一些信息, 这应该算是修真界中的常识了，师父在竹林秘境里，也留有一些记载它的书籍。
妖魔道是在姬家溃散的那几百年间形成的，当时姬家数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相继入魔, 姬家内部争权夺利，四分五裂, 就如大厦将倾。
纷争从姬氏仙族蔓延到了整个修真界，正道之间一片散沙, 内斗不休，妖魔们反倒被堕魔的姬家人强势收揽麾下，发展壮大起来。
曾经斩妖除魔的姬氏仙君，一转眼成了妖魔的庇护伞，助长妖魔邪气侵吞河山。这也是后来姬家会成为众矢之的，仅仅在几百年间就树倒猢狲散的原因之一。
姬氏仙族内部割裂一分为二，一部分的人成了邪魔，一部人仍然坚守本心，双方正邪不两立，厮杀得不死不休，最后大战爆发。
在最终的望野之战中，却发生了极具戏剧化的一幕，那位统领妖魔的魔君，竟然在最终大战之时突然毫无预兆地反水，不惜献祭自身，将所有妖魔邪修封印在了望野战场上。
直到至今，都无人得知，那个一直试图毁天灭地的魔头，最后为何会那么做。
以至于，现在不论是修真界还是凡间，都流传着无数关于那一场望野之战的传说，有正儿八经的史料记载，光是研究魔头最后反水的心理学说，就浩如烟海。
还有更多因这一战而衍生出来的诗词歌赋，戏剧话本。只要随便走进鄞州城中的一家书店，就可以在里面找到与之相关的话本子。
望野之战后，残存的妖魔不成气候，修真界新的掌权势力上位，正道重新恢复秩序，世间恢复海晏河清。
正道仙门在望野组建仙盟，建立凌月宫，专门看守望野之上的妖魔道封印，随时监测妖魔道内的变动。
张哉道：“此番需要姑娘去做的，便是进入情花谷沉花海底取其中一样定阵之物。因沉花海水有迷情之患，一般修士进去很容易迷失在其中，若是有心剑护持却是不惧，三十年前，也是你师父下海去取来的。”
他说的这件事，虞意在师父的记事本上看到过，他确实记录有某年某月下沉花海魍魉巢取某物的这么一条记载。
虞意苦恼道：“张道友来得甚是凑巧，我才刚习得心剑，你便正正好寻上来了，让人都不知该找什么理由拒绝你。”
张哉手里的这份契约书，到底是约束青玄道人的，要是虞意脸皮厚一些，无赖一些，倒也可以拒绝。只是，看张哉等人的架势，恐怕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我也是前些时日看到青玄兄被人供奉的画像，才知道他有传人。”张哉面露缅怀之意，但很快又收敛回去，正色道，“妖魔道的封印关乎天下安危，我相信青玄兄的徒弟也会如他一般，深明大义。”
虞意才不接他扣来的大帽子，摸了摸鹤师兄的脑袋，“仙盟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别的修士可以托付吗？”
张哉坦诚道：“有是有，但牺牲会很大，但若是有姑娘的心剑护持，就不一样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看来她不答应是不行了。虞意抬目望了一眼不远处停靠的浮舟，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跟随仙盟修士上了浮舟。
鄞州城虽属于照花宫辖地，但仙山和凡间却相隔甚远，隐匿于凡人遥不可及之地。乘坐浮舟去照花宫，需要跨越一大片横断仙凡两界的花海，也需两日方能到达。
上了浮舟之后，张哉便将沉花海的详细资料交予了她，说道：“沉花海位于情花谷最深处，是秘境内湖，其水容易吸引魑魅魍魉聚集，所以在水底有一座魍魉巢穴。”
吸引魑魅魍魉？虞意眉梢轻轻动了动，想到了某个人。
她展开手里的卷轴，这卷轴是一幅沉花海底的地图。海底有一条深裂，裂缝当中有无数嶙峋起伏的山岩和沟壑。
卷上还记载了湖底最常见的魍魉鬼魅以及它们的特性和弱点。看笔迹是她师父写下的。
张哉也道：“这幅卷轴便是三十年前，你师父从沉花海底回来后所作，不过现在又三十年过去，海底的情况或许有变动。”
“半月前，情花谷秘境开启，照花宫宫主发布了公开的邀请函，向所有修士开放秘境，现下情花谷中的修士很多。”
“在下会同照花宫修士一起护送你进入沉花海，但真正有能力下到海底的，恐怕只有你了。”
照花宫的情花谷秘境，属于天然重境，一共七重，类似于同心圆这样的布局，每一重境之间皆有天然关隘，或为迷阵，或为妖兽，只有闯过关隘，才能进入更里一重秘境。
越是靠里的秘境，当中的奇珍异草越是珍贵。
照花宫便建立在秘境入口之处，把守秘境出入口，说是镇压里面的妖兽，以防跑出来为祸世间，其实也算是常年都占据着这座秘境的庞大资源。
如今首次向广大修士开放，吸引而来的修士不可谓不多，除了散修之外，亦有十二大仙们外出历练的弟子。
照花宫宫主姜嬉也如她所言，没有额外设立任何门槛，谁人都可以入，至于能在秘境中获得什么珍宝，又能闯入秘境第几重，这全凭各人本事。
如今秘境已开启半月，入秘境的修士大多都在第一重至三重秘境之中，还尚未有人进入第四重秘境，他们能攫取的秘境珍宝价值也有限。
照花宫能如此大方，正是知道这一点。真正有能力闯入内层秘境，拿走能令照花宫心疼的宝物的，恐怕也只有十二大仙门修士。
而有这个实力者，都是仙门当中有头有脸的人，不会这么没有眼力见，自降身份跑来别人的秘境里掠夺，平白得罪人。
照花宫开放秘境，散一些无关紧要的秘境材料出去，既能挽回一波名声，也能将他们想要的人引来自己的地盘当中解决掉。事实证明，那魔物确实没能抵抗住诱惑，入了秘境。
此次前来秘境的修士鱼龙混杂，会因为争夺秘境材料而大打出手，实在太寻常了。
此时，薛沉景在第三重秘境，被一群围攻他的修士追进了一个山穴当中。这山穴当中有阵，他一踏入便被传送到了山腹深处，四通八达的甬道就如迷宫一样，将隐藏在深处的野兽喘息放大。
这一路上他没少遇到这样的围堵，烦人得很。
薛沉景啧一声，手里捏着一条肥硕的摄影虫，往喘息传来的方向走。半月来，这条摄影虫一直被他捏在手中把玩，漆黑的身子被他盘得油光水滑，都要包浆了。
他有空没空，不论处境危险还是安全，想起来便要捏这虫子一下，看一眼它吐出来的气泡。
薛沉景边走边又捏了它一下，软软的肉虫被他手指捏得变了形，张口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里是纯焱阁器楼的景象。器楼没有动静，他本想屈指弹破气泡，但恰在这时，一道剑光劈开了罩在器楼上的结界。
薛沉景脚步一顿，漆黑的眸子盯住气泡，他等了许久，器楼大门终于打开，虞意眼角眉梢都带着洋洋喜气的脸出现在气泡当中。
看来她很高兴，笑得那样甜，应该跟那一世的薛明渊相处得很开心吧。
“系统，好感度。”薛沉景问道。
系统应声上线，“当前攻略对象好感度，百分之四十。”
薛沉景眉间狠狠拧起来，又被他缓缓地刻意地舒展开，勾唇笑道：“又涨了，涨得很好，先前不是涨得挺快的吗？七八个时辰就能涨到百分之二十六，怎么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才涨这么一点。”
“薛明渊也不过如此。”他凑近了气泡一些，几乎贴上去，还想再仔细看一看她的表情，伸手隔空描摹她的脸，“还不够啊，主人，你还得再多喜欢他一点才行。”
系统沉默，宿主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它这回还真看不出来。
一丛炽烈的火焰突然从气泡当中扑面而来，薛沉景瞳孔中都是火焰的光，下意识后仰，气泡破裂，映照在他眼中的火也瞬间熄灭了。
虞意一出来就烧他的虫。
薛沉景嘴角的弧度撇下去，又捏了手里的摄影虫一下，虫子蜷缩身体，再次张口吐出一连串气泡，每一个气泡中都映照着虞意的身形。
但很快的，他就看到虞意尖叫着跳上鹤师兄的背，一连又甩来数道剑火，烧毁了他的虫子。气泡里只剩下鹤师兄尖锐的喙，随着它的喙不断啄下，气泡在他身周嘭嘭嘭地破裂。
到最后，他都快把手里这条摄影虫捏扁了，它也再吐不出一个气泡来。
薛沉景难以置信又气恼：“……她竟然残杀了我所有的虫。”
系统无语道：“主人，你这样一股脑地驱使所有虫子都围上去，是个人都会害怕啊。”
薛沉景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小黑虫，它乖巧地躺在他手心里，身体已经快要被掏空了：“虫有什么好怕的，它们甚至都不会咬人。”
系统：“……”

第48章 情花谷（2）
见实在挤不出气泡来, 薛沉景只好作罢，他把瘫软的摄影虫塞进袖中，拟足先一步伸向前方黑暗中探索前路。
触手从壁上爬过, 末梢忽而触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疑惑地嗯一声，末梢搭在那东西上摸了摸。
薛沉景顺着狭长的甬道转了一个弯, 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乌黑的大脑袋。
那大脑袋上探出两根长须，其中一个长须更与他的触手亲密相缠，彼此都在辨别对方是什么东西。
薛沉景将手中灵光放大了一些，光晕彻底照出匍匐在前面的大家伙，那东西竟是一只巨大的蚂蚁, 呈火红色, 几乎有半人高一人长，颚齿锋利得堪比镰刀。
它张开的颚齿抵在两面洞壁上，薛沉景转弯走过去时, 正好将自己的身子送进了它的闸刀内。
一人一蚁陡然相见，都被对方吓了一跳，薛沉景的拟足飞快抽回来，与此同时, 那大蚂蚁也飞快缩回自己的触须，颚齿咔嚓合拢，想将他拦腰切断。
薛沉景的身形晃了一瞬，从那颚齿下消失, 须臾后闪现在甬道另一侧，但他刚刚落地, 转眼又一个大脑袋撞入视线。
薛沉景闪身躲过，指尖灵线迸出, 灵光一分二，二分三，如点亮的灯笼迅速蔓延出去，将这一条甬道照得通明。
白光照亮了密密麻麻趴伏在甬道中的大蚂蚁，这幅画面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薛沉景道：“我好像闯了蚂蚁窝。”
蚂蚁见了光，被彻底惊动，顿时朝他狂涌而来。薛沉景一道法印拍出去，砸碎了面前的大脑袋，地浊将他的身形化雾，从缝隙里钻出去。
薛沉景被蚂蚁追着在洞中四处乱窜，咆哮声回荡在四周，“这种会咬人的虫子才该叫人害怕吧！”
要是被夹住拟足，真的超级痛。
系统：“……”
乘坐浮舟从鄞州到照花宫有两日的路途，入夜后，大家便也各自回了房，虞意拿着那卷沉花海的地图研究。
鹤师兄站在桌边，将脑袋搭在桌子上睡觉，它睡到半途，肚子里开始咕噜噜地响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吃虫吃坏了肚子。
虞意放下卷轴，正要去看看它时，半梦半醒的丹顶鹤忽然张开鸟嘴，打了一个嗝。
一团浑浊的烟气从它嘴里窜出来，飘上半空化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气泡，气泡里面隐约显出模糊的景象来。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还时不时地会被遮挡住，虞意仔细辨认许久，才从昏暗的画面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视角可能是在他袖口内，画面中偶尔闪过他衣袖上印染的花纹。
“薛沉景？”虞意疑惑地喊道。
气泡里的人没有回应，虞意还想再细看，漂浮在半空的气泡又噼里啪啦破了干净。
虞意一头雾水地等待了片刻，伸手去摇鹤师兄，没能把它喊醒，只好又抱起卷轴重新看起来。
没过一会儿，鹤师兄难受地扭了扭脑袋，肚子里再次发出咕噜噜的响动，鸟嘴一张又吐出一团烟气来，烟气化成气泡，再次显出另一端的景象。
这回她看得清楚了一点，薛沉景不知在什么鬼地方，正被一群大到恐怖的火红蚂蚁追得乱窜。
画面中最常见的，是他那双飞快结印成阵的手，手指白而修长，在阴暗的环境下仿佛能发光，结印的动作迅捷而利落。
这气泡看上去似乎只能单向传影，没坚持片刻，就又破损消失。
鹤师兄似乎正在消化那些虫子，一滩死鹤似的从桌上滑下去，肚子里咕噜噜响，时不时吐出几个气泡来，气泡另一端皆是薛沉景的画面。
器楼外的小黑虫子果然跟他有关，这只有他才会变态到用这种肉虫来盯梢！
虞意就从鹤师兄断断续续吐出的气泡里，看着薛沉景满蚁穴乱窜，最后竟跑进了蚁后的老巢。那蚁后趴伏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比雄蚁大了十倍不止，周边全都是蚂蚁卵。
薛沉景飞跃上它的脑袋，瞳孔在昏暗的巢穴里亮着幽幽银光。
虞意被气泡画面吸引走注意力，没能留意那卷轴上忽而浮出的一缕针尖似的幽光，从绘制着“美人藤”的魍魉藤蔓中游出，飞快从她指腹上划过。
虞意指尖刺痛一瞬，蓦地抬起手来，却又未在指腹上发现什么伤口。
气泡破裂，等鹤师兄打下一个嗝的时候，从吐出的气泡画面里，只能看到蚁后身上交错的阵法灵线，那庞大的肉山一样的蚁后在阵法下一寸寸缩小，最后变成了指甲盖大小，被他装进一个小瓷瓶里。
随后，薛沉景跳到一只蚂蚁背后，领着一大群蚂蚁开拔，浩浩荡荡地钻出山洞。
虞意：“……”他看上去又收复了一群毒虫大军。
鹤师兄翻了个身，终于将肚子里的虫子消化了，安宁地睡过去，不再打嗝，虞意便也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卷轴，继续往下看去。
她指尖点着一丛简笔勾勒的藤蔓，目光移向旁边师父留下的注释，“美人藤，被此藤刺中吸血后，藤蔓能生出被吸血者化身，必须烧断根系……”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张哉将一滴血珠封入琉璃瓶中，捏着瓶子犹豫良久，最终叹息一声，将瓶子放入桌上一个朱红镀金的锦盒内。
他扣上盒盖，盒子上浮出传送法阵，盒子从桌上消失。
片刻后，这一个朱红镀金的锦盒出现在照花宫宫主的桌案上，一双纤纤玉手伸来，勾动盒上锁扣，锦盒打开，她取出里面的琉璃小瓶。
血珠悬浮在瓶中，鲜红而圆润。
“情之。”姜嬉唤道，将琉璃小瓶抛给他。
沈情之接过瓶子，走到院中一株青树下，那青树生得根深叶茂，树冠如华云，身上攀爬着一根瘦小的藤蔓。
沈情之走到树下，将瓶中血滴入藤蔓枯瘦的叶片内，鲜红的血珠立即渗入叶脉中，仅仅在他往后退开的两三步工夫下，那枯瘦的藤突然疯长起来，很快便密密地爬满了整株树干。
青树簌簌地响动，枯萎的落叶如雨一般飘零。
青树越是枯萎，那藤越是生得鲜绿，最后藤上开出一朵垂坠的白花，花结成果，长落到地上，渐渐变作人形，生出五官。
约莫一盏茶后，一名白衣娉婷的少女从枯死的树下走出来，对着二人露出甜笑。
沈情之伸手点上她的眉心，将任务送入她脑海，说道：“你的下一株养料，薛沉景，去吧，去找到他。”
少女颔首，转身登上露台，从台上纵身跃下。
下方的花海无风卷起重重花瓣，将她的身影吞入。
……
虞意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浮舟已经到了横断仙凡的花海上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细究起来，她还没有正经地到过什么仙山福地。
她站在浮舟的甲板上，望着下方那一片璀璨的花海，无边无际，飞扬的碎花被卷上半空，轻的上升化成瑰丽的云霞，重的随风坠下化成翩跹的蝴蝶，天上地下皆是一片霞景。
花海的尽头隐约可见悬山和瀑布，山与山之间亦是由花道相连，其上琼楼金阙，桂殿兰宫，在阳光下反射着碎星般的光点。
透过浮舟结界的轻风扬起她鬓边碎发，乌黑的发丝撩过纤长的睫毛。
虞意眨了眨眼，瞳孔中映照着眼前的百花之景，美得她有些转不开眼。果然，在现实中看到这样的美景，还是比在游戏里要震撼得多。
她趴在船舷上，赏了一路的繁花，直到浮舟穿过照花宫外那一道七彩的虹桥，进入照花宫的结界内。
瀑布的声嚣一下冲入耳中，虞意吸了一口潮润的空气，沁凉的灵气渗入肺腑，她才意识到，那一道疑似九天坠落的银河，并不是普通的瀑布，而是一道灵泉。
瀑布溅起的灵雾飘逸在重重悬山之间，笼罩住整座照花宫，只是在这其间行走坐卧，一呼一吸，便能吐纳灵息，随便吸一口就比嗑上一枚灵丹还管用。
还是她以前见识少了，竹林秘境里的那一处小灵眼，跟照花宫比起来，简直太寒碜了。
虞意又深深吸了两口气，听到身后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她转回头，便见浮舟甲板上，仙盟的修士也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仰面迎接洒下的灵雾，陶醉地眯起眼睛
张哉从内走出来，就近踹了一个修士一脚，嫌弃道：“照花宫的人就在前面等着呢，把你们没出息的样子都给我收一收。”
被踹的修士是这一行人中辈分最小的，名陵移。他望着当空垂挂的瀑布，眼睛都绿了，羡慕嫉妒得恨不得咬帕子。
“师叔，这可是灵雾诶！在凌月宫只有伤病患者才能享受到的灵雾，我上次出任务受了伤，想要沐浴一回灵雾都排了好几天的队才轮上，他们竟然这样、这样……”
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自己的心情，但虞意能从他表情里读出两个字——豪横。
照花宫是真的豪横有钱，这就相当于仙盟的人还在抽签排队进空调房，照花宫就直接装上了露天空调。
虞意转动眼眸打量了一下浮舟上的仙盟修士，心忖，这仙盟混得好像不怎么样啊。
浮舟停落在照花宫前那一座宽阔的白石高台上，虞意跟随在仙盟修士当中一同下来浮舟。
照花宫的修士已经在停仙台上等候多时，前来迎接他们一行人的，正是照花宫大师兄沈情之。
双方客套地见了礼，沈情之笑意盈盈道：“张司主，好久不见。”
他偏眸看到虞意，笑意更甚，“虞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第49章 情花谷（3）
沈情之显然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 这也印证了虞意心中的猜想。
张哉说他是在民间看到了供奉青玄道人的画像，才循着线索找到她。而虞意就只在鬼城外时，给了那些村民一卷师父画像。
仙盟凌月宫远在望野, 距离鄞州十万八千里，张哉哪能那么快又那么凑巧就见到师父的画像，只可能是照花宫通的信。
他们用一封契约书将她引来这里, 多半也是冲着薛沉景来的。难怪她从器楼出来没见到薛沉景，那个魔头跑得倒是快，把烂摊子都丢给她。
虞意默默叹息一声，果然，只要跟反派牵扯上关系, 就没有什么安生日子了。
他们到达照花宫后, 由沈情之接待着用了一顿全是灵食的丰盛晚宴，被安排入住客院先休息一日，养精蓄锐之后, 第二日一早再出发。
照花宫灵气充盈，虞意哪里还能奢侈地睡觉，回屋之后便打坐修炼。
张哉散去了仙盟弟子，几步追上沈情之的脚步, 问道：“情之兄，我久未来照花宫，不知少宫主现在身体可好些了吗？若是方便，可否允我去看望一下少宫主？”
沈情之脚步一顿, 目光转向他的脸上，眼神竟锐利得有些刺人。
但仅是须臾, 他眼中锐色又被浅浅笑意遮掩过去，说道：“恐怕不行, 你也知道，她身上的毒无解，身体只有衰败，不会有什么‘好些了吗’这种可能，阿娆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实在不方便见外人。”
张哉面露怅然，还想说点什么，但沈情之已冲他拱手告辞，转身大步离去，似乎并不愿听他再多提一句。
张哉也不好继续追缠上去，只得无奈一叹，仰头望向那一座悬山瀑布最高处的殿宇。
翌日一早，沈情之重新来到这一处悬山客院，亲做领队，带领他们入情花谷秘境。
照花宫驻守秘境这么多年，早就深入探索和开发过情花谷秘境，建立起了一条连通七重秘境的快捷通道，能直入最深处的沉花海。
其他修士还在情花谷外层秘境摸爬滚打之时，虞意便已经跟随张哉和沈情之一行人到了最内层秘境，沉花海。
沉花海是一片辽阔的秘境内湖，湖水幽深却剔透无比，远远望去，粼粼水面反射着五彩波光，仿佛一颗镶嵌在地表的天然的钻石。
照花宫准备了入水的法器，名唤游鱼，是用上品灵丝织成的薄纱，衫上绣入符文，倒和虞意在鄞州外见到的那个“阿拉丁”售卖的符毯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不过，这一件游鱼衫全由灵丝织成，看上去灵光莹莹，犹如天人之衣，无需中途填补灵力，是以价值高昂。照花宫一共也就拿得出来五件，所以只能有五人入水。
虞意领了一件游鱼，仙盟和照花宫各出来两名修士，都是当前修为最高者，张哉和沈情之亦在其中。
剩余的人留守在岸边，等着接应他们。
虞意原以为，他们将自己引来这里，是想从她这里找到薛沉景的线索，什么沉花海任务只是个让她拒绝不了的借口，没想到是她小人之心了，他们竟真是在兢兢业业地完成任务。
都已经站在了水边，她也没有后退的理由，只得披衣随他们入水。
游鱼纱衣套在身上，轻薄如无物，入水之后，纱衣上的符箓被激活，灵光流泻出来，在五人身周镀出一圈莹莹的光晕，那光晕凝结成鱼状，包裹住人身，看模样不似普通的鱼，更像是海豚或是鲸类。
游鱼鳍和尾都受人四肢控制，即便是不会水的人，入水后都能游动。
虞意在灵光的包裹下，能自由呼吸，她新奇地环视了一眼自己身周，轻轻动一动手和脚，周围水波晃动，她立即冲出去了好大一截。
沈情之忍俊不禁，说道：“沉花海中魑魅魍魉聚集，湖水又有迷幻之效，越是深处越危险，大家还是先在浅水区适应一下游鱼裳，以免到了水底手忙脚乱。”
众人试了试使剑和掐诀，外层那鱼状的莹光对打斗没有丝毫妨碍。
约摸一刻钟后，五人出发，往深水区而去。虞意在最前方，以心剑开路，沈情之和张哉护佑在她左右两侧，剩下两人跟随在后方。
沉花海的水极其剔透，阳光能穿透入水底极深处，光线散射在水里，粼粼的碎光看上去便如飘散的花瓣，难怪名为沉花海。
游到中途时，那水中的碎光越发多了，明晃晃的一大片，宛如水中横生的银河，漂亮得有些诡异。
虞意陡然被一道反射的碎光照入眼中，她心神一晃，神识被猛然拽入那耀眼的光中，刺眼的白光淹没了她的视野。
水波摇曳的哗哗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呼啸的风声，风里夹杂着鬼哭狼嚎一般的哀泣。
白光褪去，山崖，松柏，垒起的岩石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虞意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那一座刻满警示的石碑，一时有些恍惚自己到底出没有出剑境。
“我又回来了吗？还是我根本就还没有出去？”虞意心中疑惑，努力镇定心神，尝试判断眼前的虚与实。
熟悉的剑鸣声从石碑背后传来，虞意循声抬头，视线越过石碑，再次看到了她已见惯了的画面，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都离得她很近，太近了，近得让她感觉不太安全。
虞意下意识想要后撤，但被钉在心剑下的影子突然拉长，好似幻化出的一根触手，奋力地向她伸来。
黑影深处露出薛沉景那一双渴求的眼眸，祈求道：“主人，救救我，我会听话的，你带我走好么，求求你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虞意手指动了动，握紧手指缩回袖子里，对他摇头。
薛沉景渴望的目光便一寸一寸黯淡下去，泪珠从眼角滑落，可怜巴巴地哽咽道：“那什么时候你才愿意牵住我呢？我乖乖听话也不行吗？这绳子上写的你的名字啊。”
他抬起手，拼命地撕扯自己心口，露出心海里的誓碑，气恼道：“你看，这上面是你的名字！你不要我，那你把这誓碑收回去！”
好啊，收回来，只要收回来就可以了。虞意心动，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往他心口里探去。
薛明渊道：“不可以！他骗你的！”
虞意动作一顿，偏眸看向跪坐在地上的薛明渊，他单手握剑，用力地将剑钉入黑影的心口，自嘲般地笑了一声，“不要相信他，一个字也别信。你看，他已经准备好了，想要抓住你。”
虞意跟随他视线的引导看过去，看到了从影子里延伸出来的无数触手。
触手张扬地悬停在半空，结成了一张狩猎的网，末梢全都对准了她，兴奋而期待地颤抖着，等待她靠上前来，便会立刻抓住她，捕获她，将她变为己有。
薛沉景发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泪光背后是掩藏不住的兴奋，难耐地催促道：“主人主人，你犹豫了是舍不得我吗？那你抓住我啊，抓住我就好了。”
“或者取回你的誓碑，彻底抛弃我。”他眯了眯眼，兴奋得有些忘了形，不小心吐露了掩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没关系，那就换我抓住你，换我来抓你就好了呵呵。”
“拿起你的心剑，帮我一把，帮我斩杀他。”薛明渊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望进她眼睛里，含着悲悯和鼓励，“杀了他，你就能彻底摆脱他。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他，只有你可以帮我，帮我一把，好么？”
虞意站在原地，手中握紧了自己的剑，耳边全是他们的声音。薛沉景要她救他，薛明渊要她杀他。
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询问她，“你更怜悯谁呢？选一个吧，遵循你的内心，你总要选一个的。”
虞意视线在他们两个脸上逡巡，忽而一笑，“我讨厌别人强迫我做选择。”
她手中剑花一挽，剑光横扫出去，将薛明渊和薛沉景的身影同时撕碎，剑光化作彤鹤身影，回旋至她身边，劈斩向她耳边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光影散去，她眼中重新映出前方波光粼粼的湖水，一道魍魉影子飞快往湖底深处逃窜，被呼啸飞去的青竹剑斩成两半。
她收回长剑，转头看了一眼身周。因她一时失神，一行五人的队伍被拆得七零八落，身边两人皆是神色恍然，形容呆滞，一看便入了魇中。
她垂眸往下看去，下方不知何时涌出了无数鬼影魍魉，仿佛浑浊的泥沙，一下将干净的湖水晕染成了深色。
一个仙盟修士半个身子都已经陷入了泥沙里，魍魉的影子如水中海草一样缠裹在他身上，钻进他的口鼻里，吸食丨精气。
虞意连忙运转逐春剑诀，屈指弹向青竹剑，剑身剧震，发出锵然嗡鸣。
剑鸣声在水中震荡出肉眼可见的声波，环扫出去，沈情之和张哉两人同时身躯一震，涣散的眼眸重新凝聚出神采，终于醒过神来。
引诱他们的魍魉霎时如退潮的水，簌簌往湖底回缩，被两人联手诛灭。
“师兄！”被魍魉缠住的修士亦清醒过来，一边向张哉求救，一边惊慌失措地挥剑想要斩开身上的魍魉。
但他斩退了那只，另一只又缠上来，似无穷无尽，直往他身体里钻。
张哉大喝，手中甩出一条银鞭卷住他的腰，想要将他拖拽出来。
但他陷得太深，四肢皆被魍魉缠住，纠缠得难分难舍，双方拉扯之下，那修士的魂魄竟被扯得从身体里分离。
修士神魂就像是最美味的点心，引诱着水中魍魉疯了似的扑涌向他，啃食他的魂魄，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住。那修士痛苦地惨叫起来。
眼见张哉的动作有犹豫，虞意立即道：“别放手，继续拉他。”
她说完，鱼尾摇动，破开水波潜入魍魉浑水当中，乍起的剑光斩落缠缚在对方身上的魍魉。那人一点点脱离开魍魉缠绕，被长鞭倏地卷回。
张哉眼疾手快地点住他快要离体的魂魄，强硬地按回身体里。
沈情之一道安魂符贴往他眉心，助那仙盟修士安定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水下魍魉黑影，眉间微蹙。
这沉花海中的魍魉力量何时增强了这般多？还是在短时间内增强这么多。
照花宫驻守秘境，从来都没放弃对沉花海的开采，这水中危险重重，但水底的宝物亦多，能够孕育出封魔的定阵神器，便可见一斑。照花宫其实早已有法子驯服水底魍魉。
但现在，沉花海魍魉力量突兀地增强，显然超过了沈情之预料，他一时猝不及防，方才也险些真中了招。
虞意劈开魍魉缠绕，想要摆尾往上游，沈情之和张哉也冲下去帮助她。
但恰在这时，水中忽然起了漩涡，巨大的吸力将湖水搅得昏天暗地，不论是人还是魍魉黑影都乱成了一锅粥。
好半晌后，漩涡消停，虞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水底。
张哉单手搂住昏迷过去的师弟，良心在胸腔内反复煎熬，再次确认道：“你当真可以保证她不会出事么？”
沈情之眸色幽深，魍魉力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先前是能保证，但现在心中却有些犹疑。
不过他面上仍是如常，还是照着之前对张哉的说辞，语气笃定道：“当然，宫主在沉花海中闭关数载，已将湖底魍魉全都驯服，否则也无法那么顺利取出凌月宫需要的定阵之物不是么？”
张哉欲言又止，在他们来到沉花海之前，照花宫其实已经将定阵之物送到了仙盟，但同时也提出了一个请求，便是让他带着青玄那一份契约书，去找他的弟子，将她引来这里。
说是请求，仙盟却没有拒绝的余地。仙盟当初成立只为留守望野，当时众人齐心合力，人心统一，仙盟自然是一言九鼎。
但如今千余年过去，仙盟虽在，但其内的人也更迭数轮，早已只剩一个名头挂在那里。凌月宫资源匮乏，靠得皆是十二大仙们的补给，别说有什么实权了，反倒常常受制于人。
沈情之见他犹疑，又道：“她身怀心剑，湖水并不能惑乱她心神，湖底魍魉亦在我师尊控制之下，师尊同青玄道人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不会无缘无故加害他的弟子，我们引她前来，自有别的用意，重心不在她身上，司主实在不必如此忧虑，好似照花宫是什么歪门邪道一般。”
张哉惊了一下，“你这话严重了，我可没这样想。”
沈情之便也释然一笑，转移话题道：“你师弟神魂受损，得派人将他送出去疗伤。”
张哉点头，掉转头游水上岸。
同一时刻，情花谷外围秘境混乱得几乎翻了天，秘境当中的灵兽精怪不知为何突然暴丨乱起来，一些原本温和的灵草花精，都变得格外暴躁。
前来寻宝的修士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就连照花宫的人都遭到妖兽袭击，在这样的大混乱之下，终于没人有空闲再来对他围追堵截了，薛沉景进入秘境第五层，隐约已经能感应到缺失的一火对他的召唤。
他走在一条漆黑的山道当中，山道两边是茂密的竹林，现在正是夜间，天空无星也无月，昏暗地根本看不清路。
薛沉景没用火照明，他眼瞳透出一抹幽幽的浅光，魔灵漂浮在半空中，在黑夜中行走就如白日一样游刃有余。比起白天，他更喜欢晚上，喜欢呆在黑暗和阴翳当中，喜欢别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别人的一举一动。
他难得心情极好，问道：“现在好感度是多少了？”
“百分之四十。”系统无语，你俩都不在一块儿，好感度还能平白无故地涨吗？问来问去真是烦死统了，“主人，你要不还是盘虫吧。”
提起摄影虫，薛沉景的嘴角重新撇下去，没有了摄影虫传来虞意的动向，他又一次彻底失去对她踪迹的掌控，不知道她从纯焱阁出来后又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是不是和裴惊潮在一起。
“早知道离开鄞州的时候，先把裴惊潮杀了。”薛沉景嘀咕道。
那种货色竟然也能得她青眼，还能成为她的原配，薛沉景每每想起来，都想用力掰开虞意的眼睛仔细看看，看看她是不是被屎糊了眼，眼光才这么烂。
他忽然这样没头没脑地来一句，系统都懵了，“什么裴惊潮？主人，你怎么又突然想起裴惊潮了？”
薛沉景心中像是塞了一团苍耳球，心气又不顺起来，他舔了舔唇，低声喃喃：“没关系，等我再取回一火，我就可以杀了他了。先杀了裴惊潮，再去找她，很快我就能重新找到她……”
忽而，一阵嘹亮的唢呐声打断了他的碎碎念，一星红光从竹林深处晃悠悠地飘出来，伴随着吹啦的喜乐，红光越来越近，红光里竟是一队送亲的队伍。
薛沉景思绪被打断，不高兴地停步，看着那送亲队伍越来越近。
不论是吹乐的人还是轿夫，裤管底下皆是空空荡荡，一行人单薄得如风中飘飞的纸人。
只有那顶花轿中显出一点沉沉的重量，上下一颠一颠的，压得轿杠嘎吱嘎吱响。里面显然是有人的，兴许是哪个倒霉的修士，被抬去做了鬼新娘。
在光源照到他之前，薛沉景退入竹林里，让出道来，并不打算出手相助。
花轿晃悠悠地从他面前抬过，轿帘随风轻轻扬起，一缕香气夹杂着血的气息飘来他的鼻间。
薛沉景倏地转眸看回去，眼中流淌过一抹奇异的华彩。
啊，是主人的香气，是她血的味道。

第50章 情花谷（4）
她从纯焱阁出来后, 也来了情花谷？这种天然秘境能吸引那么多修士前来，她也跑来凑热闹好像也说得过去。
反正，她肯定不是来找他的。
薛沉景视线定在那一顶花轿上, 方才擦肩而过时，轿帘掀开的一瞬间，他除了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还看到一眼里面的人。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肩上金线绣就的凤凰羽纹熠熠生光，乖巧地举着那一把遮面的却扇，扇子上垂坠的流苏随着轿子一颤一颤。
他没能看清她的脸，所以不知道她现在正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去和别人成亲。
薛沉景转过身, 尾随在那送亲的队伍后, 隔着一小段距离，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倒要看看，她这是打算去嫁给谁呢？当初连他都迷惑不了她, 这种鬼东西竟也能让她上当？还是说，新郎官是她真心实意想嫁的人，所以即便是这种低级的幻术也能迷惑到她？
薛沉景跟随着吵闹的喜乐走了一路，也看着花轿颠了一路, 甚至在别的修士误入这里，想要来驱鬼救人时，抢先动手，将他们驱赶解决掉。
他不允许任何人挡住这行送亲队伍的路, 他要亲自将她送进喜堂，看看等待她的新郎官到底是谁。
走到最后, 系统的耐心都耗尽了，忍不住催促道：“主人, 你光跟着走干什么啊，快点去抢亲啊！你不会想眼睁睁地看着女主嫁给别人吧？”
薛沉景回道：“想。”
系统：“？？？”系统被他这一个“想”字噎得够呛，甚至怀疑它的宿主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先前想让女主爱上薛明渊就罢了，毕竟他们算是一体的，女主若是跟薛明渊HE，也算是完成任务。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系统无比忧虑，这样的宿主真的能跟女主HE吗？这一次的任务要是失败了它不会被销毁吧？
花轿还在晃悠悠地颠着，轿杠嘎吱嘎吱地响，他们走了许久，走出竹林，上了一条荒野小道，越行越是偏僻，灯笼照出路上漂浮的夜雾，枯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乍一看像是洒落的纸钱。
坐在轿中的人等待多时，纤长的眉微蹙，几次三番都想掀开轿帘往后看，他明明已经发现她了，也跟随花轿追上来了，为何还不动手？
藤魅放下扇子，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照看，镜中映照出一副绝美的容颜，眉目如画，口含朱丹，纤肩细腰，玲珑身段，真是生得无一处不妥帖，她可太喜欢这具身子了。
这张脸会很吸引男人，这双修长的腿，也很适合缠在男人身上。
然后，将他们吸食干净。
藤魅这般想着，身骨柔软下去，几乎要重新化作藤蔓。她等了许久，仍不见薛沉景上来抢亲，只得自己主动出击。
前方晃悠了一路的花轿忽然剧烈地震荡起来，轿杠的嘎吱声变得越发尖利，薛沉景从后看到前面两个轿夫似是被攻击了，轿子因此倾斜，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队伍中爆发出一声大喝：“新娘想逃跑，快点抓住她！”
唢呐的声响一停，那吵闹的喜乐戛然而止，不论是接亲的媒婆，还是吹锣打鼓的乐师，全都朝花轿扑过去。
一身红妆的新娘子掀开轿帘冲出来，手中握剑劈斩了两个朝她扑过去的鬼魅，从包围圈中突围出来，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后逃来。
她扬眸看到尾随在后的人，眸中顿时一亮，欣喜地朝他跑过来，喊道：“薛沉景，快来帮我！”
无形的触手悬浮在空气中，尖端覆上了坚硬的蛇鳞，锐利得堪比长矛，已经对准了山道上所有的鬼魅，只需要他一个指令，就能解决掉追击在她身后的东西。
但薛沉景的动作却是一顿，目光探寻地落在朝他奔来的人身上。她背过了手，没有将剑锋对准他，朝他奔跑过来的身姿带着全然的信任。
待她跑近了，近得几乎要完完全全扑入他怀里。薛沉景忽然抬起手，用力地钳住她的咽喉，猛地将她倒掼向地面。
新娘诧异地睁大眼，绯红的嫁衣如同漂亮的蝶翼一样掀起来，飘飞到半空，然后在他手指的力道下，重重砸到地上。
薛沉景压制在她身上，指尖压迫在她颈侧要害之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低声问道：“你是谁，身上为什么有我主人的味道？”
藤魅抓住他的手腕，眼角渗出了泪，艰难抽气道：“薛沉景，放开我！你在发什么疯？”
“你这句话说得倒是很像她。”薛沉景笑起来，生出了几分兴趣，“不过，你拿剑的姿势不太对，她会更加谨慎，不会因为是我就收剑，反而，看见是我的话，她会将剑握得更紧，会将锋利的剑刃那一面对着我。”
系统没有在他脑子里尖叫，它也辨认出来了。心海里的誓碑毫无动静，多么遗憾，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假货。
也只有假货才会这样义无反顾地朝他奔跑过来。
藤魅见他丝毫没有被自己迷惑到，抓在他手腕处的指尖霎时变作藤蔓，尖刺穿透他的皮肉，藤上细须扎入血管里，沿着他的经脉疯长。
她的身周忽然长出了无数的藤，从衣袖和裙摆内窜出来，往他身上缠来。
薛沉景垂眸看了一眼手腕，目光又转回她脸上，圆润的瞳孔渐渐拉长，深处有银色光芒闪耀，“我再问你一遍，你身上为什么有她的味道？”
藤魅哈哈笑起来，藤蔓扯向他的腰带，“你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就和我融为一体吧，我有她的脸，有她的气息，有她的身体，我会让你快活的。”
疯长的藤蔓枝叶几乎将两人完全淹没，枝叶茂密，层层叠叠得铺展开，全然像是一座藤蔓结成的绿茧，茧子里传出藤魅清脆的笑声。
隐藏在树林里的修士见状围拢过去，起了一个封锁的符阵。姜嬉透过镜子看到这一处的景象，吩咐道：“等藤魅拿到东西，就杀了他。”
持镜的修士应道：“是，宫主。”
藤茧内，薛沉景皱眉抽出钻进经脉的根须，听眼前的藤魅对他老实交代，“我为沉花海底的藤蔓所生精魅，只要滴入一滴精血，就可化成血主的模样。被照花宫宫主收服后，她将我带出沉花海，养在了自己院中。”
藤魅呆滞地跪坐在地上，一五一十吐露她所知道的一切，“五日前，照花宫宫主从锦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她的大徒弟沈情之，沈情之从屋内走到我身边，捏碎瓶子将血喂给了我，用一株灵树做养料，让我开花结果，变成这个模样前来寻找你，要我从你身上取一样莲种，取到莲种就杀了你。”
“莲种。”薛沉景笑了，照花宫人在鬼城地底下找了半天，原来是在找那所谓的莲种。
他瞥了藤魅一眼，看她顶着虞意的模样臣服在他脚边，他起初觉得兴奋，多看两眼又觉得甚是无趣，冷然道，“不用跪着。”
藤魅得到命令，听话地站起来。
薛沉景又问：“照花宫宫主是如何拿到她的血的？”
藤魅摇头，“不知道。”
薛沉景换了问题，“血的主人也来了照花宫？”
藤魅道：“三日前有一群仙盟修士到了照花宫，血的主人和他们一起，现在已经进了情花谷，要到最内层的沉花海。”
藤茧内久不见动静，外面的修士似乎有些等不及了，包围圈越来越小，薛沉景嘴角含着笑，又问了藤魅几个问题，见她回答不上来，最后摊开手心，命令道：“把她的血吐出来。”
身周藤蔓的枝叶簌簌地抖动起来，藤魅似乎还想反抗他的控制，嘴巴却又不由自主地回道：“血气已经融入藤内，吐不出来，除非……”
她死死咬住牙关，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破开几处，长出鲜嫩的藤叶来，想要封住自己的嘴，薛沉景便轻蔑地一笑，充满蛊惑地问道：“除非什么？”
藤魅眼中流露出恐惧，脸上的五官几乎扭曲了，眼眶里淌出两行绿色的泪，枝蔓和叶片都在颤抖，目光被牢牢锁在他那一双诡异的瞳孔内，身不由己地回答：“除非用天、天雷火烧毁我的根茎……”
“别用她的脸哭得这么难看。”薛沉景嫌弃，掌心里幻化出一截尾骨，当着她的面在尾骨内刻下引天雷的符文，亲切地交到她手里，命令道，“带回去，反噬照花宫宫主，缠住她的身躯，然后催动它。”
藤魅整个人都抖起来，几乎维持不住虞意的外形。
“这对你来说有点难，不过没关系。”薛沉景身上溢出魔息，魔息侵入周边的藤蔓里面，将她的藤茎催发得越发茁壮，“你方才都用这张脸求我帮你了，我又怎么会拒绝。”
藤魅被源源不绝的魔息灌入藤蔓，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力量的增强，若换作以前，她必定欣喜若狂。但现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就算她的力量再如何增强，也始终没办法拒绝他的命令。
她摊开手，颤抖着将那个自毁的符文攥进了手心里。
薛沉景往后退开一步，从藤上扯下一片叶，照着自己的模样幻化出一具干瘪的尸骸，推入她怀里，“抱好了，你成功地将我的精气吸食干净，拿到了莲种。”
藤魅双手缠上那具尸骸，薛沉景的身影化作雾气，渗入地底，从藤茧内消失。
包围在外的修士都能看见藤蔓力量的壮大，甚至有枝蔓越过了封锁的符阵往一个修士身上缠来，吓得那个修士立即夹符引火，才斥退了那条觊觎的藤条。
藤蔓力量的增强，意味着她已经吸食到薛沉景的精气，众人心知肚明那个藤茧里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
不愧是沉花海里出来的精魅，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或许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她就能解决掉这个人。
周围的修士又耐心地等了片刻，终于，几乎爬满这一条道的藤蔓开始簌簌缩回，藤茧敞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藤魅拉拢外袍，舌头从鲜红的唇瓣上舔过，眯着眼睛，满脸餍足。
一具干瘪的尸体缠绕在她的藤蔓上，凌乱敞开的衣裳下，皮肤里还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扭动，藤蔓上生出的细须密密地爬在他身上，钻入皮肉底下。
藤魅看了一眼封锁的符阵，嗤笑道：“人已经被我吸干了，撤阵吧。”
领头的修士谨慎地走过去，一边防备着藤蔓妖魅，一边快速检查了一下那具被吸干的尸骸，没有查出异常，便偏头问道：“宫主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当然，以为我是你们这帮废物吗？”藤魅轻蔑地睨向他，枝蔓蠢蠢欲动地游向他脚边，被那修士迅速地退开，她哼一声，“宫主要的东西，我会亲自交给她。”
那修士扬手做了个手势，包围在四面的人掐诀撤阵，没人注意到，在符阵撤销的一瞬间，一缕薄雾从地底溢出，倏忽一闪，隐藏进了昏暗的草丛中。
照花宫的修士迅速撤走，林中彻底寂静，薛沉景漫步从树丛后走出来，轻喃道：“沉花海啊，她在沉花海。”
她原来真的来了情花谷，在沉花海，距离他只有两层秘境。他不用等到出去后四处去找她了，他马上就能见到她。
薛沉景顿时没了在秘境里四处游荡的心情，他虽然很喜欢看那些正道修士被暴丨动的灵兽精怪们摧残的戏码，不过相比起来，还是主人比较重要。
虞意入了沉花海，一定是来帮他的吧？她都帮他取回尾骨了，想来也愿意帮他取回精火。
薛沉景浅浅笑起来，不再耽搁，往秘境内层跑去。

第51章 情花谷（5）
破晓之时, 照花宫迎来的不是初升的朝阳，而是从天而降的巨大雷柱，雷光撕开了黎明前的黑夜, 将整个照花宫照得恍如白昼。
雷柱劈落在悬山瀑布之上的宫殿，蛇形霹雳顺着缠满宫殿的藤蔓窜行。藤蔓深处，姜嬉一掌劈开绞缠在她身上的藤魅, 张嘴吐出一口血。
她身上皮肤被藤蔓根须穿透，雷光顺着根须蔓延进她的经脉里，在她身上烧灼出闪电状的红痕。
“贱人，竟然敢背叛我。”姜嬉怒斥，一道符箓打入藤魅眉心, 将这精魅打得再维持不住人形, 化成一团似人非人的藤条匍匐在地上。
被激活的引雷符消弭在空气中，引来的天雷轰隆隆地压迫在大殿顶上，一道又一道霹雳击打下来, 将殿宇的穹顶撕裂。
雷光窜行到枯萎的灵树，将树干劈成两半，树心登时腾起一丛炽烈的火，火焰很快席卷上缠缚在树底的藤蔓。
藤魅被烧得惨叫, 满殿的藤蔓都随着她痛苦地扭动。雷火顺着藤蔓烧起来，越烧越烈，前殿都陷入一片火海当中。
姜嬉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后殿疾行, 行过之处，地上留下了一串红梅似的血迹。
藤魅暴涨的力量超出了姜嬉的预料, 她陡然反噬，又引雷加身, 姜嬉被她牵连，丹田撕裂。
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不断以符箓打开雷光和火焰，直到奔入后殿，看到后殿并未被藤魅和雷柱殃及，她才轻轻舒一口气。
天上的雷光还未消，她掐指结印，从袖中飘飞出数张符箓，符箓飞出，环绕住整个后殿，结成一座结界笼罩住殿宇。
她丹田撕裂，又动灵力，身子晃了晃，偏头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姜嬉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火海，她取了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挥手从裙摆上拂过，抹去沾染在裙上的血，涤清身上的血腥味，缓步进了后殿。
她轻轻关上门，将雷光和烈火都遮挡在外，往屋内走时勾下重重帷幔，将闪烁的雷火光芒也完全遮挡了，屋内寂静无声，漾着清淡的香，桌案上一株兰花正开得妍丽。
内间那一张拔步床上，垂挂的轻纱微微拂动，透过轻纱能看到里面安然沉睡的身影。
姜嬉撩开床幔，坐到床沿边，动作轻柔地抚了抚沉睡之人的鬓边碎发，低喃道：“阿娆，还好你没事。”
感觉到她越来越弱的气息，姜嬉眼角垂下一滴泪，低俯下身子又往她身上渡入一股灵力，强行维持住她最后一丝生机。
为了照顾姜娆，姜嬉已经十年没有踏出过照花宫，也甚少离开这一座浮花殿，每隔七日便要为她渡灵力维持生机。照花宫主原已是半步合体期的修为，因此不断破境下跌，如今只勉强还维持在化神初期。
渡过灵力后，姜嬉脸色越发苍白，她压抑着喉中腥甜，说道：“阿娆，你再多坚持一阵，再多等娘亲几日，娘亲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拿到莲种，很快就能令它开花，你又能重新成为我的女儿了。”
是她先前太过糊涂，她在找到莲种时就该将它取回照花宫，如果用金丹填进去，它的花会开得更快，成熟得更快。若是如此，她的娆儿现下早就已经转生了，说不定她现在正牵着她的小手，教她辨认照花宫遍地的繁花。
可那时候，姜嬉顾虑剖出的金丹会污染转生莲，又害怕姜娆以后知晓为使她转生还填了人命进去。她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若是知晓，姜娆定会生出心障，愧疚一生。
姜嬉万万想不到，会在莲花成熟前夕出现这样的差池。
姜娆的身子已经再撑不住下一个十年了，哪怕是她将浑身的灵力都灌入她身上，也再拖延不了多久，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确认了姜娆的情况，姜嬉放下床幔走出来。
头顶的雷鸣消止，前殿的大火被赶来的照花宫弟子扑灭，一道传讯符射来，落到她身前。
姜嬉挥手拂开符箓，沈情之的声音从传讯符另一端传出，问道：“师尊，外面可是出了什么事？阿娆没事吧？”
“没事。”姜嬉并未提及自己受伤一事，回道，“藤魅自己找死，引来了天雷火。她不是那个魔物的对手，薛沉景又逃掉了。”
沈情之道：“师尊，还是我亲自去……”
姜嬉打断他，“不用，他应该要来沉花海，不必阻拦他，你先带着仙盟的人撤出来，待他进去之后，封住第七层秘境。既然藤魅杀不了他，那就让他嘴里的主人亲自动手吧。”
沈情之沉吟道：“虞姑娘身怀心剑，心性坚定，沉花海水恐怕难以迷惑到她。”
姜嬉轻轻笑了一声，“情之，沉花海水有惑乱人心之效，又能吸引那么多魑魅魍魉聚集，皆是因为封印在湖底的那一颗恶欲珠，那珠子据说是姬家一位仙君斩落下来的恶欲之火，至浊无比，没人能抵抗得住那颗珠子。”
“她的心剑再如何厉害，总归也不过只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湖水惑乱不了她，本宫就想法子将恶欲珠塞进她嘴里。”
二人商讨完毕，姜嬉挥手抹去传讯符，盘膝打坐，分出一缕神识进了沉花海底。
她身虽受了伤，但到底曾是半步合体修士，神识极为强悍，也正因为此，才能压制住沉花海里的魑魅魍魉。
姜嬉在沉花海中留有自己的一缕分神，只需一念，便可重回水底。
且说虞意被水底漩涡卷入之后，她直接坠入了那一道湖底的深裂，陷入了魍魉巢穴之中。
这里的地形和师父卷轴上所绘制的差不多，像是一座水底洞窟，幽深而阴暗，只有头顶那条裂缝能漏出一点幽光来。
四面皆是嶙峋的地底岩石，岩石中有数不清的沟壑和洞穴，当中不知潜藏着多少阴暗的生物。
虞意一落入这里，黑暗中的生物就被惊醒，一个又一个的红色光点从她周围蔓延开，像是被点亮的烛火一样蔓延出去，最后从上到下，密密麻麻一大片，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一道黑影劈开水波，冲到她面前，虞意挥剑斩开，才发现那些红色的光点，都是地底魑魅魍魉的眼珠子。
头顶的裂缝很快被魍魉影子淹没，最后一点光线也消失了。这魍魉巢穴中唯一剩下的光源，便只剩那头皮发麻的血红眼睛，和她自己身上的纱衣。
游鱼裳的灵光在这里实在太显眼了，就宛如一个靶子被人盯中。虞意摆尾在水中飞快窜行，四面八方皆是朝她涌来的魍魉鬼影。
她扫了一眼四周，猛地扎入一个洞穴当中，动作飞快地脱下游鱼裳。
潜伏在洞里的魍魉刚跟她对上眼，就被兜头而来的纱衣套到身上，那东西在灵光的映照下，显出了全貌，人面獠牙，四肢像是青蛙，背上又长满了珊瑚一样的尖刺，很有点畸形。
虞意将纱衣卡在它身上，打了一个死结。蓄力一脚将它踹出洞穴。
那怪物暴怒地扭头想要咬死这个冲进家来打它的人，却不想它方一被踹出洞穴，就被蜂拥而来的魍魉淹没。
非人的惨叫声随着水波荡来，虞意屏住气息，从这座洞穴另一边钻出去。她游泳技术虽不怎么好，但扒拉地底凹凸不平的山岩，也能前行。修士可以用灵力循环周身，倒也可以长时间闭气。
不过，最好还是能速战速决。虞意趁着魍魉被游鱼裳吸引走，迅速朝魍魉巢深处游去。
这水底的魍魉太多，她依然还是会撞上一些，虞意收敛剑芒，无声无息地解决掉它们。她杀了一个海带一样的怪物，忍住恶心将它的尸体缠在腰上，遮盖身上气息。
这样竟也骗过了一些怪物，她混迹在魍魉当中，且战且行。
这水底洞穴大得无边无际，又有很多鳞次栉比的山岩，仿若迷宫，她进入这里时又是被漩涡卷入，没能按照师父地图上的路线进来，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虞意在这里晕头转向地找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误打误撞进了巢穴深处。
仙盟要的定阵之物，是一截万年沉阴木。在沉花海的水底，有一座沉阴木林，虞意只需要进入沉阴木林，挖一截带出来。
但是那地方是魑魅魍魉的大本营，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魑魅魍魉比人更甚，它们聚集在一起，同样会互相拼杀，彼此吞噬，划分出三六九等来。
从师父绘制的卷轴上看，沉阴木林内有一座水底宫殿，鬼王便居住在那座宫殿内。
来之前，张哉叮嘱过她，只需要在木林最外围挖一截沉阴木带出来就可，千万不能踏入魍魉宫殿惊动里面的鬼王。
虞意看到了那一片沉阴木林，这里反倒不如外面那么黑暗了，水底浮着一层诡异的青光，将那一根根林木勾勒出轮廓，看上去就像是到了阴曹地府一样阴森可怖。
到了这里外面的魑魅魍魉便不敢再追进来了，但显然，这里面的鬼怪实力更加强悍，而且有很强的领地意识。
虞意一点也不敢大意，她割掉腰间的海带怪，这怪物的气息已经没什么用了，而且太弱的气息反而会招惹来想要吞噬它的魍魉。
越靠近沉阴木林，越发现那些阴木的巨大，一根根宛如宫柱一样竖立在水中，她挑选了外缘一根看上去稍小一点的，慢慢朝它靠近。
水里面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她，虞意动作一顿，低头一看，手背上被触碰到的地方立即渗出了一缕血丝。距离她手背咫尺之外，便见刚刚触碰到他的东西，一根细长的血红色的绳状物，像一条涌动的长蛇。
她警觉地后退，晃荡的水波将她的血液晕开，她右手边又亮起一条，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一刹那间，虞意身周就像是点亮的灯笼一般，亮起了无数细长涌动的血红长须。
这些长须漂浮在她四面八方，尾端汇入同一处，吸附在那根沉阴木上，就像一朵在水中盛开的彼岸花，而她现在正身处在被花丝包裹的中心。
虞意握紧手中剑，一剑劈向血红的长须，想要冲出去。
花蕾深处亮起一双眼睛，紧接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红须全都向她卷来，只要稍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就在她身上刮下一道鲜红的血口。
血腥味弥散开，周围的红须更加疯狂。虞意剑气裹身，一连劈斩开数条红须，但这些红须似是无穷无尽，她身处地点又实在被动，几乎陷进这朵彼岸花的花苞内，花苞合拢，红须绞缠在一起，要将她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一道符光从外射来，沾到红须之后，轰隆一声爆开。水波冲击得合拢的花苞重新散开，一只手穿过水波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外拉拽。
虞意睁开眼睛，透过散开的红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薛沉景？他怎么在这里？
“跟我来。”薛沉景传音入她耳中，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拉拽着她往前游。
虞意看了一眼他游去的风向，立即一掌劈在他手腕上，挣开他的手指，警觉道：“我不进去。”
这里的一番动静已经惊动了沉阴木林里的怪物，周围的水一下浑浊起来，阴森森的林木背后传来恐怖的骚动和低鸣。
薛沉景回过头来，笑了一下，“你不进也得进。”
说完他竖手推来，水波从他手心荡开，拉伸成圆弧，瞬间凝结成一个符阵，朝着虞意直袭而来。
虞意扬剑想要斩开，但那水阵被她一剑劈过之后，依然不曾破毁，反而越卷越大，最后形成一个漩涡将虞意吸入其中。
水波停荡之前，虞意听到他的声音从外传来，说道：“主人，我送你去个地方，你会喜欢那里的。”

第52章 恶欲珠（1）
与先前一次相似, 漩涡消散后，虞意的身影从这里消失。
薛沉景漂浮在水中，周身袍袖飘扬, 勾唇浅笑。他的面目在水波晃荡中有了些微变化，凌厉的眉梢变得婉约秀美，双眸褪去阴郁, 五官如同被水洗过，又重新描摹，化为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暗色的衣袍蜕变成了鲜艳的衣裙，绯红的披帛蜿蜒地漂浮在水里，躁动的沉阴木林霎时沉寂下去, 宁静得毫无声息。
姜嬉身上有鬼王的气息, 将周遭骚动的魑魅魍魉全都震慑住，驯服地匍匐下身躯。她转过身，望了一眼魍魉宫殿的方向, 低喃道：“这一回，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魍魉宫殿处在沉阴木林最深处，这里的沉阴木已经粗壮得超乎了想象，魍魉宫殿是在这些粗壮的沉阴木上, 掏空了阴木内部，建造而成的殿宇。
是以，魍魉宫殿从外到内皆是通体的黑色，黑色的屋檐, 黑色的墙和窗，黑色的走道, 虞意走在其中，有一种正走在阴曹地府的森冷感。
薛沉景要送她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魍魉宫殿？他明知道她不想进来这里，却还是不顾她的意愿将她送进来了。
这里有他需要的东西？又是系统要求，必须要她配合才能拿到的东西吗？
他真是一点都没变，为了自己的目的，永远都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样，哪怕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虞意紧紧握着青竹剑，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心中难以抑制的愤怒情绪让她一时没能闭住气，几个气泡从口鼻里吐出去，声音在这寂静无声的宫殿中显得异常清晰。
呛进气管里的水让她的喉咙里一阵刺痛，胸腔更是窒息得快要爆炸。
她连忙捂住嘴，退靠在墙壁边，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催动体内灵力循环，拼命扼制自己想要张嘴呼吸的本能。
眼角被逼出了泪，和周围的水融合在一起，好半晌后，这种窒息感才缓慢消退。
她重新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想要从这个压抑的鬼地方出去，但身周的环境一成不变，走道像是永远没有尽头。这种阴暗而寂静的环境让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余下心中越积越多的躁郁。
虞意怀疑自己在打转，她在墙上刻下标记，在心中读秒来稳定自己的注意力，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四周仍是漆黑的墙，漆黑的窗，和漆黑的走道。
她拔剑劈开窗，从窗棂翻出去，眼前出现的依然是那一条漆黑的走道。她又试着破开了几道窗翻出去，情形没有丝毫改变。
她就像进了什么重叠的空间，就跟鬼打墙似的，不论她走多久，翻多少次窗，永远都困在这一条阴暗的走道里，没有尽头，找不到出路。
哪怕是有一个什么魍魉鬼怪出现在她面前，能够打破这种现状也好。
虞意双眼爬上血丝，也不知是水压之故，还是她此刻心情之故，这让她的眼睛看上去红通通的，眸色压抑，脆弱得像是生了裂纹的琉璃。
薛沉景，该死的薛沉景，她受够他了！受够了他的任务！想杀了他，薛明渊说得对，只有杀了他，她才能摆脱他。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里叫嚣，渐渐占满了她全副心神。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想要杀死他。
虞意挥剑又斩开了一扇窗，没有收敛剑的锋芒，仿佛这一剑是对着薛沉景劈斩而去。
彤鹤从剑锋上展翅飞出，翅羽上烈火沸腾，尖啸一声，往前冲出，炽烈的剑火将冰凉的湖水烧得沸腾，周遭瞬间被白色的气泡淹没。
虞意身周镀着一层护体灵力，发红的眼紧盯着剑灵，看它带着刺眼的火光破开水波，冲向前方，火焰照亮了四面漆黑的墙壁。
但这条长道没有尽头，彤鹤的光芒越来越弱，最终还是被周遭黑暗吞噬。
光芒虽灭，鹤唳声依然回荡在整个宫殿当中，满含着愤怒的情绪，撞出一声又一声的回响，重叠在一起，再反馈至虞意耳中，再次激化她心中怒意。
虞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执剑扬手，又要一剑挥出。眉心的剑纹亮起微茫，犹如一缕清风拂进她脑海，她的动作忽然一顿。
不对，太奇怪了，她好像自从进来这里后，情绪就特别暴躁。从她被薛沉景传送到这里开始，她心中那一刻产生的愤怒情绪就在持续地膨胀。
因为薛沉景不顾她的意愿，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入险境，完全不在意她的死活。所以她生气，恼怒，甚至觉得委屈，伤心。
但是，她分明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早就知道他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折手段。她一直都看得很透彻，想得很明白，清醒地警告自己不要对他抱有期待。
既不抱有期待，那现在又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虞意心生犹疑，她还是被湖水惑乱了心神？这里是蛊惑她的幻境么？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幻境的？
从掉入那朵食人花开始，还是薛沉景出现之时？那真的是薛沉景吗？
虞意扶住额头，运转逐春剑诀，艰难地从因愤怒而发晕的脑袋里抽出一丝理智。
青竹剑在手中嗡鸣起来，剑身中缝的白痕亮起刺眼的光。长剑悬浮于她身前，剑身一寸寸褪去朴拙，变得雪亮。
虞意从剑身的反光里看到自己，另一个她张开手臂，被禁锢在一个法阵之上。一枚赤色的圆珠悬浮在她身前，珠子内似乎烧着一丛火，火光罩在她身上，牵引着她的七情六欲。
哪一边是真，哪一边是幻？
“快把恶欲珠喂给她，否则不等薛沉景来，她自己就能挣脱恶欲珠的控制了！”一道尖利而急切的女声刺来耳中。
虞意心中一定，抬起的双眸里，眼神清明——那边才是真实的。
她握住剑，朝着声音来处一剑劈斩过去。漆黑的甬道在剑光之下彻底崩碎，困住她神识的幻境崩解，虞意倏地睁开眼睛。
恶欲珠的光映照在她眼中，虞意看着珠子内摇曳的火苗，刚刚清醒的神识，又不由恍惚了一下。
就在她恍惚的这么一刹那，一股力道撬开的嘴，恶欲珠后伸来一只恐怖的爪子，在珠子上轻轻一撞，弹进了她嘴里。
圆珠顺着喉口滑入腹中，虞意腹中一热，烧得她难受。
人体内天生便有三火，心君火，君火主神。肾臣火，臣火主欲，亦称作精火。气海民火，民火主人体中气。虞意体内三火本相生相成，浑然一体。如今多了外欲加入，瞬间打破了她体内的平衡。
尤其这珠子里的欲丨火，沉积经年，既浊且恶，入体之后与她的精火相融，将她的精火亦催发得沸腾起来。
虞意双眼被欲望烧得通红，理智的弦“啪嗒”一声断了，不论是爱也好，恨也罢，一切皆脱离了她的控制，变得全然不由自己。
将恶欲珠塞进她嘴里后，姜嬉撤回了禁锢的符阵。
虞意从半空飘落至地，表情木然，转头看到殿中高大的阴沉木圆柱，她瞳中忽然亮起精光，猛地扑过去，提起青竹剑对着圆柱疯狂劈砍，每一剑都在那粗壮的圆柱上斩下一道缺口。
殿中嗡嗡震向，一条半腐的蛟从阴暗中冒出头来，喉中传出浑浊声波，“她砍柱子干什么？”
姜嬉并不在意她砍柱子干什么，她很满意虞意现在那疯狂劈砍的杀气。
沉花海的水翻涌起来之时，沈情之找了个理由将仙盟一行人撤出去，张哉踌躇片刻，终究已无后悔余地，只得跟随离开。
在照花宫修士有意放行和引导之下，薛沉景很快便踏入了秘境最后一层，可进入沉花海后，他对于自己精火的感应却不知为何忽而断了。
这一层秘境几乎只有这么一片湖，湖中隐约可见一些散落的岛屿。
他踏入沉花海的时候，湖上正下着濛濛细雨，昏昧的天光下，湖面上黑影攒动，水里的魑魅魍魉正在狂欢。
薛沉景沿着湖岸走了一段距离，杀了几只试图爬上岸来想蛊惑他的小鬼，绕过岸边一片树林，来到沉花海另一边。
如烟如雾的雨帘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艘颇具规模的画舫。其上有两层楼阁，檐角飞翘，下方挂着铜铃，四面垂挂红绸，很是喜庆。
幽幽喜乐随风飘来，那画舫船头立着一个有些扭曲的人影，掐着尖利的嗓子高声喊道：“鬼王迎亲，魑魅魍魉，一律回避，不得挡道。”
随着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唱和声传开，湖面上涌动的鬼魅影子四散退开，让出一条通往湖心岛的道路来。
又是成亲的戏码，没有一点新意。
真不愧名为情花谷。
薛沉景站在岸边，目光追寻着船上透出的一缕灯光，往画舫上二楼的窗前望去。橘黄灯晕中端坐着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对镜而坐，手执朱笔，往眉心绘制花钿。
薛沉景眼神微动，眨了下眼，挤掉睫毛上的水珠，伸手挥了挥恼人的雨雾，再次望过去。
啊，他的主人真忙，又要成亲了。
系统也在他耳边叫道：“女主又要成亲了！”它顿了一顿，补充道，“这次是真的！”
“嗯。”薛沉景敷衍地从鼻子应一声，目光一直定格在那窗后的身影上，沿着湖岸边往右走了几步，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画舫上的人。
虞意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头上带着凤冠，两边垂坠的珠串被灯光映照下莹润生辉，衬得她的脸庞也光润玉颜。
许是因为朦朦雨雾遮挡，柔化了她的五官，使得她的面目看上去格外柔和，有一种他未曾得见的温柔缱绻。
薛沉景死死盯着她，眼中似也被雨雾侵染，蒙上一层阴郁之色，沉声道：“她这一身嫁衣更好看。”
系统麻木道：“主人，你不会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女主嫁给别人吧？”
薛沉景随着画舫走动，踩进了岸边的泥水里，眯着眼睛想了想，气急而笑道：“不，我这回改变主意了。我要先去湖心岛宰了那个什么鬼王，等着她嫁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便有些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如果她在喜堂里看到的新郎是我，她会有什么反应？是高兴还是生气？”

第53章 恶欲珠（2）
薛沉景光是这般想想, 便已经心痒难耐。他的身影在地浊包围下化雾，沉入水里，往湖中心而去。
水下的魍魉鬼影更是多如水虱, 但薛沉景并不惧怕它们，也不讨厌它们。比起行走在鄞州城那样满是人类的大街上，这飘满魑魅魍魉的湖, 更让他觉得惬意。
更兼之，这水里还残留着令他熟悉的气息，是曾经从他身上剖离出去的精火残留的欲念。薛明渊极度憎恶它，视之为恶欲，将它视为招引妖魔鬼怪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不惜重损自身, 也要舍弃这一火。
但他没料到的是，薛沉景欲念强烈，就算斩去这一火, 也依然无法扼制住他丛生的欲望，他一直都在渴求，拼命地想要索取，贪婪而从不知足, 就像一块永远都吸不饱水的海绵。
就算没有精火，他也能从魔物身上汲取到恶欲的养料。
湖里的魑魅魍魉将薛沉景当做了同类，他的身上有恐怖的魔物气息，所行之处, 没有魍魉敢来挑战他，只会受他的气息所震慑, 俯首甘拜。
妖魔鬼怪就是这么残忍却又单纯的生物，以实力为尊, 强者为主，弱者为仆。
薛沉景游至画舫水边时，从水中悄无声息地散出了几只魔灵。魔灵飞出水面，摇晃脑袋抖掉身上的水珠，肉须吸附上船身，往上攀爬。
很快，它们便滚进了船舱里。这画舫上也皆是一些魑魅魍魉幻化而成的人，有的甚至并不愿完全维持住人形，甲板上到处都是它们行过之后黏糊的水痕。
魔灵跟着两名侍女上了阁楼，那两个侍女外形倒是正常，走路的姿势稍微古怪，干净的罗裙套在它们身上也似透着潮气，五官虽僵硬，可也算得清秀。
只有那双眼睛，有着异于常人的诡异之处。眼瞳幽深，黏湿，从瞳孔里透出湖底淤泥的沼气，它们看人的目光也是湿漉漉的，仿佛是用目光从她身上湿漉漉地舔舐过去，在品尝咸淡。
身为同类的他太清楚它们这样觊觎的眼神了，这里的每一只怪物都在觊觎他的主人。
薛沉景咬了咬牙，触手失控地从身周射出去，卷住旁边几只魍魉，用力将它们捏爆。乌血在水里蔓延开，将湖水染得浑浊一片。
偏偏虞意在那样冒犯的眼神下，却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她甚至还对它们笑，问它们，“这样的花钿好看么？描绘的是芙蓉花。”
薛沉景的目光透过魔灵看向她额心，在心中冷嗤，“这些怪物懂个屁的好看，它们都不知道芙蓉花是什么东西。”
那两个侍女并未回答她的话，它们的心思根本无法集中在她所说的花钿上。两人走上前，放下托盘，一个托盘里放着绣鸳鸯纹的盖头，另一个托盘里放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它们跪到她身边，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绣花鞋，低声道：“姑娘，奴婢帮你穿鞋。”
它们距离她很近，超过了正常的距离，低头时，鼻翼疯狂阖动，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薛沉景听到了它们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他脑子里嗡一声，怒火上头。
想把它们杀了，想杀了它们！
魔灵顺应他的心念，飘飞过去落在那两个侍女的后颈，柔软的肉须钻进它们脑后的头发里，探出一根毒刺，扎进去。
虞意略微倾过身子，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你们起来吧。”
语气真温柔呢。
薛沉景突然又不想杀它们了，他的毒刺扎入两只魍魉的脑子里，魔灵完完全全吸附在它们后脑上，薛沉景轻而易举地接管了它们的意识。
这两只魍魉并不是多厉害的怪物。
两个侍女身体僵硬了一瞬，又转眼恢复正常。
它们同时缩回手，将绣花鞋抱进怀里，仰面看向虞意，在魔灵的操控下开口说道：“不行的，就让我们帮你穿吧，奴婢本就是来伺候姑娘的，姑娘，就让我们帮你穿，好吗？”
两人同时开口，声调语气分毫不差，就连面上祈求的神情都如出一辙，看起来实在古怪。虞意惊得往后仰了一下，瞳中显出挣扎之色，有一瞬间的清醒。
不过也只有那么短暂一瞬，她很快又陷进当前这诡异的情境里，不由自主地颔首配合了她们的请求。
侍女冰凉的手指同时握住了她的脚踝，隔着纤薄的足衣，冰得她禁不住缩了缩脚。
但随即，脚腕上的力道更重，手指箍住她的脚，又硬生生将那双玉足拽回，不让她缩回裙下。
两名侍女跪俯在虞意脚边，低垂着头，脸面几乎要贴到她腿上。
它们仿若是两个心有灵犀的孪生姐妹，力道相同，连动作都丝毫不差。手指从脚尖抚到小腿，细致地将她的足衣抚顺，系上系带，再握住她的足跟，将绣花鞋套上她的脚。
水下，薛沉景焦躁地搓揉着指腹，这种透过他人隔空瘙痒的触碰，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怒火，反而在他心中滋生出了一种难言的焦渴。他明明在水里，却觉得无比干渴，喉咙里好似有火在烧。
他刚刚才驱使那两只魍魉给她穿上了鞋，现在又想掀开她的裙摆，将那双鞋拽下来，脱下足衣，直接触碰她的皮肤。
薛沉景的双手无意识地张开又收握，想将她的脚抓在手心里，想要抚摸她小巧而莹白的脚趾。但是他现在不能，他只能透过那两只魍魉的手触碰她。
薛沉景这么一想，又有些生气，他不想让它们碰她。可他现在又很想碰她，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想。
画舫楼阁内，魔灵再一次顺应了他的心念，驱使着两个侍女重新抓住虞意的脚，将绣花鞋从她脚上脱下，顿了一下，又同时托住脚跟再给她穿上。
她们就像一对卡壳了的木偶，反复地脱下她的鞋，又给她穿上，虞意的脚跟被绣花鞋的鞋口磨得生热，些微刺痛，在侍女第五次试图扒下她的鞋时，她蹬脚从榻上跳开，疑惑道：“你们在干什么？”
侍女跪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托住她双脚的姿势。薛沉景被虞意的声音唤得回过神来，握紧手指，控制两个侍女从楼阁里跑出来，跑到甲板上翻身从船舷跃出去，跳进了湖里。
哗啦的落水声引来甲板上吹拉弹唱的魍魉回头，但它们仅仅是看了一眼，又事不关己地转回头，并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站在船头的扭曲人影依然在高声唱和，“鬼王迎亲，魑魅魍魉，一律回避，不得挡道。”
虞意坐回阁楼窗前，如先前一般，对着镜子自照。
落下水的两个侍女很快退去人形，恢复了本来面貌，是两条人面鱼身的鲶鱼精，它们入水就被魍魉包围，毫无反抗地被撕碎吞吃了。
薛沉景这才满意，他又搓了搓指腹，隔着迷离雨帘又望了一眼楼阁上的灯光，沉入水下。
他倒也没有狂妄到一无所知便往湖心岛上闯，薛沉景一路在水下抓了不少魍魉，直接侵入它们的意识，攫取关于鬼王的信息。
这沉花海的鬼王，是一条被杀后沉入水底的蛟，尸身腐化成泥，魂魄盘踞不散，因而成了水底魍魉，它得了一枚宝珠，借助宝珠之力降服了湖中鬼怪，最后称王。
令薛沉景意外的是，这位沉花海鬼王早已有一位夫人，且甚为惧怕那位夫人，湖中魍魉们也皆臣服于那位夫人之下。
他的主人嫁过去，竟是要给鬼王做妾的。
这鬼东西怎么敢的？！
薛沉景气得撕碎了挡路的魍魉，径直往湖心岛上而去，他浑身湿透地上了岸，像一只夺命的水鬼，踏上地面鲜花铺成的迎亲道上。
他脚步一顿，垂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瓣，姹紫嫣红的新鲜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蜿蜒的花路从水边延伸进湖心岛的深处，花路两侧的树上垂挂花灯，在细雨朦脓中，亮着一团橘黄的暖光，这么一看，景是极美。
薛沉景没有破坏花路，他从旁边的林子里钻进去，顺着花路到了深处的庭院。
庭院大门上挂着两盏喜庆的红灯笼，屋檐下亦披着红绸，院子里面更是欢声笑语，喜庆非凡，和人间成亲的喜宴别无二致。
新娘未到，堂上也不见新郎身影，画舫即将靠岸，薛沉景也没有耐心在这满院子的魑魅魍魉中去寻找那条蛟，他更不想给它大打出手的机会，以免破坏了这些美妙的布置。
总不能让虞意在被打得破破烂烂的地方和他拜堂成亲吧。
薛沉景想要速战速决，但鬼王的实力想必也不是他现在这点子金丹期的修为就能随意解决的，所以只能铤而走险。
他袖中探出一条拟足，镀上了蛇鳞，将柔软的末梢武装成了尖锐的锥。
薛沉景扯开半边衣衫，抓住拟足划开自己心口皮肤，将锥尖捅进深处，心头血顺着透明的触手滴落。他蘸取心头血，迅速在虚空中画了一个阵。
薛沉景扯开拟足，心口血洞里的血狂涌入阵，法阵之内涌出浓郁的魔息，一双长耳从法阵当中缓缓探出来。
长耳之下冒出的半颗脑袋形如兔，身形并不比兔子大多少，但其面相却极其凶恶，口如血盆，獠牙尖锐，双眼暗红，透着嗜血的狂气。
系统大惊道：“犼，你怎么把犼召唤出来了！你现在能控制住它吗？哎呀，主人，快点让伤口愈合啊，否则你的血会被它抽光的！”
薛沉景按住心口的伤，鲜血还是从他指缝里抽离出去，飞快汇入身前法阵。
他垂下眼，与法阵里的犼对视，双方无声地交锋。
周遭魔息翻涌，庭院里的魑魅魍魉皆被一墙之隔那恐怖的气息惊动，沉花海里的魍魉都往这座小岛而来，游动时在湖里掀起巨浪，差点将水上画舫掀翻。
好在画舫已经临岸，虞意在拍起的水浪中从甲板上跳下，飞跃至岸上花路。铺在路上的鲜花沾了一层薄薄的雨气，娇嫩可爱，香味十分浓郁。
她只轻轻闻了一口气，方才有些清亮的眸子又蒙上迷离，像是醉在了花香当中。
周遭怪相再引不走她的注意力，虞意看也没看从水里爬出的密密麻麻的怪物，提起裙摆沿着花路往里走。
身后有人追过来，将盖头罩到她头上，扶着她前行，她也没有拒绝。
薛沉景听到了湖边的动静，一脚踩上犼的脑袋，在它愤怒的嘶吼声中，不耐烦道：“我没有工夫跟你上演熬鹰那一套，想起来了么？你已经死在神魔战场上了，死得渣都不剩，只剩一口魔气和我共生在一起。”
“受我血阵召唤才能现世的东西，还想反抗我不成？”薛沉景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心上的血洞愈合，他悬手停在它头顶，指尖的血滴下去，滴到犼雪白的皮毛上，“你可以试试看，杀了我你还能不能存在。”
犼被他指尖滴落的血淋了一脸，控制不住地伸出舌头舔皮毛上的血，在如此的威逼利诱下，终于臣服在他脚边。
薛沉景蹲下身，将手上的血都擦到它身上，揪了揪它的长耳朵，“乖，我再送你一条小零食。”
他移开踩住它的脚，犼彻底从法阵里脱离出来，耸动鼻子嗅闻两下，白影一晃，窜进了庭院的高墙内。
薛沉景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树干站住了，他回头瞥了一眼林中隐约透出的绯红身影，迈脚快步往院子里走进。
拥堵在门前的人全都无声地盯着他，有些还有人形，有些却已经维持不住人形，这让它们的形状看上去极为扭曲，似人非人的样子格外诡异。
薛沉景大摇大摆地走到正门，抬步踩上门前台阶，门前魍魉哗啦一声让开一条道。
这院子里的树上也挂着彩灯，正堂当中悬挂了一面巨大的“囍”字，桌案上喜饼、喜果摆得齐全。
薛沉景很满意。
后院传来了蛟震耳欲聋的长吟，一条长影子猛地冲到天上，身后追击着某物。那物身形虽小，却快如闪电，在游动的长蛟周身腾跃，撕扯下它身上的腐化的血肉。
蛟无法摆脱它，蜷缩身体，猛地砸进湖水里，溅起滔天的水花。
这时候新娘已经到了门前，薛沉景匆匆从后院跑出来，拉拢身上的新郎喜服。也不知是喜服衬托之故，还是刚才跑得太急，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竟又透出了潮红，宛如精心涂抹的胭脂。
薛沉景的双眼亮得惊人，眼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瞳孔里全都是那个罩着鸳鸯盖头，被搀扶着向他走来的身影。
他可太期待掀开盖头时，虞意看见是他时会是什么表情了。
所以，就算明知道，这应该又是一个引他入瓮的陷阱，他也觉得无所谓。
满院子似人非人的魑魅魍魉都矗立在原地，却一点声息都没有，只有它们黏稠的目光追随着新娘转动。
薛沉景喜服的下摆晃动，空气中涌出无形的触手，触手上逸散出威胁的魔息，满院的魍魉唰地垂下头。
搀扶虞意的那只水怪不敢再往前走，薛沉景便顺势伸过手去。
虞意从盖头下看到伸来身前的手掌，抬手搭到他手上，那只手立即握住了她，一开始力道重了，又刻意地松懈了一点劲，手腕竟然在细细地颤抖着。
即便隔着盖头，虞意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异常亢奋的情绪。
有那么片刻时间，虞意忽而生了一点疑惑，她为什么在成亲？是和谁在成亲？
可不及她多想，这点疑惑又很快消散在叫他们拜天地的唱和声中。
没有喜乐，没有人声，周遭安静得诡异，只有她听了一路的尖利嗓子，喊着：“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一双手伸来揭开了她头顶的盖头，虞意随着掀起的盖头抬头，仰面便对上一双乌黑而明亮的眼。
薛沉景满含期待地盯着她，瞳孔微颤，压抑着激动的呼吸，低声道：“主人，新郎是我，你开心吗？”
看到他的一瞬间，虞意脑子里有什么“嘭”地一下破了，就像是被压缩的气罐子，封存了这一路，在看到他时，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虞意体内的火熊熊地燃烧起来，陷入到令她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仇恨当中，她眼睛都红了，袖中滑出一把利刃，她的灵力给这把利刃镀上烈焰，中缝处淌出一条白痕。
薛沉景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利刃的锋芒抵在他心口之外，目光落在她额心，“你的花钿真好看，比这世上任何一朵芙蓉花都好看。”

第54章 恶欲珠（3）
薛沉景早料到他的主人不会开心, 很有可能会捅他一刀，所以他早有防备。
但是当这个猜测成真，当虞意真的没有丝毫犹豫地持刀朝他心口捅来时, 那一刻，他心中翻涌的滋味还是让他红了眼。真让人失望啊，百分之四十的好感度也没有让她迟疑那么一瞬。
哪怕是迟疑一息, 他都能满足。
可惜虞意并没有，她在看清他的下一刻，便立即握住了利刃朝他要害处捅来。利刃的刀尖分明被挡在了他心口之外，但他却还是感觉到了痛。
薛沉景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抵挡着压迫来心口的刀尖，另一手还掀着她的盖头, 心中恶意沸腾。既然如此, 那就让他看到更多她失控的样子吧，让他看到更多她厌恶他的模样。
他嘴角噙笑，眼里积蓄着一点克制的泪意, 故意说道：“主人，跟我成亲就这么让你生气吗？生气到想要杀了我？可惜了，你再生气也没用，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这一回是真的拜过天地，结为夫妻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主人，唔, 不对，我该改口叫你夫人, 或者娘子？娘子，你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虞意仰面望着他, 身体里的火本就烧得她头晕目眩，几乎不能思考，又听到薛沉景这样阴阳怪气故意挑衅的言辞，便犹如火上浇油，彻底爆发。
她偏转了一下刀身，刀面朝上。
逐春第五剑，心镜。
刀身化作雪亮的镜面，近在咫尺地照出薛沉景的模样，他下意识垂下眼，从那光亮的镜面里看到自己哭泣的模样，没出息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薛沉景甩开她的盖头，抬手擦脸，并没有摸到眼泪。他分明没有哭，也没有哀求她！
“你骗……”薛沉景恼怒的话语忽然中断，眼下炽烈的光芒一闪，锋锐的刀尖从下往上扫来，直取他的咽喉。
薛沉景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匆忙闪身避让。他避开了最致命的地方，却还是被她的刀光划伤了。一条血痕从左侧下颌往上延伸至脸颊，缓缓沁出鲜红的血。
当啷一声。
虞意甩掉了不趁手的短刀，手中光芒闪烁，换上了自己的青竹剑，她沸腾的战意引得剑身发出阵阵嗡鸣，中缝那一道白痕更是明亮到刺眼。
薛沉景脸上的血缀成了珠子，顺着下巴滴落，他痛得呜咽一声，手指悬在脸侧，想碰又不敢碰。
伤口没办法愈合，她用的是心剑来伤他。
被心剑一次又一次斩杀的记忆浮上心头，薛沉景整个人都在抖，往后退到墙角，恐惧地看了一眼她的剑，难以置信道：“你当真想要杀了我？”
回答他的，是虞意毫不留情又斩来的一剑。
屋外的魑魅魍魉忍不住骚动，它们觊觎薛沉景身上的力量，又惧怕他身上的力量，虎视眈眈地环伺在屋外，期盼他们互相残杀，观望着，等待着，等待他虚弱之后再一拥而上将他分食。
一道白影从沉花海里窜出来，闪电般的掠过岛上树林，带起的风卷起地面花瓣。不知什么时候，沉花海上的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
犼飞窜过庭院，身上恐怖的魔息威慑得满院的魍魉又重新匍匐低头。
它从窗口撞入，张开尖锐的獠牙，飞溅的涎水顷刻间将周围的摆置溶化了一大片，在地上也灼出几个坑洞，朝虞意凶狠扑去。
薛沉景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它的耳朵，硬生生将它按回怀里。
犼并不如地浊和骨魔那样听话，它战意正浓，突然被人制止，即便是召唤它出来的主人，也并不留情。它嗅到血的气息，反口撕咬上薛沉景肩头。
薛沉景一道法印拍在它身上，将它的身形拍成了一股幽暗的魔息，被法阵吸入其中。
犼刚消失，虞意的剑就劈至面前，薛沉景连滚带爬地闪躲，脸上的血滴得到处都是，地浊的雾气涌出来，跟随在他身后舔掉地上的血。
薛沉景又痛又气，大声喊道：“虞意！你不想嫁给我，难不成你还想嫁给那个鬼王做妾吗？”
虞意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她腹中烧得难受，只要稍微一动念，她腹中那团火就会将这个念催生成熊熊燃烧的欲，一点火星都会被催生成燎原大火。
她的情绪被放大了无数倍，喜怒哀乐都膨胀得让她承受不住。
她陷在被无限催化放大的仇恨和怒火中，无法自拔。
现在脑海里已经只剩一个念头，她要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才能平息自己心中的火。
呼啸的剑气从厅堂内劈斩出来，院子里的魍魉惧怕心剑之威，窸窸窣窣退离出庭院，潜伏进外面树林观望。
沉花海上，雨虽停了，但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云。云霓背后，隐匿着照花宫数十名高阶修士，其中还有六名长老，姜嬉原不想惊动他们出手的，甚至她原本都不打算自己亲自动手。
但照花宫的小辈实在难堪大用，围剿数次都没能将那个魔物拿下。
兼之，沉花海的鬼王都在他手下吃了亏，姜嬉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确实小看了薛沉景。他那身金丹期的修为只是掩人耳目罢了，最棘手的是他召唤而来的魔。
这些厉害的大魔竟能听他号令。
“师尊，我们现在要动手吗？”沈情之低声问道。
姜嬉蹙眉思索，“再等等。”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那个魔物遭受致命伤之后。
屋子里不断传出横梁被剑劈断的声响，房顶的砖瓦哗啦啦地坠落，四处都是咿呀的声响。这间厅堂四柱都被斩断，墙上也满是剑痕，已经摇摇欲坠。
薛沉景被剑光追着，狼狈地逃窜。忽然，一道灵力逼近，将他从地浊雾气中拽出来，狠狠地踩入地面。
他砸进满是裂纹的地面，腾起的烟尘呛入喉管，他身上多了好几处无法愈合的剑伤，脸上的伤口再一次撕裂。
薛沉景用力眨了下眼，挤掉眼眶里的泪，于飞灰中看到虞意居高临下压制在他身上的身影。
膝盖压迫在他的腰腹，手中长剑悬在他上方。
薛沉景睁大眼睛，瞳孔扩散开，在翻滚的烟尘当中望向虞意冷酷的面容。心剑的光映照在他眼底，和曾经无数次钉入他心口的剑芒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他会死在她的剑下的。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薛沉景呼吸急促，颤动的瞳孔注视着悬在身上的利剑，也注视着利剑背后的人。
在剑光逼近之时，他终于用力握了握手指，指尖划动，虞意身后的半空中倏地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圆弧，灵线在圆弧中交错生成，一道召唤魔物的法阵即将成型。
悬在他上方的剑尖却忽然停下了。
虞意垂眸盯着他，胸口起伏，睫毛抖动得如同受惊的蝴蝶，眼中有着剧烈挣扎的情绪。薛沉景满是血和泪的脸映入她眼中，有另一种情绪涌上她心头，暂时冲淡了心中杀意。
薛沉景手指顿住，半空的法阵凝滞，他眼中亮起一点希冀的光。
满屋都是噼里啪啦的梁柱龟裂声，房顶掉下簌簌的木屑和尘灰，地面上的两人却像是静止了。
那悬在半空的召魔法阵只剩最后一根灵线便可完成，虞意的剑尖亦抵在他的心口上，只要再往下一寸就能刺破他的皮肤。
到了此时，薛沉景也看出来虞意的不对劲，但他又有点难以想象，她这样的人，竟也会被别人蛊惑控制。
薛沉景先前已经领略到虞意发火时的可怕之处，剑尖悬在心口，他再也不敢妄言刺激她。
“主人，主人。”薛沉景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轻声地喊着她，试图唤醒她，“主人，我错了……”
看到虞意眉尖一蹙，握剑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他立即闭上嘴，瞳中神色微颤。
怎么办？这下要怎么办才好？
虞意腹中的火未消，情绪被无限放大，身体里的情和欲都像是一点就着的炸药桶，方才怒意占领高地，她心中只想杀了他泄愤。
现在另一种欲丨望在她心里发芽，被快速催化膨胀，怒火化成了另一种火在她血管里游走。
虞意脸颊上漫上一抹云霞似的红，视野好像自带了一层柔光滤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他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望着她样子。
不论是他眼角的泪，还是脸颊上的血，都成了催化她身体里欲丨望的助燃剂，虞意喉中咽了咽，渴得她呼吸都好似有火在烧，她的理智早已经被烧成灰烬，只剩下膨胀的欲还在摆布她的身躯。
薛沉景终于想到了办法，他努力舒展开自己的眼角眉梢，尝试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的笑，强迫自己戴上最令他厌恶的那一个人的表情，柔声喊道：“阿意。”
薛明渊是这样叫她的吧？
他张了张嘴，想装作薛明渊的样子，告诉她，现在他是薛明渊，不是薛沉景了，她那么喜欢他，应该不会想要杀他了吧。
只是，他的话还没吐出口，虞意忽然抬手撇下剑，俯下身来。
横放的青竹剑依然威胁地抵在他脖颈上，与此同时，柔软的唇却落在了他眼睛上，吻去眼角泪痕，落下一串啄吻，最后含住了他的唇。
薛沉景震惊地睁大眼，整个人都僵硬得化成了一尊石雕，直到虞意的动作碰到他的伤，他才像是突然回魂了一般，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虞意立即按压住他，拇指压在他下巴上，迫使他张开嘴，柔软的舌扫过嘴唇，探进他口中。
不论是杀他，还是亲他，眼前的人都是她身体里过载情绪最好的宣泄口。
腹中的火烧得她太过难受，她只想发泄。
薛沉景指尖还掐着灵线，被这一个突然的吻搞得心神荡漾，指尖灵线失控，半空中的召魔法阵骤然成型，一缕黑烟从法阵里飘逸出来，化作一条细长的毒蛇弹射扑下，张口咬向虞意后颈。
虞意头晕脑胀，却还是被身后的威胁激起了本能反应，她想要回头，被身下之人环手抱住。
薛沉景张开五指按在她后脑上，不让她离开。落下的毒蛇一口咬在他手背，毒蛇被弹开，重新变为黑烟，吸回法阵。
毒液顺着经脉蔓延，薛沉景整条手臂都麻了，从虞意肩上滑落，但他另一只手依然牢牢按着她，捏在她后颈上。
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痛了，也感觉不到手臂的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覆在唇上的柔软触感，她的唇好软，她的气息好热，身上好香。
虞意的舌尖被他吸吮得发麻，连呼吸都困难，腹中的火似乎被他吸走一些，膨胀的情绪终于回落，她脑子清醒了一些。
垂眼看到眯眼沉溺在吻中的人，虞意瞳孔微缩，立即想要退开。
薛沉景却不依不饶地抬头追上来，浓黑的睫毛湿漉漉的，眼中神光涣散，甚至用拟足缠到她身上，不准她退离，好像要黏在她唇上，一刻也不准分开。
“薛……”虞意说了一个字，又被堵住唇，耳边响起一些熟悉的涌潮似的窸窣声响，“主人主人主人——”
这样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一会儿，又变了称呼：“阿意——”
“阿意阿意——”
“阿意阿意阿意阿意——”

第55章 恶欲珠（4）
薛沉景完全溺入了这个吻里,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周遭的一切都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就只剩下身上的这个人。
他不知足地追逐着她的唇，贪婪地索取她的气息，她的津液, 勾缠住她柔软的舌，拼命地将自己的拟足缠绕到她身上，末梢紧贴住皮肤。
上面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感觉器官全都发动起来，去捕捉她身上微小的战栗，跃动的脉搏, 灼热的体温, 以及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的甜腻的气味。
他敞开了所有感官，让这个甜腻的气味一点一点渗入自己的身体里，烙下印记。
就像一株正在接受雨露的即将枯死的草。
薛沉景显然已经忘乎所以, 从鼻子发出低低的呜咽，急促的呼吸打在虞意脸颊上。
虞意垂眸盯着他，感受着唇上毫无章法的急切的吻，视线黏在他通红的眼角和盈泪的眼睛。
即便她已经清醒过来了, 即便理智已经逐渐回笼，她竟还是被他拽入了漩涡当中，忍不住跟他一起沉湎。
阿湫……
厅堂四面的梁柱持续不断地发出咿呀的裂响，终于支撑不住, 轰隆一声，彻底垮塌。
塌下的房梁被周围蚺结盘缠的触手撑住了, 就连烟尘都被挡在这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但两个人还是被这样巨大的动静惊醒。
虞意浑身一震, 心跳如擂鼓般地震动起来，在房屋持续垮塌的轰隆声中，她恍惚也看到了自己逐渐崩裂的心防。所有的忘情和旖旎都在这一瞬间冷却，变成了某种即将坠落陷阱的恐慌。
是的，陷阱，薛沉景就是一个散发着诱惑气息的陷阱。
她松懈的神经重新绷直，理智发出尖锐的警告，她厌恶这样的薛沉景，也厌恶明知一切还愚蠢地被诱惑的自己。
虞意抬手挤入他们之间，用力捂住了薛沉景的嘴。
薛沉景被重重按回地上，眼中的最后一丝迷离也被震散，他抬起湿漉漉的眸，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还想再从主人身上讨一点温存的余韵，可是却只对上一双冰冷的厌憎的眼。
这一刻，甜腻的雨露化为了凌冽的冰雪，将他从内到外，冻了个彻心彻骨。
他怎么就忘了呢，虞意从一开始就是厌恶他的，从始至终，她都是厌恶他的。
薛沉景从虞意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上无处掩藏的欢喜，也看到了那欢喜被击溃时的样子，比她的心剑照出来的样子还要狼狈和没出息。
他痛恨这样的模样。
薛沉景忽然笑起来，泪从眼角挤落下去，闷声道：“好可惜呢，主人，你亲的人是我，不是薛明渊。”
他的呼吸全都喷洒在她手心里，虞意不适地缩回手，不明白他为何会提起薛明渊，但她也并不关心这个问题，她只想快点脱离开当前的处境，她撇开视线不去看他，冷声道：“放开我。”
薛沉景被拟足撑在后背，抱着她坐起身来，抬手掐住她的下颌掰过脸来再次亲上去，恶狠狠地撕咬她的唇。
虞意皱起眉，怒火又涌上心头，开始在她心中烧灼起来。
她重重一口咬在挤进嘴里的舌头上，听到薛沉景沉重的吃痛的闷哼，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但他并没有退却，反而变本加厉地含住她的唇吸吮。
虞意腹中燃烧的火焰忽而从她自己的精火中分离，被强塞入她体内的恶欲珠顺着喉口流泻而出，她抗拒的动作倏地一顿，安静下来。
薛沉景哼笑一声，终于放开她。他收回自己精火，抹了一下唇角的血，低声道：“多谢主人款待，谢谢你帮我找回了丢失的火，这下，你没什么用了。”
他早就感应到了虞意身体里的火，从她吻上他时。
虞意倏地转眸看向他，只看到他唇角恶劣的笑，薛沉景的指尖点往她眉心，快如闪电，一道刺眼的法阵从他指尖飞速成型，将她完全包裹。
一息之后，虞意的身影消失，怀里瞬间空落下去。
果然还是这样空荡荡的比较好，他就不该伸手去抱她，不该去抱任何人。
精火回归，薛沉景舒服地眯起眼，右手的蛇毒被稀释消化，他重新握了握恢复知觉的手，站起身来。
狂舞的触手轰隆一声推翻了压在上方的屋顶房梁，薛沉景走上废墟高处，看一眼外面的人。
房屋垮塌的时候，照花宫的人就准备动手了，八道符箓金光从云层中射下，依照八卦的排布分别钉入湖心岛的八个方位，组建出一座镇魔法阵。
只是沉花海的魑魅魍魉忽然失控，无数的鬼魅影子从湖里涌上，铺天盖地地席卷上小岛，和镇魔法阵相撞，这使得云层之上的照花宫修士，一时竟找不到间隙上岛。
等魍魉散去，镇魔法阵的力量已经被削去大半，满岛皆是魍魉尸体，几乎垒成小山。
垮塌的屋舍当中忽然传出猖狂的大笑声，浓重的魔息从法阵当中流泻而出，黑色魔雾淹没了废墟，淌过院门前挂着的红灯笼，流淌上已经被魍魉践踏成泥泞的花路。
薛沉景站在塌下的檐角上，扯下自己身上的新郎喜服，将虞意留在他身上的剑伤撕扯得更开，鲜血滴滴答答地涌入脚下的阵。
魔雾当中冒出了一些狰狞的身影，狂暴的犼，血色的骨魔，三头犬，九婴，还有更多辨认不出形貌的魔物。
镇魔法阵的光芒大亮，灵线的光交错在整个小岛上。
薛沉景抬起头，被云层里泄露出的阳光刺得微微眯眼，笑着道：“姜嬉，你想要莲种么？”
云上传来照花宫宫主威严而冷肃的声音，“你若自愿交回莲种，本宫亦可放你一马。”
薛沉景再次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勉强停住，说道：“你想要的莲种是一枚混沌骨，可惜它已经和我融合在一起了，早就已经被我身上的魔息污染了。”
姜嬉闻听此言，震怒地拨开云层，往下望来，喝道：“竖子！你怎么敢？！”
薛沉景道：“我有何不敢？”
他顿了一顿，又好心地告诉她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你可以用尽全力杀了我，在我死去之后的片刻，不管是我的魔息，还是他的神力都会散尽，重归混沌幼体，你可以抓住那个机会，将它再从我身上剖离出去。”
像他们这样的混沌之体是入不了轮回的，不论是他掌控着身体，还薛明渊掌控着身体，死去之后，都会回归他们的原始状态，然后投生到一个可怜的人家，出生，成长，想起前世，再重蹈覆辙。
所以，不论转生多少遍，结局都是一样，太乏味了。
这种令他厌恨的能力，却有人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比如姬家的人，比如姜嬉。
薛沉景张开手臂，狂妄道：“来呀，来杀了我啊！”
系统：“……”疯了，它的宿主这下是真的疯了，呜呜呜。
沈情之惊讶地看着下方翻涌的魔息，那恐怖的威慑力竟让沉花海中残余的魑魅魍魉都臣服其下，连统御了沉花海百年的蛟王都死在他的魔物之下。
比起在无遮楼时，薛沉景的实力显然又拔升了一大截。若不将他在这里铲除了，等他的实力继续增长下去，必定会成为修真界一大祸患。
沈情之面色凝重地询问道：“师尊？”
然而，姜嬉的脸色却十分复杂，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震惊，还有一些他无法理解的狂喜。
沈情之并未听懂薛沉景那一番话是何意思，但姜嬉却听懂了。
姜家原本就是姬家家臣，姬家覆灭后，姜家获得了姬氏仙族的大部分资源，也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秘辛。
她为了自己女儿，研究了姬家的九转莲生阵那么久，自然知道那孕育出转生莲的混沌骨是怎么来的。姬氏自撰的书籍上所载，莲种是白太岁之骨，姬家诚心供奉，所以得神灵赏赐。
但她却知道，这所谓的赏赐是怎么得来的。若薛沉景所说是真，那他就是姬家曾经供奉的白太岁。
姜嬉知道，不论真假，牵涉到白太岁的消息，她都应该将这个消息送入本家。
但送入本家，便意味着她将失去对薛沉景的处置权，她的女儿恐怕等不到从他身上剖下莲种。
想到躺在床上的姜娆，姜嬉犹疑的神色一定，扬手往下一压，裹着灵力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杀了他。”
……
耀眼的白光散去后，虞意闪现在了一间暗室当中，这屋中四面的窗户都被封死了，墙上刻满了封锁灵气的符文，屋内只有一张坐席，坐席四面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灵线，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石粉。
虞意警惕地扫过四周，伸手捻了一点石粉。
是灵力被抽空后的灵石粉。
最后那一刻，薛沉景点往她眉心的竟然是一个定向传送阵，看这座传送阵耗费掉的灵石灰，她应该被传送到了很远的地方，可能已经出了情花谷秘境。
她这是被传送到了何处？
虞意一边思索着，一边从坐席上起身，在逐渐熄灭的灵光下，想要摸索找到出口。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是门锁被启开的声音，随后那一扇厚厚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伴随着咿呀声响，外面的天光流泻进来。
橘红色的，颓败的夕阳的光。
满屋子的灵石浮灰被在夕阳的霞光中跳跃，门口倚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张开浑浊的双眼费力地望进来，看了她半晌，奇怪道：“哎呀，怎么变成小姑娘了？”

第56章 秋月祭（1）
暗室的门被开启时, 虞意明显见着一条灵线从门后流散往两边，激活了悬在门上的阵，同时又一条灵线从下流向地面, 射往她脚下的坐席而来。
因着这座定向传送阵已经使用，周遭的灵石也皆化为齑粉，门上的阵一闪之后又熄灭了。
那是一个杀阵, 若是在这座定向传送阵未启用时，便有人打开房门，来人会被门上的法阵绞杀。
虞意警觉地望过去，指尖上掐着剑诀。
门轴咿呀的响动中，来人又费力地推开了一点门, 抬手挥了挥扑至面前的浮灰, 怔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呢喃道：“怎么没了怎么都成灰了？”
虞意看清了她的面貌。身形佝偻，头发花白, 一身的灰布麻衣，露在外面的皮肤褶皱得如同树皮，手背上生了一大片老年斑，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从她身上, 虞意没有感觉到丝毫灵力，她是一个凡人。
薛沉景这一座定向传送阵的终点，竟设置在一个凡人的家里？
老妇人被浮灰呛得咳嗽，终于反应过来, 对她招手道：“哎哟，这屋子这么多年没打开, 怎么全都变成灰了，小姑娘, 你快点出来，别被灰尘糊了鼻子。”
虞意释放出一点灵力，将满屋的灵石浮灰压下去，快走两步到了门前，询问道：“婆婆，请问这是哪里？”
老妇退开两步，将她引出屋来，拿起帕子将院子里条凳擦干净，转身快步跑进厨房，从一碟子土陶碗里翻出一个雪白的瓷碗，用大缸上搭建的竹筒引来的山泉水洗净，倒上一碗烧好的热水，招呼她过去坐。
虞意连忙道了谢，坐去桌边。
热情地忙活完了，老妇才拍了拍脑门，说道：“你刚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呀？我们这儿叫柳丫庄，因为是三座大山夹成了一个‘丫’字，所以就叫柳丫庄了。”
虞意无奈，“柳丫庄”这个名字太小，即便知道了村子名，也让她判断不出方位。
这一座院子是很普通的农家院，土墙青瓦，瓦片还不全，好些地方都是用茅草垫着芭蕉叶再糊上泥。
呈凹字形，一共四间屋子。虞意出来的那间屋被挡在柴房后边，颇有几分隐蔽。
房屋建在山腰上，院坝里围了栅栏，圈养着一些鸡鸭。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山下聚集的一片屋子，组成了一个村寨，再远处就是一条奔流的大河。
夕阳的余晖从天边照过来，将这一整面山都拢在昏黄的霞光里，是一个很山清水秀的地方。当然，也仅此而已，这里并没有什么灵气。
虞意一边转动眼眸打量着四周，一边继续问道：“婆婆可知柳丫庄属于什么县镇下，什么州郡呢？”
“我们这往上有个奉盛县，再往上老婆子就不知道咯。”老妇抬袖擦了擦眼，原本浑浊的眼睛因为亮起的神光而显得清亮了些许。
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虞意，似又害怕自己的目光冒犯了她，便显出几分拘谨，只是脸上倒一直挂着笑。
小姑娘唇红齿白，脸颊嫩生生得能掐出水来，一身鲜艳的红裙，瞧着似是嫁衣，乌黑的发髻里还簪着黄金钗，耀眼得不像是凡间人，更和她这座穷山老林中的破落土房不搭。
老妇人见她伸出白得和香葱根一样的手指，端起桌上的瓷碗，小口喝了几口水，老妇拘谨的神色才放松了一些。
小姑娘不嫌弃她。
虞意问起那间柴房后面的屋子，老妇人偏头望向远处那条奔流的大河，说道：“是三十年前一个小伙子来捣鼓的。”
老妇姓李，虞意叫她李婆婆。李婆婆叙述得很慢，但却说得很清晰，显然，三十年过去，她一点也没有忘记当年发生过的事。
柳丫庄的“丫”字来源于三山夹出的那条河，三十年前，那条河河水猛涨，顺河冲来了一条蛇妖，那蛇妖到了柳丫庄盘缠下来，吃了村子里好些人，又卷走了村里幼童做巢，将蛇蛋产在人体内孵化。
三十年前，李婆婆年近三十岁，一家三口人，男人被蛇妖吃了，膝下一个将将满十岁的女儿被蛇妖拖走做了巢。
她一夕之间失夫又失子，四处求人去救自己女儿。只是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惧怕蛇妖，柳丫庄没遭殃的人都顾着逃跑，没人敢帮她。
他们这里属于穷乡僻壤，离仙门路途遥远，根本求救无门，就算能找到仙门去，等找到人来救，她的女儿怕是早就化成白骨了。
李婆婆只好自己扛上劈柴的刀，钻入山林里去找那条蛇，她就算救不回女儿，也要和女儿死在一起。
那蛇妖在柳丫庄横行无忌，到处都是它撞翻的林木，满山都是蛇行过之后的道，所以，她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蛇窝。
蛇窝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那山洞中四处都是蛇妖吐出的白骨，骨头上还带着血淋淋的肉。山洞深处是用人体垒起来的巢穴，垫在最下面的人都被压扁了，血水流了一地。
李婆婆趁着蛇妖外出觅食钻进山洞，跳进蛇巢里找自己女儿，她在人堆里翻找许久，终于从那一层一层白花花的躯体里，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只可惜，她来得太晚，她的女儿已经被蛇妖产了一肚子的蛇卵，蛇毒侵入她的肺腑，人已经气绝身亡。
即便女儿已经死去，李婆婆也不想让她的尸身留在蛇巢里腐坏，她将大腹便便的女儿拖出蛇巢，沾了一身的蛇腥气。
她那时候又慌又怕，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从蛇巢出来后，便想背着女儿往县城方向逃。
结果走出去没多久，就被蛇妖追上来。她慌乱逃跑的时候跌倒了，抱着女儿一起滚进一个山沟里，刚好砸进一团白色的像是泥浆一样的东西里面。
李婆婆差点在那东西里面窒息而死，是一个少年将她们从泥浆里扯出来。
虞意听她说起“白色的泥浆”，大概能猜出来，那东西应该是薛沉景的地浊。
李婆婆抚摸着手肘上一条深刻的疤痕，继续道：“这个时候，那条蛇妖也追上来了，他们打到一起，不到一会儿，那么厉害的蛇妖就被砍成好几截，死掉了。”
那少年杀了妖，走过来踹了踹地上被烤成黑炭的几条鱼，问她，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烧鱼。
李婆婆看了一眼旁边被蛇血浇得熄灭的火堆边，躺着的两条烧焦的鱼，鱼鳞都没刮，内脏也没有破开去掉，外皮被烧焦了，里面的肉还是生的。
她当时怕得厉害，脑袋都是懵的，点了点头
然后，少年就跟她回了家。
“那小伙子重新抓了几条大鱼来，要我给他烧翡翠白玉鱼汤，鲜闷龙鳞鱼，黄金脆鱼片，玲珑四鲜煲。这些菜名儿我听都没听过，哪里会做，最后还是只按照我平时的做法，用缸子里腌的酸菜，烧了一锅鱼汤。”
当天的记忆太过深刻，她现在说起，甚至都能想起当时所有细节，包括他报上的那些，她以前从未听过的菜名。
李婆婆说，她把一大盆酸菜鱼汤端上去时，那少年满脸的嫌弃，她当时慌得汗都下来了。不过他最后还是一脸嫌弃地将一大盆鱼全都吃光了。
李婆婆双手环抱，比划了下，“这么大一盆。”
虞意看她比划的大小，比脸盆都还大，难怪她这么吃惊。
李婆婆给他煮好饭，自己却没吃，她一点也吃不下。她洗了把刀，想要剖开女儿肚子，把塞满她肚子的蛇蛋掏出来，好让女儿能干干净净地入土下葬。
可是她将刀悬在那里许久，却始终不敢下手。最后是那少年出手，在她女儿腹上点了几下，让她把肚子里的蛇蛋全都吐了出来。
婆婆当时感激涕零，跪地上一个劲儿拜他，举手发誓愿意来生为他做牛做马。
少年便盯着她笑了一会儿，说道：“不用来生了，我身上正有一些宝物，不好随身携带，你若是感激我，我便将宝物藏在这里，你帮我守着。”
婆婆本已无心在活下去，打算葬了女儿后，便随女儿和丈夫一同去了，但是见他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便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她抬起苍老的手，指向那见掩藏起来的屋子说道：“就是那间屋。”
李婆婆连夜腾出一间屋，将窗户全都封死，让他把宝物放进去，又陆续在外加厚了一层土泥，盖上柴房遮掩。
“我看他放进去很多金银珠宝，又在门角上挂上一个铃铛，让我锁上门，说只有铃铛响了，便是他回来取了宝物，我就可以打开屋子，铃铛不响，就不能开。”
这些年，李婆婆一个人过得很艰难，守着一屋子金银，夜里连觉也睡不好。
有无数次困难得过不下去时，她都想抛弃当年的承诺，一了百了。后来，柳丫庄重新热闹起来，她也从悲痛中走出来，又遇上一个想要和她搭伙过日子的老伴。
两人穷困潦倒之时，她也曾无数次徘徊在那间藏宝的屋子门口，想要打开门，进去拿一点钱渡过难关，等日子好起来再还回去。
有时候，她的钥匙都插在了锁孔上，最终还是咬咬牙挺过来了。
李婆婆说着，双肩都耷拉下去，似乎终于卸下一身重担，“三十多年了，老婆子总算是等到铃铛响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她刚开门时，震惊于满屋子的金银都变作了灰，现在想想，定是眼前的小姑娘将它们收起来了，铃铛响了，她的任务也算圆满。
虞意想到那悬在门上的杀阵，若是李婆婆当真开了门，这会儿怕是早就已经化成白骨。屋子里没有什么金银，只有一座传送阵，和堆砌在传送阵旁的灵石。
他是故意将灵石幻化成金银，让李婆婆看见。
虞意现在已经多少能猜到他当时抱有的想法，测试人性，大概让他觉得很好玩儿。但是，当时这一间屋子，也确实是李婆婆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太阳落山，李婆婆点亮了油灯，留她过夜。又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鱼，在昏暗的光线下宰杀了，说要她也尝尝她做的酸菜鱼。
虞意不好拒绝，端起油灯给她照明。
李婆婆大概许久没能跟人这么畅快地聊过天了，忙活的时候，一直都笑眯眯地说着话。
说她和后来的老伴又生了一个女儿，小女儿长大嫁人，夫妻俩一起去了县城做买卖，本想将她也接去的，可她得守着屋子。
所以，两母女经常好几个月都见不上面，女儿怀孕生孩子的时候，她都没能去照顾。
现下，她终于不用再守在这里了，打算明天就收拾行李，往县城去。
虞意坐在灶前烧火，在摇曳的火光中，笑着仰头道：“婆婆，那我明日同你一起去县城吧。”

第57章 秋月祭（2）
李婆婆的手艺很好, 薛沉景能一个人就吃完一大盆的酸菜鱼，果然很香。再配上用竹篦子蒸出来的米饭，即便是糙米, 虞意也吃了两大碗。
她揭掉鹤师兄身上的符，将它放出来，也给它喂了一些。鹤师兄没吃饱的, 她储物袋里也还有备的干粮。
李婆婆看着在月色下，羽毛能发光的丹顶鹤，眼睛瞪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又围着丹顶鹤一个劲儿打转, 惊叹个不停。
鹤师兄很享受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 脖子扬得老高，展开阔大的翅膀，好不得意。就算它将院子里的鸡鸭吓得四处乱窜, 李婆婆也没怪它，反而笑得前俯后仰。
李婆婆明日便打算去投奔女儿，所以今夜将她储存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饭饱之后，又端上一坛子自己酿的果酒要与她喝两杯。
虞意见她高兴, 便也陪着她喝。
眼下快到中秋时节，天上的月大而明亮，已经显出了浑圆的轮廓。山村当中，地面的灯火稀疏, 便越发衬得月色皎洁，远处奔流的大河如银河闪耀。
山风清冽, 虫鸣如织，月色配美酒, 是前所未有的闲适。
沉花海那一大堆的麻烦事都暂时从她脑子里淡去，虞意一不小心喝得多了点，快半夜时，才浑浑噩噩地上了床。
李婆婆让她住进了女儿的房间，虽然女儿嫁人后不常回来住，但她平时都有打理这间房，被褥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经常拿出来晾晒，被面也用的是好布料。
现下夜深，也不方便烧水沐浴，虞意还记得自己之前跟薛沉景打得昏天暗地，她给自己施了好几遍清洁术，才爬上床，窝进温暖的被子里。
鹤师兄也闹腾累了，站在鸡窝里将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也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恶欲珠的作用还没有从她身体里彻底消逝，虞意闭上眼后便坠入了梦境。
窒息感再次漫上她的意识，继而是舌尖上被吸吮的麻意，身体被柔软而坚韧的触足裹缠住，她一直想要躲，却怎么也躲不开。
虞意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挣扎，听到耳边委屈的叹息，“在梦里，你也要躲着我吗？”
她的心绪松动下来，原来这是梦，她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指尖摸到湿漉漉的眼睫，唇上被人紧贴着厮磨，热情地勾缠，虞意彻底陷入到这个黏糊而窒息的梦境里。
情正浓时，她忽而听到他贴在耳边，餍足地笑道：“这下，你没什么用了。”
虞意一下惊醒过来，意识深处隐秘缠绵的画面霎时如摔碎的琉璃，四分五裂，梦里面的喘丨息和呜咽都从她耳边消失。
嘹亮的鸡鸣声穿透入耳中，她怔怔地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透过窗上的缝隙，看见晨曦的光洒落下来，丹顶鹤被鸡鸣吓得一抖，从翅膀里抽出脑袋，狠狠地啄了一口打鸣的公鸡。
鸡鸣声骤停。
虞意呆愣地躺了一会儿，才揉揉眉心坐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被眼泪濡湿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手心里。
在沉花海中没有继续下去的事，她竟然在梦里把它做完了。
当时在恶欲珠的作用下，她的意识一直浑浑噩噩，事后却也能记得自己都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那一时的冲动，也记得冲动冷却后听到的话语。
虞意在棉被上使劲蹭了蹭手心，好似想将梦里的触感擦掉，她重新倒回床上，等待脸颊上的热度退去。
她一开始的猜测原来也没错，照花宫确实是打算利用她来对付薛沉景。也不知她被传送走了后，沉花海中又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从一开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与她无关。
虞意摸了下储物袋里那根沉阴木，不论张哉所说的取定阵之物是不是引她过去的借口，总之，他所拿的契约为真，虞意继承了青玄道人的衣钵，也理应为他完成未尽之事。
等出去后，便找个仙驿给凌月宫寄送过去，了结那一份契约。
李婆婆今日要走，很早便起来收拾东西，将家里不能存的东西都送给了山下邻居，只留着一些重要物品打包。
虞意闭目打了一会儿坐，等她起身出来的时候，李婆婆正好从山下回来，与她一同来的还有同村一个年轻小伙子。
那小伙子看到虞意，眼睛一下瞪得溜圆，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惊艳”二字，黝黑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红得像是一颗油光锃亮的卤鸡蛋。
李婆婆伸手拍了呆愣的小子一巴掌，指着门槛边的一个箱子，说道：“你先帮我把这些搬下去吧。”
那小伙子才涨红着一张脸，抱起箱子往山下走。路途中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了好几眼。
李婆婆噗嗤笑道：“我们这村子里没出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你别在意。”
虞意也跟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原本已经腾出一个储物袋来，想帮着婆婆装东西，然后一起坐鹤师兄进城去。
不过见李婆婆把东西都收拾好装上了牛车，便也跟着她一同坐牛车。这样慢悠悠地晃在乡村小道上，也别有一番乐趣。
她怀里被李婆婆塞了一兜煮鸡蛋，还有一兜新鲜的玉米馍，拿着在路上吃。
赶牛的人正是来帮婆婆搬东西的小伙子，叫赵力，长得结实壮硕，阔脸圆目，特别容易脸红。婆婆叫他大郎，虞意便也跟着叫一声大郎。只叫了这么一声，他的脸能红出二里地。
一路上鹤师兄都在山野里乱窜，一会儿飞天上去叼鸟，一会儿钻林子里去追野兔。累了便跑回来，找虞意剥一个鸡蛋吃。
李婆婆早上煮的那一大兜子鸡蛋，基本上都叫它一只鸟吃光了。
她看着丹顶鹤笑得开怀，“给它吃，都给它吃了。”
从柳丫庄到奉盛县要行一天的路，到傍晚时分，他们才进了城。奉盛县比起柔南县来，要繁荣热闹得多，这个地方有大河流经，周边的村子多，县城也发展得更加繁荣。
尤其这一月正是秋月祭之时，城里城外皆是一片喜气洋洋。
虞意在路上时，便听李婆婆说起过秋月祭一事，中秋是和年节一样的大庆之节，届时会有游园灯会，祭拜月神的庆典，是最为热闹的时候。
中秋本也是团圆的节庆，李婆婆会着急进城，也是想赶在中秋之节前，和女儿团聚。
李婆婆之女名赵栀，取自栀子花的名儿，她嫁入的是县城里的一个木匠家里，从门外就能看到院子里堆放的一地木料和竹子。
屋檐下堆着大堆做好的灯笼骨架。秋月祭有灯展祭月，正是他们忙碌的时候。
虞意将李婆婆送到街边，与她道别。李婆婆本想挽留，但回头一看院子里乱蓬蓬的样子，便只好作罢。
李婆婆思念女儿得紧，一卸下身上的担子，便急忙忙地收拾东西跑来县城，临到了门前，才懊恼地想起来，应该先捎个信来才对。
不过，看到女儿看见她时，脸上绽放的惊喜，这点顾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母女俩欢喜地抱在一起，还没说上两句体己话，赵栀忽而闷哼一声，伸手捂住小腹，额头上瞬间就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脸色也苍白下来。
李婆婆忙扶住她，紧张地上下打量女儿，急道：“怎么了？”
她这一看，才发现自己女儿形容枯瘦，面色憔悴得不成样子，脸颊都凹陷下去，袖子里的手腕也细得像是一把干柴，唯独被她抚着的小腹微微凸起。
赵栀缓过劲儿来，笑着拉起母亲的手放到肚子上，“阿娘，我有喜了。”
李婆婆先是高兴，再看自己女儿憔悴的样子，又担忧道：“你怀孕了，杜钱没有好好照顾你吗，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赵栀扶着肚子道：“是我自己吃不下也喝不下，肚子总是坠坠的，若儿最近又生病了，白天没精打采，晚上总是惊醒哭闹。”
李婆婆这才发现孙女没有迎出来，忙道：“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赵栀摇头，语气里就透出浓浓疲惫，“前两日，我一个没看住她，让她的腿被竹片割伤了，杜郎带她去医馆换药，还没回来。”
正是因着他们最近家里事多，客户定制的灯笼架子到现在都还没做好，杜郎这几日都在通宵达旦地赶工，都还有一些灯笼未完成，今晚也还得通宵才行。
赵栀轻叹一声，“阿娘，赵大哥你们都先进屋来吧。”
赵力卸完牛车上的东西，站在院门旁边，还在朝着街边打望，听到喊声，才依依不舍的垂头，跟着往里进。
被他打望的人早已经消失在灯火初上的街面上，虞意道别了李婆婆，怀里抱着打瞌睡的小鸟，打算去寻个客栈入住。
她一路上听李婆婆说起这里的秋月祭，也很是好奇，既然都来了此地，定是要感受一下秋月祭的热闹才行，顺便也还要打听一下此地隶属何方仙门。
明日才是中秋，但今晚奉盛县各家的屋檐下就已经挂起了节日的彩灯，摊贩上也开始售卖起月桂枝，月光纸，花灯等一系节日货品。
虞意看到一个做月饼的摊子，摊主一双巧手，揉制了很多可爱的月饼形状，有花型，也有动物形，还有小肥鸟的形状。
怀里打瞌睡的丹顶鹤一闻到糕点的甜香，霎时从她手心里翻起来，扑腾翅膀跳进了糕饼盒子里。
虞意忙把它揪回来，她看着月饼实在可爱，每一样都买了一只，装了满满三大盒。摊主眉开眼笑，额外送她一张许愿笺，这许愿笺使用薄薄的木片制成，上面系着红绳，下边挂着丝绦。
据说只要写下心愿，挂上月桂树，就有机会被月神娘娘选中赐福。
摊主遥遥一指城外的方向，说道：“城外的月神庙很灵验的，不管是求姻缘求子还是求前程都可以，姑娘可以去试试。”
虞意道了谢，将东西收起来，一人一鸟捧着个月饼，边吃边逛。夜深之后，才找到一家客栈入住。
鹤师兄肚子滚圆，倒头就睡。
恶欲珠的影响还在她体内没有彻底消退，虞意一闭眼便是乱梦，干脆盘膝打坐，神识沉入心海，从逐春第一剑开始练起。
柳丫庄，夜风凌冽地穿过山林，明亮的月色当中，一道黑影从银盘似的月影中浮出来，一双辽阔的羽翼几欲遮掩月光。
几个眨眼的工夫，黑影从天遁入地面，落到了山腰上一户人家。影子散开后，露出修长的少年身形。
薛沉景受了重伤，又疾行一路，这会儿已经快到强弩之末，他的一张脸在月色下惨白得像鬼一般，落地的时候差点跌倒，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看到了土泥地上残留的家禽粪便，快要倒下的身形又险临临地支撑住了。
他满脸嫌恶地一脚踹翻了栅栏，从鸡圈里快步走出去，往阶沿上狠狠地刮了两下鞋底，两眼翻了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怎么会将定向传送阵的终点设置在这里？一个偏僻山村里的农家户里面？
薛沉景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何时又是为何会将传送阵设置在这里，一个农户的家里。他这种天生魔种，每一世都过得并不如意，即便是有能力掌控身体，也大多过得颠沛流离。
狡兔尚且还有三窟，他这个天生魔种，自然也给自己准备了无数的退路。比如，埋藏好的灵石和功法，比如，定向传送阵。
他知道自己不会只活一世。
如果这里不是他设置的，那就是他的前世，或者前前世。薛沉景啧一声，“……真是有病。”
薛沉景扫了一眼这户人去楼空的农户，找到了隐藏在柴房后的屋子，看到了满地的灵石齑粉。
他的魔灵飘散在空气中，很快搜索完整个院子，在临西的一间房间内捕捉到了虞意的气息。她在这间屋子里住过，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隐秘的香气。
薛沉景对这个香气实在太熟悉了，是前不久才洗礼过他感官的甜腻的气息。
光是嗅闻到这个气息，他的血管里就开始有烈火涌动。
薛沉景气血翻涌，低头吐出一口血，他抬袖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已经被撤空的床架，上面只还剩着一层干稻草，身子晃了晃，倒到了干草之上。
黑夜当中，地面弥散的雾气将地上的血舔舐干净，一只血红的骨手从床下伸出来，抓住他沾血的袖子刺啦一声撕裂，飞快缩进了床底下。
薛沉景半昏半醒地蹙了下眉，将脸埋入稻草当中，又在熟悉的香气中缓缓舒展开。

第58章 秋月祭（3）
【叮——攻略对象好感度突破50%, 恭喜宿主完成第二阶段主线任务：情不知所起。是宿主坚持不懈的追逐，用你的爱和温柔化成的春风，拂开了攻略对象心中的坚冰, 在她心中洒满了阳光和雨露，为其种下了一棵情爱的种子。】
薛沉景一下被脑海里的声音惊醒，意识深处那些破碎的、充满甜腻香气的画面骤然消散, 他倏地睁开眼睛，恼怒道：“你吵死了。”
系统无辜道：“主人，你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天一夜了，再过不久，天都又要亮了。”
薛沉景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暧昧不清的梦境都被系统的声音刺破, 打散，无处再去回味。
他舔了下唇，余怒未消, 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系统欢快地重复道：“攻略对象好感度突破百分之五十，恭喜宿主完成第二阶段主线任务。”
薛沉景望着顶上陈旧的房梁，这座年岁悠久的农家院老屋，房梁早就腐化, 上面生满了虫蛀的孔洞，时不时能听到虫子啃噬木材时的“啪嗒”声，从黑暗中传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正在被这些蛀虫啃咬, 一跳一跳地刺痛着，不确定地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系统道：“主人！你成功完成第二阶段主线任务了, 比系统演算预测的快了好多！”
薛沉景静默片刻，抬手捂住脸, 在黑暗中笑出声来。
他笑了很久，笑得都快要断气了似的，黑暗中弥散开一股血腥气，系统惴惴不安地问道：“主人，你难道不开心吗？”
“开心啊，我开心死了。”薛沉景断断续续地笑着，“我都没做什么，她好感度就涨了，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停顿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系统不解道：“哪一句话？”
薛沉景笑过之后，又平静下来，语气有着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耐心，说道：“叮一声后那句话，我睡着了，没听清楚。”
系统只好又播报一遍。
【叮——攻略对象好感度突破50%，恭喜宿主完成第二阶段主线任务：情不知所起。是宿主坚持不懈的追逐，用你的爱和温柔化成的春风，拂开了攻略对象心中的坚冰，在她心中洒满了阳光和雨露，为其种下了一棵情爱的种子。】
爱和温柔。
爱和温柔。
薛沉景失笑，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根本没有什么爱和温柔，更遑论在她心中洒满阳光和雨露。但他没有，薛明渊却有，身心皆光明，爱心多到泛滥。
他早该想明白的，和虞意最后在一起的人，不是他，而是薛明渊，是该死的薛明渊！
虞意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她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
“情不知所起……”薛沉景呢喃着这几个字，仰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房间内的空气，从中剥离出那残存的幽微的甜腻香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说道，“啊，我可太期待她彻底爱上我的样子了。”
薛沉景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说道：“把你那个新手攻略教程弄出来我看看。”
系统难得见他有这样积极的时候，当即配合地调出攻略教程的面板。
光屏悬浮在黑暗中，在他完成第二阶段的成就后，便自动跳进到下一阶段。
【百日攻略计划第三十至六十日：在第二阶段的基础上趁胜追击，加强攻势，成为攻略对象心中那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最佳方式建议：请用心发掘攻略对象心中最欠缺之物，并不计任何手段用自己去填补对方的空缺，迎合攻略对象的喜好。】
破晓之时，山村里的鸡鸣声遥遥传来，有人在朝阳之中攀爬上这间半山腰的农家院。这毕竟是李婆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搬走后，剩下的东西还很多，都是还可以用的。
比如柴房里成堆的干柴，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锄头簸箕这些农具之类，还有后院一头没能牵走的猪。
这些东西，李婆婆都送给了赵力，权当做是送她进城的路费。同在一个村子里，两家本也沾亲带故，他将这头猪养肥，年末宰杀了，也会送一半进城里去。
赵力眼下一片乌黑，精神头不太好。他前两日送李婆婆和虞姑娘进城，在赵栀家借住了一晚，因她家大女儿哭闹一宿，并未休息好。
第二日又行了一天路回柳丫庄，本以为到家后就能睡个好觉，结果躺床上后，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位不似凡间人的虞姑娘，越发睡不着。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打了个呵欠，继续忙进忙出地整理，忽然听见西厢房的房门声响，他转头看去，便见一个陌生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对方十分年轻，还是少年人的模样，一身深青色的衣袍。在阳光下，衣裳的缎子看上去光滑细腻，上面印染着复杂的暗纹，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寻常的人家。
他长得亦是俊俏不已，比赵力在县城中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子哥都要好看，只是脸色苍白，唇却血红，比起人来更像是山林里刚吃完人的妖魅精怪。
赵力被他扫过来的阴恻恻的眼神，吓得头皮发麻，后背上登时起了一层冷汗。
“你、你……”赵力哆哆嗦嗦地捏紧了手里的锄头，眼中都是惊恐。
相较起来，他的体魄分明看上去更加强壮，手臂上有着常年劳作锻炼起来的结实肌肉，但此时，面对眼前这个似妖似鬼的少年人，即便对方什么都还没做，他就被吓得两股战战。
薛沉景并没有刻意恐吓他，只抬手指了下身后的房间，“你见过她么？睡过这间屋子的人。”
赵力立即想起了前两日的情景，也是在这个太阳初升的时刻，少女穿着和山间的晨雾一样的月白色罗裙，肤如梨花，发如鸦羽，双眼被晨光映照得透彻，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却像是天仙一样闯进他眼里。
眼前的少年和她当时站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地抬眼看着他。
赵力忽而意识到，不管是前日天仙一样的姑娘，还是眼前妖鬼一样的公子，他们才是同一路人。和他这个山村里的庄稼汉有着天和地的差别。
薛沉景久未等到回答，心中不耐起来，锐利的视线望进他眼里。
赵力顿时从记忆中的画面里抽离出来，畏惧地往后退一步，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她、她去了县城，前天、前天去的，她说要在镇上看一看秋月祭，秋月祭有三天，应该还在城里。”
薛沉景问道：“哪个方向？”
赵力抬手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
薛沉景随着他手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并没有立即动身，他转回目光，重新审视着赵力，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了然说道：“你很喜欢她？”
赵力瞪大眼睛，黝黑的面皮一瞬间通红，“不不，我怎么敢……”
薛沉景轻笑一声，眼神冰冷，拉长的瞳孔如同尖锥一样凿进赵力的眼睛里，轻而易举就从他的意识里翻找到自己想要的记忆。
穿着月白罗裙的少女在薄薄晨雾中笼着一层圣洁的光。
原来从别人的视角里看她，是这个样子。
薛沉景一点一点地品味着赵力脑海里的记忆，从晨雾当中的初见，到那声礼貌而温和的“大郎”，再至道别时，微笑挥手说的那声“保重”。
最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斑斓的灯火中。
在赵力眼中，她过于美丽和耀眼了点，仅此一面便让他念念不忘，两夜都辗转难眠，却又不敢有任何妄念。
饶是如此，薛沉景还是心中不快，虚空中裹着蛇鳞的尖锐拟足已经抵在了赵力眉心，他又想起虞意最后的那一句“保重”。
他动作顿了一顿，看一眼赵力眼下的青乌，勾手撤回拟足，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道：“为了你以后能睡个好觉，我看你还是忘了她比较好。”
普通人的意志力薄弱得就和窗户纸差不多，赵力瞳孔扩散开，他记忆中那一道站在西厢房门前的身影，就如晨雾一样消散了。
薛沉景转回眸，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灵毯，御空而去。
好半晌后，木然呆立在原地的人才浑身一震，猛地醒过来，赵力摸着有些头疼的脑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忘了什么。
对了，刚才西厢房里好像出来个人。赵力快步朝西厢房走去，打开门看了一眼，只看到里面碾碎成一地的木屑。
奉盛县的秋月祭正是热闹的时候，昨夜里的彩灯将整个县城照得璀璨生辉，热闹的杂耍欢乐响了一夜。
今天白日里欢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人们都成群结队，跟着前面奏乐的队伍，捧着荷花灯，天灯，拎着许愿笺，出城去拜神祈愿。
虞意亦跟在人群当中，手中拿着一串桂花枝。鹤师兄原本的身形太过惹眼，虞意将它变作了小鸟，它扑扇着翅膀在人群里飞来飞去，时不时引来女孩们的一阵欢笑。
见它如此可爱又通人性，便有人跳起来，想要抓住它抱回去养。
鹤师兄在无数双朝它伸来的魔掌中穿行，过五关斩六将，才千辛万苦地重新扑回虞意怀里。
“你回来得正好。”虞意正好跟旁边的姑娘学着，用桂花枝编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往鹤师兄脖子上一套，正好合适。
那姑娘羡慕道：“哎呀，原来它是你的小鸟呀。我还说你怎么编这么小一个花环，连手腕都套不上，原来是给小鸟编的。”
虞意捧起小鸟，“姐姐看看，这样好看吗？”
姑娘非常捧场地赞叹道：“好看呀，这下大家就都知道这只小鸟有主了。”
鹤师兄立即从虞意手里钻出去，扇动翅膀飞起来，四处去炫耀它的新花环。果然，戴上花环后，朝它伸来的魔掌就少了很多，只还有些小孩追在它身后想捉住它。
鹤师兄逗得他们到处打转。
虞意又抽了一支桂花枝，编出一个手环大小的花环，递给身旁姑娘：“谢谢姐姐教我，这个花环送给你。”
姑娘噗嗤笑一声，“这可不能送我呀，这个是送给你喜欢的郎君的。”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虞意手腕上轻轻点一下，暧昧地眨眼睛：“套到他的手腕上，就像套住你的小鸟一样，代表着他有主了。”
虞意遗憾地收回来，看来她这花环是送不出去了。
城外的月神庙附近，种了一大片的桂花树，枝上已经陆陆续续挂上许多红绸和许愿笺，浓郁的花香飘散在空气中。
虞意在这一片桂花林里逛了一圈，到月神庙前，排队花一两银子，蘸着月神庙中据说受过月华开光过的金墨，在许愿笺上写下“平安喜乐”四个字。
她拎着许愿笺，找到一株最粗壮的桂树下，想往高处的树枝挂。
差了一点点，但为表虔诚，虞意并不想使用术法。鹤师兄这只小鸟，关键时候又不知窜到了哪里，虞意只得自力更生，踮起脚努力往枝头上挂。
一只修长的手忽而从她后方伸过来，从她指尖上取走许愿笺，往上挂住了那一根桂花枝。
温热的呼吸从头顶拂来，身后人来得悄无声息，直到这时，虞意才察觉到被人近身。她身影一晃，飞快从原地瞬移遁开，在桂树另一端闪现，警惕地看过去。
来人垂下手，手指顺势捋顺许愿笺上垂下的丝绦，转眸对她温和一笑，歉意道：“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虞意对上他那双干净而明澈的双眼，微一怔愣。
薛明渊？

第59章 秋月祭（4）
薛明渊应该不知道沉花海中, 自己与薛沉景之间发生过的事，虞意面对着他，反倒还轻松一些。
她转眸看了一眼枝头上的许愿笺, 抬手示意自己已经捻在指尖的剑火，冷淡道：“下一次别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背后，我不注意的话会伤到你。”
薛明渊再次致歉：“对不起, 是我唐突了，我见你还差着一截距离，光想着快些来帮你一把，便没顾上别的。”
他表情无辜，语气又这般诚恳, 虞意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她打量着桂树下的人。薛明渊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宽袖锦袍, 襟口、袖边、下摆都印染着淡金色的飞羽纹路，虽不是当日在沉花海中的喜服，却胜是喜服, 十分地花枝招展。
单单站在桂树下那么一会儿，便已经吸引来好多打望的目光。偏偏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些瞥来他身上的目光，一双眼眸只专注地盯着她。
虞意心里很清楚，系统任务没有彻底结束, 自己对他们来说，依然属于有利用价值，他们早晚会追上来。所以，此时见到这个人, 倒也并没有太过惊讶。
她方才惊讶的是，来者竟然是薛明渊。
她记得, 上一次薛明渊出来，是因为薛沉景将自己伤得太重晕厥过去了, 这一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想也是，照花宫和仙盟的人若想对付薛沉景，必然不会让他轻易逃出来。
两个人这般对望委实尴尬，虞意主动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薛明渊想了一想，留意着她的神色，说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又晕过去了。”
果然如此。
虞意先前便已猜到，所以并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而是摇了摇头，“不是。”
她主动往薛明渊走过去，直到挨得近了，才低声说道，“我是说，你是怎么从沉花海出来的？没有被人追在身后吧？”
虞意不希望他又将一堆麻烦引来她身边。
原来她在意的只是这个。
薛明渊在虞意抬眸看来的视线中，刻意地偏了下头，将表情控制到恰到好处，才回头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他是如何出来的，我醒来时，他已经到了奉盛县外，我刚好在人群里看到你，便找过来了。”
他说着，眼角眉梢闪过掩藏不住的得意之色，下意识便想轻蔑地嗤笑出声，好在及时忍住。
“不过，你不用担心，沉景很厉害，他若想摆脱什么人，便不会叫人追踪上他。”
虞意盯着薛明渊，发现他竟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赞薛沉景。她实在有点看不明白薛明渊如今的态度，从前两次的接触来看，他对薛沉景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反倒是薛沉景，提起他来，总是咬牙切齿。
但虞意在大青山剑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又实在令她印象深刻，那个时候的薛明渊对薛沉景可说是深恶痛绝，一次一次地剖离他，钉穿他。
明昭君说，他最后心软了。难道薛明渊最后终究是被薛沉景同化，接受了他？认可了他这样冷酷残忍的处世方式？
薛明渊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以为自己露出了马脚，心跳微微加快，眼神漂浮一刹，又硬生生转回来，努力戴好温柔的面具，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阿意为何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虞意摇摇头，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枝头上的许愿笺，“你帮我取下来吧。”
薛明渊不解，“为何？”
虞意道：“许愿笺必须要自己亲手挂上桂树才行。”
薛明渊只好又抬起手，小心地将那一枚许愿笺取下来，他看一眼木牌上金笔书写的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将它放回她手里。
虞意抚摸木牌下垂挂的丝绦，另去找了一株矮一点的桂树，将许愿笺重新挂上枝头。
薛明渊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脱离开虞意的视线，他脸上温润的假面具便再戴不下去，眼神中透出沉沉的郁色。
方才他们初见时，他还没说他是谁，她便分辨出他们来了。她会主动跟薛明渊开口说话，会害怕伤到他，会主动朝他走过来，和他说话时的态度那么自然随和。
偏偏她对着自己，却满身是刺，充满防备。
虞意根本就不在意他受了重伤。
薛沉景呼吸越来越重，压抑的委屈和愤懑在他心中横冲直撞，即便用力地牵唇，一时半刻也再露不出薛明渊那恶心又伪善的笑来。
眼看虞意挂好许愿笺，要朝他转过身来，薛沉景立即闪身躲到一株桂树后，隐藏进树下茂盛的草丛里。
可恶，真该死的薛明渊啊。
虞意转头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薛明渊的身影，眼中生出一点狐疑。
方才明明感觉他就跟在身后，而且有那么片刻，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阴冷又充满侵略性，和薛明渊的目光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细究起来，更像是被薛沉景阴冷的腕足湿漉漉地舔舐过，黏稠，却又叫她无比熟悉。
只一瞬间，就激起了她脖颈上一片鸡皮疙瘩。
她以为薛沉景又醒过来了。
虞意没看到人，疑惑地在原地站了片刻，也没有刻意去寻他，反正她这个解锁剧情的工具人作用还没有完结，他自会再找上来。
果然，没出一会儿，虞意便见那身张扬的印花红衣从一株桂树后绕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大胆示爱的姑娘。
她们举着手里的花环，笑嘻嘻道：“公子，你手上也没花，就收下我们的吧，我们情同姐妹，愿意彼此分享，完全不会介意公子戴我们两朵花。”
薛沉景避之不及。
他本躲得好好的，却被这两个路过的女子追出来，心中本就烦躁得恨不得想斩天劈地，偏偏虞意就在不远处，他不得不按捺住脾气，一边跑一边还要自谦地婉拒：“不，多谢两位姑娘厚爱，在下实在受不起……”
薛明渊这种伪君子，活着真的好累。
他看到虞意，眼睛顿时一亮，快步朝她跑过去，那两个姑娘终于停步，来回看看他们两人，踌躇着还不愿离去。
薛沉景看到虞意挂在腰上的花环，同是用桂花枝编成，格外好看一些，故作惊喜道：“阿意，你的花环是给我的吧？”
虞意有些诧异，“你知道这花环是什么意思吗？”
薛明渊不似薛沉景，薛沉景脸皮厚没下限，最擅长的事就是得寸进尺，打蛇随棍上。但薛明渊却是很知分寸的性格，若是他知道送花环的含义，应该不会这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花环就是送给他的。
毕竟他们之间也只见过两面，似乎没有什么暧昧的情愫。
难道是故意说给那两个姑娘听的？
薛沉景被她问得一愣，他当然知道送花环是什么意思，他其实已经默默跟着虞意许久，在她还在学习如何编出一朵好看的花环之时，便散出魔灵漂浮在她身边了。
但她不是喜欢薛明渊么？在薛明渊只出来过两次的情况下，在他昏迷不醒的那七八个时辰里，他们就共同完成了那么多成就，好感度持续飙升到了现在的百分之五十。
呵呵，情不知所起呢。
薛沉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这个花环最后若是要送，那一定也是要送给薛明渊的。尤其，“薛明渊”现在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但是看虞意诧异的表情，她似乎并不打算送给他。
“你不是要送给……”那个欢欣的“他”字就要脱口而出时，薛沉景硬生生地改口，“我的么？”
他虽改了口，但是欢喜的语气终究没有压住。
这实在古怪。虞意怀疑地看他一眼，眼中神色微动，解下垂挂在腰间的花环放到他手心，心领神会地朝在旁边观望的两个姑娘看去一眼，低声道：“就当是借给你的。”
薛沉景拿着花环，笑容凝固在脸上。
送就是送！“就当是借给你的”又是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他脸上气闷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连眼尾都飞上一抹红。虞意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忽而明白了什么，心里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感觉。
眼前的人是薛沉景吧？
他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样？伪装成薛明渊接近她又想做什么？难不成是系统新发布的任务？
薛沉景咬牙切齿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含笑道：“那阿意能帮我戴上么？”
虞意对他嫣然一笑，从他手心取回花环，主动托住他的手道：“当然可以，不过，花环我编得稍微有点小，你要把手掌收拢一些才行。”
温暖而柔软的手心贴在他的手背上，薛沉景指尖轻轻一颤，听话地收拢起手掌，看她将花环套上他的手指。
花环由细细的桂花枝子编成，细碎的小花点缀在绿叶间，有一股浓郁的香气。花枝摩擦过他的手，将浓郁的香气也留在他皮肤上。
花环确实有些小，在手掌中间的位置卡住，毕竟这花环一开始，虞意是照着女孩手部的尺寸编成的，她可惜道：“看来的确是太小了，戴不进……”
她话还没说完，卡住的地方一松，花环被推进了他的手腕上。
虞意甚至听到了骨骼咯咯挤压的声响。
若是姑娘戴上，还有晃动的空当，但现在戴在他手上，却只刚好紧紧贴附着皮肤，宛如捆束在他腕上。

第60章 替身（1）
花环穿过之后, 薛沉景挤压错开的手骨眨眼恢复原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并不介意这花环的条枝紧紧箍在手腕上，相反, 他很喜欢这种紧缚感。
就像被人紧紧地拽在手里。
他抬起手，对着阳光转动手腕，认真而细致地欣赏了一番套在手腕上的花环, 只觉它现在又更加好看了一些。
薛沉景的睫毛镀着晚霞的碎金，眼尾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从眼底溢出欣喜的笑意，他这一刻高兴地忘记了要戴上薛明渊的面具。
虞意的目光在桂花树上游离一圈，终究还是被他吸引过去。只是戴上一个小小的不合手的花环就这么高兴吗？
薛沉景周身镀着快要散尽的最后一缕霞光, 回过眸来, 笑着道：“这下，我是你的了。”
闻听此言，虞意眼中的温度便和天边消散的霞光一道湮灭了。
这个人, 利用她时，他的嘴可以有多甜，利用完后，他的嘴就能有多冰冷。在云山之时, 她便有幸见识过一次，在沉花海中，又见识了一次。
为了系统任务，他会试图洗脑她, 会卑微地祈求当她的狗，会求她多喜欢他一点, 会宁愿扮做自己厌恶之人的模样接近她。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薛沉景愿意演，那她便陪着他演好了。
霞光散尽, 星月未明，月神庙中的灯烛还没有点亮，天上地下皆是一片深沉的夜色。桂花林里飘出一盏盏天灯，刺破了浓稠的夜色，带着红尘之中滚烫而炙热的心愿升空，犹如从地而生的星子。
灯下挂着丝带，丝带上缀着铃铛，夜风拂过，带来叮叮当当的碎响。
虞意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踮起脚凑向他耳畔，轻轻笑了两声，低声道：“好啊，你是我的了。”
薛沉景垂下的眼睫缓缓抬起，睁大眼睛，瞳孔中映着四散升空的天灯，心口轻飘飘地膨胀起来，整个人恍惚间也化作了一盏被点亮的天灯，一起飘升起来。
但下一刻，耳边传来的话语，又将他重重拽回地面。虞意轻声喊道：“薛明渊，明渊。”
薛沉景只觉自己像是从悬崖上坠下，摔得四分五裂，比任何时候都要疼。他甚至不知道身前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她身上幽微的香气彻底消失，直到月神庙中的锣鼓奏响。
系统叹息道：“主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薛沉景余光看到一群人走过来，他身影一晃，退进桂树的阴影里，五指深深陷进桂树粗糙的树干，桂树承受着着他压抑的愤怒，树冠簌簌地颤抖着，细碎的花落了一地。
“苦？我不苦。”薛沉景缓慢而克制地抽回手，“她越快爱上他，我就越开心。”
系统无言：“……”你不苦，那你别抽鼻子啊。
薛沉景已经习惯了在面临选择的时候，成为那个被抛弃的人，虞意喜欢薛明渊是理所当然的事，所有人喜欢薛明渊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等她彻底爱上薛明渊时，他再告诉她，“一直以来在你身边的那个人都是我呢”，这岂不是很有趣？他光是这般想想，现在心中的这点憋闷就算不得什么了。
薛沉景轻轻抚了抚树干上的指印，像在安抚这株被他摧残的桂花树，也像在安抚他自己。
那边厢，虞意找到已经玩疯了的鹤师兄，将它揪住抱进怀里，也跟着凑热闹进月神庙中逛了一圈。
这一座月神庙规模并不大，只有一座神殿，梁柱彩绘都还是崭新而鲜亮，是五年前才建起来的一座庙宇，香火很是旺盛。
庙宇中只供奉一位神祇，月神娘娘。
奉盛县属梁州境，隶属于十二大仙门之一的云霄宗辖地内，据说梁州境内的许多地方都信奉月神娘娘。
殿中的月神娘娘左手捧一轮月，右手捻一枝桂花枝，身披描金彩衣，头戴玉珠冠，慈眉善目地俯瞰在身前跪拜的信徒。
传说祂会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接收信徒们挂在桂树上的祈愿，然后选中幸运之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庙中灯火通明，香烟缭绕，一系列的祭神仪式后，庙会终于散场。人们提着灯，陆陆续续地回城。
虞意从月神庙中出来，一眼便看到坐在花灯摊子上，正抱着一盏四面的方灯，捉笔在上面涂涂画画的人。她走过去时，薛沉景正好落下最后一笔。
他提起花灯，让摊主加了蜡烛进去，蜡烛点燃后，便照亮了灯罩上的画。是一只展翅舞动的丹顶鹤，简单的线条便勾勒出它栩栩如生的模样，脖颈和翅尾浓墨涂黑，头上的丹砂在透出的灯光中红得炫目。
鹤师兄立即扑腾起翅膀飞过去，停在灯笼杆上叽叽喳喳地叫唤，显然很满意自己这副肖像。
薛沉景看了一眼鹤师兄脖子上的花环，又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心中冷哼。
薛明渊竟也配和鹤师兄戴一样的花环。
待虞意走近了，他才将花灯转了一个方向，露出另一面的女子肖像。笔墨晕染出如云发丝，精心描摹的眉眼，连纤长的睫毛都用细笔勾勒出来，眉心点着一朵殷红的花钿。
薛沉景提着灯，眉梢飞扬，又被他克制得压下去，嘴角含着适宜的微笑，柔声问道：“喜欢么？”
虞意还没回答，鹤师兄先啾啾地叫起来，喜欢，它喜欢！它果然是这世间举世无双的丹顶鹤，就连求偶的舞姿都这样英俊潇洒。
虞意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伸手想碰，又怕笔墨还没干，“这个花钿，是芙蓉花。”
薛沉景微妙地一顿，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薛明渊应该是没见过她点芙蓉花钿的模样。
他眼神微微闪烁，试图蒙混道：“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点芙蓉花钿一定很好看，事实也证明，确实很好看。”
虞意像是被他说服了，扬眸对他笑道：“你画得确实很好看。”
薛沉景盯着她的笑颜，摇头道：“不对，是画中人好看。”
“好看，都好看。”摊主忽而在旁插话进来，竖起一根手指隔空点一下花灯，“公子的画技好。”又竖起另一指隔空点一下虞意，“姑娘长得也好。”将两指合到一起，“两者结合到一起，可不就是好上加好吗？”
摊主的嘴巴如同抹了蜜，继续道：“两位站在一起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虞意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薛沉景睁大眼睛朝摊主看过去，认真地询问：“真的吗？”
虞意：“……”
摊主大约没料到有人会把这种客套话当真，怔愣了一下才点头道：“当真当真，月神娘娘庙前，可不敢说假话。”
薛沉景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银子放进摊主的盒子里，哗啦啦的碎银落下声，把摊主都惊呆了。
虞意实在看不下去，抓住他的手匆匆将人从花灯摊前拽离：“快走吧，别妨碍了摊主做生意。”
摊主回头看一眼满盒的银子，叫道：“哎，不妨碍！公子留步，你银子给得实在太多啦！”
薛沉景被虞意拽着往前走，他垂眸盯住那只抓住他的手，虞意的手心温软，手指纤细，他只要轻轻收拢五指，就能将它握进手心里。
可惜这只手牵住的人却是薛明渊。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真正牵住的人，是他。反正她从今往后，真正面对的人，是他，也只会是他。
薛沉景指尖动了动，反客为主地挤进她的指缝里，收拢，握住。
虞意脚步顿住，扯了一下手，没扯回来，无言地回头看向他。薛沉景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这一刻，他看上去竟真的和薛明渊没有什么不同了，礼貌而温和地问道：“我可以牵你么？”
虞意用目光点了一下两人交缠的手指，她抽都抽不出来，“你已经牵了。”
薛沉景便略微低下头，双眼被花灯烛火照得清透，里面倒映着她的模样，语气温柔而又让人难以拒绝，说道：“那能别甩开我么？就当是我画出这一盏灯的奖励，你看，鹤师兄也很喜欢它。”
鹤师兄在灯杆上用力点头。
虞意打量着这样的他，心中竟有了几分动摇，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薛沉景，还是他真的就是薛明渊？
路上都是提灯往回走的人，大家成群结伴，相携而行，欢声和笑语热闹地漂浮在移动的灯火中。独自一人走的话，真的很寂寞。
虞意被他牵住，再次抬步往前走的时候，便没有拒绝。
薛沉景一手提灯，一手牵着她，他体内两火回归，身体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阴冷了，身上已经有了人的体温。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相贴的皮肤上渐渐晕开了更热的温度。
月神娘娘庙距离奉盛县并不远，走回去也就半个时辰左右，这还是在节日当中，大家边走边玩的情况下。
节庆之日，城门关得晚。城中亦是灯火辉煌，商铺酒楼都还在营业，沿街摆满摊贩，有不少杂耍艺人当街表演。
一直到进了城，他都还不愿意松开，虞意只好道：“我手心出汗了，不舒服。”
薛沉景这才牵着她走到街边，将花灯放到地上，松开她的手看了一眼，然后捏住袖摆一下一下将她手心里一点潮润的汗气拭去。
虞意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表情，心中动摇地更加厉害，不确定地喊道：“薛明渊？”
薛沉景动作微妙地停滞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轻声应道：“嗯？”
真的是薛明渊吗？难道是她先前感觉错了？
虞意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从他肩侧望出去，忽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略微侧过眸，只见一个年迈的身影拉拽这一个郎中模样的人，急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那张生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急，在灯火的映照下，还有未干的泪痕。
“李婆婆？”虞意诧异道，抽手朝着李婆婆离去的方向赶去。
鹤师兄立即扑腾翅膀追上，薛沉景挥袖将花灯收入储物袋中，也跟着追去。

第61章 替身（2）
虞意很快追上李婆婆, 听她说了家里的情况。
李婆婆的女儿赵栀怀孕三个月，这一胎怀得很不安稳，小腹时常坠胀得她生疼, 平时更是汤食都吃不进去，人已经瘦得快成皮包骨。
今夜她又嚷着肚子坠胀，李婆婆心疼女儿, 这才急匆匆地出门找郎中。
郎中大半夜被她拉出门，走得跌跌撞撞，这老婆子看着年迈，却有一把子干农活练出来的粗野力气，郎中被她抓在手中, 硬是难以挣脱。
只得气喘吁吁地说道：“杜家娘子的胎我是看过的, 脉象很稳当，怀孕前期反应大一些也正常，哎、哎, 你慢点——”
李婆婆哪里肯听，她也是当过母亲的人，知道女人生孩子的难处，怀孕前期就算反应再厉害, 女儿的反应也实在过了头。更何况，她这还不是头胎，已经是第二胎了，怎么也不该比头胎还难过。
刚刚踏进杜家院子, 就听到偏房里小孩撕心裂肺的嚎哭声，隔着紧闭的门窗都刺得人耳朵疼。
透过映照在窗上的影子, 隐隐绰绰能看见里面一人在抱着小孩哄，一人端着一碗汤药, 往孩子嘴里喂。
虞意在来奉盛县的路上时，曾听李婆婆说起过，她有一个六岁大的外孙女，名字叫杜若，和她女儿一样，都是取自很漂亮的一种花名。
外孙女和她的名字一样，也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女孩，每回李婆婆来城里，若若都喜欢缠着外婆睡，夜里听她讲故事。
那屋子传出的是女孩的哭声，想必就是杜若了，哭得声音都哑了。
郎中叹息道：“孩子一直哭闹也会影响孕妇的情绪，我上回来就说过叫你们先把孩子抱爷爷家里养一段时间，等赵娘子稳定了再抱回来。”
院子里堆放的木料和各种半成品都没怎么收拾，乱糟糟的，那一边小孩的哭声终于缓和了一些，这一间屋里又传出女人难受的呻丨吟。
郎中气都还没喘匀，就急匆匆地进了屋，被按到床前去把脉。
赵栀闭眼躺在床上，一张脸憔悴得如同金纸，眉头紧紧皱着，额上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看上去的确很不好受。
在她床铺前，还守着一个妇人，正是赵栀的婆母。
她抚着赵栀的手，小声地安慰道：“忍一忍，哪家女人生孩子不都得经历这么一遭，你这次反应这么大，说明你肚子里肯定是个男的，男孩子调皮，当然比怀若若的时候难过，忍一忍就好啦。”
郎中一看赵栀的面色，也觉棘手，但他翻来覆去地把了几遍脉，都觉脉象是正常的。他谨慎地问道：“你们有请其他郎中看过了吗？”
婆母立即说道：“当然请了，我儿都快把城里的郎中请完了，都说呀，是正常的。”
郎中也颔首道：“摸脉象的确是正常的。赵娘子你怀孕没胃口，就算是为了孩子，也必须得吃啊，吃不下也得吃。”
“我今晚还专门给她炖了鸡汤，全都叫她吐了。”婆母转过头来跟李婆婆道，“亲家，你看，我就说嘛，她就是吃得少了，她怀若若的时候，就是我照顾的她，你怎么还不信我。”
她说着话音一顿，这会儿才注意到李婆婆身后，还站在一个人。那姑娘长得很是貌美，衣着打扮，浑身气势看上去便不是普通人。
婆母神色微变，紧张地打量她一眼，转向李婆婆询问道：“这位姑娘是？”
李婆婆心思在女儿身上，虞意便笑了一笑，主动道：“我是婆婆同村的人，这回跟她一起进城来，便来看看赵栀姐姐。”
虞意转眸打量赵栀，暗中放出灵力在她身上转一圈。可惜她是个剑修，终究不是医修，也实在看不出赵栀身上有什么问题。
凡人的生命脆弱，又怀有身孕，虞意不敢随便给她用灵丹。
她在婆母时不时扫过来的戒备眼神中，自觉地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薛沉景也跟在她身后进了杜家，不过他没有靠近这间主屋，反倒是鬼鬼祟祟地站在方才小孩啼哭的那间偏房窗外。
现下杜若的哭声已经消停了。
虞意轻飘飘地跃过满地乱七八糟的木料，轻盈地落那一间屋外。
察觉到她的靠近，薛沉景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挥袖间重新糊上在窗户纸上掏出的洞，仰头望向天上的月亮，好似刚刚一直就只是在屋檐下赏月，而非在窗外偷窥。
虞意走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了？这屋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薛沉景沉吟，摇了摇头，“我进来时听她哭声尖利，都是痛苦之意，以为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刚刚观察了一下，并没有鬼祟作乱，这院子里也很干净。”
如果不是鬼祟作乱，那便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形。
虞意听他都这样说了，想来不是妖魔鬼怪作祟。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在孕初期反应比较大？古代医疗环境比较落后，女人生孩子确实很遭罪。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剑修，一个是法修，若不是妖邪作祟的话，那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时房门咿呀一声，从偏房走出来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两人面貌相似，是一对父子。应是赵栀的夫君和公公。
薛沉景不大想与凡人打交道，结印飞快施展障眼法，隐匿了自己和虞意的身形。杜家父子毫无所觉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边往赵栀所在的屋子走，一边低声交谈。
杜钱说道：“爹，要不就照郎中的意思，将若若带去你们屋里一段时日，她这样每夜一哭闹，娘子听着就很难受。”
杜父显是不太赞成，“我们和你还不就隔着一道院墙，难道在我们屋里哭，她就听不到了吗？若若呆在她娘身边，还好哄一些。”
两人走到赵栀屋外，便停了交谈，没有继续说下去。
待人进主屋后，薛沉景拉住虞意的手腕，轻轻推开一条窗缝，遁入偏房内。
房间里一片昏暗，闷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薛沉景抽动鼻子嗅闻一下，说道：“汤药里应该有安眠的药草。”
所以，杜若喝了汤药后，才慢慢止了哭啼。
屋内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虞意将灵力聚于眼中，用了灵视观察床上的女孩，她脸上的泪痕被擦拭过，被角也压得很整齐。显然照顾的大人离开时，是有精心安置过她的。
薛沉景伸手想要试探女孩的情况，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他不是薛明渊，自己这个魔物，若是探她，反而会直接要了这人类小孩的命。
他缩回来手指，轻声道：“阿意，你探一探她的魂魄。”
虞意转头看了他一眼，依言并起食中二指点往杜若眉心，小心翼翼地渡入一缕神识。片刻后，她撤回手，蹙眉道：“她的魂魄有缺，少了一魂二魄。”
薛沉景沉眸，果然呢，没人比他更清楚魂魄剖离的痛楚，难怪这小女孩会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他走上前，伸手悬于床榻上方，挥手迅疾地画出几道灵线。黑暗中，只能听到他袍袖震荡的猎猎声响，灵线从他指尖流逸开，组建成一个法阵。
薛沉景害怕露馅，刻意用灵力结阵。灵力为清正之气，但他结的却是一个邪阵，二者不相生反相克，使得这道法阵力量被削弱了很多。
但追寻一个人类小女孩丢失的魂魄，还是可以的。
法阵成型之时，薛沉景说道：“阿意，捏开她的嘴。”
虞意看着半空的法阵，阵虽是由灵力建成，但不知为何，这阵中的符文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她谨慎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薛沉景的动作微一凝滞，嘴角忍不住上翘，双瞳在黑暗中微微亮起，原来她也并非全然相信薛明渊。
他喉结滑动，轻咽一口口水，控制好语气，温和而无害地说道：“借她一口气息，追寻她丢失的一魂二魄。我不会伤害到她的，阿意，你相信我。”
虞意还是从他末尾那句“你相信我”的尾音里听出了一点熟悉的调调。薛沉景求人之时，会不自觉地夹着一点微弱的鼻音，这会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显得弱势，更加容易动摇人心。
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不用眼睛去看他，听觉对语气的辨认就更加敏锐。
薛沉景别的语气，虞意不敢说自己百分百熟悉，但是他求人的语气，那她可太熟悉了。
她先前竟还真的差点被他的伪装糊弄过去。
薛沉景见她没有动静，轻声喊道：“阿意？”
虞意收敛心神，端详法阵片刻，用她那半吊子的符道知识看了看这阵的几处符眼和灵线，最终俯下身，按照他所说捏开小女孩的嘴。
被灌过汤药的女孩睡得很沉，因为缺魂而气息偏弱。法阵从她口中聚来三口气息，光芒才猛地一收，灵线交织凝结成一只飞虫往外飞来。
虞意看着那只指头大小，发着微光的大蚊子从她眼前飞过，差点就没忍住一巴掌拍过去了。
她诧异道：“为什么是蚊子？”
看到她嫌弃的表情，薛沉景暗地里懊恼地撇一下唇角，早知道变个好看的东西。
他故作轻松道：“我一时没想到别的东西，但蚊子也很方便，它们灵活敏捷又飞得很快，不用担心，别人看不见的。”
虞意又想起纯焱阁器楼外那遍地的黑虫，非常怀疑他的审美取向，无语道：“你喜欢就好。”
在他们两句话间，这只发光的大蚊子身姿矫健地飞到了窗边，一眨眼就从窗缝里钻出来。
虞意赶紧跟上，薛沉景追在她身后，试图解释：“其实，我也不是很……”
他话音顿住，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薛明渊，那算了，懒得解释了。薛明渊就是喜欢这些恶心的东西。
两人出来庭院中，见那光蚊在月色下徘徊一阵，竟是径直往着主屋飞去。
这会儿，杜家父子正送郎中出来，郎中提着药箱，摇头不解道：“你家娘子的胎相确实挺稳当，按理来说，不该这么难受了才是，哎，再观察几日，再观察几日看看。”
两父子连连点头，杜钱掏了出诊的钱，送大夫出去。
虞意和薛沉景隐身进入屋内，李婆婆和婆母都守在床前。李婆婆抱着赵栀起身，婆母正在尝试往她嘴里喂鸡汤。
被褥从赵栀身上滑下来，露出被子下消瘦的身子，因为消瘦，她隆起的小腹便十分明显。
光蚊飞至她们身边，在赵栀面上盘旋一圈，最后顺着往下，停在了她的小腹上。
虞意诧异地睁大眼，下意识转头看向薛沉景，有点难以置信。大女儿失掉的魂魄怎么会在她母亲肚子里？

第62章 替身（3）
折腾半宿, 天边都隐约泛出鱼肚白，杜家才逐渐安宁下来。
赵栀勉强睡下，李婆婆一直守在女儿床前, 一时也没顾及上虞意，那个姑娘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但实际上, 虞意现在正站在她身侧，半俯下身，十二万分谨慎地掐着一缕灵力，重新探看赵栀的小腹。
赵栀肚里的孩子发育得很好，比一般的胎儿发育都还要好一些, 仅仅三个月, 就已经完全发育出了人的体貌，从躯体上长出了纤细的四肢，眉眼五官也看得清晰, 的确是个男孩。
只是它躯体发育得好，魂魄却尚不齐全，只有一魂二魄。正是杜若缺失的魂魄。
虞意从床边退回到薛沉景身边，疑惑道：“这是不是意味着, 等赵栀怀胎足月，杜若的魂魄就会被抽尽，重新变成一个男胎，再被赵栀生下来？”
薛沉景颔首, “想来应该是如此。”
穿书之前，虞意曾也看到过一些新闻, 有的父母为求男宝，想尽各种办法, 有的孕妇会在怀孕期间，会去服用一些“转胎丸”之类的三无药品，想要转变胎儿性别，最后反倒导致生出的小孩畸形。
没想到如今到了这样一个玄幻世界，竟也遇到类似之事。
但这一个显然更加过分，杜若都已经生下来了，她都已经成长到六岁，却还要被剥夺身为女孩的身份，要这样被生生拆魂重入母亲腹中，再以男胎出生。
一个六岁的小孩自然不会是自愿要回去母胎，转变性别，重新来过，只能是她的亲人强行如此。
那通过这种方式最终生出的男孩，还是她么？这样违背天道，逆转人伦的术法，最终真的能得出一个善果来么？
薛沉景感觉到身边人难以遏制的怒气，他垂下眸，凝视着虞意的侧颜，她现在的心情很不佳，眉宇间隐忍着一股愤怒和难过。
系统说她是生活在一个光明世界里的人，应该很少能见到这样不公恶心的事吧。他忽然懂她的心为什么千疮百孔了，这就如同琉璃一样，琉璃纯粹而干净，剔透得装不下一点黑暗，所以易碎。
她怜悯普通人，会心疼一个与她无关的小女孩，会因为别人遭遇的不公而愤怒，她和薛明渊是一路人。
难怪他们能互相吸引。
但薛沉景却不是，他见过很多这样不公的事，他就活在这样恶心的深渊里面。所以他现在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他心中对于那个被拆魂的小女孩没有丝毫怜悯，对造成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也没有半点愤懑。
这在他看来就是一出司空见惯的戏码罢了，甚至此时，他的内心深处还因为看到别人遭遇的不幸，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隐秘的幸灾乐祸。
若是被她察觉了，虞意又该厌恶他了。
薛沉景努力克制着心中那从在别人的痛苦当中汲取而来的快意，不动声色地朝虞意靠近一步，半边胸膛几乎贴在她身后。
垂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阿意，只要你开口，我可以想办法将这一魂二魄抽出来，还回小女孩的体内。”
若是能讨她欢心，他也愿意掺和进这出戏码里去。
虞意因为他过于靠近的气息而瑟缩了一下，往旁边让去半步，她凝眉看着床上沉眠的赵栀，又看了一眼握着女儿的手，匍匐在床沿的李婆婆。
她思索许久，摇了摇头。
薛沉景诧异地眨眼，“你不想帮她？”
虞意冷静下来，说道：“我们还什么都不了解，贸然插手说不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光是抽魂还回去，又有什么用？若这一家人当真是以如此极端的方式，都想要一个男孩的话，阻止了这一次，他们也会进行下一次，也会寻求别的方法。
虞意想起赵栀婆母初见她时那种打量而警觉的眼神，她左右看了看，转身从主屋中出去。
杜家今晚折腾一宿，赵栀终于安稳下来，杜若也没有再哭闹，赵栀的夫君杜钱来屋里看过赵栀后，便又重回了偏房，陪着女儿休息。
杜家二老也已回了隔壁自己家院子，但他们的屋子里还有一星灯火，两人还没睡。虞意来到两家相邻的那堵墙，脚尖一点，跃过墙头，身姿轻盈得如同一朵随风飘飞的山茶花。
翩然起伏的裙摆映照在身后那双幽深的眼眸里，薛沉景瞳孔微颤，心中忽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控制不住地想将花朵打落尘土，看它洁白的花瓣沾满泥泞，污浊不堪的样子。
不知道在那种处境下的她，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注视着他。
薛沉景呼吸渐沉，袖中的手指蜷紧。
虞意感觉到身后令人不适的侵略性的注视，她下落的时候，踮脚踩中墙下菜圃里搭建的支架，警觉地侧身回眸。
与此同时，沉寂已久的系统忽然支棱起来，叫道：“宿主，请克制你危险的冲动……”
薛沉景立即抬眼迎向虞意的目光，将脑中的画面撕碎，对她弯眸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努力在心中安抚自己，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不是现在，我还没看够她美丽的样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虞意收回目光，从菜圃架子轻巧地落到地上。
系统声音警告到一半，戛然而止。它忽而觉得，薛沉景这样努力扮做薛明渊的样子也挺好，至少从表面看上去，他是正常的。
它的宿主终于学会如何克制自己的冲动和欲望了，虽然他的想法还是有点危险，但能缓一时是一时，与最初相比，宿主已经有所转变。
现在不用它催促，宿主就已开始努力想办法去讨好女主了，这是个好兆头。
系统内部的任务树忽而一亮，衍生出一条枝蔓。
【叮——现触发临时攻略任务。纵观无数痴男怨女虐恋情深，皆是因为彼此之间没能达成有效沟通而造成。
本甜文系统拒绝“不长嘴”、拒绝“口是心非”、拒绝“言行不一”式虐恋，从即日起，将为宿主开启真心话模式，爱要大声说出来！】
薛沉景翻越墙头的动作一滞，差点从墙上摔下去，他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还是虞意回手扶住了他。
听到系统任务的那一刻，虞意也下意识地回了头，恰好将踉跄的薛沉景接入怀中。
真心话模式，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只能对她说真话？这个临时任务听着很不错的样子。
虞意睫羽轻颤，瞳中流转着兴味的幽光，若无其事地说道：“小心点，别发出声音。”
“嗯，抱歉。”薛沉景极快地从她怀中退出来，与她拉开距离，低声道完歉又立即紧闭上嘴，生害怕自己一张嘴就将满腹心事吐露出来，他甚至想当场给自己下一道禁言咒。
薛沉景没有注意到虞意看好戏一样的奇怪眼神，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个陡然出现的临时任务上，不悦道：“真心话模式是什么意思，解释！”
系统乖巧解释：“主人，也就是说在真心话模式启动期间，你不可以对女主说谎哦，要是口是心非的话，系统将强制将谎言纠正成你的心中的真实想法。”
薛沉景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怒斥道：“不行！不行！给我关了！”
他心里的那些想法，那些肮脏污秽的念头，怎么可以说出来，怎么可以让她听到，她会立刻发现他不是薛明渊的，她会更加厌恶他的！
系统：“抱歉，主人，临时任务是随机触发，系统并无关闭权限。”
虞意默不作声地瞥了薛沉景一眼，假装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率先往杜家二老居住的屋子走去，站定在窗前，侧耳探听里面窸窣的说话声。
薛沉景刻意落后虞意几步，站在院子当中，他双手紧握，有隐约的魔息从袖摆里流泻出来，引得袍袖轻扬。
气急而笑道：“那你有什么用？猪狗不如的废物东西，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呵呵，你绑定了我解不开是吧？好啊，如果将我自己挫骨扬灰的话，你就去给我的骨灰发布任务吧，或者，你可以等我转世，等下一世我再降生下来……”
系统被他吓到了，连忙道：“宿主，你冷静你先别激动，也不是将你所有想法都暴露无遗，这个临时任务有个限定条件——‘爱要大声说出来’，所以只会将你心中对女主的爱意吐露出来！”
薛沉景袍袖倏地垂下，周身狂躁的气场瞬间收敛，他平静下来，漆黑的眸子看向倚在窗前的人，心中嗤笑。
爱意？他怎么可能有呢。
既然没有，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虞意没有注意到薛沉景动静，她的注意力都被屋里两人的对话吸引过去。
屋里有水声，杜母正在给杜父洗脚，两人低声聊着话。
杜母，也便是赵栀的婆母，说道：“老头子，我看媳妇这样子真的不太对劲，她再这样下去，怕是给我们生不出孙儿来。”
杜父踩得盆里水声晃荡，“你不是说月神娘娘给你托梦显灵，答应了你的祈愿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折腾得家里鸡飞狗跳。”
“是啊，我那时候做了那个梦，第二天就去了庙里，庙里的道长也说娘娘挑中了我的笺。”杜母笃定道，“西边汤婆子家里，就是靠月神娘娘求来的大孙子。”
里面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杜母给杜父擦了脚，起身开门将水泼到墙根下的菜圃里。
回去后，她似犹豫许久才说道：“是不是咱们若若性子太倔了，不愿回去。要不，我再去求求月神娘娘，就这么算了吧，若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每晚哭得我……”
杜父一巴掌拍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将杜母的话音打断。
“你这是想让我杜家绝后是吧？要不是道长算出来赵栀生不出儿子，我们又何必要用这个办法。”杜父气恼道，“到了现在，你后悔也晚了，你明天再去月神庙拜拜，必须得把我孙子好好地生下来。”
杜母被他威势吓到，只剩连连应是。
等两人躺到床上，杜父又长叹一声气，语气缓和道：“等孩子生下来，那也还是若若嘛，我们还是一样疼她，就只是给她换了个身儿，这样我和他爹的手艺才有人接手，不然，一个女孩能中什么用。”
屋里的谈话声渐止，虞意从屋檐下走出来。薛沉景已经敛回自我，又戴上了薛明渊温润的面具，迈步朝她走去，问道：“你听到什么了？”
虞意脸色不太好看，“这是他们从月神庙求来的法子。”
就是不知道，除了杜家二老，杜钱和赵栀是否也知道这其中内情，并且同意这个法子。
薛沉景一点也不管杜家这点破事，他打量着虞意的表情，暗暗松一口气。
还好，她的注意力都在小女孩失魂的事情上，没有发现的他的异常。
但这么一想，他又有点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张嘴道：“在你心里，是不是别的任何事，都比我更加重要？”

第63章 替身（4）
这句话出口, 说者和听者都同时一愣，虞意的思绪终于从杜家之事上抽离出来，抬眼朝他看去, 从鼻子发出一声疑问，“嗯？你说什么？”
薛沉景咬着后牙槽，“不, 我没说……”
但他话音出口，自动变成了加重语气的，很大声的，“在你心里，是不是别的任何事, 都比我更加重要！”
虞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就是他的真心话吗？这就是他当前心中真实的想法？语气这般嫉妒，好似他真的很在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样。
一直都在利用别人的家伙竟也好意思嫉妒。
薛沉景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抬手捂住嘴, 额角上青筋直跳，在心中狂怒喊道：“系统！系统！你给我滚出来，我杀了你！”
系统悄无声息，死一般的沉寂, 完全不敢回话。
就在薛沉景恼怒地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断时，虞意忽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双眸弯出漂亮的弧度，卷翘的睫毛微颤，瞳中映着晨曦的微光, 整张面庞因这一笑而顾盼生辉，令人目眩神摇。
薛沉景心中的恼意便在她的笑里, 如同朝阳下的晨露一样蒸发干净了。
虞意喜笑盈腮，轻声细语地应道：“是的。”
薛沉景心中恼意刚刚消散, 又添上新的堵，忍不住皱眉，眸中溢上水雾。他真就像是水母成了精，浑身都是水，轻轻戳他一下，就能红了眼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就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虞意一瞬不离地盯着他，想看他红眼，想看他哭，心中隐秘地浮出一点报复的快感。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心希望自己的话也能刺伤他。
但令她失望的是，薛沉景眉间的褶皱又舒展开了，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她的回答，说道：“好，我知道了。”
他的神色间，甚至浮出几分未掩藏住的欢欣雀跃。
虞意疑惑地打量他，一下兴致全无，默默垂了眸，转身往杜家外走。
约摸辰时左右，杜家二老的房间里有了动静，杜母披衣从屋里出来，进厨房熬上一锅粥，又在粥上架上竹屉，蒸上几个大白馒头和昨日的剩菜。
她自己则用开水就着冷馒头吃了几口，就匆匆出门。奉盛县的城门刚开的时候，杜母便已提上香烛，往月神庙赶去。
虞意和薛沉景不远不近地缀在杜母身后，虞意手里拿着一个肉馅烧饼，一边吃一边掰碎了喂给缩小的鹤师兄嘴里，薛沉景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见虞意喂完了，就往她手里塞上一块糕饼，说道：“这是甜的，你喜欢吃的。”
虞意转眸对他笑，“谢谢你，明渊。”
薛沉景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却只能含笑应声，转头抓起糕饼来，狠狠啃了一口。
等到了月神庙，鹤师兄的肚子已经被塞得滚圆，钻进虞意的荷包里补眠去了。
月神庙外一片寂静，昨夜里还热闹非凡的地界，今晨便只剩繁华落尽后的寂寥。满地的鞭炮碎屑没有清理，湿漉漉地一路铺陈进桂树林里，足见昨夜的鞭炮声响有多热烈。
在萦绕的晨雾中，桂树枝上挂满了祈愿的木笺，一夜过去，木笺沁了潮气，好些上面的金字都模糊得看不清了。透过桂树林的茂密枝叶，能看到月神庙飞翘的檐角和紧闭的朱漆大门。
杜母熟稔地穿入桂树林，却不是往月神庙大门而去，而是从外延绕一圈，看样子是想走月神庙的后门。
桂树林中的晨雾更重，虞意加快脚步，想要跟紧她。却不曾想，分明刚刚还在几步远外的背影，一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她立即想跑上前，被薛沉景一把抓住手腕。
“别乱跑，这桂树林的布局变了。”薛沉景说道，转头四下打量。
他学符法阵，又有累世的记忆，知晓许多常人所不能知的古阵邪阵，没想到竟然在一个小小的月神庙外栽了跟头，都走到这里才察觉有异。
薛沉景一时觉得丢脸极了，都不想偏头去看虞意的眼睛，好在他现在顶着薛明渊的身份，这让他好受了许多。反正薛明渊本就无用。
虞意被他抓住，警觉地停步，追随着他的目光四下看过去，她的天赋在剑道，符阵学得马马虎虎，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来，问道：“有阵吗？”
话音刚落，只听“滴答——”一声。
这露珠滴落一样的声音明明很幽微，却一下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虞意看着不远处的一株桂树枝上，悬挂的许愿笺上，一滴金墨正从木笺上沁出来，凝结成浑圆的一滴，倏地坠下。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又一声“滴答——”
薛沉景蓦地明白过来，烦躁地啧一声，“是人念。”
难怪他不曾察觉有法阵的存在，这座桂树林里每一株桂树上都悬挂满了许愿笺，每一枚许愿笺都是他人心怀虔诚，一笔一划地将自己心中念想付之笔端。
经过昨夜，这一座桂树林里聚拢了人世间最热腾腾的念想。凡人虽然弱，但他们七情六欲饱满，便容易生念，一人不足惧，但若是百人千人万人，就不容小觑了。
凡人的信仰甚至能够造神。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里，滴答声骤然连成片，宛如夏夜里突降的暴雨，在这片桂树林里哗哗地下起来。金墨从溪流汇成浪涌，从四面八方朝两人奔涌而来。
虞意袖中青竹剑一闪，横至脚边。她反手抓住薛沉景，将他猛地拉上剑身，青竹剑倾斜出一个陡峭的弧度，擦着一道金墨浪潮，往上空冲出。
薛沉景猝不及防地往后一仰，连忙扑过去，紧紧环住了虞意的腰。
虞意这时也顾不上管他的手，只专心闪避从下方涌来的金墨，金墨化成了水绳，不断从桂树林中射出，似不将他们拽入漩涡中便决不罢休。
眼见就快要到桂树林的尽头，一道金墨忽而涌上半空，“平安喜乐”四个字在墨汁中隐现，在这句祈愿语之后，浮出令她久违又熟悉的三道身影。
妈妈，爸爸，姐姐！
他们笑着张开手臂，迎接着她，“小意，快点回家来吧。”
青竹剑的速度猛地凝滞，被桂树林里涌上的金墨缠住。薛沉景从后看着前方幻影，猛地抬手捂住虞意眼睛，在她耳边急道：“阿意，醒醒！”
但已经迟了，金墨浪潮狂涌而上，将他们拖拽入漩涡。
坠入黑暗之时，薛沉景只感觉到她颤抖的睫毛抵在手心，一片湿热。
不知多久，黑暗褪去，薛沉景孤身站在一条冷寂的街巷中，他左右看了看，四面皆空，虞意也不知落到了何处。
他垂在袖袍里的五指蜷缩着，手心里依然攥着那一团湿热。
令他掌心烧灼，想要忽视都难。
薛沉景伫立片刻，抬起手来，慢慢张开五指，凝视手心里的湿痕片刻，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掌心里的眼泪。
舌尖微咸，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通过味蕾漫上他的感官。
薛沉景心脏狂跳，呼吸都沉重几分，搭下的眼睫轻轻抖动，余光从睫毛缝隙里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前方，他倏地抬起眼来，目光对上一双惊愕的眼睛。
系统：“……主人，我正想提醒你来着。”
薛沉景：“……那你能早点提醒吗？”
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废物！
系统乐观地安慰道：“主人别担心，舔眼泪什么的，也不算很变态啦。”
一时间，薛沉景脑子里转了许多念头，但这些念头都快不过他现在这张诚实的嘴。
他的手还悬在唇边，微垂着头，保持着抬眸盯向虞意的姿势，收回了指缝间殷红的舌，说道：“你的眼泪看上去很美味，所以我就舔了。”
薛沉景说完紧抿上嘴，生无可恋，已经放弃再做无谓的辩解了。况且，他现在也无法辩解，不论想说什么，最终都只会将他心中的绮念越吐越多。
虞意的眼泪的确诱惑着他，他只要一想到掌心的湿润来自现在这双正看着他的眼睛，薛沉景就难以抑制身体里的某种冲动。
他不仅想舔食她的眼泪，他还想舔食别的，只要是她，只要是她的。他想将拟足缠到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都舔吃一遍，品尝她毛孔里渗出的、曾经让他意乱情丨迷的甜腻味道。
从最开始，在桂树之下再次相见时，他就有这样的冲动了。
他当时站在另一株树投下的阴翳里，看着她踮起脚，努力地抬高手去够那一根桂花枝。
捏着许愿笺的手指纤长，袖摆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红缎系出的腰盈盈一握，裙摆因为她的动作而提起，层叠的纱裙下隐约能看到她纤细的脚踝。
他当时最想做的，其实并不是帮她挂许愿笺。
沉花海上的那个吻，让他知道了她有多美味。

第64章 替身（5）
薛沉景精火初归, 身体里面被扼制的各种欲念正是沸腾之际，他试图将这些欲念控制在薛明渊温润的表象之下，但这实在太难了。
他本就不是擅长伪装的人, 会控制不住露出破绽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薛沉景既忐忑又期待地看着她，她应该发现了吧，发现他不是薛明渊。
他既期待她能认出他来, 又害怕她认出来。他少有这样矛盾的时候，第一次是在无遮楼上时，第二次是在这里，都与她有关。
虞意眨眼看着他，张嘴道：“你……”
恰在这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阿意，你在那里呆站着干什么，快点过来帮我提下东西。”
虞意话音顿住, 从他身上转开眼，朝喊声传来处跑，很快追上一个身形装扮与她差不多的女子，抬手挽住她的手臂, 说道：“没什么，就是刚刚看到一个奇怪的人，长得很好看，但有点变态……”
被她挽住手臂的女子立即回过头来打望, 又被虞意赶紧抬手转回头，没好气道：“姐, 你动作能不能小一点啊，你这样猛地转回头, 人家会发现的，快走吧。”
被她拉住的女子别扭地还想要回头，“什么嘛，我还什么都没看到呢！你说说有多好看？”
“看什么看，别看了，再好看也是个变态，快走！”虞意余光往后瞄去，见那个奇怪的人竟朝她们追来了几步，连忙拉住姐姐往人堆里躲。
这时，一行敲锣打鼓的队伍从街角上拐过来，这条街面上一下呼啦啦涌来一大群人，犹如横跨的一道银河，将两人分隔开。
薛沉景站在街道这一边，越过攒动的人头，追逐着另一边的身影，于沸腾的喧嚣中，眸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一点端倪，疑惑道：“她不认识我了？”
还说他是奇怪的人。
系统惊叹道：“那个女孩和阿意长得好像啊，真的是她的姐姐吗？”
女主的家人应该在另一个世界才对，书里对她的家人并没有着墨描写，只是一笔带过，不过设定当中，她确实有一个姐姐。
薛沉景将目光从虞意身上转开，扫过她臂弯里抱住的女孩，又转头打量四周街景。
这条街的街景布局，同奉盛县一模一样，甚至从人堆里偶然见到几张面孔，也是他早上买早点时，曾经在奉盛县见过的。
他们在桂树林里被金墨卷入，坠入了一个与奉盛县相似的地方，但这里不是真正的奉盛县，而是桂树林里成百上千份许愿笺中所蕴含的念力结成的一座虚境。
虚境当中的人和事皆是悬挂许愿笺之人所愿所求的。
“人念结境。”薛沉景眉尖蹙起，又往虞意怀里抱着的人看去一眼，摇头道，“不是真的，只是她的念想凝结而成的假象罢了。”
系统叹气道：“看来女主真的很想念她的家人。”
薛沉景默然，她身怀心剑，心境明澈，本不该那么容易被假象蒙蔽，除非是她心甘情愿地陷入当中。
方才还空旷冷清的街道上，现下早已挤满了人，都在夹道欢迎着那行敲锣打鼓的队伍，队伍当先之人身披大红冠服，胸上戴一朵大红绢花，胯丨下骑白马，英姿勃发。
在前开路的人高声喊道：“新科状元郎袁增回咱们奉盛县省亲啰——”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这当真是袁家那小子啊？哎哟，他真真是出息了啊。”
“袁家大郎又不干活又不成亲，埋头读书这么多年，总算是读出名堂了，这下袁老爹可不敢责骂他了。”
“他哪里是不想成亲啊，以前是没人瞧得上他，都三十好几了成天捧着书咿咿呀呀地背，却连秀才都考不中，没想到他最后竟真能考上状元，这下家里的门槛都得被媒婆踏平了。”
待那骑高头大马的状元郎走近，众人便畏惧地停了议论之声，只纷纷拱手俯腰拜见状元老爷。
薛沉景越过队伍，见虞意拉着姐姐也追着这行状元队伍看热闹，便默不作声地尾随其后。
状元郎坐在白马上，扬首而垂眼，居高临下地俯视两旁乡众，脸上皆是扬眉吐气的得意。这行状元队伍一直吹吹打打到东街袁家门前，袁老爹跌跌撞撞从门里迎出来，激动得差点给自己儿跪下。
袁增终于从马背上跳下来，扶了他爹一把，说道：“儿子总算不让爹丢脸了吧？”
袁老爹一边抚泪一边说道：“哪里丢脸哟，我儿从来都不丢脸，我袁家世世代代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状元……”
两个人在大门前哭抱一阵，跟随状元郎而来的一行人开始张罗摆席，邀请围观的邻里乡亲一起庆贺。
虞意和姐姐都领到一点赏钱，拿着钱去买了两串糖葫芦，边走边吃。
薛沉景从人堆里退出来，揉了揉被锣鼓声响炸疼的耳朵，继续跟在她们身后。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虞意，好似收敛了身上所有的刺，变得柔软，还会搂着姐姐的腰撒娇。
虽然她的姐姐很嫌弃地想推开她，“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腻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吧，你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想让我帮你糊弄爸妈。”
虞意撇下嘴角，“我想多亲近你一点也不行吗？难道你就喜欢我跟你吵架？”
“别别别。”姐姐连忙摆手，“吵架我又吵不过你。”
虞意便得意得扬眉，但须臾后，她又敛下眉梢，靠在姐姐肩头低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吵架了。”
姐姐哼笑一声，“少来，我信你个鬼。”
薛沉景隐匿于人群背后，默默看着她。系统曾说，她从另一个世界穿来这个陌生的书中世界，会很孤独，很彷徨，很无助。
他曾经并不以为意，但现在看到她对着一个虚影撒娇，却不知为何心中沉甸甸地一坠，让他忽而觉得难受起来。
虞意挽着姐姐的手臂，从东街袁家往西街走，路过一户人家时，她略微停了一下脚步，偏头看了那户人家一眼，面上闪过疑惑。
姐姐问道：“怎么了？”
虞意转眸看到她的脸，面上的疑惑散去，笑着道：“没什么，走吧，快点回家，我想见爸妈了。”
两人拉扯着走远，片刻后，薛沉景站在了那户人间门前，朝里看了看。
他记得这家人有白事，今早跟随杜母出城去月神庙时，路过这户人家时，都还能见着门上挂着的白帆。
逝世之人是这家的男人，正当壮年，前不久外出办事跌落山崖摔死了，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家产还被隔壁兄嫂惦记，三天两头就要上门闹腾一场。
她家的事在邻里之间议论纷纷，想不知道都难。
但在这座虚境当中，这门户上的白帆不见了，半敞的大门里传来孩子的欢笑声，院子里本已逝世的男人弯腰俯身，教怀里的小孩玩陀螺。
女人从厨房走出来，面上都是笑容，叫道：“别玩了，快去洗洗手，来吃饭了。”
男人便收了陀螺，一把扛起玩心未消的儿子，抱去厨房旁的水缸里舀水洗手。
邻着这户人家不远，就是杜家。杜家的院门敞开着，内里有锯断木料的声音，杜家父子正忙着在赶制一套桌椅，杜母在厨房炖汤，鸡汤的香味飘散出来。
赵栀坐在堂屋外，身上披着软被，怀中正抱着一个婴儿喂奶。
她腹中的男胎出生了，偏房被改建成堆放小木件的库房，杜家完全没有了杜若的痕迹。
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院中干活的杜父直起身来，捶了捶腰，笑得脸上都是褶子，说道：“等孙子长大点，就叫他来给你打下手，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杜钱忙扶他到旁边坐下，说道：“哪里用得着等他长大，爹你想歇就歇一会儿，我能忙得过来的。”
在这座人念结境中，有高中状元者，有死而复生者，有喜得男胎者，有男婚女嫁，升官发财，东边一阵锣鼓音，西边一阵鞭炮响，到处都是这样虚假的幸福之景。
薛沉景一直跟着虞意到了她所谓的家，一栋普通的民居，姐姐挎着篮子推门进去，虞意站在门口，不知为何，踟躇未入。
系统见他尾随一路，却什么都不做，忍不住催促道：“主人，你不去叫醒女主吗？”
薛沉景犹豫，如果他去打破虞意的美梦，一定又会被厌恶的。
在他踌躇不前时，门口犹豫的人终于抬起脚步，跨入了门扉内。薛沉景左右一看，飞速点脚跃上旁边一株香樟树，倚靠在粗壮的枝杈间，透过枝叶往里探看。
屋子里一片和谐景象，父母相亲相爱，姐妹偶尔拌嘴，连吵闹声都透着幸福。
薛沉景一直趴在香樟树上看着，直到夜幕降临，屋里的灯光熄灭。他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走进虞意的屋子。
屋里的人已经睡了，从床幔后面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薛沉景在黑暗中轻声靠近床榻，他掀开床幔，垂眸盯着床上沉睡的人，她今天笑了很多次，每时每刻都是笑着的，就连睡着之后，表情都这样柔和。
如果撕开她的美梦，看到他的话，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薛沉景紧皱着眉，轻轻摩挲指尖，好半晌后，才似下定决定，并指往她眉心点去。
然而，点往她眉心的手指，却倏地被柔软的手心握住了。薛沉景蓦地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被人抬脚勾住腰身，一个扭转掀到了床榻内侧。
虞意将他制在身下，俯靠在他颈项边，轻叹了一口气，带着点软软的祈求道：“阿湫，别乱动。明天我会自己清醒过来的。”

第65章 人念（1）
虞意的嗓音柔软, 好似沁着糖，就像白天时对着姐姐撒娇一样的语气。
但是她刚刚分明叫了“阿湫”，她知道是他。
她在向我撒娇？
薛沉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眼前似有白光闪过，轰然炸开一束烟花，震得他耳膜生疼。
好半晌后, 他才反应过来，那震动得他耳膜生疼的狂乱鸣响，并非来自别处，而是来自于他的胸腔。
薛沉景下意识抬起双手，捂住虞意的耳朵, 不想叫她听见。
但是, 他的反应还是太迟钝了，虞意早就将他混乱的心跳声听入耳中，在浓稠的黑暗包裹下, 那种怦然的跃动距离她那么近，又那么清晰，热烈且诚实。
虞意便有点不想推开他了，反正她已经放纵自己沉溺在这个“平安喜乐”的幻梦里, 那再多放纵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到了明天，她会重新清醒过来的。
薛沉景在这里，也能提醒她, 这一切都是假的。
虞意摸向他按在自己耳上的手，语气带了点笑意, 无辜道：“我吓到你了？”
薛沉景闷不吭声，屏住一口气, 想要扼制自己狂乱的心跳。但他越是刻意而为，心跳越发不受控制，身体也因狂乱跃动的心脏发起热来。
黑暗中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是什么东西被撞落的声音。虞意看不见，但薛沉景却知道，尽管他努力屏住了呼吸，但他的拟足还是在渴望着她身上的气息。
失控的触手从虚空中吐出来，瞬间挤满了房间，黑暗中，又传来两声东西被撞落的声响。
虞意疑惑地想要撑起身来，后背却抵上一个柔软冰凉的触感，那东西一碰到她的身体便像是得到了某种允准一样，立即贴附上来，紧紧黏附在她身体上蠕动。
这个触感虞意太熟悉了。
是触手。
她身周的空间竟已经被触手塞满了。
虞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蹬脚踢开往她裙摆底下钻的触手，压低声音警告他道：“我的父母和姐姐就在隔壁，就算这是在幻境里，若是吵醒他们，你也一定会被揍的。”
黑暗中舞动的触手顿时收敛许多，小心翼翼地避开屋内的摆件，再也没有碰出什么声响。
但是在床榻之间作乱的触手却没有任何收敛，冰凉的腕足徘徊在虞意脚边，末梢搔过脚心，顺着脚腕想要往内攀爬，虞意踢开了这一条，又有另一条缠过来。
虞意忍无可忍，隐含怒意地喊道：“薛沉景！”
裹缠到膝盖的触手一下静止了。
薛沉景的手掌从她耳侧滑开，挥开碍事的拟足，环住她的背抱紧，压低声音兴奋地喊道：“主人，主人，主人……”
他顿了顿，又改口喊道，“阿意，阿意，我就知道你认出来我了，我就知道。”
薛沉景的双臂紧紧箍在她身上，比他的触手还要缠人，侧头贴在耳鬓，说话时，柔软的唇摩擦过她的耳垂，兴奋而压抑的气息全都喷进她的耳廓。
虞意浑身一哆嗦，酥麻的感觉瞬间从头皮窜向脊柱，她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不准对着我的耳朵说话。”
她现在后悔了，刚才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将他踹下床去。
可现在，床榻间挤满了触手，他们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但是身丨下的人并没有就此安分，薛沉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心，又顺着手心舔入指缝。虞意手腕猛地一抖，屈指捏住他的嘴，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正常点？”
薛沉景被捏住嘴，说不了话，只能从鼻子里哼哼两声。他很正常，他一直都很正常，他压抑了这么久，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嘴巴不能说话，但空气中高频振动的触手渐渐泛出潮水般的窸窣人声，涌入虞意耳中，“阿意，阿意，我想吻你，让我吻你。”
虞意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
黑暗中的窸窣人声霎时静默，满屋激动的触手都垂头丧气地瘫软到地上，薛沉景从鼻子里发出了两声委屈的呜咽。
虞意无动于衷，即便她允许自己放纵一些，却也放纵得有限。像现在这样和薛沉景紧密地依偎在一起，早就已经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界限，她本来不该这样做的。
她的理智知道，不应该这样做的。
可是虞意听到他的心跳声，还是放纵自己靠在了他身上，说道：“你要是再继续捣乱的话，就滚出去。”
薛沉景拉开她的手，同样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
两个人正无声僵持之际，门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房门咿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阿意，我来陪你睡了，咦？你锁门了？怎么推不动？”
虞意蓦地睁眼，推拒开薛沉景，压低声音催促道：“快点把你拟足都收回去。”
薛沉景不情不愿地收回满屋触手，被抵住的房门一下大敞开，外面的人跌进屋里，差点摔趴到地上。
不过她很快站住了，转身把门关上，一边嘀咕“这破门怎么回事”，一边摸黑往里走来，掀开床幔往床上跳。
在姐姐跳上床之前，虞意一脚将薛沉景踢到了最里侧，转身把姐姐拉进被窝里，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嘟囔道：“姐，你怎么还没睡？”
“我听到你屋里有动静，被吵醒了。”姐姐说道，“然后第六感告诉我，你好像很想让我过来陪你睡，所以我就来了。结果，你好像不欢迎我啊？那我走？”
“才没有！”虞意抱住她的腰，“我想和你睡。”
“你别挠我的痒痒肉，哎，我肚子上的肉是不是又多了？”
“没有吧，手感挺好的。”
薛沉景后背紧贴墙壁，蜷缩在最里侧，气闷地听她们小声议论哪里长胖了，从明天开始要减肥，渐渐的，发展到他听不懂的话题，什么明星，什么新出的电视剧，什么火爆大瓜，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姐姐道：“我发了工资，明天请你和爸妈去吃大餐，看电影，然后姐带你去做漂亮的指甲。”
虞意笑得很开心，“好啊，姐，你真好。”
这就是她以前的生活么？听上去热闹非凡，千姿百态。
薛沉景清楚，这个所谓的家，所谓的父母和姐姐，都是她的念想造物。
虞意心里应该很希望能和姐姐这样抵足而眠，所以，人念结境里的这个姐姐，才会顺应她的愿望，在半夜推开她的房门过来陪她。
这张床榻并不宽敞，薛沉景被堵在最里侧，和虞意之间，也不过只有半臂的距离，她披散的发丝就搭在他手腕上，鼻息间都是她身上的香气。
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一动也不能动，连气息都要小心地收敛起来。
这简直是种酷刑。
终于，她们的交谈声渐渐低弱，快要睡过去了。虞意迷迷糊糊之际，忽而一凛，她好像忘了什么，这床榻间似乎还有一个人。
虞意小心翼翼地往后摸索过去，随即便摸到一具结实的身体。
薛沉景轻声提醒：“主人，是我。”
虞意快要陷落的意识一下清醒过来，对了，是薛沉景，他竟然还在。她差点忘了他还在，她差点忘了这一处家只是一个虚构的幻境。
他无声无息的，她还以为他早就走了！这种时候，稍微识趣点的人，都应该自觉离开才对吧，他竟然一直赖到了现在。
害怕吵醒刚刚入睡的人，虞意不敢再说话，连动作都放得很轻微，摸索到他腰间的位置，掐住肉拧了一把，提醒他赶紧滚，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薛沉景疼得嘶一声，一直扼制的呼吸终于极缓极缓地吐出来，抓住她的手，耐心地一根一根捻开她的手指，将手掌按贴在身上，引导她的手往衣裳下探索。
虞意：“？？？”
她立即想要缩手，薛沉景手指用力，抓住她的手就不放开了，就算被她掐了好多次，就算浑身抖个不停，也不放手，到最后反而乐在其中。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到最后，虞意被他反扣着手折在背后，掌心贴在他心口的位置。虞意听着他压都压不住的急促呼吸，选择放弃抵抗，也不再掐他，这个变态，掐他只会让他快乐。
虞意小睡了片刻，薛沉景一夜未眠，饱受着这种痛并快乐的折磨，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
这样，想必她应该不会再忘记他的存在。
虞意被这样反折手臂睡了半宿，第二天这条手臂已经麻木得像是要废掉，薛沉景轻轻帮她按揉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在窗口泄入的晦暗天光中，她回眸斜睨他一眼，示意他赶紧滚。
薛沉景盯着她的眼睛，再次确认道：“天亮了，你说过你会清醒过来的，你会清醒过来的吧？”
虞意回头看了一眼快要醒来的姐姐，眸中有挣扎之意。她心中确实有个声音，想叫她再拖延一会儿，她从昨天拖到今天，现在又忍不住想，也许可以再一起吃一顿早饭，她好久没有吃过妈妈做的早餐。
但这个家其实和她现实里的家还是不一样的，只有人是她念想中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和周遭背景都那么格格不入。
今天，她们没有地方看电影，也没有地方做指甲。
薛沉景看出她的不舍，不得不提醒道：“越是拖延下去，你会陷得越深，最后便出不去了。”
虞意闭了闭眼，紧蹙的眉间浮出从美梦中抽离的痛苦，“我知道。”
薛沉景的身影从床榻上淡去，消失之前，留下一句话：“辰时，你不出来，我会直接闯进来。”

第66章 人念（2）
时间缓慢地流逝, 天边的朝阳越来越灿烂。
薛沉景等在屋外，听系统给他汇报时辰，“马上就要到辰时了, 主人，你等会儿真的要闯进去吗？闯进去后又打算怎么做？”
若女主是因不清醒而沉迷还好，可是她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知道这里都是假的，却还是愿意沉溺在其中，若要强迫她抽离的话，只能撕碎令她不舍的假象，杀了令她沉迷的人。
可是, 那是她的家人啊, 就算是假象，那也是她甘心沉迷的家人。如果宿主真的动手杀了她的家人，系统简直不敢想象。
恐怕他们以后再也不可能HE了。
随着辰时将近, 系统检测到自己宿主越发焦躁不安的精神状态，提前预警道：“主人，你可不能冲动啊，万万不可再采取你以前那种简单粗暴的手法, 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女主不会原谅你的。”
薛沉景在门外踱步，本就烦躁，系统还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 他忍无可忍地低声吼道：“闭嘴，我又不是没长脑子！”
系统：“……”你最好长了脑子！
好心当成驴肝肺。换做是薛明渊, 它才不会多此一举地提醒，因为薛明渊一定能想出温和又稳妥的办法来帮助女主戒离这个幻境。
只有薛沉景一向行事粗暴。
辰时正, 薛沉景抬步走到院门前，犹豫地抬手抚上门扉。恰在这时，大门猛地在他面前拉开，虞意发红的眼睛自大门背后露出来，眼中氤氲着泪意，脆弱却又坚定，决然地往前一步踏出门来。
这一步正好踏进他的手臂范围内，一步迈进了他怀里。
虞意稍微低了低头，额头靠在他胸膛上。
在她身后是燎原的剑火，身披火红尾羽的彤鹤张开双翼，阔大的羽翼将整座屋子环抱在火羽之下，将令她沉迷的念想焚烧殆尽。
身后的剑火烧了很久，一寸一寸烧尽她的念想，剑火里浮出一枚许愿笺，上面金色的墨迹被火舌舔舐干净，彻底崩毁。
门扉在指尖下化为灰烬，薛沉景蜷缩回手臂，用力抱住她，心中泛起卑劣而隐秘的窃喜。就好像他窥得一颗明珠，如今明珠入怀，属于他了，只属于他！
“阿意，阿意，阿意。”
虞意听着耳边重复的呢喃，他好像并没有打算要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只是无意义地喊着她的名字，满含渴求。
环在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几乎勒得她窒息。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此时此刻，这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确实填补了一点她心中的空缺。
有温热的水珠落到耳鬓，再顺着耳鬓滑入脖颈里，虞意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那是什么，诧异地想要抬头，又被一只手掌按在脑后，将她的头重新压回他结实的胸膛。
痛苦被完全消减，只剩下满腔的疑惑。他怎么哭了？现在该哭的人不该是我吗？
脑后的手掌强势地压着她，虞意埋在他胸前，鼻尖抵着他胸前起伏的肌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艰难抽了一口气，闷声道：“你哭什么？”
他哭起来，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她就更喘不过气了。
薛沉景懊恼地拧眉，气息粗重，嘴巴不受控制地回答：“我太高兴了，不，我不是因为你现在只有我所以高兴……我就是因为这个高兴，太过激动就会流眼泪，我控制不住自己……”
可恶！他好恨真心话模式。
薛沉景死死咬住牙关，不想再继续吐露他心底卑劣的窃喜，低声祈求道：“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虞意心中不受控制地一跳，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了吧？
她冷静地试探道：“在沉花海时，你不是说我没什么用了么？现在又这样讨好我，是因为我又对你有用了？”
“不是，这一次不是，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薛沉景一张嘴，便想咬自己舌头，这一次不是，便代表以前是，虽然他以前确实只想利用她。
不，他现在也想，只有完成主线任务，他才能推进剧情，拿回自己的一切。
“你一直对我都有用……”薛沉景说到这里，自己都产生了些许混乱，他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思，他以前利用虞意时，并不在意她的想法，也不在意她会不会受伤，所以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无法不在乎她。所以，每往外吐露一个字都让他觉得害怕，害怕将她推得更远。
薛沉景咬得唇角都渗出血来，最后颓然道：“对不起，沉花海上那句话，不是我真心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习惯了在被中伤之前，先恶语伤人。
薛沉景控制不住地将自己在沉花海上的心路历程剖析了个干净，从他沉醉于她的吻，到心花怒放之时猛然被她冰冷的眼神浇灭的心火，到他最后的口不择言。
虞意听得一愣一愣的，几次三番想要抬起头来，都被他压制住，不让她抬头。
这样的哭诉实在太过丢脸，薛沉景实在不敢想象她会以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滴到她脖颈的眼泪越来越多，薛沉景哽咽得再说不出话来，虞意惊讶地消化着他所说的话，原来她还是能刺痛他，一个眼神就能令他痛苦。
她沉默片刻，抬手环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背脊。
薛沉景浑身一震，被她轻轻一个举动安慰之后，反而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低声呜咽一声，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
虞意：“……”到底谁才是需要安慰的人？该不会想让她来哄他吧？过于离谱了点。
虞意想推开他，却被心中正不安的薛沉景抱得更紧，在真心话模式下，他连辩解都没办法，只能呜咽着道歉。
直到一声吃痛的鸟叫声从下方传来，鹤师兄夹在两人之间，内脏都快被他们挤爆了，艰难地从虞意挂在身上的荷包里挤出个鸟脑袋，发出尖利的鸟叫。
啾啾啾啾啾——
骂得特别难听。
薛沉景下意识松了手，虞意从他怀里弹开，急忙从荷包里掏出鹤师兄，上下检查，“鹤师兄，你没事吧？”
鹤师兄在她手心里跺脚，怎么会没事？它差点就被挤扁了！
薛沉景侧过身，抓起袖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泪痕，心中松了口气，感谢鹤师兄，不然他不知道还会说出多少恶心的话。
系统，该死的系统，他早晚有一天要将它揪出来碎尸万段，磨成粉洒进茅厕里！
系统检测到他心中浓烈的杀意，整个统都不好了。它真的好想撂挑子不干了啊！
希望主系统对它们的统身保险做得够完善，千万不能被宿主抓住机会，它一点也不想被磨成粉洒进茅厕里呜呜呜。
它战战兢兢地说道：“宿主，就是说，我其实能检测到你的想法，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
薛沉景擦干净眼泪，在心中回以冷笑，“我知道。”
系统：“……”这就是赤丨裸裸的恐吓！
虞意安抚好鹤师兄抬头的时候，薛沉景已经将失控的眼泪擦干净了，还伸手帮她擦了擦脖颈和肩上被濡湿的一片，只有略微红肿的眼角和湿漉漉的睫毛昭示他曾经哭过。
薛沉景眼神飘忽不定，没敢看她，迫切地想要转移话题，蹙眉思索道：“我们要想办法破局才行。”
虞意的这一个念想被烧毁了，可这一座人念结境还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虚假的幸福中，就连这样一场大火都没有引起奉盛县中人的注意。
这是一座人念结境，并不是因法阵而成，想要破境，只能摧毁结成这座虚境的念力。
若是按照薛沉景以前的做法，他定要是从城这头烧杀到城那头，直接屠尽全城，自是有办法破开这座人念结境，但是现在，他余光瞥了眼身边的人，有些犹豫。
她会不会觉得这样太过血腥粗暴？虽说这里的人并不是真人，但他们看上去的确和真人无异。
系统虽受到统身威胁，但还是不得不为了完成任务而努力，说道：“主人，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你这个打算确实太粗暴了，会吓到女主的，你最好想一个温和点的破境方法。”
薛沉景气闷，他要想得出来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真是麻烦。
虞意侧眸看他一眼，薛沉景一触碰到她的目光，便立即转开，似乎还在因刚才失控流泪的事而感觉羞窘，耳廓上的红一直未曾消退下去。
虞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努力从他绯红的耳垂上移开目光，收敛心神。
她也在思索，这座虚境构建在桂树林里的许愿笺上，只有像方才那样毁掉许愿笺才行，但是单单只毁掉一二并无多大用处，必须要大量摧毁，至少得毁去一半，才有可能使这座虚境失衡。
虞意扬头望了一眼偌大的奉盛县，太阳出来后，奉盛县的街上又热闹起来，其中来往民众几可乱真。
与真实的奉盛县唯一不同之处，是这里的人脸上都挂着心愿得偿的幸福微笑。
这是一座没有苦难的幻想之地。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路过杜家门前时，虞意看到一个约摸三四岁的小男孩从杜家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玩，赵栀追随在他后边儿，杜母也在一旁看护着。
就连在院中做活的杜家父子，也时不时抬起头来，目光追随着这个小男孩。
所有人都在期盼他早点长大。
“昨晚我见他还是小婴儿，一夜过去就长这么大了。”薛沉景说道。
这一座虚境终究不是现实，只是众人寄托的祈愿，所以即便是这么离谱的事，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小男孩朝虞意跑过来，差点跌倒时，虞意伸手扶了一把，细细看了男孩的面容。他和杜若五官非常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只不过是个男孩。
赵栀忙上前来抱起男孩，跟她道谢。
虞意问道：“你记得杜若吗？你的大女儿。”
“杜若？”赵栀脸上浮出茫然之色，杜母从后跑过来，将赵栀和小男孩都拉回去，警觉地打量他们。
赵栀恍如失了神，喃喃地念道：“杜若，杜若，若若，对了，我还有个若若呢？我的若若呢？”
这一句话似乎激起千层浪，杜家的所有人都停顿下来，和谐的一家五口画面有了裂痕，一张许愿笺自杜家门户上逐渐显露。
笺正面写，希望月神娘娘保佑，杜家能早日有后，添一男孩。
笺背面落有批注，杜赵夫妇命中无子，杜家愿以杜若之魂重造男胎。

第67章 人念（3）
一柄尖锐的凿刀朝虞意砸来, 伴随着杜父的谩骂，“你们是什么东西，少来我家门前胡说八道, 滚！快点滚！”
虞意转动眼眸，伸手在空中一抓，轻而易举地将那柄直射向面门的凿刀捻入手中。
薛沉景看了一眼凿刀, 火气顿时冲上头顶，凶神恶煞地挽袖走上前，魔息在手中翻滚，怒道：“老匹夫，老子今天就宰了你全家, 让你们杜家彻底断子绝孙！”
系统：“……”它就知道, 宿主装不过一时三刻就得本性暴露，抹泪。
虞意一把拉住薛沉景，淡然道：“又不是真人, 你跟他计较什么？”
她指尖翻转，凿刀在纤细的手指间调转一圈，刃面腾起炽烈的剑火，被她挥手一扬, 笃地一声钉入杜家院门之上，凿透了那一枚许愿笺。
火舌顷刻间舔舐上许愿笺上的金墨，杜家的整个院子以及院中的人都开始扭曲，宛如一幅正被热浪吞没的画卷。
杜钱将失神的赵栀和孩子揽在怀中, 杜父和杜母惊恐叫道：“不，我的孙儿我的孙儿！”
许愿笺被剑火焚尽, 杜家人从眼前消失。
薛沉景怒火无处发泄，屈指握回手心魔息, 哼一声道：“这是人念结境，反应的是他们心中最真实的祈愿，所以，你也看到了，要是妨碍了杜家求男胎，杜家人不会感激你，只会记恨你。”
虞意浑不在意道：“记恨又如何？他们的记恨与我而言，毫无妨碍。我只知道，赵栀是被蒙在鼓里的，在这张许愿笺上没有她的心愿。”
这就足够了。只要赵栀不愿拿自己女儿的魂换男胎，别的人是什么想法又有何关系，就连杜钱的想法是什么都不重要。
奉盛县这样大，他们不可能一家一家找过去焚掉他们的许愿笺，得找个理由将祈愿之人都聚集起来。最好的理由，莫过于月神娘娘。
虞意思忖道：“不知道这座幻境里有没有月神庙，他们这么信奉月神娘娘，若是见到月神庙着火，应该会全城出动来救火吧？”
薛沉景顺着她的思路，颔首道：“有的，对月神庙的信奉是将众人念力集中到一起的枢纽，在这座人念结境中必定会有月神庙。”
虞意莞尔一笑，“那我们去试试吧。”
她说着，揭开鹤师兄身上的符箓，巴掌大的小鸟从她手心振翅而起，身上符光闪耀，最后收敛于一束，光芒收束后，落下一只身量高大，翅羽宽阔的丹顶鹤。
鹤师兄展开翅膀挥了挥，扬首长唳一声，俯低背脊，对于终于又有活干了，表示很高兴。
虞意轻巧地跃到鹤师兄背上，回头朝薛沉景伸手，“走吧。”
薛沉景掏符毯的动作一顿，心中漫上欢喜，不动声色地将符毯重新塞回储物袋，抬手抓住虞意手掌，被她轻轻一拽，跃上仙鹤背脊，坐在她身后。
鹤师兄展开羽翼，迈开细长的腿助跑几步，振翅起飞。
助跑那几步稍有颠簸，犹如坐在马背上，薛沉景心思转了转，假作往前一跌，手臂顺势环在了虞意腰上。
“你干什么？”虞意几乎是条件反射，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对于腰腹丹田这样紧要的地方，她很警觉，并不习惯被人突然触碰。
薛沉景手背被打得通红，蜷缩回手，又不死心地捏住她的袖摆，委屈道：“鹤师兄起飞太快了，我怕掉下去。”
鹤师兄闻听此言，嘎嘎两声，故意抖动屁股，报复先前被夹之仇。
薛沉景配合地哇哇大叫，整个人都往后一滑，虞意下意识反手拽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方向带来，余光瞥见薛沉景张开的手臂和脸上得逞的表情，她握紧的五指又蓦地松开。
薛沉景诧异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她就这样松开了手，“阿意？”
鹤师兄正是往上飞升阶段，鹤背倾斜，虞意这一松手，假戏成了真，他整个人都滑到仙鹤屁股上，差点被鹤师兄狂摇的尾巴直接甩飞出去。
这下他想抱虞意的愿望彻底落空，只能手脚并用地抱住鹤师兄屁股，两只袖摆里都射出透明的腕足缠住仙鹤身上，才好险没有被真的甩飞出去。
鹤师兄只觉周身一紧，又不知道突然缠来身上的是什么鬼东西，惊吓地嘎嘎乱叫，翅膀乱扑，从空中跌下，在城中屋顶一路跌撞，眼看快要撞上奉盛县的城墙。
虞意趴伏在仙鹤背上，隔夜饭都快要被颠簸出来了，没好气道：“薛沉景，收回你的拟足，你吓到鹤师兄了！”
“主人。”薛沉景委屈地喊了一声，还是乖乖听话收回拟足，缠绕在仙鹤身上的触手一松，鹤师兄狂扇翅膀，烈风在它翅下成型，托着它的身躯腾飞上半空，堪堪从城楼顶上擦过去。
在薛沉景从鹤师兄尾巴上跌下之前，虞意回手抓住了他。
薛沉景扬起眼睫，双眸亮晶晶地盯向她。
虞意警告道：“你要是再敢乱来，我就将你扔下去。”
薛沉景立即认错，乖巧道：“我不乱动了。”
虞意这才用力将他拉上仙鹤后背。
仙鹤的长唳声极为嘹亮，在奉盛县城中传出很远，却并未引起县城众人的过多关注，倒是城西袁家有人注意到了天空中跌跌撞撞的仙鹤。
袁家大郎高中状元，袁家大摆三日宴席，当下正是热闹的时候，众人推杯换盏，连连道贺，只有一名身穿白衣劲装的年轻人在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闻理仰头望一眼天边飞远的仙鹤，按住腰间配剑，匆忙挤开人群，往屋里跑进，喊道：“贺师兄，不好了，这境当中还有别的修士。”
屋子里，奉盛县百年才出一位的新科状元郎袁增正被一男子拿剑挡在屋里，逼着他作赋。
贺云更瞥一眼闻理，示意他噤声，转头继续嘲讽道：“你说你埋头苦读十几年，随便出个题叫你作篇文章出来都这么难，就你这样，还想当状元郎？岂不叫天下文人笑掉大牙。”
袁增捏着毛笔瑟缩在桌案后，涨红着脸叫道：“本、本官就是皇上钦点的状元。”
贺云更大笑一声，“这么说，皇帝是授予了你什么差事，封了你什么官？你就敢自称本官了？”
袁增脸上浮出一丝迷惑，但很快又坚定下来，“等我这次省亲回朝，皇上就会为我安排差事。”
贺云更一剑劈断了桌上勉强写了三五行的宣纸，略微有些不耐烦道：“你还不清醒吗？以你这样平庸的才能，莫说状元，你连院试都过不了，就是秀才你都考不中。”
“考不中秀才”这几个字似乎刺激到了袁增的神经，他倏地瞪大眼睛，握笔狂怒地砸向桌案，大叫道：“我是状元我是状元！我考中了！不，不可能，我都高中状元了，怎么可能连院试都过不了……”
贺云更见言语刺激有用，进一步咄咄逼人地说道：“你依靠歪门邪道求取状元之名，若真叫你愿望成真，就会顶替掉一个真正有才之人的名额，你这是偷。才能不足便罢，人品竟也如此不堪，你可有半点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不，我不是偷的别人的……”
这一句句诘问正正戳中袁增要害，将他的美梦撕碎。
在袁增头顶上方，隐约显出一枚许愿笺，男子锐利的眼眸往上一抬，迅速一剑将许愿笺劈成两半，剑气绞杀尽其上金墨。
热闹沸腾的院落霎时安静下来，院中的酒席相继消失，席上推杯换盏的身影逐渐淡去，徒留下空荡的庭院。
袁增扑到窗前，“不，不要，我的酒宴。”
贺云更走上前，屈指在他眉心一点，呵斥道：“还不清醒？”
袁增滑坐到地上，状元梦彻底破碎，身影从虚境中消失。
贺云更伸手拿起腰间法令，检查了一下自己这次秋考的分数。
帮人破除一道妄念，只给他加了十分，他不由叹一声气。不过好在这座人念结境够大，若是能横扫过去，破开这一座虚境，应该也能积攒一个可观的分数。
在这次四宗弟子大会上，他必得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不可。
贺云更收剑还鞘，踏出门来，问道：“你方才嚷嚷什么？”
闻理忙道：“师兄，我刚才见到一只仙鹤腾空，这座境里还有别的修士。”
贺云更眉头稍蹙，“是哪个宗门的？是焱华宗的人么？”
闻理摇头，“太远了，我也没看清楚，总之不是我们逍遥门下的弟子。”
贺云更略作思索，不甚在意道：“我们能进这人念结境中来，自然别的人也能进，不管他们是哪一个宗门的，我们的动作得快些了，能抢先多得几分便算几分。”
闻理大咧咧道：“那这倒不用担心，他们往城外去了。”
“往城外去了？去城外干什么？”贺云更不解道。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从袁家跑出去，便见许多人同他们一样，都从自家屋中跑出来，涌上大街。
贺云更朝着众人张望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城外灰黑的浓烟升腾上空，浓烟之中还有飘散的火星。光是看这浓烟，便可预见火势有多大，怕是连山林都烧起来了。
一人穿街走巷，大声吆喝道：“走水啦，月神庙走水啦！大家快出来救火啊——”
那人一路跑一路喊，喊过之处，这奉盛县中原本沉浸在自己那虚假妄念中，对旁的事都不甚搭理的民众，竟全都被他喊了出来。
“是月神庙，月神庙可不能烧，我儿的亲事还得靠娘娘保佑呢。”
“不去救火月神娘娘一定会责罚我们的。”
“快呀！拿上东西去救火，我们还得靠月神娘娘庇佑，不能让她的神庙被烧了。”
那吆喝“走水”的人速度奇快，早已超过了正常人的速度，很快窜遍全城，引得城中焦急的民众拎着盆和桶往月神庙赶。
完成任务后，他从人群里退出去，钻入树丛之后，四肢匍匐下地，宛如一头狂奔的野兽往月神庙而去。
片刻后，他穿过陷入剑火当中的桂树林，冲入深处的月神庙，身上伪装的人皮被剑火烧尽，露出下方鲜红的骨头。
骨魔奔到薛沉景身边，垂吊着长舌喘气，拱一拱主人的手，讨要奖励。
薛沉景嫌痛想耍赖，不想放血喂它，骨魔就围着他打转，牙齿碰撞得咯咯响。
虞意的声音从月神庙的大殿中飘出来，警惕地询问道：“什么声响？”
薛沉景看了一眼骨魔这丑陋的模样，一脚将它踹到神殿前的一座石雕后面躲着，回道：“没什么，奉盛县的人应该已经发现月神庙着火了。”
他手伸到石雕后面，揍了骨魔的脑袋一拳，让它闭上嘴巴。低声咒骂两句，伸指在掌心划过，握拳到它上方。
骨魔仰头张嘴，接住他手心滴落的血珠。
掌心伤口愈合，薛沉景从衣摆下裁了一小片布料，擦干净手上血痕，用力塞进骨魔嘴里，“烦死了，滚回去吧。”
骨魔叼住血布，满意地化作黑雾，从原地消失。

第68章 人念（4）
逍遥门下的两名修士赶到月神庙, 只看到疯魔一样扑火的民众。
大火覆盖了整片桂树林，只从火焰摇曳中，能隐约看到里面被热浪扭曲的月神庙檐角。
来救火的人虽多, 一桶接着一桶的河水被传递过来，泼洒到炽烈的火焰上，却没能将火势压低半分。这一场火并不是普通火焰, 而是修士的灵火。
月神庙焚毁，愿望破碎，令所有人感到绝望，很多人头上相继浮出了那一枚许愿木笺。肆虐的火焰便犹如生了眼，火星化作利剑, 簌簌射出, 一瞬之间便穿透人们头顶的许愿笺，将其上金墨燃烧殆尽。
不到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被飞射而出的剑火焚毁了十来枚许愿笺, 祈愿之人相继跪地，从美梦中惊醒，消失于虚境内。
闻理和贺云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眼红道：“竟然还能这样, 这也太犯规了！”
他们助人破除妄念之时，都是细细了解因由，以理助人勘破内心迷障，引导对方认清自身, 劝人迷途知返，哪有像这般粗暴行事的道理？
闻理转头看了一眼还在不断往这里赶来的民众, 说道：“可是，师兄, 这样粗暴行事，效率真的好高。比咱们一家一家找过去，还要费尽心思地辨别谁是祈愿之人，再想尽办法开导他，要快多了。”
他们光是开导一个状元郎，就耗费了一夜。
贺云更一把拉住一个提着水桶往火海里冲的人，试图阻止，大声道：“这火你们救不下来，别过去了。”
那人好似根本听不见他的话，神情麻木，口中只喃喃道：“要救火，必须要救火，月神娘娘答应了我要让隔壁王二早点死，我想求娶他娘子……”
贺云更听清他碎碎念的话，五官都皱做一堆，一脸嫌恶道：“这他娘的什么狗屎愿望，竟然也敢向神祈愿。”
用许愿笺挂上桂枝许愿这个习俗能在这一地界流传，说来也与仙门有关。修士隐世修行，与凡间存在天然壁垒，消息难通，若有妖邪作乱，辖地内的凡人常常求救无门。
当妖魔在凡间造下重大杀戮，妖气冲天之时，仙门才有所察觉，再行围剿之事，便有些迟了。
又因逍遥门、焱华宗、无羁楼、玉珩派，这四大仙宗辖地相连，又非属三大世家势力下，联系较为紧密。
所以，四宗便共同开辟了一座悬月境，境中有一株神桂树。四宗从神桂树上折下九十九根分枝，分别种于辖地内的各大郡县，若有妖邪作乱，便可悬挂木笺于神桂树上，悬月境中的神桂主树便会同步收到各地的消息。
四宗弟子可到悬月境神桂树上接受人间传来的任务，外出历练。如此，时间久了，人间便渐渐兴起了桂枝许愿的传统，使得四宗辖地之内，遍植桂树，尤其是神庙周围，大多种植桂树。
不过奉盛县外这一片桂树林，只是普通桂林。最近的一株神桂树枝，在梁州府城。
月神娘娘在民间多有祭拜，也算得是正规的民间信仰，怎么到了这里，就这般邪门。
贺云更手里的力道松懈，那人便挣脱开他的钳制，毫无畏惧地往火中扑去。
眼见他头上悬浮出许愿笺，一柄长剑从贺云更身侧飞过去，一剑穿透了那枚许愿笺。
贺云更蓦地回头，闻理勾手召回自己的灵剑，看了一眼令牌上的秋考分值，高兴道：“师兄，这个办法可行！快快快，我们能抢几分是几分。”
大量许愿笺被摧毁，残余念力难以支撑起境，这一座人念结境开始崩塌。
贺云更和闻理从虚境中跌出，落入月神庙前的桂树林。
外界夜色正浓，圆月悬于当空，明亮的月光照出一片焦黑的残土，现实中的这一片桂树林也好似被火焚烧过，桂花树冠皆成了灰，只留下遍地没能烧干净的枝干。
桂树上的许愿笺也被烧毁许多，残存的一些木笺零零散散掉落在黑灰当中。
人念结境和现实中的交汇点，就在这一座月神庙。所以在虚境中发生的剑火也烧毁了现实中月神庙前的桂树林。
闻理捧着自己的令牌，喜滋滋地抚摸上面暴增的分数，赞叹道：“里面的修士简直是个天才啊，这么聪明，肯定不是咱们宗门的人，该不会是无羁楼的人吧？听说他们的人办法很多。”
贺云更哼一声，“你少涨他人志气，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这样强行破境，这些人心中痴妄不消，早晚也会重蹈覆辙。”
两人说着话，便见月光中，有不少人打着灯提着桶往月神庙赶来。
奉盛县的人在睡梦中，梦见月神庙着火，大都惊醒，彼此一问，都做了同一个梦，深觉是娘娘托梦。许多信仰虔诚之人，当即便披衣起身，连夜出城往月神庙赶。
脚程快的，这会儿已到了桂树林前，被眼前一片焦黑的桂树林惊得捶胸顿足。
贺云更和闻理被当成烧毁桂树林的罪魁祸首，被最先赶到的民众团团围住，争辩之间，又陆续有人赶到，两人越发脱不了身。
而此时，真正的罪魁祸首，正在月神庙中。
月神庙是虚实交界之处，人念结境破开后，这里其实并无太大的变化，只是外面火光熄灭，白昼变为黑夜。
桂树林被烧毁，明亮的月光直接洒入神殿内，映照在怜悯众生的神像之上，月神娘娘低垂的眼眸中似有流光波动，那一瞬间，让那双泥塑的眼瞳仿佛活了过来。
虞意敏锐地察觉到被人注视的感觉，立即抬眸望过去，却只看到一双彩绘的呆板瞳孔，这一尊月神娘娘的塑像似乎并无什么不对。
但方才一瞬，被人注视的感觉实在太过鲜明，并不像错觉。
虞意围绕着神像仔细查看了一遍，退至神像正面，仰头打量祂。
她沉思片刻，双手结印唤出青竹剑，长剑悬于上空，中缝银痕划过，将剑刃洗练雪亮，光亮的剑身映照出神龛上慈悲的神祇。
月神娘娘一手抱月，一手捻桂枝，形容神圣。
可在青竹剑的心镜映照中，这一尊圣洁的神像上却缠绕着一条一缕血红蠕动的线，宛如遍布在神像体表的血管，镶嵌于神像的每一道刻线内。
血线逸散而出的红光为这尊月神像造出了一道血色的暗影，重叠在神像之上。
与神像不同，这一道血色暗影透着浓重的妖魅之气，又偏要效仿神像的端雅圣洁之态，便如东施效颦，显得异常扭曲和诡异。
虞意抬眸往上，从剑身镜面中看到神像的脸。重叠在神像表面的暗影眼眸波动，似是对她笑了一下，叹息道：“啊，被你发现了呢，那便留你不得了。”
月神怀中的银月盘在祂手中微妙地偏转了一个角度，似吸饱了光照，陡然大亮起来，月华照向虞意。
虞意抬手抓住青竹剑，朝着银月盘一剑劈斩过去。
薛沉景迈步跨过神殿门槛时，正看到银月大亮，月光吞噬了劈斩过去的剑光，继而将神龛前的身影也吸入其中。
“阿意！”他几乎来不及思考，瞬影冲过去，想要抓住虞意的扬起的袖摆，却只抓了一把空。
月光刺进瞳孔，眼前只剩一片白。
银月光辉收敛，神殿之中只剩下薛沉景一人的身影。
虞意被月光吸入，意识有片刻恍惚，待她重新清醒过来时，只觉自己四肢僵硬难动，通身罩了一个坚硬的壳，将她禁锢在当中，连脖子都无法转动分毫。
她的五感亦被什么东西糊住，看不见，听不见，无法感知到任何外物。
虞意一时有些慌张，试着心念召剑、默念法诀，尝试了各种办法，皆无用处。
陷在黑暗中也不知过去多久，最初的急躁过去后，她渐渐冷静下来。
感知不到外物，但她意识清醒，却可以感知到自身。虞意将神识收敛入自身，一寸一寸地去感知自己的躯体，渐渐发现她被禁锢住的动作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月神娘娘一手抱月、一手捻桂枝的动作么？
她被禁锢在了神像体内。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哎呀，你还挺聪明呢。”
虞意冷声道：“谁？”
“还能是谁？我当然是这座神庙的主人，月神娘娘咯。”那声音妖魅，没有半分神灵该有的庄肃，嗔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敢烧我的桂林，破我信徒念境，坏我信仰，该当何罪？”
虞意失笑道：“你不过就是神像上面寄生的蚯蚓，蹭到一些香火供奉，还真把自己当月神娘娘了？”
对方没料到那把剑竟然照出了自己的真身，一时惊怒，不过很快又冷静下来，不再伪装自己的声线。
它再出口时，嗓音清脆许多，也稚嫩许多，听上去就像是凡间五六岁的孩童的声线，辨不出雌雄。
“反正你也死到临头了，就算被你知道我真身也无妨。我的前身的确只是一条卑微的曲蟮，当年在塑这尊月神像时，被粗心大意的工匠搅成了粉掺入塑像的黏土当中，塑进了神像内。”
说话之人是孩童的声音，语气却成熟。
曲蟮继续道：“我在这泥坯子里享了五年香火供奉而得道生灵。这神像是用我身躯塑成，我又能享用月神香火，那自然就是这座神庙的主人，是他们叩拜的月神娘娘。”
“奉盛县的百姓助我得道生灵，我当然要庇佑他们，满足他们的心愿，这又碍得了谁？要你们这些修士来多管闲事！”
虞意问道：“你庇佑他们的方式，就是不论善愿和恶愿，都为他们实现？”
曲蟮立即回道：“当然不是，我会挑选的。”
虞意道：“这么说来，不顾母亲的意愿，抽走一个已经长成的六岁女孩魂魄，重新塞回母亲肚子里，再生成一个男胎，在你看来是善愿？”
曲蟮思索片刻，“你说的是杜家？”
它兴致起来，得意道：“这个愿望很难实现，是杜家那老娘天天来上香，日日求月月求，我才勉为其难，替他们想出一个法子。我已经托梦向他们说明轻重，要抽孙女的魂，消耗媳妇的精气，再用我之法力，泥塑一个男胎，他们也同意了。”
搞了半天，竟是泥塑而成的男胎。就算是泥塑的男胎，杜家人竟也同意。
“那赵栀同意了吗？”虞意追问道。
曲蟮语气里有种混不讲理的理直气壮：“日日月月给我上香的人又不是她。”
虞意算是听明白了，只有给它贡献足够香火的人才是它的信徒，才能得它庇佑，至于别的人会如何，都不在它的考虑范围内。
难怪这月神庙中香火如此鼎盛，颇有灵验之名，都是用这些损人利己的祈愿换来的香火。
虞意气恼得不行，很想抠出这条死蚯蚓，痛打它一顿。忽而听到曲蟮痛呼出声，与此同时，她的手臂上亦是传来一股剧痛。
曲蟮对外尖叫道：“好哇，你敢砸我，你要是砸烂了我，你的主人也会跟着我一同粉碎，你大可以试试看。”
神殿当中，薛沉景看到神像手臂上渗出的血，他心海当中的誓碑震荡起来，撕扯得他神魂一阵战栗，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表明，他刚刚那一下，的确伤到了虞意。
薛沉景忌惮地收回手，翻涌的魔息都随之敛回，虞意在神像内，他动不得神像，亦无法对它使用瞳术驯服，一时间拿它没有办法。
高高在上的月神娘娘自以为抓住他的软肋，俯瞰着他，戏言道：“你若是焚香叩首，诚心跪拜，祈求我放出你的主人……”
它话音未完，便见堂下的人毫不犹豫地挥手取来三炷香，引火点燃，平举于身前，面朝神像，“你最好说话算话。”
他这样没有半分纠结，当即就要弯折膝盖，跪下叩拜，让曲蟮没有半分捉弄人的快感，它立即反悔道：“你这人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心不诚，我不允。”
薛沉景半屈的膝盖又挺直了，一把折断手中香火。
他扬眸阴恻恻地打量神像片刻，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它的戏耍，踏上前两步，双手扣住供桌猛一用力。
供桌被掀飞至一旁，发出轰然一声巨响，桌上供盘叮叮当当摔落一地，供果被翻倒的桌案砸了个稀巴烂。
曲蟮还没来得及发火，便感觉神像周身被什么东西缠住，沉重的莲花底座发出闷响，被从神龛上一寸寸挪动。
足有两人高的月神塑像整个往前倾斜，划出呜呜的破空声，猛地往下倾倒。
曲蟮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终于害怕起来，惊恐地叫道：“他要砸了我，他真的要砸了我！他骗了我，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虞意看不到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她被禁锢在这尊塑像当中，只能听到曲蟮的大叫，身体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她的确在倾覆，即将和这尊神像一起，摔得四分五裂。
最后一刻，虞意听到系统焦急的劝说：“宿主，你在干什么？你不要冲动啊！”

第69章 人念（5）
神像彻底倾覆下去, 却没有坠落至地，而是砸入了一堆柔软蠕动的肉巢里面。看不见的触足一层一层地缠裹上来，吸附在石像身上。
曲蟮的尖叫声终于消停, 惊疑不定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
薛沉景没理它，他周身衣袍都无风震荡起来，发尾飞扬在空中, 似从袖口、从袍脚都翻涌而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曲蟮却看不见，它只知这东西很快填塞满了整个月神殿，暴躁地砸烂了神殿中的一切布置，将地面震出了蛛网似的裂痕, 在殿中粗壮的圆柱上留下了可怖的勒痕和圆盘状的坑洞。
月神庙的房梁被挤压得咿呀作响, 顶上砖瓦哗哗地往下掉。
它的神殿快要被从内撑爆了。
但神殿而已，砸了还可以再修建新的，还可以修建得更加高大, 更加恢弘，曲蟮早就想换新的神殿了。
它一点也不在意，他砸烂了神殿中的一切，却不敢损伤神像分毫, 可见自己捏着的这个把柄十分管用。
“差点就被他骗到了。”曲蟮松口气，差一点它就信了他真的不在意塑像里的这个人修，它从容不迫地对塑像内的虞意说道，“他这样无能为力、气急败坏的样子可真好玩儿, 也给你看看吧。”
曲蟮话音落下，虞意眼前的黑暗被一道白光刺破, 终于能够看见外界的画面。
只不过她的视角依然局限在神像的视角，因无法转动脖颈, 只能看到神像正前方的画面。
神像被无形的触足支撑着，半倾在空中。神像正前方，便站着狂怒的薛沉景。
他一张俊秀的脸孔，因盛怒的表情而扭曲得可怕，额角上青筋鼓出，下颌绷出了凌厉的弧度，周身袍袖鼓动，砸毁了她目之所及的一切。
但是包裹住神像的触手却很柔软，连一点浮灰都没有落到神像上。
虞意只能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愤怒，不安，焦躁地来回踱步，在曲蟮的嘲笑声中气得双眼通红。
曲蟮就如同一个顽劣的熊孩子，早就抛开了“月神娘娘”的伪装，暴露出恶劣的本性，薛沉景越是无能狂怒，它就越是兴高采烈。
“你砸吧，你尽管砸，你砸烂神殿的这笔账，我都会从你的主人身上讨回来。修士的肉身应该很好吃，待我腐蚀干净她的身躯，将她血肉和骨头都化成脓水，就可以慢慢享用了。”
虞意周身的皮肤霎时传来灼烧的刺痛，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一声痛哼从神像内传出去，薛沉景的动作一顿，满殿的触手都随之沉寂，他惊惶地抬眼望过来，“主人，主人……”
曲蟮故意让她痛哼的声音传了出去，虞意看着越发狂躁的人，努力忍住声音，她不能指望薛沉景，她得想办法自救。
曲蟮笑嘻嘻地对内道：“没用的，你就这么和我融为一体吧，我们一起享用人间的香火供奉不好吗？这不比你辛苦修炼来得容易？”
虞意冷嗤道：“歪门邪道，你休想成神。”
曲蟮就如它的那些信徒一样深陷妄念，早已无法自拔，“我已经是神了，我就是月神。”
外面忽然传来薛沉景的冷笑，方才还急躁不安的人，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平静下来，他周身狂躁的气息都收敛回去，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着神像，勾唇阴阴地笑起来。
曲蟮心里咯噔一声，浮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预感成真，满殿的触手朝着神像汇涌，将这一尊高大的月神像托举而起，神像顶开了神殿的屋顶，冲上半空。
月神庙外已经聚集而来许多信徒，焚毁的桂树林引发了众怒，贺云更和闻理两人对着一群愤怒的民众解释不清，又不能对他们动手，很是憋屈。
神庙当中剧烈的动静传出去，外面众人都觉是月神娘娘发怒，要绑下两人进神庙赎罪。
当巨大的月神像从屋顶升上去时，外面的纷闹才终于停了，所有人都仰头望向那一尊升空的神像。月神娘娘一手抱月，一手持桂枝，慈悲地俯瞰众生。
皓月当空，悬于神像背后，仿佛神光普照向大地。
“娘娘，月神娘娘显灵了！”
地面上的民众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朝着上空神像跪拜。
贺云更趁机抓住师弟，两个人身形一闪，从包围圈中遁逃出来，退至一旁谨慎地仰头打望。
半空当中，薛沉景身形隐匿在神像背后，抬手并指，从上往下划过一道弧光。地浊从他指尖涌出，在月神像前凝聚出一柄长弓，长弓与霜月同色，泛着莹光，他另一手做了一个拉弓上弦的动作。
那柄悬在神像前的长弓随之绷紧，弓弦之上凝出一根尖利的长箭。
魔鬼般的声音从神像后幽幽传来，“下面就是你最虔诚的信徒了吧？你猜，当他们亲眼看到，月神娘娘亲手屠戮自己的信徒，他们还会坚定地信奉你吗？”
曲蟮尚且镇定，“你们身为修士，讲究道心，是不能对凡人动手的。”
“哈？”薛沉景轻笑一声，低喃道，“我可不是修士，我是魔，魔什么都敢杀，何况区区凡人，他们供养出了你这么个东西，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指尖轻轻一抬，神像前方，悬空的长弓发出嗡鸣，绷紧的弓弦蓦地一松，利箭携带银月霜华破空而下，朝着地面跪拜的一个凡人射去。
曲蟮终于慌乱，想要设法阻挡，又被无形的屏障拦隔在内。
长箭呼啸而下，拖拽出一条闪亮的银尾，地上凡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眼见那枚闪着银月光辉的长箭要将那人捅个对穿，一道身影忽然闪身挡在那人前方，抬剑抵挡。
箭尖与剑刃相撞，发出锵一声锐响，刺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贺云更持剑的手剧震，虎口一瞬撕裂，长箭却并未被挡下，只是偏转了一个角度，从他的剑刃上滑开，穿透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那人还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长箭从他左肩穿入，右腰传出，钉入地面。箭上银光从他身体内爆发出来，好似道道月光，将那人切割得支离破碎，哗啦泼出一汪鲜血。
只在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地残破的血肉尸块。
天上地下都静默了片刻，旁边被溅上一身血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发出凄惨大叫，瘫软在地上，双脚并用地往后挪开。
地下跪拜的信徒彻底乱了套，有埋头叩首，大呼“月神娘娘息怒”的，也有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县城方向逃跑的。
贺云更愤怒地扬剑指向半空神像，“对信奉自己的凡人下手，你也配为神！你到底是什么妖孽？”
半空中，月神像前的长弓已经又一次紧绷，满弓上弦，箭尖指向下方。
薛沉景并未理会底下的两个修士，问道：“月神娘娘，这一次你想射谁？”
他指尖滑动，弓上的箭一分二，二分三，三箭齐发出去。贺云更和闻理急忙追着长箭而去，挥剑劈断，但仍有一箭贯穿了一个信徒。
惨叫声响彻山野。
两人对视一眼，闻理回剑刺入地面，结起一道剑气屏障，将桂树林里的人笼罩其中。贺云更持剑冲向半空，撞上虚空中挥来的一道无形之物，被重新压制回地面。
许多人被吓得慌不择路，四处奔逃，逃出了剑气屏障。
月神像前的长弓便稍微扬起，箭尖对着远处逃散的人。
薛沉景玩得兴起，就像曲蟮先前在神殿中嘲笑他一样笑呵呵道：“这底下的信徒信奉你，我就杀光他们，奉盛县的人信奉你，我就屠了整座城，梁州信奉月神，我就灭了梁州，我看你这个月神还如何当神。”
曲蟮头一次遇到这么疯狂，这么无所顾忌的人，它惊慌道：“不，不要！你的主人在我手里，你要是再乱来，我就杀了她！”
慌乱当中，曲蟮没有注意到，一丝一缕的黑雾正从神像表面渗入，顺着泥塑身上细微的气孔钻进去，捕捉到了身后人想要的气息。
虞意只觉一股阴冷之气渗透入她的身体，一道符文忽而在她体内成型，她身上被腐蚀的灼烧感瞬间消退了。
她神识扫过体内的符文线条，认出了这一枚符箓。
替身符，薛沉景在她身上施了一个替身符。
替身符成型的时刻，薛沉景手背刺痛，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上被腐蚀溃烂的皮肤，一想到曾经握在手心里的完美无瑕的手掌，方才正遭受着这种侵蚀，他的怒火就冲上头顶。
薛沉景气急而笑道：“好啊，那我们就试试看，是我先杀光你的信徒，还是你先杀了她。”
月神像前长弓抬起，一支长箭射向半空，在空中如烟花一样炸裂开，碎裂的光点在月光下拉长，凝做新的箭矢，缓慢往天边延伸，铺开在这一片夜空下，每一枚箭都尖锐逼人。
曲蟮虽然叫嚣得厉害，但它根本杀不了虞意，否则也不是将她困在神像内想慢慢腐蚀她了，那毕竟是一个金丹圆满的修士。
它发现自己对外威胁不了薛沉景，只好对内求助，“你快叫他住手！你身为正道修士，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屠戮百姓！”

第70章 人念（6）
虞意透过神像的双眼, 看向天空中排布的光箭，光箭反射着月光，像一条蜿蜒流淌于夜空的银河。
这个时候, 曲蟮已经彻底慌了神，它并非真正的月神，只是一条掺入月神像中的蚯蚓, 以那种损人利己的方式满足信徒愿望，以此获得香火供奉才能生灵。
根本不需要薛沉景屠灭奉盛县，也不需要颠覆梁州，光是这底下一群最为虔诚的信徒，就能够威胁到它。
漫天的箭矢威势极重, 还在不断地铺开阵势, 却没有立即射下。以虞意对薛沉景的了解，他若是想杀，便绝不会对底下的民众心生怜悯。
这就是一个心理角力的过程, 他想要以此逼迫曲蟮先行崩溃。
她若是一旦开口阻止了薛沉景，那他们两人将彻底落入下风，被曲蟮完全拿捏住。但若是她不阻止，薛沉景可能真的会落下箭雨, 肆意屠杀下方的民众。
她的脑海里转过了许多念头，却也不过只在须臾之间，虞意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拖的时间越长对她来说, 越不利。
薛沉景应该知道的吧，她不是喜欢滥杀之人。
可以信他一次吗？
虞意悬着一颗心, 笑了一声，满不在意道：“我连自身都难保了, 又怎么管得了他。他有句话说的不错，能供养出你这么个东西的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想来都是杜家那样自私自利之人，杀了也不足惜。”
曲蟮没料到她竟会这么说，急得跳脚：“你们这些正道修士，果然都是道貌岸然之徒！”
夜空之下，光是利箭悬空的威胁就已吓得许多人脚软，众人见逃不出利箭覆盖的范围，便也不再徒劳奔跑。
他们绝望地跌坐在地上，从最开始的叩首祈求月神息怒，到最后对着月神庙破口大骂，骂它是伪神是妖孽，神爱世人，怎么可能会这般残忍地杀戮自己的信徒。
聚于曲蟮身上的信仰开始流逝，眼看着箭雨要往地面倾泻而下，曲蟮大哭道：“我认输！我放了你主人，别杀他们！”
月神像怀里的银月盘大亮，一道身影从月光中跌出来。虞意刚现身，就被一条触手射来卷住腰肢，拖拽入神像背后，被人用力抱住。
虞意道：“收箭……”
“我知道。”薛沉景紧紧搂着她，垂头埋在她肩膀上，瞳孔化作银白的尖刺。
漫天落下的箭雨蓦地一停，散做缥缈的白雾覆盖住地表抱头尖叫的人群，痛感未落到身上，才有人陆陆续续抬头，一抬头便对上雾气当中浮出的一双诡异的银白色瞳孔。
一道认知被植入白雾笼罩下诸人的脑海里。
月神像直坠入下方神殿，堪堪要砸落在地时，又被几条触足撑住，将它完好地送上了神龛。
曲蟮受宠若惊，当下哭哭啼啼地想要与人和解，可神殿当中早已不见另两人的身影。触手飞快从神殿中抽离，缩往神殿后方。
月神殿一墙之隔的后院，虞意被人抵在一株粗壮的桂花树下，下巴被人托起，热烈的亲吻落在她的唇上。
薛沉景捧着她的脸，毫无章法又粗鲁地亲着她，磨蹭她的唇，舌头像蛇一样侵入她的口腔，勾缠住她的舌尖，往他嘴里带，汲取着她的津液。
近距离下，虞意能看到他颤动不休的睫毛，垂下的眼睑上那一粒鲜艳的朱砂小痣。
她听到薛沉景喉间急切的吞咽声，还有他鼻子里野兽一样的呜咽。虞意被亲得发懵，有种自己并非正在被人亲吻，而是正在被野兽品尝、吞吃的荒谬感觉。
“唔，薛……”他们之间毫无空隙，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舌尖上生出了被吸吮过度的刺痛。有冰凉的触感从她的裙摆和袖口钻进去，贴着她的皮肤往里进犯。
虞意脑子混沌起来，被他太过粗鲁的亲吻逼出了眼泪，不自觉地张口配合起他来。
感觉到她微弱的回应，薛沉景惊喜地掀开眼睑看了她一眼，越发沉迷。
虞意终于抽出空隙喘了口气，说道：“轻一点……”
随即，她的话音又被堵回嘴里。周围失控的触手攀爬上桂花枝，绞缠住粗壮的树干蠕动，树冠飒飒抖个不定，细碎的桂花如雪一样飘下。
直到那冰凉的触感超越了界限，碰触到不该碰触的地方，虞意浑身一抖，用力并拢膝盖，混沌的大脑霎时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瞪向他，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抓到他手背上溃烂的皮肤，薛沉景痛得闷哼一声，虞意指尖一松，皱眉咬了他一口。
薛沉景这才睁开眼，无辜地退开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表情，生怕惹她生气，急忙解释道：“阿意，我没想杀那个人，我只是想恐吓一下月神，被我选中的人是骨魔假扮，都怪那个修士多管闲事，我的第一箭才会射偏。但是后面那个人我射准了，是骨魔假扮的，你不要生气。”
虞意诧异地抬眼，她没想到薛沉景竟会因为她，而做成这样的考量。
“你……”她张嘴刚吐出一个字，又因为裙子下的动静而顿住，抬手擦了擦唇，满面通红，气恼地说道，“把你的拟足收回去！”
薛沉景一脸委屈，但垂挂满树的触手还是听话地收回，惹得桂花树又是一通摇晃，落下一阵花雨。
虞意的袖摆和裙裾飞扬起来，贴在她身上的触手也依依不舍地退离，缩回的腕足上尚带着从她身上沾染而来的体温，而显出了模糊的轮廓。
先前，薛沉景大半身心都集中在亲吻上，拟足只凭本能而动，此时接收到拟足的反馈，别样的气息涌入他的感官。
他眉尖微蹙，偏头看向那条拟足，细细品尝着拟足传递过来的更加浓郁的属于她的味道。
虞意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颊仿佛着火一样烧起来，一把拽过拟足，捏起袖子用力搓揉它柔软的末梢。
薛沉景痛哼，“阿意，疼疼疼。”
“疼死你活该。”虞意擦完，一脚把那条拟足踹开。
拟足委屈地退回薛沉景身边，他伸手抱住拟足，捧到眼前细看，还耸动鼻子嗅闻。
虞意被他的举动臊得脑袋都快要冒烟，青竹剑唰地横至他面前，剑尖抵在那一条拟足末梢，气笑道：“不如，我帮你斩了算了。”
薛沉景：“……”他松开手指，拟足倏地一缩，消失不见。
薛沉景见她余怒未消，试探性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开她的剑尖，袖摆滑落，露出从手背蔓延到手肘上的一大片腐蚀溃烂的皮肤。
虞意的目光果然被他的伤吸引走，她垂下手，收回青竹剑，拉过他的手查看，“你将我身上的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你不是很怕疼的吗？”
“是啊，主人，我真的很疼。”薛沉景话音中含着浓重鼻音，显得可怜又委屈。
虞意从储物袋里翻出伤药来，挖出一个凝脂状的药膏小心地抹到溃烂的皮肤上，“你这是那条蚯蚓腐蚀的毒液，我不知道这个药膏有没有用，但是应该可以缓解疼痛。”
“有用的。”薛沉景笃定道，这点伤他其实可以自愈，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虞意涂过药了，他低头看她专心地抹药，问道，“蚯蚓？什么蚯蚓？”
虞意将在神像体内和蚯蚓的对话简要说了。
薛沉景啧一声，嫌弃道：“蚯蚓，这种东西比我的拟足丑多了，竟然还妄想和你融为一体。”
虞意：“？？？”重点是这个吗？
两人正说这话，前殿忽然传来骚动声，薛沉景唇角翘起，伸手环抱她的腰，“主人，我带你去看个好戏。”
虞意一见他这个表情就头皮发麻，她还没忘记他上次说要带她看好戏时，是差点毁了一座城。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薛沉景已经兴致勃勃地拉着她飞上了月神殿的屋顶，他施了一个隐匿身形的术法，两人趴在神殿破了个大洞的屋顶往下看去。
神殿当中灯火通明，许多人举着火把进来，抓着石头，污泥，甚至一些臭烘烘的呕吐物往月神像上砸，痛骂月神是恶神，妖孽，魔物。
这些人刚刚经历那样的恐吓，就算不再信奉月神，对它也应该有畏惧之心才对，可现在，底下那些人激愤得有些不对劲。
薛沉景得意地扬起眉梢，“只是在他们心中植入了一个小小的念头，他们以后再也不会为这座月神庙贡献香火了。”
原本圣洁的神像被污秽沾满，曲蟮在神像内无助地哭泣，它的信仰飞快流逝，虞意以心镜照看，能看到缠绕在月神像上宛如血管一样的红线在一寸寸萎缩。
最终那些红线收缩进月神像怀中的银月盘内，银月盘上出现一道裂痕，从月神手中脱离。
银月盘摔落地上之前，一道身影从月神像下掠过，将银月盘抄入手中。
贺云更飞快退出愤怒的人群，退到月神殿外，他屈指掐了一个清洁术，洗净银月盘上的泥污，对着已经西落的圆月照看。
银月盘上浮出一张扭曲哭泣的脸，面容稚嫩，看上去竟还是个小孩。
闻理也凑过去看，哼道：“原来就是你这个小鬼在背后作乱，怎的这样残忍！”
曲蟮哭道：“不是我，我是被威胁的！我在奉盛县被供奉了五年，所有法力都源自民众的香火，怎么可能会伤害他们。”
贺云更问道：“是谁威胁你的？”
“是魔，是个魔头，是他藏在我背后，张弓搭箭射杀凡人，他说要杀了我所有的信徒，要屠了整个奉盛县，灭了梁州，杀光所有人！”
贺云更嗤笑道：“什么样的魔口气这样狂妄？”
梁州是在他们逍遥门辖地内，想要剿灭梁州，得先问问他们逍遥门答不答应。
曲蟮有问必答，添油加醋地描述道：“一个扎着长发的少年，皮肤苍白，嘴巴血红，牙齿又尖又利，他肯定活吃过人，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像鬼一样，周身都冒着魔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修，是他的主人。”
贺云更和闻理面色都凝重起来，“豢魔的女修？”
曲蟮道：“对，那只魔就是她养的，只听她命令。她也长得极其吓人，白皮肤红嘴巴，肯定一起吃过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
闻理听它这个描述，好奇地指着自己，打断它道：“那你看我长得怎么样？”
曲蟮朝他看过去，费力地描述道：“长头发，白皮肤，黑黑的眼睛，红嘴巴。”
人还不都长这个样子。
闻理扑哧一声笑出来，“那我是不是也吃过人？”
曲蟮闭上嘴，它如今法力尽失，落在他们手里，只能任人宰割，当然不会傻到说他们坏话，“你们是名门正派的修士，当然不可能吃人。”
两人见再从他嘴里问不出别的，只好作罢。
贺云更冷声道：“月神娘娘在梁州许多地方皆有庙宇供奉，就只有奉盛县闹出怪事，你这妖孽小鬼借神灵之名，行不端之事，亦不可饶恕。”
他将银月盘掷于地上，提起长剑用力刺下，银月盘被剑光绞得稀碎，一道扭曲的暗影从银月盘中逃逸出来，又在剑光下化作了飞灰。

第71章 弄假成真（1）
虞意没料到曲蟮就这样被杀了, 一时有些惊诧。
薛沉景看出她的想法，贴上前去，凑在她耳畔轻声说道：“还没死。”
他说话时, 气息都撩入她的领口内，虞意耳心里一阵麻酥酥的痒，鬓边细小的绒毛都竖立起来, 忍不住缩起脖子。
她想叫他说话时别离她那么近，还未开口，底下的变故又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曲蟮确如薛沉景所说，并没有死。贺云更只是将它栖身的银月盘绞碎，在曲蟮魂魄消散之前, 闻理忽而从袖中甩出一面黑金色交杂的三角旗帜。
旗帜中射出的金线交织成罗网, 将曲蟮的魂魄缠绕住，硬生生拽入旗中。
待金光收拢，两人展开旗面看了一眼, 黑底金纹的旗面上绣纹了许多奇怪的花纹，看上去花里胡哨，在众多花纹当中，又新增了一条扭曲的暗红绣纹。
闻理扒拉着那条绣纹看了半天, 啧道：“原来是一条小蚯蚓。”
曲蟮一进入旗帜当中，便感觉环绕在四周阴森可怖的气息，怯声问道：“这里是哪里？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贺云更说道：“收妖幡，这旗帜里面都是同你一样犯事作乱的妖魔鬼怪, 待回到宗门后，将会一并对你们的罪责进行审判。”
曲蟮被周围恐怖气息吓得发抖, 哭哭啼啼地求饶。
贺云更便又道：“至于你说的魔，你若是能协助我们除魔的话, 亦可以将功补过。”
曲蟮立即道：“我可以！诛妖伏魔天经地义，我愿意协助两位。”
闻理扑哧一笑，无情地戳破它的妄念，“小蚯蚓，你就是妖。窃月神香火久了，竟还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此时此刻，逍遥门两人想要除的魔，正趴在月神殿的屋顶上。
薛沉景目光黏在身旁人的侧颜上，从红痕未退的眼睛滑到因他粗鲁的亲吻而略微红肿的唇，他目光定格在她下唇上破开的一条小口子，喉中又干渴起来，哑声说道：“主人，对不起，下次我会轻点……”
“什么轻点？”虞意听得莫名，终于舍得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她回眸便对上薛沉景一双迷离的眼，他脸颊潮红，呼吸沉重，紧盯着她的唇，一副又要扑上来咬她的模样。
虞意抬掌抵开他越贴越近的脑袋，无意识抿了一下下唇，恼道：“想都别想，没有下一次了。”
方才她只是被他猝不及防的举动搞懵了，所以没来得及拒绝而已。
薛沉景不理解，“为什么啊？阿意，我会好好学的，下次不会再弄伤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我错了，我会轻点，会轻轻地舔你含你，不会再咬你，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把我的牙齿敲碎也可以，这样就不会伤到你了，可以吗？”
他在说什么啊！
虞意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耳根都因为他这些恬不知耻的话而发起烧来，没好气道：“你就这么喜欢和人接吻吗？”
薛沉景眼眸透亮，乖巧地点头，“喜欢，很舒服。”
他喜欢品尝虞意身上的味道，自从在沉花海那次，被她的气息全面洗礼过后，他的感官便一直渴望着她的浇灌，就像是尝过了甘霖雨露的枯草，便再也忍受不了干旱。
没有雨露，草会死的，他也会死的。
虞意被他坦然而直白的眼神看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强迫自己转眸避开他渴求的目光，冷然道：“可我不想，你要真这么喜欢的话，下面那么多人，你可以去找别人。”
薛沉景当真转过头，来回看了一下神殿当中的人群，也不知道他暗自脑补了什么，突然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虞意：“？？？”
薛沉景干呕得整个胃部都要痉挛了，他隐匿的术法有了波动，下方两个剑修立即察觉，倏地转头往神殿上看来，喝问道：“谁？”
话音响起的同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纵身掠上房顶，交织的剑光左右包抄两侧。虞意反应极快地横扫一剑出去，从剑网中撕开一条口子，提起眼角含泪的人遁出。
青竹剑载着两人如流星一样划过破晓时的天幕，两道剑光紧追在他们身后，直至进了奉盛县，在交错的小巷中疾驰半晌，才终于甩脱身后的尾巴。
虞意将薛沉景甩下青竹剑，没理会他可怜巴巴的喊叫，御剑消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
薛沉景在阴暗的巷弄中呆站了好一会儿，气恼地一脚踹翻旁边堆砌的杂物，冷哼道：“谁稀罕亲她。”他表情扭曲了一瞬，不情不愿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想亲她，我只想亲她……”
薛沉景抿紧唇，又一脚踹到墙上，脚印陷进墙面半寸，墙上砖粉簌簌落下。他退后两步，挥开扑面的墙灰，恼怒道：“你这个真心话模式，还要开启多久？”
系统趴到任务树上研究了片刻，说道：“主人，这个没有时限的，你如果想要关闭的话，需要达成关闭的条件才行。”
薛沉景虽然被它花样百出的任务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但多少也有些适应了，不再如以前一样抗拒，只咒骂了一声，便认命地追问道：“什么条件？”
系统道：“当你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无需借助真心话模式，也能顺畅发展的时候，这个临时任务就会自动关闭。具体的条件就是，需要攻略对象对你说出‘我相信你’四个字。”
薛沉景思索片刻，自信满满地朝虞意追去。
只是哄着她说一句“我相信你”就可以，岂不简单？
那边厢，虞意甩下薛沉景后，再次确认身后无人追来，才御剑去了杜家。
没想到她到杜家的时候，薛沉景竟然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她刚一现身在杜家附近的街上，就被熟悉的无形触手拖进街角一条暗巷里。
薛沉景抬手捂住她的嘴，在她发问之前先行解释道：“蚯蚓带着那两个修士正在杜家等着我们呢。”
虞意眨了眨眼，立即想通了个中因由。她在月神像内部时，曾经与曲蟮说起过杜家之事，对方必然能想到她与杜家人有瓜葛。
等薛沉景松开她的嘴，虞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离开杜家时，我放了一个东西在他们家。”薛沉景眉梢飞扬，脸上的每一寸表情洋溢着求表扬的得意，从袖中掏出一条肉嘟嘟的小黑虫。
虞意：“……”这玩意儿好眼熟。
薛沉景熟练地搓揉小黑虫片刻，指尖轻轻一捏，黑虫肚子里咕噜一声，吐出一个气泡来。
气泡当中浮出的景象正是杜家庭院。
曲蟮这一条假月神信仰崩塌，它的法力流逝严重，又被封入收妖幡中，早已无法再支撑它曾经施展的那些妖术。
赵栀从昨日夜里就开始腹痛不止，城中和月神庙又起了那样的骚动，许多人半夜奔出城，杜钱急得跑了几家医馆，都找不到大夫。
偏偏杜父杜母也在添乱，疯魔了一般要往城外月神庙去，拦都拦不下，只一个劲儿地叫嚷，“找郎中没有用，要保住孙儿，就只能去月神庙求月神娘娘。”
他们甚至想拉起卧床的赵栀，将她和杜若一并带去月神庙跪拜。
赵栀当时已经疼得人事不省，下丨身见血，李婆婆哪里能容得他们再折腾自己女儿。
她去厨房里拿了一把刀，就守在赵栀床边，一手抓着哭闹不休的杜若，谁敢来拖她女儿，就朝谁挥刀，这才将杜家二老吓住。
那两人带不走赵栀和杜若，只得自己出城。
杜钱左右为难，追着父母到了城门口，见实在劝说不回他们，犹豫片刻，又只好奔回城里，继续去为妻子找郎中。
这一夜的奉盛县实在太过混乱，等他终于找到郎中带回家去，杜若已经哭闹得昏沉过去，赵栀身下流了一大滩血，血里混合着一团快成型的胎。
郎中为她把完脉，无能为力地摇头，低头检查流下的胎。
那胎在血水里很快崩解，成型的胳膊一捏就散，变成了泥浆一样的东西。郎中脸色骤变，惊诧道：“怎么怀的是个泥胎？”
杜钱和李婆婆忙上前查看，郎中退出屋来，被吓得夺门而逃。
贺云更和闻理二人恰好便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杜家。曲蟮一心想要戴罪立功，帮助他们抓住那魔头，一路上事无巨细地将发生过的事重述了一遍。
两人追丢了人，便想着来杜家一试。哪曾想，一进门便撞上这样血腥一幕。
正对杜家不远的巷子当中，虞意看着气泡里，李婆婆不知所措地对着院外作揖，一边抹泪一边喃喃念道：“虞姑娘，老婆子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如果你能听见，求求你来救救我女儿。”
她偏头往杜家院子看去，被薛沉景捏住手腕，他低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条蚯蚓犯的事，它比你更知道该怎么解决。”
虞意迈出的脚顿住，被他说服。
气泡当中，贺云更二人已经自报了家门。奉盛县属于逍遥门辖地，这里的人多少听说过仙门大名，对逍遥门修士要格外信任一些。
贺云更进屋便抖开收妖幡，曲蟮看着那一汪血泥，心疼道：“都怪那两个人，要不是他们，这个男胎是可以生下来的！”
贺云更斥道：“简直荒唐，生下来也是个泥塑的身子，这算什么人？”
曲蟮颇为不服，“我也是泥塑的身子，有什么不好？”
贺云更脾气急躁，当即举起剑鞘抽在收妖幡上，打得曲蟮哀哀求饶，“胎儿流掉就好了，不会再吸收母体精气，赵栀会好转过来的。泥胎现在才三个多月，只有一魂二魄，只要将泥胎里的魂魄还给杜若就行了。”
闻理弯腰站在床沿，伸手捻了一下床上那一滩血泥，说道：“这泥胎里好像没有魂魄诶。”

第72章 弄假成真（2）
贺云更立即走过去, 伸指查探杜若的魂魄，面色不豫道：“她的魂魄没有回来，怎么回事？”
他后面那句喝问是冲着收妖幡里的曲蟮去的, 吓得旗帜内的蚯蚓抖了抖，在黑底的旗面上扭动，惶恐道：“泥、泥胎流下来了, 没有人形，那一魂二魄又无人引导回本体，肯定是走丢了。”
小孩子的魂魄本就孱弱，有些时候受了惊吓，都容易失魂丢魄, 更遑论这种情况。若是杜若走丢的一魂二魄还在杜家还好, 万一要是跑出去了，可就难办了。
贺云更立即押上曲蟮，叫李婆婆和杜钱拿上杜若最喜欢的东西, 大声叫魂，试图喊回杜若丢失的一魂二魄。
杜家外，虞意将视线从气泡里收回来，转眸看向薛沉景, 她还没开口，薛沉景便已猜到她想说什么，主动退后两步，指尖灵线流转, 结出一个熟悉的法阵。
薛沉景趁机问道：“主人，你相信我么？”
虞意被问得莫名其妙, “是还需要杜若的气息吗？”
薛沉景摇头，指尖灵线停滞, 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不，只需要你说一句‘我相信你’就可以。”
系统都无语死啦，宿主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就不能学学薛明渊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做任务方式吗？它真不明白他一天天都在自信些什么。
它无奈道：“……主人，你这哪里是哄啊？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说，女主肯定会觉得你这是在威胁！在逼迫！是用小女孩的魂魄在胁迫她！”
薛沉景并不在意小女孩会怎么样，他对旁的人和事都没有多余的怜悯心，在心里恼怒地反驳：“我才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她就算不说我也会帮她。”
虞意一听系统的声音，便猜到他大概又是在完成什么系统任务。
系统说的的确没错，当听到薛沉景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她说出这么一句无关的话来才肯继续，她心中的确生出了一点被逼迫就范的不适。
但现在寻找杜若的魂魄更为重要，另外那两个修士已经从杜家出来，显然没有在院中找到小女孩丢失的一魂二魄，离开了杜若熟悉的环境，走失的魂魄会更加迷惘，也更加容易受到伤害。
虞意不欲与他在这种时候来回试探，遂了他的心意，说道：“我相信你。”
薛沉景双眼霎时一亮，开心得眼尾都眯起来，颤动的灵线凝结成阵。
先前吸收的杜若气息还残留了一些在法阵内，法阵迅速运转起来，灵线往内交织收拢，在大蚊子的轮廓初显时，薛沉景忽然伸手扯住一条灵线，指尖飞快翻动。
虞意都还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快要成型的蚊子轮廓陡然一变，换成了巴掌大的小鸟模样。
“这个样子你喜欢吗？”薛沉景讨好地问道。
这只灵线构成的小鸟比缩小的鹤师兄还要小，约摸只有蜂鸟大小，发光的灵线构成它小巧的翅羽，尾巴上缀着好看的长羽流苏，扇动起来时，翅膀的残影组成了两面金扇。
确实很漂亮。
鹤师兄刚睡饱，从荷包里冒出个脑袋，就看到这么一只花里胡哨的小鸟。
它绝不能允许还有比它更好看的小鸟出现在青竹剑附近，不高兴地啾叫一声，立即被挑起战意，冲上去想要啄它。
虞意伸手去挡，“鹤师兄，那不是真的鸟！”
薛沉景诧异地眨眼，眼疾手快地伸手叠在虞意手心前，被鹤师兄尖锐的喙啄进手心里，疼得嘶一声。
法阵凝成的金色小蜂鸟也在此时追寻到杜若魂魄的气息，振翅飞窜出去。
“你没事吧？”虞意将鹤师兄抓回来，按回荷包里，抓住他的手，仓促地按揉两下手心，转身追在蜂鸟之后跑开。
薛沉景摸了摸自己的手心，被啄的那点痛，都在她这两下按揉里烟消云散，“没事。”
系统：“……快走吧主人，女主都跑远了。”
金色的小蜂鸟穿过几条街道，钻进一家医馆的后院，这家医馆大门紧闭，还未开业。虞意隐身潜入其中，看到躺在后院里的郎中，正是昨夜里为赵栀诊脉的郎中。
那郎中被泥胎惊吓，似乎还没缓过劲来，躺在院中休息。想来是他夺门而逃之时，将杜若的一魂二魄带走了。
但小蜂鸟在这郎中四周转了几圈，却未能找到杜若的魂魄，徘徊一阵后又从医馆飞出，顺着这一条街往城外飞去。
薛沉景从街边角落里捡起一张被朝露濡湿的圆形方孔的纸钱，蹙眉道：“这下麻烦了，今早有人出殡，她的魂魄可能跟着送葬的队伍去了。”
两人追随在蜂鸟身后出城，一路都能看到洒落在地的纸钱。
在他们往城外去时，贺云更与闻理二人亦找到了那一家医馆，自然在这里也没能找到杜若的魂魄。
二人从医馆大门出来，见一白衣修士站在街边，两人齐齐愣了一下，急忙跑上前，躬身行礼，惴惴不安道：“易长老，您怎么来了？我们应该没有犯什么规吧？”
在秋考期间，四宗长老会实实观测弟子秋考行径，进行考评。两人在此时看到长老出现在面前，都以为自己在人念结境中投机取巧的做法，违反了规定。
易恒笑眯眯道：“这倒没有，我此番前来，是因为你们收的那条曲蟮小妖所说的魔。”
两人大松一口气，从昨夜的对战来看，他们两人的确不是那魔头的对手，他们收下曲蟮，本也打算解决了杜家女儿失魂之事后，便将曲蟮带回宗门。
两人立即将收妖幡取出来，交予易长老。
易恒伸手接过，挥袖将旗面上的小妖放出来，又将它投入一圆镜当中。
曲蟮的意识毫无反抗地散于镜中，将它的记忆画面展示出来。
镜面里清晰地映出神殿当中的身影，少女一身水绿色的罗裙，长剑悬于半空，中缝一条白痕划过，剑面便如水洗一般光亮如镜，将月神像上的邪魅照得无所遁形。
易恒笑眯的眼瞪大了一些，高兴道：“第五剑，真的是逐春心剑，能练上第五剑的人可不多。”
他看到后面一个人影出现在大殿中时，猛地将镜面拉得近了一些，一双眼睛都要掉入镜子里。
好半晌后，他收回圆镜，说道：“这条曲蟮我带走了，魔头的事不用你们管，帮杜家女儿找回丢失的魂，这里的任务就算结束。”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易恒的身影从街上消失。
易恒没有回四宗秋考的悬月楼，而是径直回了逍遥宗内门，跨过重重险要山峰，踏进门内太上长老隐居的浮水亭。
浮水亭建于水波之上，宛如一朵九重莲，晶莹剔透的花瓣拱卫着当中一座精致的楼阁。阁中亭台上，一身着莲白大袖宫装的美人正在烹茶。
易恒身影尚未落入阁中，便听对方问道：“你不在悬月楼主持四宗弟子秋考，怎么跑回来了？”
“因为儿子找到了母亲一直想找，却总是阴差阳错失之交臂的人。”
闻言，莲夫人手中动作一顿，茶杯跌入盘中，撞出叮一声脆响。
易恒赶紧将圆镜送至母亲面前，抬袖一抹，放出镜中画面，说道：“我听说，离山和照花宫都发了悬赏令在通缉他，母亲若是想要抢人，那可得快点了。”
莲夫人盯着镜面，一眼便认出镜中女子所持剑法，“逐春剑。”她又往后看了片刻，螺黛点染的眉尖微蹙，怒其不争道，“真没出息，这一世竟然完全败给了心魔。”
难怪每次魂灯感应到他的时间都那么短暂，叫她还没找到人，魂灯就又熄灭了。
易恒看着莲夫人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失望之色，仿佛也看到自己被母亲嫌弃的日常，他摸摸鼻子，问道：“那母亲还要去找他吗？”
莲夫人起身回屋，从格子里取出一个锦盒，“走吧。”
易恒瞥一眼锦盒，好奇道：“是什么？”
“薛氏夫妇的许愿牌。”
……
奉盛县。
没有曲蟮指路，贺云更与闻理又只好回去杜家，取了一些杜若的发肤用以追魂。
小孩子的魂魄本来就弱，杜若的魂魄遗失得越久，离散的可能性就越大。
虞意和薛沉景跟着蜂鸟追到了城外，到了这里，蜂鸟飞行的速度已经慢下来，好几次都犹疑不定地徘徊，寻找不到杜若魂魄的位置。
奉盛县的城门大开着，陆陆续续有人从月神庙回城，有三五成群者，亦有形单影只者。
这些人既是曲蟮最虔诚的信徒，便是心中对月神娘娘最有所求之人，如今对月神娘娘的信仰崩塌，还差点死在自己信奉的神灵手里，即便是打砸了月神庙，也难以平复他们心中怨气。
有人怒，有人怨，也有人失却希望，一脸麻木。
今日的天气并不好，朝阳只有那么一线，天也阴沉，人也阴沉，晨雾漂浮在山野之间，虞意和薛沉景逆行在人流当中，像行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当中。
她在人群里看到杜家二老，两人形容狼狈，一夜过去，似苍老了许多，想来两人应该也明白了，月神娘娘赐给他们的孙儿来不了了。在他们眼中，杜家就要绝后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麻木地随着人潮回城，蓦地被人挡住脚步。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迟钝地抬起头来。
映入眼中的是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其中那个姑娘有点眼熟，杜母想起她来，却提不起什么精神，和杜父两人想要绕开他们继续往回走。
虞意说道：“你们求月神抽取杜若的魂魄重返娘胎，想要将孙女逆天改命，变成孙儿，如今孙儿没了，孙女也快要没了。”
那两人才陡然停步，转头瞪眼朝她看过去，惊惧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们所行之事，只有老两口自己知道，连杜钱和赵栀都瞒在鼓里，更不消说这两个陌生的男女。
虞意没回答他们的问题，径自说道：“赵栀流产，杜若的魂魄走失，你们若还想要这个孙女，便同我们一起去将她的魂魄找回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插手我们家的事？”杜父一脸怀疑，还有犹豫，杜母却是已慌乱地点头道，“好好好，我找我找，怎么找？要去哪里找？”
她已经失了孙儿，不想连孙女也失去，毕竟这也是她从小看大的孩子。她就是被月神庙的道士蒙骗了，才会那么糊涂。
虞意道：“跟我们来，边走边喊杜若的名字，你是她的祖母，同她血脉相连，比起我们更容易召回她离散的魂魄。”
杜母点头，要跟着他们一起走，被杜父拉住，“你这个傻婆娘，他们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你就跟着去！”
“这个姑娘我见过的，是亲家母带来的人，她不会害若若的。”
杜父戒备心极强，对眼前两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满是敌意，硬要拉着杜母回去。
薛沉景见他们拉来扯去，不耐烦地啧一声，挥袖一把打开他们相连的手，钳住杜母的手臂，一个闪身便掠出几十步远，将杜父甩在原地。
虞意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抬步跟上，在薛沉景往她看来时点了头，表示你做得很好。
薛沉景表情一下舒展开，嘴角禁不住往上扬。
虞意指了指路边的纸钱，对杜母道：“快点喊吧，喊大声点，离魂太久，杜若的魂魄已经快要离散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要是跟着死魂入了阴间，就再喊不回来了。”
杜母本来被薛沉景吓得发抖，听到她的话，赶紧擦了把眼泪，哆哆嗦嗦地喊起来。
她声嘶力竭的喊声在清晨的薄雾里传荡出去，徘徊的蜂鸟扇动翅膀，渐渐又找出方向，往城外一座山坡飞去。
山中雾气更重，天色越发阴暗了些，秋日残败的山坡上多了一座新垒的坟。他们绕过新坟，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截，蜂鸟终于在林中的一个水潭处停下。
水潭当中，只有一魂二魄的杜若只能在晨雾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右手被人牵着，正往水下拉扯。
杜若稚嫩的脸上满是迷惘，似乎听到什么，歪着头道：“阿婆好像在叫我。”

第73章 弄假成真（3）
那拖拽杜若的小鬼急了, 抓住她的手不放，强拖硬拽地把她往水底下拉。杜若的魂魄被这么一拽，瞬间沉下去一大截。
她大哭着朝拨开树丛往这里赶来的人喊道：“阿婆, 阿婆，若若在这里——”
冰凉的潭水漫过她的下巴，将她的声音淹没。
这山潭在背阴面, 周围树木葱郁，遮天蔽日，上方又斜生着一墩巨大的岩石，天光几乎都被遮挡干净，水潭当中极其阴暗。
这种常年不见光的水路通阴, 阴气从潭底蔓延上来, 化作无数惨白的手，拉着杜若下沉。只一个眨眼间，她的魂魄就被攀爬而上的阴气鬼手覆盖, 拖拽入水底。
“若若！”杜母扑到水潭边，探手要往水里捞，虞意急忙拦了她一下。这种阴水，别还没把杜若救上来, 她的魂又被扯下去了。
等她拦下杜母，再往水潭看去时，只看到一件绣着金纹的暗红长袍兜头朝她抛来，红衣背后透出一道利落的身影, 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虞意接住被水花溅湿的外袍, 往潭边跨出两步，喊道：“阿湫。”
薛沉景从水里探出个湿漉漉的脑袋, 甩了甩发上水珠，扬眸对她说道：“底下阴路开了，你别下来，我会将她带回来的。”
虞意愣了一下，颔首道：“好吧，你当心。”
薛沉景半沉入水下的脸又猛地冲出来，把此时此刻心中浮出的念头诚实地吐出了口，满怀诧异道：“你难道是在担心我？你担心的是我吗？是我，薛沉景，不是别的谁。”
虞意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当心”换来这么惊诧的反问，她被问得有些懵，蹙眉道：“我看上去是那种很不识好歹的人吗？”
薛沉景想说“不”，但嘴巴再一次诚实道：“有点。”
不然对他的好感度何至于才那么一点！而且，其中还有薛明渊的份额。
看到虞意脸上惊讶的表情，薛沉景懊恼地抿唇，用力扎入水中，在心里恶狠狠喊道：“系统！真心话模式不是关了吗？你他妈关了什么？你想死是吧！”
系统连忙连忙趴到任务树上查看，解释道：“主人，真心话关闭的条件得是女主心甘情愿地说出‘相信你’，你那样胁迫得到的回答，系统判定不通过。”
薛沉景怒火中烧，“狗屎玩意，我早晚杀了你。”
系统：“……”
虞意怔愣地站在水边，所以，刚刚是他的真心话。
这潭水面积不大，水却极深，无光照入，水色黑得宛如一个幽深的地洞，薛沉景的身形沉入水中，就像是被这口深潭吞吃了一样很快消失不见。
潭水生出的波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平复，宁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虞意用灵力烘干了他的衣服，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蹙眉盯着水潭底下，听杜母在旁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叫杜若的名字。
大半个时辰过去，潭水依然毫无动静。
“这水底竟然这么深么？薛沉景该不会真的追进地府里了吧？”虞意心头乱糟糟地想着，从站着到蹲下，伸手试探性地摸了一下潭水。
一股阴冷之气霎时顺着指尖钻入她的经脉，刺得她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杜母这会儿已经自责地哭干了眼泪，嗓子也喊哑了，瘫坐在水潭边五步远的树丛下。
她已经不相信杜若的魂还能被追回来，眼中只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希冀，问道：“姑娘，若若这段时间也就是哭闹得凶了一些，人变得呆了一些，如果、如果这几个魂魄真的丢了，她应该不会……”
虞意瞥过去一眼，冷泠泠的目光将杜母未完的话堵回了嘴里，说道：“小孩子丢了一魄就容易惊厥，易被妖魔鬼怪缠上，更何况杜若丢掉了一魂两魄。她先前只是哭闹，人变得呆板了一些，是因为这失掉的一魂两魄在她母亲的肚子里，又有月神的法力维系她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她这一魂二魄若是真的找不回来，你们便可以给她准备后事了。”
杜母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破碎，彻底瘫到了地上。
时间在这一处山潭边缓慢流逝，令人焦灼。
又半晌过去，水底终于有了动静，一团微弱的光芒从水下浮出，脱离水面后，变作一个直径碗口大小的气泡。
气泡外缠缚金色的灵线，内里装着杜若蜷缩成一团的魂体，她的魂魄受阴气侵蚀，浑身上下遍布斑驳的创口，要不是有这一个气泡裹住，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杜母从地上坐起来，惊喜道：“是若若吗？找到若若了？”
虞意伸手将气泡小心翼翼地托入怀里，目光再次投向水底。
但水下只浮出了这个气泡，又再次陷入沉寂，全然不见薛沉景的影子。气泡里杜若的魂魄已经非常虚弱了，必须得尽快送回她的身体里。
虞意来回看过气泡里的小女孩和水潭，又多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水下有任何动静。在杜母的催促声中，最终咬了下唇，从潭边退离开。
她挥手将烘干的衣袍挂上旁边树枝，揭开鹤师兄身上封印，拎着杜母坐上仙鹤。
丹顶鹤带着杜母受惊的大叫声，跃出密林笼罩，振翅往奉盛县飞去。
以鹤师兄的速度，从这里到奉盛县城，来回不过半刻，再加上将杜若魂魄还会体内的时间，她一刻钟就能重返水潭。
山脚下，贺云更和闻理也追踪到了这里，他们以追魂之术找到这里来，却陡然断了方向，正在山中搜寻。
两人听到头上响动，往天上望来，只看到急速飞掠向县城方向的仙鹤鸟影。
断掉的魂引忽而又重新生效，指向仙鹤的方向。
“杜若的魂魄在仙鹤背上。”贺云更说道。
杜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听到他的话，激动道：“两位仙士是找到小女的魂魄了吗？”
闻理指了一下天空的仙鹤鸟影，“你女儿在天上。”他圈住眼睛，用灵视打望，“我在虚境当中看到的肯定也是这只仙鹤，仙鹤上面坐着的那个女修，该不会就是曲蟮说的豢魔之人吧？”
仙鹤的影子越来越小，闻理眨了眨睁痛的眼睛，转头问道：“师兄，要给易长老去个信吗？”
贺云更点头，闻理的通讯符刚发出去，符光就啪地一声撞到了虚空中浮出的身影上。易恒在不远处现身，并起的双指夹着那张通讯符。
他看了一眼符中信息，笑着点头：“消息很及时，我收到了。”
贺云更、闻理：“……”
易恒往奉盛县的方向示意一眼，说道：“你们跟去看看，若是那女修要回来，想办法拖延一下。”他顿了顿，又特意提醒道，“对了，友好一点，不要和她起冲突。”
两人虽不明就里，不过长老吩咐，自然只能应下，当即又带着杜钱重新返回县城。
待他们俩一走，易恒转身往山里走，一个罗盘状的法器从他手心里飞出去，密集的灵线从法盘中飞出，如蛛网一般黏附上四面草木岩石。
随着易恒脚步走过之处，周遭草木山岩都在灵线的牵引下改变了形态方位，连地貌都变得面目全非，重重叠叠的枝蔓遮掩了山中一切痕迹，让人辨不出方位来。
仙鹤飞临奉盛县上空，拢翅直接降落在杜家庭院里。
杜家院中，李婆婆正和杜父争吵，李婆婆从逍遥门修士那里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女儿这一番遭罪都拜谁所赐，对杜父很是防备，她把守在主屋门前，不让他进去看赵栀和杜若。
杜父在院中骂骂咧咧，责怪赵栀的肚子不争气。
“我们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她生了杜若后，这么多年肚子都没动静，杜若要是个儿还好，长大了还能给他们养老。”他说到这里，越发理直气壮，指着堆放在院中的木料，“但杜若是个女孩，她接不了我和杜钱的手艺，等以后嫁出去了，他们俩老了以后怎么过？”
李婆婆站在门口，不为所动，“我老婆子也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也活得好好的。杜若学不了木工手艺，她还可以跟着她娘学纺织学缝纫，难道这世上所有没生出儿子的人就都不活了？”
庞大的仙鹤落到院中，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李婆婆看到仙鹤背上的虞意，紧皱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不敢置信道：“小虞。”
虞意飞身从仙鹤背上下来，“婆婆，我带回了杜若的魂魄，她人在哪？”
李婆婆往她怀中看了一眼，感激地眼泛泪花，立即让过身，“在屋里，快，快进来。”
虞意托着气泡入内，杜母也从仙鹤背上滑下去，一落地便脚软地坐到地上，有些走不动道。
杜父见了，小心翼翼地瞥丹顶鹤一眼，等它走开了，才过去扶起杜母，低声问道：“你们真把若若的魂魄找回来了？”
杜母点头，“找回来了。”
杜父伸长脖子往主屋里张望，叹了口气道：“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
总比什么都没了的好。
主屋门前，鹤师兄趴在门口往里张望，阔大的翅膀把门都堵住了。
屋子里面，赵栀和杜若睡在一起，被褥都换过了，房间内的血腥气也散了不少。赵栀流胎之后，喝了止血补气的汤药，面色反倒要比怀孕之时好了一些。
杜若安静地躺在母亲身边，一直未曾醒过。
虞意走到床边，还未靠近杜若，她怀中气泡漂浮起来，悬于杜若上方。气泡上的灵线散落开来，缠住杜若遗失在外的一魂二魄，引领它往躯体里渗入。
待魂魄归位，灵线抽离，于半空结成一个法印，落往杜若眉心，凝出一粒绿豆大小的朱砂痣。
“定魂印？”虞意探手进储物袋，找出一本符书飞快翻页，仔细确认过这一枚法印的确是定魂印后，才放心地收回符书，对李婆婆道，“杜若的魂魄有些损伤，恐怕得好好养上三年五载才能好，等她魂魄稳定了，眉心的这颗痣就会消退。”
李婆婆抬袖抹眼泪，一个劲儿道谢。
虞意笑着摇头，“杜若是曾经吃了你一大盆鱼的那个家伙救回来的，这个法印也是他的。”
李婆婆睁大眼睛，四下寻找，“他也回来了？怎么没有一起来？婆婆再给你们做鱼吃。”
薛沉景多半已经忘了李婆婆，那日来杜家时，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虞意婉拒，说道：“我还得回去找他，就不与婆婆多说了，希望你们多加保重。”
李婆婆挽留不下，只得将她送出屋来。
虞意刚走出屋来，便听到鹤师兄一声尖鸣，张开翅膀追着两个人从杜家院中扑腾到了院外。那两人被啄得连连大叫，又不能真的拔剑相向，只能用剑柄抵挡尖锐的鸟喙。
这两人正是贺云更和闻理。
他们回来的路上便一直在商讨，该怎么友好一点、不起冲突地把人留下拖延时间，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先把她的坐骑给绑架了。
两人一路疾驰赶回杜家，趁着虞意进主屋还魂的时候，同时袭向仙鹤。
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仙鹤，而是一只会剑法的仙鹤。
鹤师兄早在跟着青玄道人时，就为了能配得上剑灵而刻苦修炼过，后来又在竹林秘境陪着虞意练了五年剑法，一张鸟喙利如剑刃，脖颈灵活得堪比人的手腕，剑法可谓炉火纯青，一点也不输于一个正经的剑修。
这么一耽搁，仙鹤的主人追至院外来。虞意闪身加入战局，与鹤师兄配合默契，一剑荡开两人，满含戒备地瞪视他们一眼。
闻理忙道：“姑娘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看到这么漂亮的仙鹤 ，想摸一摸它。”
鹤师兄连连叫唤，一来就从后袭向它，捉住它的翅膀，想用束缚咒捆住它，这叫摸吗？
虞意皱起眉头，对方还在滔滔不绝道：“其实我们也在为杜若寻找魂魄，寻到半途见姑娘找到了魂魄，才跟回来看看，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虞意懒得听他啰嗦，跳上丹顶鹤后背，说道：“鹤师兄，走。”
仙鹤振翅起飞，冲天而起，两人急忙追去。闻理喊道：“哎，你这人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啊。”
贺云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哼声道：“你这嘴巴看来也不讨姑娘欢心嘛。”
闻理：“……”
那只仙鹤不仅剑法不错，飞得也奇快，两人御剑硬是没能追上。贺云更看得眼热，沉吟道：“等回了逍遥门，我便向门主建议，让咱们门派中的仙鹤也跟着学学剑法。”
闻理无奈道：“师兄，拦不下她，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跟易长老交代吧。”
那座山坡距离奉盛县城本也不远，片刻便到。仙鹤飞临山林上空，虞意从上往下，在四面山野都徘徊一圈，竟找不到先前进入的山林。
“怎么回事？”虞意驱使鹤师兄在周遭山林又盘旋一圈，“这里的地势怎么变了？”
她退回官道，想沿官道定位，按照之前的方向再走一遍，可一旦踏出官道，走入林间，周遭的地形便会跟着改变。她试过几次，每一次从同一个地方走出官道，次次所见景象皆不一样。
有人在这里布了阵。
山中深潭，平静多时的潭水终于又生波澜，一道身影从水下浮出，被潭水泡到惨白的手伸出水面，扣住水边一块岩石，借力将自己的沉重的身躯翻上了岸。
薛沉景以活人身在阴路上走了一遭，从骨头缝里都在外冒阴寒之气，他翻身上岸后，衣襟上都在往下掉冰壳，身上毛发皆结了一层寒霜。
他是混沌之体，魂魄不入轮回，都这么艰难才爬回来，换做是她，恐怕早就被勾入阴间地府去了。
幸好没让她跳下去。
水潭边空无一人，虞意不在。他早已猜到送回小女孩的魂魄后，虞意定会先回去送魂入体，虽然猜到，但出水之后没能见到她，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失落。
系统适时送温暖道：“主人，你还好吗？”
薛沉景牙齿冷得咯咯响，口气恶劣：“你没长眼吗？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很好吗？”
系统：“……”严谨一点来说，它确实没长眼。系统忍气吞声道，“主人，你体内本来就缺一火，又染了一身阴寒气，是会有一点难受。”
薛沉景冷得发抖，呼吸都喷着寒气，就算理智明白，但心里还是难受：“可恶，为什么她不在？她竟然不等我，她应该抱着衣服在水潭边等我！小女孩的魂魄比我重要吗？”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呜咽，嘴巴不受控制，又自问自答道：“对，小女孩就是比我重要，鹤师兄也比我重要，在她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系统：“……”真心话加持下的宿主幽怨得让系统都感觉惊讶。
薛沉景直直望着头顶晦暗的枝叶，眼睫上凝结的霜花让视野里蒙了一层暗影。
他数着缓慢流逝的时间，在地上躺了半刻钟，在这半刻钟里，虞意都一直没有回来。
需要这么久吗？她去还魂需要这么久？
薛沉景不知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坐起身来，身上冰壳脆响，哗啦掉了一地，抖着声音说道：“她不会又丢下我跑了吧？”

第74章 弄假成真（4）
这个疑问出口的时候, 薛沉景的心中便已知道答案。
她会的。
他在这里再坐不住，强硬地掰着被冻到咯咯作响的关节，从地上爬起来。
系统在他脑子里叫道：“主人, 我觉得女主不会跑的，她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慢点, 再缓一会儿吧，你别把自己骨头掰折了。”
薛沉景一点都没有被它安慰到，“你觉得个屁。”
废物系统，一点用处都没有。
薛沉景抖落一身的冰碴，强迫自己抬动僵硬的腿, 他脸色被冻得青白, 张嘴说话时都有白雾状的寒气吐出来，氤氲的寒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也遮挡住眼底深处的不安。
他知道正常人会做的选择, 可以说，深有体会。如果有选择的机会，他们只会选择远离他，而非为他回来。
虞意又不傻, 相反她还很聪明，一直都能抓住各种机会试图摆脱他。他如果不牢牢抓住她的话，她一定会跑的，她一定会舍弃他的。
薛沉景抬袖使劲揉了揉眼睛, 努力忍住又涌上眼眶的湿意，体内未完全散去的阴寒之气, 使得一点眼泪都会被冻成冰花，刺痛他的眼睛。
他实在太讨厌自己这具敏感的身体了。
薛沉景痛得嘶声, 暴躁地搓揉眼角冰花，转动僵硬的脖子，努力撑开一只眼四处看了一圈，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到他脱下的外袍。
她连衣服都给他甩下了。
薛沉景抬步走过去，扯下外袍裹到身上，布料上浸着一股浅淡的香气，还未完全消散。他抓起衣襟深深嗅闻了一下，焦躁的情绪终于被稍微安抚下来。
抬步要走时，脚下忽然“啪”一声响，衣襟下掉落了一个什么东西。
薛沉景退开半步，疑惑地低头，衣摆下的地上躺着一枚倒扣的木牌，木牌上方系着红绳，下面缀着金色的丝绦，是许愿笺。
“她给我留了一个许愿笺？”薛沉景讶异地眨眼，抖落睫毛上的霜花，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他很期待虞意在这张许愿笺上会写什么，是祈祷他平安回来，还是别的什么？
薛沉景蹲下身，深吸了口气，才慢慢伸手拾起地上的木牌，翻转过来。
令他失望的是，木牌上的字迹并非出自虞意之手，他见过她写的那张许愿笺，认得她的字迹。
不过这木牌上的字迹，亦是他很熟悉的。
薛沉景脑海里的记忆翻涌出来，是在还小的时候，薛行止从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所以他认得这一副字迹，即便已经离家很久了，很久都没有再见过爹爹的字，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木牌上墨色文字银钩铁画，写着：
“愿我儿明渊平安顺遂，盼归。”
“我儿明渊……盼归。”薛沉景指尖抚过这一行字迹，顺着滑到下方垂挂的丝绦。这丝绦上结的缨络是漂亮的桃花样式，是他母亲的手法。
薛沉景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用力扯断丝绦，握着木牌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听着它发出“咯吱”的惨叫声，在他手心里折断、崩裂、碾碎成木屑。
薛沉景眼睛又痛起来，抬手狠狠蹭了蹭眼角。
有风穿透林间，撩动树冠，撞出叮叮当当的碎响。
薛沉景抬起头来，浓密的树冠间，不知何时垂挂满了密密的许愿笺，它们在风中摇晃，彼此相撞，下方垂挂的金色丝绦晃得人眼疼，编织的缨络有各种百花的样式。
他心里知道，他不该去看的。但薛沉景还是没有忍住，他站起身，一张一张扯下许愿笺，翻开来看上面的字迹。
“愿我儿明渊无病无灾，盼归。”
“愿我儿明渊天寒有衣，三餐饱腹，盼归。”
“愿我儿明渊前途坦荡，不受摧折，盼归。”
“愿我儿明渊有知心人相伴，长夜不孤单，盼归。”
“愿我儿明渊……”
“愿我儿明渊……”
“盼归。”
“盼归。”
“盼归。”
……
薛沉景疯魔了似的扯下了树冠上垂挂的所有许愿笺，每一张都翻开来看过了，每一张上面都写着薛明渊的名字。
一共三十五张许愿笺，原来他离家已经三十五年了啊。
三十五年过去，他们都不曾忘掉他，他们只记得他，每一张上面都只写着薛明渊的名字。
“盼归，盼归，盼归……”薛沉景低喃着这两个字，看着遍地散落的许愿笺，失控地笑起来，笑到最后又捂住刺痛的眼睛，不甘道，“可恶，为什么啊，我不也是你们的孩子吗？”
哪怕有一张也好啊，就算只有一张上面写了他的名字，他都不会这么难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张都舍不得分给他。
薛沉景眼睛被刺痛得厉害，像是塞满了粗粝的沙粒，磨得他好疼，可是又控制不住流泪，他讨厌自己这具身躯。
血痕从指缝间渗出来，凝结成冰晶洒落地上。
没人会再像小时候一样哄着他了，他们早就不记得他了。
薛沉景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低声呜咽。
散落在四周的许愿笺亮起微光，上方的字迹化作了丝绦一样的细线射向他，缠住他的身躯，四肢，牢牢将他捆住。
薛沉景蓦地抬眼，眼角凝着血泪，惊惧地朝四面看去，他慌乱地挣扎，试图撕扯掉缠在身上的丝线，但这些丝线中都是父母浓烈的念力，每一年每一年，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结成一道茧，将他封禁。
“不要，不要，阿意，主人主人……”
薛沉景的意识往黑暗中坠落下去，被彻底缠入丝线深处。他眼中的神光消散，闭上眼睛，身体往后倾倒。
在即将倒地之前，身体又猛然震动了一下，伸手撑住了地面。
薛明渊一睁眼，便感觉到了眼睛的刺痛，他茫然地摸了摸眼角，蹭下一手带血的冰晶。身体里流转着异乎寻常的寒气，冻得他骨肉生疼。
他看到地上的许愿笺，捡起来看了一眼，一时愣住。
林中空间波动，两道身影凭空浮现，薛明渊立即看过去，当目光和当先那名宫装女子对上时，他心中对当下的情况有了一点了然。
薛明渊站起身来，面向她垂头喊道：“阿姊。”
易恒从莲夫人身后探出个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好歹他现在也是逍遥门的长老，都几百岁的人了，对着他实在喊不出“舅舅”两个字。
莲夫人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和神情，视线中带着锐利的审视，半晌，檀口轻启，问道：“我应该按照这一世，称呼你明渊，还是按照前一世，称呼你灵微？”
薛明渊视线在地上的许愿笺上徘徊一圈，“阿姊还是唤我明渊吧。”
易恒默默吐出一口气，暗自想道，这么一来，他应该不用喊他舅舅了吧？
莲夫人眉间轻蹙，不过并未多说什么，颔首道：“好，总归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她指尖捻出一粒鸡卵大小的明珠，看了一眼珠子里明亮的魂灯，笑了笑道，“我找了你很久。”
薛明渊抚摸着自己脸上的血泪，问道：“阿姊是如何封印住他的？”
莲夫人示意地上的许愿笺，“托你这一世父母的福，他们期盼你回来的念力很强大。”
薛明渊弯下身，一枚一枚拾起地上的许愿笺，一一看过上面的愿望，还有木牌上被硬生生捏出的指印。
难怪他的眼睛会这样痛，薛沉景应该哭得很惨。
“我记得小时候，父母为我们准备衣食，都会按照我们的喜好，准备双份。”薛明渊擦干净许愿笺上沾染的泥污，疑惑道，“他们不可能只写了我，还有另外一份呢，写着他的许愿笺。”
“那是在你们小时候，还只是普通孩子的时候。”莲夫人说道，“你的魂觉醒之后，因为魂珠亮起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寻到薛家。”
“但那时候，你已经……”她顿了顿，改口道，“不，应该说是那个小魔物，已经从薛家逃走了。你不知道，在你消失之后，薛氏夫妇是怎么求那个小魔物放你出来让他们见见的。”
“可是，不论他们怎么哭求，他都不肯。他们不会记挂他的，只会恨他，恨他的冷血无情，恨他将你从他们身边夺走，所以最后他才会受不了，从薛家逃走不是么？”
薛明渊拾起了所有许愿笺，都一一擦干净抱入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莲夫人看着他的举动，说道：“上一世，父亲将你送入大青山，叫你跟随明昭君修习心剑，压制心魔，你最后却心软失败，落得被心魔彻底吞噬的下场，他顶着你的身份和亲友反目，重创明昭君，毁了大青山，肆意杀戮。”
“害得易家受千夫所指，父亲和母亲被姜、姚、云这三大世家联手施压，最后被押上审判台替你受过之时，都还在为你辩解，他们至死都记挂着你。”
“这一世，你还想继续重蹈覆辙吗？”
薛明渊抱紧怀里的许愿笺，心中翻滚的所有话语，到最后都只剩下沉重压在肩上的三个字，“对不起。”
莲夫人轻叹一声，“阿微，明渊，我知道你心软，但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你怜悯。”
她走过去，伸手搭在他手腕上，想要用灵力驱逐他身体里的阴寒气。恰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密林之外穿透进来，呜一声划过，劈斩上水潭。
水花四溅中，无数灵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在易恒手中，四周林木簌簌而响，被篡改的地貌开始恢复原样，易恒捏住回归的法盘，不妙道：“那丫头竟然靠着蛮力撕开了我的法盘，看来我得亲自去会会她。”
“等等。”薛明渊感觉到熟悉的剑意，立即喊住易恒，抽回手道，“阿姊，不用替我疗伤，你们暂且先离开吧。”
莲夫人并不在意那即将闯进来的女修，说道：“拜那小魔物所赐，现在有两大仙宗都在通缉你，你确定不同我一起回去？”
薛明渊点头，承诺道：“我之后会去找阿姊的。”
“好吧。”莲夫人这才答应，给了他一块传音令和逍遥门的内门令牌，带着易恒从林中消失。
下一刻，一道身影分开枝叶，疾掠进来。看到倚坐在水潭边的人，虞意稍微松了口气，收剑走到他身边，问道：“阿湫，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有人在这设了阵，是来对付你的吗？你还好吧？”
坐着的人抬头往她看来，尚带着湿寒的碎发黏在额上，湿发下的双眼又红又肿，沁着血泪，苍白的脸上染着一些触目惊心的血痕。
虞意心头重重一沉，蹲下身去擦他脸上的血痕，清亮的眼眸里透着毫不遮掩的担心，“你眼睛怎么了？”
薛明渊凝视着她的神情，有些意外。
他们的关系似乎进展得比他想象中快。

第75章 弄假成真（5）
薛沉景从最初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这一次换作他被囚禁在了心海深处，许愿笺上的一字一句都化作丝线，结成熟悉的缨络, 将他捆绑在最中心。
他转头看向缠绕在周身的密集的丝线，用力挣了挣手臂，却无济于事。它们那么细, 却又那么坚韧，像钢索一样锁住他的神魂。
父母的念力给他打造了一个漂亮的牢笼。
他是习惯被囚的，曾经的很多世，都是薛明渊掌控着身体，他作为一个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一个会被所有人厌恶的心魔存在。
但是这一世, 他明明曾经也被当做了一个人来对待，有了名字，享受到了父母亲情, 他分明已经掌握了主导权，最终却还是被完全舍弃，又回到了同样的处境。
随着他的被囚，薛明渊重新掌控身体, 心海里的魔影也与他一同被封，没有了重重魔影，这一片心海前所未有地空旷沉静，能一眼就看到那墩耸立在心海的誓碑。
薛沉景透过层叠交错的丝线, 望向远处的那一墩誓碑，崩溃地哭泣, 眼泪如流水一样滴落到绞缠在他身上的丝线上。
怎么办呢？主人，我真的好没用啊, 也许永远都不能再触碰到你了。
薛沉景正当绝望之时，忽而听到一句声音传递进来，“阿湫，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有人在这设了阵，是来对付你的吗？你还好吧？”
主人？
阿意阿意阿意——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叫的是我的名字，她是为我回来的！
薛沉景倏地抬眸，漆黑的瞳孔里重新冒出点点希望，用力地挣扎起来，宛如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蛾。
他再次听到虞意的声音，担忧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之后是好长一段静默，薛沉景挣脱不开周身的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虽然被囚住了，但他却还可以像之前那样，感知到外界的动静，还能感知到薛明渊的一举一动。
只要他冷静下来。
薛沉景停止了挣扎，闭上眼睛，渐渐的薛明渊的一举一动浮现在他脑海里。
薛沉景只看了一眼，便又气得大怒起来，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杀了薛明渊，恨不得立刻与他同归于尽。
那是他的主人！薛明渊这个狗杂种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心海之外，山林深处的水潭边。
虞意初初见到薛沉景双眼血红、满脸血污的样子时，实在太过震惊，根本来不及多想，便蹲下身去触碰他的眼睛。
直到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看向她，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分亲昵了。
她立即想要缩手。
薛明渊看出她的打算，垂睫眯上眼睛，主动倾身将脸颊送进她的手心里。
虞意手心的温度，浑身散发出来的暖意，对现在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的他来说，实在太诱人了。
即使这具身躯已经被冻得麻木，薛明渊还是能感觉到这具身躯，因为她的靠近，而从内而外生出的喜悦，胸腔里面这颗心脏，因为她的触碰，而雀跃地跳动。
他不受控制地贴着她的手腕倾倒过去，埋头靠到了她肩上。
湿润的发丝贴在虞意脖颈上，寒气顺着蔓延到了她身上，虞意僵硬着身体蹲在原地，心中犹豫不定。
她应该推开他的，但他现在看上去实在太惨了，就像一尊脆弱的正在融化的冰雕，身体在细细地颤抖，好似力道稍微重了，都能摔碎他一样。
“薛沉景，我是火灵根，青竹剑的剑火应该可以驱逐你身上的寒气。”虞意说道，最终没有选择推开他，而是试着抬起双臂，想要圈住他，运转灵力为他驱逐寒气。
薛明渊听着她的称呼，略微沉默了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此默认，默认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来接受她的这份关心。
但是与这个想法一起浮上心头的，还有巨大的荒谬感。以往，从来都是薛沉景想要顶替他的身份而活，没想到有一天竟也轮到自己产生这样自欺欺人的念头。
虞意没等到回答，以为是他已经难受到出不了声，便自作主张地收拢手臂环抱住他。
薛明渊感受到她温暖的怀抱，终究抵不过心里的那一关，低声道：“抱歉，是我。”
虞意动作一顿，身体下意识向后退开，疑惑道：“薛明渊？”
薛明渊抬起头来，对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颔首道：“是我，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虞意仔细打量他的表情，想确定这是不是薛沉景又在玩的一个角色扮演的游戏，但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似乎真的是本尊。
她实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见到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些拘谨道：“不，倒也不用说对不起。”
她上次见到薛明渊，还是在无遮楼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两人相处得还算愉快，最后那一刻他忽然消失时，虞意心中还有几分遗憾。
毕竟比起死皮赖脸又蛮横无礼的薛沉景，薛明渊看着明显更像个正常人，也更好相处。她那时候甚至冒出过这样的念头，若是实在摆脱不了他，系统非要有个人来做任务攻略自己的话，那个人最好是薛明渊。
正常人都会选择看上去更加正常的薛明渊。
但是现在，再次见到薛明渊，虞意发现自己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期待见到他，至少此时此刻，她并不期待。她更想知道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薛沉景怎么了？是又受伤过重昏迷了吗？”虞意问道。
“不，他被爹娘的念……”薛明渊表情微变，立即意识到不对，竭尽所能扼断了自己的话语。
他并不想将真实的情况告诉她，但他的唇舌似乎不受他控制，只要一张开嘴就会将心中真实想法吐露出去。
这种情况与被人下了咒一般，但他身上并无咒术的痕迹。薛明渊想到另一种可能，在心里喊道：“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立即应答：“主人，当前开启了真心话模式，在真心话模式下，您不能对女主说谎。”
虞意听到系统的声音，越发感觉到不对劲，追问道：“他被爹娘的什么？是念力吗？被念力怎么了？”
薛明渊心思电转，他不能对虞意说谎话，但他可以选择不回答她的问题，或者换一种含糊的方式回答她的问题，他试着开口，“抱歉，他可能暂时没办法出来。”
虞意疑惑未解，但薛明渊并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他环抱住手臂压抑地咳嗽起来，冻得惨白的脸上，因为这一通剧烈的咳嗽而浮出病态的红，眼角沁出的泪还没落下就因寒气而化成了冰晶。
他被冰晶磨得眼睛不舒服，抬手去揉，反而揉出血来。
虞意连忙拉住他的手腕，“你别揉，这样会越揉越糟糕的。”她总算知道他眼睛为什么会这么红肿了，别人流泪是掉珍珠，他是掉冰碴子。
“我为你渡一点火属性的灵力，先将体内寒气逼出来。”
等薛明渊点了头，虞意才运转起灵力，释放了几丛剑火环绕在他身边，又按住他的脉门渡入灵力。
温暖的灵力犹如入体春风，一点点吹散他经脉骨肉里的寒意，薛明渊身上腾起了氤氲的雾，隔着湿润的水雾注视着眼前专注为他渡灵力的人。
距离上一次见面，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薛明渊被封锁在心海深处的神庙里，薛沉景对他严防死守，完全杜绝了他感知外界的机会。
他只能呆在神庙当中，日复一日地经历着当年被割肉取血的那一日，连时间的流逝都感知不到。他知道这是薛沉景对他的报复，报复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诛杀他。
最开始被封入心海时，薛明渊还曾试过反抗，试过逃离，只是随着薛沉景吞入心海的魔物越多，对他的压制越重，到最后他便完全反抗不了了。
久而久之，某一天，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他就这样呆在神庙当中，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听，什么都不知道地渡过这一世也挺好。
可是，当他已经决定平静接受这一切的时候，虞意出现了，带来了新的变数。
“那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薛明渊说道，这是他的心里话，若是平时，他可能不会说出口，但现在在真心话的作用下，一些心思便很容易就顺嘴吐露出来。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那索性便都说出来好了，他的目光对上虞意抬起来的眼眸，继续道：“重新被关入山腹神庙后，我一直都在想，那天你捧到我面前的东西都有什么，我好像闻到了奶香味，很甜的味道，可惜我没有吃到。”
虞意顺着他的话回想了片刻，“是冰奶糕，用牛奶冻成冰沙，再在上面淋上花露。”
虽然那一碗冰奶糕被醒过来的薛沉景捏得稀烂，冰沙全都融化流到了地上。
“冰奶糕。”薛明渊重复了一遍，面上露出向往之色，“如果说，我现在还想从你手里接过它，还能有这个机会吗？”

第76章 弄假成真（6）
“不要, 不要，不要答应他！求求你，不要答应他。”
薛沉景望着那一墩誓碑, 可是不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哀求，外面的人也再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和薛明渊的处境彻底调转, 虞意现在只能看见薛明渊，也只能听见薛明渊说话。
她会被薛明渊蛊惑的。
无遮楼暂停营业，外面的普通商户没有那个条件制作冰沙这样的东西，除非是去繁荣的大城市，反正奉盛县当中是没有售卖冰奶糕的。
虞意属于雷火双灵根, 并不会冰系术法, 也难以复制出来，所以薛明渊暂时是吃不上了。
“可惜了，你要是早点说的话, 我就将你身上掉下来的冰晶都收集起来，捣碎了为你做一份。”虞意说道。
薛明渊低头看自己身上，随着他体内寒气被逼出，身体重新暖和起来, 衣服上凝结的寒霜也都化尽，他摸了摸袖摆，一脸遗憾道：“确实好可惜，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虞意没想到他竟然当真了, 诧异地瞥他一眼，“我是开玩笑的。”
薛明渊眨了眨眼, 脸上的期待反而更加浓厚，明明眼中伤痕累累布满血痕, 但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依然给人一种湖水般清透的感觉，双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询问道：“那如果你有的话，你会给我的，对么？”
他将一个无关紧要之事说得这样认真而虔诚，虞意也收敛了轻松的心态，变得慎重起来。无端感觉她若是答应的话，便不止答应的是一碗冰奶糕，而是答应的一个需要慎重以待的承诺。
虞意不喜欢承诺别人，这会让她感觉身负枷锁。
但，他们在聊的，分明只是一碗冰奶糕而已。
虞意犹豫了下，说道：“梁州府城应该会有卖的，我带你去买。”
薛明渊垂下眼，遮掩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温顺地应道：“好，有劳阿意了。”
虞意将他身上的寒气完全逼出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条手帕，涂抹了一点消肿镇痛的药膏在他眼睛上，用手帕裹住，叫他先闭目养养眼睛。
随后立即起身，仰头吹了一声口哨，唤下在树林上空打转帮忙警戒的鹤师兄。
虞意心中还有一肚子的疑惑需要解答，但继续呆在这里不太合适。
且不说方才山林中布下的迷幻阵，那法阵变更周遭山势地貌，威势已经达到元婴阶段，要不是虞意身怀心剑，剑意已经超过了她自身境界，不然拦住她一个金丹期，其实绰绰有余。
这说明，方才这山林当中必定有一个修为至少在元婴的修士存在。而且在杜家外拦截她的两个修士还在附近打转，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虞意将薛明渊扶上鹤师兄背脊，跟着坐上去，丹顶鹤细长的腿微曲，弹射上树冠，踩着树梢借力起飞，冲向天际。
片刻后，水潭边的空间波动，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在此处。
易恒在薛明渊和虞意方才所坐的地方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道：“母亲，小舅舅好像有心上人了，不过，我怎么觉得那个姑娘更关心小魔物一点呢。”
莲夫人冷凝着一张脸，不悦地瞪他一眼，吩咐道：“跟上去盯着他们，看看明渊到底有什么打算。”
易恒点头应下，正要走时，又被莲夫人喊住，“提防着那三家的人，别叫他又被捉走了，虽然那三家的人已经大不如前，但要是跟他们正面对上，也很麻烦。”
“儿子晓得。”易恒拱手，送走自己母亲，他想了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人，滴血入纸上，画下一道符文。
纸人从他指尖飘下，落地化作与他一模一样的一具分丨身。分丨身从树林里走出去，逮住贺云更和闻理两人，带他们回悬月楼。
四宗秋考之事，他这个逍遥门的长老需要在场监考，脱不了身。不过这种事，用分丨身足以应付，还是母亲交代的事更为重要，需要他亲自去做。
易家遭逢大难之后，人丁凋零，就只剩下一个莲夫人，莲夫人为了延续易家的血脉，才生了易恒。
易恒活到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他猜测，很可能是被他母亲去父留子了。易恒身为易家延续下来的一支独苗，压力可想而知。
如今终于找到这位转世的小舅舅，了却母亲一直以来的心结，必须得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再叫他失踪了。
快要入夜，虞意和薛明渊才赶到梁州府境内。梁州府城周围的天气不太好，天幕中绵延着大片的雷云。
浓云里时而游走蛇形光柱，空气中都是游离的雷电，还未完全靠近雷云覆盖的范围，人体便已经能感觉到无形的电流存在。
虞意披散在肩上的发丝如刺猬一样竖立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薛明渊，薛明渊也顶着一头刺猬毛。
他眼上虽蒙了布，却依然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抬手揭开眼上手帕，睁眼看来。敷了许久的灵药，他眼上红肿已经消退，唯有眼睛内还残留些许红血丝。
薛明渊看见她竖起来的头发，伸手想要去捋顺她肩侧的发，指尖还没碰到，便“啪”地一下被电了回去。
虞意叮嘱他抓紧，回手拍一拍鹤师兄，喊道：“鹤师兄，快快快，落下去！”
丹顶鹤收拢翅膀，往下俯冲，但云中积蓄的雷电已然成型，刺眼的金光撕开浓云，一道蛇形光柱骇然劈下，光柱上衍生的电光宛如大树的枝蔓一样扩散开，末梢好似长了眼一样朝他们蔓延过来。
只在一个眨眼之间，雷光就劈至眼前。
虞意从鹤师兄背上飞身而起，双手结印，青竹剑从她手中射出，雷电被青竹剑引走，漫天的电流枝蔓一刹偏转了方向，尽数灌入青竹剑中。
刺眼的雷光将青竹剑和虞意的身影都吞没其中。
片刻后，雷光消散，虞意从空中落下，鹤师兄扑腾过去想要接住她，被她身上余电窜过全身，羽毛都飞起来了，痛得叫出声来，往下坠落一截，又将虞意甩了出去。
虞意收回青竹剑，见薛明渊伸手要来拉她，连忙道：“别碰我，你会被电的。”
薛明渊充耳不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拖拽上仙鹤后背，肉眼可见的电流从虞意身上窜出去，在他手背上打出蜿蜒的红痕。
鹤师兄被电流打得嘎嘎叫，带着他们跌跌撞撞地坠入林中，立即甩下背上两人，扑腾翅膀乱蹦，它浑身羽毛都被电得炸起来，整只鹤显得异常蓬松，胖了一圈。
薛明渊紧张地盯着虞意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虞意扒拉了一下自己乱飞的头发，动作之间还能听到啪啪的电流声，摇了摇头道：“没事，我是雷火双灵根，这只是普通的雷，与我而言，就跟吃了一顿饭一样。”
就是这顿饭吃得有点撑，她灵根吞噬不下，经脉里面充溢着雷电之气，有种灵力过剩的充盈感，整个人都在往外漏电，每走一步都有电弧从她身上流窜入地下。
鹤师兄被她电怕了，跳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她。
虞意也被周身流转的电流电得晕晕乎乎，就像是吃醉了酒，看人和看景都是摇晃的，薛明渊见她样子不对，担忧地靠上前去，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虞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滑到他腰上，扑哧笑道：“你别扭来扭去的。”
这腰可真会扭，比鹤师兄都扭得厉害。
薛明渊站得笔直，打量她古怪的眼神，这下是可以断定她确实不太对劲。
现下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天上雷光时不时照亮大地。好在他们已经进了梁州府城的城郊，这里不算偏僻，前方不远处隐约有灯火，想是有人家住宅。
“阿意，这个时间城门已经下钥，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前面有人家，可以借住一晚，明日再入城。”
虞意点点头，抬步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往路边偏去，偏偏她还毫无所觉。眼见她快要撞到树上，薛明渊快走两步，抓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身边带来。
闪亮的电弧从她身上窜出，击打在他手背上，带来热辣辣的刺痛。
虞意立即道：“哎，你快放开我，我现在身上都是电流。”
“没关系，不疼。”薛明渊听话地松开她的手臂，却是又将手摊开在了她身前，仰头望一眼天幕，说道，“我牵着你走吧，这样快些，不然等会儿雷雨就要落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雷光照彻大地，雷电不知劈到了哪一棵树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鸣声从头顶碾过。在这种天气下，呆在室外实在太危险了，尤其周遭都是树，她身上还漏着电。
要是再吸引来一道闪电，那她的雷灵根可吃不下了。
虞意晃了晃脑袋，妥协地将手放进他手心里。
两人手指刚一接触上，便有细小的电弧噼啪闪过，薛明渊在她开口之前，笑着道：“不疼，只有点麻麻的，还挺舒服。”
虞意深有体会，因为她自己也被乱窜的电流电得四肢有些发麻，走路像踩在棉花地里。
两人沿着山道，快步往灯火亮起的地方走，鹤师兄一蹦一跳地缀在后边。每当天上雷光闪过时，两人一鹤都会不由紧张一下，深怕一道雷光又不长眼地朝他们落下来。
薛明渊感受着指尖窜来的麻意，胸腔里的心跳声都被掩盖在翻滚的雷鸣当中。
他心脏跳得很快，因为那只握在指间的手。
他和薛沉景共用同一具身躯，共享同一颗心脏，每一次和虞意的触碰都能让这具身躯欢欣雀跃，焦渴地想要触碰她更多。上一次他出来时，还不会这样。
薛明渊闭了闭眼，在雷声之中，听到来自心海深处愤怒的吼叫。
薛沉景在咒骂他，在哭求他。
他的弟弟，看来真的很喜欢她。

第77章 弄假成真（7）
好在, 前方的住宅并不远，他们刚刚踏入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暴雨便倾盆落下。
这户住宅看着门庭高大, 宅院占地极广，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应该是大户人家避暑的别院。
薛明渊上前叩了三下门, 很快便有门房应声，打开了偏门一道窄缝，听完他们的来意后，请他们稍等片刻，他先回去禀告别院的管事。
凡尘中人对于修行之人都颇为敬重, 知道外面来投宿的是两个修士, 管事立即领着几个小厮迎出来，打开大门，将两人请进院中, 热络地安排好客房，将一切都打点妥当才离去。
他们住在同一座客院中，一个东厢房，一个西厢房。虞意体内雷电未消, 进门之后便打坐入定。
鹤师兄瘫在窗前的软榻上，将长长的脖子搭在窗沿，看外面哗哗落下的大雨。
这一座客院的造景很漂亮，当中是一座小花园, 假山下圈着一个小池塘，塘中几条鳞片鲜艳的鲤鱼被雨水打得躲进假山洞穴底下, 时不时有雷光照彻整座庭院，照亮假山下鲤鱼的鳞片。
鹤师兄一双黑豆眼直直地盯着那几条鱼, 口水从尖喙上滴答往下淌，比雨珠子落得还快。
薛明渊倚靠在窗前，能从鹤师兄脑袋顶开的那道窗缝里，看到盘膝坐于塌上，闭目打坐的人。
她身上偶尔有电弧闪过，牵扯起鬓边碎发，发下的侧颜镀着屋中摇曳的烛光，轮廓柔软而秀美，额头、鼻梁、嘴唇，每一处的线条都恰到好处，即使雨帘遮挡，也难以掩饰窗缝中漏出的美景。
薛明渊按住自己心口，又一次感受到掌下萌动的心跳，好奇地问道：“系统，有劳你告诉我她的好感度是多少了？”
系统应声作答，“主人，当前攻略对象的好感度为百分之六十八。”
薛明渊诧异地挑眉，竟然这么高了。
难道是他看错了虞意？他还以为她会是很难心动的类型，上一次相见，她分明还对他们抱有十足的警戒，浑身上下都好似镀着一层坚硬的壳，抗拒他们的亲近。
那时候的薛沉景也像是一头被囚的困兽，全然找不到突破口。
在这一段期间，薛沉景到底做了什么打动了她？
薛明渊单手支额，倚靠在窗沿上，睫毛被飞溅而起的雨雾润得潮湿，另一手中握着一张樱色的手帕，手帕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清香。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上的刺绣，礼貌地问道：“可以将我回去之后，他们之间经历的事都告诉我么？”
系统日日受着薛沉景的死亡恐吓，终于又等来宿主温柔的一面，它听到薛明渊这般温声细语的询问，欢快地应道：“当然可以，我的主人。”
暴雨打在庭前半枯的芭蕉叶上，劈啪作响，雨帘拢住了这一座四四方方的小天地。
薛明渊看着叶边一圈委顿的枯黄，手中结印，送了一点灵力入内。那枯黄的叶边便在灵力滋养下渐渐舒展开，重新焕发新绿。
暴雨落了半宿，仍不见停歇之相，对面的丹顶鹤看鱼都看累了，脑袋直接搭在窗沿上便睡着了，屋里的人消化尽体内的雷电之气，卸下发钗，散落一头柔顺的长发，准备入睡。
薛明渊听着系统事无巨细的汇报，听到它提起新手教程时，便叫它唤出新手教程的面板来。
上一次薛沉景打开这个新手教程，任务进度进行到第三阶段，百日计划的三十到六十日。
“成为攻略对象心中那个‘不可或缺’的存在。”薛明渊低声念了一遍教程上的指导，若有所思。
听系统汇报，在这期间，他的弟弟似乎也并没有做多么天翻地覆，足以打动人的举动。
虞意进了大青山剑境，接受了明昭君的传承。她在剑境中看到了上一世的他剖离心魔，一次次斩杀薛沉景，她没有害怕，好感度反而还提升了。
难道是因为对他生出了怜悯之心么？
若是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有这样大的进展，倒也说得过去。当她开始怜悯，那她的心防便很容易打开了。
不过，要从怜悯之心中滋生爱意，会这么容易吗？她是这样容易心动的人？
薛明渊一边思索，一遍往后翻着新手教程。
【百日攻略计划第六十至八十日：当你已成功成为攻略对象心中那个“不可或缺”的存在，那么下一步，离开攻略对象，让其深刻体会到失去你的绝望和痛苦。
最佳建议参考：假死，死遁。
备注：本新手大礼包里配备有假死药剂，请在合适的时机谨慎使用。】
薛明渊看笑了，这个新手教程，确实很懂得拿捏人心。
不过，看上去，他的弟弟还并未完全达成第三阶段的成就。相较起来，现在在心海深处痛哭的人，才更加绝望和痛苦，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沦陷。
薛明渊凝目望着对面那扇窗，脑海里的思绪便如窗外缀连成珠的雨，即生即灭。
系统偶尔才能捕获到一点他心中的想法，见他越想越深，忽而喊道：“主人。”
薛明渊被它打断思绪，很快散尽心中想法，让眼前雨景占据了自己的脑海，应道：“嗯？”
系统卡壳了片刻，强调道：“宿主在这一段时间的攻略中，确实有很大的进展，他们已经有了非常亲密的举动。”
薛明渊并没有因为系统的打扰而生气，温和地回道：“嗯，你说过了。”
一次是在沉花海中，因为吞入了他的精火而失控。一次是在月神庙后，虞意并没有立即推开他。所以，她定是对他抱有好感的。
薛明渊不由有些好奇，问道：“好感度是不能拆分开的么？她对我和沉景，应是不一样的吧？”
系统没想到，薛明渊竟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它为难道：“抱歉，主人，你们生来便为混沌一体，在系统的判定中也是同一人，所以，好感度的计算无法拆分。”
薛明渊颔首，平和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并不像薛沉景那样暴跳如雷，非要辱骂一句系统泄愤不可。
“这样说来，最后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我们两？”薛明渊眼角微眯，也不知是觉得荒诞还是如何，轻轻地笑了一声，“沉景怎么会同意的？他会为了她而接受我？”
薛明渊实在难以想象。
系统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本来只是个女主系统，只要辅助女主攻略下反派，便算完成任务。
在原著当中，他们就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两面，至于女主具体是和身体里面的谁在一起，是薛沉景还是薛明渊，抑或是同时在一起，这都不重要。
东厢房里，虞意走到窗前，动作轻柔地从窗沿上取下鹤师兄的脑袋，提起它半边翅膀，帮它将脑袋插回翅膀底下。
鹤师兄哼哼了一声，睡得很沉。
她伸手去扶窗，忽而察觉到被人注视的目光，顺着窗缝望出去，正望向西厢房的窗，那窗掩映在阔大的芭蕉叶后，也敞开着半扇，窗内有一点微弱烛光。
薛明渊还没有睡。
虞意坐在鹤师兄身边，摸了摸它的羽毛，伸手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纸，捉笔写字。她在竹林秘境的五年，临摹着师父的笔迹，用心练过毛笔字，笔下的字带着剑一样的笔锋，颇为拿得出手。
白天她的疑惑还未解，左右两个人都还没睡，还是问清楚好些。
在山林当中布阵的人是元婴修士，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打发或者摆脱掉，若是敌人的话，隐藏尾随在暗处，实在太危险了些。
当然，如果说薛明渊或是薛沉景当场就解决了对方，那自然最好，不过从她破阵之后见到他的模样，不像是解决了对方的样子。
虞意写下问题，原本想折成纸鹤，但纸鹤太复杂，干脆便折成简单的纸飞机样式，朝着窗外飞出。
纸飞机上裹着一团灵气，在大雨中翩跹穿过，雨点打在包裹住它的灵气上，击打出灵光点点，拖拽着长尾掠过芭蕉叶，飞入叶后的窗。
投映在窗上的人影抬起手来，接住了那只纸飞机。
薛明渊捏着纸飞机来回看了看，小心地拆开来。纸上询问了他在奉盛县时，那座山林里的迷阵是怎么回事，若有人专门布阵对付他，在她破开迷阵后，为何又没了影踪。
她并没有再继续追问薛沉景的情况。
薛明渊提笔写道：“不是敌人，是以前的故人。”他悬腕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落笔，“沉景很好，没有受伤。”
这也不算谎话，薛沉景只是被念力所缚，神魂并未受伤。
写完，薛明渊搁下笔，沿着折痕重新折叠好，投向窗外。
虞意收到回信，展开看了纸上的回答，轻喃道：“故人？”
她目光移到后面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照系统的说法，真心话模式同样约束薛明渊，他应该是不能对她说谎的吧。
那这个故人是他们的父母吗？薛沉景在父母的念力下，所以暂时出不来？
虞意想起薛沉景曾经在她耳边恼怒地念叨过，说他的表字不是来自“南有龙兮在山湫”，而是因为薛明渊。
父母太过思念他，才会为他取字“湫”，幽深广博为渊，低洼积流为湫，他的父母一直想让他变回明渊。
他曾经似乎也在她耳边质问过她，是不是想要他变回去。
那时候，虞意被鄞州城内古怪的空气所影响，头脑并不十分清醒，只记得他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气急败坏地说了好多话，可怜得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所以她摸了摸他，逗了逗他。
虞意转头往窗外看去，外面雨声渐弱，雨势已经消了，西厢的灯还亮着，窗边的人影未动。
鹤师兄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在翅膀底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叫唤，虞意被它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抬手拍拍它安抚。
她抚摸着鹤师兄的羽毛，重新看回手里的纸张，忽而想通了，她哪有资格去同情别人，她自己不是更无家可归么？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里，只有一只鸟陪伴自己。
虞意不否认与最开始相比，她确实已经被薛沉景“攻略”到了，她的心防已经在他死皮赖脸的侵蚀下，生出了裂隙，被他趁虚而入，占有了一席之地。
不过，这还不足以让她想要主动卷入他们的纠纷当中去。薛明渊和薛沉景在大青山时，便纠葛不休，他们二人的争斗持续了百年千年，都未能分出个胜负，这说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哪有旁人插手的余地。
她如果走上前去对薛明渊说，你可不可以让薛沉景出来，这和当初薛家父母对着薛沉景求明渊出来，又有何差别？
只要确认了他没有受伤就行了。
虞意又坐了片刻，抬手在烛火上将这张纸化为灰烬洒出窗外，纸灰很快消融于雨水中。
阖窗，灭灯，上榻休息。
东厢灯灭之后，西厢的灯也灭了，薛明渊合衣躺在床上，一夜未睡。
父母的念力终究困不住薛沉景太久，他现在已经取回了尾骨和两火，这具身躯的实力暴涨，连犼这样的魔物也臣服在他脚下。
若是再被他取回心火，他便再无所顾忌，能够完全借助上古大魔遗留之力，令群魔朝拜，再一次登临魔君之位。
那将又是一场动丨乱。
薛明渊坐起身，从怀中摸出那一枚莲花传音玉，渡入灵力，点亮玉上符文。
只在须臾之间，传音令接通，对面传来莲夫人清冷的嗓音，询问道：“明渊，何事？”
薛明渊于黑暗中轻声说道：“阿姊，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第78章 共梦（1）
虞意一觉醒来, 屋内还是昏黑一片。
她起身点燃烛火，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更漏，辰时已经过半。
这户人家的窗是用明瓦覆盖, 用蚌壳打磨成纤薄如纸的小片，一片一片贴在窗棂上，呈现出一种珍珠般的光泽。
即便是烈阳穿窗而过, 也能化为莹莹地上霜。现下屋内只点燃了一根烛火，也可在四面明瓦的映照下漾开柔和的辉光，照亮整间屋子。
虞意披衣推开一点窗，外面天光黯淡，浓云覆盖在天幕, 她身怀雷灵根, 对空气中游离的雷电之气感知敏锐，看来昨夜的一次场暴雨并未将云层中的雷电耗尽。
“梁州，梁州……”虞意抚着下巴嘀咕, 忽而眸中一亮，有些欣喜道，“原来是这里。”
她想起曾在风物录中读到的记载，书中说梁州属于一座海滨城池, 距离梁州三十里外的一片海礁岛上有一座升仙台，曾经有一位大能在此渡劫飞升，使得天门洞开。
大能渡劫余威久久不散，自此之后, 每年临近大能飞升之期时，梁州城附近都会出现雷暴天气, 持续时间长短不一，短则一时片刻, 长则十天半月。
这样的天气下，普通人大多呆在室内，不敢出门。但对雷灵根的修士来说，却是极好的淬炼灵根的机会。
虞意昨夜挨了顿雷劈，雷灵根吸饱雷电之气，她打坐将其吸收之后，睡了一觉醒来，现在整个人神清气爽，浑身充满力量，感觉自己都能化身电桩，为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发上一整天的电。
可惜，这个世界还没有电灯。
据说，在雷暴天时登上升仙台，可以看到当日大能飞升的奇景，若是有飞升机缘者，天门会为之开启一隙，窥看到仙界景物，获得感悟。
来都来了，这样的机会，虞意自然是不能错过的。她动作迅速地穿戴齐整，推门出去。
正好在这时，薛明渊也端着一个大托盘从院外进来，带来了一些早点，还有鹤师兄馋了半宿的鱼。
鱼鲜味飘入窗缝，屋内一声哐当响声，下一刻，丹顶鹤扑腾着翅膀顶开窗，翻了出来。
薛明渊忍俊不禁，笑得眯起眼睛，“阿意，先吃点东西吧，鹤师兄醒来得也正好。”
他将餐盘端入厅堂，虞意跟着走进去，顺手将几样小菜和糕饼摆上桌。
薛明渊将一碗炖得软糯的八宝粥放到她面前，说道：“我早上起来时，齐管家正好派人来询问我们要吃点什么，我便请他们熬了八宝粥，你尝尝，味道应该不错。”
虞意用勺舀了舀粥，这粥底极稠，里面加了红枣、桂圆、花生、莲子等，用料很足，一股甜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扑来鼻间，光是闻到味道，她嘴里已经自动开始分泌津液了。
“谢谢。”虞意道谢，尝了一口，含笑道，“很好吃。”
她上次吃八宝粥，还是在云山之时，薛沉景给她熬煮的，也不知在那个山坳里，他是从哪里收集来的材料，糖虽放得多，但是粥熬得有点糊了。
加入粥里的豆子，全都叫他熬得稀烂，已经分不出都是什么东西。吃进嘴里除了甜，还夹杂着一点甜味盖不住的糊味。
那时候，她只尝了一口，就将吃进嘴里的粥全又吐出来，嫌弃地放下勺子，说粥糊了，不好吃。
薛沉景气得想吃人，周身萦绕着那种令她想要拔剑的阴森气场，偏偏还要假装宽容地对她微笑，道歉说是半夜起来熬粥时，不小心打了一会儿瞌睡，没有注意火候。
他软磨硬泡着想要哄得她再吃一口，只有吃进一口，咽下去，他才算完成任务。
虞意偏不，还当着他的面，端起桌上的水漱口，不论他怎么央求，都不再动那一碗粥。
薛沉景无计可施，最终气恼地从她面前端走碗，红着眼恶狠狠地将那一碗带着糊味的八宝粥全吃光了。他不仅吃光了碗里的粥，还赌气似的跑进厨房，将锅里的粥也全部吃光。
吃得蹲在灶台边直犯恶心。
虞意见他这样子，原本还有点心虚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紧接着就听到系统的大叫：“主人，你再忍忍吧，一切都是为了女主的好感度。”
“下毒？不可以不可以！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光是想想都不行！主人，她是你老婆！”
“你自己都要吃吐了，可见这粥是真的不太好吃，也怪不得女主。哎哎哎，你别生气，是我不对，是我提供的烹饪方法不对，咱们等会儿换一篇菜谱再重新熬一锅粥……”
虞意舀了一口粥进嘴里，品尝着舌尖的甜味。她发现跟薛明渊在一起时，很少能听见系统的声音，也让人难以看穿他的想法。
薛明渊留意着她的表情，好奇地问道：“怎么了，这粥有什么不对？”
虞意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回道：“没有，很好吃，熬煮得刚好，米很软糯，花生、莲子也很软烂，入口一抿就化开了。”
薛明渊咽下嘴里的吃食，放下筷子，作势要起身道：“你喜欢吃，我就再去为你盛一碗来。”
虞意连忙道：“不用不用，我吃不下这么多，一碗就够了。”
薛明渊这才重新坐下，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不仅关注着虞意，将她喜欢的吃食往她面前推去，还会顺手照顾一下鹤师兄。
见它往哪碟子小菜或者哪一个糕饼上多看了两眼，便主动为它夹一些到蒸鱼的盘子里。
鹤师兄蹭一蹭他的手表示感谢，看样子很喜欢他。
等吃得差不多，虞意停下筷子，薛明渊才说道：“这些时日，梁州城附近都是雷暴天气，为防止民众外出受伤，梁州城门是不开的，所以我们还得在这里多叨扰几日。”
虞意点头，“那得准备一些谢礼才行。”
“这个不用担心。”薛明渊伸手为她斟了一杯清口的茶，语速不疾不徐，有种悦耳的韵律，柔声道，“我听齐管家说，主家信道，有意向让家中幼童入修行之路，所以我打算默写几份启蒙的经法送给他们当做谢礼。”
这么说的话，这个谢礼的确比钱财更合人心意。毕竟能拥有这样一座华美别院的人家，想来也并不缺钱财。
虞意自是赞同，说道：“那我也选一些基础的剑谱当做谢礼吧，如果那小孩有天赋机缘能入道修行，说不准也可择剑道。”
薛明渊点头，“也好。”
虞意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裙装，白色外裳裹着朱红色中衣，腰间亦系着红色腰带，紧紧勒出一段柔美的腰线，白色的下裙有开隙，走动间能看到内里惹眼的一片红裙，时隐时现，宛如乌云遮挡中，偶尔泄出的一束天光。
薛明渊双眸中映照着那一缕红，询问道：“你要出门吗？”
“嗯，我听说梁州外有一座升仙台，雷暴天气可窥见天门，我打算去看看。”虞意仰头，从四方的庭院望出去，天幕浓云聚集，云中隐约又有雷电光柱游走，估计要不了多久又会是一场电闪雷鸣。
薛明渊有些羡慕道：“可惜，那座升仙台，也只有雷灵根修士有机会登上去。”
虞意回头安慰他，“没关系，我要是看见了，回来告诉你天门长什么样。”
鹤师兄昨夜被她电得心有余悸，一听她要在这样的天气出门，连饭也顾不上吃，立马从桌上滑下去，整只鸟都钻进桌子底下躲起来。
虞意又好气又好笑，“我知道了，不让你载我去。”
薛明渊笑道：“我会照看着鹤师兄，你早去早回？”
虞意的目光从鹤师兄身上转回，落到薛明渊身上。薛明渊温柔细心，堪称体贴入微，却又知道分寸，不会像另一个人那样不分情况地纠缠着她。
虞意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有劳了。”
她说完，挥手唤出青竹剑，身影化作一道耀眼的霓虹，飞遁入暗沉的天幕。
薛明渊盯着她远去的方向，似难受一般轻轻蹙眉，抬手按揉眉心。他的弟弟实在太吵了，一刻不停地在心海里翻腾，令他无一刻安宁。
薛沉景用力撕扯着身上的丝线，即便那丝线依旧坚韧地缠绕着他，深深勒进了他的魂魄里，叫骂道：“废物东西，一点雷击就害怕了，你为什么不跟着去！你不行，放我出来，让我跟着她！”
薛明渊本不想回应他的，但是他太吵闹了，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心海里翻滚，甚至影响到了他，让他也难以心静。
他轻吐一口气，轻声安抚道：“不用担心，她会回来的。”
薛沉景蓦地安静下来，五指抓在身前的丝线上，半晌后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啊，她会回来的，鹤师兄还在这里，她就这么放心地将鹤师兄交给了你。”
薛明渊回头看从桌子下钻出来的丹顶鹤，因为他这句话，心脏噗通一跳，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喜悦之情，低喃道：“嗯，我很荣幸。”
薛沉景：“……”
他沉默片刻，忽然更加疯狂起来，质问道：“薛明渊，你喜欢她吗？你凭什么喜欢她？你看一眼心海里的誓碑，她是我的！是我千方百计求来的！”
阿意对他的好感度已经有百分之六十八了，哪怕这里面有一部分薛明渊的功劳，但里面也一定有属于他的那一份！
他不能容忍薛明渊把他的那部分都抢走，他凭什么？！
薛明渊没有再回应他，他收拾了桌上的碗碟，给候在院外的仆从送出去，回去洗干净手，铺开宣纸，默写经书。
鹤师兄在院子里晃悠了一圈，眼见头顶又开始电闪雷鸣，连忙躲进屋里来，摇头晃脑地看薛明渊写字。
薛明渊写完一篇，挂上旁边的架子晾干，鹤师兄见他朝纸上吹气，便挥挥翅膀，帮他扇风使墨迹早点干透。
薛明渊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谢谢你，鹤师兄。”
心海里的人似乎被这一幕刺激到，整个人都发起抖来，薛沉景早就知道薛明渊有多讨人喜欢，所有人都喜欢他，就连鹤师兄都更加喜欢他。
他躺在父母为他编织的牢笼里，每一根念力凝结的丝线，都代表着，他们选择了薛明渊而舍弃了他。连父母都如此，更何况是旁人。
薛沉景身上的桀骜与不驯一点一点软化下去，像一只终于认命不再挣扎的飞蛾，低头服软，哀求道：“哥哥，我错了，你别喜欢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别喜欢她。”
薛明渊动作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入纸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那一个字。这一篇经文已经写到最后，只剩两三个字便可收尾。
他搁下笔，揭起宣纸，遗憾地扫过纸上密密的小字，将纸揉成一团用灵力碾碎，洒出窗外。
“我要你诛灭那些与你共生的魔物。”
“你也会答应吗？”

第79章 共梦（2）
共生的魔物是薛沉景力量的来源, 他十岁时吞下的第一只魔物，是一只透明的像花朵一样的生物。
那一年天灾不断，先是地震, 后又是暴雨，暴涨的地下水从地裂中涌上来，淹没了大片的农田和住宅, 饥荒和瘟疫带走了数不清的生命。
不过，薛沉景并不知道外界的苦难，他的父母是富甲一方的豪商，底蕴深厚，不会因为这一年的困顿就倾塌。
他和哥哥跟着父母外出施粥, 十岁, 他们已经可以帮父母做一些事，因为从小就练着一些强身健体的武术，手臂很有力量。
薛明渊挽起袖子, 守在一个锅炉前，为排队的流民发放馒头和粥。薛沉景原本不爱做这些事，但是听着外面时不时飘来的感激和夸赞，他便也想要做了。
他打滚撒娇地央求哥哥许久, 薛明渊终于受不住，让出身体的控制权。
让前叮嘱他道：“打粥前先用勺子搅一搅，别打得太稀，也别太干了, 每个人的分量最好保持得差不多，不要厚此薄彼, 要是他们吃完了不够还想打，便叫他们再去重新排队, 不能让人插队，不然容易生出混乱。”
薛沉景乖乖地听完，满口应答，掌控身体后也照着他哥说的那样，打粥前搅一搅，不干不稀，每个人分量差不多。
但他打了一会儿便觉无聊，不明白这些流民为了一口没滋没味的白粥就这样感激涕零，他左右看了看，偷偷将怀里母亲塞给他们饿了垫肚子的糕点丢进粥锅里。
哥哥又没说过不能往里面加点佐料，加点糕点进去，应该会更好吃吧。
糕点入粥锅，很快便化开。他打了一勺进前面排队的流民碗里，那人端着碗走到旁边去，捧着碗小口地喝了一口，一下瞪圆眼睛，不顾烫地又猛灌几口，好似喝的不是粥，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薛沉景看着那人欢喜的样子，心中十分得意。
前面几人都闷声吃了，随后有一人打了粥，喝完一口后，惊喜地叫起来：“这粥是甜的，这锅粥里有糖！”
这一声叫喊就像是一粒水珠落入油锅里，顿时炸出噼里啪啦的响，原本几处施粥的棚子井然有序的队伍顿时乱起来，所有人全都往他这里涌来。
那些本来排在这里的人担心被人抢走甜粥，再顾不得排队，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拿着碗直接往锅里舀，甚至有人被挤掉了碗，便直接用手往锅里捞，白粥里很快见了血。
薛沉景被吓到了，他被身边的护卫一把抱起，冲出人堆里，抱到安全地带。
他一脸懵懂地坐在护卫手臂上，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为了一点加了糖的粥，就变成了抢食的疯狗。
这一锅粥被打翻，很多人受伤，哭声震天。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人们从感激薛家施粥，变成了咒骂他们，一个个看他们的眼睛里都含着怨毒，开始不顾一切地冲撞护卫，去抢夺棚子里剩下的物资。
薛沉景看着淹没在流民堆里的父母，唯一守在他们身边的两个护卫被践踏在地，外面的护卫挤不进去。
父亲被他好心发放到流民手中的的陶碗砸破了头，母亲的衣裙被撕裂开，薛沉景终于害怕地大哭起来。
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响应了他的呼唤。
那些透明的，像花朵一样的生物从地底飘飞出来，宛如逆流的瀑布，升空的天灯，越来越多，它们聚集在一起，最终凝结成一朵城楼那么高大的东西，轰隆一声砸到地上。
它柔软的肚腹里响起哗哗水声，周身有透明的飘带伸出来，掀翻包围住父母的人群，杀了那几个伤他父母的人。
哗哗水声惊住了在场所有人，人们叫着洪水冲来了，开始四散逃离。
但看在薛沉景眼里，这分明不是什么洪水。它有着圆润的头颅，细长的须子像仙女的飘带一样飘散在空中，分明漂亮极了。
漂亮的飘带缠绕到他身上，却想吃了他。
薛沉景被害怕的护卫扔到地上，被飘带一层层缠住，拖进了那东西的身体里。那东西带着他四处冲撞，当真便如洪水一样冲垮了许多地方，逃出城外。
这是薛沉景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他本能地知道，如果不吃了它，便会被它吃掉。他张开嘴，一口一口狠狠啃在它身上，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撕下来便往肚子里咽。
这东西有毒，他的意识开始混沌，到最后，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意识当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死。
等他再次醒过来，身体里便多了一样东西，那些透明的拟足从他周身延伸出去，一开始并不十分听话，后来才慢慢被他驯服。
从那以后，他开始吸引来越来越多的魔物，开始做梦，梦见前世，前前世，梦见每一世凄惨的死亡。
他和薛明渊渐生嫌隙。
在某一次，薛明渊掌控身体时，找去了一座有修士隐居修行的道观，他想要借助那修士的灵力，布下诛魔阵杀他。
可惜，那个修士的心境并不如他想得那样坚韧，对方在察觉到诛魔阵可能耗尽他的修为时，就产生了退怯之心。
修士抽走灵力，诛魔阵崩，薛沉景重获生机，终于再一次切实体会到这个哥哥对他的威胁，他将薛明渊囚入心海，再没有放他出来过。
他的力量随着吞噬的魔物而增强，才能压制住薛明渊，才能在每一个生死的瞬间，获得活下去的机会，才能找回他遗失的东西。
诛灭与他共生的魔，无异于自断臂膀，自绝前路。
薛明渊持笔写了一整天经文，心海里的人都很安静。
他并不讶异薛沉景的选择，看来这一个主人对他来说，也并非那么难以割舍。
薛明渊默写完启蒙的基础经文，直到写到引气入体的篇章，这些经文想来已经足够。这座别院主家的孩子若是成功引气入体，便会有仙门来收他为徒。
鹤师兄扇经文已经扇得累了，趴在一边打瞌睡，偶尔被雷声惊醒，便抖一抖翅膀，再扇两下。
薛明渊走过去摸摸它的翅膀，温声道：“好了，我写完了，不用再扇了，你安心睡觉吧。”
他将彻底睡沉的丹顶鹤抱到软榻上，回身取下晾干的经文，小心地卷起来放进锦盒当中存放好。
忽而听到他安静了一整天的弟弟在心海里说道：“你发誓，发誓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不能喜欢她，都不能爱她。”
薛沉景坐在囚笼当中，越过交错的丝线看向那一墩誓碑。
没关系，他可以诛灭自己的魔物，可以任人宰割，可以再死一次，他们已经纠葛了这么多世，他也被杀过不止一回，下一世他还可以重新来过，总好过亲眼看着她和其他人一样，最终毫不犹豫地奔赴向薛明渊。
系统说，这本书是甜文，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尝过甜的滋味，即便最初能享受到一点温暖，最终也会被残忍撕碎，这本书的主角不是他吧，是他的哥哥。
结局他们会在一起，可他偏偏不允许他们在一起。
他得不到她，薛明渊也别想得到她，永远都别想。
……
海边礁岛。
这里的雷电远比梁州城密集，虞意不敢御空，只能从密集的礁石群朝着那一座海上的升仙台靠近。雷柱从天上劈落，游走的电光在海水中乱窜。
她的头发被电得飞起来，四肢都是麻的。
这片礁石滩上还有别的修士，这里的落雷并非劫雷，只是普通落雷，这样天然的雷场，对雷灵根修士来说，是最好的淬炼场，只要扛得住不被雷劈死，每一次雷击都是对灵根的一次淬炼。
更何况这里还是大能的飞升之地，能有这样的落雷之景，可见当初飞升的前辈，定也是一名雷灵根的修士，若是有幸能看见大能飞升之景，对后人来说，都大有裨益。
所以，每到雷暴之季，前来这片海礁岛上修行的修士都并不少见，距离虞意不远处，就有个被劈得面目全非、险些掉进海里的修士。
虞意摸了摸自己焦枯的发尾，她估计自己现在和那人也差不多。她今日能承受的雷击已经到了极限，灵根有些受不住了，只能往回退，等消化完体内的雷电之气，明日再来一战。
她退出礁石滩，本想就近找个地方打坐一夜，但略一思索，还是踩着青竹剑，贴地飞行，回了那一座别院。
虞意回到别院时，薛明渊的房间门还敞开着，一眼便能看到瘫在他屋中软榻上睡觉的鹤师兄。她走向自己的房间的脚步便转了一个方向，往西厢房去。
薛明渊迎出来，睁圆了眼上下打量她，目光扫过她肩上打卷的发尾，惊讶道：“那雷竟然这么厉害吗？”
虞意一言难尽，“人都快被劈傻了，升仙台也不是那么好登上去的。”
薛明渊笑了笑，问道：“要我帮你把发尾修剪掉么？”
虞意撩起自己的头发，随手搓了搓，“算了，我明日还去，现在修剪了明日还得卷，而且我身上还有电，会电伤你。我过来是想带鹤师兄回去的，多谢你帮我照顾它。”
薛明渊道：“不是我照顾它，反倒是它照顾了我一天。”
虞意露出诧异的神色，很好奇鹤师兄怎么照顾他的。
薛明渊请她进屋，取出写出的经文给她看，“今天下了半日的雨，空气太过潮润，笔迹难干，鹤师兄帮我扇了一天的经文。”
虞意仔细看了看经文，两人之间又自然而然生出许多话题，聊了半晌，薛明渊见她眼底实在疲惫，主动结束聊天，说道：“我请别院的人烧了热水放在你房间里，用术法温着，我想你若是回来可能会用上。”
这个做法实在太过贴心了。虞意从海礁滩上回来，衣裙上的海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腌入味了，即便施展过好几遍清洁术，仍觉不太舒服，她确实需要好好沐浴一下。
虞意感激道：“谢谢。”
薛明渊蹙眉，面上有些失落，叹气道：“你可以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听你说太多次谢谢了，不知怎么，我反而不觉得高兴。”
虞意抬眸看向他，薛明渊被她盯着，不好意思地问道：“抱歉，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没有。”虞意摇头，听到他的道歉，她失笑道，“正好，你也少对我说点抱歉吧。”
薛明渊愣了下，展颜笑起来，“好。你身上有电，我帮你把鹤师兄抱过去？”
“没事，让它自己走。”虞意说着，走过去，伸出一根指头点在鹤师兄嘴巴上，一道电弧从她指尖窜出去，啪一下把鹤师兄电醒了。
丹顶鹤从软榻上跌下来，睡眼惺忪地仰起头，看到虞意第一眼便张开翅膀想要抱她，余光瞥见她身上隐约闪过的电流，它一瞬间彻底清醒，扑腾翅膀倒退出八丈远，躲到薛明渊背后。
“嘎嘎嘎嘎！”怎么又是一身的电，它好不容易才梳理好自己的羽毛！
虞意扑哧笑道：“走了，别赖在别人房间里，回去睡。”
鹤师兄从薛明渊身后探出个脑袋，落后虞意几步，迈着细长的双腿一摇一摆地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东厢的房门阖上，薛明渊敛回脸上的笑意，坐到窗前，透过窗前翠绿的芭蕉叶，看望另一扇窗。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不能喜欢她，都不能爱她。
他为何发不了这样的誓言？这颗心不是因为薛沉景才萌动的么？

第80章 共梦（3）
薛明渊的沉默令薛沉景很不安, 他知道他这个哥哥为了阻止他惑乱世间，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诛杀他，削弱他的力量；可以为了遏制他的恶欲, 自剖精火；还可以在望野那一场正邪之战时，不顾一切地夺得身躯，用自我献祭的方式封印所有追随他的妖魔。
他们混沌一体, 共用同一具身躯，共享同一片心海，薛明渊每一次镇压他，每一次诛杀他，他自己也平等地受着同样的伤害, 可他依然没有丝毫手软。
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手段, 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他，他想要毁灭什么，薛明渊便偏偏要拯救什么。
可是现在, 他给了薛明渊再一次彻底镇压他的机会，他竟然犹豫了。这意味着什么，薛沉景光是想想，便害怕得浑身战栗。
他躺在交缠的丝线当中, 努力地仰起头，控制自己不要没出息地流泪。
“我答应你了，你为什么不发誓啊？只要你发誓，我便立即诛杀与我共生的所有妖魔, 一个不留，我可以做到的,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希望的吗？为什么犹豫？”
“薛明渊，你最好知道, 区区凡人的念力，只因为他们曾经是我的父母，只因为我还记得他们，只因为我还不甘心，才能够困住我。他们兴许可以困住我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但绝不可能永远困住我。”
“等我重掌身体，我会再一次将你封入神庙当中，让你每一日都经受着来自于你庇佑之民的凌迟之刑，这一辈子都别想再重见天日。”
“哥哥，你连那些伤你的刽子手都能爱，你为什么就不能爱一下我？为什么就不能可怜一下我，我什么都没有，爹爹和娘亲不要我，你也只想杀我，连唯一一个可能会喜欢我的人，你也要抢走吗？”
薛明渊听着心海里喋喋不休的声音，闭上眼，撑着额头按揉太阳穴。
他也想知道他为什么犹豫，明明他权衡利弊后，觉得这样的交易很划得来，可张嘴发誓时，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迟疑不定，心口如针扎。
发誓之时，便已经破誓，这样的誓言是不受天道承认的。
薛明渊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他和薛沉景一体同生，胸腔里跳动的是同一颗心脏，他爱她，那他也会爱上她。
这真是糟糕透顶。
薛沉景得不到回应，便越发验证了心中的猜想，气急败坏地威胁道：
“薛明渊，你不是很爱这个世间么？这世间妖魔皆会对我俯首称臣，我天生便是妖魔之君，我会像千年前那样，带着妖魔践踏每一寸土地，屠尽每一座仙山灵地。我想你应该还记得，那个正道无序，妖魔横行的时期。”
“哥哥，我会让那一天重临的，希望你到时候别后悔。”
薛明渊听他说完，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终于缓声回道：“我也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你的。”
薛沉景等了半天，只得来他这样一句不合心意的回答，气得张嘴撕咬身前的丝线，恶狠狠道：“好啊，你试试看！”
西厢房中，虞意对隔壁的争端毫无所觉，她盘膝坐于榻上，五心朝天，运转周天，消化着体内充溢的雷电之气。
她身怀雷火双灵根，这两道灵根扎根在她的丹田内，环抱住金丹。雷电之气从经脉汇入灵根，再经由灵根淬炼汇入金丹，转化为她自身的力量。
虞意继承青玄道人的衣钵，一直修习师父的火行剑，又有丹顶鹤剑灵相助，这五年来对于火灵根的淬炼远比对雷灵根要多，她运剑时，剑气当中也多是火灵主攻，雷灵只作为辅助。
但其实雷灵根才是她的先天灵根。
如今吸饱了雷电之气的雷灵根宛如一株镀上了金光的珊瑚，从低矮之势，长高了数寸，分出新的枝杈，和火灵根的枝蔓交错，贴附在金丹表面。
虞意能感觉到自己金丹内的真元又暴涨了一截，雷火两重真元一金一红，在金丹内流转。
她从入定中睁眼，伸手召出青竹剑，握住剑柄，剑上电弧噼啪闪过，她立即收回灵力，回剑入鞘。这里不方便试剑，还是明日去礁石滩上再试吧。
虞意神清气爽地泡了一个澡，细致地涂抹上香脂，从屏风后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
她发梢受损，花了好半天功夫才梳顺，不过虞意也没放弃拯救自己的头发，在发上也抹了厚厚一层润发的香膏，再用柔软的缎子小心地包裹住发尾，才放松地抻一抻懒腰，摸了摸鹤师兄的羽毛，走进内间，揭开被子，躺到床榻上。
一缕灵气从床幔后弹出，灭了桌案上的灯。
东厢灯灭之后，薛明渊也吹熄了蜡烛，宽衣躺到床上。
昏暗的床幔内，渐渐浮出一抹细碎的光尘，这些光尘汇涌到一起，渐生出形态，化为一只翩跹起舞的银色蝴蝶。
薛沉景对于蝴蝶一类生物很是敏感，他几乎是立刻便透过薛明渊感知到了那只蝴蝶的存在，惊惧地问道：“那是什么？”
薛明渊柔声安抚道：“别害怕，不是永夜蝶。”
蝴蝶振翅，洒落银色的鳞粉，这种鳞粉有催人入眠之效，薛明渊眼睫缓缓合拢，声音越来越轻，“这只是我向阿姊讨来的引梦蝶，我们梦里相见。”
蝴蝶翩然落到薛明渊眉心，沉入皮肤之内。
心海，银色蝴蝶振翅而来，薛沉景睁大眼睛，惊恐地盯着它，拼命挣扎起来，“薛明渊！薛明渊，你又要做什么？薛明渊！不要，不要让它过来，哥哥，对不起，你饶了我，哥哥——”
银色蝴蝶优雅地穿过交错的丝线，飞临到不停挣扎的人面前，钻进他的眉心里。
薛沉景瞳孔倏地扩散开，挣扎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睑，沉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东厢的床幔内，亦有一只银色蝴蝶落进床上之人的眉心里，虞意的睫毛轻轻抖了抖，似有挣扎之意，最终还是在银蝶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
“我辈修士愿同妖魔誓死一战，绝不让妖魔跨过帝屋山！”
“绝不让妖魔跨过帝屋山！”“绝不让妖魔跨过帝屋山！”
虞意睡得正香，忽然被震声齐喝惊醒，眼前有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没，虚影像是翩跹的蝴蝶。
她没来得及注意，被震耳的呐喊引走注意力，惊诧地朝着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只见滚滚长阶从她前方延伸而下，一直延伸到山脚，一眼望去，恐有千丈之长。
台阶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巍峨门楼，从上往下数去，共有九座门楼。门楼上约摸立有结界阵石，每一座门楼便是一道结界，结界的光芒交叠在一起，在阳光下荡漾出瑰丽的光芒。
虞意望了一眼天上地下乌泱泱的人群，所有人皆手握法器，严阵以待。“同妖魔誓死一战”的口号仿若绵延的雷鸣，从山脚第一座门楼处滚滚涌到山顶，涌到虞意的耳边。
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虞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她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吗？怎么一眨眼跑到了这里？帝屋山又是哪里？
她想要起身，随即便听到沙沙的树叶响声，这时才骇然地发现，自己的身躯竟变成了一棵树。这棵树高大无匹，枝干粗壮堪比一堵宽阔的墙，估摸得有十数人合抱才能圈住。
树冠亦是庞大如一座小山包，树叶绯红。
虞意试着动了动四肢，树冠立即随着她的意识而簌簌抖动。
她在做梦吗？她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颗树？
她这棵树生在九重门楼的最高处，两边是高耸的山崖，呈现一个“V”字形将她夹在中间。在她身前千丈台阶之外，是一望无垠的荒芜戈壁，在她身后是灵雾萦绕的十万仙山。
虞意心忖，帝屋？她好像在书中看到过这个名字。
还没等她想明白，地底传来嗡嗡的震动，前方无垠的戈壁上忽而腾起漫天黄沙，飞速往这里席卷而来。
守在树下的小童怯声道：“来了，妖魔大军打过来了。”
另一个小童安慰他道：“不用怕，帝屋山上结界重重，又有各方各派的修士守住门楼，它们打不上来的。更何况，我们还有可以抵御凶邪的帝屋神树，根本就不用怕它们！”
虞意见那小童说话时，仰头朝她看了一眼，乌黑的眼瞳映照着神树火红的树冠，眼中全然都是对神树的信任。
帝屋神树。
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株在正邪大战时，被凶残至极的魔君连根拔起，削枝去根，劈斩成千百片，最终被做成了魔君身下车驾的御凶神树吗？
怎么回事，她难道又穿了？还穿成了一棵树，还是一棵马上就要被连根拔起千刀万剐的树。
戈壁上的黄沙越来越近，但若是细看，却发现那并不是沙，而是漫天的雾。地浊铺开辽阔的雾气，席卷着妖魔大军，仅仅只在几个眨眼之间，就穿过望野，奔袭到帝屋山下。
薛沉景被身下的颠簸震醒，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眉心。他触碰到自己的脸，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
缠绕在他身上的丝线不见了，他重获自由了？
薛沉景直起身，环视一眼四周，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在地浊的雾气弥漫下，有数不清的妖魔邪修追随在他身后，喊杀声震天。
他撩开车架上垂挂的竹帘，看了一眼外面拉车的妖兽，越过妖兽生满针尖毛的头颅望见前方那道狭窄的天门关。
巍巍城楼之上，一株赤红的神树如青山之间燃烧的一丛烈火。
“帝屋神树。”薛沉景呢喃道，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他扶额笑起来，“梦？这就是你想让我进入的梦境？哥哥，你果然还是记得嘛，千年前我是如何集结所有妖魔，跨过帝屋山，踏平修真界的。”
“难不成你是怕我忘记了，再叫我重温一遍，才好再来一次？”
薛明渊在他心内道：“阿意也在这段梦境里。”
薛沉景的笑声戛然而止，面目瞬间变得狰狞，恨声道：“你说什么？！”
“引梦蝶会将她也带入这段梦境里，所以，她会亲眼看到，魔君大人是如何践踏每一寸土地，屠尽每一座仙山灵地。”
薛沉景瞳孔微颤，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惶恐之色，听着薛明渊的声音如噩梦般地在他心中继续说道：
“千年前，还没有她的存在，所以引梦蝶只会引着她附着在梦境里的其他人事物之上，她可能是这梦境中的一朵花，一棵树，一座山，抑或是跟随在你左右的妖魔，也有可能是你将要屠杀的正道修士。”
“沉景，如果你杀的那个人是她的话，你该怎么办才好？”

第81章 共梦（4）
这一座梦境的发展完全遵循着两千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妖魔大军奔袭到帝屋山下，和正道修士短兵相接，生死相搏。
在此之前, 姬氏仙族统领仙凡的数千年间，对妖魔赶尽杀绝，逼得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只能潜藏于阴沟深壑, 永不见天日。
这是第一次妖魔有了反抗之力。
积蓄了数千年的仇恨都在这一刻爆发，宛如滚沸的烈油泼向帝屋山下第一座门楼。
在如此大势所趋之下，即便是身为魔君的薛沉景，想要硬生生遏止这一场大战，也绝无可能。况且, 他现在也无法阻止。
薛沉景无法挣脱, 也无法抗拒，只能不受控制地遵循着两千年前所作所为。
他长身立于妖兽的头顶，玄衣纁裳, 罡风猎猎吹动衣袍，玄黑的衣袍上有金线刺绣的龙纹，高束的发尾在风中狂舞，碎发下的面容上有着张狂而刻毒的笑, 瞳孔银白，化作了野兽一样的尖锐竖瞳。
“仙君们高高在上太久了，以为自己的道才是道，非你族类, 便只配在阴沟里生存，今日本尊携万千妖魔, 邀请各位仙君纡尊降贵下来玩玩。”
含着笑意的声音经魔力加持，响彻天地之间, 他从黑金色的袖袍下伸出双指，并指凌空划过，弧光凝结成长弓。
薛沉景引弓搭箭，一箭射出，长箭划出破空的尖啸，翻滚的魔气自箭尖流泻而出，宛如一只振翅起飞的黑鹰，扑向第一重结界。
轰然巨响之后，结界应声而碎。
薛沉景扬手朝前一挥，笑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怨无仇者，亦可杀他个片甲不留，从今日起，我要你十万仙山，永无宁日，正道之血一日不流尽，妖魔之恨一日不消止。杀——”
他充满蛊惑的声音在战场上流转，妖魔立即响应，血红着眼纵身飞扑向仙门，“杀——”
一时间，正魔之气对撞，刀光剑影遮掩了天光，血腥气很快从山脚弥散开。
薛沉景踩在淌血的台阶上，呼吸之间都是腥甜的血味。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味道，令他陶醉。
一个身影跌落在前方不远处，他记得那张脸，是姬家某位堕魔的仙君，哦，似乎叫姬幕云。他服用了不少的白灵丹，薛沉景掌控身体后，很容易便破了他的心境，拉着仙君堕落入深渊。
姬幕云被人一剑穿心，钉死在台阶上。他大张着眼，死不瞑目，灰败的瞳孔所望之处，是一位白衣染血的正道修士。
他的五官和姬幕云有七八分相似，脸上淌着热泪，蹲身拂过姬幕云的脸，阖上他的双目，悲痛道：“请父亲安息。”
薛沉景抚掌，踩着从姬幕云心口流下的血往上走，“好一个父慈子孝，大义灭亲。偏偏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大义灭亲’之人！”
那修士转头望来，目眦欲裂，大吼着拔剑朝他劈来，“你这个残暴无耻的邪魔！”
薛沉景闪身躲避，如同猫戏老鼠，身影在地浊之下时聚时散。
那修士起手结阵，灵剑在他手中一分二、二分三，瞬间化作无数剑影，结成困阵，严丝合缝地将那道鬼魅身影囚入当中。
剑影如雨落下，最后一剑终于穿透地浊雾气，钉入魔君心口。
薛沉景嘴角淌下血来，瞳孔扩散，眼角流下痛苦的眼泪。
修士面露狂喜，大叫道：“魔君伏诛——”
忽而，那伏诛的魔君眨了眨眼，抬手擦掉眼泪，轻松折断插在心口的灵剑，淌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好似欣赏到了一出精彩的好戏，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白痴，我骗你的。”
那修士微怔，继而愤恨至极。薛沉景身后显出一只体型硕大的九尾妖狐，柔软的狐尾如巨柱，将修士击上半空，又重重砸下。
对方的身形几乎从中折断，身内灵骨俱碎，砸落下地时，俨然已经变成了一滩无骨的软肉。
薛沉景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踩住他的脸，垂眸看着他道：“姬家当初服用白灵丹修炼时，可没人说我是残暴无耻的邪魔，你们说我是太岁，是慈悲为怀、庇佑苍生的神。”
他欣赏着那姬家修士绝望的眼神，缓慢用力，碾碎他的头骨。
鲜血染上鞋面。
周围都是厮杀之声，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或是妖魔，或是修士。薛沉景曾经爱死了这个鲜血漫天，不死不休的场面，杀戮曾经让他无比快乐，但是现在，他心中只剩下绝望和恐惧。
阿意也在这里啊。
薛沉景心脏狂跳，恐惧像铁钳一样紧扣着他的心脏。
他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她附身在了那个被一剑穿心的姬幕云身上，如果她附身在脚下这个被他碾碎头骨的修士身上，如果她附身在这周围任何一个被残杀，或者将会被残杀的人身上。
她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这一场梦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薛明渊，你怎么折磨我都好，求求你放过她，不要伤害她。你不是也喜欢她吗？你怎么能让她经历这些！”
薛明渊的声音从他心内响起，“沉景，我要你记住这一刻的恐惧和痛苦，杀戮只会让你痛，而不该让你觉得快乐。因为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会有人如你一样担心他们会受死会受伤害。你害怕被她看见你的过往，你也知道她不喜杀戮。”
“好，我记住，我会记住的。”薛沉景想要痛哭，他此时此刻的确是痛的，比任何时候都痛，这种清醒地知道他将要失去她的滋味，正缓慢凌迟着他的心。
可千年前的他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死亡而心痛，不管是哥哥曾经庇佑过的子民，还是如今追随在他身后的妖魔。
他享受这场杀戮，只觉得战场还不够大，血味还不够浓。
薛沉景再一次搭弓，射穿第二道结界，第三道结界，第四道……
一重一重的结界破开，鲜血染满长阶，从下方逆流而上。虞意被困在这一株神树体内，唯一能做到的事也就只有抖抖树冠，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下方的拼杀，看着战场慢慢往她逼近。
那位魔君穿过刀光剑影，披戴着一身鲜血，终于踏入她的视线范围内。
虞意看到他逐渐清晰的面容，心里咯噔一下，似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她知道薛沉景死了很多次，转世了很多次，知道他的身体里，正与邪的时时较量。
从看到关于那位魔君的记载，看到最后一刻魔君反水，献祭自己封印住追随在他身边的妖魔，虞意就大约猜到了，那个千年前搅得世间无法安宁的魔君可能是谁。
只是没想到，她能亲身印证这个猜测，亲眼看到他曾经的残暴和血腥。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她希望，她能早点醒过来。
薛沉景破开了最后一重结界，终于登上顶峰，他仰头望向上方壮阔的树冠，这一株神树从远处看着如一团燃烧的烈火，站在树下看时，每一片叶都像是一朵火焰。
“帝屋神树，真够漂亮啊。”薛沉景由衷地叹道，从眼底而生出惊艳和觊觎的神色。
这眼神看在虞意眼中，犹如吐信的毒蛇，让她从内而外生出一股寒意，仿佛已经有无形的触手缠绕上她的身躯，要将她占为己有。
“反伤赤实，可以御凶。”薛沉景抬手，指尖上尚残留着不知是何人的血，抚摸她的叶片，“现在，本座就是这个天底下最凶的魔，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御我。”
他掐住一片火红的叶，指尖用力，从枝上扯下。
心海誓碑倏地震动，同时惊动了两个人。薛沉景双眼一亮，竟生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阿意，帝屋神树，她在帝屋神树身上。”
还好，她没有在下方的战场里，她没有死，也还没有受伤。
但是庆幸之后，他很快又生出惶恐，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会亲手将这一株御凶的帝屋神树连根拔起，削掉它的根茎，折断它的枝干，焚毁它如火焰一样的叶，将它劈斩成千百片，叫人在它身上打孔雕刻，做成一具华丽的车驾。
往后，他会驱使着这一具御凶神树所做的车驾踏遍修真界的山河，积年累月的血会浸透入神木内，洗也洗不净。
薛沉景的抗拒使得这座梦境有了波动，“哥哥，不要让我这么对她，让我醒过来……”
帝屋神树的枝叶簌簌抖动着，虞意发现自己并不是错觉，薛沉景透明的触手的确缠绕上了树身，他甚至不惧怕树枝上所生的倒刺，一条又一条的触手紧紧箍住树干，要将她从土里拔起。
但她方才分明又听到了薛沉景带着哭音的祈求。
薛明渊看了一眼抖动的叶，他当然知道阿意在这一株树里，这一座梦境因他而构建，是他驱使引梦蝶将她引到了这里。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这个梦继续下去，他们之间将彻底无法挽回。
他的弟弟将永远无法完成攻略任务。
但是，当帝屋神树的树冠颤抖时，薛明渊还是退缩了，他高估了自己的决心，薛沉景扯下她一片叶，都让他觉得难过。
梦境破碎，银色的蝴蝶从天幕覆盖下来，蝶翼裹住梦境，引领着他们的意识回归。
虞意蓦地从梦中惊醒，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被触手紧束的感觉，余光扫见一缕银色的鳞粉从床幔间飘落，她伸手掀开床幔，正好看见一抹银色蝶影消失在窗缝外。
她翻身从床上下来，快步出了门。西厢房的门扉亦是咿呀一声，薛明渊从屋内走出来，两人在中间的花园中相见。
晨曦被乌云挡住，今日也是一个雷暴的天气，四周黑压压的，只有云中偶尔翻滚的雷电照彻地面。
虞意仰头问道：“是你做的吗？”
薛明渊沉默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随即一声脆响，虞意扬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第82章 共梦（5）
这一巴掌很厉害, 薛明渊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脸皮上都是火辣辣的疼。
虞意扇了他一巴掌，看也没看他一眼, 转身回到屋里，紧锁上门。青竹剑的剑光荡漾在门窗之间，设立起一个结界屏障, 像一座重新搭建起来的堡垒，再一次充满防备。
只为防备他。
薛明渊尝试往前迈出一步，脚尖尚未落地，一道剑光立即扫来，割伤他的侧颈, 削断一缕发丝。
他垂眸看着那缕发丝飘飘摇摇地落到地上, 悬空的脚收回去，往后退开几步。
系统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 薛明渊竟也会挨打，它欲哭无泪地叫道：“啊啊啊啊主人，你快跟女主解释一下啊，你并不想真的伤害她, 对不对？”
系统都没有检测到他心中有丝毫恶意，也没有发现他对女主的威胁，他根本就没有想要伤害她！
虞意听到了外面系统的叫嚷，但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他的解释。
她本不想掺和进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中, 可偏偏却有人非要将她拉进去。
不管薛明渊引她入梦的用意是什么，是想利用她对付薛沉景, 还是想利用她消磨他的魔心，难道她就只能是个任人利用的工具吗？不配得到尊重, 不配得到协商？
不管薛明渊是不是真的想要伤害她，他的这个做法都令她无法原谅。
果然，她对他们还是不小心太过松懈了，太过疏于防备，忘了他们是带着任务接近自己的。
剑光结界紧锁着那一间厢房，没有丝毫动摇。
薛明渊在屋外站了片刻，偏头时一行泪从眼角溢出，他抬手抚过脸上泪痕，捻在指尖轻轻摩挲。
这是他弟弟的眼泪吧，将要失去主人的惶恐已经令他在心海深处哭到崩溃了，父母的念力对他的束缚力量渐弱，薛沉景的情绪已经能影响到自己了。
他说得对，父母的念力确实困不住他太久。
薛明渊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发丝，转身回到屋里。
系统在他耳边焦急地叫道：“主人，你不去解释吗？我建议你还是尽快去向女主解释清楚，否则你们之间的误会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越积越深，最后再难以挽回。”
薛明渊无可奈何地问道：“我现在连靠近她都难，又如何向她解释？”
系统一时哑口无言。他说得的确没错，现在女主在房间外布下了剑光屏障，令他半步都靠近不得，想来一时片刻也听不进他的解释。
薛明渊重新坐回窗前，透过窗外的芭蕉叶，望向另一扇窗内的灯光。
他的脸上刺痛，脖颈的血染湿了肩上一片衣衫，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脑海里一片空白，暂时没了别的想法。
唯有薛沉景压抑的抽泣声时不时地从心海传来，拜他所赐，他的眼睛也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分泌着泪液。
好半晌后，薛明渊终于动了一动，抬袖擦了擦哭得停不下来的眼睛，问道：“系统，现在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静默片刻，才不得不回道：“当前攻略对象好感度百分之七十二。”
看到那样的过往后，好感度竟然不降反增？
薛明渊眉尖轻轻一挑，倏忽之间明白了什么。但他并未让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成型，便刻意地将它淹没在了其他念头之下。
这一次共梦竟是多此一举么？甚至可以说是弄巧成拙。
薛明渊想起那个新手教程里的指导。
【当你已成功成为攻略对象心中那个“不可或缺”的存在，那么下一步，离开攻略对象，让其深刻体会失去你的绝望和痛苦。】
他竟然亲手促成了这一步。
薛明渊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掌下的心跳。如果是这样的话，已经很难再扼制好感度的上涨了，除非让这颗心不再跳动。
可是这样也无济于事，他们下一世还是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至少这一世，还有她，还有虞意这个变数。
薛明渊坐在窗前，一直看着对面的房间，直到浓云也遮盖不住天色，庭院里渐渐亮起来。
对面的房间终于再次有了动静，虞意撤下了房间结界，打开门走出来。
今日她穿了一身水绿色的罗裙，很清新淡雅的颜色，裙摆印染着点点碎金，走动间宛如一副浮光跃金的山水画。头上梳着规整的发髻，脑后长发半披，但没有簪任何头面，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今日应该还要去升仙台，累赘的饰品会有所妨碍。
虞意的表情很平静，并不见愤怒或是埋怨的情绪，连一个目光都没有往这边投来过。她平静地折身阖上门扉，怀里抱着缩小的鹤师兄，往外走去。
小鸟从她手臂上跳上肩头，见她径直便往院外走，扬起脑袋往西厢打量一眼，回头啾啾地叫了两声。
虞意便摇摇头，低声道：“你要跟我走。”
薛明渊心知，她这一走便绝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依然没用动，只一瞬不离地盯着她，看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留在他视野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印染碎金的裙摆。
系统完全检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想法，只能检测到他心中令人窒息的难过，好像这一次就是诀别，是属于他的最后一眼。
系统实在坐不住，一边扒拉自己的任务树，希望能给他发布一个合适的临时任务，一边催促道：“主人，你追上去呀，跟她解释清楚。”
再这样下去，它的cp真的要be了！为什么啊，薛沉景就算了，为什么连薛明渊也这样，这个男主真是没救。
那边厢，虞意从客院出来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这座别院。
她从储物袋中细心地筛选出了三本合适的剑法，亲自给别院管事送去，托他转交给主家，同时也备了一些金银钱财和保家安宅的符箓，感谢别院上下这两日多来的收留和照顾。
管事推脱不过，恭敬收下，有些惊讶道：“仙子，你这就要走吗？雷暴天气还没有过去，梁州城门不开，你要不再多留几日？”
虞意婉拒，“临时有点别的事，我不去梁州城了。”
管事望向她身后，这么片刻也不见另一人的身影，便迟疑地问道：“跟仙子一道来的那位仙士呢，他也要在今日离开吗？”
虞意歉意道：“我也不太清楚他的打算，齐管家可以托人去问问。”
只简单寒暄了几句，虞意便告辞离去，齐管事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来时是两个人，走时却分道扬镳，还一副这么生疏的样子。
他正欲亲自去客院看看，没想刚踏出门来，便见到了另一人迈步往这里走来。齐管事忙道：“仙士，你来得正好，那位仙子刚刚跟我道别离开，你们这是……”
薛明渊温和地笑了笑，拱手施了一礼道：“在下也正是前来和齐管家辞别的，多谢这两日来的收留。”
他取出准备好的启蒙道经递过去，与虞意一样，也准备一些钱财托他分给别院上下。
齐管事连连摆手，“我刚才已经收了仙子的钱财，光是她给的银两就已经足够二位这两日的吃食花销，我哪里还能再收你的，你快收回去。”
薛明渊愣了一下，见他实在不收，便只好收回，只留下了默写的经文。
等他从别院中出来时，早已不见虞意的身影。片刻后，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他身边，薛明渊将那一袋子银两还给他，“谢谢，看来是用不上了。”
易恒看着那一袋银两，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可是跑了老远才给你兑换来这一袋银两。”
毕竟他身上只有灵石，也没有装着凡人流通的银子，还是用玉佩抵当，才亏本换来这一袋子银两。
易恒被母亲派来跟着他们，当天夜里就追上了这位转世的小舅舅，这两日也一直都隐藏在别院中。引梦蝶也是他亲自送来的。
薛明渊一脸歉意道：“抱歉，让你白费工夫了。”
“哎，也不算麻烦。”易恒哪里还敢废话，虽然他叫不出口，但他毕竟是自己舅舅，他伸手接过银两，扔进自己储物袋里，“要我派人帮你盯着那个女修吗？”
薛明渊蹙眉，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又很快收敛，拒绝道：“不用，她不会喜欢有人监视她。”
“好吧。”易恒点头，虽然他这么说，但那个女修还是得找人留意着才好。不知道薛明渊拿着引梦蝶究竟做了什么，不过，看上去他是真的用了情。
易恒摸着下巴心忖，年轻真好啊。
薛明渊浑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打量，说道：“劳烦你带我去逍遥门，我想见见阿姊。”
易恒高兴不已，这可太好了。他看一眼薛明渊红肿为消的脸和脖子上的剑伤，障眼法只能瞒住刚刚那个凡人，让他看不到他身上的伤痕，但是却瞒不住莲夫人。
易恒道：“见母亲之前，得先将你身上的伤处理了。”
薛明渊摸了摸脖子上的剑伤，比起脸上的巴掌印，他脖子上的伤更加严重，伤口里有雷火剑气残留，一直都灼热地刺痛着。
“不用麻烦。”薛明渊用手掌捂住伤口，片刻后，再松手时，脖子上的剑伤已经愈合，脸上的指印也消下去，这具身躯有很好的自愈能力。
心海里的束缚已经越来越弱了，得快点才行。

第83章 归心（1）
虞意先找了一家客栈, 把鹤师兄安顿好，才重又去了那一片海边礁石滩。
她以往对雷灵根淬炼的机会极少，现下有这样一片天然的雷场, 当然不能错过。
至于薛明渊和薛沉景的那些事，都不过是身外之事，不值得她过多烦心而错过了提升自己的机会。
虞意闭了闭眼, 心中默念清心诀，将繁琐杂念清空出脑海，纵身跃入交错的闪电中，宛如一道利剑，劈开狂烈的海风, 直入雷光深处。
雷电之气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全身, 最后汇入到丹田的雷灵根中，再经过淬炼送入金丹。她的雷灵根逐渐茁壮起来，从最开始的, 只能吸收一次雷击的力量，到后来渐渐的，能够承受两次，三次。
这片礁石滩被落雷笼罩, 越往海中礁岛的升仙台靠近，雷柱便越大，威势也越发骇人。雷暴有密集时期，也有云消雷散之时。
这个时候, 便可以休息一下，消化体内雷电之气, 准备迎接下一场。虞意也干脆不回去了，一直呆在这片雷场内, 体内灵根壮大，金丹之内灵力的暴涨，力量的提升，都让她着迷。
在密集的雷电中，早已分不清白昼黑夜，雷消之时，偶尔是白日，偶尔是深夜。虞意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日了。
来这里淬炼灵根的修士都是这般，彼此之间有一种不用言明的默契在，互相之间并不干扰，专注自身。
到了升仙台下，雷柱便不再是普通的落雷了，其中隐含天威，不过与真正的劫雷相比，威势自然远远不如。但能走到这里来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在晴朗之天登升仙台，并没有多难，只不过晴朗之天时，这里也不过就是一座普通的石台罢了，只有在雷暴之日，这座石台才算得是真正的升仙台。
浓云压在头顶，有四面雷光照耀，这里并不黑暗，能清晰地看到台面四周。说是一座台，其实就是一座比较大的礁石岛，岛上光秃秃的，同其他礁石并无什么不同。
虞意一脚踏上升仙台，耳边雷鸣之声霎时一静。她没料到这里竟也同飓风的风眼一样，外面电闪雷鸣，最中心处却异常宁静。
这里虽没有雷柱落下，空气中却压缩着浓郁的雷电灵气，在她踏上升仙台的刹那，积聚的雷电之气往她狂涌而来。
虞意祭出青竹剑，双手结印立于青竹剑后，来者不拒地将它们吸纳入灵根。
到了这里，她绝没有后退的可能，要么就将这里所有的雷灵力吞吃干净，化为自身所用，要么吞噬不下，被雷电劈为一具焦骨，身死道消。
她承认，她有赌的成分在。但是修行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往上的每一步都是在赌。
虞意体内的雷灵根再一次迅速生长起来，每当她觉得自己丹田快要被撑爆时，雷灵根又会在绝境之中，努力蔓生出一根枝杈，消化掉灌入体内的雷电灵气。
青竹剑上开始生出一些细小的电弧，电弧逐渐壮大，从无具体形态，到生出隐约的轮廓。
许是青竹剑的彤鹤剑灵感觉到什么，青竹剑嗡嗡震动起来，剑身里传出嘹亮的鹤唳声。
虞意眉心的剑纹和青竹剑产生共鸣，乌黑的瞳仁里映照着青竹剑上闪耀的弧光，雷弧中生出耀眼的鳞爪，如一尾金龙盘缠在青竹剑上。
雷龙成型，萌出眼睛，昂首长啸，声如雷鸣，雷电灵气尽数涌入它的双眼之中。周围的雷电灵气霎时稀薄下去，礁石滩上的雷柱逐渐稀少，浓云渐散，投下一柱天光，正好笼罩在升仙台上。
雷龙剑灵从剑身游出，围绕虞意盘旋一圈，仰头朝着天幕直冲而上，撞入云上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玉门楼内。
没想到，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
有缘之人，可以在升仙台上看到天门开启一隙，窥看到天门之后的仙界奇景。
虞意站在礁岛上，仰头望向头顶层叠的浓云，神识脱离法身，随着剑灵直冲云霄。
穿过那一座辉煌的白玉门楼，虞意望见了天门之后的景观。可是她眼中所见之景，实难与传说当中“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的天界仙宫划上等号。
虞意只见到满目颓败的宫殿，折断的天柱，断裂的虹桥，祥云稀疏，天池干涸，百花枯竭，祥瑞成骨。
仙宫中不见一位神灵。
虞意神识随着剑灵急坠下云端，又不知闯入何方之境，目之所及皆是森然骸骨，从骸骨所见，有人形，有兽形，或是半人半兽，还有许多她甚至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些骸骨皆巨大无比，虞意神识穿梭其中，如同穿行在一片白骨森林当中。
风行过处，有流沙擦过遍地骨架，沙沙作响，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流沙是风化过后的骨沙，半埋在骨沙当中的铠甲与兵器反射着冷锐的光芒。
这是一片战场，还是一片厮杀得极为惨烈的战场。残余的魔息和神力依然纠缠在这片天地里，时不时幻化出一片海市蜃楼一样的幻影，重现万年前那场激烈的神魔大战。
虞意的神识从一片幻影当中穿过，被九头的魔神相柳直扑到眼前。
它巨大的头颅宛如一座小山，张开巨口，獠牙如天柱，吐出鲜红的蛇信，舌梢的分叉就比她的腰还要粗大。这还仅仅只是它其中一个头颅。
在虞意的神识即将撞入它口中之前，一柄方天画戟忽而从上刺来，一刀斩断蛇头。鲜血如瀑布浇下，腾起血腥的热气。
虞意神识被那蛇血当头淋下，恍惚间，似乎都能感觉到蛇血的温度。
她透过血瀑仰头，看到了身披铠甲的天神，手握方天画戟，逆光而站，高大无匹，挣扎的九头魔蛇绞缠上神君的身躯，厮杀得天昏地暗，最终一同砸入地下，化为战场上的枯骨。
在这座战场中，还有无数这样的战斗，虞意的神识穿行其中，渺小得就像一粒尘埃。
但是在这座战场的深处，却生出了一汪碧潭，水波的光芒晃过虞意的眼角，她的神识被吸引而去，穿过风沙和骸骨，穿过激烈交战的幻影，向着战场上那一汪同样渺小如尘埃的碧潭飘去。
神魔之气在这里变得不再那么尖锐，竟互相纠缠融合，沉淀而生出一池混沌碧潭。
小小的一池，约摸只有一个浴池那么大，于这片神魔战场相比，就像是一片阔大的荷叶上漂浮的一粒指尖大小的露珠。
虞意坐在自己新生的剑灵身上，伸手鞠了一捧清水，清水在她手中化雾，又于半空重新凝结成水珠，滴落潭水中。
这不是幻影，竟是真实存在的一池水。水质清透无比，不见丝毫杂质，也不见里面生有半点生命。
只要捧水起来，水立即就会在她的手心里化雾，随后重新落回池子里。虞意捧不起水来，干脆直起身，伸脚进去搅了搅，想看看它有什么异样。
逍遥门。
薛明渊似有感应，神魂忽然荡漾，好似虚空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攥住了他的神魂。
心海当中，薛沉景亦感觉到了同样的异状，很快这种异状便变本加厉起来，神魂就如同被人狠狠踹了几脚，踹得他头晕耳鸣。
薛明渊眼前天旋地转，往后栽倒下去，被易恒眼疾手快地扶住，惊诧道：“喂，小舅舅，你怎么了？”
“灵微！”莲夫人霍然起身，冲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一道灵符迅速从她指尖窜出去，倏忽爬上薛明渊的身躯，想要将他的神魂和肉身牢系在一起。
虽然薛明渊这次来见她，是不希望她插手他们之间的争斗，希望她在他消失后，暂时不要对薛沉景赶尽杀绝，至少在薛沉景没有彻底成魔之前，不要以他未来可能会犯的罪行提前审判他。
他竟然相信，那个小魔物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有所改变。一个能喜欢上魔物的女人，心中又能有几分大义？同魔物岂不是一丘之貉？
说实话，莲夫人心里对他很失望，转世一回，她这个弟弟还是这般识人不清，优柔寡断。上一世，他便是如此，对那个小魔物一时心软，最终反被他吞噬，酿成大祸。
这一世，他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薛明渊从眩晕中稍微清醒，摇头道：“阿姊，没有用的。”
莲夫人咬牙道：“我不会答应你的，要么你就在我的帮助下，像上一世那样，压制住他，以心剑削弱他的力量，只要他不出来，我便不会对他动手。一旦他出来掌控身体，我必会杀他，就算连你一同杀死，也在所不惜。”
“我易家凋零至此，虽不是他亲手所为，却都是因他而起，你要我原谅他，绝无可能。”
薛明渊神魂越发动荡得厉害，脑子里像有一根棍棒在翻搅，让他已经无法思考。莲夫人见状，面色更差，只以为是那个魔物在争夺身体。
她长袖一卷，带着薛明渊飞出九重莲楼阁中，遁入一座山中，来到山顶一座巨大的青铜钟下，她伸手拂过一枚符印，流光从符印中淌出，飞快攀爬上青铜钟。
易恒跟着追上来，眼看着莲夫人要将薛明渊丢进镇魔钟下，他忙道：“母亲，你别冲动，你把小舅舅关进去，他可能就出不来了。”
莲夫人神色冷凝，并无半点冲动的模样，她一把将薛明渊推入钟下，沉重的青铜钟落下之前，她看着薛明渊，失望道：“灵微，魔就是魔，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亲人。”
青铜钟落下，周遭陷入一片黑寂。
薛沉景蜷缩在心海，抱着自己动荡的神魂，嘲讽地哈哈笑起来，“薛明渊，你的阿姊比你清醒多了。”
他周身的丝线已经淡了许多，也少了许多，父母念力凝结的囚笼已经快要封不住他了。
“哥哥，怎么办才好呢，你阿姊要杀我的话，我该不该还手呢？”
薛明渊躺在黑暗中，轻声道：“不能。”
他没有回答该不该，而是不能。他们都知道，只要他还存在在这具身躯里，薛沉景便无法对他们的血亲动手，即便那个血亲并不认他。
薛沉景冷哼一声，气得咬牙，“你是不是故意来逍遥门，故意被囚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拆散我和阿意了？薛明渊，你好歹毒的心。”
他就算是凿穿了这个该死的镇魔钟，也会逃出去，找到虞意的。
薛明渊语气温和道：“抱歉。”
薛沉景张了张嘴，已经想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词汇辱骂他，忽而一阵电流击打上神魂，将他即将出口的辱骂全都堵了回去。
他睁大眼睛，瞳孔一瞬间紧缩，继而又扩散开，神魂战栗，好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薛明渊，你又做了什么？”
薛明渊按住额头，神魂同他一样受创，并不好受，蹙眉道：“不是我，是归墟，我们诞生的地方。”

第84章 归心（2）
薛明渊和薛沉景从混沌中诞生, 血肉发肤皆为混沌之气塑成，能和世间所有混沌之气共通，也可以说, 他们即是混沌，混沌即是他们。
这世间唯一的混沌池，也是诞生他们的地方, 只存在于那一片神魔最终的战场，亦是神魔最后的陨落之地，归墟。
但是，归墟乃是神魔两界交界之处，如今神魔两界不复存在, 天门封闭, 魔道亦截断，怎么可能还有人到得了那里？
强烈的雷电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刷向他们的神魂，将二人击打得神魂动荡不休, 两人暂时也没了彼此争斗的余力。
薛沉景被那直穿入魂魄的雷击电得双眼翻白，低头都能从自己的魂体内看到如蛇一样流窜的电弧，带着令人惧怕的雷电之气，从头发丝窜到他脚后跟, 几乎蔓延过每一寸魂体。
他三魂七魄都快要被这丑陋的电弧撕裂，痛得忍不住流泪。
父母念力仍能束缚住他，薛沉景暂时脱不了身，只得咬牙喊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薛明渊不用他催促, 他并不比薛沉景好受多少，只是更加擅长忍耐罢了。他闭上眼, 神识逆着电流溯洄而上，尝试回到自己的诞生之处。
当他从摇曳的混沌池上, 看到那一张熟悉的面孔时，薛明渊不由一怔。
是虞意。
虞意坐在一条雷光凝结的金龙身上，半俯下身，正好奇地往下张望。雷龙的尾巴垂在混沌池中，雷光电弧从它尾巴上流窜下来，击打得混沌池中水花飞溅。
这一片水潭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奇怪。
尤其，水潭四面皆是神魔大战之后的灰烬枯骨，罡风卷着骨沙漫天飞舞，这片水潭在战场的中心地带，却干净清透得连一丝尘埃都没有。
好似神魔战场上的罡风，也在绕着它而行。
虞意看着清透的水面，没来由地，忽而想起了一个画面。在云山之时，薛沉景曾经布下的那个召魔法阵，法阵成型之时，也是这般清透无比，纯洁无瑕。
难怪她会觉得这一池水，让她觉得熟悉。
这和他有关系吗？
因为这个猜测，虞意在此多停留了片刻。
薛明渊隔着水花望向她，他能看见她，虞意却无法看见他。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还能通过这种方式再见她一面。
薛明渊听到自己不由加速的心跳，视线眷念地停留在她脸上，她怎么会找到了那里？
别人或许不知，但薛明渊却是心知肚明，仙界崩毁，不复存在，飞升之路早已断绝，这个世间早已无人能飞升。
梁州城外那个大能飞升的传说，没有留下具体的记载，没有名姓，没有详实的时间，只不过是后来人以讹传讹，美化过后的故事。
就像一个美好的神话故事流传至今，激励着人们寻求升仙之途。
非要对应上一位曾经在那里渡劫的修士的话，薛明渊记得，那个渡劫的修士其实并未飞升成功。所以，开天门一说，纯属无稽之谈。
薛明渊之所以没有阻止虞意去那里，只是因为那一片雷场，确实对她淬炼灵根有利。
但薛明渊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无稽之谈在世间传颂久了，竟也能弄假成真，真的能洞开天门。人心念力的强大，可见一斑。
他看到虞意的瞬间，下意识便想将她的存在隐瞒下来，不想被自己弟弟发现。他承认，这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完全是出自他的私心。
只可惜，薛沉景还是发现了。
“阿意，是不是阿意！”薛沉景用力抓扯过念力丝线，扯断了几根。
他虽暂时不得自由，无法如薛明渊一样回去混沌池查看，被电流击打得痛不欲生时，他还是从那孤光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虽然，现下在他魂体上游走的电弧已经比曾经击打在他拟足上时，强大了百倍千倍，但他还是从这股强大的雷电之气中，捕捉到了曾经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切实存在。
薛沉景魂体内的疼痛霎时消弭了许多，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战栗，在周身游走的电弧也不再那么可怕，金光灿烂，宛如游龙，威武而可爱。
“主人，主人，主人……”他蜷缩起身体，止不住颤抖，好似想要抱住浑身游走的雷光，抓住她，顺着雷光电弧将她扯到自己身边，抱住她，亲吻她，占丨有她。
被锁在心海，无法触碰到她的每一刻，都漫长得让他无比煎熬。如今所有的煎熬，都化作了想要重新抓住她的焦渴。
薛沉景这一刻的心念极为强悍，一霎冲断了数条丝线，令薛明渊惊讶，他几乎来不及阻止，只看到混沌池水因薛沉景的心念而沸腾，飞溅的水花延伸出细长的触手，像五指一样张开，朝着虞意抓去。
神魔归墟，混沌池上。
虞意诧异地看着突然暴涨的水花，立即想要抽身远离，然而，已经迟了。
一朵水花溅上她的脚踝，瞬间化作柔韧的触手，捆绑在她脚上。随即一股大力袭来，猛地将她拖拽入水下。
这股力量强大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抗，虞意被拽入水下，却无水侵入口鼻，反而落入到另一处空间。
一道身影与她擦肩而过，虞意惊讶地睁大眼，看到薛明渊飞快地朝她扑过来，伸手想要抓住她。
虞意立即伸手朝他递去，但下一刻，她听到隐约的呼唤飘来耳边，“主人，主人，到我这里来，求求你到我这里来！”
因为这个声音，虞意伸出的手，迟疑地缩回，被拽着急速下沉。
薛明渊无比清晰地看到虞意蜷缩回去的手指，他本来可以牢牢抓住她，却因为她的后撤，他的指尖与虞意的手指擦过，没能将她抓住。
曾经的每一世，当他们两人在面临选择时，薛明渊一直以来都是被选择的那个人，这是第一次，虞意选择了他的弟弟，原来不被选择的人是这样痛苦。
薛明渊这一刻是真的感觉到了心脏里那种密集的疼痛和失落，他无法控制自己地拼命朝她追上来，用力挥手想要抓住她，喊道：“阿意！”
重叠的黑影忽而涌上来，阻隔进他们之间，将薛明渊挡了一挡，便如楚河汉界，彻底划分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虞意被拖拽入深处，落入一处丝线交错的地方。她转过身，对上一双略有些惶恐的眼睛。
这是共梦之后，他们第一次相见。薛沉景凭着本能，凭着强烈的渴望，将她的神识拉入自己心海，但是当她真正来到自己面前后，他又从心底生出止不住的惶恐和害怕。
他害怕又和沉花海之时一样，看到她厌弃的眼神。
幸而，她没有露出那样的眼神。
虞意眨眼打量着他，薛沉景还穿着那日那身红色的衣衫，坐在丝线交错的最中心，那些丝线交缠在他的四肢和脖颈，紧束着他的神魂。
“你怎么……”虞意问道，伸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眼前悬空的丝线。丝线当中的念力立即浮现在她脑海。
“愿我儿明渊无病无灾，盼归。”
她动作一顿，又探手伸向另一根丝线。
“愿我儿明渊有知心人相伴，长夜不孤单，盼归。”
虞意抚过了他身边每一根丝线，看过了里面蕴含的每一道念力。父母的思念，父母的记挂，父母所盼归的强烈念想，皆给予了另一个人。
经历过那一座人念结境，虞意当然明白这代表什么。难怪之前一直能强势掌控身体的薛沉景出不来，是因为父母的念力给他打造了这样一个牢笼。
薛沉景坐在牢笼当中，仰面看她，像一只被遗弃的犬，小心翼翼地唤她，“主人。”
这一刻，她是真的心软，无法拒绝他。虞意伸手，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痕。
薛沉景双眼倏地一亮，抬手拽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他双臂交缠在她背后，几乎想将她按进自己魂体里，伏在她耳边欢喜地叫道：“阿意，阿意，阿意，我好想你。”
不再是可怜巴巴的“主人”。
虞意被他抱得猝不及防，尤其这是神识直接相贴，比身体的拥抱还要亲密和直接，她能感觉到从薛沉景神魂当中狂涌而来的思念，渴望，强烈地想要占丨有她的欲望。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了，像巨浪一样冲入她的神识里，冲得她心荡神摇，浑身战栗。
在她失神的片刻，薛沉景埋头吻上她的唇，如他此刻想的那样，急切地亲吻着她，将自己的气息渗透入她的神魂。好似想要在她神魂上，都烙上他的印记。
薛明渊被阻挡在重叠的魔影后方，心海里的魔物回归，代表着这具身躯的掌控者易主，薛沉景分明在那一刻已经有能力挣脱父母的念力束缚。
可他依然可怜又无助地坐在念力丝线当中，让那些丝线缠绕着他。
原来是为此。
他的弟弟在摇尾乞怜这方面，实在很擅长。
薛明渊透过重重魔影，望向另一端紧拥在一起的人。不知是他有意，还是他此刻忘了情，薛沉景还没有切断他们之间的共感，薛明渊竟透过弟弟的唇舌，感受到了一丝甜美的气息。
但是下一刻，薛沉景忽而抬眸，眼神森冷地看向他，那双尚还垂着泪的眼角略弯，对他露出一个得胜的微笑。
共感断开，薛明渊重新被魔影压入心海那一座山腹神庙中，重新变得看不见，听不见，再也无法感知外面会发生什么。
他站在幽深的甬道内，抬手轻轻蹭了一下唇。
他和薛沉景的感知分明已经断开，也脱离了那具会让他脸红心跳的身躯，可是那种酸涩的情感还是停驻在了他心中，翻涌出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丨潮，在他心中滋生出绵绵不绝的渴望。
他失去她了，他好像又失去她了。
薛明渊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入掌心，自嘲般地发笑，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荒谬的想法，他何曾拥有过她？

第85章 归心（3）
有沉闷的钟声隐约回荡, 身上立即传来撕扯般的剧痛，薛沉景浑然不顾，几乎是有些急迫地想要在薛明渊面前宣扬他的占有。
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终于得来属于他的宝藏，必须要在她身上插上所有属于他的旗帜，标记每一个地方, 竖起全身的尖刺，将每一个胆敢觊觎她的人都赶走。
但即便是这样，依然没有让他觉得安心。
虞意选择了他，她在他和哥哥之间选择了他。这对薛沉景来说，就和做梦差不多, 巨大的喜悦冲上他的心头, 让他头晕目眩，脑子里好似在持续地放着烟花，感觉灵魂都要融化了。
如果能融化, 那就太好了，能和她融化在一起，永不分彼此。
“阿意，你的身上怎么这么多电, 只要碰到你，我就浑身都麻了。”薛沉景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虞意终于从他的亲吻里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神识紧贴的刺激让她止不住颤抖，浑身也在过电, “你放开我，先放开我。”
她的剑灵在外面, 若是早知被拖入这里，会碰上这么一个八爪鱼黏人精, 她就该把剑灵一起带进去，电死他算了。
薛沉景一脸迷醉，瞳中的神光散成迷雾状，眼珠微微往上翻着，早就听不进去她的言语。
他现在的心海很不平静，失控的情绪影响到心海的魔影，又被外面钟响所震慑，此刻，他的心海狂乱得和海上风暴差不多，比之放烟花，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心跳被扩大成雷鸣，喜悦之情成了心海当中狂乱绽放的心花，偶尔的自疑和不安生成了风暴，席卷得心海里的魔物四处乱逃。
虞意在海礁岛上修炼时，都没有经历过这样变幻莫测的场面，她被周遭群魔乱舞吓到，想要挣扎。
仅仅只是动了一下，立即被薛沉景抱得更紧，“阿意，你后悔了吗？你后悔选择我了？不要不要不要。”
薛沉景的眼泪烫在她心口上，好似要灼穿她的魂魄，渗透进她心海里。明明只是神识，她却在这样令人心悸的侵丨入下，感觉到生理性的窒息。
虞意捧起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强行要求他听自己说话：“我叫你先放开我一点。”
薛沉景眨了眨眼，挤落含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听进去，乖乖地放开了她一点，只有一点。
他仍不放心地一遍又一遍向她确认：“阿意，阿意，真的是你吗？阿意，真的是你来找我了吗？你叫一叫我的名字好么？我的名字。”
虞意不回应他，他便会不厌其烦地一直喊，一直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喜极而泣，一边却又惶恐不安地将唇贴在她身上，去嗅闻她身上的气息，去感受她神魂上每一次战栗。
若不是他曾经说过，不会用牙齿伤她，虞意都有点怀疑他想要张嘴将她啃食入腹才肯罢休。
神识的直接碰触，能让她完全接收到从薛沉景身上蔓延而来的焦渴和爱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而明了。
她实在有点承受不住。
虞意不断地往后缩，又被他追上，抓住，拖拽回去。
她终于妥协，喊道：“阿湫，阿湫，薛沉景！”
薛沉景高兴起来，高兴到灵魂都要升天，完全掩盖住了此刻身体上的剧痛，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很快他就尝到了虞意的眼泪，听她受不了地啜泣道：“你放开我，你吓到我了。”
这一句话几乎是立刻就将薛沉景从意乱情迷中惊醒，他手足无措地松开她，小心翼翼去擦她的眼泪，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对不起。”
他说到最后，自己哭起来。
虞意终于从风暴中缓过来，想骂他，但看到他哭得这样惨的脸，又有点骂不出口。她吃一堑长一智，这会儿也再不敢傻到去给他擦眼泪，否则薛沉景定会得寸进尺，再次发疯。
她和薛沉景保持着一点距离，没好气地问道：“你知道你刚刚的行为是什么吗？”
薛沉景漆黑的瞳盯着她，眼睫上带着泪，眼神赤诚而灼热，说道：“求欢，阿意，我想要你，想和你神魂交融。”
虞意被他的眼神烫得心跳一滞，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承认，直白地令她心乱，令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们坐在一起，彼此相对，一时静默。
【系统：叮——主线任务开启，请宿主完成第三阶段主线任务之“情深不悔”，将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至百分八十，距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的声音从狂乱的魔影中传出来，十分地煞风景。
薛沉景被吓了一跳，要不是虞意的神识还在，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对系统破口大骂。它就不能憋一憋吗？非要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但那该死的系统似乎还觉不够，安静了没片刻，忽而又“叮”一声。
【系统：叮——攻略对象好感度突破百分之八十，恭喜宿主完成第三阶段主线任务：情深不悔。在宿主真挚而纯粹的情感浇灌下，终于使得攻略对象心中那颗情爱的种子生根发芽，生长壮大，永世常青。】
薛沉景呆住，心中的愤怒烟消云散，慢慢睁大眼睛。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完全忘了遮掩自己震惊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盯着虞意，从瞳孔深处溢出止不住的欢喜。
她的好感度竟然这样高了？这是对他的好感度吧？是只对他的吧？
她也喜欢我！
【系统：即将为宿主开启最后一段剧情，望野妖魔道。】
虞意在系统的声音中，乱了的心一点点归位，神识从薛沉景心海抽离。
薛沉景还处在狂喜中，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一次，没能抓住她。
虞意神识从薛沉景心海出来后，便直接落回了身体里。她怔然地坐在海中礁岛上，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摸到一脸湿意。
海风吹拂起她的裙摆和长发，衣衫下的身躯依然在细细颤抖，余韵未消。
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比身体的触碰、亲吻还要可怕，虞意四肢发软，当真有一种虚脱之感。好半晌后，她才终于缓过来些许，按在自己逐渐平复的心跳上，茫然地想。
好久没有听到系统声音，乍一听见，好感度竟然都飙到了百分之八十。我有这么爱吗？我怎么不知道？
虞意一直觉得，自己有在好生管束自己的心，即便有些时候确实会情难自控，但她也会尽可能地将它收敛回来，理智地龟缩在安全的范围内，怎么可能让它失控到这种地步。
她不否认，她是喜欢薛沉景，但喜欢还并算不上爱，更到不了此情不渝的地步。
虞意深吸口气，按捺住自己乱糟糟的想法，想起系统播报的最后一段话，“开启最后一段剧情，望野妖魔道。”
这句话让她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虞意从海礁岛上起身，指上掐了一个清洁术按到身上，灵气从衣领灌入，清刷过全身。
此地的雷暴已经消散了，乌云散尽，天幕上一轮明月当空，洒下清亮的银辉，明月映照在海面，天上地下仿佛有两轮明月共照人间。
青竹剑悬在礁岛上方，新生的剑灵盘缠在剑身，身躯皆以雷电勾勒而成，龙爪尖利地握着剑身，身躯上鳞片清晰，阔鼻深髯，一双眼睛辉辉如宝珠。
游走的雷光电弧从它身上蔓延出去，将这一座礁岛护持其下，也将虞意护持其下。
虞意伸手，青竹剑朝她飞来，雷龙从剑上游下，将脑袋乖巧地放进她的手心里。她摸了摸龙脑袋，想起剑中彤鹤，忧虑道：“你们应该不会打架吧？”
这话刚说完，彤鹤就从青竹剑中冒出头来，剑上电弧窜上它的脑袋，彤鹤头上羽毛立即炸成了球状。
它不高兴地长唳一声，扭头啄向雷龙，雷龙被它啄得一缩脖子，喉中怒吼犹如闷雷滚滚。
虞意连忙一只手抓一个，将它们分开。
彤鹤本是师父遗留下来的剑灵，在大青山修行时，虞意终将它收为己用，如今，她又生出自己的雷龙剑灵。两只剑灵争夺青竹剑内这一亩三分地，的确有些逼仄。
虞意闭眼感受了一番自己金丹当中环绕的雷火二灵力，下定决心道：“好了，你们暂且忍一忍，我会为你们单独辟出剑境。”
一龙一鹤这才消停。
不过，话虽这样说，但要构建剑境并非是一件易事，更何况要构建两重剑境，须得有万全准备才可。至少，不能在这样一座海礁岛上。
雷暴虽停，但先前来这片雷场修炼的部分修士还未离开，一共五人，三男两女，各自站在一块礁石上，看样子是在外等候她的。
雷龙电光罩住礁岛，他们不便闯入，便一直在岛外守候，从这一点看，对方应该没有恶意，否则大可在她神识离体之际，直接强闯。
虞意收回青竹剑，从礁岛上跳下，踩着夜里涨潮的水浪飞出，落到那五名修士不远处的一块小礁石上，她脚下发软，踉跄一下，差点从石上跌下。
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女修及时飞身过来，伸手扶住她，关切道：“你还好么？”
虞意耳根有些发烫，强做镇定，“我没事，脚滑了，多谢姑娘。”
那女修弯唇一笑，一双灵动非常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说道：“不客气，我叫令柔，是无羁楼的修士，你叫什么名字？”
虞意在这个世界独来独往惯了，忽然被陌生人这么热情地接近，还有点不习惯，回道：“虞意。”
“虞意。”令柔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一个劲儿盯着她看，夸赞道，“你可真好看，你的剑灵也好威武，在这里吹了半宿海风等你出来，简直一点也不亏。”
虞意疑惑道：“诸位道友都是在等我吗？”
对面几名修士友好地拱手施礼，相继自报家门，有不远千里专门为这一片雷场赶来的，也有追着雷跑来的，附近仙门修士居多，还有一个逍遥门的修士。
梁州属逍遥门辖地，这种淬炼灵根之地，历来应该被大仙门把持才对，不过逍遥门也算大度，并不阻止别的修士来这里修炼。
随后又询问起，她是否有缘得见天门奇景。
虞意的确见了那天门后的景象，但是仙界崩毁这样的事，说出去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还会平白乱人道心。她略微踌躇，摇了摇头。
那几人倒也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传说中，得是有飞升机缘的人才有幸能见到天门开启一隙，在这世间已经很久没有人飞升过了，天门哪是那么好见的。
他们还守在这里，更多的还是想互相结识一下。
认识之后，便有人提议道：“雷暴结束，梁州城门该开了，我们一起在这里挨雷劈这么多日，也算有缘，不如一起进城吃顿饭，也算放松放松。”
一行人期待地朝她看来，虞意当然不会扫众人兴致，笑着点头。
距此千里之外的逍遥门，圆月当空，照于独峰之上。
峰顶发出洪钟鸣响，惊动了逍遥门内所有人。
莲夫人悬身立于一座亭阁顶上，面色冷寂地盯着镇魔钟上波动的铭文法印。镇魔钟响，代表着钟上诛魔法印发动，可见里面的人再一次败给了他的心魔。
这一尊镇魔钟是神级法器，镇魔钟一共九响，九响之下，任何妖魔都难逃一死。
莫说钟内之人，钟声传出的方圆百里之内若有妖魔，都会受钟声所摄，身死魂消。
这一座镇魔钟算得是逍遥门的镇宗之宝，当然，也不是什么妖魔都需要出动镇魔钟。按照宗门规定，想要请动镇魔钟灭魔，须得经过宗门内至少三位长老的铭文密匙才能驱动。
不过，太上长老有独立的驱动镇魔钟的密匙。
钟内，薛沉景坐在一片密集的铭文法印环绕中，被那闷雷似的钟声敲得头疼。
回荡的余波撕扯着他的肉身，让他周身魔息控制不住地流泻而出，有魔影嘶吼着撞上悬空铭文，便如撞上烙铁的水珠，刺啦一声，被诛魔印消蚀干净。
薛沉景痛苦地俯身，不知抓到什么东西的骨头，睁眼看去，像是某种魔物的头骨，死得很彻底，骨头一捏就碎。
现在，他浑身的骨头也快要在钟声震动中碎了。
薛沉景冷笑：“区区镇魔钟就想杀我，呵呵。”
他绝不可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时候。
系统担忧道：“主人，还是先别笑了，你在流血。”
宿主要是死在这里，它的任务可就全完蛋了！系统现在已经看明白了，比起薛明渊，竟然是薛沉景更有希望达成攻略任务，以前都是它误判了。
不愧是能和反派HE的人，它的女主果然不是寻常人可比。
薛沉景抬袖擦了下嘴角的血，但是血却越擦越多，不止口鼻，他浑身都在往外淌血。他仰头看向头顶旋转的铭文法印，问道，“响了几声了？”
系统道：“主人，五响了。”

第86章 归心（4）
“五响了！什么样的妖魔竟然能在镇魔钟下坚持五响？”
“诛魔铭文还亮着, 里面的妖魔还没死。”
“近些年，我倒从未听说过有这般级别的大妖或是大魔在世间作乱。”
镇魔钟外，逍遥门诸人对于钟内妖魔亦是议论纷纷。
这人话音未落, 镇魔钟发出第六声鸣响，悠长的钟声带着浩瀚的诛魔之威从独峰扫荡出去，这钟声不惊飞鸟, 亦不伤虫兽，于修士而言，有镇神清心之效，只专克妖魔。
以往一些伏法的大妖魔，顶多也只令镇魔钟五响, 镇魔钟已经数百年没有响过第六声了。
能达到六响的妖魔必是实力极为强悍, 称雄一方，想要捉拿它，还须得几大仙门联手出击才行, 怎么会无声无息就被投入了镇魔钟下。
莲夫人在逍遥门位高威重，是曾追随逍遥门开山祖师一同开创逍遥门的元老，连门主在她面前都得执小辈礼，众人不敢直接对她提问, 询问的目光便都投向易恒长老。
易恒面露难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反倒是莲夫人主动开口道：“钟下之魔，是曾经牵连我易家满门的魔物, 我以镇魔钟报私仇，触犯门规, 事后会按照门规领罚。”
莲夫人都这样说了，逍遥门诸位自然别无二话。只是单从她这一句话里, 诸人心中便生出许多猜想。
千年前，易家曾也算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修仙世家，当时姬氏仙族称霸的时代已经过去，修真界由姜、姚、云三大世家主掌，易家便是在这个时期慢慢积累，后来崛起的。
易家鼎盛之时，曾出了三位渡劫期老祖，甚至有传言，其中一位已然成功飞升。可能是那时候，易家太过招眼，引来三大世家联手打压，剩下两位渡劫老祖相继陨落，易家从此便颓败下去。
即使颓败下去，可易家依然比别的家族和门派实力深厚。直到易家出了一个魔头，犯下累累罪行，易家也因此被牵连，让三大世家抓住把柄，问罪降罚。
可是，那个魔头不是早就已经伏诛了么？镇魔钟下的难道是曾经追随在他身边的妖魔？那能有这般实力，倒也合理。
噹——
镇魔钟七响，钟上诛魔铭文再次叠加一层，依然没有熄灭。
“七响。”薛沉景呢喃，嘴角的血流成了长线，在他身前积起一滩血泊。阿姊是当真想要将他诛灭在钟下不可啊。
头上七重诛魔法印，诛魔之力犹如泰山压顶，铭文每闪烁一次光芒，光芒便会化作利刃削下他的血肉，碾断他的骨骼。
饶是这具身躯有再强的自愈能力，如今也已变得面目全非。
他现在的样子定然很丑陋恐怖，幸而虞意不在这里。
系统急得打转，想起新手大礼包里还有一粒假死药，连忙道：“主人，新手礼包里还有一粒假死丹，礼包出品必属精品，一定能骗过镇魔钟，你先服下去，假死之后，等他们开启镇魔钟时，你再趁机逃跑。”
薛沉景冷哼一声，早已对系统失去信任，他甚至怀疑，当初那瓶浓情蜜意酒也是系统故意加害。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待我假死之后，又可换薛明渊掌控身体，不要脸的东西，你休想。”他边吐血边发狠话，“你很喜欢他是么？我早晚会将你揪出来，塞进薛明渊嘴里，将你们一起化为灰烬，成全了你的一片痴心。”
宿主给它的死法，还真是多种多样呢。
系统辩解道：“我不是，我没有。”
它是清白的系统好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系统有些心虚，它以前的确抱有那么一点点希望薛明渊多出来掌控身体的愿望，但是现在它没了！
这一次，它可是亲眼看着，女主在听到薛沉景的喊声后，缩回手选择朝他而去。女主倾向谁，它就坚定地站在谁身边！
是它以前判断失误了，呜呜。
薛沉景不接受系统的建议，却也不会乖乖躺在这里等死。
他瘫坐在血泊当中，等待着镇魔钟九响，九响之后，钟内的诛魔铭文会全部发动，到了那个时候，便是他破阵之时。
只是这个等待的过程实在太漫长了，也太痛了。
薛沉景晃了晃脑袋，竭力保持清醒。他还没有得到虞意的回答呢，怎么可能死在这么一个破玩意儿底下。
晨曦破开天边之时，镇魔钟再次发出一声浑厚钟鸣，巨大的青铜钟上，环状的诛魔铭文已经叠加了九层。
九层，诛魔铭文已经全部发动。
薛沉景体内骨头咯咯作响，碎掉的骨再生，将他软塌下去的脊柱重新撑起来，他站起身，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污，笑着仰起头。
乌黑的瞳孔中映照着头顶密密匝匝的金色铭文，瞳中也似有金光闪耀，亮得惊人。
脚底的血泊忽然沸腾起来，隐现一座法阵，魔影从血泊法阵里冲出，撞上头上铭文。
那些魔影似无穷无尽，被诛魔铭文消蚀一道后，又会有另一道魔影接替而上。
魔影和金光在镇魔钟下交错成一片，但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魔影并非胡冲乱撞，它们受薛沉景心念所控，每一次撞击的都是那九个固定的铭文。
诛魔铭文每时每刻都在旋转变动位置，或隐或现，令人眼花缭乱，除了当年铸造这一镇魔钟之人，几乎无人可解，可薛沉景偏偏每一次都能精准地锁定那九个铭文，控制魔影撞上去。
头顶那九重法印先时还极为稳定，诛魔之力压迫在薛沉景身上，一次次将他摧折下去，他又一次次重新挺身站起，双瞳始终盯紧在闪烁的铭文上，就算鲜血流进眼里，也不曾眨眼。
只要眨眼，便会错过铭文的跳动。
他折损心海里几乎一半的魔，那九个铭文终于被撞出裂痕，压迫在身上的诛魔之力霎时一轻，薛沉景张狂地笑道：“什么镇魔钟，也不过如此。”
镇魔钟忽而剧震，钟上诛魔法印倏地黯淡下去，厚如城墙的青铜钟壁“咔嚓”一声裂出一道细纹。
这一声响，将独峰之上的逍遥门长老全都惊动，亭阁之上的莲夫人亦猛然变了脸色。
但那声响还在继续。咔嚓、咔嚓、咔嚓，只是须臾之间，镇魔钟迸出数条裂纹。
这些裂纹从钟顶而生，如闪电一般向四周蔓延，诛魔法印彻底崩溃，散做金光陨落，其内蕴含的诛魔之力化作平地而生的飓风，狂卷向四周。
震碎的青铜钟片在飓风中，便如利箭一样散射向四周。
逍遥门诸人惊诧不已，不得不飞身避让，祭出法器阻挡。
莲夫人一身重叠的厚重宫装被狂风卷得飞扬上半空，她眯眼看向镇魔钟的残骸下，不退反进，手握一朵莲花法器，猱身避开飞射的青铜碎片，遁入钟下。
薛沉景偏头看到她，咧嘴对她露出一个笑来，甜腻地喊道：“阿姊。”
莲夫人冷若冰霜的面容在这一声喊中骤然崩裂，一双美目几乎目眦欲裂，痛恨地呵斥：“闭嘴！你这个魔头，不配喊我阿姊！”
她手中莲花分瓣飞出，每一片花瓣中都蕴含着不同的五行之气，一旦五行闭合，便能当场开辟出一座独立战阵，第六朵莲可停滞时间。
薛沉景对她的莲花极为忌惮，并不想与她多过纠缠。尤其，上一世在他夺得身体，在两人交换那一瞬间，薛明渊使了诡计，以血脉为引立契，使他无法对易家人动手。
纠缠下去，只会是他吃亏。
薛沉景背上生出一道魔影羽翼，在莲花的追逐下，化作残影逃遁出去，只是眨眼间便已飞掠几重山峰。但身后莲花依然急追不舍。
他扬声笑道：“阿姊，这千百年来，镇魔钟下妖邪亡魂无数，它们吸饱了我的血，想来也该醒了。”
莲夫人悚然一惊，霍然回头，果然见得独峰之上妖魔之气冲天，妖邪数量之巨，令逍遥门诸位长老难以应付。
她愤恨地咬牙，终究还是挥袖召回莲花，莲花瓣如流光一样射回独峰，结成战阵。
莲夫人折身返回，令他逃出。
薛沉景从逍遥门逃出去没多久，背上黑翼消失，魔息再难支撑，从半空栽下，砸进密林当中。
他晕沉了好一会儿，系统在他脑子叫道：“主人，快醒醒！我们还没安全呢，你还不能晕！快醒醒！”
薛沉景又挣扎着清醒过来，他身上没有丝毫血气，鲜血都已经被魔物舔舐干净，只脸色苍白得厉害，白得与瓷器无异，几乎不见一丝血色，有气无力道：“你想得美，我不会晕的。”
他不可能再晕过去，永远都不可能再晕过去。
系统：“……亲爱的宿主大人，如果我说，我是真的在关心你，你信吗？”
薛沉景从储物袋里掏出符毯，爬上去，符毯托着他悠悠飘起来。他冷笑一声，嗤之以鼻，“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系统：“……”
系统以为，它的主人如果足够聪明的话，应该尽快逃出逍遥门的地盘才是。可是薛沉景显然不是这么打算的，他乘着符毯去了梁州城外的海，那一片礁石滩。
薛沉景被囚在父母的念力牢笼中时，亦能感知到薛明渊做了什么，听到什么。在薛明渊回逍遥门时，他只知道虞意去了那个什么升仙台。
梁州附近的雷暴天气已经结束，不过天气依然不是很明朗，天幕阴沉沉地罩在头顶。
薛沉景在海边找了许久，大概找到了那一座礁岛。
可惜，虞意早就不在那里了。他坐在礁石岛上，望着随着日暮西沉越发昏暗的天色，心想，她会去哪里呢？
如果不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他连她会去哪里都不知道。
同一时刻，虞意从梁州城出来，鹤师兄跟在她身边，吃得肚子滚圆。这一顿饭倒是没白吃，虞意从那几名修士那里听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听他们说照花宫的情花谷秘境被魔物侵入，照花宫宫主为诛魔受了重伤。秘境一共七重，便塌了最中心的三重，牵连得整个秘境都不稳当。
照花宫只得匆匆结束情花谷秘境试炼，将秘境内的修士通通驱逐，引得许多修士不满。
很多人并不接受照花宫的解释，大家都猜测，是有人突破了外层秘境，进了中心内层，可能取得了照花宫舍不得的宝物，照花宫才找借口匆匆结束秘境试炼。
没过几日，照花宫就和离山剑派联合发出通缉令，通缉一个魔修。将离山镇剑石、无遮楼以及情花谷秘境的事，全都算在那个魔修头上。
吃饭的时候，令柔和那逍遥门的修士同时嗤笑一声，说道：“什么魔修这么大本事？我看就是他们随便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离山和照花宫那几大仙门一向霸道，曾有人进照花宫偷了一株七情花，就被下发了诛杀令。这魔修干了这么多罪大恶极的事，不发诛杀令，反倒只发通缉令，这也太奇怪了。”
无羁楼和逍遥门历来对那几宗看不惯，两人互视一眼，默契地抬手击了一掌，都觉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虞意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默默想道，这些事还真是那个罪大恶极的魔头干的。
不过，幸好这通缉令上没有将她牵扯进去。
虞意跟那几名修士吃完饭，大家也算志同道合，相处得挺愉快，便互相交换了通讯方式，约定以后有雷互相通个气，都是雷灵根修士，有雷一起挨劈。
吃过饭后，虞意在城中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家仙驿，将在沉花海取到的阴沉木给仙盟的张哉送去。
虽不知他们当初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一样定阵之物，但虞意既然取得了，便按照约定给他送去，也算了结师父和仙盟的契约。
希望还来得及。
虞意又想起系统所说，开启望野妖魔道的剧情，有些怀疑薛沉景该不是要去闯望野的封印吧？
她一边思索，一边领着鹤师兄往城外那家客舍去。
先前梁州城门未开，她只能在城外找了一家客舍安置鹤师兄，今晚也打算在那里将就一夜，明日去寻一处灵气充盈之地闭关开辟剑境。
城里的客栈花费要贵得多，她的荷包已经不大充裕了。
虞意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往海的方向看去。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应到什么，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十分微弱，就像是一个错觉。
但即便是错觉，她犹豫片刻，还是唤来鹤师兄，坐上它的后背，往海边飞去。
夜幕降临，海边的风浪更大，今晚天气不好，不见星月，海上的夜色更浓，只能望见白花花的水浪。
虞意透过礁岛边拍出的水浪，隐约瞥见一个身影。
鹤师兄长唳一声，乘风破浪，往那里俯冲而下。
薛沉景听到鹤鸣，蓦地睁开眼，瞪大眼睛望向上空乘鹤而来之人。她穿着一身烟红色的衣裙，长发飞舞，衣袂飘飞，宛如一道晚霞，将晦暗的天空都照亮了。
晚霞，向着他坠来。

第87章 归心（5）
他来到这世上, 最快活的一刻，大概就是此刻了。
薛沉景张开手臂，想要接住他的晚霞。
飞临礁岛上空时, 拢翅的丹顶鹤唰地抖开阔大的羽翼，在狂烈的海风中悬停于空，虞意从鹤师兄后背上跳下去, 裙摆飘飞，身姿轻盈地像一朵飘落的花蕾，他曾经想要揉碎它，现在只想接住它。
虞意落在仰躺在地上张开手臂的人身边，眼神古怪地打量他一眼, “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而且, 还哭得这样惨，只一眼便让她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怎么每次见面他都在哭，他当真是水母成了精, 身体里水分太多，定期都要排一排吗？
这一次，她绝不会傻乎乎地再去给他擦眼泪了。
薛沉景颓然地放下手，嘴角垂下, 略有几分委屈，“阿意，你应该跳进我怀里。”
虞意站在他几步远外，没有靠近, 只转动眼眸上下打量他，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他惨白的脸上, 好笑道：“你确定？看你现在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我跳进你怀里不会直接把你砸死吧？难不成你还想碰瓷我？”
薛沉景脑子里的晚霞和花蕾都被她一席话无情吹散, 他撑起手臂想要坐起身来，试图证明自己并没有她说的那样柔弱。
落在另一侧的鹤师兄突然走开，被挡住的海风重新扫荡至他身前，薛沉景被狂风掀得身子晃了晃，惊惶地睁大眼睛。
虞意见状，立即跨出两步，蹲下身扶住他。
哪知她刚一碰到薛沉景，跨进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就被他抓住手腕，用力拉拽入怀里。
薛沉景得逞地笑出声，抱住她脱力地倒回地上。
他浑身都没有多少气力了，但即便没有多少气力，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她。他将身体内仅剩的气力都用在了这一双手臂上，愉快地说道：“你看，我可以接住你的。”
虞意被带得扑到他身上，环在腰间的手臂紧得如同铁钳，让她挣脱不开。
这么看来，薛沉景伤得也不是很重。
虞意已经被他搞得无可奈何，挣脱不开，便也不再挣扎，放松身子靠在他身上，指尖下意识按了按掌下饱满的肌肉轮廓。
在人念结境时，她被强迫按在这个地方大半宿，已经不知不觉养出了诚实的条件反射。
虞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还在试图与薛沉景讲道理：“你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扑我抱我？”
薛沉景胸口一片麻痒，就像她身上的雷电之气，又一次沿着指尖流窜到了他身上。
他隐忍地闷哼一声，语气同胸腔里的心跳一样雀跃，不假思索地反问，“那换你来扑我抱我？”
虞意：“？？？”这是什么狗一样的社交方式？难道他们就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见面吗？
“你放开我，我感觉是你才来的，所以不会走。”
这句话非但没让他松手，反倒使得环在腰上的力道收拢得更紧，虞意被迫紧贴在他身上，听着他骤然加快的鼻息，喜极而泣的呜咽，毫无预兆地感觉到了什么。
虞意疑惑地抬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抵着自己的是什么东西，脸颊一瞬间红透，气急败坏道：“薛沉景，你放开我！”
听到她真的动了火气，薛沉景手臂一松，不情不愿地任她挣脱开怀抱。
虞意迫不及待地往后退的样子扎进他心里，将他刚刚生出的一点欢愉粉碎干净，他不死心地伸手抓住她的一点裙边，用力握住，说道：“你刚刚才说，感觉到是我才来的，所以不会走。”
“我没说要走。”虞意抓住自己裙子，以防被他拽下，朝他看去一眼，又赶紧撇开视线，没好气道，“但是，你能不能有点素质，稍微控制一下你自己。”
薛沉景不明就里地循着她方才的目光看过去，无辜道：“我的精火回来了，会这样不是很正常吗？鹤师兄也会对着剑灵跳求偶舞，你也没有嫌弃它。”
礁岛边上，正扑玩水浪的丹顶鹤听到自己的名字，扭头望过来，嘎嘎叫了两声。
它跳的求偶舞那么好看，凭什么嫌弃它？更何况，它是跳给剑灵看的，又不是跳给虞意看的，她嫌弃也没用，本鹤不在乎。
虞意扶额，“这能一样吗？”
薛沉景满脸委屈地盘膝坐起来，沉吟良久，痛下决心道：“你若是不喜欢那斩掉也行。”
系统和虞意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系统：“主人，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胡话！！”
可虞意发现薛沉景是认真的，他乌黑的双瞳盯着她，并没有理会脑子里系统的尖叫，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好似只要她点头，他就会立即手起刀落。
虞意只好无奈地回道：“不，倒也不需要做到那个地步。”
薛沉景立即打蛇随棍上，毫无廉耻地说道：“你没有嫌弃鹤师兄，那你也不能因此嫌弃我。”
他话音刚落，鹤师兄飞扑过来，狠狠朝他脑袋上啄去，一边啄一边张嘴嘎嘎大叫。我长得这么高大漂亮，舞姿绝美，凭什么嫌弃我？少拉我跟你一起共沉沦！
薛沉景痛得抱头躲闪，还不敢还手，顿时什么反应都没了。
海边的风浪越发大，鹤唳和涛声交响，十分地激昂澎湃。
虞意连忙拦住鹤师兄，生害怕鹤师兄一嘴将他啄穿了，薛沉景看上去确实很虚弱，脸色白得更鬼一样，鹤师兄一鸟嘴啄下去，都不见他皮肤上泛红，那皮肤底下似已完全没有了血气。
薛沉景被鹤师兄恐吓一通，终于安分下来，只幽怨而控诉地看着仙鹤主人，别提多可怜。
虞意犹豫片刻，终是出声问道：“薛明渊把你带去了何处？你怎么会又伤成这样？”
薛沉景眼中泛出喜色，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他的伤势，询问他经历了什么。他恨不能从头到尾，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地将所遭受的委屈都倾吐出来。
海边并不是适合长谈之处，虞意将他拉上鹤师兄的后背，本想驱使鹤师兄回梁州城外客舍暂住一晚，但听到他说到逍遥门的太上长老是他们前世的阿姊，只不过，那位阿姊只认薛明渊为亲人，一心将他当做魔物诛杀。
薛沉景被囚在镇魔钟下，耗尽半身鲜血，才得以逃出。
虞意不由蹙眉，伸手抚了抚丹顶鹤的长颈，“鹤师兄，我们不回客栈了，辛苦你一下，我们连夜离开梁州。”
系统听她此言，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它的女主还是清醒的，知道不能在危险之地久留。
薛沉景从后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意，你信我说的？我这么说，你就信了吗？”
虞意略微侧头，余光往后看去，反问道：“那你是在骗我？”
“不是。”薛沉景立即摇头，停顿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人信一个魔物说的话，当我以我自己的身份说话时，他们大多不会信我。”
他只有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各种不同的身份之下，才能获得别人的信任。他心知肚明，这些信任不是给他的，当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那些曾经信任他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与他决裂。
他生来就是魔，所以，生来便不被人信任。
“以前是我不对，不该欺骗你，不该篡改你的认知。”薛沉景轻轻蹭着她的耳鬓，发誓一般说道，“现在我对你是真心的，对你说的话也是真心，以后也都会是真心。”
虞意被他蹭得耳朵发痒，抬手摸到他的耳垂扯了下，示意他不要乱动，“好，那我信你。”
“呜，阿意。”薛沉景用力抱住她。
虞意掐住他的脸，已经提前预料到他的反应，“不准哭。”
薛沉景委屈地哽一下，深吸口气，努力将眼眶里的湿意憋回去。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约摸是说关闭了什么临时任务，他没有听清，眼皮沉沉地坠下，含糊道：“阿意，我想睡觉了。”
“好，睡吧。”虞意垂下手，握住他环在腰上的手腕，防止他睡着后跌下丹顶鹤后背。
靠在肩上的力道一沉，薛沉景终于安心地阖上眼。
丹顶鹤飞出梁州城地界，天气逐渐晴朗起来，乌云流散，露出夜空中璀璨星河，一轮下弦月悬在天幕上，覆盖朦胧月晕。
鹤师兄对着天空星河鸣叫一声，很喜欢眼前美景。
虞意轻抚过额上碎发，抬目望向前方，可是离开梁州又能去哪里？十二大仙门便涵盖了天下河山，离山剑派和照花宫在通缉薛沉景，这两大仙门属世家势力下，和同属世家掌控下的仙门同气连枝。
逍遥门、无羁楼、焱华宗和玉珩派，这四宗仙门倒是和世家立场不同，但偏偏逍遥门又有一位一心想要诛杀他的阿姊。
看前方星月高悬，天地广阔，却找不到一个能去的地方。
虞意一直不希望自己卷入这样的麻烦当中，可惜到最后还是卷进来了，她一时心软捡上这么一个祸害在身边，竟连去处都找不到。
她揉了揉眉心，苦恼地想，现在将他推下鹤师兄的后背，还来得及吗？

第88章 归心（6）
虞意在夜风中低头, 目光落在环在腰际的手臂，薛沉景双手紧扣，交握在一起。
即使睡着了, 那双交握的手背上依然能看到用力的青筋，无法撼动地圈在她腰上。他的胸膛紧贴在后背，身体的热度让人无法忽视。
虞意以前便发现了, 他的身体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这一次也不例外。
在薛沉景沉睡过去后，身体便开始了自我修复，原本因为缺血而青白的肤色，在逐渐恢复正常。
大概是身体内细胞快速地迭代, 让他的身躯一直都处于高热状态, 就像是一个火炉裹在她后背上。
虞意手掌覆在他手上，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青筋。
不可否认，薛沉景方才的一番话确实有打动她, 长久以来，她一直都在试图抗拒他的侵入，警觉地垒起铜墙铁壁来防备他，可历来只有千日做贼,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免不了会有松懈之时。
也就是这无数个不经意的松懈时刻，让他挤占入内心，拥有了一席之地, 导致她方才昏了头，想也没想地将他捡上了鹤师兄的后背。
“难不成我本质上就是个恋爱脑？那个百分之八十的好感度真的是我的？”虞意心忖, 禁不住有些自我怀疑。
不知系统计算好感度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但百分之八十的好感度, 于她而言已经非常高了，已经足够被划分入“自己人”的地盘内。
但是，与他站在一起便意味着往后的日子都会颠沛流离、亡命天涯的话，虞意内心也并不情愿，说到底，她就算再喜欢他，也不愿意折断自己的羽翼，同他一起坠入深渊。
虞意漫无边际地想着，在心中垒起了一架天平，正在对身后人进行衡量，忽而听到耳边一声低喃，“阿意……”
她略微侧头，“嗯”一声回应。将醒未醒的人听到她的回应，睫毛轻轻颤抖片刻，在她颈间眷恋地蹭了蹭，又再次陷入沉睡。
一路上，薛沉景如这样要醒不醒地哼唧的次数有很多，每一次呓语都会喊她的名字，得到回应，才能安心地重新睡过去。
若是虞意没有及时回应，他整个人就会骚动起来，指尖抽搐，手臂上的肌肉也一抽一抽地收紧。就像被梦魇住了，挣扎着想要立刻清醒过来。
“我在。”虞意安抚地出声，终究无法再像最初那样，就这么将他弃之不顾。
两人一鹤还没飞出梁州地界，虞意便察觉了身后有人追踪。对方人数不算多，也没有要立即动手的意思，但就是穷追不舍。
虞意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他们发放出去的通讯符的流光。对方看来是想多唤点人过来，好围攻他们。
必须得趁着人来之前，甩掉他们才行。
虞意伸手摸了摸丹顶鹤的脖子，说道：“鹤师兄，往水汽重，有云的地方飞。”
鹤师兄听话地感应片刻，翅膀一抖，在半空滑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改变了方向。鹤师兄的飞行速度极快，远超一般的仙鹤，后面追踪的修士须得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追赶上。
仙鹤忽然一拐弯，后面跟随的数道流光便跟着拐弯，有两人反应不及，差一点被从剑上甩出去，等跌跌撞撞稳住身形，前面的仙鹤和自己的同门，早已不见踪影。
鹤师兄凭着自己超高的飞行技术，甩了一些追兵，但依然还有人缀在身后。若是不能全部甩掉，但凡还有一人能跟上他们，他们的行踪就都在别人掌控中。
幸而，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厚重的浓云，星月之光再次稀疏。
丹顶鹤载着两人，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浓云当中。一没入云层，虞意并指召出青竹剑，剑上雷光闪过，剑灵脱剑而出。
片刻后，丹顶鹤从云层另一端穿出，身后浓云炸出金色的雷光，游走的闪电在云层之中飞快扩散，交织成一片电网，从天劈下，一瞬间将天地都照亮了。
这雷光电柱来得猝不及防，直接击落了几个修士，剩下的人即便躲过雷光，再想追去时，早已不知方向。
虞意甩掉追兵，松了口气，但是甩掉这一批追兵也只是暂时的，只要他们还在十二大仙门的地盘上，就还会被发现。
至少得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虞意抬手轻放在他脸颊上，问道：“阿湫，你有能去的地方么？一个绝对安全，能让你养伤的地方？”
薛沉景眼睫剧烈地动了动，失血过多让他暂时失去了行为能力，他睡着时，也得保留着一丝意识，不能完全睡死过去，这是从他将薛明渊锁进心海后，就养成的习惯。
因为一但他陷入深眠，或是昏迷过去，他对另一个人的压制力便会减弱，薛明渊便会重新出来掌控身体，又不知会将他带入何种危险的境地。
所以，即便是睡着了，他也隐约能听见外界的动静，能听见虞意的询问。
绝对安全的地方。
当然是有的。他经历了这么多世，每一世都会面临这样无处可去的境地，若是还不知道寻一个安全的地方，打造成自己的巢穴，那不是白活了么？
可是，要到那里去，须得乘坐车辇，在经历过那样一场梦境之后，他现在有点不想让虞意见到它。
薛沉景心内纠结，强迫自己从沉睡中清醒，努力睁开眼睛，犹豫道：“有，但是阿意，我得蒙住你的眼睛。”
虞意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那个地方应是他最重要的能够保命的归处，会这般防备他人也属正常。换作是她，她不是也不愿意将薛沉景带回竹林秘境么？
她松开薛沉景的手腕，偏头对他道：“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不用带我去，你如果能自己回去……”
薛沉景反手握住她，将她的手往自己手上按，还想让她抓着自己，急道：“我没有不放心，我想带你去。只是去那里的车驾，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虞意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薛沉景咬了咬牙，手掌翻转过来，他实在太虚弱，掌心灵线几次凝聚，又几次断开，好半晌后，终于现出一物。
他将那物抛到空中，那东西迅速膨胀，天女散发一般飞出无数木板、栏杆、轮轴。
这些东西于空中彼此相接，环环相扣，像搭建积木一样飞快组建成一座车辇，正好将他们包裹在车厢内。
鹤师兄肚子啪叽一声贴到车厢内组建完成的几案上，它又迟疑地扇动了两下翅膀，最后发现有力可借，好像不需要它飞了。
随即，整只鹤便从善如流地收拢翅膀，瘫到了桌子上。
虞意：“……”
她被薛沉景单手揽住腰，从鹤师兄背上抱下来，脚踩到结实的地板上。
周围“笃笃”的响动声依然没停，车辇四面还有板材在不断拼合，车身主框架完成后，便是一些细碎的装饰物。
窗上垂下厚重的幕帘，如火一样的赤红色，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车厢内如流水一样飞出一颗颗细小的珍珠，串联成珠链叮当作响地从窗棂上垂下。
夜明珠飞入车厢华盖，镶嵌入内，构成一片璀璨的星空顶。
这车厢内极为宽阔，足有一间厢房那般大小，桌案摆置无一不全，当中还有一墩雕花的镂空香炉，其内正飘出袅袅香烟。
虞意惊叹地睁大眼睛，膝盖后面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她便顺着薛沉景揽在腰上的力道坐了下去。身下铺着柔软的羊羔毛，一坐下去，像陷在了云朵里。
最后一声咔哒声响过，整驾车辇成型，透过侧窗雕花，能看到车架前方展开的巨大羽翼。鹤师兄从桌上挺身起来，伸出细长的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吓得倏地缩回脑袋。
外面驾车的是一只九头的凶鸟，鬼车。
虞意抬手摸了摸车壁，明白过来薛沉景为什么会说她会不舒服了。她于梦中曾入过帝屋神树，对它尚有几分熟悉。
这整个车辇都是由帝屋神树所铸，要是梦醒得迟一点，她差一点就要在神树体内，与它一同体验被拔根去叶，千刀万剐的滋味。
这一架车辇无疑让她又想起了薛沉景曾经的凶恶残暴。
可他的凶恶残暴，虞意作为一个未曾参与正邪之战，不知全貌的人，也没有资格去批判他。虞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那么强烈的正邪观念，没觉得正道的所作所为就一定大义无私，天生正途，也没觉得妖魔便天生可憎。
她在鬼城当中，看到过妖魔凶邪的一面，也看到过诸如小鸟妖，那样良善无辜的妖。
正道仙门诛杀妖魔，妖魔反击，这样牵涉两族的战争，实在难以用一个简单的对错来评判。
只是，她曾入神树，如今坐在这神树所造的车辇里，的确很不自在。
车厢外疾风呼啸，几乎看不清景致，不知比鹤师兄的速度快了几何，他有这样一驾神车，有这样的速度，不论想去哪里都没人能够再追踪上。
“你有这样的车辇，也不需要鹤师兄再送你。”虞意想要起身，箍在腰上的手臂立即收紧，薛沉景身若无骨地靠到她身上，贴在她脸侧的额头还很烫，低喃道，“阿意，对不起，你别生我气。”
“我没生气，只是个梦而已，又不是你引我入梦的。”

第89章 糖（1）
薛沉景听闻此言, 紧绷的心弦松懈开，得寸进尺地直起身，双臂拢住她的肩, 反将人按进怀里，利用身量体型的优势将她整个包裹住，滚进宽阔的羊羔毛软绒榻上。
半透明的拟足从衣摆底下伸出来, 勾下软榻两角上垂挂的幕帘。
厚重的深红色幕帘拢出一方狭小的天地，薛沉景曲腿将她圈在怀里，迫切地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不想她继续关注这一驾车辇。
“阿意，很快就会到的, 你闭上眼睛睡一觉, 睡一觉醒来就会到了，好不好？”
虞意从他袖子底下抬起头，偏不想如他所愿, “我不想睡觉。”
薛沉景蹙眉，眼珠来回转动，看得出来他现在正在努力进行头脑风暴，想办法挽留她。
滑腻的触感忽然挤进她手心里, 虞意诧异地低头，看到一条柔软的触手正努力往她手心里蠕动。
大约是因为薛沉景在发烧，他的拟足也带了一点温度，透出浅浅的粉色, 并不似平常那般无形无迹，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水晶果冻一样的质地。
拟足卖力地在她手里蠕动, 薛沉景红着脸低下头来，低声下气地说道：“那你可以玩一玩, 很快就会到的。”
虞意一脑袋问号，嫌弃道：“触手有什么好玩的，你把我当小孩子打发？”
薛沉景气闷，空气中又吐出几条触手来，盘踞在这一处狭小的空间内，试图为自己正名：“你醉了那天晚上，不是觉得它们很好玩的吗？每一条拟足你都抱了许久，还要给它们绑成辫子，还要打蝴蝶结，玩了大半宿都不睡觉……”
虞意越听越离谱，抬手捂住他的嘴，死不承认，“真的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薛沉景睁大眼，眼中都是难以置信，一脸遭人始乱终弃的幽怨，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咬牙道：“不管你记不记得，你都是做过的！”
虞意淡定道：“只要我不记得，那就算我没做过。”
薛沉景被噎得沉默片刻，一股脑将自己的拟足往她怀里塞，气急败坏道：“那你现在做。”
“不好玩。”虞意探究地盯着他，手指故意不动。
薛沉景便努力将意识沉入拟足，柔软的末梢勾缠在她手指间，把自己当成一个玩物送到她手里，牵动她的手来触碰自己，诱哄道：“阿意，很好玩的，你可以把它们打成结的，你试一试，阿意阿意。”
虞意当然知道他很好玩，她记得在鄞州城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不过，他现在的样子比那天尤胜。
发烧令他的脸颊透红，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所以眼神偶尔涣散，眼睑垂下，想要睡过去，但是为了讨好她，他又会受惊一般努力清醒过来，撑起垂下的眼睑，把触手往她怀里送。
跟他待在一起久了，虞意觉得自己多多少少也有点变态了，要不然怎么会从这样的画面里，得到一点心理上的快慰，而且还想要更加欺负他。
眼见着他的焦躁不安快要达到顶点，她终于大发慈悲地主动伸手摸了摸送上来的触手，指尖用力，掐了一下那腕足末梢。
薛沉景整个人都是一抖，睫毛剧烈地颤动，圆润的瞳孔扩大，又缓缓收缩，拉伸成竖直的米粒一样的竖瞳，眼眶里立即蓄满了泪，已完全失了神。
虞意被他的样子吓到，忙撑手过去拍他的脸颊，“阿湫？薛沉景，喂，你没事吧？快点醒过来！”
薛沉景听到喊声，飘散的意识收拢回来，险之又险地拽回一丝清明，眼中神光重新聚拢，落到眼前人担忧的面容上。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失去意识了。
薛沉景用力甩头，伸手按在软榻侧栏雕花的棱角上，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坚强道：“我没事，你可以继续。”
继续个鬼啊，她是这么禽兽的人吗？
虞意将他的手扯回来，摸了摸他的手心，又抬手探了下他发烫的额头，轻叹一口气，“你想睡就睡吧。”
薛沉景立即抓住她，瞪圆眼睛表示自己很精神，“我不想睡。”
虞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拉过枕头摆好，侧身倒上去，“我想睡了。”
她这么说，便是愿意留下了。薛沉景松口气，满是惊喜，想要跟她一起躺下，又局促地坐起身来，拉起虞意的手按在身上，“阿意，帮我施一个清洁术。”
虞意被他滚烫的手心握在手腕上，疑惑地睁开眼睛，“现在？”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猛然反应过来，一下将手抽回，脸色涨红，没好气道，“你自己不会吗？”
薛沉景诚实地摇头，“我身体还没恢复。”车辇内倒是配备有沐浴的物什，但他现在一刻也不想离开虞意身边，生害怕错过眼，她就会不见。
虞意瞪着他，最终还是掐诀，点在他身上。清凉的灵气从衣领灌入，贴着肌肤，水洗一样淌过全身，带走他身上燥热。
薛沉景眯着眼睛，一身清爽地倒下，将她拉进怀里。空气中的触手都跟着涌过来，缠裹在她身周，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虞意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赶不走便只好作罢。薛沉景眼皮坠下，又沉眠过去，他略微消下去的体温重新攀升上来。
鹤师兄小小的呼噜声从外幕帘外传来，虞意渐渐也有了点睡意。
九头妖鸟拖着华丽的车辇，奔驰于云层之上，雪白的云絮绵延至天际，宛如一条康平大道，车辇行驶过处，在云层上留下一条雪亮的银线，不多时又在风中消散干净。
逍遥门的修士跟丢了人，云层中乍然出现的雷光彻底劈散了对方的踪迹，也叫他们无处追寻，只得返回门派复命。
回到门派后才得知门中发生的大事。镇魔钟崩毁，千百年来丧生在钟下的妖魔残魂复生，在门内搅起轩然大波。
虽然有莲夫人布下的五行战阵困住大部分妖魔，却也有漏网之鱼，这些妖魔潜藏在逍遥门内，伤了不少弟子。
莲夫人守在独峰之上，暂时无暇他顾，易恒则带着一行人处理逃逸的妖魔，也是因此，在接收到派出去盯梢虞意的修士回信时，他没法及时赶过去。
如今把人弄丢了，少不得又会被母亲一顿训斥。易恒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恼。
逍遥门上下耗费了七日，才将镇魔钟下逸逃的妖魔诛杀干净，莲夫人一力抗击大部分妖魔，耗损严重，整个人难掩疲态。
镇魔钟有震慑妖邪，庇佑宗门之效，镇魔钟损毁对逍遥门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即便是太上长老也难辞其咎。
莲夫人自认受罚，被剥夺太上长老之位，须得以身替镇魔钟，永留独峰，承担护佑宗门之责，再没有以前的安逸享乐。
逍遥门此事刚了，门主便收到仙盟凌月宫传讯，说望野之上封印剧震，有崩裂的预兆，急召各大仙门掌事前往相商。
莲夫人坐在独峰的楼阁上，目光定在镇魔钟的残骸，听易恒说完，想了想，说道：“你去凌月宫，将薛明渊身上的事，尽数说与其他仙门听，有什么消息传讯给我。”
易恒讶异道：“母亲，离山和照花宫本就在通缉小舅舅，再这么一说，不是……”
莲夫人打断他道：“从他选择向心魔妥协之时开始，他就不是你的小舅舅了。他是魔，望野之上的封印也是因他而震动，你只需将他转世的情况告知，姜、姚、云这三家就会明白他是谁了。”
在众仙门往凌月宫去之时，帝屋车辇也穿云破雾，到了南海深处一片散落的海岛上。
但车辇却并未降落，一直在海岛上方盘旋。
车辇内，一片寂静，丹顶鹤将脑袋埋在翅膀里，团成一团蹲在柔软的地毯上，呼噜声从翅膀下泄露出来。
厚重的帷幔之内，两人都还未醒，只有半透明的触手在空气中蠕动，寻觅着渴望的气息找过去。
虞意的罗裙被掀至膝盖，她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蜷缩起腿来，脸埋在薛沉景胸口，从鼻子发出细微的呜咽。
直到身上的感觉强烈到她的意识再难以忽略，虞意猛地惊醒过来，手指用力攥住掌下的衣襟，咬住唇抖了半晌才停下。
她听着薛沉景沉重的呼吸，还有喉咙中无意识的吞咽，用脚蹬了一下不安分的触手，伸手压迫住他的喉结，恼怒道：“薛沉景！”
薛沉景立时醒过来，喉结又是一下滚动，吞咽一声，才茫然道：“嗯？”他耸耸鼻尖，“阿意，你好香。”
虞意抬起手，爆捶在他的触手上。
薛沉景痛得惨嚎，将外面的鹤师兄惊醒，丹顶鹤睡眼惺忪地跳起来，一头撞到熏炉上，扑腾得烟灰四溅。
鹤师兄闯出车厢，见到御车的九头妖鸟，吓得重新扑回去，一猛子扎进幕帘内，嘎嘎叫唤。
它翅膀上的香灰扑了两人一脸，薛沉景没留神吸进去一口灰，差点把自己呛死。
“活该。”虞意扯开他的触手，一道符箓贴到鹤师兄身上，身形庞大的丹顶鹤瞬间缩小成巴掌大的小鸟被她捉进手心里，它翅羽上带着的香灰越发飞腾起来，裹上空中的触手。
薛沉景瘫在榻上，快要窒息了。

第90章 糖（2）
海上的岛屿皆不大, 是一片散落的群岛，岛上草木茂盛，遍生着姹紫嫣红的花丛, 使得诸岛颜色各不相同，像打翻的颜料盘镶嵌在碧蓝的海水中。
虞意透过窗棂，看下方海岛, 凝神感受片刻，疑惑道：“只是普通的海岛？”
她以为薛沉景的老巢不说是什么洞天福地，总归也该是个有封印隐蔽的灵地，结果没想到竟然就是一片普通的海岛。
薛沉景摇头，“外围是普通岛屿, 中心处倒也有几座灵岛, 仙山灵地容易吸引那些仙门的注意，所以我将那几座岛上的灵眼都封锁在了岛内。只有无灵的平凡之地，他们才会不屑一顾。”
他说完, 又怕虞意觉得它们太过简陋，补充道：“这里大大小小的岛屿共有百余座，岛上有很多果树，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找到, 还有很多漂亮的海鸟，四季都开着花，其实也不算很平凡。”
薛沉景在每一座岛上都做过标记，以外围散落的岛屿为基点, 从海下以灵线连接诸岛，布下了几十座交错相叠的法阵, 就像是一座壁垒结界，圈住中心处的那几座灵岛, 将它们隐藏在散落的群岛深处。
这一片岛屿在海外，凡人渔船难以到达，仙门修士也不会对一处无灵之地感兴趣，即便偶尔有人闯入这里，也难以在那些变幻莫测的法阵下存活下来。
这里便如一处沧海遗珠，被薛沉景捡到了。
这些布置，不是他这一世所为，是前面几世的自己断断续续所做的安排。托前几世的自己的福，今生的他在离开薛家之后，四处浪迹的日子才能过得不那么艰辛。
这种习惯也很好地延续了下去，就像薛沉景，在隐匿身份潜藏在仙门的那段时间，也会将得到的宝物和灵石埋藏起来，留给以后的自己。
这一片海岛，他没带任何人来过，连薛明渊都隐瞒在内。
九头妖鸟压下翅羽，托着车辇俯冲入群岛中心一片碧蓝的海面，越过结界之后，那三座隐匿无形的灵岛才从海水当中逐渐浮现。
三座灵岛呈三角而立，地势各不相同，一座岛上皆是巨石，险峻如峰，中心处悬挂一条银河瀑布，另一座岛上独生一棵灵树，乍一看上去不知是岛还是树。
薛沉景牵着她走出车厢，站在车前，指着那棵树道：“是它的树根在水下将这几座灵岛联系在了一起。”
九头鸟驾车从那株树冠如岛的巨树枝杈间穿过，翅膀卷动的狂风吹得树冠哗哗作响，车辇却无丝毫晃动，平缓地滑入树岛。
鹤师兄惧怕九头鸟，不敢从门出来，用脑袋挤开窗钻出来，振翅飞离车驾，快乐地窜入茂密的树冠当中。
在交错的枝叶间架着一些木楼小屋，有些屋子空着，有些屋子堆放着杂物。
最高处的一间木屋规模最大，里面摆置有桌案榻席，起居家具很是齐全，小楼外的露台上还有一张悬挂的吊床。
“我偶尔回来，会在那里休息。”薛沉景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向自己求偶的对象展示自己打造的鸟巢。
若早知有这一天，他应该将这些小楼建造得更漂亮些才对。至少在房前种点花草。
该死的，这株树怎么光长叶，不知道开花？一点也不好看。
虞意好奇地左右打量，这株树实在太大，比帝屋神树还要大得多，大半树躯都隐在海面之下，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海里庞大的阴影。
水面之上的树干呈深黑色，看上去有种石化的质感，但它满树翠绿的叶，又表明这棵树正活得茂盛。
建造在树杈之间的小屋当真就像是一个个小巧的鸟巢，不太精致，却也足够遮风挡雨。
“这都是你自己建造的？”
薛沉景见她眼中并无嫌弃之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惊叹，心脏轻轻地落回，微仰下巴，得意地扬眉，“嗯，是我！”
前几世的他当然也算是他。
九头鸟飞入一座宽阔的平台上，车辇平缓落地，它收拢如云羽翼，九只脑袋往后扭来，规矩地排成队，眼巴巴看向薛沉景。
虞意同薛沉景站在一起，被那九只硕大的鸟头盯着，鸟喙尖利地杵在面前，一瞬间还是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她现下大约已经清楚薛沉景和他的魔物之间是如何相处的，问道：“它们是在找你要血？”
薛沉景闷闷地嗯一声，他才失了半身的鲜血，现下都还没完全复原，很不想慰劳自己辛苦的车夫。不过想归想，还是得喂，都是养鸟的，他不想身旁人觉得自己苛待坐骑。
这么大的鸟头，还有九只，得喂多少血？虞意担忧道：“除了血，没有别的可以喂吗？”
薛沉景经她提醒，低下头努力片刻，最后遗憾地吐口气道：“可我现在哭不出来。”
他现在满心都是欢喜，哪里还哭得出来。
虞意：“？？？”这么说，眼泪也行？
薛沉景只得划开自己掌心，一串鲜血甩飞到鸟头上空，“自己分。”说完，揽住虞意从车撵上飞下，踩着一条悬空的藤桥，往另一株枝杈上的木楼飞去。
本来按照以前的规矩乖乖排队的鸟头，被薛沉景这一出搞得猝不及防，争先恐后地朝着他洒下的血珠扑去。
本是一体同生的九颗脑袋，这个时候为了争夺血液，竟互相打了起来，啄得彼此惊声怒叫。
妖鸟翅膀扑腾带起的狂风卷动悬空的藤桥，藤桥剧烈晃动，薛沉景一脚踩滑，差点跌下去。幸而虞意眼疾手快地反手托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脚下御风，几个起落，飞上那一座木楼露台。
鹤师兄被九头鸟叫声惊动，振翅飞回，躲到虞意身后，小声地嘎嘎叫。说那九头鸟真狠，骂自己都骂得那样难听。
九头鸟彼此打了一架，将鲜血抢尽，头与头之间相看两厌，恨不得当场分家，扑腾许久才累得嘭一声砸倒地上，九只鸟头趴下时，甚至高难度地选择了不同方向，眼不见对方为净。
罪魁祸首还怪它们分走了虞意的注意力，幽怨道：“阿意，别看了，那只丑鸟有什么好看的，你再看下去，鹤师兄该不高兴了。”
同样看得津津有味的丹顶鹤仰起头来，“嘎？”这么有趣，它为什么要不高兴？
虞意暗自好笑，终于舍得把目光转回他身上，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你方才又放了些血，没关系吗？”
薛沉景展颜笑起来，“没事，一点血而已，算不得什么。”他拉起虞意的手，兴致勃勃地引她进绕到屋后，屋后枝叶开阔，一片敞亮，目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另一座小岛。
那座小岛相较来说，便正常许多，地势平缓，岛上植被茂盛，有一群群海鸟围着小岛盘旋。三座灵岛夹出一片内海，向内的一侧还有一片月牙状的海湾沙滩。
往左偏转视线，正好能看见另一座岛上垂挂的瀑布，落日余晖散布在海天之间，这一副景色堪称绝美。
这一栋小楼有两层，下层是平日活动的空间，大约也是他修炼之处，桌案斜摆在正中，地上铺着簟席，地上堆砌了许多书籍、卷轴，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弃符箓和阵法图，看上去十分杂乱。
薛沉景牵着她走进去时，欲盖弥彰地想用脚将那些纸团踢进桌案柜子的缝隙里挡住。
他踢开一个纸团，鹤师兄蹦过去叼起来玩，他踢另一个时，鹤师兄立即抛下嘴上的，跑去叼另一个玩。
这蠢鸟！薛沉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虞意从鹤师兄嘴上取走那个纸团，拂开了看了看。可惜符纸受潮，纸面上的法阵图墨迹已经晕开，早已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你画的？”
薛沉景立即撇清干系，“符纸都受潮了，不是我，可能是上上一世，他特别不爱收拾。”
“每一世的记忆你都记得吗？”虞意转头看向他，她知道薛沉景转世重生过很多回，但并不清楚他是如何转生的。
薛沉景垂下眼，“大约记得，在我长到一定岁数，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想起来。”即便他无法掌控身体，只能作为心魔依附在薛明渊身上而存在，他的记忆还是会随着薛明渊一起复苏。
虞意想起鬼城地底的转生莲，那生成胎元的莲花就是从他的尾骨生发。
转生之后的人能逐渐恢复前世的记忆，甚至资质也与前世相当。所以，他也是这样一世一世地轮回？
虞意先前抗拒薛沉景的接近，一直都在扼制自己对他的好奇心，不想主动去了解他这个人，即便是被迫接收到关于他的一些零碎的信息，也并不想盘根究底，将那些零碎的信息串联起来。
但是现在，她站在这样一间杂乱的屋子里，满屋都是他曾经留下的痕迹，她忽而很想知道他的过往，想要填补上那些零碎信息之间的断层。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从神魔战场上那个碧潭开始，我想知道你前一世叫什么，还有前前一世，每一世。”
薛沉景抬起眼来，心中一瞬间有些慌乱。
他深知自己的那些过去并不光彩，说出来只会让人想要逃离。可虞意和别的人都不一样，从一开始见面，她就知道他的真面目，清楚他是怎样卑劣无耻的一个人。
他心底隐约又浮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期待她就算得知一切，也还是会喜欢他。
薛沉景心跳剧烈地起伏，既期待向她坦白，又恐惧向她坦白，在心中问道：“系统，我想知道她现在的好感度。”
这一次，系统迟滞了片刻才上线，应道：“回宿主，当前攻略对象好感度为百分之八十五。”
薛沉景嘴角微挑，系统的回答就像是一枚定心丸，已经达成“情深不悔”的好感度，她应该不会再那么容易就被吓走吧？
“好。”他握住虞意的手，“可是阿意，我不是每一世都有名字。”

第91章 糖（3）
虞意听到系统播报, 心中有些不悦。
好感度百分之八十五，她就和薛沉景睡了一觉，好感度便又涨了一截, 她难不成真是隐形的恋爱脑吗？
薛沉景偏偏在这个时候向系统确认她的好感度，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根据好感度的数值来决定如何回答她？
系统播报完好感度，并没有就此安静, 苦口婆心地试图劝诫自己宿主道：“主人，即便是再亲密无间的人，彼此之间都应该适当保留一些神秘感，本系统诚挚建议您有所保留，多多向女主展示您美好的一面。”
薛沉景引着虞意上二楼, 在心中嗤笑, 冷然道：“美好的一面？你是指薛明渊么？”
系统无语，这跟薛明渊有什么关系？看来它的宿主是再也不愿意相信它了，呜呜。
虽然如此, 系统还是很努力地想要挽救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辩解道：“宿主，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薛沉景回以冷笑,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系统：“……”那是它以前判断失误了！难道就不能给系统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吗？
它以前辅导了那么多追妻火葬场的世界，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遭遇追宿主火葬场。
系统深吸口气，铿锵有力地说道：“女主选择了谁，我就站在谁那边！所以, 我现在是坚定地站在您这边的。”
这个回答，他倒是很喜欢。
薛沉景挑眉, 嘴角忍不住上挑，眸光从眼角飞出去, 往虞意瞥去一眼。
虞意感觉到他的视线，脚步顿了一下，这一刻心中微妙地生出几分抵触情绪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腕从他掌中挣脱。
她不喜欢薛沉景刚才那种胜券在握的神情，好似她已完全在他的掌握中。
以前，她不在乎薛沉景时，也不在意系统时时将自己的好感度播报给他听，但是现在，她开始在意，并且觉得不适。
他们两人面对面相站时，她只能通过他的眼神和表情，来感受他对自己的感情。而薛沉景却可以通过具体的数值，来评估她心中的喜欢。
甚至，还会根据这些数值，来决定该如何应对她。
就像将她的感情明码标价地贴了出来，不论她是否愿意。
这种感觉让人如鲠在喉。
薛沉景的手被挣脱来，略一怔愣，眼角的笑意转为疑惑，小心地询问道：“阿意，怎么了？”
虞意抬眸看向他，将心中的不适压抑下去，弯唇笑道：“不用牵着我，我可以自己走。”
只有几步路便上二层，薛沉景便也没有勉强。
木楼二层相较起来要整洁得多，只有一张起居的软榻，屋后同样架有一座露台，和下一层的露台交错开，搭建在不同的树枝上。
不得不说，若这间小楼真是他亲手所搭，他还的确有那么一些建筑天赋。
薛沉景趁着虞意打量周遭的机会，伸手拦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进露台上的一张藤椅上，那藤椅直接由树上垂下的藤蔓编织而成。
这椅子当初编成只规划了单人的位置，编织藤椅的人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后世的自己会带着另一个人来这里。
藤椅狭小，两个人坐上去有些逼仄，虞意不得不紧紧倚靠在薛沉景身上，几乎半个身子都陷在他怀里。她想要起身，“我去拿一个凳子来……”
薛沉景当然不可能让她得逞，手臂牢牢圈在她腰上将她拉回来，耍赖道：“不要嘛，阿意，就这么一起坐着也很舒服的，这个藤椅还可以像秋千一样荡起来。”
他说着，脚下用力，藤椅悠悠晃起来。
这座露台并不大，藤椅摇起来时，脚尖能直接荡出露台，瞥见一眼下方交错的枝干和幽深的海水。这里是树岛的最高处，下方直有数十丈高，很有种在悬崖边上荡秋千的刺激感。
虞意很喜欢这种感觉，也就不再坚持，软下身体靠进藤椅里。
她翘腿晃了晃飞扬的裙摆，配合着薛沉景的动作一起用力蹬了几脚，让秋千荡得更高，也更加危险。
树藤在枝上磨出“咿呀咿呀”的声响，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暂时忘却了自己是个可以上天入海的修士，她一手紧紧抓着藤椅，一手抓着薛沉景，荡上半空时，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飞出去。
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平凡的，进游乐场玩一圈下来，腿都会发软的自己。
穿来这个世界之前，她不敢坐翻滚列车，也不敢坐跳楼机，一些过分刺激的项目，都只能站在下边帮人抱着衣裳包包看他们玩，是个会被大家嘲笑胆子小的人。
虞意一边抽气，一边笑着道：“好吧，确实很有意思，我很久没有荡过秋千了，以前明明坐大摆锤都会害怕的。”
薛沉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问道：“大摆锤是什么？”
“一种游乐设施。”薛沉景知道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虞意便也没打算隐瞒，伸手在半空比划大摆锤的形状，“它也会像这样来回荡，将人抛得很高，荡到最顶点时，还会在空中停滞片刻，坐在上面的人只能头朝下倒立着，最后再倏地荡下来。”
薛沉景匮乏的认知想象不出她的描述，系统便体贴地往他脑海里传了一张图。他看着那鲜艳的色彩，“原来是这样的，看上去很好玩。”
“只对普通人来说，比较好玩。”
修士能上天入地，又岂会被这种设施吓到，虞意现在坐着鹤师兄在万米高空上飙鹤，都已经不会再尖叫了。
如果还能回去，她非得拉上曾经笑话过她的人，将游乐场里的极限项目都玩一遍不可。只可惜，这种愿望太过渺茫，她“胆小鬼”的形象也许永远都在家人朋友心中，洗刷不掉了。
秋千渐渐平缓下来。
薛沉景看到她眼中渐渐消散的笑意，就和消散的夕阳一样无可挽回，他忽然体悟到了她现在的心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眼角，低声道：“阿意，对不起。”
虞意侧眸看去，重新弯起眼角笑了下，疑惑道：“什么对不起？你突然道歉，我会怀疑你又做了什么事。”
薛沉景凝眸看着她，在虞意越来越疑惑的眼神中，缓慢地扣紧她的腰，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他而来的，就算对不起，他也想将她永远霸占在身边。
薛沉景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换了话题，“你进了神魔战场，看到我诞生的碧潭了，是吗？”
“你是从那个潭水里出生的？”虞意沉吟，啧一声，表情霎时皱作一堆，“那不就相当于，我玩了你的羊水？”
薛沉景听出她话语里的嫌弃，诧异地转眸，委屈道：“我还没开始讲，你就开始嫌弃我了？”
虞意亲切地拍他的手背，鼓励他继续往下说：“没有没有，也不是很嫌弃。”
薛沉景强调道：“不是羊水！是清浊二气融合的混沌池，我们只是在池里凝聚了肉身。”
这么一说，更像是羊水了。不过他们这具肉身在混沌池里百年才长成，在这期间吸纳了战场上神魔残念，从而诞生了两个意识。
最初之时，神念更为强大，几乎能完全压制住魔性。
薛沉景一直被囚困在体内，只能感觉到另一个意识主掌身躯，他们在那片无聊的尸骨荒漠呆了很多年，通过尸骸当中时不时浮出的残影幻象，学习行走，学习语言，学习神术，也习得他们之间不死不休的厮杀。
忽而有一天，薛明渊接收到了人间传来的祷告，他看到了人间因为神魔大战的影响，而万里荒原，天灾不断，民不聊生的惨状，决定离开归墟，踏入人间。
他将习得的神术传扬出去，帮助人们有能力抵御天灾存活，因此缔造了第一个修仙大族，也成为姬家被供奉的神。
渐渐的，姬氏仙族的老祖，再也不能满足仅仅只是人间的仙，他们想要飞升，想要真正成神成仙，对他们供奉的神开始变本加厉地索取，最终将祂囚入山腹当中。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薛沉景的力量开始暴涨，虽然薛明渊一直试图压制他，但还是阻挡不住源源不断渗透入神庙的污浊魔息。
薛沉景的力量随着吞入的魔息增强，与之相比，薛明渊却在信徒的剥削下，力量越来越弱，最终两人之间的局势一朝倾覆，换薛沉景掌控身体，将另一个人囚入心海。
之后，便是在书卷中也能查到的记载内容。
“最后的望野之战时，薛明渊趁我受伤，重掌身体，剖出心火为祭，将追随我的妖魔全部封印。”
薛沉景讲到此处十分愤恨，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想要潜入心海，将另一个人碎尸万段。
“失去心君火，我辖制不住从神魔战场上吸收的大魔残念，力量削弱泰半，他同样也再使不出高级神术。我们就只能在人间一遍遍轮回转世，互相折磨。”
他本该是站在力量之巅生杀予夺的掌控者，现如今，却只能像这样四处躲藏，苟且于世，连一个栖身之所，都须得避开仙门，跑到深海之中小心布置。
薛沉景俯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意，我不甘心，不管转生多少世，我都不甘心。”

第92章 糖（4）
虞意能理解他的心情, 薛沉景对力量的渴望，从他最开始忍辱负重地接受系统任务，就能看出一二来。尤其, 他天生为魔，失去力量便意味着失去自由，沦为鱼肉。
“我以前觉得这个世间丑恶无比, 若有朝一日取回力量，定要将它掀个天翻地覆。可我现在发现，它也没有那么可憎。”
薛沉景拂开她的手指，伸手覆上去轻轻扣住，“这世上有你喜爱的甜羹, 有衬你的钗裙, 有会夸我们天生一对的摊主，还有你喜欢看的热闹。”
他看到叼着一条海鱼振翅飞回来的丹顶鹤，又补充道：“还有鹤师兄喜欢吃的鱼, 所以，我又不想毁掉它们了。”
系统听到他这样的剖白，深感欣慰。虽然一开始它绑定错了人，开头错了, 但好歹结果正确，反派终究因为女主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虞意转眸定定地看着薛沉景，半晌后，轻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样的想法不对。”
系统：“？？？”不不不，他这样的想法哪里不对了？他这样的想法很对！
虞意迎着薛沉景疑惑的目光, 问道：“那如果我说，我也很讨厌这个世间, 你就会为了我毁灭它吗？”
系统：“？？？？？？”女主，女主你在说什么啊？！
薛沉景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你希望的话。”
虞意失笑，“神魔大战都没能毁掉的世界，你毁得掉吗？”
薛沉景皱起眉，很想夸下海口说自己可以，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容易毁掉，神魔可以陨灭，凡人可以屠尽，但世间山河永在，日月不熄，生命不会终止。
虞意收拢手指，握了他一下，继续道：“人有喜恶，这是很正常的事，代表着他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情感的人。阿湫，你也是一个有独立思想和感情的人，不是谁的附庸，更不是我的附庸，你不需要因为我而爱什么，你做你自己就好，你的心喜欢什么便喜欢什么，你的心讨厌什么便讨厌什么。”
薛沉景睁大眼睛，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做自己就好，想喜欢什么便喜欢什么，想讨厌什么便讨厌什么，不会因为他是魔，所以他的喜是恶，恶也是恶。
虞意从藤椅上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望向布满繁星的天空和大海。
“但是人却不能仅凭喜恶去做事。好比，我们现在面前摆放了两碗羹，一碗甜羹，一碗咸粥，我喜爱甜羹，讨厌咸粥，难道我就要把咸粥打翻吗？”
“可知，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会像我喜爱甜羹一样喜爱咸粥呢？”虞意转回身，认真地看着他说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若都按照自己的喜恶行事，那不用你去毁灭什么，早就乱套了。它现在还能这样好端端地运转，是因为大部分的人，都懂得克制本心喜恶，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你生而为魔，心中不是只有恶，心镜能照出你心中的渴望，你想要爱，首先你得付出爱，否则别人凭什么爱你？”
虞意不管薛沉景有没有听进去，她只想阐述自己的观点。
她不是来这里救赎他的，哪怕现在，她喜欢上了他，虞意也并不觉得自己就应该救赎他，就应该将他的喜恶一并担在肩上，做一个渡化魔头的神女圣人，让他将对世间的善恶都维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样实在太累了，也太荒谬了，她扛不起这样的重担。
“阿湫，我不希望你将你自己的喜恶绑定在我身上，我是我，你是你。我有我的处事原则，你也应该有你自己的原则，我们志同便合，志不同……”
薛沉景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袖摆，急迫地打断她，“我不要散！”
虞意回眸看他，在星月的照耀下，眼眸清透而明亮，抬手之间，青竹剑在她手中显形，剑锋搭在他颈侧，无情地说道：“不散也行，但若我不认可你，同样会对你拔剑相向。”
她的手指一松，青竹剑化作流光，重新隐没。
薛沉景探手过去，重新抓住她的手，自下而上望着她，忽而有些怀疑道：“阿意，你是喜欢我的，对么？”
虞意迟疑了片刻，这片刻时间并不长，但已足以令薛沉景重新变得不安，他在心中唤道，“系统，好感度，我要知道她的好感度。”
系统的声音同虞意的回答一起响在他耳边。
系统：“回宿主，攻略对象当前好感度百分之九十。”
虞意亦不愿在此事上口是心非地欺瞒他，欺瞒自己，她大方地点头承认，“嗯，是喜欢的。”
薛沉景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将脸贴进她手心里，仰面看她，“阿意，我明白你说的意思，我明白。”
虞意奖励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暗自疑惑，百分之九十了吗？
薛沉景靠在她手上，偏头轻吻她的指尖。虞意指尖轻颤，低眸看着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痴迷，心神也跟着摇曳。
他想要抬头索吻，被她轻轻拍了一下脸颊，只好克制自己退回去，只是眸中透出些欲求不满的委屈。
虞意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目光细细流连过他的眼角眉梢，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之处。从他的眼中，虞意能感觉到他赤丨裸而直白的迷恋。
百分之九十，不知他现在眼中对她情意是不是也有百分之九十了？
薛沉景被虞意清澈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忽而伸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抱到身上。
虞意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腿上，他们靠得那样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有什么东西从薛沉景身后坠到了地上，在木质的露台上难耐地蠕动，一些不安分的拟足在夜色中扬起末梢，月华照下，浅浅勾勒出它们的形迹。
虞意感觉到身周触手的躁动，但没有她的允许，那些触手并未碰到她分毫。
触手的主人眼角绯红，呼吸逐渐沉重，等得望眼欲穿，焦渴难耐，她还什么都没做，他便已情丨动到了这个地步。
虞意感觉到什么，低眸看了一眼。
薛沉景还记得之前她对此的排斥，虽然他本能地想要更紧地抱住她，在她身上磨蹭，但残存的理智让他选择握住她的腰，往上抬了一些，解释道：“阿意，我控制不住它……”
虞意脸颊发烫，还是被他不知所措的模样逗乐了，她舒口气，低声道：“笨死了。”
说完，扯开他握在腰上的手，腰身往下沉去。
两个人的身躯隔着布料贴合在一起，虞意身子抖了一下，抬手用手背去试探他的额头，疑惑道：“你不是已经没有发烧了吗？”为什么还是那么热。
薛沉景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一时叫他头皮发麻，从脊柱深处窜出一股战栗不已的电流，他倒抽一口气，再一次扣住掌下的细腰抬起，另一手扯开两人之间多余累赘的衣料，将她按下。
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该如何动作。
没有了重重累赘，只剩最单薄的里衬还阻隔在两人之间，这下触感更加明晰，几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轮廓。
虞意的眼中蒙上水雾，使得薛沉景的面容在她眼中更添迷离，触手在周围狂乱地舞动，潮水似的窸窣人声随着树藤摩擦枝干的咿呀声萦绕在耳边。
“阿意阿意阿意阿意——”
“我喜欢你喜欢你阿意我喜欢你好喜欢——”
无形的触手似终于得到了某种允准，全都往她身上裹缠而来，顺着袖口和裙边往里探去，宛如数不清的手指在她身上作乱，薛沉景着迷地在她耳边呢喃，“阿意，你好香。”
虞意听到鹤师兄由远及近的鸣叫，她蓦地抬起眼，推开薛沉景缠吻上来的唇舌，双手搭在他脑后，结印好几次才掐出一个完整的剑诀。
青竹剑倏地射上半空，呜一声罩下一个结界屏障，宛如一颗浑圆的水晶球，将树岛顶端这一间木楼罩在其内，从外看去，便犹如一轮缀在枝叶间的圆月，白茫茫一片，实在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鹤师兄一头撞上结界，被弹飞出去，整只鹤猝不及防，从半空跌下，扑腾了好一阵才手忙脚乱地飞起来，重新飞到剑光屏障旁。
青竹剑的结界竟然会阻拦它？
鹤师兄难以置信，伸长脖子笃笃啄了结界几下，结界内的虞意咬住唇，一时有些左右为难，“阿湫，快一点。”
薛沉景沉醉其中，埋头靠在她颈侧，不受控制的眼泪润湿了她肩上衣衫，显然已经完全无法顾及外界的响动了。他将虞意的催促，听成另一种意思，动作越发难以自持。
虞意不可否认，她也在其中得到了一些乐趣，并不想就此停下。
但是鹤师兄一直徘徊在结界外，鹤唳声一声又一声地传进来，不断啄着结界，烦不胜烦。虞意眉心的剑纹亮起，悬空的青竹剑发出嗡鸣，一只剑灵被释放出去。
彤鹤展翅冲向高空，缀着火焰的羽翼将四周都照亮，它浑身所向披靡的锐意在察觉周围并无敌手时，变作了茫然。
无须战斗，将它释放出来做什么？
鹤师兄看到彤鹤显形，立即被引走注意力，扑腾翅膀朝彤鹤剑灵飞去。
彤鹤回头看到它，矜傲地仰头，并不理会。振翅在空中盘旋一圈，想要重回青竹剑中，它往剑上撞了一次，没撞进去，疑惑地悬立在剑柄顶上。
它的主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鹤师兄欢快地围着剑灵打转，展翅跃动，熟稔地跳起舞来。
剑灵瞥了两眼，一口啄在它翅膀上，鹤师兄顺着剑气屏障滑下去，掉进一丛树枝里，哭哭啼啼片刻，又重振旗鼓，继续对着剑灵谄媚。
彤鹤剑灵扭头将脑袋插进翅膀里，眼不见为净。
天将明时，悬空的青竹剑终于笃一声落下，钉入露台的木板上。剑灵随之飞下，看到屋内软榻之上，自己衣衫不整的主人满天通红地从裙下踢开一条半透明的触手。
薛沉景抱回那条拟足，鼻尖耸动，想也没想地张嘴舔了一下。
虞意瞪大眼睛，脑袋都快要冒烟，抓起枕头用力砸到他头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变态！”
薛沉景很委屈，小声嘀咕道：“你刚才明明很喜欢。”
虞意：“……”我喜欢你个头。

第93章 糖（5）
虞意拉过他的触手, 捏起裙摆使劲地揉擦，直揉得柔软的末梢发红发烫。
薛沉景疼得哼哼唧唧，将余下的拟足藏到自己身后, 无辜道：“阿意，你现在擦已经晚了，拟足末梢有很多感觉器官, 与我的五感相通，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味道了，这床榻上都是你的味道。”
虞意看了一眼褥子上的湿痕，面红耳赤地抱住脑袋，有点想要去跳海。
她从来没这样失控过, 薛沉景明明生得人模人样, 可偏生身上充满了动物习性，在行事上笨拙不堪，有时甚至需要她的指导才知道该如何做。
但他学得很快, 还能举一反三，两人亲密相拥时，薛沉景的拟足几乎爬遍了她全身，比他的手指更加灵活。
虞意一开始还有几分清醒, 后来便失了魂，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藤椅上被抱来室内，只能感觉到缠裹在身上蠕动的触手。
她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薛沉景便只知道在她身上蹭, 不知餍足地吻着她的唇，上下都被吮得发麻。
单是回想到方才头脑发白的那一段时间, 虞意都忍不住轻颤，有种在鬼门关上走了个来回的错觉。她实在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刺激, 羞恼道：“以后，不准你的拟足碰我了！”
空气中的触手顿时恹恹地垂下，游到她身边，用柔软而灵活的末梢勾缠她的脚趾和裙边，跟它们的主人一样不要脸地撒泼打滚。
虞意毫不留情地甩开它们，还有点心有余悸。
薛沉景见状凑上前去抱住她，埋头在她颈间蹭，含着鼻音求道：“阿意，可是它们喜欢你啊，和我一样喜欢你，如果不能碰你，它们会很伤心的。”
虞意一视同仁地抬脚蹬开他，拖着虚软的四肢下地，给自己身上施了几遍清洁术，仍觉得不适，便问道：“你这里有沐浴的地方吗？”
薛沉景揉着被蹬一脚的胸膛，眼角泛红，敞开的衣襟下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踢他一脚反倒是奖励了他。
虞意回眸瞥见，十二万分戒备地往后退开几步，脚下不慎踩到周围游走的触手，一下跌进蠕动的肉巢当中。
触手欢呼雀跃地拥抱住她，虞意一把抓住一条缠绕来她肩上的拟足，生气道：“薛沉景！”
薛沉景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扼制住身体的躁动，好半晌后才重新抬头，乖顺道：“另一座小岛上有灵泉，主人，我带你去。”
他拢上衣衫，走过去将她的衣裙也整理好。
只要薛沉景乖乖听话，不要得寸进尺，虞意也并不抗拒他为自己服务，她现在属实也不想多动。
身周的触手都安分下来，虞意坐在触手搭建的肉巢里，看着他半跪在脚边，为她整衣，为她穿鞋，再起身将她抱起来，往屋外走。
外面星月隐没，天边现出一线朝阳金光，从海天一线之处斜泼过来，缓慢驱逐着海上的夜色。
露台上，彤鹤剑灵回归青竹剑内，鹤师兄这才敢双翅拢住青竹剑，抱着灵剑入睡。走过露台时，薛沉景刻意放缓了脚步，没有惊动这只很多余的丹顶鹤。
他抱着虞意跃上一根粗壮的枝杈，直走到树梢末端，抬手从枝头上扯下一片椭圆的树叶往身前抛去。
那片叶飘摇落下，于虚空某处停滞，叶片忽而一圈圈地膨胀开，两头上翘，化作一叶扁舟停驻在枝上。
有涟漪幽光从叶舟下流淌出去，犹如凭空而生的一条虹桥，凌空跨过辽阔的海面，延伸至另一端月牙湾的灵岛上。
薛沉景抱着她坐上叶舟，舟身霎时倾斜，顺着这条凌空的虹桥朝另一座岛上疾驰而下。狂风袭来面上，将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青丝飞扬在半空，柔顺的长发与卷曲的发尾交缠在一起。
虞意畅快地叫了一声，笑起来，“你这里好玩的花样还挺多，若是再多开发几个项目，勉强都可以当做一座海上游乐园了。”
“是我躲在这里时，无事可做捣鼓出来的。”薛沉景得意地扬眉，他原先并不在意这岛上乱七八糟的小布置，现下见她高兴，便开始苦思冥想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的自己还做了什么拿得出手的小花样。
他将这里当做安身之所，在这里布下了许多法阵，外围岛屿上多是防御攻击法阵，灵岛之内布置的则是杀阵。毕竟若是都被人闯入这里来了，那他大概率也活不成了。
剩下的，诸如这一条跨越两岛的虹桥，则是为了来往便利。
只可惜，前几世的他只顾着防人杀人，像这样为了生活便利的布置少之又少。直到叶舟滑入另一座岛上的月牙湾内，他都没能想出别的好玩的花样。
薛沉景扬起的眉梢重又压下去，很是嫌弃前几世的自己。
叶舟带着他们飘摇进小岛深处，因薛沉景将灵眼的灵气都封锁在了这座岛内，使得岛上灵气格外充盈，凝结成了雾岚，漂浮在草木之间，甚至比她在照花宫中感受到的灵气还要浓郁。
虞意深吸了口气，身体上的疲乏都随着渗入毛孔的灵气而消散。
这座岛上灵气充裕，草木也生得茂盛，枝繁叶绿，大团大团的花朵压在绿叶间，不论是花还是叶，都裹着一层蒙蒙灵霜。
两人一路行来，便也如周遭花木一样，衣衫浸湿，被裹覆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灵霜。
花丛环绕中，出现一汪山石垒成的水潭，小岛中心处的这一汪灵潭则是灵雾浓郁到一定程度，雾化成水，滴落下来，汇聚而成。
叶舟尚未靠近水潭，虞意便已听到细雨声，叮咚击于水面。她伸手接滴落的灵雨，舒畅地感觉自己毛孔都舒张开了。
薛沉景身为混沌，身躯也并不排斥灵气的进入，在雨雾中也甚是惬意。
叶舟直接滑入水面，叶子倏地缩小，重新变回一片普通的叶，两人落入水潭之中。
灵泉漫上腰际，虞意半身沉在水下，闭眼迎接头上落下的细雨，湿润的碎发贴在额上，面庞在水雾蒙蒙中越发鲜妍美丽，像一只诱人的海妖。
薛沉景指尖抚上她的下颌，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又想亲吻她。
虞意忽而睁开眼来，双眼之中神采奕奕，正色道：“这地方很适合我开辟剑境。”
薛沉景陡然对上她乌黑的双眼，愣了一下，目光在她柔软的唇上流连，抿唇往后退开些许，心不在焉应道：“好。”
虞意想要开辟剑境，将青竹剑召回，鹤师兄在露台抱着青竹剑睡得晕晕乎乎时，长剑忽然从翅膀间抽离，它猛地跌到地上，睁开迷糊的鸟眼。
眼见灵剑化作一道流光离它而去，鹤师兄立即清醒过来，长唳一声，展开羽翼追着流光飞去。
丹顶鹤飞到那一座海湾岛时，薛沉景也正好从岛上密林中被赶出来，他顺手勾住鹤师兄的脖子拦住它，以免它进去打扰了虞意。
一人一鸟苦大仇深地坐在月牙海湾边，踩着海滩上粗粝的沙子，相看两厌。
薛沉景抓了一把沙子用力握住，看着它们在指缝间流走，懊恼地想，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亲下去了。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和她一起留在灵泉里，还有充裕的时间重温昨夜的缱绻，没想到……
不知她开辟剑境需要多久？
身后密林中传来灵剑清越的嗡鸣，鹤师兄跳起来，在林木间徘徊几圈，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重新又回到沙滩来。
一人一鸟从日出等到日落，鹤师兄饿了，但它今日没有心情自己捕鱼，便伸长脖子在薛沉景手臂啄了一口，往海里示意，“嘎嘎。”
薛沉景回头看它，“我听不懂鸟语。”
真是一点默契都没有。鹤师兄嫌弃地跺脚，展开一面翅膀拍一拍肚皮，又往海里指示。
薛沉景领会了它的意思，眼中神色冷下去，正想抬手揪住它的脖子，将它扔进海里自给自足，转念忽而想到什么。
他眼角的冷意霎时如春风化开，笑着挑起它的翅膀上的一支翎羽问道：“鹤师兄，你说说看，你是喜欢现在的我呢，还是喜欢另一个我？”
鹤师兄瞪着鸟眼，它当然喜欢另一个人了！那个人温柔，细心，很有眼力见，不用它多说，都会懂得照顾它。
它仗着薛沉景听不懂自己的鸟语，张嘴叫了两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另一个人。但为了哄骗他下海为自己捉鱼吃，它配合地伸出翅膀，指了指他。
“是么？你喜欢我？”薛沉景怀疑地上下打量它，摊开掌心，手心涌出的魔息黑雾凝结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鸟，继续道，“没关系，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谁，它会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鹤师兄看一眼那只鸟，又看一眼薛沉景，迈开步子决定自己去捉鱼。
薛沉景：“……”他脸上的笑沉寂下去，盯着一摇一摆往海里走的丹顶鹤，不解道，“我好歹为你蒸过那么多顿鱼，还将你从照花宫的修士手里救下来，他为你做了什么，你这样喜欢他？”
连系统在他们之间，都选择了他，明明最先和它们接触的人，都是自己。
系统刚从沉眠中开机，就检测到宿主的这一缕念头，急忙澄清道：“主人，我选择的是你！”
系统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它的宿主心中全无之前那样气急败坏的情绪，他只是有些疑惑罢了，疑惑薛明渊为什么会那么招人喜欢。
薛沉景已经不会再因为别人更偏爱薛明渊而气恼愤恨。别人的偏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系统如此，鹤师兄也如此，曾经每一世的父母亲人都是如此，都不值一提。
他有一个人的偏爱就足够了。
薛沉景捏散手里的小鸟，站起身来，走到停在原地歪着脑袋思索的丹顶鹤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不逗你玩了，你想吃鱼是吧，我给你捉。”
他撩起下摆系在腰上，脱下鞋子扔到一旁，往海里走去。

第94章 系统（1）
虞意想要开辟属于自己的剑境, 并非一天两天便可成功，尤其她现在拥有雷火双剑灵，需要开辟两重剑境。
薛沉景和鹤师兄只能感觉到小岛深处剑气的动荡, 雷火二灵力在密林当中交错，一人一鸟望眼欲穿，却不敢踏入剑气当中分毫, 生怕自己的气息影响到主人构建剑境。
鹤师兄无聊至极，自行发掘出了一个新乐趣，领着月牙湾岛上被雷火灵力惊扰的鸟群，搬迁至树岛。
有些海鸟很听话便随它走了，有些海鸟并不买一只丹顶鹤的账, 鹤师兄便追着对方一通猛啄, 以武力将对方征服。
树岛上多了许多真正的鸟巢，连薛沉景以前建造在树杈间空置的木屋也被征用。原本安静的树岛因为群鸟的到来，变得热闹非凡, 乱七八糟的鸟叫声从天亮叫到天黑，再从天黑叫到天亮。
鹤师兄天天领着群鸟开大会，建设美丽新家园，吵得薛沉景烦不胜烦,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鸟叫声，已经被迫领会了一些常用的鸟语，还有很多骂人的鸟话。
他总算明白虞意是怎么听懂鹤师兄鸟叫的了。
薛沉景大半夜被鸟吵得睡不着，暴躁地在屋里打转, 随着时间流逝，屋子里属于虞意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淡薄, 无法安抚住他躁动的心。
他滚到床上，抱住被褥蹭了半天, 埋进枕头里吸气，可惜这床榻上每一寸虞意残留的气息都已经被他自己的味道掩盖，他全然得不到慰藉，反而越加难受。
窗外群鸟夜啼，连好不容易沉入的旖旎梦境，都是叽叽喳喳的鸟啼。
当梦里抱住主人，装巧卖乖好不容易得到允准，可以吻她时，虞意一张嘴发出一串清越的鸟鸣。薛沉景一下从噩梦中惊醒，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翻身坐起来。
他掀开被褥，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卷曲的发尾堆叠在身后，碎发下的双眼通红，埋首在怀里的枕头上蹭了蹭眼角的湿意，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得不到纾解的狂躁中，像一只怨念深重的恶鬼。
没有虞意的气息和雨露浇灌，薛沉景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要枯萎了。
魔息从他身上翻涌而出，丝丝缕缕地顺着木楼的窗棂飘散出去，于夜空中凝结成一只狰狞的九头妖鸟。
鬼车振翅从树岛上穿行飞过，九只鸟头同时发出警告的尖鸣，满树的海鸟都被它的叫声所震慑，终于安静下来。
薛沉景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虚空中吐出无形的触手，顺着屋脊房梁蠕动，末梢摇曳地捕捉空气中残留的香甜的气息。
满屋的触手宛如一朵张开的花，从床榻延伸出去，追寻虞意曾在屋里活动过的痕迹。
一条拟足顺着窗棂垂挂到露台上，卷住树上的藤椅，腹部紧紧贴住虞意坐过的地方蠕动，末梢卷住藤条上她手指曾经抓握之处。
那地方在这几日已经被触手缠裹了数次，树藤被磨蹭得光亮，都快要包浆了，并不能使薛沉景得到满足。
一条拟足从楼梯延伸而下，小心翼翼地捻住地上一个纸团带上来，是虞意曾经触碰过的废弃符纸。
他接过纸团嗅了嗅，这上面残留着很浅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过还未曾被他的气味污染。
薛沉景满意地眯起眼，捧住纸团倒到床榻上，低声呢喃：“阿意，阿意，阿意……”
月牙湾灵岛内，灵气受人所引，如风暴一样往中心处的灵潭汇集，灵雾凝结而成的雨，没有浇熄虞意手中托着的剑火，反而将剑火催发得更加蓬勃。
剑火吸足了灵气，在她掌中一分二，二分三，最终生发九朵剑火。剑火环绕在她身周，火光勾勒成线，彼此连接在一起，渐生出一处独立的境。
这剑境便如托生在火灵根上的一枚硕果，灵气顺着虞意丹田灵根流入剑境，入境之后皆被淬炼成火灵力，境中绽放开一丛丛火焰红莲，剑境铺开之处，烈火红莲凭空绽放。
彤鹤羽带焰光，高兴地盘旋在烈火红莲之间，挑了一朵最喜欢的火焰，拢翅落入其中。
虞意收了剑境，踩上青竹剑，破开林中未完全消散的灵雾，往那一座茂盛的树岛飞去。饶是这里灵气充盈，天时地利，结成一重剑境后还是让她十分疲惫，急需要好好休息，重新养精蓄锐。
青竹剑载着她，飞越辽阔的海面，没入茂盛的树冠，来到那一座木楼前。
虞意轻巧地从剑上跳至露台，却没料到正好踩中盘缠在藤椅周遭的触手，她一下陷进肉巢当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惊醒过来的触手卷住，拖进了屋内。
薛沉景半梦半醒地感觉到虞意的气息，丢开手里的废纸团，翻过身来，在他头脑还未完全苏醒时，已经凭着本能张开手臂，将触手拖拽过来的人抱入怀里。
“你到底是水母还是狗啊？”虞意抬手抵住埋在自己颈项间嗅闻的脑袋，感觉到他湿热的唇舌从脖子一路啄吻至领口，只一句话的工夫，她腰上的系带就被触手扯得松脱，衣襟凌乱地敞开。
“是主人的小狗。”薛沉景含糊地撒娇，说完后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伸出指尖戳了虞意的脸颊一下，似乎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人。
虞意被他逗笑，“你干什么？睡懵了？”
没有发出鸟叫，这不是梦！
“阿意，我好想你。”薛沉景委屈巴巴地哼道，不等虞意回答，低头吻上她的唇，他焦渴的舌头几乎是在两人唇瓣相贴的瞬间，便抵开她的牙齿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尖。
属于她的气息重新席卷至他的感官，薛沉景便如一株终于等来雨露的草，快乐地舒展开自己的草叶。触手瘫在地板上，沉醉缓慢地蠕动。
唇被松开，虞意终于能喘口气，随即便感觉到缠绵至心口的呼吸。她仰起脖颈轻轻抽了一口气，腰肢禁不住软下去，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伸手推了推他的额头，“别闹，我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薛沉景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睑，恋恋不舍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才帮她拉上领口，隐忍道：“好，你睡吧。”
虞意抖了抖，撑不住沉重的眼睑，眼睫缓缓阖上。昏沉之中隐约能感觉到一双手臂托着她，动作轻柔地脱鞋褪下外衫，取下头饰，松开发带，将她的长发理顺在尾端系好，搭在枕头上。
身上的累赘都被收拾妥当，虞意彻底放松下来，舒服地哼唧一声，沉沉睡去。
薛沉景一瞬不离地盯着她，独自一人折腾许久，最终才长舒一口气，掐术清洗，换了一身干净里衣轻手轻脚爬过去抱住她。
虞意构建剑境，精力消耗很大，睡了一天一夜也不见醒。薛沉景在木楼里守着她，召唤出来的九头鸟就在树岛上巡逻，使得鹤师兄也不敢开大会了，满树海鸟，无一敢叫。
不能叫就算了，还要被恐吓着飞去外围岛屿，摘果子带回来。鹤师兄听说这些果子是摘回来给虞意的，很是积极，领着一众不敢叫的海鸟四处摘果子。
等虞意睡饱了醒来，打着呵欠下到一楼，看到的便是满屋子各式各样的水果。
她听到屋外薛沉景和系统的争吵，“这鬼地方哪来你说的那些调料？快点从你的商城里给我兑换。”
系统哭唧唧：“主人，你完成任务赚取的积分都已经兑换完了！”
薛沉景沉思，强统所难道：“那你现在给我发布一个为阿意做水果点心的任务，我完成后，你再发放给我积分奖励。”
系统：“……”宿主，你很会教我做事嘛。
它任劳任怨地爬到任务树上，试图寻找出一个合适的临时任务。
系统内部的任务树形状确实如一颗松树，任务进度从根部生发，最底层的枝叶最繁密，代表着能发布的任务也最多，比如一些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英雄救美之类的日常刷取好感度的任务。
但这些任务，薛沉景在云山时便完成了大半。
剩下大半未成功触发的，现下因为主线任务已经过了这一阶段，全部都变成灰色，再想要发布出来却是不能了，就算宿主心甘情愿想要完成，也不可能再有奖励。
越往上，这种浅显的讨好攻略对象的任务便越少。到现在主线任务停滞的节点处，早没有这些琐碎的临时任务了。
系统嘀咕道：“当初我发布任务时，劝你好好完成，你非不听，能敷衍就敷衍，所得的积分都不高，现在没有积分可用，才知道着急。”
薛沉景是它带过的最差的一个宿主，果然白捡来的宿主就是不中用。
系统再一次无力地感叹，为什么它绑定的不是女主！到底是为什么会错误地绑定了反派？它从来没有犯过这样低级的错误，简直令它百思不得其解。
薛沉景不耐烦听它抱怨，哼笑一声：“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是什么诸天万界王牌辅导系统，曾辅导过许多宿主优秀地完成任务，积攒了一笔丰厚的奖励积分，完成任务后还有一个天大的奖励送给我……”
系统没想到它的宿主记忆力这样好，它刚绑定他时说的话，他竟然都记得，还一字不差。
为了保住自己的退休金，系统拼命装傻：“我说过吗？没有吧，我就是一个排位末等的小系统而已，哪来的什么丰厚的奖励。”
薛沉景抡刀用力地凿开一颗椰子，阴恻恻道：“哦？这么说来，你以前说过的话都是胡诌？全部都不可信？你从最开始就是在骗我？”
系统大惊失色，心虚地叫道：“主人，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要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你和女主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薛沉景被它这句话取悦，“你就只有这么点用处了。”
虞意停下脚步，刻意收敛了气息。系统这句话可真熟悉，真像渣男的口吻。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要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之类的。
没有一个字是切实地回答了他——我没有骗你。
虞意不由蹙眉，薛沉景该不会真被系统骗了吧？

第95章 系统（2）
在虞意睡着的时候, 薛沉景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蹭了个遍，把自己身上裹满了属于她的气息，现在感官十分松懈, 尤其对虞意，没有半分警戒心，导致他一时间竟然没能发现屋内另一人的存在。
薛沉景一边削着菠萝麻烦的外皮, 一边和系统碎碎念，逼迫它交出积分。
为了安抚住宿主，系统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一点自己积攒的退休金，给薛沉景兑换了一大堆蜂蜜，果酱和炼乳, 还有新奥尔良等一系列烧烤的调料。
能从系统里面兑换出来的调料和酱, 都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相同口味的替代品。
系统一边兑换，一边提醒他道：“主人，你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系统的存在, 所以最好为这些调味料想一个合适的来历，以防女主吃的时候问起来。”
薛沉景皱眉，将切成小块的菠萝泡进灵泉里，说道：“知道你见不得人。”
他私心里当然也不想让虞意知道系统的存在, 若她知道自己是因为系统任务才接近她，对她百般纠缠，她一定会生气，要是又丢弃他跑走可怎么办。
薛沉景绞尽脑汁地想了想, “就说是前面几世自己的存货吧。”
系统担忧道：“这不会让女主觉得是过期食品吗？就是存放久了变质了不能吃的意思。”
“有保鲜的法阵。”薛沉景回道，皱了皱眉, 不悦道，“还有, 不要再叫她什么女主女主的，她有名字，我虽然不乐意你叫她阿意，但是你可以称呼她的名字，叫虞意。”
系统：“……”你事儿可真多！当初是谁不准它叫的？
虞意见他俩的话题开始围绕怎么才能做出一桌能令她惊艳的大餐，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故意发出了一点声音，假装刚刚才从楼上下来。
系统惊了一下，宿主就算了，他现在对女主半点警戒心都没有，会察觉不到她的到来情有可原，可连它方才都没能检测到女主的靠近。
系统慌忙提醒道：“主人，快闭嘴，阿意来了。”
这个时候，也不用它再提醒，薛沉景也听到了响动，他没工夫计较系统的称呼，立即转过身来，双眸在阳光的照耀下，犹如水洗过的棋子，亮得惊人，喊道：“阿意，你睡醒了？”
虞意揉了揉眼睛，现下她还不急着点破，总归他们现在经常能在一起，便能听到更多系统的声音，总会摸清楚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故作疑惑道：“我方才好像听到你在和谁说话？”
薛沉景眼神飘忽了一瞬，又重新定格在她脸上，“我有时独自一人时，会不自觉地自言自语，你听到我说了什么？”
虞意微笑着摇摇头，“没怎么听清楚的。”
系统和薛沉景同时松了一口气。虞意走上前，看到一桌子新鲜的水果宴，椰子、菠萝、香蕉、火龙果，这一片海岛上气候适宜，盛产瓜果，还有好些是她辨认不出来的果子。
这些果子都经过了细心的处理，切分成小块，淋着蜜和酱，分了好几份，色泽缤纷艳丽，果香扑鼻。还有一些被榨成了汁，在灵泉水里冰着。
虞意闻到甜香，已经馋得开始分泌口水，夸赞道：“阿湫，你现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薛沉景若是有尾巴，现在差不多快摇到天上了，忙夹起一块裹了炼乳的香蕉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虞意张口含住，舌尖被甜腻的奶香味包裹，开心地眯起眼睛。她一连被薛沉景投喂了好些，每一样果子都尝了一遍，吃得十分满足。
薛沉景原还准备着她会问一问这些东西的来历，结果吃到最后，她都没有问。他暗自松口气，如果可以，他现在也不想再对虞意说谎话。
“不要吃太饱，我还捉了几只海鸟，给你烤来吃。”薛沉景抬手蹭了蹭她的嘴角，往屋下一处枝杈指了一下，虞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排被扒光了毛处理干净的鸟倒吊在那里。
虞意：“……”在风中摇晃得好似小鸟风铃。
薛沉景啧声道：“这些鸟叫声吵死了，我就叫鹤师兄把它们捉来，打算把它们烤了。”
说鹤师兄，鹤师兄便到。丹顶鹤嘴里叼着一只不听话的海鸟，振翅飞来，在木楼上方盘旋一圈，啪一声将那只奄奄一息的鸟扔到露台上，随后收拢翅膀落到小楼顶上，嘎嘎叫了两声。
催促薛沉景赶紧放饭。
除了海鸟，鹤师兄还叼来一些海鱼。烹饪这些食材有油烟，薛沉景去了另一枝树杈上的木屋，那屋子也不知是以前便用作厨房使用，还是他找系统现兑换来的，总之配备了齐全的锅炉和厨具。
海风从四面敞亮的窗穿进去，很轻易就能将油烟带走。
虞意躺在这边木楼前的吊床里，怀里捧着一碗浇了蜂蜜的水果，边吃边看着他忙活。
薛沉景手法依旧不太熟练，需要系统按照食谱时时给他指挥。笨拙的时候，还是会把自己的手烫到，就和在云山时一样。
虽然她在云山时，因为听得见系统声音，知道他不怀好意，所以常常会故意给他出一些难题刁难他，看他气急败坏却又假装恭顺的样子。
但那一段时间，却是她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第一次和人建立起亲近的关系。所以当意识到那个亲密关系的基础是建立在谎言和洗脑之上，虞意才会那样反感和排斥。
不过，现在的薛沉景比在云山时要可爱得多，她一眼就能看见他的心意。
这种有人陪伴的滋味很让人着迷。
薛沉景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在系统的指导下，也因为调料齐全，他做出来的这一餐饭味道很不错，烤鸟外皮酥脆，内里肉质鲜嫩，烤鱼的味道也很好，熬煮的鱼汤雪白鲜香。
吃过饭后，虞意让薛沉景领着在这片岛屿上四处转了转，直到消食过后，重又踏入海湾岛的灵泉内。
薛沉景再一次孤家寡人，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削了一些树岛枝叶，照着系统发给他的图片，打算做一做虞意嘴里所说的大摆锤。
这样有事可做的时候，时间便不再那么难熬。
昼夜在这片海上安静地轮替，薛沉景身边垒起了高高一叠木头，从小的结构部位，到大的支架，满满当当堆叠在一起，即便是再细小的部位都刻上了符文。
系统第一次见识到宿主的手艺，惊叹不已。薛沉景哼了一声，大言不惭道：“不管什么游乐园，给我一点时间，我完全可以给她造出来。”
一束雷柱从月牙湾岛屿深处直冲天际，雷光照亮薛沉景的双瞳，他抬目望过去，这一次虞意构建剑境，比前一回的动静更大，小岛上游走的雷束与天相连。
雷光炸开的瞬间，薛沉景除了感觉到她的剑意之威，倏忽间还察觉到一些别的异常的力量波动，他猛地站起来，再凝神去感觉时，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与此同时，系统忽然在他脑海里叮了一声。
【系统：叮——副线剧情“望野妖魔道”已开启。】
望野妖魔道，他的心火所遗失之处。几乎是在系统声音落下之时，薛沉景便感应到了一瞬自己的心火所在，他转过头，扬目往内陆的方向看去。
晴朗的夜空下，空气中忽然荡漾起水波一样的涟漪，隐匿灵岛的结界轻微震动，外面传来惊天一声巨响，薛沉景伸手划过一圈圆弧，弧光结成一面水镜，映照出外围岛屿的景象。
群岛之外，来了一艘高大的战船，身穿各大仙门服饰的修士正从船上飞跃而出，开始破解他布置在外岛上的法阵。
“真烦人啊，还是被他们找到了。”薛沉景烦躁道，回头看了一眼月牙湾上游走的电弧，纵身一跃，跳入水镜当中。
群岛之外，这一艘战船高三层，甲板开阔，上面站立着各大仙门领队之人，裴惊潮和沈情之亦在其中。
离山剑派的掌教绝尘子苟延残喘多时，终究耗不过天命，于三月前陨落，离山剑派掌教之位由裴惊潮接任，但是掌管离山灵器资源库房的钥匙，他却只给了姚毓秀。
继任大典之后，裴惊潮亲自将姚毓秀牵上了掌教夫人所居的瑶华殿，向所有人昭示她的身份和地位，还亲力亲为为她重新布置殿宇，挑选服侍的侍者仆从，夜夜前去安抚失去至亲的师妹。
离山上下都道新掌教与夫人鹣鲽情深，姚毓秀亦信他与她夫妻一体，心甘情愿将灵库钥匙交予他手，一心期待孝期结束后与他重办婚礼。
裴惊潮接过钥匙，在她眉心一吻。心里想的却是，他这个师妹终于被他削尽了身边羽翼，成了一只被他豢养在楼台之上的小雀儿。
小雀儿只需要偶尔逗弄哄一哄便罢，就算恼怒生气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哪怕她现在顶着掌教夫人的头衔，也再没有机会如从前一样，拿着掌教传召令，逼迫他随传随到。
除却离山剑派的权力交替，照花宫中亦有变动。照花宫宫主姜嬉在沉花海中身受重伤，将自己最后所剩修为全数渡入自己女儿体内，为姜娆再多拖延了一年生命。
姜嬉没了修为，满头青丝一夜变白，寿元枯竭而死。临死之前要沈情之立下重誓，要他取来莲种，助姜娆转世，否则必和她一样，往后余生皆以自身灵力喂哺姜娆。
沈情之以前都心甘情愿为少宫主而奔波，就算需要他以灵力喂哺，也绝无二话。
可当他在姜嬉的要求下，立下重誓时，他忽而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师尊，复活姜娆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心魔执念，到死都不愿意放手。
那一刻，沈情之恍然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将要步入的未来。
沈情之和裴惊潮带着师仇前来围剿魔头，易恒则是带着母命。这战船上的仙门多多少少都带有自己的私心，不过众人都有同一个认知，必须尽快诛杀魔头，不能让他有机会召回心火，释放出封印在望野的万千妖魔。
否则，世间又将是一场动荡。
薛沉景踏出水镜，直接沉入海里，极速地往下坠去，沉入诸岛深处的一个海底洞穴当中。他抹开掌心，催逼鲜血快速涌出，大股血液流入洞穴。
幽暗的洞底忽而亮起一双巨大的眼睛，有隆隆之声从穴中传出，继而带起浑浊的泥沙，一条暗红色的触手从浑水中射出，光是触手末梢便比薛沉景的腰还要粗壮。
那末梢缠到他身上，他伸手摸了摸，“长这么大了。”
随着洞中的庞然大物蠕动出来，薛沉景听到它发出的声波灌入耳中，斥责道：“别乱喊，我不是你爹。”

第96章 系统（3）
那东西从浑水中显露形迹, 它身上亮起一圈圈蓝环，仿佛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排布在身躯上, 幽幽蓝光照亮了这一处深海，也照亮了它形似一座海底山岳一般的庞大身躯。
薛沉景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他扬目欣赏着自己曾经的杰作, 它长得比他预料当中还要大，不枉费那一世的自己日日都以血肉喂养它。
薛沉景摊开手，法印里飘出一团凝胶状的白色生物，对两只魔物说道：“好好守住家门，不准放任何一个人进入隐匿的灵岛, 进去一个我就斩你一条腿, 进去两个我就斩你一双，我可以数数看你有多少腿够我斩。”
章鱼让他恐吓地抖了抖，掀起海底一股浪潮, 乖乖伸手捧住地浊。
这一片海岛上忽而升起浓稠的雾，迷雾覆盖住整片海域，将散落的岛屿都笼罩在内，遮天蔽日的浓雾中隐约有庞大的影子闪过。
“地浊。”战船上, 沈情之望着蒸腾而起的浓雾，他们有备而来，自是带了克制地浊之物。
他从手中抛出一物，那东西迎风而长, 一圈圈金光荡漾开，搅起海上漩涡, 金光很快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凹陷，漏斗底部幽暗森然, 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井，连通着一处天堑深渊。
地浊是诞生于深渊之魔，天生便如水一样往低洼汇聚，海上的迷雾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海面形成的漏斗中流逝，几乎形成了流云瀑布一样的奇观。
薛沉景看了一眼，并不十分在意，这世上没有比神魔同葬的归墟更低势之处，只要地浊的本体还还与他共生在一起，这海上的雾气便没那么容易抽尽。
他踏水而行，从迷雾中缓步走出，遥望那一艘战船上的人，笑道：“怎么就只来了这么一点人，你们仙门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裴惊潮站在船头，手舞长剑，锵然指向前方魔头，冷声道：“对付你，我辈足矣。”
他话音刚落，有人大喝一声，“起阵！”
数道白光从战船上射出，入水之后飞速生成一座法阵，灵线在海面之上游走，只在一个眨眼间，海水寸寸冻结，结成冰雪之境。
脚下突刺的冰凌如尖锥，薛沉景纵身飞起，身形快如闪电，冰凌紧追在他飞扬的衣摆后方。雪雾漫天腾飞，半空飘落的雪花皆化作寸许长的冰刃，密集如雨，朝他射下。
薛沉景脸颊上被一片冰刃擦伤，鲜血尚未渗出，寒霜便立时从那条狭长的伤口蔓延开，将他半张脸颊都盖入一层冰壳中。
“呵呵。”他勾唇笑了一声，脸上冰壳破碎，一滴血洒入半空，血中倏地展开一双宽大的羽翼，狂风在那双黑翼下生成，风刃扫过，将遍地冰凌切割粉碎，连带半空射下的冰刃，被狂风卷散。
他竖掌朝下，一掌击向脚下冰层，冰层在他掌下裂开，露出底下法阵灵线，仅仅只是在几个来回之间，他便找到了这座冰雪之境的法阵阵眼。
魔息从他掌中流泻而出，薛沉景一掌击碎阵眼，裂痕从他身周飞快扩散开，冰天雪地一瞬崩塌，消散于海上。
恰在这时，又有数条锁链忽而从天空射下，卷上半空黑翼，翼下发出凄厉的鸟啼，阔大的羽翼被锁链勒得扭曲变形，骨骼咔咔作响，羽毛飞散，消散成一缕缕黑雾魔息。
“缚魔锁。”薛沉景与魔物共感，亦觉自己的骨头都在一根根折断，痛得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这种被锁链勒至骨骼寸寸碾断、血肉爆开的感觉实在久违，牵连起他不知哪一世的记忆，在万人瞩目的审判台上，白光炽烈地裹着他，缚魔锁缠绕在身上一寸寸收紧，先勒入血肉，再挤破内脏，绞断骨头。
他看着自己的血肉洒得到处都是，从扭曲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喊，不过没人在意他，没有人会聆听一个魔物的求饶，他们只会欢呼庆贺，庆贺于又诛杀了一个魔头。
薛沉景用力甩了下头，想将这段记忆水花清空出脑海，身体却在复苏的记忆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暴怒地迎着飞散的黑翼冲上去，直接撞入缠绕的锁链中心。
缚魔锁好似也察觉到了他这个熟人的气息，锁链发出兴奋的低鸣，立时缠绕上来，锁住他的身躯和四肢。
随着锁链上身，薛沉景周身魔息都被封住，熟悉的压迫感再一次加身，如泰山压顶一样罩在身躯上。
他胸腔剧震，嘴角渗出血来，伸手扣住锁链，毫无畏惧地大笑出声：“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新花样了么？我早就说过了，我绝不会死在同一样东西之下两次。”
银色的锁链唰唰地游动，几乎裹缠成了一个铁锁结成的茧，将那魔头困入当中，战船上操控缚魔锁的人高兴道：“成了！”
“还没。”沈情之说道，“不要掉以轻心。”
下一刻，缚魔锁从内爆开，断裂的锁链飞射向四面八方，在海面冲出一道道高逾数丈的水柱。
薛沉景悬身立于飞溅的水花之下，引弓搭箭，一箭穿透战船结界，钉入那操控缚魔锁的修士眉心，将他的脑袋整个炸开。
被爆头的修士身体直挺挺地倒下，手指还掐着结印，灵力在他指间如决堤之水，飞速泄散开。
长箭钉入甲板，浓稠的魔息从箭头下翻滚出来，化作一头庞然大蛇，蛇尾灵活地扫过甲板，卷出两个修士，偾张的鳞片破开修士护体灵力，直接将人碾成数段。
继大蛇之后，又有数只魔物从那箭下法阵中奔涌而出，骨魔，三头犬，密密麻麻的巨大红蚁，看不清身形的魔影穿梭在战船之上，将船身撕裂，和仙门众人战在一起。
薛沉景飞身扎入战船，右手上亦裹住蛇鳞一样的护甲，叮一声撞上裴惊潮的灵剑。两人身若疾光，眨眼已交手数个来回，交锋之际，薛沉景听到裴惊潮压声低问：“虞意在哪里？”
薛沉景侧目看他一眼，屈指抓住剑刃，擦出尖锐的火花鸣响，从剑尖滑向剑柄，一爪掏向他的心窝，“她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裴惊潮抽剑闪避，意有所指地往一处看了一眼，说道，“我知道她在这里，若非有她的剑气为我们引路，我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战船楼阁上摆放着一根粗壮的深黑色沉阴木，木上有交错的剑痕，其上残留的剑气很熟悉，正是青竹剑的剑气。
那剑痕亮着微光，与灵岛之内，虞意的剑境相呼应，正好为战船指示了航行的方向。
薛沉景瞥了一眼，魔灵散入空中，往那一根沉阴木聚集，想要将它取回，一边轻蔑笑道：“你是想说，是她潜伏在我身边，引你们前来击杀我么？”
这种离间说辞，低级得他听到都觉脏了自己的耳朵。
薛沉景阴沉地看着裴惊潮，身形如鬼魅，直击他的面门，“废话真多，再敢从你那张臭嘴里提一句她，我撕烂你的嘴。”
裴惊潮抬剑抵挡，嘴角还是被他尖锐的指甲撕开一条鲜血淋漓的豁口，直裂到耳际。
在喷洒而出的鲜血中，裴惊潮眼中却含着一种异常狂热的神态，说道：“她本就该是属于我的，我们曾经两情相合，她救了我，将我带回家中，为我擦身上药。”
两人身形穿行在船身中，剑光和魔气撕裂开船体，船身发出轰隆的坍塌声响，海水狂涌而上。
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下，裴惊潮仿佛入了魔障一样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钻入薛沉景耳中。
他说：“她曾于灯下穿针引线为我缝补衣衫，会为我的伤而流泪，为了能与我同行而忍受强行贯通灵窍的痛楚，踏入修行。”
“我们曾于月下舞剑，雪中赏梅，她为我洗衣，为我做饭，为我献出自身最热烈的爱人之血铸剑，当我被困瘴毒伤了眼睛，是她挖出自己一只眼睛……”
系统在薛沉景脑中震惊道：“啊啊啊，他说的都是《惊潮》里面的剧情！裴惊潮怎么会知道的？难不成原男主也觉醒了吗？”
“狗屁剧情。”薛沉景听着都感觉疼，他劈开翻滚的海浪，裹着蛇鳞的尖锐触手，往他眼睛挖去，“挖眼是吧，我成全你！”
裴惊潮长身持剑，眼带怜悯地望着他，举剑挥下，“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
海岛深处，隐匿于结界之下的月牙湾灵岛。
连通天际的雷柱结成电网，虞意坐在新生的一重剑境当中，于游走的雷电中忽而听到一个声音灌入脑中。
“虞意，你好。”
虞意一凛，警觉道：“谁？”
“我乃是维护诸天万界平衡稳定的主控系统，亦可以称为主神系统。”
“系统？”虞意在剑境中散开自己的神识，试图追寻那声音的来处，询问道，“你如果是来绑定我的，是不是来得太迟了点？”
主神系统道：“我并非是来绑定你，实际上，已经有编号为073的下属系统被派遣入此方世界完成任务，我身为主控系统，无法亲至各个小世界，只是通过本方世界天雷与你短暂沟通。”
它所说的派遣入此方世界的系统，想来就是薛沉景那个系统了。
虞意抬目望向自己连接天际的细长电柱，不解道：“你想沟通什么？”
主系统道：“这个世界本应有天、人、魔三界，使得三界众生各有所归。在升仙台上，你已看到这方世界的残缺，神魔大战使得天门封闭，魔道截断。”
“修行之人每向上一步都应该有劫雷加身，在天道之威下，塑身定神，叩问天地和本心。天门封闭，使人间修士修行进阶不再受劫雷考验，道心不正，私欲满腹，德行不配其位。魔道截断，使妖魔没有栖身之所，只能盘踞于人间，使此方世界乌烟瘴气，仇恨不消，每况愈下。”
“然，世界亦有自救意识，所以诞生了那一池混沌，按照既定的天命，会有一人劈开那一池混沌，使清气上升重开天门，浊气下沉重续魔道，三界将恢复秩序，重头开始。那个受天命之人是谁，想必你心中也知晓。”
虞意面无表情道：“盘古。”
不然呢？除了盘古谁还有能力劈开混沌，裴惊潮吗？他也配？
主系统：“……”
主系统被噎了很久，虞意感觉到就连那一束连通天际的雷光都倏地细弱了一些，好半晌后，主系统才又艰难说道：“那毕竟只是一小池混沌之气，只是这方世界有了一点小缺陷，需要打个小补丁，远远到不了开天辟地的程度。”
搞了半天，薛沉景的诞生，就是为了当这一个补丁。
主系统好似生怕虞意再说出什么难以接茬的话来，自顾自继续道：“按照既定的发展，本该是裴惊潮来完成这一使命，而你穿来这个世界，本是想借助你带来的另一个大世界的气运，用你的心血为他淬剑，助他完成这个使命。”
“可惜第一次尝试，你们失败了。”

第97章 系统（4）
虞意听着主神系统罗里吧嗦说了这么一大堆,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时，她蓦地抬眸，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说第一次尝试？这是什么意思？”
随着她的疑问出口, 天际垂下的那一道雷柱震荡，一些封存的记忆被送入她脑海中。
恍惚间，虞意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座山林中, 她茫然地坐在林中，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从家里到了一片山野当中，正迷茫无助时，一个修士从天而降，跌落到她面前。
来者正是裴惊潮。
这一世,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 并不知晓自己已经被书写好的命运。她从裴惊潮身上见识到了她未能见过的神通，所以思索片刻，决定救他。
虞意顺着山路找到林中一间民居, 这民居的主人外出未归，她只得又独自返回去，捡了藤条编成筏子，将裴惊潮拖回那间民居。
虞意借用院中水缸里的水帮裴惊潮清洗了身上血污, 直等到入夜，房屋的主人都不见回来。她才想法撬开木门，先将伤员安置进屋里。
这屋子的主人大概是个猎户，屋中生活用具齐全, 堂屋的房梁下悬挂着风干的野兔、野鸡等。
三日后，猎户才挑着新鲜猎捕而来的野兽回来, 那时裴惊潮刚好醒来，用身上一块玉石换取两人在这里又居住了一段时间。
虞意从裴惊潮的嘴里, 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轮廓，对修仙世界有了一些模糊的认知。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世界，凡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或许更加艰难。
况且，她已见识了修士的神通和本领，自是不甘心只当一个普通的凡人。
所以，在裴惊潮伤好之后，她随着裴惊潮一起去了修真界，以离山剑派掌门弟子救命恩人的身份，换来离山的一个恩惠，为她洗经伐髓，强行贯通灵窍。
虞意从此步入修途。
只是，这一条修行之路注定坎坷，她在离山并不受待见。离山掌教不喜她，掌教之女毓秀仙子更是憎恶她，裴惊潮只得以自己离山大弟子的身份为她作保，誓要与救命恩人共进退，她这才被勉强留下。
所以，从虞意来到离山的第一日，她挟恩图报的名声便传了出去。
在门派内受到排挤是日常，不过虞意本也不愿和别人深交，她只对那些新奇的剑法和符术感兴趣，一门心思只想多学点东西，提高自己的修为，能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获得独自生活下去的能力。
离山大师兄想要照拂她，离山大师姐想要欺凌她，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为她打了多少交锋。到最后，虞意感觉自己反倒成了他们调丨情的工具。
裴惊潮越是受不了姚毓秀对他的掌控，他便越是喜欢亲近虞意，主动送来她想要的功法，亲自教她练剑，外出历练会想方设法为她带来一些凡间的新奇玩意儿。
他越是表现出对她的偏爱和与众不同，姚毓秀就会越发疯狂。
绝尘子还在，裴惊潮也不敢彻底激怒姚毓秀，真的闹到不可挽回的局面。
他很知道该如何拿捏他的师妹，明白在什么时候，该疏远虞意一点，甚至刻意放纵姚毓秀指使的门内弟子对虞意的欺凌，更甚者还会亲自主导一场戏，让她吃点苦头，以此来安抚姚毓秀。
让姚毓秀相信，他对虞意所做的一切安排不过都是受限于救命之恩。
事后，裴惊潮也会暗地里想法子弥补她，比如送她一套自己修习剑法所写的心得，比如在她遭遇瓶颈时，请门中长老来为虞意指点一二，比如，当她需要灵剑时，他也会为她寻来一把趁手合适的灵剑。
所以，虞意也能忍受他对自己的利用，尽忠职守地当好这一个工具人，就当是她获得这些修炼资源，应该付出的代价。
在离山之时，她也遇到了薛沉景，准确地说，应该是薛明渊。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具身躯里实际存在着两个灵魂，不过虞意现下一眼便能认出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她和薛明渊之间的交往，就和虞意印象当中，从书里看到的剧情差不多。
薛明渊不同于其他离山弟子，他不会因为裴惊潮就刻意讨好她，也不会因为姚毓秀而针对她，他似乎完全不受宗门内那些流言的纷扰，只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同门，只因她这个人，而与她来往。
虞意能感觉到他与旁人的不同。所以，她和薛明渊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说到底，她孤身一人穿来这个异世界，大概还是渴望能够与人真心相交的。
更何况，薛明渊相貌堂堂，实在俊秀，且性情温柔又体贴入微，总不动声色地照顾她良多。虞意现在从这一段复苏的记忆里，都能感觉到当时的自己心中，不由自主对他而生出的恋慕之情。
直到裴惊潮完全掌握离山之后，姚毓秀能出现在虞意面前的机会便少了，但他身边永远不缺少下一个姚毓秀。
与此同时，薛明渊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机会也同样少了。因为裴惊潮无需再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姚毓秀身上，虚与委蛇地去讨好她了，所以他便有更多心力关注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身上。
所以，他很快发现，虞意竟在他没能注意的时候，和一个男弟子走得很近。这个发现让他惊怒，让他嫉妒，让他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玷污了。
裴惊潮开始控制出现在虞意身边的人，只允许自己想让她接触的人去接触她。
虞意开始觉得呆在他身边，变得不太划算。她所获得的修炼资源，还不足以买下她的人身自由，让她只能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任人摆布。
她现在的修为已到筑基圆满，虽还未结金丹，不过这个修为已经有了几分自保之力，可以外出历练。
虞意想要离开离山，她偷偷去找了在离山期间唯一真心交往过的人，想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离开。
薛明渊微微蹙了眉，垂眸看向她的眼神中透出挣扎之色，好半晌后，才艰难地回答：“抱歉，我有东西落在离山，需要取回来才行，还不能离开。”
虞意问道：“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吗？”
薛明渊深深凝视她一眼，摇头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他潜伏进离山剑派，是为了取回镇剑石中的民火，他自愿以心火封印望野之上的妖魔，又为压制薛沉景的恶欲，自愿剖下精火。
唯有民火，是非他自愿被别人强行剖离的。三火尽失，让这具身体太过孱弱，莫说提升修为，就连自保都难，所以在取回民火这一点上，薛明渊和薛沉景的想法是一致的。
那是虞意在离山同薛明渊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妖魔袭击上离山时，她趁着离山大乱，裴惊潮再顾不上她之际，逃出了离山，一个人四处飘荡，居无定所。
那一段时日，是她最艰辛也是经历最多磨难的时日，亦是她最自由的时日。直到这时，虞意才真切体会到修仙世界的奇幻绚丽，她也遇到过一些机缘，闯过几处秘境，因而顺利结丹。
不过很快，修真界出了一个魔头，领着妖魔四处作乱，十二大仙门联合发出召集令，号令正道修士共同诛魔。
虞意倒霉透顶地被裴惊潮发现了行踪，时隔两年多，她再次出现在裴惊潮面前，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变得不太一样，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一副爱惨了她的样子。
他也确实在说，他爱她。深情脉脉地看着她，说她离开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心中真正喜欢的人是谁，说他追寻她的踪迹到处找她，无一日不在想她。
若不是如今妖魔乱世，他身为离山掌教难逃重任，他本该早就找到她了。
虞意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冒鸡皮疙瘩，心里明白，她恐怕有又很长一段时间不得自由了。
事实也确实如她预料的那样，她被困在裴惊潮身边。
十二大仙门共聚一起商讨讨伐魔头的事宜，裴惊潮这个受天命之人自是当中的核心人物，他身边不见姚毓秀，却又聚集了一些别的红颜知己，虞意的到来，引起了她们的警觉和戒备。
这种警觉和戒备在某一天仙门会议之后，变成了某种怜悯。
虞意被离山修士强硬地请入剑台，才得知她们看自己的眼神为何会带着怜悯。裴惊潮获得太素神剑，需要以最爱之人的心血淋之，才能为其开锋。
他觉得，他的最爱之人，是她。
剑台上躺着一柄厚重的宽剑，剑身乌黑，以沉铁打造，剑刃锈钝，的确不见锋芒。
裴惊潮站在剑台边，眼中布满血丝，一脸沉痛地对她道：“阿意，对不起，事关天下苍生，我不得不如此。”
虞意只觉得荒谬无比，她质问道：“裴惊潮，你扪心自问一下，从始至终，你最爱之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吗？你应该拿起那把剑，挖你自己的心才对！”
她话音未落，瞬影至剑台边，抓起长剑，用力往他心口刺去。
裴惊潮始料未及，脸上沉痛变为惊愕，先是震惊于她竟能拿起这把剑，随即又因心口刺痛回过神来，那剑看着锈钝，剑尖竟然毫无阻碍地破开了他法衣的防御，将他心口刺出一缕血来。
裴惊潮瞳孔骤缩，飞身后撤，他的修为到底比虞意更高一层，虞意一剑未能杀掉他，甩掉太素剑，抽身逃跑。
剑台之内全是裴惊潮的亲信，她没能成功。
虞意看着记忆里的自己被封锁灵窍，按到剑台上，太素剑在她心血浇淋下，其上锈斑一寸寸褪去，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虞意被刺的眯起眼睛，即便已是重隔一世，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利刃刺穿心口的剧痛。
脑中复苏的记忆使她心境起伏，月牙湾灵岛上的雷光剑境有些不稳，雷龙不安地在虞意身周游动。
那一束连接天际的雷线叹息一声，主系统的声音传入虞意脑海，说道：“按照此方世界为你们安排的既定命运，你本该一直呆在裴惊潮身边，陪着他一同成长，到了这个节点，自愿献上自己心血，成就他的怜世之心。”
“但世界意识发现你并不受既定的命运所控，一切都在你离开离山后，开始偏离轨迹，即便裴惊潮仍然在他的命运线上，可当他强行取你的血之时，他的命运线也随之偏离，心境也永远不可能达到圆满。”
“所以，裴惊潮即便拿着开锋的太素剑，还是失败了。”
“主系统收到这方世界意识求助，经过分析推演之后，决定派遣编号为037的下属系统前来这个世界，绑定在你身上，帮助你修炼升级，接替裴惊潮，成为下一个受天命之人。”
随着主神系统的话音，虞意脑海里的记忆如流水一样往前行进。
前一世的她被取了大量心血，金丹破碎，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将醒之时，一道声音凭空出现，对她道：“宿主您好，我是037系统，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系统？”虞意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了一声，“你如果是来绑定我的，是不是来得太迟了点？”
系统铿锵有力地回道：“当然不迟，我的主人。只要你心念不灭，斗志不熄，一切都不算晚。请您相信本系统一定能协助宿主修炼升级，报仇雪恨，走上人生巅峰。”
虞意目无焦距地望着上方，眼角滑下一滴泪，说道：“我不要什么人生巅峰，你能送我回家吗？”
“我想家了。”

第98章 系统（5）
037系统回道：“当然可以, 我的主人。只要你完成系统任务，就可以送你回家了。”
没有什么比“回家”两个字更能激励虞意，前一世是如此, 现在亦是如此。
虞意全都想起来了，前一世的她被“回家”这两个吊着，拖着自己伤重的身躯, 破碎的金丹，再次开始修炼。
心头精血被取，让她的修炼变得更加艰难，连剑都拿不动。
裴惊潮领着十二仙门诛魔失败，妖魔力量越发膨胀, 使得世间妖魔横行, 混乱不堪。虞意只得在系统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避开正魔两道的纷争，深入到一些无人之地, 先去寻找疗伤的灵药。
她花费了很大的工夫去搜集这些灵药，然后再争分夺秒地赶在药王谷被妖魔毁掉之前，带着这些药潜入药王谷，去偷谷中的灵泉浸药。
这一段时日实在太过疲累, 虞意晕倒在灵泉边，是药王谷的圣女救了她。这一位圣女曾经也是裴惊潮的红颜知己，因为裴惊潮而敌视过她，还曾下药让她全身生满红疹。
但是如今, 这位圣女看她的眼神中只剩下怜悯，她将虞意安置在自己的洞府里。只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灵草, 便知她想要炼制什么。
她很惊讶虞意还活着，更惊讶她竟然在这样混乱的世道下, 搜集到了常人难以寻得的草药。
圣女拿了那些灵草走，七日后才回来，递给她一粒蕴含着莹光的朱色丹丸，说道：“返元丹。”
“多谢。”虞意伸手去拿，圣女忽而又收紧手指将丹药收了回去，打量着她说道，“返元丹虽能补你遗失的心血精气，但这都是以消耗你的寿元为代价，就跟回光返照差不多，你可想好了？”
虞意点头，“在去寻炼制返元丹的草药时，我就想好了。”
圣女对她的回答并不惊讶，又挑了挑纤细的眉，好奇地问道：“你就不怕我在丹里下药，直接毒死你？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算不上朋友。”
虞意看着她再次递到面前的丹丸，伸手捻起，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我没有能力再去寻一遍草药了，就算是毒药我也认，只能算我命该如此。”
圣女见她竟然不反驳，冷哼一声，撂下一句“我还没有这么下作！”，拂袖而去。
虞意服下返元丹，以消耗自己的寿元为代价，重结金丹。等她再出来时，药王谷已经被毁，圣女也不知去向，只有她所在的这座洞府被结界隐藏着，才能幸免于难。
037系统在她脑中叮了一声，告诉她，十二大仙门已经有七座宗门沦陷，妖魔占据了修真界半壁河山，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容她慢慢升级。最捷径的办法，便是去离山，直接夺取裴惊潮的修为。
裴惊潮作为被此世界意识选中的天命之人，他所获的机缘，所习的功法，连带那一柄太素剑，都是为最后劈开混沌所准备。
只可惜他不争气，到了最后一刻，都因为心境不圆满，而难以练成心剑第九剑。
“第九剑。”虞意一下从回忆中惊醒了，“逐春心剑第九剑？”
主神系统道：“是的，逐春第九剑，怜世之剑。也只有拥有怜世之心的人，才能劈开混沌，还世间安宁。这世间万物皆是苍生，妖魔亦是。裴惊潮正邪之心太重，比起怜惜苍生，他更怜的是自己的地位和名声。薛明渊拥有神性，与妖魔天生为敌，在大青山修行时，最后终于对魔生出了一刻心软，但却始终未曾怜惜过自己。他们都难以修成第九剑。”
虞意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薛明渊最后没有修成第九剑是因为对薛沉景心软，从而被反噬，却没想到，他修不成第九剑，是因为对自己太狠。
主系统道：“唯有你，来自异世，不受正魔观念所束缚，心地善良，又有一颗自尊自爱之心。所以，经过主系统分析，本以为你能成功。”
“只可惜，你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却始终未能生出半分归属感，比起怜世，你甚至憎恶这个世界，毁世之心比你的怜世之心更重，所以最终也失败了。”
虞意扶着额头，闭眼看着前世的记忆当中，自己一剑刺穿薛沉景的心口，心脏也跟着抽痛一下。
只不过，这一剑，她也未能成功劈开他们。
虞意被脑中记忆涨得有些头疼，不耐烦地问道：“所以，让我们重来一世又是如何？难不成，你指望我这一世就能修成第九剑了。”
一股力量顺着剑境流入虞意身上，平复了她的头疼。
主系统温声道：“当然不会，主控系统不会做无意义的重复尝试，重启这一世，你也能听见，系统绑定在另一人身上。”
“你只需要成为那个握剑的人就好，当好感度达到百分百时，他们自会愿意成全你。”
连接天际的雷线消失，雷龙从虞意身边游走，盘缠上悬空的青竹剑，雷光收束，它的身躯化作一柄厚重的宽剑。
原来它是太素剑的剑灵。
原来她这一世还是一步步都走在别人的安排下。
最终，太素剑和青竹剑融合，飞入她手中。虞意握住手中剑，脑海里回想着主系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只需要成为那个握剑的人就好，当好感度达到百分百时，他们自会愿意成全你。
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要薛沉景自己来祭她的剑么？
虞意伫立片刻，挥手将剑抛入半空，纵身跃上剑身，化作一道流光往树岛上飞去。流光如抛物线，末端扎入葱郁的树冠中，她跳到木楼的露台上，快步往里走进。
木楼上下两层都没有人，虞意在周边几个木屋里都找了一圈，甚至到帝屋车辇里看了一遍，仍不见他的踪影。
她深吸口气，将灵力灌入自己的话音中，张口喊道：“薛沉景，你在哪里！”
声音从这一处树杈荡开，响起交叠的回声。树岛上的群鸟被惊动，呼啦啦地振翅冲出树冠。
熟悉的鹤唳声从某一枝树杈上传来，虞意立即御剑，穿过交错的枝叶，往鹤师兄叫声传来处掠去。
片刻后，她来到一座小山一样的木料堆前。丹顶鹤趴在木料顶上，无聊地用嘴啄了一下木头，张嘴大叫着告状。
说薛沉景不给它吃饭，光顾着一直在雕这些破烂木头，结果现在连人都不见了。它都有七八天不曾见过他了，鹤都饿瘦了一圈。
虞意走到木头堆前，伸手摸了摸上面雕刻的符文，满心都是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她试探地将灵力灌入符文，那木头上符文立即亮起来。
虞意顿了下，继续灌入灵力，直到整堆木头上所有的符文都被点亮。堆砌的木头山忽然垮塌，所有的木料都腾空飞起，鹤师兄从上面跌落下来，咕噜噜滚到虞意脚边。
它仰起头，惊讶地望向漫天乱飞的木头。
在符文的牵引下，这些木料如搭建积木一样镶嵌组合，渐生出轮廓。虞意眼瞳中映着逐渐成型的大摆锤，眼眸一点点睁大。
她只是提了一下而已，薛沉景竟然把它做出来了！
鹤师兄忽然难受地叫了一声，翅膀抱住肚子抽搐。虞意急忙低头去看它，“鹤师兄，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丹顶鹤细长的脖子往外滑，须臾，一个拳头大小的小木块从丹顶鹤嘴里冲出来，带着湿淋淋的口水，飞向那逐渐成型的大摆锤，镶嵌入其中。
虞意：“……”你是鸟还是猪啊，怎么什么都往肚子吞？
鹤师兄刚喘口气，肚里又是一阵翻滚，又一块木头从它嘴里冲出去。直到飞出四五块这样大小的木头，鹤师兄才抱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趴到地上。
最后一个细小的组件镶嵌入内，大摆锤完全成型，竟和游乐园里的模样丝毫不差，只要渡入灵力，就能和真正的大摆锤那样动起来。
虞意望着那摇晃的大摆锤片刻，闪身从原地消失。她将三座灵岛都找了一遍，没找到薛沉景，那他定然已经出了这里。
虞意没有犹豫，御剑往结界外而去。
这一座结界隐匿灵岛，并不阻碍她外出，虞意只觉自己闯过一层水膜状的屏障，清朗的天色一瞬消失，眼前只剩遮天蔽海的迷雾。
迷雾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阴影张牙舞爪地晃动，虞意仰头望向它舞动的几条柔软而粗壮的影子，有那么片刻，怀疑这会不会就是薛沉景的本体。
直到一条影子破开迷雾飞速朝她射来，到了近前，她终于看清那触手上深褐色的皮肤和一圈圈的蓝纹。
和薛沉景的触手不一样，这不是他？
虞意立即抬剑，但那条触手在距离她不远处，又倏地停下来，扬起比她腰还要粗壮的末梢，左右晃了晃。这样子看上去，竟让人产生了一种它正在“打量”她的错觉。
这条触手的确是在打量她，不仅打量她，还在嗅闻她。
苍苍扭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苦恼地想，阿爸只叫它守住家门，不准任何人踏进灵岛，却没有告诉它，要是里面有人出来该怎么办？
——薛沉景不准它叫他爹，它便乖顺地换了一个称呼。
不过很快这个疑问便有了答案，它从这个人身上嗅到了薛沉景的气息，很浓郁，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标记了。
它那庞大而聪明的脑袋一瞬便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它乖顺地放软触手，一点一点蠕动过去，生害怕自己吓到她。
它小心翼翼地喊道：“阿娘。”
虞意：“？？？”她摸了下自己耳朵，目光警觉地往迷雾中四下扫去，她刚刚好像听到有小女孩在叫阿娘？
触手轻轻摇了摇，模拟人类的声音，又喊道：“阿娘，是我在叫你哦，你面前这个有漂亮蓝环的大章鱼，我是这座灵岛主人的漂亮女儿，我叫苍苍，你一定是阿爸给我找的新娘。”
虞意：“……”女儿？真是好大一个女儿！
她沉默了下，冷漠道：“我不是。”
迷雾深处，忽而传来一声大喝，“快！结剑阵，先绞断它的触手！”
章鱼庞大的影子一晃，迷雾中竖起一条宫柱一样粗壮的影子，轰然朝下砸去，同时一个声音咆哮道：“敢碰老娘的触手！屎给你们打出来！”
虞意身前这条触手岁月静好地摇了摇，娇滴滴道：“阿娘，这些人讨厌得很，要来拆我们的家，现在外面不安全，你快回去吧，有我和地浊保护你，绝不会放一个人进去，不然阿爸会砍了我漂亮的手。”
“薛沉景在外面？”虞意伸手勾动眼前雾气，“地浊，送我出去见他。”
周围迷雾波动，白浆从雾中析出，贴附到虞意身上，将她的身形化雾，从原地消失。
外岛海上，那一艘仙门战船已经被撕裂沉没，唯有散落的部分船身残躯漂浮在海面上，鲜血染红了这一片海。
裴惊潮躺在一块甲板上，身躯四肢都被长箭穿透，钉在那一面甲板上。
他右眼上破了一个大洞，只剩下血淋淋的眼眶，嘴角有一道狭长的撕裂，鲜血染红半张脸，让这一副原本俊朗的面孔显得狰狞可怕。
薛沉景脚下踩着一只似鱼非鱼的魔兽，引弓搭箭，这一箭瞄准的是他的心口。
裴惊潮身上忽而生出一些枝枝蔓蔓的金线，那金线串引着一些画面，就如人死前的走马灯，串联起裴惊潮的一生。
薛沉景从里面看到虞意的身影，但画面里的虞意又并非是他熟悉的样子，他拉弓的动作一顿，凝目仔细看去。
“这才我和她的人生！这才该是我的人生！”裴惊潮一张口就吐出大量的血来，仅剩的那只眼痴痴地盯着上方的画面。
他迷恋画面当中一步步走向高位，最后站上权力巅峰的自己，也顺道爱上了那个本该站在他身旁的人。现实虽然略有差异，但裴惊潮觉得，一切都可以重回正轨。
他用力挣动了一下手腕，直到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并不会输。他是天命选中之人，薛沉景也不过就是他的踏脚石。
系统看着那一串画面，笃定道：“这就是《惊潮》里的剧情，是裴惊潮原本的命运线。”
在原著当中，裴惊潮的确就是像这般，一步步收服人心，成为正道魁首，最后诛杀魔头，平定妖魔祸患，成为世人尊崇的神君，享受人间香火供奉。
薛沉景看向半空中，那金线串联下的景象，画面当中虞意身戴凤冠霞帔正同裴惊潮成婚。两人双手交叠，走过鲜花铺成的喜毯，前有仙童提灯引路，后有仙娥扬花散福，满堂宾客，喜气盈天，贺礼堆满宫殿。
他永远也给不了她这样一个备受祝福的婚礼。
薛沉景目光森然，死死盯着画面当中珠链遮面的人，嘴角勾出一缕笑，说道：“真无聊，就算这是原本的命运线又如何，就算你是她原定的丈夫又如何。可惜，现在你的命运只能握在我手里，我现在就杀了你，将你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同她成婚。”
裴惊潮讥讽道：“她和我在一起，可以登上神台，受世间香火供奉。和你这邪魔在一起，就只会遭人唾弃，受人侮骂，遗臭万年。”
薛沉景握弓的手收紧，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突出嶙峋的青筋。不得不说，裴惊潮这句话的确刺中了他。
他比谁都清楚，被所有人不容、憎恶、背弃，是什么感觉，他每一世都是这样过来的。
“闭嘴！闭嘴！”薛沉景暴怒，气息粗重，握弓的手都在发抖，射出的几支箭都因为他的手抖而射偏，扎进残骸甲板。魔息从剑尖蔓延出去，侵蚀船身，残骸又是一阵垮塌，激起漫天水花。
水花洒落下来，淋在裴惊潮身上，将他满身血水冲得顺着甲板淌入海里。
他那只眼仍一眨不眨地望着半空显出的画面，笑道：“你不是爱她么？那敢不敢让虞意自己来选，她是愿意以元君身份登上神台，还是愿意随你一起堕入无间地狱？”
系统眼看自己宿主快要被气到失去理智，连忙安慰道：“主人，你冷静点，阿意早就知道剧情的啊，她就算知道结果，也没有选择裴惊潮。”
虞意从雾中出来，便听到裴惊潮那句笑问，她扬声道：“好啊，我来选。”

第99章 好感度（1）
虞意扬手, 一道剑光从她剑下斜劈而出，破开海面，直接斩向裴惊潮所在。
那剑光之中杀气森然, 所过之处空气鸣响，流窜的雷电织成密网，炸开密集的火花, 火花中隐约可见振翅的彤鹤剑灵，翅羽掠过之处，一切都在剑气之下碾碎成齑粉。
这是一招毫无回旋余地的杀招，几乎封堵了裴惊潮所有的退路，不用她再明说, 便已然彰显出她的选择。
裴惊潮眼睁睁看着彤鹤剑灵朝他扑来, 还未到他面前，剑压便先一步冲撞上他的身躯，裴惊潮身上的水汽迅速蒸发, 皮肤被灼烈的剑风烧红，灼烫出水泡。
电弧飞窜到他身上，锋利如刀刃，一瞬之间将他身上切割出数不清的伤口, 鲜血顺着电光飞溅。
裴惊潮从未见过这样凶戾残忍的剑招，无异于凌迟之刑，他痛得惨嚎出声，大叫道：“为什么！你好好看一看, 我们才是天命所归的一对，你怎么可以为了一只魔这么对我！”
在彤鹤的羽翼彻底笼罩住裴惊潮之前, 一道符光忽而在他心口亮起，将他的身形带走。下一刻, 剑光绞至，尚遗留着血污的甲板残骸在彤鹤剑灵之下湮灭。
虞意诧异地皱起眉，她能感觉到她挥出去的那一剑没有劈到人，裴惊潮逃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有余力逃跑。
她透过飞溅的水花瞪了薛沉景一眼，说道：“反派死于话多，你不知道吗？要杀他你就干净利落地杀了他，你跟他废什么话？”
“阿意。”薛沉景转过眼，漆黑的眼瞳中亦倒映着飞溅的水花，水花背后是她如朝霞一样的绯红长裙，乌黑的秀发飞扬在半空，发上未簪钗环，面上亦未施粉黛，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艳。
她选择了他，她愿意舍弃高台供奉，和他一起堕入无间地狱，没有丝毫犹豫。
薛沉景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蒙上一层水雾的视野里，看着虞意偏转回目光，扬眸看向半空中枝蔓而生的命运线，纤长的眉微蹙。
他雷鸣一般的心跳便随之一滞，追随着她的视线一起望过去，搭在指上的箭尖上扬，下意识想要摧毁半空的画面，不想让她看到分毫。
即便她已知晓这些剧情，他也不想让虞意看到她和裴惊潮成婚的画面。那个受到无数人祝福，热闹欢庆的画面。
只是，未等他放出手中箭，半空中的画面便相继崩解，延伸在半空的金色命运线开始回缩，就像是极速枯萎的树枝，枝蔓上串联的景象也跟着回溯，宛如时光倒流。
当命运线萎缩到一个节点时，忽而停滞了。那命运线发出金光，重新萌发出来，延伸出另一个走向。
那凝滞的节点下显示的景象，正是妖魔闯入离山，抢夺镇剑石，虞意趁着离山大乱往外逃离。薛沉景搭箭的手垂下，眼神中露出疑惑和惊讶。
在先前的命运线走向中，虞意根本没有离开离山，她一直都呆在裴惊潮身边，就像裴惊潮说的那样，为他洗衣做饭，同他练剑赏梅，她就和这世间任何一个贤惠的女子一样，永远以所爱之人的利益为最先，甚至为了他不惜自伤，送上眼睛和心头血。
但是这一次，命运线上展现出来的走向却截然不同。虞意独立，自主，会有自己的选择和决定，不会被任何人牵绊。
这才是他熟悉的模样，是她本来的模样。
莫说薛沉景觉得疑惑，就连系统都有些混乱了，先前他们看到的命运线是《惊潮》里面的剧情，那现在这个命运线走向又是什么回事？这一段是何时发生过的？
系统急忙去翻自己内部的资料，它发觉，主系统发放给它的任务资料有一段空缺，而现在，这一段空缺才被缓慢补上。
这个任务下竟已有了一次失败的任务记录，辅助任务的系统是那个只知道打架升级，它很看不惯的037系统。
现在这一世是重启的二周目任务，它并不是出了岔子绑定错了人，而是从最开始，在主控系统的安排下，它就应该绑定反派。
难怪它上报纠错时，主系统随随便便就打发了它！系统一直以为是自己犯错绑定错人，便要承担起犯错的后果，一直兢兢业业地努力完成任务。
结果，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它的错！可恶！它是女主系统！凭什么要让它绑定反派！它到底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苦，万恶的主控系统！
随着半空命运线萌生的另一条走向，薛沉景脑海里遗失的那一世的记忆也开始复苏。
他转世了太多回，生生死死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就算遗漏了一两世的记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他每一世的经历都不怎么好，并不值得牢牢记住。
但他没想到，自己遗漏的记忆竟是关于她的。他们原来早就已经经历过一世了。
薛沉景看着半空的画面，想起那一世，他和薛明渊难得达成共识，决定潜入离山取回民火，可是离山对魔物防御甚严，所以他只得将身体的控制权让给了薛明渊，只时时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有不对便立刻夺回身躯。
好在，薛明渊亦想取回民火，所以很听话地按照他的指示，寻找离山护山大阵的薄弱点，摸清镇剑石的防御布局，并未做多余的小动作。
不，也不能说他没有做过多余的小动作，他唯一做过的多余的事，便是帮助了几回一个被人为难的女修，从而和她熟络起来，关系越来越近。
那个女修就是虞意。
薛沉景在心海里看着这一切，感觉到薛明渊萌动的情愫，警告他道：“你应该知道，你不可能长久地控制这具身躯，所以最好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我不介意送你的小情人归西。”
薛明渊受了他的威胁，开始刻意想要避开她。
只不过，虞意显然已经将他视为知己，并且从她那双清亮的眸中，亦有潜滋暗长的暧昧情愫。
她望向薛明渊的眼神总比旁人多几分缱绻，透着依恋之意，渴望薛明渊能给予她回应。
薛明渊无法抑制心动，却又不敢给出回应的痛苦模样，实在很令人畅快。
薛沉景冷眼看着，就像是在看一出绝佳的戏码，堪比民间话本子里的“梁山伯和祝英台”，而他就是那个拆散有情人的恶毒的“马文才”。
这个角色倒是和他很相衬。
有些时候，他看得太过投入，会控制不住地夺过身躯，去触碰，去嗅闻她，替他哥满足一下内心的渴望。
薛明渊从不会做这样冒犯的举止。
以至于，当他突然这样做时，虞意都会诧异地睁大眼，纤长的睫毛轻颤，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耳垂却在阳光下一点点红透。
薛沉景让出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薛明渊仓促地寻找各种借口，来解释方才过分亲密的举动。虞意听着他急于撇清干系的说辞，脸上的红霞便一寸寸冷却。
她大概心冷了，所以后来便不会再来找他们了。
直到他们掌握了离山防御的薄弱点，决定动手的前夕，虞意忽而来找薛明渊，想要他同她一起离开。
薛沉景透过薛明渊的眼，凝视着她脸上的期待，那双眼中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将自己一颗赤诚的真心袒露出来，说她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一起离开这里。
薛明渊总是这么招人喜欢，他为什么就这么遭人喜欢。
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立刻夺回身躯，展露出尖锐的獠牙和阴森可怖的一面，让她亲眼看看，这具身躯没有那么美好，还隐藏一个怪物一样的他。然后看着她尖叫，逃跑。
反正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些女子很轻易就会喜欢上薛明渊，又很轻易就会被他吓走。
只不过，薛沉景按捺住了，同样的情况见了太多次，他也觉得无聊。反正他知道薛明渊会怎么选，他不敢答应她，也不敢跟她走，他知道答应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敢让她瞧见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怪物。
事实也确如他所想，薛明渊拒绝了。
虞意没有纠缠，只笑着道别，利落地转身离去，一次都没有回头。但她转身的时候，薛沉景分明从她眼角看到了泪花的反光。
薛沉景按住额角，他只想起了这么一个片段，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了。他抬头，迫切地想要从半空中命运线的展示中看到后面发生的事。
然而，半空中展示的只是裴惊潮的命运线，虞意离开离山后，画面中便也没有了她的身影。
直到她再次出现时，却是被按在剑台上，让人强制刺穿心口放血淋剑。薛沉景又惊又怒，立即转头看向虞意，闪身到她面前，想要挡住她的目光。
但虞意只瞥了一眼那副画面，眼神中毫无波动，说道：“裴惊潮还没有死，得找到他，杀了他。”
“好。”他低声道，眼睛通红，若早知如此，他宁愿让薛明渊跟她一同离开，“阿意，对不起。”
虞意闻言，疑惑地抬眸，不明白他又道的哪门子的歉。薛沉景抬手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转身飞掠向海面，拔起一根染了裴惊潮血液的箭，并指在箭上画下一个追踪的法阵。
法阵融入血渍当中，长箭从他手中脱出，顺着海上雾气流泻的方向，射入海面上那一个漏斗状的漩涡。这个漩涡本是为了吸走地浊雾气，没想倒给了他逃走的机会。
薛沉景和虞意的身形同时动了，往那一处海上漩涡追去。
漏斗底部，沈情之拖着裴惊潮，正要跳下连通深渊的传送阵，却听轰隆一声巨响，一条粗壮的触手突然刺穿了漩涡的水壁，横亘在传送阵前。
那触手呈深褐色，皮肤嶙峋坚韧，上面遍布着一圈圈巨大的蓝环，单是一条触手，便堵住了整个传送法阵。
传送阵立即吸住触手，将它往里拉拽，海中翻起巨浪，一个庞然大物随着海浪被拉拽过来，将传送阵堵得无隙可入，沈情之急忙御空后退。
转头却见一支长箭呼啸射来，沈情之甩出一张符箓，打落长箭，下一瞬，一个身影闪现在他面前，手指化作利爪，朝他劈面刺来。
二人被这一斩分开，裴惊潮从沈情之手里跌落下去，落到章鱼半陷在传送阵里的庞大身躯上。
虞意紧追而至，提剑朝裴惊潮砍去。
裴惊潮拖着自己伤重的身体狼狈闪躲，他自然也看到了半空自己变动的命运线，原来那才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
他本来该是天子骄子的一生，只因为一个本该附庸在他身边的女人的抉择，就能被轻易改变。上一世如此，重来一世还是如此。
这简直太荒谬了。
“这一切是你的错！为什么？你如果乖乖呆在我身边，我们明明可以过得很好，权力地位，名声和供奉，都可以得到，这世间都是我们的。”裴惊潮无法理解，“你不想飞升成神么？跟着我，你才能成神。”
虞意冷淡道：“不想，当人挺好的。”
裴惊潮目露轻视，“妇人，就是目光短浅。”
虞意一剑横扫，将他斩翻在地，哼笑了一声，“可惜，天道最终却抛弃了你这个受天命之人，选择了我这个目光短浅的妇人。”
裴惊潮吐出一口血，已经无力再躲避，他面容扭曲，唯剩的那只眼几乎要脱出眼眶，动不了便妄图以话刺伤她，“我一点也不后悔曾剖你的心取血。”
上一世，他明明是爱她的，哪怕重来一世，他也是会爱上她的。他们本来该有美满的一生，全被她毁了。
虞意走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举起长剑，弯唇朝他笑了笑，“刚好，我也从不后悔曾将你一剑穿心。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
天空中，那金色的命运线往前延伸，画面中，亦是虞意高举长剑往他心口刺来一剑。
和当下的场景一模一样，炽烈的剑光晃过裴惊潮的眼，他的视野一片亮白，剧痛传来之际，他听到虞意轻声说道：“这一世，你还不曾剖我心血，我却要杀了你，说来，还是我欠你的。”
裴惊潮想起上一世，被她长剑穿心时，她说想要他的气运和修为。用着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语气，说事关天下苍生，我也不得不如此。
上一世，裴惊潮被她夺走修为，神魂并未立即消散。所以，他看着她提着剑，去了魔宫，完成了他未能完成的事，将太素剑刺进了魔君的心口。
裴惊潮视野里的亮白消散了一些，隐约看到飞身而来的人影，他忽而笑起来，用尽最后一口气，喊道：“薛沉景，她也会杀了你！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杀你！”
薛沉景解决完沈情之，正好看到虞意将剑刺入裴惊潮心口，他听到了裴惊潮最后的遗言，满不在乎地挑了下眉。
天空中，金色的命运线开始黯淡，薛沉景在那些行将消散的画面里，忽而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高坐在魔座上，托腮看着提剑朝他走来的人，虽然很多年没见，但他还是毫不费劲便想起了来人是谁。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恶劣地问道：“是你，你来这里，是想来当我的嫂嫂吗？”
虞意蓦地回眸，一把拔出青竹剑。
天空的命运线急速萎缩，串联的景象也加速消散，但是在彻底散尽前，依然传出了虞意那句清晰而笃定的回答。
她道：“我来杀你。”

第100章 好感度（2）
虞意的视线从消散的景象上转开, 对上薛沉景垂眸看来的目光。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只有轰隆隆的水浪声传来。
苍苍另外几条触手拼命抱住岛屿，还是被传送阵恐怖的吸力吸得一点点往漩涡滑去, 它一大半的身躯都被吸入传送阵后，便如决堤的水，再也阻止不了自己往传送阵另一端陷落了。
章鱼的身躯快速滑入传送阵, 虞意脚下震动，匆忙飞起。与此同时，腰间缠来一道熟悉的力量将她拉离章鱼身躯，撞入薛沉景怀中。
苍苍眼看着他们离自己远去，慌忙扬起一条触手, 呜呜叫道：“完蛋了, 我要被吸走了。阿爸，阿娘，你们一定要来找我！”
虞意想要回头, 却被薛沉景紧紧抱着，动弹不得。他放出了所有拟足，将两人裹成一个透明的球，随着滔天的水浪打转。
苍苍的身躯实在庞大, 单是触手上面一个吸盘就比人还要大，狂乱晃动时像是倒塌的天柱，晃得让人找不到出路。
狂舞的触手中又携带着四面倒灌的水浪，便宛如一个骤然打通的下水道。
薛沉景把一只巴掌大的小章鱼养到这么大, 到底没有那么冷血无情地为了方便自己逃跑，便斩断它碍事的触手。况且想要斩断这么一条皮比城墙还厚的触手, 也并不是什么易事。
水浪中隐约有鹤唳声传来，薛沉景扬目看到那一只跌跌撞撞穿行于水花中的丹顶鹤, 拟足攀住章鱼触手，借力往鹤师兄荡去。
他的手臂牢牢箍在虞意身上，嘴唇贴附到她脸侧，亲吻了一下她的耳鬓，问道：“阿意，阿意，你杀了我吗？你最后成功地杀了我吗？”
虞意抓在他袖上的手指收紧，沉默片刻，终是如实回道：“杀了。”
她将剑捅进了他的心口，却没能成功分开他们，只是徒增了他又一世的死亡记忆。
“太好了。”薛沉景舒口气，气息喷洒在她耳廓里，撩得耳中发痒。
他喉结上下滑了滑，气息沉沉，心跳透过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一下一下传递到她心口内，在轰隆隆的海浪声中，依然那么清晰有力。
薛沉景笑起来，再一次无比庆幸地呢喃道：“真是太好了。”
虞意想要仰头看他，可盘缠在四周的透明触手忽而又松开了，漫天的水花落下来，一下就将两人淋得湿透。
水珠从他的发上，睫毛，下颌，滴滴答答落到她脸上。
这一瞬间让虞意重回上一世自己刺穿他心口的那一霎，太素剑自下而上将他钉穿在剑上，为了这一刻积聚良久的剑威从他心口，顺着经脉绞杀而过，在他全身都撕开血淋淋的伤口。
虞意跌坐在下方，用力握着剑，“回家”的念想横亘在心头，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手软。
魔君身上的鲜血就像雨一样淋在她身上，魔息消散，雾影中露出他的本身。
他的手无力地从太素剑的剑刃上垂下，最后轻轻呜咽了一声，眼泪和血一起滴落下来，说道：“好疼啊，真的太疼了。”
水花之下，她听到薛沉景说：“可惜我不记得了，偏偏不记得了，我会想起来的，我一定会好好想起来的。”
他语气里都是懊恼，好似忘记的是什么美好而宝贵的记忆。
虞意从回忆中惊醒，周围的血色重新消退回白花花的水浪，海水滴进她眼睛里，刺得她双眼涩痛，她忍无可忍地低吼，“不要想起来！”
薛沉景被她吼得怔愣，这时鹤师兄也已破开水浪到了近前，漩涡底下的章鱼身躯已经全部被吸入传送阵，只剩最后一条触手还在海水里挣扎，那传送阵的灵线闪烁不休，行将崩溃。
他来不及多想，伸手至她腹下，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腹部，用力往上一托，将她推上鹤师兄的后背，“阿意，等我回来。”
薛沉景的身形飞快下坠，和最后一条章鱼触手一起卷入传送阵。
那一刻，虞意的心太乱，一时没能抓住他。
传送阵在庞大的章鱼身躯下，终究还是被撑爆开，灵线飞射向四面八方，轰隆一声炸出直冲天际的水柱。
丹顶鹤驮着虞意，翅膀紧绷，在水浪中急急穿行，水浪冲天而起，后很快平复。但是平复下来的海里早已没了传送阵的影子，苍苍和薛沉景都消失在传送阵中。
虞意体内灵力翻涌，从天命之人身上夺来的气运再一次加诸在她身上，这个世界的一切好似都在无形之中变得亲切友好了许多，连拂到面上的海风都格外温柔些。
虞意丹田的金丹被催化开，宛如一个终于孕育成熟的胎，生出身躯和轮廓，她的灵根也没入胎中，成了元婴的经脉。
她结婴了，这个元婴结得如此随便。
虞意仰头望了一眼天幕，头上没有威吓的劫雷。修行之人每往上一步都该接受重重考验，筑基时验的是抛却红尘踏上苦旅的决心，结丹时有三重雷劫塑造金身，结婴时当有六重雷劫考验道心。
修士每一步都应时时以己道心叩问天地，识乾坤之大，怜草木之青，不得有半分行差踏错。
可惜，这个世界身有残缺，已如同久病之人，每一个细胞都是残病的。
漩涡平复，笼罩在海上的迷雾却没有消失，薛沉景将地浊留在了这里，迷雾中析出点点白浆，凝结成一只黑白色的小兽，落到丹顶鹤背上。
地浊还记得主人曾叫自己变成这般形态讨好她，此时便也毫无迟疑地选择化身成这样的一只小兽。
虞意下意识伸手抱住滚来怀里的熊猫崽崽，她的手指刚一接触地浊，五感便与它连通，迷雾掩盖下的所有景象皆呈现于她脑中。
她看到传送阵另一端幽深的天堑地裂，深谷当中混不见日光，传送阵的另一头设置在那座深渊之中，本是想将地浊雾气抽走，分散薛沉景身边魔物，各个击破。
是以那一端也早有修士布下天罗地网等着，虞意在亮起的刀光剑影和符箓阵光中，看到苍苍被斩裂开的触手，蓝色的血泼洒得到处都是，先前娇滴滴叫着她“阿娘”的嗓子，几乎撕裂，声波震裂峡谷，谷上碎石轰隆砸下。
在光影和血泊当中，薛沉景的身影一闪而过，抬手按在章鱼身躯上，指尖下射出的灵线缠绕上苍苍，将它庞大的身躯一寸寸缩小。
它的身躯实在太大，这个过程便显得十分缓慢，又给了围攻之人机会，薛沉景擦了一把下颌上的血，环望四周，在暗谷之中眸中雪亮，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
“我要杀了你们——”
也不知是因为深渊当中，地浊的雾气被涤荡干净了，还是别的原因，那一端的景象骤然消失，虞意再无法看见。
怀里地浊化成的熊猫幼崽爬起来抱住她，将这一片海岛迷雾下的景象展示给她看，分布在外岛上的法阵被破坏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正道修士被困在法阵中。
但有一个人已经穿越外岛，快要接近中心灵岛了。
虞意一拍丹顶鹤，立即道：“鹤师兄，回去，去灵岛。”
虞意的剑境从散落的群岛上铺开，元婴之威立时惊扰了许多人，易恒敏锐地察觉到前方横档来的剑气，袖中飞出五枚符箓，环绕身前，结成一个坚实的屏障。
剑气和符箓相撞，擦出尖锐鸣响，剑中游走的电弧带着烈火，将其中一枚符箓烧灼出一个洞。
易恒被逼得连连败退，周围地势在迷雾下瞬息万变，好不容易寻找的一条路，又淹没于无形。
陷在群岛上的修士都被这一股强悍的剑气打出去，众人从迷雾当中得见蓝天，彼此对望的眼神当中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就没有了战意。
而且那迷雾覆盖范围内又叠加剑境，将他们打出后，若再想上前，那剑气便不再那么克制，刺骨的杀意横扫到眼前，易恒连退几步，差点被一道剑光抹开脖子。
同阶的剑修，修为就是要霸道些。
易恒讪讪地摸了摸脖子，不敢再往前迈进。他返回海上，符箓从袖中飞出，射入水底，拾掇起海里的船身残骸，拼拼凑凑，勉强复原战船，领着一群败军飘离这一片海岛。
虞意刚结元婴，境界十分不稳，勉强撑到现在，待那艘残破战船飘入茫茫海上，再看不见后，她才退入灵岛，抓紧时间调息稳固。
裂谷深渊之中，薛沉景疲累得躺在地上，红红蓝蓝的血染了一身，周遭散落着一些和他一样躺在地上的人，只不过他还有气，其他人都气息已绝。
被缩小了身躯的章鱼爬在他身上，奄奄一息地抱着自己断裂受伤的触手，蜷缩成一团。
薛沉景从地上坐起，将苍苍收入一枚珠子里，捻在指尖上看了看。它身上的蓝环彻底黯淡了，断了三条触手，剩下的触手也伤痕累累，它可能会活，也可能会就此死了。
“没用的东西，如果要死的话，就别叫她阿娘。”薛沉景握住珠子，又划开手掌挤入几滴血进珠子，“也别叫我爹和阿爸。”
没有力量就是这般困苦，想要保住手里仅剩的一点人和物，都得九死一生，还无法全然护住。
薛沉景按住心口，对心火的渴望，让他隐约又感应到它的存在。明亮的火焰被封存在一座塔尖，塔下镇压的，是曾经追随在他身边的妖魔部属。
它们被自己追随的魔君背叛，痛苦不已，怨恨滔天，日夜不休地呼喊他，咒骂他，想要生啖他的血肉，上千年的岁月只会叠加它们的仇恨，不曾消解它们的仇恨。
看来，他想要取回心火，必须要在它们滚油一样的仇恨中走上一遭才行。
薛明渊真是很会给他出难题，为了他的天下苍生，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将他的一切都剥夺干净。
薛沉景捂住额头，轻轻笑起来，“哥哥，这一世，阿意是我的，这是你罪有应得。”
他的丝缕心念化作一股风，流入心海神庙内。
薛明渊至神殿中抬眼，前世的记忆亦在他脑海觉醒大半，他想起她的笑，想起她明亮而不服输的眼神，想起她来找他时，羞红的面颊可又十分坚定的语气。
她说：“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他无法抑制地心动，却又不得不克制自己心动，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那些与他们产生瓜葛之人，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所以，薛明渊迟疑，退缩，不敢接过她递来的心意，不想将她卷入到自己的漩涡当中。
可终究，她还是卷入进来了。
薛沉景的那一缕心念便如剜心之剑，刺入他心中。

第101章 好感度（3）
薛沉景脚下黑影凝结成羽翼, 那黑翼先前被缚魔锁所伤，双翼骨骼断成数节，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细心地将黑翼被折断的骨接上, 滴入鲜血令它复原。
这一对翼在他手下不停颤抖，又抖落一大堆羽毛，羽毛落地散做缥缈的魔息隐没, 他用魔息催生的羽毛还没有它抖掉的快。
薛沉景紧皱着眉，抬手扇了它一巴掌，自己也疼地嘶声，斥责道：“别抖了，再抖你就要秃了, 要是飞不起来我就把你揉碎了喂给其他魔吃。”
翼下发出一声可怜巴巴的鸟啼, 抖得更加厉害。薛沉景哼了声，不耐烦道：“我知道你疼，难道我就不疼吗？”
他很怕疼, 连带着与他共生的魔也特别怕疼。除了骨魔，骨魔没有痛感，浑身骨头就算断成渣，也不会感觉到疼, 所以薛沉景格外喜欢使用它。
偏偏那家伙没什么用处，一身骨头，飞不起来。
薛沉景很费了一些工夫才将这双翼断裂的骨接好，魔息从他身上溢出去, 黑影化作一片片纤长的翎羽覆盖在黑翼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下额头上被疼出的汗, 躺上羽翼，命令道：“走, 去望野。”
黑翼带着他振翅而起，往深渊之上冲去。
薛沉景从深渊里出来，望了一眼辽阔的天幕，今夜又是一个月圆夜，晴朗的夜空中圆月高悬，洒下雪霜一般的银辉。
若是在海上，熄灭了一切灯火，只余月光照在灵岛，那一座孤峰上垂挂的瀑布便如银河洗练，从九天悬落，飞溅的水花如粒粒明珠，是灵岛之上最美的夜景。
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被毁掉，外围岛上还活着的正道修士应该不剩多少，构不成什么威胁，有阿意在，应当是没有被毁掉的吧？希望她也能看到这么美丽的夜景。
海上灵岛。
虞意从入定中醒来，总算将自己的境界稳住，她走出木楼，看了一眼海上映照的圆月，这个地方的景色美得堪比世外桃源，很难想象这是一个魔花了几辈子打造的地方。
她踩上树枝之间连接的藤桥，从木楼上纵身飞下，落到底下一根粗壮的树干上。那树干被削成了一座平台，正是停靠帝屋车辇的地方。
鹤师兄看见她的身影，立即收拢翅膀往这里飞来，落到她身边，急促地叫了两声，询问她是不是要去找薛沉景，抖开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往自己背上拉。
看来在她闭关构建剑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的这一段时间，关系进展很大。
虞意摸一摸它的脑袋，回道：“从这里回陆地，要跨越一片海上风暴区，我们还是坐车比较好。”
鹤师兄回头看向车辇，想到那只凶神恶煞的九头鸟，便觉害怕。它连平日都绕着车辇上九头鸟的图腾走，不敢靠得太近。
九头鸟的图腾铭刻在整个帝屋车辇外，神木呈深红色，其上的刻纹线条则随着九头鸟的羽毛颜色变化，它身上羽毛颜色颇多，九头颜色也各不相同，很是华丽，以至于这车辇上的图腾在月光照耀下，也闪动着斑斓华彩。
虞意围着车辇转了一圈，在车身各处都敲了敲，想要唤醒九头鸟。
车身图腾轻轻一荡，光华如水波荡漾。九头鸟贴附在车辇上的脑袋扭过来，看她一眼，又重新闭上眼，显然并不买她的账。
虞意对着它的鸟头，又敲了敲，说道：“你的主人现在处境恐怕不太好，要是死了，你应该也会消失吧？”
九头鸟闻言，重又睁开眼睛，九只脑袋都从车身壁上抬起来，睁开拳头大的眼睛盯着她。从它们凶戾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来，它们并不想受她差遣。
虞意迎着它们的注视，没工夫跟它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手心里窜出一丛剑火，火焰炙热发白，单是这小小一朵便烧灼得周遭湿润的空气都沸腾起来，冒出滋滋的雾气。
火舌随着她指尖的方向，威胁地悬在车辇一寸远处。
虞意勾唇浅笑了一下，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道：“带我去找你的主人。”
九头鸟的图腾被火光烫得尖叫，车身刻纹大亮，与它羽毛同色的华彩流光从车辇上冲出，落地后化作九头妖鸟，双翼大展，九只脑袋一起垂下来，张开尖利的喙，同时朝虞意大吼。
虞意抬起头，看着那庞大的鸟影罩在自己头上，肉眼可见的声波从鸟嘴里荡出，袭至身前。
她衣袖飞扬，周身剑光乍然而起，将奔涌至身前的音浪劈开。她仰头盯着当中的那只鸟头，目光与它金色的眼相对，一步都没有后退。
虞意手心的剑火更亮，宛如一朵绽放开的红莲业火，中心灼红，焰边炽热到发白，周遭空气中的水汽都被蒸发，火气舔上九头鸟的羽毛，令它恐惧。
虞意面色平静，乌黑的眼睛映照着九头鸟影，说道：“乖，带我去找他。”
九头鸟爪子收紧，挠得地面咯咯作响，尖锐的指甲陷进树身，抓出几道深深的裂纹。一只鸟头终于低垂下来，做出俯拜的姿态，其他几只鸟头便也跟着俯下。
唯有一只蓝羽的鸟头显然是个犟种，并不愿就这么轻易拜服，被其他鸟头拖拽着俯首时，忽然尖唳一声，张开鸟喙，朝她啄来。
它口中喷出一股浓烟，瞬间笼罩住虞意站立的地方，那烟气所沾染之处，立时被腐蚀出一个大坑。
鹤师兄大惊失色，急忙从另一枝树杈上冲过来，张开翅膀，拼命扇动，想要将笼罩在平台上的那一团烟气扇开。但浓烟散开之后却不见虞意身影。
蓝羽鸟头疑惑地啾声，正欲仰头寻找，却见一道影子忽而从上坠来，一脚踩在它的脑袋上，直接将它踩进地面蚀出的大坑里。
青竹剑锋利的剑刃压在它脖子上，流窜的电与火将它头上漂亮的蓝羽全部焚尽。
虞意脚尖用力，碾在它光秃秃的脸上，余光警告地瞥一眼其他鸟头，冷声道：“别逼我真的扇你们啊。”
其他鸟头立即退开，都想往别的鸟头后面躲，深怕自己脑袋上的羽毛也被烧成灰。
另一边，夜空之上，薛沉景忽然惊醒，匆忙抬手去摸头发，确认自己头发完好无损，他才默默松了口气。
虞意很喜欢抚摸他的头发，他们亲吻时，她时常会用指尖勾缠他的发丝，要是没了头发，她不知会多扫兴。
方才一瞬，被烧秃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不像是做梦。
薛沉景按揉眉心，试图追寻那感觉的来处，他与魔物共生，作为主控者，他能接收到与自己共生之魔的五感，若是他想的话，亦能将自己的五感和心念倒灌向它们，用以支配它们。
但方才睡得迷糊，他一时分不清被烧秃的感觉来自哪只魔。
只是，没等他追寻到来处，漆黑的山林中突然射出数道白光，白光结成困阵，阻挡了他的前路。薛沉景一路向西，已遇到过数次截杀。
这些正道修士都知道他要去何处，也不遗余力地阻止他去。
他现在能感应到心火的位置，能感应到那一座镇压妖魔的塔，说明薛明渊当初用心火为祭，以他那顾念天下苍生的强烈心念而结成的境，已经有了裂痕。
只要拿回心火，无人再是他的对手。
薛沉景从黑翼上站起，看向四面朝他攻来的修士，纵身跃入阵中。
海岛上，九头妖鸟拖着帝屋车辇，从树岛之上腾空。妖鸟阔大的双翼掀起狂风，将海面吹出层层波澜，月光洒落在九头鸟斑斓的羽毛上，反射出绚烂的流光，当中那只秃毛的鸟，显得分外凄凉。
车辇驶入高空，扑面而来的冷冽狂风将那只秃毛鸟头吹得瑟瑟发抖，扭动脖子想要钻进旁边的鸟头羽毛下。
不过它的鸟缘显然不太好，身旁的两只鸟头都不愿意收留它，还张大嘴发出嘲笑的尖鸣。
秃头鸟愤恨地朝它们啄去，鸟头打架，帝屋车辇猛地晃动起来。
虞意盘坐在车上软榻上，正在入定打坐，以元神入剑境。车厢颠簸的时候，她差点跌到地下，鹤师兄都差点被从车窗甩出去。
她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威胁道：“再不乖一点，我就把你们的鸟毛全拔光。”
打架的鸟头立时分开，发出凄凄哀鸣，互相叫骂，彼此指责，时不时还要向自己远在天边的主人求救。不过车辇却还是恢复了平静。
帝屋车辇如一抹光影从云上飞速疾驰，就算冲入那一片海上风暴区，都再不敢有一丝晃动。
山野密林，薛沉景破开困阵，在身后密集的剑光追逐下，往前狂奔。他心口一跳，越过一片水泽时，仓促低头。
从水面投影看到自己飞扬的发尾，他悬着心才稍微放下。
这一次他感应到了那心念的来处，是御车的九头鸟。这只蠢鸟一直都处于秃毛的威胁之下，这种感觉也传递到了薛沉景心中，让他也总担心自己的头发会秃。
不过与之同时，他也感觉到帝屋车辇出了灵岛。
——阿意，她来找他了。
薛沉景这一分神，差点被一道剑光穿透，他闪避的时候，忽然一脚踩中了什么。他低下头，看到熟悉的许愿木笺，头皮一阵发麻。
他立时想要退开，可这时已经迟了。周遭的草木剑影都在他眼中飞快褪去，光亮涌入眼中，他从荒野之中一步踏入了一条热闹的大街上，身侧是一家门户高大的宅院，檐下悬挂着一面匾额。
“薛宅。”薛沉景看了记忆当中熟悉的门庭一眼，嗤笑道，“人念结境，又是人念结境。”
他们的心念为什么都是想困住他？
真以为这样就困得住他吗？
薛沉景目光森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座宅院，魔息在掌中翻涌。
厚重的大门忽而咿呀一声，打开一道门缝。门缝后露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身形瘦削，背脊却挺直，沧桑的面孔上依稀可见与薛沉景有几分相似的五官。
男人眉间有深刻的褶痕，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抬目望来，看到他时，眼眶一点点睁大，表情都是难以置信。
薛沉景眼神冷漠，看着他的父亲不敢置信地抬袖揉了揉眼，又重新抬头看来。
好半晌后，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他的错觉后，薛行止跌跌撞撞地跨出门，朝他走来，颤声道：“沉景，你回来了？”
薛沉景动作一顿，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指尖翻涌的魔息重新隐没。
沉景，他喊的是沉景。

第102章 好感度（4）
薛沉景一时恍神, 让薛行止将他拉进了薛宅内。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慢关闭，映入眼中的廊庑和庭院都让他觉得熟悉，似乎同他离家之时的布局没有丝毫改变, 只是身边的人老了很多。
从屋子里聚来的下人仆从他大多都不认识了，只有领头的管家看着有几分面熟。
薛行止一直紧紧拉着他手腕，好似生怕一转身又再次消失一样, 他指着领头的中年男人，说道：“他是刘画儿，刘管家的儿子，小时候经常跟在你身边的，你还记得吗？”
薛沉景仔细盯着他瞧了瞧, 经他这么一提, 脑海里有了一点印象。但他记忆里的刘画还停留在十四五岁的少年时。
“少爷？”刘画迎上前，惊异地打量他，抬袖子揉了揉眼睛, 往他头上绾发的束带看去。
这是他们年少时的习惯，薛沉景喜欢明艳的色彩，发带多是鲜艳的颜色，薛明渊则偏爱淡雅一些的衣饰。
刘画每天早上去找他时, 都要先看看少爷今天束的什么发带，穿的什么衣。然后就知道眼前的人是大公子还是小公子了。
也就知道自己这一天是会安安分分地在书堂里渡过，还是会跑出去掏鸟蛋、捉蛐蛐。
刘画小时候也不爱读书，所以喜欢跟着小公子混日子, 不过虽玩得开心，到了晚上老爷检查课业时, 他又得陪着小公子一起挨板子。那一段时日属实痛并快乐着。
后来，少爷穿淡雅衣裳的时候越来越少, 但即便他穿着彩衣，也不再同他打马玩乐。薛沉景似乎慢慢变了，整个薛家的气氛都变得莫名低沉和紧绷，能进少爷院子的人也少了很多。
刘画是少数几个还能被允许去见他的人，他那时被寄予厚望，老爷和夫人都希望他能讨得少爷欢心，好打听一下关于大公子的事。希望薛沉景开心了，说不定会让大公子出来。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大公子已经成了小公子的逆鳞。薛沉景以前还喜欢假扮成大公子的模样，戏耍他开心，但现在连提一下大公子的名字都会让他动怒。
渐渐的，刘画每次被推进少爷院子去见他时，便只觉得焦虑和抗拒。父亲的叮嘱，老爷和夫人的厚望，每次他提到大公子时，薛沉景那失望的眼神，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肩膀上。
刘画开始逃避去见他，为了不踏入少爷那一座庭院，他想尽办法将自己摔伤，或者弄病，找各种理由推脱。
不只是他，曾经同少爷关系亲近的侍从都承受着这样的压力。
在某个大雪天的夜里，他故意蹲在室外，想把自己冻病，好逃避第二天去少爷院子，陪薛沉景解闷。
他冷得哆嗦时，忽而听到有人问道：“你蹲在这里干什么？不冷吗？”
刘画闻声回头，看到撑着伞自雪中走来的人。
薛沉景视线上下移动，缓慢地扫过他一身的雪，肩上和头上能积这么一层雪，说明他在雪地里已经炖了很久。
他的眼神从疑惑不解到慢慢明了，眉心轻轻一蹙，嗤地笑了一声，“你每次该来见我前，不是伤了就是病了，原来是这样病的啊？”
刘画牙齿咯咯响，想要解释，但是被冻得晕乎的脑子太过迟钝，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薛沉景没再多说什么，亦没有因此生气，只弯下腰，将伞放到他头上，转身走了。刘画如愿以偿地生了一场病，发烧烧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无法去讨少爷欢心。
等他彻底清醒时，薛家已经没有少爷再需要他们去讨好了。
那个顽劣，娇气，爱哭，板子还没打到手上就开始嚎叫的少爷，从薛家消失了，不论薛老爷如何四处打听和寻找，都没能再找到他。
如今，离家多年的少爷突然回来，还是那样年轻的面貌，好似一点都没有变化。他束着赤金色的发带，身上的衣袍染着浓重的血腥气，已看不出衣裳的底色。
刘画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又喊了一声：“小少爷？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薛沉景同自己少时的玩伴面面相觑，又转眸看了一眼旁边眼含热泪的薛行止，从他们头上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才迟钝地感觉到了一点时间的流逝。
他转世了太多回，和魔物结合后，时间便在他身上缓慢停滞了，他的生命变得太过漫长，都忘记了，时间对凡人来说，有多珍贵。
薛沉景眸中有几分迟疑，最终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中，点了下头。
人念结境外，风拂过山野，密林摇曳的枝叶间垂挂下一片片许愿木笺。
这些木笺错落地分布在不同的绿树上，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木笺上所书文字亮起的微光，连接成片，结成一座念境。
莲夫人的一缕元神虚影投影在半空，她盘膝而坐，双手交叠于身前，手捧一朵莲花，观身周背景，真身仍处于逍遥门的独峰之上。
追截到此处的正道修士都往她聚来，莲夫人扬声道：“魔头已被困于念境之中，诸位可按照计划入内，顶替念境里的人，设法诛杀魔头于念境。”
她伸手平展，手下显出一男一女两个年老之人的面容，“薛氏夫妇的心念是这一座人念结境存在的根本，这两人乃是真身入境，非执念幻象，不可顶替，其余的人，皆可替换。”
莲夫人话毕，元神遁入念境中，紧接着，又有数道身影化作流光追随在她身后。剩余修士则默契地散入林中，从外护持结成这一座念境的许愿木笺。
夜色从天地之间退去，天边露出晨曦朝光，又是一夜过去。
云层上方迅疾闪过的光影速度逐渐缓下，光影中显出一驾华丽的车辇，御车的九头鸟脑袋四下打望，原本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飞行，现下九只鸟头却忽而产生了分歧，变得不知道该往哪一边飞。
车厢内的人感觉到速度的降低，扬声问道：“怎么了？是已经找到他了？”
九头鸟发出叽叽喳喳的啼叫，像一群七嘴八舌的碎嘴子，这只鸟头说要往左飞，那只鸟头说要往右飞，争吵起来，又开始互相叫骂，啄来啄去。
虞意从内推开车厢门，外面打架的鸟头霎时安静，乖乖地朝向前，不敢回头看她。
她目光扫过所有鸟头，盯住十分显眼的那一只，说道：“秃头，你来说。”
被烧光羽毛的鸟头愤恨地张了张喙，它不是秃头！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蓝翎！
秃头鸟在另外几只鸟头嘲笑的注目下，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言，啾啾啾地叫了一串。
虞意从它那委屈巴巴的叫声中，听出了它鸟叫声中的意思。它们同薛沉景共生，本是可以感应到自己主人所在的方位，可就在刚刚，它们失去了薛沉景的方向。
它们的主人要么就是被关进了某种结界里，要么便是进了另一处空间。
虞意走上车厢前室，垂眸往云层下看去。帝屋车辇疾驰了一个昼夜，已经离开海上，下方是一片苍莽的大地，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
但那座城池并不大，瞧着也不是繁华之地，大概是某个县城。
之前，帝屋车辇一直是在往西而行，可失去了准确的位置，单是这样一个方向并不足以找到薛沉景。西境仍有一片辽阔的大陆。
虞意垂眸思索，想起曾经听到的系统声音，系统解锁的最后一段剧情在望野。望野也恰好在西境。薛沉景这么辛苦地解锁剧情，一定会去望野。
她命令九头鸟朝着原定的方向往前飞，感应不到薛沉景的位置，便往望野飞行。九头鸟这才不再争执，振翅往前。
虞意退回车厢，目光无处着落地扫过车厢内的桌案和摆置，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焦急地寻找他。
以往，就算他们分开了，虞意也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薛沉景总会找回来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栓了绳的狗是不会走丢的，她应该就呆在海岛上，等他回来就好。
但是从地浊雾气当中看到了那样精心布置的围杀，她实在无法安心地在海岛上等着。
主神系统要她来做这个持剑的人，那薛沉景应该是不会死在别的地方吧？应该必须要死在她的剑下才行吧？
虞意坐在软榻上，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青竹剑，这把剑与太素剑融合后，剑身已经完全褪去了木剑的形迹，剑身变得雪亮，指腹轻擦过剑身，便能听到低低金石剑鸣。
也不知是否是受她纷乱的心境所影响，青竹剑也躁动不安，剑身上有细丝状的电弧窜过。雷光剑境忽而在剑下展开，飞窜的电流吓得鹤师兄从睡梦中惊醒，扑腾起翅膀往车厢外躲。
车外又是那凶神恶煞的九头妖鸟，鹤师兄扒在车厢门上，进退两难。
虞意这会儿却无暇顾及到它，车厢内流窜的电流凝结出了雷龙剑灵的半身，雷龙仰起头来，张开龙嘴，从口里吐出一个浑圆的珠子。
“什么东西？龙珠？”虞意凑上前去，气息拂在珠子之上，看到它荡漾出的水纹，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珠子，而是一团浑圆的水珠。
那水珠清透无比，有种令她熟悉的气息。
虞意惊讶道：“这是混沌池里的水？你怎么把它从池子里带出来的？”
雷龙歪歪脑袋，电弧蚺结的金色眼珠无辜而茫然地看着自己吐出来的水珠，似乎也有些疑惑它什么时候带出的这么个东西。
但是看到这一团水珠，它战意高涨，毫不犹豫地张开口，猛地咬下去。
雷龙尖锐的牙戳入水珠，电弧霎时从它的嘴里窜进混沌水珠中。

第103章 好感度（5）
人念结境内, 薛沉景回到了曾经居住的院落，这座院子久无人居，却时常有人打扫, 所有的布置还同以前一样。衣橱里的衣裳也干净整齐，上面沁着一股兰花香，看得出时常有人清洗晾晒和熏香。
薛行止看了他片刻, 欲言又止地叹息一声，说道：“你先洗漱，换身衣裳，我再带你去见你母亲。”
刘画亲自领着仆从去准备，不多时便准备好了一池热水。
薛沉景独身在外这么多年, 已经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了, 他遣散了伺候的仆从，自行脱衣下水。
热水消去了他身上的血腥气，氤氲的水雾萦绕在室内, 浴池前的屏风还是当年那一扇，玉石所制，上面雕刻云雾掩日，屏风一角还有他磕碎的裂痕。
他在这境中呆得越久, 掩埋在心底的记忆便翻涌得越多，已然褪色的过往正在一点点被重新涂上色彩，越发令人难以割舍。
阿意当时也是这样么？就算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虚幻，却还是想要多停留一刻, 再多停留一刻。
他现在才深刻体会到，自己那时候, 自以为清醒地出现在她面前，介入她和姐姐的夜谈, 时时刻刻去提醒她这只是一场幻梦的做法，有多自以为是，有多令人讨厌。
阿意当时，竟然没有打他。
薛沉景想到她，指尖不由发麻，好似有无形的电流窜过身躯，沿着脊柱流淌向四肢百骸。
他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又痛又痒的感觉直挠心口，骨头缝里流窜的电流，电得他腰身发软，差一点滑进水下。
薛沉景匆忙抬手撑住浴池壁，长发从池边滑落，浸入水里，卷曲的发尾在水中蜿蜒地铺展开。他低头俯靠在浴池边，长发覆盖下的肩背肌肉绷得极紧，身体细细地颤抖着，压抑不住的急促鼻息吹拂开蒸腾的水雾。
水波晃动，打到皮肤上，似乎都带着电流。
薛沉景惊愕地睁大眼，湿漉漉的睫毛宛如被水晕开的浓墨，抖落一滴水珠。
这个感觉不是错觉？真的有电流击打过来。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闭上眼，沉入心海。立时便感觉到了熟悉的雷灵力流窜向神魂，这种认知让他的神魂和身躯变得更加敏丨感，蔓延过来的电流越发不能忍受。
薛沉景闭着眼伸手去池边，捞进浴袍按进水下，遮掩住自己的身体反应，喉间咽了咽，神识拨开心海里躁动的魔影，喊道：“阿意？”
帝屋车辇内，虞意正抓着雷龙的脑袋，将那一团混沌水球从它的獠牙上拔下来，电弧噼里啪啦地没入水珠中，在其内乱窜，将这一团水珠击打得摇荡个不停。
太素剑现在认她为主，雷龙是她的剑灵，虞意与剑灵心念相通，自是感觉到，在这团水球出现前，雷龙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在升仙台上时，被雷龙剑灵引去了那一座神魔战场，到了混沌池边，见识到了薛沉景最初的本体。以及现在雷龙从混沌池中带出一小团混沌水珠，想来都是主神系统的安排。
这种处处都走在别人安排的道路上的感觉，实在令人不爽。但虞意托着这一团水珠，却不得不按照它的想法去做。
她实在想要知道薛沉景现在怎么样了。
他身为混沌，世间所有混沌之气都能与他相通，虞意双手捧住混沌水珠，送到自己额前，闭上眼睛，放出神识没入水球中。
她本以为，她会和上次一样，很容易就能进入他的心海。却没想到，她的神识入内，却如同一脚踏入了虚无，周边只有无尽的黑寂，让人有种身入宇宙中的空荡孤寂。
虞意心脏紧缩，这一瞬间只觉恐惧，本能地感觉到，只要在这里多呆上一息，她的神识可能就会永远迷失在无垠的虚无中，再也回不去了。
她立即想要抽离神识，恰在这时，她听到一声呼喊，“阿意？”
虞意急道：“薛沉景？你在哪里？”
随即，有无形的触手从黑寂中延伸出来，缠绕上她的神识，她听到薛沉景舒了口气，笑着道：“抓到你了。”
话音落后，她的神识被抓着急速下沉，就如先前那一回一样，最终坠入到那一处熟悉的地方。
薛沉景的心海与上次不同，上一次来时，他的心海干净清透，现在他的心海里魔影重重，简直就是个魔窟。
虞意的神识被他拉拽入内，像掉进了牛鬼蛇神的老巢，有冰凉触感攀爬上她的脚踝。
她本以为是薛沉景的触手，低头却对上一个三角的蛇头，蛇眼血红，身上覆盖着细密的青色鳞片，吐出的鲜红蛇信舔舐在她的神魂上。
“什么鬼东西！”虞意尖叫一声，抬脚便踹。
一只修长的手掌伸来，掐住那只蛇头，将它扯下甩飞出去。
薛沉景的身形自重重黑影中显现，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脚腕，低头将唇印在蛇信扫过的地方，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仰面看向她道：“好了，阿意，我帮你舔干净了。”
虞意：“……”还能变态，看来他的处境应该也不是很艰难。
眼见着薛沉景一边摩挲她的脚踝，一边拂开裙摆，要往上亲去。虞意慌忙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肩膀上，警告道：“你别太过分了。”
薛沉景终于松开她的脚踝，张开手臂，扑上来抱住她，贴向她的额头。
虞意神魂方一触及他，便禁不住一颤，继而通过两人紧密相贴的神识，看到了他身躯当下的反应。
薛沉景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虞意忍无可忍道：“我还以为你在九死一生，结果你在大保健？”
“是因为你才会这样。”薛沉景很是无辜，抱着她蹭个不停，他身上的电流似乎还没有完全退却，两人神魂相贴的地方，都蔓延开一阵阵的酥麻。
外面忽而有脚步声传来，薛沉景皱起眉，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外界动静，他抬手拂开额上垂下的湿发，睁眼看向屏风外，“我不是说了，不要进来打扰我么？”
玉石屏风后隐约走近一个身影，刘画站定在屏风外，恭敬地俯身道：“小少爷，我估摸着浴水可能快要冷了，想进来给你再添点水。”
薛沉景控制着自己的吐息，平静道：“不用了，不需要。”
“是。”刘画应了一声，身影却还立在当场，并没有离开，他犹豫半晌，终是踌躇地开口道，“雪天那一夜，我不知小少爷还记得吗？我、我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才淋雪，我与少爷一同长大，比起大公子，我其实更喜欢同小少爷一起玩耍。只是，后来我每次去见你，都被交代任务带着目的去讨好你，是我当时年纪太小，心里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才会想出那种馊主意去逃避。”
他说着，扑通跪到地上，叩首道：“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行为伤到了少爷，我醒来后便想去找你，只是没有机会了。我只希望少爷能够原谅我。”
屏风后响起水波晃荡声，薛沉景在水中套上衣衫，听他说完这一席话，也想起了一些来。
他当时的确很气愤，想要打骂他出气。只不过走到刘画身边时，他忽而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刘画当时的为难，知道他每一次来见自己，都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成了令所有人痛苦的存在，父母看着他，心里只会惦念着哥哥。可他不敢放薛明渊出来，也不想放他出来。
他所渴望的，已经不会再有人给予他了，而他曾经拥有过的，也只会像手里的流沙，不断流逝。
与其继续呆在这个家里互相折磨，还不如在他们彻底厌弃自己，先弃了他们。
虞意的神识处于他的心海，亦能听到外界声响，她疑惑道：“你现在在哪里？”
“人念结境，我曾经的家里，那些正道修士大概以为，这样一座宅院就能困住我吧。”薛沉景抓住她的神识，便舍不得放开。
这样神识紧贴，稍微缓解了一些他身体上的焦渴，薛沉景身体逐渐平复。
大约是现在神识正紧贴着令他安心的存在，他的心境变得十分平和，就算再触碰到这些曾经令他愤恨不甘的过往，也已经变得不痛不痒。
他从水池里出来，施术烘干身上衣衫，扯下架子上的衣袍穿上，束上腰带，淡声回道：“没关系，我已经不在意了。”
刘画得了他这一句原谅，好似终于卸下惦记了几十年的心结，他又叩了几个头，退出浴室。
刚一退出门外，一道微弱如萤火的流光从天射下，直入他眉心。刘画动作一顿，身子僵硬片刻，再抬眼时，便挺直了方才折下的背脊，他眸中精光湛然，浑身气度也与方才大不一样。
那替了刘画的修士低头打量一番自己的装束，接收完这一缕人念的过往记忆，他眉眼下撇，面露几分不悦，扬手召出一把拂尘，似遭受了侮辱一般掸向自己的膝盖。
一个令人不齿的魔，躲在人间成了养尊处优的少爷，当真是笑话。

第104章 好感度（6）
虞意仰起头, 脖颈间萦绕着他灼热的气息，被细碎落在颈间的吻搅得有些心神不宁。
她抬手插进他脑后披散的长发，抓住发根往后扯, 将这个软体动物扯离开自己身上，问道：“你要如何破开这座念境？”
薛沉景头往后仰，眉眼下压, 可怜地哼道：“疼疼疼。”
虞意手上力道霎时一松，他眉宇间的可怜便立即化作得逞的微笑，继续凑上去，贴向那能令他觉得熨帖和满足的气息，低声道：“不管是什么人念结境, 都需要念力来支撑, 只要斩断结成这座境的念力就行。”
薛沉景并没有被迷惑，相反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只为迎合他曾经的意难平。他独自一人在外流浪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若是他重新回去的话，父母会是什么反应。
他潜意识里渴望, 他们也记挂自己，也惦念自己，久别之后见到他会激动地喊他的名字。就跟今日薛行止见到他时一样的反应。
这一座念境完全满足了他的这份妄念。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一份妄念来慰藉自己了，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宿。
薛沉景不想让虞意看到自己破开念境的粗暴手段, 稍微退离开些许，主动切断了她通过自己与外界的感应。
心海之外, 薛沉景穿戴齐整，他双手拢住湿漉漉的长发, 抽下搭在屏风上的赤红发带叼在嘴上，指尖捻住另一头缠上发根，低埋着头，边束发边往外走，潮湿的发尾在身后摇晃，甩下一串水珠。
浴室的门在他伸手去推前，自行打开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厮守在门口，为他扶着门。
刘画提灯走来，躬身为他照明，低垂的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殷勤地说道：“少爷，当心脚下，老爷在主院准备了酒席，请少爷沐浴更衣后，直接去主院。”
薛沉景转眸看向他，喊了一声：“刘画。”
便从你开始吧，杀了这念境里的所有故人，总能破开这一座念境。
不过就是一道妄念而已，他可不会舍不得动手。
刘画闭了下眼，收敛眼中对魔的厌憎之色，努力摆出这一缕人念对少爷那种忠仆之姿，抬起头道：“少爷有何吩……”
他话没能说完，薛沉景并指从他颈间划过，他纤长的手指上有片片蛇鳞包裹，金光一闪便如利刃切喉。
替了刘画的修士瞳孔骤缩，完全不知自己是在何时暴露的，他猛地后仰，倒翻出门廊护栏，飞掠上庭中的假山石上，心有余悸地按住自己咽喉。
“竟然被你看穿了！”那修士手中灯盏倏地一变，化作一柄洁白的拂尘，用力抖开。
拂尘上的毛绽放开，白色的鬃毛倏地拉长，朝廊下飞射而去，只眨眼间，走廊前后都被密密的线网罩住。有树叶被劲风垂落下来，落到网上，立时便被切分得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薛沉景背后的两个小厮也同时动手，一人手里找出一柄弯刃尖钩朝他的琵琶骨扎去。
薛沉景身形古怪地委顿下去，整个人似没有骨头一样瘫软滑到地上，他身上涌出浓重的魔息，魔息成黑雾，黑雾里冲出三只狰狞的犬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中那两个小厮。
鲜血飞溅开，灵力从那两个小厮身上散开，他们并不是单纯的念力幻象。
薛沉景抓住其中一个小厮手里的弯刃，抬手朝廊下的密网劈去。
刀刃和拂尘丝线擦出花火和尖鸣，两种法器相撞，啪啪啪几声弦断，他手中弯刃也豁开了口。
薛沉景甩掉弯刃，从断开之处逃出去，瞬影踩上屋顶，“修士？”
他本没有怀疑刘画，单纯只是想灭了境中人念好脱身，只不过当下又想了想，了悟道：“也对，你们辛辛苦苦将我困入这一座境中，总不会是只想看我们亲人团聚的戏码。”
那甩拂尘的修士见他当真是一副现在才发现的模样，心头涌上一阵懊恼。不过现下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他们入境，也是为了诛魔。
他看了一眼廊下被残忍杀灭的同门，振臂扯起拂尘，拂尘上的所有丝线全部绷紧，他指尖落在线上，拨动出弦音。
境中潜伏在各处的修士收到信息，迅速集结，提前动手。
薛沉景被弦音灌入耳中，精神不由恍惚，那弦音干扰他的神识，使他眼中生出幻象，以至于看向四面袭来的人影都变得重重叠叠，分不出虚实。
他用力甩了下头，魔息凝结成箭，射穿了几道身影。
却并未射中实体。一个修士逼近他身前，剑气直冲面门。
薛沉景仓促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剑。
他从屋顶滚落至地，脚下的地面在他眼中化成了泥泞沼泽，泥水顺着他的双腿往上攀附，使得他的身形动作变得迟缓。
薛沉景指尖灵线飞出，勾勒出一个法阵。魔影从法阵中冲出，挡住朝他袭来的修士。
嗡嗡的弦音又响在耳侧，薛沉景意识一沉，眼中的幻象更加厉害。随着弦音入耳，脚下泥水再次深陷，泥沼里浮出的人形更多，全都朝他攀附过来，将他困在泥沼中。
一个泥人的五官成型，显出虞意的面貌。他下手的动作停滞一瞬，心中迟疑，就是这一瞬迟疑，他似乎又往泥沼陷去，四肢关节便如生锈，越发僵硬。
薛沉景身形越来越沉重，动作迟缓，让他一时避不开周遭攻击，身上添了许多伤口。
他的血淋漓渗出，令身周魔影疯狂，倒也使得围攻修士也无法靠近。
心海当中，虞意感觉到薛沉景涣散的意识，就连留在自己身边这一缕神识都变得虚幻不稳，“阿湫？怎么了？让我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薛沉景神识虚散，一层泥浆一样的东西顺着他的神识飞快蔓延上来，很快裹住他四肢，想要将他的神识封入泥塑里。
虞意指尖捻出剑气，朝他手臂上的硬壳击去。
剑气击碎他臂上硬壳，薛沉景神识清醒了几分，僵直的手臂也霎时一轻，立即道：“阿意，帮我把它们都敲碎。”
不用他说，虞意也知道该怎么做，她双手都覆到他身上，雷火二灵力从掌下流泻而出，带着火花的电弧飞窜上他身上，将硬壳击碎。
但那硬壳似无穷无尽，碎了之后又有新的泥水蔓延上来，飞速干透，凝结成壳。虞意只得抓住他，不断与那硬壳相击。
外面的弦音越来越激烈，想要彻底封住薛沉景的神识，只是虞意的剑气显然更胜一头，几乎不给它再次蔓延上薛沉景神识的机会。
庭院隐蔽之处，忽然爆出一团火光，烈火将拂尘焚化成灰，又有电弧顺着拂尘窜上那修士手背，将他整条手臂劈成了焦炭。
弦音从耳边消失，薛沉景的神识从泥浆里解脱出来，身形也恢复敏捷。他听到“刘画”的惨叫，并指一划，一道长箭射出，穿过交错的树影和窗棂，一箭穿透了躲在窗棂另一端的人。
心海当中，虞意主动将神识凑过去，与他相贴，再次道：“让我看看外面。”
薛沉景犹豫了片刻，在这犹豫的片刻间，他将驱魔的法阵催发到了极致，魔物的影子在四面飞窜，身形膨胀开，几乎掩盖住整个庭院，残余的正道修士不得不先行撤退。
薛沉景散去身上的血气，将自己五感与她共享。
虞意透过薛沉景的眼，看到了他所处的花园小道，幽暗的灯光照在花园里，照出周围徘徊的影子，似树影，似魔影，摇曳不休。
空气中残留着些许血腥气，但薛沉景目光所至之处，都是花园里细碎的小花，看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
但只凭方才的经历，虞意也能猜到他必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她有些担心道：“你受伤了？”
薛沉景抬起手，手上伤口渗出的血还没滴落，就被一道影子缠上来舔舐干净。他愈合了伤口，将自己的手在眼前来回展示了一下，哼声道：“没事，他们还伤不了我。”
虞意听他一副尾巴要翘上天了的语气，无情地“哦”一声，“是吗？刚才是谁又要被封住了？”
薛沉景翘起的尾巴垂下去，不过很快又谄媚地摇起来，“幸好有你在，阿意，你的剑气又上了一个境界，你结婴了么？你好厉害，你又救了我，我必须要以身相许才能回报你了。”
虞意被他神识蹭着，这一次没有推开，说道：“好啊，那赶紧把你身体洗干净，给我送过来。”
薛沉景眨了下眼，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通过他们共通的五感，虞意只觉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脸颊上好似点燃了一把火，连她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热度。
虞意被他的反应惊住，连忙道：“你冷静点，你还在境中！我只是想让你赶紧破开念境，让我能找你。”
薛沉景深吸口气，平复身体的热度，抬步走入主院。
他的母亲名字里带着一个“兰”字，也甚喜兰花，在薛沉景的记忆中，主院中遍地生兰，一年四季都开着各色兰花，薛行止曾为了让院中兰花不败，还专门花重金兑换了灵石埋入地下。
但如今的悠兰院却不见几株兰花草了，唯剩的几株也早已没有曾经被人精心伺弄的光鲜亮丽。
薛沉景原以为主院中该有一场鸿门宴等着他才对，可院中冷清不见一个仆从，薛沉景一路走到厅堂，也只看到堂中摆着一桌佳肴，唯有两人坐在席上等待。
“沉景，沉景你来了吗？”席上的妇人朝门口望来，手抬到半空摸索，她的双眼映照在灯烛下，浑然一片，全然不见神光。
薛沉景愣住，脱口问道：“你的眼睛……”
魏汀兰转向声音传来之处，对他笑了笑，“没事的，人老了，眼睛自然而然就不灵光了。我听你阿爹说，你长高了，也长壮了，比以前更英俊了。”
薛沉景看向她固执地抬在半空的手，似乎想要抚摸他，他袖中手指收紧，没有握上去。
薛行止看出他脸上冷淡，走过去托住自己夫人的手拍了拍，放回桌上，招呼道：“沉景，快坐下，陪我们吃顿饭。”
魏汀兰眼角闪动泪花，还是努力保持着笑颜，说道：“对，快坐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我眼睛不行了，不能亲手给你做，但都是我一样一样指导他们做的，味道应该差不多。”
薛沉景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的确都是他爱吃的。他看了二人一眼，又回头看向安静的庭院，嗤笑道：“这又是什么把戏？这菜里不会有毒吧？”
薛行止惊讶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些都是我陪着你阿娘一起，守着后厨做的，他们怎敢放毒？”
“阿娘？”薛沉景笑起来，指尖微抬，两条拟足自虚空中浮出，拟足末梢镀着尖锐的蛇鳞，“你们正道修士除了找别人的爹和娘，就想不出别的手段了吗？”
席上两人都露出不明就里的神情，倒是比“刘画”的演技好上许多。
薛沉景并不想与他们过多纠缠，浪费时间，他指尖一点。两条拟足倏地射下，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但那拟足在即将触碰到他们之前，薛沉景眉心忽而亮起契约束纹，两条拟足受约束之力反噬，从内爆开，透明的黏液飞溅向四面八方。
薛沉景脑子里嗡一声，犹如断臂，痛得往后倒退几步，脸色一瞬间煞白。
薛行止一介凡人，浑然不觉自己已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圈，见他模样，担忧地朝他走去，想要扶住他，“沉景，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薛沉景惊惧地看着他，好似看着洪水猛兽，不断往后退去，差一点被门槛绊倒。
薛明渊种在他们身上的血脉契约生效，这两个人真的是他的父母，不是心念幻象，也不是修士假扮，他们真的是他血脉相连的父母！
一个白衣身影娉娉婷婷从外走入，莲夫人元神入境，身镀莹光，衣袖轻盈，手捧莲花，如天外飞仙，看他的目光也似瞧着一个在红尘中挣扎的蝼蚁，檀口轻启道：“这境构建于他们的心念之上，只有杀了他们才能破境，可惜，你杀不了他们。”
“今日，你只能死在这里。”

第105章 好感度（7）
薛行止诧异地看向来人, “仙子？你怎么来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他的模样，他与莲夫人先前便已认识。
也对，若非认识, 他们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联手对付他。
薛沉景回头看向莲夫人，又瞥了眼屋内不明所以的父母，他振袖挥开薛行止, 再次往外退出几步，失笑道：“阿姊，你就这么恨我吗？”
莲夫人被他一声“阿姊”喊得沉下脸色，冷声道：“我易家上下受你株连，因你而家破人亡, 我不该恨你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当时我也同阿父阿母一起上了审判台，还是被他们亲手送上去的。你们大义灭亲之后，没有换来姜、姚、云三家修士对你们的宽恕吗？”
薛沉景抚眉想了想, 恍然大悟道：“是了，易家当时如日中天，触犯到了那三大世家的利益，偏偏实力又不足以与三家抗衡, 最终被联手镇压，这又怎么怪得了我？”
“你怎么敢说得如此轻巧！”莲夫人胸脯起伏，被他三言两语挑动起心中熊熊怒火，看他的眼神也终于退去高高在上的冷厉, 透出眼底深沉的恨意，“要不是因为你, 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联合整个修真界，对我易家进行审判！”
“没有我, 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相较于莲夫人，薛沉景此刻显得十分平静，他已然见惯了这样仇恨的眼神，“就像你们也总是能找到一些理由，来恨我。”
厅堂内，传来一声碗碟坠地的哗啦碎响，席上的妇人惊慌失措地转动着她那双昏昧的眼睛，四处摸索，迭声喊道：“薛郎，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沉景？沉景你在哪里？”
她打翻了一碗肉丸汤，滚烫的油汤浇在她手背上，还冒着热气。
魏汀兰似毫无所觉，仍抖着手四处摸索，流着泪焦急地喊道：“沉景，沉景你别走，阿娘知道错了，阿娘真的知道错了，阿娘再也不会找你要哥哥了，你别走！”
薛行止连忙回身去扶住她，将她被烫伤的手捧到身前吹，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安抚道：“兰娘，你别急，沉景还没走，他还在这里，你别哭你不能再哭了，你的眼睛会受不了的。”
魏汀兰固执地抬着手，“他在哪里啊？你让我摸摸他。”
薛行止便抓着她的手，祈求地望过来，“沉景，你过来，让你阿娘摸一下你，就摸一下就好，让她摸摸你的样子。”
薛沉景听着屋内的喊声，睫毛轻颤，眼珠却定定地没有动，只余光能瞥到一点厅堂内里相扶相依的两个人，冷淡道：“我已经如愿以偿地被你们困在这里了，没有必要再演这么一出戏给我看，让人恶心。”
薛行止见他不肯，便小心翼翼地踢开地面上的碎碗，想要扶着魏汀兰出去。
心海里，虞意的神识便也只能透过他这一点余光，感知到厅堂里那模糊的身影。
这是她第一次见薛沉景的父母，她不知他们详细的过往，只从薛沉景的嘴里听到过一两句往事，这种时候本不该置喙什么的。
可也许是他们请求的声音太过哀切，从他们一声声的“沉景”里，明明也是能感觉到爱的。
虞意被牵动心绪，想起自己的父母，于心不忍道：“阿湫，你过去，让你爹娘摸一下你吧。”
薛沉景眉间动了一下，短暂地挣扎过后，他咬了咬牙，下颌的线条越发凌厉，心道：“他们只是做戏罢了，想要引诱我过去，再像之前那样将我缚住。阿意，你不明白的，没人会选择我，除了你。”
不等虞意再说话，薛沉景抬起手，掌中魔息溢出，丝丝缕缕地攀爬上厅堂的门窗，在他们跨出门槛前，嘭得一声阖上门窗，将厅堂里的身影彻底从自己眼中剥离。
薛氏夫妇被关在门内，急得拍门，大声喊他的名字，薛沉景充耳不闻，没有半分动容。
“魔物终究是魔物，自私自利，冷血无情，哪里会懂得人之间的骨肉亲情。”莲夫人旁观这一出好戏，冷笑一声，怀里的莲花飞射开，悬于半空，合围出杀气四溢的战阵。
战阵之下又有灵线穿梭，潜伏在主院的正道修士一个个现身，布置在院中的法阵也相继显形。
薛沉景身处法力交织的中心，衣发飞舞，赤红的发带飘扬在半空。袭来身上的一缕风，都带着削肉断骨的杀意。
他立即断了与虞意的感官共享。
外面魔影交错，法术的光影将整个庭院照得犹如白昼，薛行止的拍门声被淹没在呼啸的刀光剑影中。
薛家布局精妙的亭台楼阁在打斗中垮塌，地动般的嗡鸣从脚下不断传来。
两个凡人在这一场神通广大的正魔之战中，卑微如同蝼蚁，没人听得见他们的哭声和叫喊，也无人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在这里的唯一用处，就是用他们对薛沉景的念想做牢，将他囚困在这一座念境里。不论那个魔头如何厉害，能召唤出多少妖魔，正道修士便是舍身取义，用车轮战也要将他耗死在此境。
为确保这一座念境不塌，正道修士将薛氏夫妇保护得很好，不会让他们被打斗波及，有契约束缚在，也不必担心薛沉景的魔物会伤他们。
周围的房屋几乎垮塌殆尽，但薛氏夫妇所在的厅堂却安然无恙，屋内的烛火都未熄灭。
两个修士现身在房里，一左一右看护着他们。
薛行止趴在门上，透过门扉上的雕花往外看。凡人的眼根本看不清那些闪动的法器和灵线，他只能看到爆炸开的光影，还有光影中浑身浴血的身影。
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看清了那弯腰吐血的人是谁，急得想要破门出去，被身旁修士用力拉拽回去，斥道：“别乱动，外面法阵重重，你这样的凡人，一出这扇门，立即就会灰飞烟灭。”
薛行止反手扯住那修士的衣袖，急道：“仙士，那你告诉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莲夫人明明答应过我们，会帮我们找到儿子，会让我们阖家团圆！”
这两名修士一身靛蓝道袍，袖上绣云纹，乃是云家修士。
云竹抽回袖子，面色冷淡道：“你看看外面那是你的儿子吗？你的儿子早就被魔物吞吃干净了，现在在外面的人，是魔。”
“不是的，不是的！”魏汀兰大叫道，“他不是魔，他、他只是稍微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但他不是魔，他是人，是我们的儿子。”
“夫人，你是看不见，所以我也不多与你分说。”云竹转向薛行止，“但是薛员外，你是能看见的，你好好看看，从他身上冒出来的那些狰狞的血腥恐怖的魔物，他是人吗？”
薛行止被他的话语引导，不自觉又转回视线，从门上雕花往外望。
许是天要亮了，晨光洒落下来，这一回，他要看得清楚许多。他清楚地看到从薛沉景身边的黑雾里，有狰狞的怪物撕开黑雾冲出来，扬起利爪和周围的修士缠斗。
他身上的衣袍鼓动，有什么东西在衣袖间扭动，朝光勾勒出它浅浅的形迹，那东西柔软，灵活，很像是八蛸的足。
只不过薛沉景周身舞动的足比他以往看到的都要大，大得惊人，上面镀着粼粼金光，一条触足甩下去，能劈断修士的灵剑，破开修士的护身灵力，将人砸得血肉模糊。
这不是薛行止第一次看到它们。
在薛沉景还小的时候，薛行止便在他身上看到过它们。
那时候薛沉景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这些触手，经常使它们从衣下跑出来，它们是透明的，常人看不见，只常常被无形的东西绊倒，还以为家里闹鬼，请了不少道士来驱鬼。
后来，有一次薛沉景生病发烧，他整个人都被烧得通红，那些触手从空气中吐出来时，也被烧得透红，终于让他们看清了这东西的面貌。
薛行止夫妇被吓得慌乱失措，花了重金去寻找真正的得道高人，解决儿子身上的怪异之处。后来便再也没在他身上发现那些东西的踪迹，他们本以为，都已经解决掉了。
薛行止颓丧地扒在门边，魏汀兰没听见他说话，便扯着他的衣袖，迭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你告诉我啊。”
“透明的足，曾经附身在儿子身上的东西。”薛行止怕吓到她，并未再多说其他的东西。
魏汀兰沉默片刻，似想起了他所说的肉足是什么东西，喃喃道：“那就是他，他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他小时候就有这些，现在也有，说明外面的人就是他啊，是我们儿子。”
她说着，激动地去扒门，想要打开门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怕他，让我去见见他！”
两个云家修士听得发笑，门上有禁制倒也不怕他们扒，就是喊声听着吵人。
“薛员外，你的夫人怕是已经思念儿子成狂了，竟然愿意将魔也认作儿子。夫人身体柔弱，你还是控制一下她，别让她伤着自己。”
魏汀兰的手本就被烫伤，再叫门上花纹一磨，磨出了许多伤渗出血来，门扉上被抓出道道血痕。
薛行止见了，连忙抱住她，将她拖离开大门，贴在她耳边，耐心安抚，“夫人，夫人，你冷静点，我来想办法，让为夫来想办法。”
魏汀兰靠在他怀里，碎碎念道：“他就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已经错了一次了，不能再错第二次了，都怪我，都怪我一直催着他要哥哥，他才会走的，我真的错了，我已经没有明渊了……”
薛行止拍抚着她的背脊，急得额上冒汗，转向两名修士求道：“两位仙士也看到了，我夫人情绪实在不稳，呆在这里只会越发刺激她，可不可以放我们离开，换个地方。”
“不行。”两名修士异口同声地拒绝，“你们哪也不能去。”
“为何？”薛行止追问道，“既然外面那个不是我们儿子，我们在这里也只会妨碍仙士们诛魔，让我们去别院躲一躲也行。”
“不行，你们只能在这里，诛魔后，我们自会将薛员外和你夫人送回去。”
薛行止托住自己快要晕厥过去的夫人，愤怒道：“我夫人这些年忧思成疾，身子本就虚弱，再这样下去，她可能坚持不到你们诛完魔！”
云竹走过去，弯腰打量了一番魏汀兰的情况，从袖里掏出一枚灵丹递给他，“这灵丹有助于夫人强身健体，补充气血，喂夫人服下吧。薛员外大可放心，你们在这里只会助我们诛魔，绝不会妨碍我们，我和师弟定会保护你们周全，绝不会让你们出事。”

第106章 好感度（8）
虽然很不想接受, 但薛沉景却也不得不接受，他被困在这里了，这一次他完全找不到出路。只能被正道修士一轮又一轮地合力围杀, 直至被彻底耗死。
夜色重新笼罩住这一座念境，薛沉景借着夜色遁入倾塌的楼阁阴翳里，短暂地喘息片刻。
透过倾塌的房梁断木,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座完好的厅堂，这座念境当中，只有那一间屋子还是完好的了，里面亮着莹莹烛火，暖光透窗而出。
“对不起, 阿意, 我好像出不去了。”薛沉景低喃道，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那一缕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 滴入怀里的血红头骨上。
骨魔的残魂被彻底碾碎，只剩这么一个破损的头骨，眼泪淋在头骨上，也无法再唤醒它。这一块头骨在他手里慢慢地破裂, 崩解，散成骨片，再化为灰烬。
薛沉景指尖颤抖，任由骨魔的灰洒落在衣襟上。他的心火未归, 一直以来能依仗的，也不过就是这些魔, 他们相生相依，一起苟延残喘于世, 魔物被诛灭得越多，他便越虚弱。
他豢养在心海里的魔影已所剩无几，虞意是最能直观感受到这一切的人。
“你在哪里？告诉我一个大致的方位也行，你从内破不开，我可以从外帮你破开。”虞意焦急道。
薛沉景进入念境之前，已经遭到了数次合围，这些人处心积虑地围攻他，将他逼入绝境，这一座念境外，必定也是重重把守。
即便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敢将虞意卷进来，他的阿意只是个元婴修士，又怎么扛得住来自整个修真界的敌意。
他死了，还有机会转生重来，若是她出了什么意外，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不过就是再死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薛沉景听到外面修士搜索过来的声音，神识贴住心海里的人，在她的神魂上轻蹭，捧住她的脸亲吻。
虞意感觉到他的心念，偏头避开贴来唇边的吻，气恼道：“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薛沉景掐住她的下颌，强硬地将她的脸转过来，拇指拂过柔软的唇瓣，抵开唇缝卡进齿关，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唇，舌尖如蛇一样灵活，钻入口腔里。
薛沉景用尽全力地吻着她，酥麻的感觉从两人的神魂间蔓延开，他的气息犹如暴涨的海浪，蛮横地席卷过去，恨不得将她的每一寸神魂都标记上自己的味道。
虞意蓦地睁大眼，只觉自己仿佛被浪潮卷进了深海，而身周包裹住神魂的每一滴水都带着薛沉景的气息，强势地侵入她的神魂。
他们的神识绞缠在一起，从未如此深入，他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推开她，却又不舍地想更加纠缠住她。虞意能毫无阻碍地感受到此刻他心中的绝望和不舍，夹杂着浓烈的爱欲。
薛沉景彻底向她敞开了自己的心，记忆像星点一样涌入她的意识，虞意看到了一些他的过往，几世沉淀，记忆像密集的雪花，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每一片雪花里都是他封冻的过往。
她看到了他们在秋月祭上，提灯往回走的记忆碎景，大约是有灯相照，让这一段记忆看上去要格外明亮些。
“阿意。”薛沉景轻声喊她的名字，心头剧烈的情绪涌入过来，让虞意也不受控制地跟着他一起沉湎沦陷。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神识陷入别人的心海当中是怎样危险的一种处境，这里就是他的天地，以他为王，只要他想，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他们先前的碰触，薛沉景已是克制了许多。
虞意被他的气息全面包裹，入侵，神魂颤抖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哭得无法自已，几乎维持不住完整的念头。
神魂颠倒间，她听到耳边断断续续的低泣，说道：“阿意，好好记住我，不要忘了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句话飘入她涣散的神识，随即，她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开始从深海中抽离，包裹住她的气息也开始从她神魂上剥离。
“不要，不要……薛沉景，我不会记住你的，混蛋！”
薛沉景接住她滴落的眼泪，握进掌心里，“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好。”这一刻，他无比庆幸，每一世他的记忆都会苏醒，每一世。
神识骤然回到身躯，虞意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受不住地抱住手臂低俯下身。她死死咬住唇遏止住涌来唇边的低吟，只余急促的呼吸在车厢内起伏。
鹤师兄从翅膀里抽出脑袋，茫然地歪头打量她。
虞意扭过满是红潮的脸颊，抬手打落帷幔，将自己掩入狭小的软榻内。她蜷缩着身躯，五指紧紧抓着身下绒毯，指节都泛出白，眼泪从颤抖的睫下不断渗出，顺着眼角滑入耳鬓。
薛沉景，该死的薛沉景！
虞意失神地望着车厢顶上闪烁的明珠光点，身体还在他给予的极致欢丨愉中战栗，但是心里却又空荡得四面漏风，这种感觉实在难受，像一种新的酷刑。
念境内，薛沉景亦不比虞意好多少，甚至还要更加糟糕。
阿意，他的阿意实在太美味了。薛沉景仰靠在身后塌陷的墙壁上，扬眸望向念境内黑沉的天幕，天上有几点碎星，月光明亮地洒落大地。
银霜从断木缝隙里投下一缕，正好照在他湿润的眼睫上，漆黑的瞳孔吸收了月色，却仍旧迷离，那张半掩在阴翳的脸上，是极致到失神的愉悦。
薛沉景紧咬着牙，胸腔起伏，呼吸压抑地回响，在四面越发逼近的危机中，兀自快乐着。
“快！搜索这一片区域，将他逼出来！”
正道修士的脚步声靠近，片刻后，几瓣莲花飞来，悬在半空，花瓣上散出的光掩盖住了月光，将这一片废墟照亮，刺进薛沉景的眼瞳中。
他眯起眼，脸上的快意未退，在光源照耀下，苍白的肤色反透出些红来。最后的魔影从他身上散出去，再次和围拢而来的修士拼杀到一起。
薛沉景从隐藏之地走出来，不知何处可去，他望着不远处那一缕暖光，像趋光的飞蛾一样，朝着那一缕唯一的烛火走去。
心海里，他精心构建的那一座囚禁薛明渊的山腹神庙也在倾塌，祭坛，雕刻着太岁神官的沉重山门，狭长的甬道都在一点点缓慢地湮灭。
这代表着，他快要压制不住另一个人了。
不过，他是不可能让出身躯的，就算是死，也不会把他还给他们。薛明渊可以用他们的身躯献祭，他自然也可以。
莲夫人翩然而至，飞落在厅堂前，挡住了他的去路，飞旋在半空的莲花瓣随着她落下来，将薛沉景合围在当中。
她脚下踩着一片莲瓣，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向他，宛如看着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说道：“看来，你已黔驴技穷了，竟主动走出来送死。”
薛沉景转动眼眸，视线从厅堂里透出的烛光，移到莲夫人身上，平静地问道：“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薛明渊，你也会杀他吗？”
莲夫人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厌恶地盯着他，“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薛沉景听了这话反而笑起来，高兴道：“哈哈哈哈，真好，原来他也会被人抛弃。”
他抬起手握住虚空里吐出的一条拟足，拟足末梢被蛇鳞包裹，闪着尖锐的光，用力朝心口捅入，直接穿心而过。
鲜血淋漓洒下，莲夫人诧异地看向他脚下亮起的法阵，从花瓣上一跃而下，抬袖挥下，五片莲花朝着薛沉景飞速射下，想将他的法阵压下。
莲瓣包裹住薛沉景，颤巍巍地合拢，莲夫人双手接印，将莲瓣中的五行灵气催动到了极致。
五行阵中，薛沉景的血源源不断地洒下，催动出一个召唤阵。
系统看到自己任务树上突然开始倒退的进度条，从消极怠工中猛地惊坐起来。
它眼睁睁看着好感度从百分之九十七开始一格一格往下跌。
百分之九十七、九十六、九十五、九十三、九十……
系统尖叫道：“宿主，你在干什么？！”
薛沉景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听到系统的尖叫了，此时乍然听见，还有几分高兴。陪伴在他身边的魔都没了，最后能有系统相伴，倒也不错。
他难得好声好气地问道：“怎么？你终于从沉眠中醒了？”
“你别管我了！你快停下来，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的心火还未回归，唤醒九尾狐，你控制不住它的，你的意识只会被它吞噬干净！你要用自己的命来召唤它吗？”
好感度下降，任务倒退，便意味着，薛沉景的意识已经开始被九尾狐吞噬了，不止是他，连薛明渊的意识也不能幸免。
系统急得在自己的任务树上乱爬，怎么回事啊？它就自闭了一小会儿，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薛沉景无所谓地笑起来，“大家一起死，不挺好的吗？”
系统急道：“那女主呢？你不要她了吗？”
念境外，云层之上，极速行进的华丽车辇猛然一震，九头鸟发出哀鸣，华彩的翎羽脱落四散，凝实的身躯开始消散，退入帝屋车辇的刻线内。
车厢四处都响起咔哒的动静，随着震动，便如当初组建一样，飞快拆解开，散做零落的木板、栏杆、轮轴。
虞意从高空坠下，睁眼看着半空散落的车辇，完全忘了该如何掐诀稳住身形。
九头鸟消失了，是不是意味着，薛沉景真的死了，死在了那一座念境里？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你就算死也该死在我的剑下才对。

第107章 心火（1）
“不要啊！沉景沉景, 莲夫人你们不要杀他，求求你们……”厅堂里响起剧烈的撞门声，一下一下撞击得门上的禁制不住动荡。
两名云家修士本就对外严阵以待, 连忙伸手按住疯狂撞门的薛行止，云竹蹙眉道：“薛员外，本以为你比你夫人明事理, 怎么你也如此糊涂，都说了那是魔，不是你们的儿子！”
这边刚按住薛行止，另一边苏醒过来的魏汀兰又摸索着爬到门边去拍门。
她眼睛看不见，只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听到自己夫君惶恐的哀求, 恐惧就像尖锐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地磋磨着她的精神。
薛氏夫妇被关在这一间屋子里，不准出也不准任何人进, 饿了也只有桌上剩下的半桌残羹冷炙果腹，要么就是被塞入两粒灵丹调养住身体。
没人告诉他们具体的情况，连多提一句自己儿子的名字，也只会得到“那是个魔”这样的回答, 再多的消息，那两个修士便不愿告诉他们了。
在这种情形下，两人吃不下，也睡不着, 只能听着外面激烈的搏杀，看着一波又一波修士围攻自己的儿子, 他们时时提心吊胆，心神便如同烛台上的蜡油, 不住地被烈火熬煎。
修士给的灵丹可以调养身体，强行提升气血，却无法吊住凡人脆弱的心神。
魏汀兰早已承受不住，她在哭喊着什么，已无人能听清了。
云竹道：“师弟，去拦一下夫人，别叫她再伤到自己。”
被他唤作师弟的修士便颔首想要上去拉魏汀兰，却被薛行止发了狂似的一声大喝定在当场。
“滚开，你别碰她！别碰她！”
云肃回头看到薛行止极度扭曲的一张脸，初见时儒雅端正的商人，如今头发已经全白，面上更是枯槁，一双眼睛目眦欲裂，眼神中似淬了毒一样怨恨地看向他。
他竟被一个黄土半掩的凡人恐吓住，不由后退一步，缩回了去抓魏汀兰的手。
修士在凡间历来是受人尊崇的，外出行走降妖除魔，见惯了凡人憧憬仰慕的目光，云肃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怨恨地看着，心下如遭重击。
他抬头看了眼屋外对抗的法阵，那魔头不知还有什么招数，被围攻多日，竟还有招架之力，在莲夫人的战阵以及赶来的众多修士联手压制下，他身上的魔息依然翻涌不休。
为了诛灭他，正道修士不知折损了多少人在这座念境里。
可换来的却是这样仇恨的眼神。
云肃转回头，看着薛行止甩开师兄的手，跌跌撞撞地爬过来，将魏汀兰抱进怀里，像怀抱小孩一样轻摇着哄她，低声道：“兰娘兰娘没事的，别害怕，我在这里呢。”
这一对人间富贵夫妇，在此时，竟看上去凄惨无比，他一时生出些荒谬之感，喃喃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在除魔卫道啊。”
眼见他心境生瑕，云竹立即掐了一个清心诀点往他眉心，呵斥道：“醒来！”
云肃浑身一震，转眸朝自己师兄看去。
云竹蹙眉道：“这两个凡人被魔蛊惑，陷入心障，分不清何为正何为邪，你身为修士，难不成还要被凡人的心绪牵着鼻子走！若不将魔诛杀在此境，叫他放出望野里的妖魔，岂知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清心诀冲散了内心的犹疑，师兄的话语如雷贯耳，云肃眉目间的犹疑逐渐退去，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是了，他不能只看到眼前的这一对夫妻，他们沉舟破釜进入念境，背负的是更多人的安危。
“师兄，那他们该怎么办？”他问道。
两人一起朝跌坐在地上的薛氏夫妇看去。薛行止这会儿已经不去撞门了，也不再探头打望外面的情况，他抱着自己夫人，小声地哄着她。
直到此时，薛行止又怎么会想不通他们二人就是这些修士用来对付薛沉景的砝码，他不懂莲夫人嘴里所说的“念力”是什么，也不懂这是什么“境”，这里分明是薛府，是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但他知道，定是因为他们，才会将儿子困在这里，使他只能被众人围攻，逃不出去。
薛行止贴在夫人耳边，用让人听不甚懂的地方话，在她耳边向她解释两人的处境，向她解释他们对孩子的挂念，反成了别人斩向他的刀。
他们期盼了他那么久，祈愿他能回来，不是为了将他推入绝路的。
魏汀兰听懂了，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抚摸他指间的戒指。薛行止明白她的意思，轻叹道：“好。”
薛行止一辈子行商，五湖四海走了个遍，没少遇上些劫匪盗贼，也经历过不少商场斗争，自是有一些防身的手段。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手段会用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轻抚魏汀兰颈项，在她耳边低声为她描述薛沉景如今的样子。
“他啊，和离家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长高了点，你知道我的身量，他比我还高出大半个头，头发长到了腰间，用红绳系着。眼睛和你一模一样，脸型也像你，鼻子和嘴巴像我……”
见他们不再反抗，云竹和云肃暗自松了口气，只是按着他们哀泣的样子，还是有几分于心不忍。
可是诛魔，总得有牺牲。成功诛魔之后，仙门会送他们回去好生将养。
魏汀兰在薛行止的喃喃话语下，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张着眼，眼瞳灰败。她的眼睛的确很脆弱，据说是孩子离家后，终日以泪洗面，生生将这一双眼哭瞎的。
此刻那双眼中淌出的泪竟掺了丝丝缕缕的血。
不论云家的两个修士再如何解释，外面那人并不是他们的儿子，这两人已全然听不进去，薛氏夫妇已经将他们当做比魔还可恨的存在，连碰也不许他们碰。
两名修士没有办法，喂不进灵丹，只得将丹药碾碎，以灵力环绕在他们身周，将灵丹的药效逼入二人体内，尝试缓解他们身体上的痛苦。
可他们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即便是灵丹，也挽留不住二人快速流逝的生命力。
云肃急忙蹲下身，隔空放出一缕神识去探他们的身体，在两人颈间发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血点，毒素在他们身体内扩散，这种提升气血的灵丹，反催化了毒素加快作用。
云肃和云竹霎时慌了，急忙翻找储物袋，想找出解毒的丹丸，却是已来不及。眼前两个凡人的身体已经飞快地衰败下去，七窍都涌出乌血，委顿地靠在一起。
轰——
外面忽然爆出一声巨响，囚困住薛沉景缓缓合拢的莲花瓣忽然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碎片，飞射向四面八方。
莲夫人被一枚碎片贯穿眉心，元神遭受重创，身影一晃，从原地消失。
逍遥门独峰之上，盘膝而坐的女子吐出一口鲜血，怀中莲花片片凋零。
这是她的本命法器，法器在则人在，法器毁则人毁。
莲夫人那繁复宫装包裹下的身躯也如凋零的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披散在身后的青丝一寸寸雪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蔓延出皱纹的手掌。怎么可能，薛沉景怎么可能伤到她，即便他已转世，可未经轮回，血契的力量依然可以约束到他才对。
若他能伤到自己，那薛氏夫妇也有危险，那座念境困不住他。
莲夫人抬起枯朽的手臂，并指点往眉心，还想以元神再次入境。可她元神重创，周身不断流逝的灵力也不足以支撑她再元神出窍。
修士凌然于凡物之上的法身衰退，将她从云端重新拽入凡尘，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开始倒退，呼吸也开始浑浊，莲夫人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身为凡人的滋味，这一刻竟叫她满心惶恐。
好似，连思维都随着身入凡尘而钝化了。她再也顾不上魔头乱世，千年来的仇恨和不甘都随着记忆的流逝而被遗忘。
莲夫人当年身处漩涡当中，岂会不知当时易家的处境。
姬氏仙族覆灭后，唯姚、姜、云三家独大，后来崛起的易家便是他们的眼中针肉中刺，正如薛沉景所说，没有他，他们也会找到别的理由打压易家。
她恨薛沉景，更恨抓住矛头将易家赶尽杀绝的三大世家，只不过当时三家势大，她无力报复他们罢了。
可是没关系了，这三家也早已开始走向衰败，如今留存的后人也无多大能耐。这一次，他们也卷进来了，没人能够幸免。
莲夫人想到此处，放松下来，慢慢歪倒在坐席上，昏花的视野里看到一个身影朝她疾速奔来，“阿恒。”
她费尽全力地抬手，在那身影伸手即将握住她前，莲夫人最后的意识彻底消散。元神受损，她的魂魄亦极快地消散于天地间。
易恒跪在她前面，俯身痛哭，“母亲！”
念境内，没有了莲夫人这一强大助力，正道修士的优势便立即被削弱很多，尤其那魔头似是到了最后一搏的时候，浑身魔力忽然暴涨。
他心口的血不断洒下，皮肤底下的筋络暴突，漆黑的双瞳渐渐被赤色填满，人的五官在他脸上变得模糊，口鼻开始往外拉长，行将化出一张兽面。
翻飞的衣袍下，延伸出一条蓬松的毛尾，皮毛如雪，尾尖镀着燃烧的赤红。这条尾一出来，整个念境的温度都跟着往上攀升，空气中爆出一团团蓝色的狐火。
修士合力凝结的阵依然压在他头顶，但灵线却被狐火烧得动荡起来。
薛沉景心海深处，九尾狐的魔影已经彻底显现，它庞大的身影几乎占据他整个心海。那狐影之上隐约又见无数缠绕的触手，勒住它整个身影，彼此缠斗抗衡。
九尾狐扭头啃咬着缠裹在身上的触手，薛沉景神魂便跟着阵痛，脑子里也像是在遭受野兽啃咬。
妖魔之间弱肉强食，互相吞噬，薛沉景身怀心火时，自能令群魔拜服，为己所用，可一旦虚弱，便只会落得被吞噬的下场。
系统看着自己持续灰败下去的任务树，好感度的下跌无比直观地展示出薛沉景正被吞掉的意识多寡。
现下，好感度已经跌至百分之七十。
系统急得团团转，可它就是个恋爱系统，又不是那个劳什子升级系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得一边狂翻商城，一边喊道：“宿主，你坚持住啊！”
兴许是系统太过慌乱，薛沉景竟瞥到一眼它的形迹，看到了内部那一棵古怪的任务树。
薛沉景在与九尾狐的意识抗衡中，分了下神，问道：“好感度……为什么在下跌？阿意，她生气了，她肯定是生气了。”
分神这一刹，薛沉景神魂被九尾狐的利爪洞穿，意识又被它吞噬部分。薛沉景便看着那好感度的数值瞬间往下暴跌一截。
好感度百分之五十。
他忽而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的，他的意识在飞快流逝，对虞意的念想也一同流逝，不论这是谁的好感度，不论虞意究竟爱不爱他，这一切都变得不太重要。
暴虐染上他的心头，对人血的渴望让他喉咙如火烧一样干渴。
薛沉景身后又爆出三条尾巴，四尾横扫过庭院，尾上毛发如尖锐钢针，摧树断石，他的身形弯折下去，五指生出利爪，屈指抓向压在身周的法阵灵线，硬生生将灵线撕扯得断裂开来。
法阵被破，巨大的反噬力形成罡风，倒冲向布阵的修士。他的身形如鬼魅，拖着长长的狐尾，冲向倒飞出去的修士，只想撕开他们的心口，用鲜血滋润自己干渴的咽喉。
周遭的场景忽而摇晃起来，天空撕裂开，地上倾塌的楼宇消失不见，露出山野间葱郁的绿涛。
薛沉景眼前画面晃了一下，前方出现一棵高大的绿树，树枝上挂着一枚许愿木笺，木笺下垂挂着五彩的丝绦，丝绦编成一只蝴蝶的形状，正随风摇曳。
那个时候，记忆未醒，他还不怕蝴蝶，曾缠着阿娘给他编过这样的穗子。
薛沉景惊愕地停在树下，伸出尖锐的指甲勾落许愿笺，翻转过牌面。牌面上是熟悉的字迹，用绘画的丹青彩墨所写。
“我儿沉景……”
他回头看向四周绿叶掩映下，隐隐绰绰的彩色丝绦，这些丝绦所分布的位置构成一个阵，阵中心之处是两个相依相偎而坐的身影。
薛沉景往那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见他们身上滴落的乌血，终于意识到这座念境为何会突然破开。
心海里，九尾狐还在叫嚣，不断侵蚀着他的心神。薛沉景跌跌撞撞地朝两人奔去，小心翼翼地喊道：“爹，娘……”
九尾狐嗜血的渴望在心中翻涌，他双目通红，视野里被蒙上一层扭曲的血色，行将兽化的手掌上生着锋利的爪，只是轻轻触碰一下他们，就会将他们的衣裳划裂，皮肤戳伤。
薛沉景跪坐在他们身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呆坐片刻，哭着张嘴啃掉手上锋利的指甲，在身上蹭了蹭血，伸手捧住母亲的手。
他面上的兽形似乎消退了一些，鬓边的绒毛褪去，脸颊回复光洁，眉眼也重回人样。
薛沉景用尽全力将九尾狐对自己的影响压制下去，才敢捧起母亲的手，将脸贴到她尤带着几分余温的手心里。
“阿娘，对不起，我让你摸我让你摸……”他埋头贴在柔软的掌心，握着她的手指从眉眼滑下，抚摸到挺直的鼻梁又滑落唇上，痛哭失声，“阿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薛沉景的心神进一步崩溃，身上衣衫撕裂，背脊上似破来了一道裂口，暴涨的骨骼拉扯开他的血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破体而出。
六条雪白蓬松的长尾从他身后舒展开，尾尖上的狐火烧得空气沸腾。
一丛丛狐火从他身上荡开，将这一片山林卷入烈火，许愿笺下的五彩丝绦卷曲融化，木笺和山林一起化为灰烬。
火光冲天而起时，虞意正坐在鹤师兄背上，她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圆球，这球皆是有细小的木片拼成，就像将帝屋车辇的板材缩小了千百倍然后组成了这一个小球。
球上还能见着九头鸟的刻线，自然，这九头妖鸟也缩小很多，小得像只麻雀。
先前，九头鸟失去主人踪迹，虞意便命它往望野飞。
帝屋车辇解体的时候，她们其实已经到了望野境内，已经可以望见仙盟凌月宫所在。
凌月宫建在帝屋山上，帝屋神树被挖走之处。在凌月宫后方，便是封印着妖魔的望野。
如今那望野之上的封印裂开，在无尽荒原之上有一条裂痕从天蜿蜒而下。
裂痕当中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塔，塔尖一点明光闪耀，即便是白日，那光也看得清晰。
塔下黑气萦绕，被塔尖光亮压在其下，不论如何翻涌，都冲不出来。
虞意此刻正在凌月宫和方才火光冲天之地的中间，她掌心里的圆球忽而滚动，九头鸟冒出个脑袋，只仓促叫了一声，又再次消失。
她听出九头鸟意思，方才它感应到了主人所在，正是那山野大火之处。
虞意立即令鹤师兄掉头，往那里冲去。
炽烈的火焰笼罩了这一片山林，迅速的蔓延开，空气被烧灼得呼吸都令人刺痛，虞意身为雷火双灵根，在这样妖异的红火下，都觉难以呼吸。
可是，薛沉景在里面，或许是因他们先前神交过后，神识上有了几分心电感应，到了这里，她便能隐约感觉他的所在。
虞意顶了烈火，以剑气劈开火焰，义无反顾地往火焰中心冲入。
从燃烧到沸腾的火焰中，她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匍匐在地，身后铺展的狐狸尾巴和兽一样弯折的背脊，让他看起来不似人样。
可虞意又分明听见了熟悉的哭泣声。
虞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谨慎地朝着那个影子靠近。
垂在地上的狐尾忽而分开，扫荡开周围的火焰，露出火光背后的人来。
说他是人，其实已经不然，他身上更多的是兽类的特征，身形几乎已经完全兽化，只有侧颜还残留几分人的模样。
可就在她看到的这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的面容已经彻底被兽面取代。
但虞意看清了被兽面吞噬的那张脸，她大声喊道：“阿湫！”
被喊的人倏地转过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珠在火中闪着嗜血的光。
与此同时，虞意听到熟悉的系统声音尖叫道：“主人！快！趁着你还有一点意识，快去取心火！哎哟，我的老天爷，是女主，是阿意！九尾狐会吃了她的！”

第108章 心火（2）
系统的大喊让虞意不得不提高警觉, 她一步步缓慢而谨慎地靠近已完全化作兽形的人，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说道：“阿湫, 我知道是你，我刚才看到你的脸了。”
体型比一株树还要高大的狐妖俯低前肢，龇出獠牙朝她发出威胁的低吼, 牙缝里滴落的涎水将地面灼烧成黑灰，腾起白烟。
透过那一双血红的兽瞳，虞意隐约能看见他眼底深处挣扎的神色，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阿湫，你现在的样子是狐狸吗？毛绒绒的, 雪白又漂亮, 可以让我摸摸你吗？”虞意尝试与他说话，与他沟通，就像唤醒一个在雪地里冻得想要睡去的人, 努力迫使他清醒，“阿湫，我来找你了啊，你就对我这么凶吗？”
薛沉景残存的意识看着她毫不退怯地朝自己靠近, 心中只觉恐惧。
不要，不要过来……
系统说得对，九尾狐会吃了她的，他若是控制不住九尾狐, 它一定会吃了她！
他的意识被九尾狐吞噬了一半，还有一半尚在僵持, 九尾狐的暴虐影响到了薛沉景，薛沉景的意识亦影响到了它。
虞意身上那令他着迷的气息飘来鼻间, 强烈的欲望在心中翻涌，九尾狐嘴里的涎水如瀑布一样往下哗哗流淌。
她好香，她真的好香！
它想要扑上去，将她踩在脚下，撕开她的咽喉，舔舐她喷涌的鲜血，将她的血肉骨头一点点嚼碎了，吞入腹中。
眼前这个朝它靠近的人，比任何一个修士的血肉都要香甜，都要令它渴望。
九尾狐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骨骼咯咯作响，已是迫不及待想要朝她扑过去。
只是，在面对那个女人时，体内之人的意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顽强，它竟然在他失去心火的情况下，隐隐快要被他压制下去。
九尾狐被另一个人的意识，逼迫得身不由己地往后退避，它的兽爪深深嵌入土里，在地上拖出不甘的狰狞沟壑。
在妖魔的世界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几乎刻进了它们的骨血里，薛沉景曾经强大之时，九尾狐甘愿臣服在他脚下，成为他万千从属中的其中之一。
但是现在，这样一个心里充满了软弱的情感，会被人类修士逼至走投无路的废物，绝不可能令它甘心臣服。
九尾狐喉中翻滚着不屈的咆哮，身躯在两种意识的博弈下，宛如撕成了两半，一半想要冲上前扑倒那个人将她吞吃入腹，一半则拉扯着它后退，不允许它伤害她分毫。
它竟被一个娇弱的人类，逼得一步步后退。
虞意并没有一味冒进，薛沉景退，她便也缓了缓步伐。
从退开的兽身后，她看到了那两名依偎在一起的老人，虞意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方才她听到的薛沉景撕心裂肺的痛哭是为了什么。
她的心中如坠了一块大石，重重地碾过心脏，让她难过得难以呼吸。
虞意拼命抑制住喉中哽咽，深吸口气，才能顺畅地发出声来，她转过眼眸，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阿湫，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主人吧？我说过了，我只喜欢乖乖听话的狗，狐狸也一样。”
剑火从她袖中悄无声息地落入地面，混合入沸腾的狐火中，悄悄铺开一座剑境。
虞意再次抬步，继续朝他逼近，“在心海之时，你已经将我推开了一次，这是第二次。我这人不喜欢主动朝别人靠近，你是知道的，一次两次被拒绝，我就会放弃，你还想要我这个主人吗？”
薛沉景听出她话语里的含义，不安像浪潮一样席卷入他心中。
他已经失去爹娘了，不能再失去虞意。
连系统计算的好感度都是他的，这个一直以来他坚信虞意爱着自己的证明，都是他的！
他已经无法再通过这个数值去确认她的心意，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自己，不知道她有多喜欢自己。
她可能会真的放弃他，她可能会真的舍弃他。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不要这样！他绝不允许——
心海里，九尾狐的魔影发出凄厉的嘶嚎，系统惊讶地发现好感度开始回升，这意味着宿主陷落的意识又重新崛起了。
系统几乎喜极而泣，不愧是它的女主，果然还是得靠女主。
九尾狐的身躯因为割裂的意识而扭曲抽搐起来，面对一个羸弱的人类，一个本该躺在它的餐盘上被它享用的食物，九尾狐不屑地仰头，想要维持自己上位者的尊严。
什么主人？一个人类也配做它的主人？
但是另一个意识却在催逼着它俯身，压迫着它的膝盖弯折下去，做出臣服之姿。九尾狐那双血红的眼里蒙上水雾，盈满眼眶的泪水大滴大滴掉落，润湿了脸颊上的毛发。
它自诞生以来，在神魔战场上被斩断九尾，诛灭魔核，就算只残留着这一口魔息，都从未哭得这样软弱无能，毫无尊严！
九尾狐出离愤怒，狐火从它身上炸裂，它身躯上每一根毛发都化作了烈火，熊熊燃烧着宣泄它内心的愤怒。
这就是曾经高居众魔之上，令它效力的魔君？！
可就是这样的魔君，失去了心火，哭得不能自已，却将本已被它吞噬的意识一点点抽离，强硬得反扼住它的意识，将它囚困在他那些恼人的触手里。
形势开始翻转。
与此同时，隐于狐火中的炽烈白光忽而收束，从九尾狐身下猛烈冲出，剑火化作绞缠的火绳，宛如一张猎人安置的捕兽网，捆束住九尾狐的四肢。
它身上的狐火被剑火冲散些许，庞大的身躯轰隆倒地，趴伏至地上。
虞意走到它前方，看着还在试图龇牙威胁她的狐狸，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头，夸赞道：“乖孩子。”
她嘴里说着夸赞它的话，却又毫不手软地催动剑火，炽白的火焰覆盖住红火，用尽全力地将它的狐火往下压制。
兴许是不久前神魂交融的感应还残留在各自神识上，这一刻，她与薛沉景有着难言的默契。
九尾狐从内到外受到他们联手夹击，狐火一寸一寸衰弱下去，那双兽瞳里的赤红也如化入水里的丹砂，一点点褪色。
系统眼见好感度的数值稳定回复，宿主的意识越来越强，它终于不再焦急地扒在任务树上满树乱爬，也终于可以放心地保住自己好不容易攒来的退休金。
蔓延在山林之间的狐火开始回缩，火势渐弱。薛沉景褪去嗜血光芒的眼瞳抬起来，他的兽形未消，双眼如浑圆的月，倒映着站在身前的人影。
虞意眉心紧蹙，长发在双火对冲而生出的烈风中飞舞，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想要以自己的剑境压制住九尾狐的狐火，对她来说，的确是艰难了些，她几乎耗空了自己体内的灵力，干涸的经脉泛出绵密的刺痛，丹田亦如撕裂一般。
可她不能后退，剑火不能有一丝一毫地减弱，哪怕是一点，可能都会令好不容易被压制下去的狐火卷土重来。
“阿湫，好好看着我，你还有我，我在这里。”
虞意的身影坚定地站在他面前，手掌覆在他头顶，额间的剑痕亮得刺目，比他的心火还要耀眼。
阿意在帮助他，帮助他驯服这一只蛮荒凶兽。
薛沉景自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耗尽心力，不过就是缺失一簇心火，心火主神，就算没有这一簇心火，他也已找到了他的主心骨。
他不愿将自己的神魂奉献出去了，他这么喜欢她，这么爱她，怎么能让一只兽吞噬掉他的神识心念，吞噬掉他只奉献与主人的心意。
九尾狐，既然曾经屈服于他脚下，那就永远屈服于他脚下！
薛沉景阴暗的心海忽而亮起微光，起初那点光芒只有幽幽一点，仿佛夏日萤虫，但很快那点光芒越来越烈，一丛火光自心海而生，如同刺破黑夜的朝阳，光芒万丈，驱散了他心海里经年的黑暗。
心火。
他的心火复苏了。
随着心火回归，薛沉景的神魂越来越强大，强大的威压凌驾于九尾狐之上，令它本能战栗，屈从于强者脚下。
光芒延伸至那一座半塌的山腹神庙，亦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照入那一座神殿之中，薛明渊沐浴在光中，久违的心火力量包裹住他的神魂，温暖得令他灵魂都不由战栗。
心火回归，意味着他的念境终究还是要坍塌了。
没人比薛明渊更清楚，那些妖魔被镇压在念境塔下数千年，会滋生出如何浓烈的恨意。若妖魔泄出，重回世间，那将是前所未有的劫难。
薛明渊实在不忍曾经的劫难再一次上演，可这一切似乎已经无可挽回了。
望野之上发生轰隆巨响，犹如雷鸣滚过天际，悬在望野上空的那一道裂痕越来越大。裂痕之内，那一座镇压妖魔的高塔摇动，塔尖上那一簇炽烈的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弱。
镇守在凌月宫的修士全都惊呆了，除了在路上拦截魔头，他们更是布了重重防御守卫在望野封印之外，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望野结界内。
更何况，据传回来的讯息，那魔头分明还滞留在距离望野百里之外的山林里，正道修士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新一轮围剿。
他都未入结界，那塔上封魔神火又是如何会这么快速地走向熄灭？
这个疑问盘桓在所有人心中，却已经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塔尖的封魔神火渐弱，光芒眼看要不足以压制下方的妖魔了，妖魔群欢，黑雾翻涌，几欲从裂缝中涌出。
张哉立即将变数上报，领着镇守望野的修士仓促地变动阵法，重新部属防御。
法阵的攻击被扭转方向，从抵御入侵望野结界，变动为抵御望野之上即将奔涌而出的妖魔。
在所有人严阵以待之下，最终那塔尖上残留的一点微弱星芒忽而不再衰弱，光芒堪堪压制住了下方的妖魔。
薛明渊诧异抬眼，他的弟弟竟然主动遏止了心火的完全回归。

第109章 心火（3）
望野封印的动静还是将正道都惊吓得不轻, 那一座镇压妖魔的白塔悬于天幕，高耸入云端。
塔尖上一簇火光即便是烈阳当空，光芒亦璀璨可见, 可如今那道光芒猛然衰减了太多，下方妖魔黑气暴涨，此消彼长之下, 远远看去，只剩萤火微光，还即将被淹没。
在这方山野部属诛魔的正道修士更觉情势紧迫，不容耽搁，遍野令人无法靠近的狐火刚一收束, 便立即朝魔头所在处围去。
只是未等他们靠近, 一团猛烈的白光忽而从焦土之上迸发，这道白光冲天而起，带着剧烈的罡风和威压, 势如破竹地冲开正道的布置，朝着望野上的高塔疾驰而去。
正道修士立即奋起直追，试图将其拦截下来。
虞意趴伏在九尾狐厚实的背脊上，几乎陷在它柔软的毛发里, 一条尾巴往上抬来，卷住她的腰肢，将她固定在身上，不准她动弹。
烈风都被蓬松狐尾阻挡在外, 视野也被绒毛挡住，虞意只能听到九尾狐掠空而过时划破空气的尖啸, 以及系统的嘀咕，“好了, 这下主人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了一回阿意的坐骑了，你比鹤师兄飞得更快，更威风。”
鹤师兄被虞意缩小，揣在荷包里，它挤出一颗小鸟脑袋，亦感觉到了那远超自己的速度。
它大约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了自己可能会被取代的危机，忙伸长脖子去啄虞意的手，啾啾啾叫个不停，恨不得现在就将自己身上的符箓扯掉，将虞意从这只狐狸身上拽下来，拉上自己后背。
虞意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它的鸟嘴，无奈道：“别闹，他不会抢你的位置。”
鹤师兄得到她的保证，这才满意地安分下来。
九尾狐眨眼之间便穿越百里之遥，薛沉景心火回归大半，已能驾驭上古大魔之力，正道的阻挡对于他来说，实在不堪一击。
尾尖缀火的白影就如一道呼啸而至的利箭，穿透望野之上重重结界，撞入塔中。
塔下妖魔感觉到自己曾经追随过的君主气息，越发狂暴起来，它们曾坚定不移地追随他，随着他南征北战，踏过万里河山。最后却遭到背叛，被他的心火力量封入塔下数千年，日夜镇压，不见天日。
这千年来，曾经的忠诚都化作滔天的怒火和怨恨，甚至压过了妖魔屈从强者的本能，让它们尖啸，嘶吼，想要朝曾经的君主复仇，想要将它们积累千年的怨恨泼向这片大地。
薛沉景的身影一入其中，就被塔下沸腾的妖魔黑气缠住，无数妖魔身影堆叠在塔下，伸长扭曲的肢体，抓住他的身躯，将他往深渊里拉拽。
九尾狐尾尖狐火烧毁了一些妖魔，亦不能使它们退怯。
薛沉景在被前赴后继的妖魔黑气拉拽下去之前，身形擦过塔尖，将虞意抛入白塔最顶一层，与她一同被送入塔内的还有薛氏夫妇的尸身。
“薛沉景！”虞意扑到窗前，想要去抓他。
九尾狐的身躯上几乎被黑气缠满，匍匐在塔身房檐上，爪子抓得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九尾狐趴伏的脊背挺立起来，毛发从身上褪去，化作人身。
狐身彻底退去之前，他揪下一撮狐狸毛发，化作衣袍套到身上。
薛沉景随意地抓开勒在脖间的一道黑气，黑气散开之后，露出颈间刺目的血红勒痕。
虞意见了，立即召出青竹剑，朝缠绕在他身周的黑气劈去。
薛沉景却忽而抬手接住了她的剑刃，他喉中骨骼咯咯响动，将被拧断的喉骨复位，开口时嗓音仍有些嘶哑，说道：“别担心，说到底它们也是被我的心火镇压这么多年，现在承受它们的怨恨和怒火，也是应该。”
只是这么两句话间，他身上就被黑气中的妖魔利爪，抓出数道伤口。将狐毛化为的白色衣袍染出鲜红的血痕。
虞意收回青竹剑，指尖掐着剑火去撕扯他身上黑气，想要将他往塔内拉拽，恼道：“被抽出心火不是你所愿，将它们封在塔下也不是你所愿，没有什么应该！你快点给我进来！”
“可是阿意，那我该怎么办？这个世间丑恶无比，却还是有那么零星几点可爱，就为了这么几点可爱之处，我不想毁了它，也不想让它们毁了它。”
他捉住虞意的手，在她指尖亲了下，“你收集了那么多风物舆图，我知道你想看这世间美景，我也希望你看见的是美景，而非满目疮痍的焦土。”
妖魔黑气翻滚不休，滔天的怨恨令塔身结霜，虞意身处塔内都能感觉到它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若是放任他被拽下去，他只会尸骨无存。
或许他有自愈的能力，不会轻易死去，但是反复的摧残折磨，只会生不如死。
虞意抓着他的手不放，摇头道：“不行，不行。”她想要说出更有力道的反驳的话，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世上还有许多无辜的人，一旦妖魔含怨出世，必起战火，被践踏的不止是河山。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这个世界，她曾经要他怜惜无辜，不以喜恶行事，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因为这是她曾受过的教育。
理智告诉她，应该放手让他去平息妖魔怒火，私心又让她将手指收得更紧，不忍心放他一个人去承担妖魔怒火。
薛沉景偏眸看向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老人，眼中有泪光闪动，“阿意，我的爹娘都没了，他们是唯一一世接受了我的父母，他们是念着我的，可我却害他们伤心难过，最后还害得他们没了性命。”
“凡人讲究入土为安，他们生前被我牵累，死后，我亦想他们能葬入一处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安心走入轮回。”
虞意看着他眼中隐约映出的景，手下力道松懈。
薛沉景被黑气缠裹，从高塔坠下。
几乎只在一个瞬间，他那身白衣就被血色染透，继而沉入妖魔黑影，消失不见。
虞意望着下方狂欢的妖魔良久，怔怔转身回到塔内。这高塔最顶一层只有狭小一片空间，中心尖顶之处悬着一簇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此时摇曳不休，却仍顽强地亮着。
虞意实在不想去想象现在塔下是什么景象，也不想去听妖魔泄愤的怒吼，她迫切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来转移注意力。
她将依偎在一起的二老放平，清理干净他们身上的血污，小心地整理好衣裳，梳理整齐头发，做完一切，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件斗篷，轻轻覆盖在他们身上。
虞意唤出青竹剑，长剑悬于身前，伸手握住剑柄，眉心剑纹同时亮起。
她上一世握剑时，只希望自己能完成系统任务，早日回家。现在，她希望天道有序，各归其位，使妖魔有所归处，使修士德行能受天验证，使人间百姓不受牵连。
他希望她所见皆是美景，她亦希望他的父母能如他所愿，安息于不受践踏的风水宝地。
她握住剑柄，逐春剑诀自然而然浮于心间，直到此时，她才领悟，心剑的第九剑并非是单独一剑，它隐于剑中，自握剑之时起，藏于每一招每一式，挥出的每一剑。
怜世之心也并非需要多广博的胸襟和大爱，而在于执剑时不要遗忘人皆有之的那一份恻隐之心。
虞意握剑，站上高塔飞翘的屋檐，抬手往下劈出两剑，雷火二剑灵从她剑尖飞出，如劈山分海，将塔下交缠的妖魔黑气分开一道豁口。
黑气最深处，是一道血色的身影。
她纵身朝下跃去。
火焰和雷光撕扯开盘桓不散的妖魔，露出后方急坠而下的人。她就和海上那时一样，飞扬的裙摆镀着天上的霞光，朝着他坠落下来。
薛沉景亦如那时一样，张开手臂，想要接住她。
这一回，他的晚霞，落进了他怀里。
雷光和剑火短暂地驱散开他身周的妖魔，虞意乘着灵风而下，轻盈地落到他身上，扫了一眼他身上深可见骨的啃咬伤口，这么多的伤，就算他有再如何强悍的自愈能力，也恢复不过来。
虞意跪在他腰间，没敢坐实。
薛沉景张开手，想要抱住她，眼中含泪，哽咽难言，“阿意……”
他剩下的话语还未出口，只听虞意问道：“系统，现在好感度是多少？”
薛沉景震惊地睁大眼，睫上泪珠倏地滑落，混着脸上鲜血一起流入耳鬓。
系统忽然被点名，条件反射地回道：“回宿主，攻略对象当前好感度百分之……”它看着那在最后一刻跳入圆满的数字，激动道，“百分之百！”
它播报完，才反应过来方才询问自己的人是谁，吓得发出鸡叫，“啊啊啊主人，我听错了吗？刚才是你在问我好感度吧？我怎么好像听到是阿意在问我？”
只可惜，现在不论是薛沉景和虞意，都没空搭理它。
虞意笑起来，笑意从她的眼角和唇边化开，美丽不可方物，她双手握住剑柄，举起长剑，剑尖悬在他心口上方，说道：“阿湫，你真的好爱我。”
剑尖往下压来，破开衣襟，穿透他的心口。
虞意道：“我也想好好爱你。”

第110章 心火（4）
她说, 她也想好好爱他。
薛沉景心中欢喜，很想抬手抚摸她的脸，回应她, 告诉她，好啊，那你一定要好好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唯有你会爱我了。
可他的意识就像落进了水里，飞快地下沉，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薛沉景终于完整地想起了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一世，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他高坐在魔座上, 看着提剑朝他走来的人, 口气玩味而恶劣，问道：“是你，你来这里, 是想来当我的嫂嫂吗？”
那时候，他还不是很懂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隐含嫉妒的心情。
潜伏在离山剑派的那段时间里，他自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冷眼看着薛明渊为她痴迷，为她神魂颠倒，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饱受着爱而不得的煎熬。
他喜欢看薛明渊受折磨, 所以时常故意夺过身躯去做一些暧昧之举，去触碰她, 嗅闻她。他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折磨薛明渊。
他以为，夜里辗转反侧, 抓心挠肝地想要她，皆是受了薛明渊的影响。
他痛恨薛明渊能够影响自己，这一世，明明是他占据主导，他不能允许自己再被薛明渊的心情左右。
所以，从离山离开后，他重新将薛明渊封入心海神庙，完全控制了身躯。他刻意提醒自己不去关注她，不去想她，将她也视为薛明渊的一部分，如敝履一般舍去。
他找回了自己身体缺失的火，释放出望野里的妖魔，带着万千怨气深重的妖魔，扫荡整个修真界，发泄它们心中怨恨。他有太多的事想做，有太多的恨意想要宣泄，便也没有工夫再去回想曾经令他焦渴的人。
直到，裴惊潮拎着一把沾染了她气息的剑，出现在他面前。薛沉景积压在心里的焦渴都被那一把剑上的气息点燃。
他以为她死了，发狂地想要击杀裴惊潮，领着妖魔追在溃逃的正道修士后，一座座摧毁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山，让鲜血涂满仙门的每一寸土地。
当他快要彻底陷入杀戮的疯狂中时，虞意重新出现了，她拎着那把熟悉的剑，出现在他面前，一脸冷漠地说要杀了他。
薛沉景盯着她的脸，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他兴奋得整个身体都在抖，魔灵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散出去，环绕在她身边，捕捉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的味道。
他太渴望她了，渴望到想要将她吞入腹中，与她合为一体，让她也成为与自己共生的一部分。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们二人在魔宫殊死一搏，虞意比他想象中厉害，远比裴惊潮那个所谓的天命之人更加厉害，薛沉景被她的剑穿透心口时，还有些懵，但是剧烈的疼痛从周身蔓延而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哭诉，“好疼啊，真的太疼了。”
虞意半躺在他身下，大约是被他的眼泪惊吓住了。
尖锐的触手趁机划破开她心口的皮肤，末梢从伤口延伸进去，只差一点他的魔灵就能寄生进她的心脏。
只可惜，他没力气了。
他的血如落雨一般地浇在她身上，将她浑身染透，薛沉景看着这幅画面，又无来由地觉得开心，他的味道终于沾染上她，彻底覆盖她，标记她。
他哭到半途，又笑起来，高兴道：“真好啊，你被我的血染透的样子可真好看。”
虞意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薛沉景脱力之后被她掀翻在地，虞意翻身坐到他身上，抽出剑又一次朝他心口刺下。
快要死去之时，他听到她崩溃的大哭，愤怒道：“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会失败！”
薛沉景听到她体内传来另一个声音，遗憾地说道：“很抱歉，宿主，你眼前这个魔王只是混沌的化身，而你的任务不是单纯地杀了他，而是接替裴惊潮的位置，用这把剑劈开混沌，使清气上升打开天门，浊气下沉重续魔道，使三界恢复秩序。”
“可惜，你始终未曾领悟第九剑的真义，也不曾真的拥有怜世之心，所以任务被判定失败。”
虞意呆怔片刻，讥讽道：“什么真义，什么怜世之心，你们随随便便将我拉来这个世界，让我从此孤苦无依，有父母亲人却不能见，有家却不能回。还妄想让我爱上你们的天命之子，让我心甘情愿为他献身，被他挖心取血，就这，还希望我能怜爱这个世界吗？你看我像傻逼吗？”
“我和他一样，恨不得毁了这个世界。”虞意抽出剑，锋利的剑刃横在颈边，绝望道，“我只想回家而已，仅此而已。”
系统意识到不对，厉声喊道：“宿主，住手！”
回忆画面骤然崩离，薛沉景的意识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现在的场景和当日何其相像。只不过握剑之人不再那么冷酷。
他抬眸看向表情逐渐慌乱起来的人，看着她握剑的手指迟疑地轻颤，泪珠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断坠落。
“不，我已经领悟了第九剑，你们应该被我分开才对啊……”虞意是真的惊慌失措，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一回又出了什么差错，任务再一次失败的恐惧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第一次任务失败时，薛沉景哭着喊疼，她握剑的手更生迟疑，低声道：“阿湫，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薛沉景用尽全力地抬起手来，覆在她手背上，手掌裹住她的手指一起握在剑上，用力往自己心脏中再刺入一截。
“不疼，一点也不疼。”薛沉景笑着道，“阿意，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成全你。”
他不想再看到她那样绝望的神情了。
青竹剑在他们的手心之下猛烈地震颤起来，剑身分出一道轮廓，是太素剑的形迹。
太素剑如雷光闪电，倏地从他心上伤口没入，劈入心海。心海深处的神庙在雷光之下土崩瓦解，另一个人的意识被释放出来。
薛明渊和薛沉景第一次同时存在于这具身躯之上，他们的意识似叠加在了一起，但依然完全不能融合，只是同时都能接受到这身躯的五感，都能感觉到那滴滴答答落在脸上的眼泪。
薛明渊透过这双眼，终于看见了这一张他心心念念的脸，关于上一世的记忆，他也随同薛沉景一起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难以自抑地对她心动，重来一世依然如此。他以前还可笑地以为这一份心动是因为薛沉景，是因为和他共用这一具身躯。
上一世，他迫不得已拒绝了她，重来一世，他依然错过了她。他喜欢的人，捧着他的脸，眼里所见的，口中所呼唤的，都是他弟弟的名字。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没关系，这一次，不论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成全她。
天上生出浓云，霞光尽数遮掩，浓云之中翻滚着紫电雷光，隆隆的雷鸣声碾压过大地，一道巨大的雷柱从天落下，穿过塔顶残余的一簇火苗，往下落下。
妖魔都被这一道威势惊人的天雷吓得四散逃离，雷光映照在薛沉景眼中，将他双瞳染得透亮，也倒映出被雷光勾勒出的身影。
在天雷落到身前时，他唤出了自己所有拟足，用尽全力将虞意推了出去。
鹤师兄从荷包里跌出来，啄开身上的符箓，身影膨胀开，展开翅膀驮住虞意，带着她一起逃离。
薛沉景陷入雷光之中，身体在剑下如水一样融化，再在炽烈的天雷之威下蒸腾成气，他们彻底失去了形态，回归了最原始的状态，然后撕分成两半。
青竹剑自雷光中飞射出来，重新落回她手中，虞意的喊声被雷鸣声淹没在其下。
雷声之中，镇魔塔轰然倒塌，虞意在白晃晃的雷光中看到塔顶坠下的两个身影，急忙拍动鹤师兄往那里扑去，将二老接到鹤师兄后背，以灵力护住他们的尸身，再收入储物袋里。
等她再次回头时，早已不见薛沉景的身影。
塔丨崩之后，妖魔都往外逃，在外布阵观望的修士纷纷御空而起，想要阻拦逃窜的妖魔。
望野的大地上，忽而生出一条狭长的地裂，地裂之内隐见另一番天地。奔逃的妖魔似被那地裂里的天地吸引，喷涌的黑气倒卷回去，如倦鸟归林，终于回归属于妖魔的地界。
正道修士从半空落回地上，于天地浩渺中，隐约听见洪钟鸣响，云层之上隐现天门之景。
失序的天地开始恢复秩序，迟来的道心考问，雷劫威压重临头顶，让许多修士惊惶不已，更有甚者，当场道心破碎，吐血而亡。
雷劫的威压罩在头上，让正道修士自顾不暇。
虞意坐在鹤师兄后背上，亦感觉到了曾经缺失的金丹和元婴的两重雷劫之威压在头上。
眼见妖魔大军回归，魔道裂口也随之缩小，即将封闭，虞意咬了咬牙，抽出一张符箓贴到鹤师兄背上，将它的身形重新缩为小鸟。
鹤师兄茫然不解地啾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虞意抓入手心里，猛地扑到一只妖魔背上，那妖魔受到惊吓，用力一晃，虞意攀爬不住，被抖落下去，堪堪吊在另一只妖魔身上。
群魔涌动之间，她也看不清自己抓住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只尽力晃动腰肢，柔身一荡，将自己用力倒甩上去，一脚踹开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正好顺着那个洞口滑入。
吃痛的怒号擦着耳际滚过，直到此时，虞意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踹掉的是那妖魔龅出的一颗门牙，而她现在正趴在那大头魔的嘴巴沿上。
虞意缩在这魔的嘴巴里，混在妖魔大军里，一同遁入了魔道。

第111章 巢（1）
通往魔界的这一条通道黑雾弥漫, 打眼四望，皆是重重魔影，宛如溪流里顺着水流簇拥滑动的鱼。
那只头大如车, 生着满嘴獠牙的妖魔嗅到了自己嘴里修士美味的血肉气息，没想到自己回家途中还能带上这么一个小点心，当即高兴地卷动粗粝的舌头, 想要将她吞入腹中。
虞意反手一扬，青竹剑插入妖魔舌尖，反将那一条舌头钉死在那只魔的嘴里。
妖魔发出凄厉哀嚎，牙齿抖得咯咯作响，猛地张开大嘴, 上下颚突刺出密密匝匝的牙齿, 仿佛一张密布尖刀的砧板，打算磨碎主动送到嘴里的食物。
但它张嘴到一半，忽而感觉到什么, 便保持着这样滑稽的姿势停住了。
虞意疑惑地把着青竹剑，只觉有轻柔的风拂来面上，缠绵地环绕在她身周，贴附在皮肤上的触感阴冷湿滑, 如无形的触手撩动她的发肤。
“阿湫？”她抬手去抓，却只抓了一把空。
前方黑雾破开，一片蔚然天地出现在眼前。
魔界当中浓郁的魔息化解了妖魔深重的怨恨，没有什么比能回到故土更能安抚人心, 妖魔亦是如此。
修真界被大大小小的劫雷劈了个底朝天，没能熬过劫雷考验的修士几乎陨落了一大半, 就连远离仙山的人间都能望见持续闪烁的雷光，人们终于见识到了何为天怒之威。
虞意混入妖魔大军遁入魔界, 同样没有逃过雷劫，三界皆在天地之间，妖魔亦是苍生，自然也在天道之下。
轰隆的雷柱劈落下来，惊得刚刚回归魔界的妖魔四散而逃，连那只被她踹掉心爱的大门牙的妖魔，都来不及报复，急匆匆地呸出一口，将嘴巴沿上引动天雷的罪魁祸首吐出去。
虞意以修士之身，孤身入魔界，她的血肉本是这些妖魔最爱之物。现下劫雷不断，天威慑人，反倒在无形之中保护了她。
金丹和元婴的两重劫雷叠加在一起，金色的雷柱和紫电交织，同时劈落下来。虞意能悟得第九剑，劈开混沌，自是不惧天道问心一劫，只是她仓促应劫，难免准备不足。
劫雷之威并不同于普通落雷，金丹境的每一道雷都直劈入经脉丹田，元婴境劫雷则直劈元婴心海。两相夹击之下，令人无法不生出身死魂消的惶恐。
这种惶恐心理，亦是一种考验。
九道雷劫足足劈了一日，虞意从劫雷下出来时，人已经快被劈成焦炭。不过雷劫散去后，她身上的焦灰也一片片脱落，仿若是破茧新生的蝶，经历雷劫淬炼的身魂都远比以前更加纯粹。
她现下才算是拥有了真正的金身和元神。
虞意悬剑于头顶，结下一道剑光屏障，换下身上破损的衣裙，重新梳发戴簪，整理停当后，整个人焕然一新地从剑光中走出。
她招手收回青竹剑，又等了片刻，躲在远处的鹤师兄见空气中的雷电彻底消散干净，才扇动翅膀朝这里飞来。
虞意从它嘴里接过装着薛沉景父母尸身的储物袋，妥帖地收好。她坐上鹤师兄后背，飞上高空，四面眺望了一下魔界的天地，苦恼道：“这下好了，又不知该去哪里找他了。”
以前都是薛沉景追在她屁股后面跑，现在处境对调，换她四处去找他。真是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薛沉景以身续魔道，重开妖魔界，不论他现在化为何物，即便只是一缕浊气，应该仍旧在这片天地里。
魔界山水自然不似人间那般天清气明，却也别有一番异域之景。深黑色的土地一望无际，沟壑纵横，地面生长着一些颜色艳丽到诡异的植株，单单只看形貌，便觉这东西不是善茬，恐有剧毒。
魔息弥漫在整片大地，时不时有从地裂里翻涌而起的黑气，黑气中凝聚而成的魔犹如冲出海面的鲸鱼，张口吞掉从地裂上空飞过的鸟妖。
妖魔初归这片地界，彼此之间定是会有一番地盘争夺，嘶吼和尖啸一刻不停地从这片大地的各个方向传来，听着都令人脊背发寒。
鹤师兄在这样一个满是妖魔的地界，被吓得炸飞的羽毛就没有服帖下来过，它这样一只仙鹤，虞意这样一个灵修，在这里实在太过显眼。
三丈就能遭遇一波直射高空而来的荆棘树藤攻击，十丈又遇到一群凶狠的妖鸟围攻，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玩意儿的妖魔朝她们围拢过来，虞意刚历过天劫，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和鹤师兄被追得到处逃窜。
逃窜途中，她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一辆魔君车驾。虞意从储物袋里掏出木球，用青竹剑柄暗含威胁地敲了敲。
木球立即从她手里飞出去，猛然膨胀开，帝屋车辇的板材四散飞出，快速拼出车身，九头鸟的图腾从车厢上脱出，张开遮天的羽翼，九只鸟头同时尖鸣，斥退了四面纠缠不休的妖魔。
虞意和鹤师兄坐在车厢内，总算安生了。
鹤师兄炸起的羽毛也终于渐渐收敛回去，这鬼地方真的是太吓鸟，相比起来，它觉得就连九头鸟都变得亲切了许多。
九头鸟在高空盘旋片刻，朝着远方山峦起伏之处飞去。虞意推开车窗，扬目望过去，隐约可见四面八方皆有丝缕气流往那山峦环绕的中心地汇聚。
明明能望见那一片山峦，但以帝屋车辇的速度，还是行了整整五日才到，足见这魔域之大。
在这五日间，妖魔们大约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之处，一些占山为王，一些据渊为家，魔界动荡不休的魔息逐渐恢复平静，天空中凌冽刺骨的罡风也和缓下来。
越靠近那一片山区，周边的妖魔便越少，但相较的，能在这周边占据一席之地的，皆是大妖魔。
虞意透过车窗，细数了一下，周围一共十座山峦。十座山峦环绕着一座谷。
听九头鸟叫声的意思，这十座山峦被称为十环山，乃是十方大魔的巢穴，也不知它们回归没有。
虞意疑惑道：“地浊不是喜欢谷底吗？”
九只鸟头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虞意一回生二回熟，已经习惯从它们碎嘴子的叫声里挑拣重点，“明白了，它一般呆在山腹地底，所以我们从它的山头飞过去，应该不会被打。”
九头鸟不住点头，它看着凶猛，但委实有点怂，在十环山外打转，寻找到地浊的地盘，才敢飞入。
丝丝缕缕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于谷中，使得谷内一片氤氲生雾，所见之处皆是朦脓之景，就连九头鸟的翅下的狂风都吹不散。
九头鸟的翅羽沾上了一缕气流，它的羽翼猛地飞散，遁入车身内，重新化为车上的浮雕刻纹，帝屋车辇猛地一震，车身陡然分裂开，恢复成一颗木球。
虞意从半空坠下，落入一片潮湿的沼泽当中。
鹤师兄一从帝屋车辇中出来，顺贴的羽毛便炸起来，忙不迭扑到虞意身边来，把脑袋往她荷包里钻，虞意连忙抓住它细长的脖子，“鹤师兄，等等，我先把你缩小，你会把荷包撑烂的。”
丹顶鹤哪里肯听她言，直把脑袋塞进去，反正看不见了它就觉得安全。
虞意无奈地叹口气，抽出一张符纸贴在它身上。鹤师兄那与人高的身躯倏地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她腰间荷包。
实际上，比起外面，这一座谷内寂静无声，不闻一丝妖魔之声，只能见得丝缕气流流淌。虞意跟随着气流汇聚的方向走去，在水泽重新处看到一颗浑圆而巨大的水球。
那水球光亮如镜，映照着周遭之景，好似隐身，只在气流没入之时，荡起阵阵涟漪，才能叫人看清它的形迹。
“境？”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独立的境，虞意犹豫片刻，将灵感调动到极致。
她从这水球当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毫不犹豫地伸手，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水球，水球荡漾，涟漪从她指尖逆流而上，缠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入其中。
虞意一入境内，便一脚踩上一根粗壮的树枝，郁郁葱葱的绿色映入眼中，树叶缝隙中露出辽阔的海面之景。
丝缕的气流流入此境，还在不断生成这株庞然大树的枝和叶，以及构建在树枝上的小木屋。
薛沉景竟然在这座境中造了一处和海上三灵岛相似的地方。虞意看着还在不断生成的树岛，踩着垂挂在树枝间的藤蔓飞身上掠，往树冠顶端的木楼而去。
刚落到木楼外的露台，便听到系统崩溃的声音从内传来，“宿主，我的小祖宗，这个东西不能啃啊！”
虞意一脸疑惑地踏进木楼，在楼上一阵咚咚咚的动静中，快步往二层楼梯走去。
她的脚刚踩上木质楼梯，便见二楼上一个影子闪过，然后一团肉咕噜噜滚下来，扑进她怀里。
虞意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差点没直接再把它丢出去。因为怀里这婴儿大小的肉团子，只有身躯和四肢，没有脑袋，脑袋所在的位置上，只有一团浑浊的雾气。
虞意：“……”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好在在她忍不住想要扔出去之前，从那肉团身上再次传出了系统的声音，噫呜呜噫道：“太好了，终于有人能来管你了！”
它的声音一冒出来，怀里的肉团便暴躁地伸手去雾气中抓挠，似要将它驱逐出脑海。
在镇魔塔下时，场面实在混乱，到处都是妖魔鬼叫，以至于系统现在也没有分清，最后询问自己好感度的究竟是宿主还是女主，。
如今宿主又处于这么一个连话都不会讲的阶段，系统也不敢贸然尝试去呼唤女主，只得识趣地闭上嘴。
再听不见它的声音，怀里肉团脖子上那团动荡的雾气才收拢回来，凝聚出一颗脑袋，仰头望来。
虞意与他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点什么。若不是这一处原样打造的树岛，若不是系统的声音，她实难将怀里的小屁孩和薛沉景联系到一起。
难不成她还得养孩子？？
虞意试探性地伸手戳戳他肉嘟嘟的脸，问道：“阿湫？你还记得我吗？”
怀里的小孩张开嘴，龇出还没长出牙的牙龈，凶狠地咬在她手指上。
虞意：“……”好的，看来是不记得了。

第112章 巢（2）
软嫩的牙龈含在她食指上, 用力地啃咬，薛沉景简直用了吃奶的劲儿咬她，还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威胁的低吼。
虞意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牙都没长齐，你说你除了弄我一手口水，你还能干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她嘲讽的语气刺激到了他, 薛沉景仰起脸，气鼓鼓地瞪着她，乌黑的眼眸里登时蒙上一层水雾，皱起鼻子，一副隐忍欲哭的样子。
虞意倒抽一口凉气, 对怀里这个返老还童的家伙, 简直没有招架之力。她妥协地柔声安抚，“好好好，是我说错了, 你别哭。”
薛沉景并不吃她这一套，他两只小短手用力地抓住她的手指，不准她将手缩回去，张嘴在她的手指上来回啃咬, 似非要给她一点厉害瞧瞧不可。
渐渐的，虞意发现他柔软的牙龈上冒出了几个坚硬的东西，她诧异地摸了摸，摸到几颗新生的牙。
薛沉景的牙在以飞快地速度生长着, 虎牙长出来后，竟还真的将她咬疼了。
虞意不由哼了一声, 斥道：“松口，疼！”
咬住她手指的牙应声松开, 薛沉景扬起湿漉漉的眼小心翼翼瞥了眼她的表情，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这样一叫就松口的反应实在太没骨气，便皱起表情，又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
虞意捏住他的嘴打量他嘴里新生的乳牙，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嘴里的牙都快长齐了，而且怀里的分量似乎也重了一些，他竟然就在她怀里长大了一圈。
怎么能长得这么快？
虞意好奇地左右摆弄他查看，失笑道：“你还真是狗啊，动不动就咬人，就属牙长得最快。”
在云山时，他也是想这样咬断她的手，被她打掉一口门牙，一个眨眼的工夫就长出来。虞意甚至有点怀疑，他体内是不是也有鲨鱼的基因，换牙才能换得这样迅速。
薛沉景被她摆弄动物一样的举动气得红眼，蹬脚从她怀里挣脱出去，滚到地上。他在地上翻滚几圈，手脚并用爬到簟席上的低矮桌案边，抱住桌角啃咬，缓解长牙的瘙痒。
虞意后脚跟过去一看，那黑檀木所制的桌案角上已多了一排深深浅浅的牙印子。
“啾啾啾——”腰间荷包忽然发出一串鸟啼。
鹤师兄到了这一处熟悉的环境里，也终于不再害怕，它脑袋从荷包里冒出来，默默围观了良久，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从荷包里扑腾出来，拍动翅膀大叫着嘲笑他。
沉迷磨牙的小孩倏地抬起眸来，目光如鹰隼一般锁定半空扑腾的小鸟，无形的触手从空气中吐出，猛地射过去，卷住鸟身，啪一声将它砸到地上。
鹤师兄嘲笑的鸟啼戛然而止，被拍得眼冒金星，羽毛乱飞。与此同时，薛沉景也扭身飞快爬过去，一边爬一边馋得口水直流。
鹤师兄惊慌地扑腾，它身上的符箓闪过流光溃散，身形猛然膨胀开。
面对一个体型不足它的婴孩，鹤师兄还是生出了一种即将成为他嘴下猎物的恐慌，丹顶鹤本能的扬起尖锐的爪子，朝他的脸抓去。
眼见即将发生一场血案，虞意瞬影而至，眼疾手快地一手抓住鹤师兄细长的腿，一手按住薛沉景，将他的脸往下压。
丹顶鹤尖锐的爪堪堪从他额头擦过，没能挠中他。
薛沉景这一具新生的躯体实在娇嫩，只是微微触碰到，额上就被划出一道红印，他愣了一下，随后抱住额头，张开嘴，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这样惊天动地的哭声冲入耳中，把虞意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整个树岛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木楼里桌椅摆置哐当作响，来回滑动，木楼都发出咿呀的呻丨吟。
虞意透过窗看到外面骤然黑沉下来的天色，树岛刚刚凝聚成型的巨大枝杈断裂崩解，落入海中，砸出泼天的水花。
——原来是真的惊天动地。
这境因薛沉景而生，他的情绪起伏直接影响了境内的风云变幻。
虞意连忙扑过去抱起在地上翻滚的人，捂住他的嘴，帮他吹了吹额上的红印，哄道：“乖乖的，不疼了，我帮你打这只坏鸟，你别哭了。”
鹤师兄：“？？？”到底谁坏啊？他刚刚可是想吃它诶！
虞意实在不会哄小孩，为了止住他的哭声，连哄带威胁，生气道：“烦死了，别哭了！再哭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去。”
薛沉景瞪着一双泪眼看她，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过来，在被她捂死之前，委委屈屈地自己忍住了哭声。
树岛的震动终于停下，外面压顶的浓云消散些许，但依旧天昏地暗，风雨欲来。
薛沉景终于从她的死亡之手下得救，迫不及待地蹬脚逃离开虞意怀里，身形散做一团缥缈的烟雾。
“薛沉景！”虞意诧异，急忙伸手去朝空中抓去，换来虚空中一声奶声奶气的哼鼻。
窗外贯来一阵凛冽的海风，将那缥缈无形的丝缕烟雾吹散干净。
虞意跟着追出木楼，站在露台上四下打望这一座树岛，那一阵风早已消散形迹，根本找不到他去了何处。她按了按自己额头，一屁股坐到露台横梁上，有点想重新考虑自己和薛沉景的关系。
若真要她像这样守着他，拉扯他长大，她很难保证自己对他抱持的感情会不会变成母爱，以后再在一起，那也太背德了！
单单只是相处了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觉得无比心累，养孩子什么的，果然很恐怖。虞意实在不想去面对这样的薛沉景，烦躁地揉揉头发，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身回楼里睡觉去了。
总归这座境是薛沉景自己所造，他在这里绝对是安全的。
薛沉景躲在树岛一处隐秘的枝杈上睡了半夜，夜里被海风吹得冷醒，迷迷糊糊地顺着树杈爬进一个鸟窝里，钻进海鸟翅膀底下再次睡去。
那海鸟看着自己快被挤出窝里的蛋，脑袋歪来歪去，十分想要啄他，却又不敢下嘴。
薛沉景为了躲那个差点杀了他的人，在外风餐露宿，到处霸占鸟窝，流浪了三四日，身形也快速长大，学会了直立行走，懂得了星点礼义廉耻，不再光着身子在树杈上到处爬，无师自通地学会用树叶幻化成衣服穿在身上。
他的身形长到四五岁大小，树岛上的鸟窝再也装不下他。并且，他开始生出地盘意识。
那一座木楼是他的地盘，却被旁人占去，她竟然还赖在他家里不走了，这让薛沉景气得半夜都睡不着，爬起来在树杈上无能狂怒地来回踱步。
因他心情躁郁，这一片海上的天气便时常都是阴云罩顶，狂风呼啸，吹得岛上的海鸟都不敢出海捕鱼。
虞意在这样的天气下呆了几日，整个人都快要发霉了，她尝试找过薛沉景，但对方明显躲着她，让她根本捕捉不到形迹。
就在她的耐心快要耗尽之时，薛沉景终于又出现了。
不过他这一回来，显然来者不善。虞意躺在床上，陷入沉睡，分出的一缕神识漂浮在半空，静静看着从露台飘入，显露出身形的人。
月华从窗棂洒入，照出一地银霜，也照出他的形貌。
几日不见，薛沉景又长高了一截，不再是婴孩的面貌，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衣衫，乌黑的头发长到肩膀，唇红齿白，眼睛又圆又黑，像一个瓷娃娃。
只是这个瓷娃娃的眼神很不友善，他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漆黑的瞳紧盯着她，看她的模样与当日看鹤师兄的眼神如出一辙，把她也当做了想要猎捕的猎物。
虞意的神识波动，感觉到了虚空中冒出的无形触手，那触手顺着床沿攀爬而上，钻进被子里，缠上她的身体和四肢，寻找她周身大穴。
冰凉的感触趴到脖颈，覆盖在她侧颈要害之处。
薛沉景身上满怀敌意的杀气让她很不舒服，就算他现在只是个小屁孩，就算是因他不记得才会这样对自己，虞意还是心生气恼，她指尖微动，想要捻出一缕剑火，好好教训他一番。
但蔓延来身上的触手忽而停顿了下，薛沉景阴沉的眸动了动，眼睫如蝶翼轻颤，生出迟疑。
他身上浓烈的杀意一点点消散，慢慢俯下身趴在床沿上，凑到她鬓边耸动鼻尖来回嗅闻。
她太香了，她身上的气息太过吸引他，薛沉景嗅来嗅去越发上瘾，犹豫片刻，最终顺应了内心的渴望，收敛回拟足，掀开被子拱进去，钻进她怀里。
虞意看着他拱进被子，将毛绒绒的脑袋抵在她下巴上，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指尖捻了一个清洁术点在他眉心。
清凉的灵力贴着皮肤流窜过全身，惊得薛沉景猛地弹起来，立时便像受惊的猫，想要飞窜逃走。
虞意一把按住他，指尖的灵力不断，压在他眉心，“别乱动，就是清洁术，你身上一股鸟屎味。”
薛沉景听出来她是在嫌弃自己臭，气得将脸颊鼓成了河豚，磕磕绊绊地指控道：“你霸占了我的巢，我只能睡在鸟窝里！”
难怪一身的鸟味儿。
“你会说话了？”虞意有些惊喜，见他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又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我错了，这是你的巢，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的啊。”
薛沉景欣喜地眨眼，不敢相信道：“真的吗？”
虞意听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恍惚以为自己是什么鸠占鹊巢的恶霸，一时哭笑不得，点头强调道：“真的。”
薛沉景两手抓住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暂时放弃了驱赶她的想法。

第113章 巢（3）
薛沉景被她指尖灵力彻底清洗了干净, 身上舒服许多，越发没有骨气地想要继续赖在温暖的被窝里。
虞意倒也没有拒绝他，毕竟清理干净后的薛沉景软软肉肉, 抱起来确实很趁手，她迷糊着又睡过去。
怀里的小孩听到她绵长平稳的呼吸，睫毛颤动一下, 重新睁开眼。一双眼珠似吸敛了从窗透进的月华，亮着幽幽银光。
薛沉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蠕动，花了好半天工夫才转过身，侧头枕在她手臂上。他借着月光, 目光近距离地定在这张脸上, 细致地看过她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和饱满的唇瓣。
她呼出的气息拂到脸上，温热滞留在脸颊的皮肤上, 带着一点点痒。薛沉景又蠕动着朝她靠近，近到只用自己的鼻尖，就能嗅闻到她身上令他眷恋的味道。
脑海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薛沉景皱着眉, 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系统见他脑子都快冒烟了，好心地小声提醒道：“主人，她叫虞意。”
薛沉景被脑海里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不由一抖, 虞意在睡梦中轻哼一声，安抚地轻轻拍了他一下。
见她未被吵醒, 薛沉景松了口气，恼怒地按住自己的脑袋, 又想将脑袋化为浊气，伸手去抓挠脑子里多余的声音，在心里怒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喊我主人？快点滚出我的身体，不然我早晚弄死你。”
系统：“……”啊，多么久违而熟悉的一幕，它难不成又得花费好几年的工夫，重新和他建立信任关系吗？
不，好像他们之间一直都没有什么信任关系，薛沉景从头到尾都在威胁要弄死它。
系统看着圆满的任务树，还有树上结出的一颗硕大的成果。任务完成，这是最后的任务奖励，不论宿主是要接受，还是放弃，都要有一个选择决定，这之后他们才能顺利解绑，系统才能脱离这个世界。
宿主要是一直这么糊涂下去，一直不摘取最后的任务奖励，难道它便要一直滞留在这个世界？
系统自然也想过趁着薛沉景年龄小，没有恢复记忆，哄骗他做下决定，但是它到底是一个十分有道德的系统，实在做不出这种欺骗小孩的缺德事。
系统叹气，多留一段时日也不是不行，权当是度假。只是如果宿主一直不会说话就好了，至少不会辱骂它。
薛沉景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静却不敢大了，生怕吵醒虞意。脑中的声音被骂到消失后，他便也重新安静下来，继续盯着枕边的人看，好像看不够似的。
他的目光在这样的注视下越来越深，瞳中褪去懵懂，蒙上了一层强烈的占有的欲望。这种欲望刻在他的骨血里，正以惊人的速度觉醒。
薛沉景无端开始不满现在的状态，不满自己的羸弱的身躯，粗短的四肢，他想要长大，长得高大一点，再高大一点，能够将她全然裹进怀里，标记她，占有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她抱着。
兴许是受到他此刻心境的影响，被褥底下，薛沉景的体貌再次发生改变。
他的身量拉长，皮肉底下传出骨骼生长的咯咯闷响，四肢褪去幼年体的肉感，就连脸上也显出几分清秀的轮廓来。
薛沉景将头埋进被子里，闷声承受剧烈的生长带来的痛楚。
虞意被怀里的颤抖惊醒，慌张道：“阿湫？怎么了？”
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屋内的烛火应声而亮，橘黄的暖光照透整间屋子。
虞意掀开一点被褥，伸手想要将埋在被褥底下的人挖出来，反被一只修长的手用力抓握在手腕上。
她诧异地看向那只手，指节纤长有力，手背上凸出用力的青筋，薄薄的皮肉下已显出几分骨感。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闭上眼之前，她看到的薛沉景短手短脚，体型看着才四五岁大小。怎么一闭眼一睁眼，他就又长大了一圈！
虞意扯开被子，完整地扫了一眼他现在的个头，更正自己之前的想法。不，何止是一圈，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人体型了，就连头发都长长一大截，凌乱地披散在枕头上。
不用想也知道，如此快速的生长，定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虞意另一手拂开他头上凌乱的发丝，先摸到额头上一层细密的热汗。
薛沉景脸颊通红，眉头紧皱，浓密的睫毛被眼泪浸湿，咬着唇从鼻子里发出低低的痛哼。
虞意伸出指尖，轻轻蹭去他眼角的泪意，心疼道：“你长得这么急做什么？”这样生长的痛楚，她也没办法替他做什么，只能轻轻抚着他的脸，帮他擦一擦脸上的汗和泪。
约摸一个时辰后，薛沉景才长舒一口，睁开眼睛。
他的眼型也退去幼时的圆，眼尾拉长，如水墨勾勒，收笔时流畅地往上轻挑，已经显出了成年后的轮廓。
这样亲眼见证他蜕变成自己熟悉模样的感觉实在奇妙，虞意忍不住伸手，指尖落在他红痕未退的眼尾，从眼睛滑到鼻梁，在顺势往下落到他的唇上。
薛沉景乖顺地任由她摸，只一双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身体长大，灵魂似乎也跟着长大，现在这双眼中早已褪去幼年时的懵懂，变得深沉，且满含侵略。
虞意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呼吸亦随着他一起沉重起来，在内心的欲丨望满溢之前，她勉强维持住一线理智，低声问道：“阿湫，你现在几岁了？”
薛沉景眼睫阖动，目光从她说话的唇移到她的眼，又控制不住落回她唇上，吞咽了下口水，微凸的喉结上下滑动，暴露出他现在喉中的渴望。
他糊里糊涂地生长着，满心只想长得大一点，再大一点，最好能将她完全裹进怀里，哪里能想到自己的年岁。
薛沉景松开她的手腕，手指摩挲下去，将她的手完全裹入掌心，眼中写满怀疑和不解，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疑问：“阿湫？阿湫是谁？为什么要一直叫我阿湫？”
虞意：“……”好家伙，这是连自己也忘了。
不过听他这个公鸭嗓，现在是在变声期？
啧，不行。
虞意克制地从他手里抽回手，用谈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奇地问道：“那我不叫你阿湫，该叫你什么？”
薛沉景手中一空，想追上去牵她，又被她拒绝，更觉这个“阿湫”在她心中不一般。
在他还不识得嫉妒是什么滋味时，心中就已让这种情绪填满，酸溜溜地哼道：“反正不准叫我阿湫就是了！我是我，才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早晚要杀了那个阿湫！
系统检测到宿主这一道杀气腾腾的想法，欲言又止。
虞意听出他话中妒意，好险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她灵动的眼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忽而生出几分想要逗弄他的心思，故意说道：“好啊，不叫就不叫，反正你也不像他。”
薛沉景挺身坐起来，恼怒道：“我不需要像他！你在我的巢穴里，你就是我的，就只能看着我想着我，不能想别人。”
虞意转眸斜睨他，眼尾勾着懒洋洋的笑意，慢条斯理道：“那没有办法呀，我喜欢他，所以便控制不住地总是想他，想他的眼睛，想他的鼻子，想他的唇，想他委屈时的模样，想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每说一句话，目光便随着话语落在薛沉景的眉眼上，看着他因为她的话皱眉委屈，气急败坏。
虞意无辜道：“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那怎么办？你要把我赶出去吗？”
薛沉景闷头想了一会儿，忽而转过身单手斜撑在虞意上方，低头在她身上使劲嗅闻一下，辨别着她嘴里那个所谓的“阿湫”的味道，果然从她身上馥郁的香气中，嗅闻到一丝别的气息。
这个气息比现在他更加强大。
薛沉景被激起浑身的斗性，眼睛在摇晃的烛火下，亮得像是一匹想要篡位的狼，恶狠狠道：“不，我不赶你走，我会很快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完全覆盖那个家伙留在你身上的痕迹。”
他撂下这句狠话，身形凭空消散，隐去无踪。
虞意望着半空良久，转身抱住被子，肩膀微颤，实在憋不住笑出声来。
从这夜之后，薛沉景便时不时地会跨出这一座境，他好像是出去跟妖魔打架去了，每一次回来，身上皆带着累累伤痕。
但与此同时，他的体魄也在飞速地成长着，身量再一次拉长，骨骼变得坚韧，肩宽腰窄，胸膛结实，臂膀的肌肉线条分外流畅，从内到外都彰显着这是一具鲜活而强劲的肉丨体。
妖魔以实力为尊，想要统御它们，必定先战胜它们。薛沉景想要成为这座妖魔领域的君主，亦不例外，他手中掌一枚召令，败于他之下的妖魔名字皆在其上。
虞意亲眼见着那召令下的名字从地浊开始，与日俱增，到最后召令开启后，其上妖魔名字多如繁星一样环绕四周。
薛沉景回来时，会带回来很多战利品，一些妖怪的牙、骨头、毛发，抑或是一些奇怪的花草，果子，鲜艳的翎羽。
他每每带着这些东西回来，都要在虞意面前显摆一圈，彰显他如今的实力，挑选出里面他觉得漂亮的东西，给她制作成羽扇，绒毯，或是雪白的骨簪。
末了总不忘问一句，“那个阿湫有给过你这些吗？”
虞意吃着他烤制好又挑去了刺的鱼肉，眼眸转了转，摇头道：“没有吧。”
薛沉景的嫉妒几乎刻在脑门上，醋意似将他整个人都腌制入味了，每每提起“阿湫”都是一股扑面的酸味，偏偏他又特别爱打听他们的过往，非得将她心中那个人比下去不可。
虞意为了帮他早点忆起往事，便也不吝讲述他们曾经的经历。
薛沉景听得眉头直皱，冷哼道：“他对你这么不好，你还喜欢他作甚？”
他俯下身，抓住虞意的手按在心口上，让她触摸自己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祈求道：“我比他更好，你可以喜欢我吗？”

第114章 巢（4）
重获新生的薛沉景还不记得那些阴暗的过往, 也不记得曾经被人不断厌憎，不断舍弃，如阴沟里的淤泥一样的自己。
眼前的这双眼眸炙热, 虔诚，像含着一汪热泉，纯粹得如同初升的朝阳, 蓬勃生辉，毫不吝啬亦毫不怯懦地将自己的爱意和野心都赤丨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她实在无法拒绝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他永远也别想起来，永远如这般灿若朝阳。
虞意抚摸着他映着光的眼睛, 笑道：“好啊。”
薛沉景眼中的光因为她的回答而越发灿烂, 掌下的心脏也跳动得越发厉害，他第一次交付出自己的心求爱，便得到了回应, 实在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
虞意被狂喜的薛沉景扑倒在露台上，身下垫着他失控冒出的触手，柔软而缠绵地舔舐过她的皮肤。
“阿意，阿意, 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薛沉景在她耳边碎碎念叨着，每一口吐息都带着炙热的温度，能够烫进人的心口里。
躁动的触手将她身上衣裙揉得乱七八糟，触手的主人亦毫无章法地在她身上舔咬磨蹭。他连怎么接吻都不记得了, 只凭着本能想要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虞意被他缠得受不了，指尖抵住他的额头推开少许, 喘了口气，有些恼道：“别乱来。”
薛沉景便立即被她喝住, 虞意不叫他动，他便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焦躁，乖乖地不再动弹，只用那双满含焦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虞意简直要融化在他这双明亮而炙热的眼睛里，她满意地捧住薛沉景的脸，将细碎的亲吻落在他眼角，鼻尖和唇上，耐心地教他该怎么接吻，该怎么收好自己尖锐的虎牙，不要弄伤了她。
这一刻，薛沉景便是这天底下最虔诚，也是最聪明的学子。
他很认真地随着虞意的引导，学着去含吻她的唇，舔舐她的舌尖，然后举一反三地学会了如何更加深入地勾缠她，吸吮她，攫取她口中的气息。
今日的境中是一副晴好的天气，阳光穿透翠绿的叶，洒落下来，晃得人眼中都是大片灿烂的光影。
虞意身上的衣衫层层散开，阳光直接照射在她的皮肤上，白皙细腻，稍不留神，失了力道便会在她身上留下一道绯色的印子。
偶有海风轻柔地拂过，叶片摇晃，洒落在她身上的光影便如水波一样荡漾。
薛沉景鼻尖微动，找到了她动丨情气息的来源处，低下头按照她先前教自己那样亲吻，伸舌挑开她柔软的唇，含吮，勾缠，最后探入其中。
虞意咬着唇，再一次被吻得忘记了呼吸，她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了，只剩他柔软而炙热的舌尖。
“阿湫，阿湫……”
薛沉景听到她情不自禁时吐出的名字，心中咕噜噜地往外翻涌着酸涩的气泡，嫉妒到发狂。
虞意不太清楚这样炙热的阳光是何时被掩入大片的云朵当中的，等她脑中的白光稍退，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了木楼内。
薛沉景便如他以前说的那样，想用自己的气味完全覆盖住她身上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不知章法，只知本能行事，实在急得狠了，便伏在虞意耳边求道：“阿意，教教我，该怎么做，要怎么做？”
虞意被他痴缠得受不住，只得红着脸抓住他的手，抚摸他修长用力的指节，告诉他该如何行事。
薛沉景认真地学，然后加倍地付诸行动，虞意摸到他湿润的眼角，黏湿的睫毛根部抵在她指腹下不停地颤，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滑进掌心里。
还是这么能哭。
虞意心里这样想着，散乱的目光寻到他的眼睛。
透明的腕足从空气中吐出来，挤满了房间里的每一处空隙，他们明明在这样宽敞的一个地方，却一下变得拥挤，窒息，黏稠。
潮水似的窸窣人声从这些触手当中传出来，不厌其烦地念着她的名字。
窗外的阳光散尽，圆月升起，缓缓往中天移去，鹤师兄在外晃荡一天，要回来睡觉时，才发现那一座木楼几乎完全盘缠在半透明的触手内，发红的拟足结成了一个茧，裹住整个木楼。
鹤师兄围着木楼飞了好几圈，都找不到有什么空隙可以钻进去。
它对着木楼叫了许久都无人应答，最后恨恨地啄了一口木楼外盘缠的触手，扇动翅膀去找别的地方休息。
鹤师兄这一通折腾，到底还是惊醒了木楼里的人，虞意懒怠地睁开眼，连手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自然也不想回应鹤师兄的鸟叫。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薛沉景醒来的双眼，他眼中的睡意很快褪去，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虽然他竭力想要掩饰这种古怪而懊恼的神情，但虞意还是瞧出来了。
“怎么了？你……”她顿了下，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薛沉景眼角狠狠一抽，目光闪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他的确是想起来了很多，过去的记忆在他脑海里苏醒，就如他曾经的每一世一样。但又有些许不同，曾经他最先想起来的，都是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死亡经历，但这一次最先想起来的，是身边的人。
阿湫，阿湫，原来她嘴里喊着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疯狂地嫉妒这个人，伸手去捂她的嘴，哭着求她不准再叫这个名字。他现在终于懂了虞意当时看着他时，那无可奈何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纵容了他的请求，之后都咬着唇，隐忍地没有再出声。
虞意一见他这样的表现，哪里还需要明说，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羞红到快要冒烟的脸颊，问道：“那我还可以叫你的名字吗？阿湫？”
薛沉景十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蒙混过关，但他实在不善于伪装，尤其是在虞意面前，最后恼羞成怒，扑上去蹭着她唇，不要脸地说道：“当然可以，阿意，我还想听你将刚刚忍住没叫出来的我的名字，都重新喊一遍。”
你心态调整得也太快了点！
薛沉景有无限的精力，好似一点也不会累，他的身躯和他的眼神一样如朝阳热烈，让人难以招架。他先前求着她不准她喊那个名字，恢复记忆后，又毫无心理负担地求着她喊。
果然，薛沉景这个没有下限的大魔头，就不会害羞超过一刻钟。

第115章 巢（5）
薛沉景这只水母怪有多黏人, 虞意这回才算是见识了个够本。
他的拟足盘缠在木楼内外，无意识地拽下树上的叶铺入屋内，树叶围绕着床榻层层叠叠地累积起来。
虞意一觉醒来, 睁开眼睛时，直接被满眼的绿淹没。薛沉景睡着了，他的拟足却还在用心地工作着, 拢着树叶盘缠在四周，就像搭建而起的一个崭新的巢。
“在鸟窝住了几天，怎么还学鸟一样搭起了巢。”虞意嘀咕道，伸展了一下酸软的四肢，立即便有触手抛下手头上的任务, 哗哗抖落身上树叶, 谄媚地凑上前来轻蹭她。
虞意偏眸看了一眼薛沉景，他明明还未醒。
她伸手摸了摸拟足，在那拟足头上摸到一个熟悉的印记, 是她曾经留下的牙印。
“这个印子怎么还没消？”虞意疑惑地反复抚摸那个牙印，薛沉景曾经受过那么严重的伤，都能愈合，怎么一个牙印他却消不了。
那拟足便如它的主人一样德性, 在她手心里晃动，又得寸进尺地朝她手腕上缠来。
即便已经适应了很多遍，但是当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蠕动时，还是激起了她浑身的鸡皮疙瘩, 让虞意不由哆嗦了一下。
有触手似看不过去，缠绕过来, 拽着那条拟足想将它扯回去继续筑巢，偏偏有牙印的那条拟足死死缠在虞意手腕上, 怎么拖拽它都不肯动弹，一边还卖力而谄媚地虞意手背上磨蹭。
争斗的范围逐渐扩大，波及更广，所有触手都簌簌地抖动起来，树叶哗哗掉落一地，大有你不干活我也不干活，你要摸摸我也要摸摸，我们大家一起摆烂的架势。
虞意听到枕边人从鼻腔里发出的低哼，薛沉景似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自己拟足的反叛，不悦地皱起眉，睫毛颤动，眼珠在眼睑下滑动，似乎快要醒来。
虞意立即道：“都不准动，你们排队，我一个一个摸。”
颤动的触手倏地静止了，虞意勾住手边这条拟足，将温热的手心贴到它身上，看它透明的肉质在她掌心的温度下一点点沁出粉色，如同摸猫摸狗一样揉了它片刻。
为了分辨它们，免得有拟足浑水摸鱼，造成纷争，虞意指尖掐出一缕灵力，在被摸过的触手上坐下标记。
被推出去时，那条拟足还十分恋恋不舍，撒泼打滚地还要再求多点抚摸，当真和小动物是一个样。
虞意正想最后再摸它一下，那条拟足不知被谁猛地拖拽，倏地从榻上消失。
为了争取能早点被虞意点中，触手努力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有揉碎树叶，将叶汁涂抹在身上，勾勒自身形迹的，也有单纯靠憋，用力把自己涨红的。
总之，以往能让它们神出鬼没，隐匿于无形的特质，在这个时候成了绊脚石。
虞意伸手点了一条，那拟足欢快地游过来，迫不及待往她怀里钻，在她身上打滚。虞意被它挠得颤抖着肩膀忍笑，指尖点在拟足皮肤上，慢慢往下滑。
拟足表层柔软的皮肤便随着她指尖的滑动，骤缩抖动起来。
薛沉景额上出了一层汗，拟足获得的感官断断续续反馈至他脑海，它们似乎都在期待着什么，让它们焦躁，急切，却又不得不忍耐着等待。
偶有一道得到满足的感官，也很快便淹没在其他越发急切的等待中，只如杯水车薪，非但不能平复这种焦渴，反倒令人越发难以忍受。
虞意鬓边碎发随着身侧之人一起一伏的呼吸而飘动，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急。她抱着触手转过身，便盯着眼前这张似酒醉一般酡红的脸，耐心地玩着手里的拟足。
拟足反馈的感官越积越多，最终如溃堤之水。薛沉景身体猛地一震，猝然醒来，眼中睡意未消，乌黑的眼眸里，瞳孔扩散，失神了许久。
虞意将他的反应全部收入眼中，好整以暇地问道：“你醒了？”
薛沉景怔怔抬眸看向她，表情仍然空白，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的拟足快把四周的树叶都扒光了。”虞意随手捻起一片翠绿的叶，贴到他通红的脸颊上，冰凉的感觉激得他眯起眼，涣散的瞳孔才渐渐收拢，回过神来。
薛沉景迟钝的大脑缓慢地运转起来，明白了睡梦中那些古怪的感觉来源，虞意手里的触手倏地抽出去，满屋叶子哗哗落下，触手从虚空中消失。
虞意陡然空置下来的怀里挤进来一个脑袋，薛沉景嘀咕道：“别管它们，你要摸就直接摸我。”
虞意：“……”狗都没你这么粘人。
眼见环绕在木楼内外的触手终于消失，鹤师兄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嘎嘎大叫，那鹤唳声比替人送葬的唢呐还要凄厉。
很快就被一条从窗射出的拟足打飞。
不过尖锐的鹤唳传入耳中，还是将虞意从美色的漩涡中拉扯出去，她推开薛沉景，起身披衣，背对着他系上腰间纤细的系带，抬手撩出被压在衣下的长发。
柔顺的发丝顺着肩头垂落，遮掩住底下单薄衣料未曾完全掩住的纤细腰身，虞意略微侧头，侧颜在窗外的阳光下勾勒出一道耀眼的线条，唇上点点碎金，说道：“你慢慢睡吧，我要去沐浴更衣。”
薛沉景不死心地凑上去，“我也要一起……”
“不行。”虞意断然拒绝。纵容他跟来的话，等待她的绝对又会是一场荒唐无度，她现在走动之间都还觉得有几分不适。
没等他再继续痴缠，虞意回手掐了一个清洁术点在他眉心，一触即离。
等薛沉景从席卷过全身的灵气中睁眼时，她的身影早已不见。
薛沉景一脸死相地摊手躺回去，被子上堆积的树叶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响，薛沉景抓起一把树叶看了眼，嫌弃地甩飞出去。
他在榻上躺了片刻，孤枕难眠，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踢着满地的叶子往楼下走。
恢复记忆后，再看到一楼桌案上的牙印，薛沉景差点平地摔个跟头。趁着虞意回来之前，他满屋子一个一个找过去，将印在桌角、楼梯、凳子上的牙印统统磨了干净。
还有他堆在屋里的那一堆战利品，他的视线每扫过一样东西，都能想起来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回来时，是如何炫耀，又是如何对以前的自己冷嘲热讽，论述他是个与虞意多不堪匹配的人渣。
还有他满树乱爬钻鸟窝的时期，还带着一身鸟臭味儿想去驱赶她。
薛沉景回想起来，都恨不得能逆转时光，回到几个月前，将自己掐死。他坐在露台上，看一眼木楼四周被扒得光秃秃的树枝，闭眼整理回归的记忆。
好半晌后，他忽而睁开眼，阴沉着一张脸，喊道：“系统。”
系统应声上线，激动道：“宿主，宿主，你终于想起我了！”
薛沉景对它的热情十分冷淡，没有半点想要和它寒暄的意图，直接问道：“我记得你最初绑定我时说过，只有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系统：“呃……按理来说，的确是这样的。”
“那当时，在镇魔塔下时，阿意为何能精准地叫出你，问你好感度是多少？”薛沉景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虞意一直都能听见他的系统声音。
所以最开始时，她能轻易看破他的伪装，也能轻易分辨出他的假话，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怀着叵测居心接近她，她知道他所有肮脏的心思，还是愿意接受他。
薛沉景垂下头，将脸埋入掌心，胡乱挽在背后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
系统听到压抑的抽气声，连忙道：“主人，你先别哭啊，虽然过程有一点点差错，但是咱们结局还是美好的啊，你应该高兴才对。”
它收敛声音，正经严肃地在他脑海里叮了一声。
【系统：叮——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百分之百，此好感度数值是系统经过综合判断划定达成HE的最佳数值，并不表明这就是好感度的上限，毕竟人心无限，无法以数值估量，情丨爱发自于心，也需得用心去感受。】
【恭喜宿主圆满完成攻略任务，达成最终成就，系统奖励已到账，宿主可选择是否兑换。】
过了好一会儿，薛沉景才略微抬起头来，透过指缝看了一眼系统展示在他面前的系统奖励。
微弱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双湿润的黑瞳内，他瞳孔微缩，怔然地放下手，慢慢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浮现在眼前的文字。
“这就是最终的奖励？”薛沉景听着自己木然地吐出这句问话，有些不想接受他眼中看到的。
但那一排光字就悬浮在他面前，映照在他眼中，逼着他不得不接受。
她能听见系统音，所谓的“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计算的是他的好感度，最终的奖励也是她所期盼的。
他若是还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那就实在太愚蠢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心中的怀疑，此时也知道无法再隐瞒下去，承认道：“是的，我本来该是女主的系统，在被主控系统派遣到这个世界时，就应该绑定在阿意身上，但是，我却阴差阳错地绑定在了你身上。”
“不，也不能说是阴差阳错。”虽然系统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出了错才会绑定错人，所以在初时好感度起伏变化的波动比较大时，它故意挑选了一些暧昧不明的时机播报好感度，以加深宿主对自己的信任，好顺利开展任务。
事实证明，这个办法也确实奏效，只是连它都不知道，女主也能听见它的声音。
系统调出自己内部那一段失败的攻略任务记录，展示在薛沉景面前，继续道：“宿主也已想起了你们曾经已经经历过一世，那一世系统绑定在阿意身上，结果失败了，这一世是重启的第二次任务。”
薛沉景想起来，失败的那一世，最后那一刻他的确听到虞意身上传出了系统的声音。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现在却比谁都知道。
薛沉景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排最终任务奖励的光字，慢慢收拢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下颌的线条绷出了一个凌厉的弧度，从喉咙里吐出一句压抑的问句，好似每一个字都让他难以承受。
“你让我亲自送她走？”
系统沉默片刻，却仍是不得不公事公办地说道：“宿主，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个奖励。”

第116章 愿（1）
虞意用剑火催热了月牙湾岛上的泉水, 退下外衫踩进水里，剑火环绕在她不远处，将流动的水加热到适宜的温度。
她倚靠在一墩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上, 手掌蕴含灵力贴附在小腹上，将薛沉景留在她体内的东西逼出去。
虽然修士受孕似乎比较难，而且也不知她和薛沉景有没有生殖隔离, 但为保险起见，虞意还是细致地将它们都清理干净，直到她闭眼内窥法身，再也在自己身体内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为止。
虞意放松身体，舒展开四肢, 静静地享受水流的按抚。细碎的阳光从晃动的枝叶间洒落下来, 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被水气润泽的皮肤透出点绯色，白得好似能发光。
感觉在眼睑上晃动的光斑渐渐低弱下去, 虞意才掀眸看一眼枝叶间透出的天空。
方才还明媚的阳光在短短的片刻时间内，便彻底隐没，浓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涌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气压变得极为低沉，天色极快地暗了下去，就像要入夜了似的。
这座境是薛沉景的心念所结成，天气的变幻能毫无保留地反映出他情绪的变化, 现下这样一副风雨欲来的天气，可见他此刻的心情。
怎么了吗？
虞意有些疑惑, 从水中飞身而起，用灵力烘干身上湿气, 勾住储物袋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裙穿上，踩上青竹剑往回行。
三三两两的雨点打落在树叶上，砸出噼里啪啦的碎响，很快这样的雨声越来越密，只在眨眼间便连接成片，暴雨倾盆，将整座境都笼罩其中。
昨夜在她身丨下哭时，外面的雨都不曾下得这样大过。
虞意伸手接了一捧雨水，又自指尖甩开，以灵力震开落雨，青竹剑载着她破开厚重的雨帘，飞射向树岛顶端那一座木楼。
她从青竹剑上轻盈地落下，裙边从满地的树叶上扫过，在二楼没有看到薛沉景，便顺着楼梯下行，喊道：“阿湫？你怎么了？”
薛沉景因这一声呼喊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外面天昏地暗和倾盆的暴雨，但现下让他调整心情已是来不及，薛沉景只得在心里冷声警告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声。”
系统撤回面板，乖乖缩回自己的任务树上。
虞意从楼梯下来时，薛沉景已经胡乱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只是眼睫还是湿润的，眼眶的红痕未退。
在虞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张口询问之前，薛沉景先一步迎上去紧紧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肩上轻蹭，闷声喊道：“阿意阿意阿意我好想你……”
虞意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哭笑不得地推了推他。他们明明分开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但薛沉景的样子看上去，却像是他们分开了多少年似的。
外面的风雨依旧没停，周围的树叶被扒光之后，便再无任何遮蔽之处，疾风骤雨直接从敞开的窗打入这一座小木楼内，哗哗的雨声合围在四面，将这一座木楼围成一座孤岛，而孤岛上只有他们两人。
虞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说道：“我第一次见这座境里下这么大的雨。”
薛沉景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说道：“我想起来了，所有的，我都想起来了。”
听他这么说，虞意便也懂了窗外这场大雨是因为何故。
她环抱住他的腰，声音平缓，完全不会被外面雨声覆盖，莫名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缓声道：“我将你父母的身体收敛得很好，用灵力护持着，你可以找个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安葬他们。”
薛沉景又紧了紧手臂，隐忍着喉中哽咽，说道：“好。”
虞意望着外面雨帘，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继续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曾经经历的那些，再也不会重演，你的身体已经重获新生，我希望你的心也能早日放晴。”
薛沉景沉重的呼吸扫在她的颈侧，应道：“好。”
他们在雨声中抱了许久，薛沉景才终于肯放开她，他脸上不见泪痕，只是窗外的雨势没有半点减缓。
虞意打量着他的神情，询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薛沉景眼睫微颤，避开了她的目光，伸手自半空画了一个法印，一枚圆珠从法印中滚落出来，掉进他手心里。
虞意被他手中明珠转移走注意力，看向透明的珠子里卷缩着的蓝环章鱼，“是苍苍？它还好吗？”
“嗯，还活着。”薛沉景颔首，勉强挤出一点笑。圆珠里被缩小到只剩巴掌大的小章鱼蜷缩成团，微微蠕动了下，证明了它还有一口气在。
在薛沉景鲜血的滋养下，苍苍触手上的伤都已愈合，断掉的几条触足也在缓慢地重新生长。
“我先将它安置进海里，等它自己慢慢疗养。”薛沉景说完，急匆匆地转身步入雨帘，身形如同被雨水打散的雾，消失不见。
虞意往前追了两步，又停步在雨帘之外，这座境中的天气依然昏暗，浓云没有半分消散，雨势也不见半分缓和，甚至比之前还要令人觉得压抑。
暴雨打得海面水花四溅，薛沉景沉入海水深处，在一处珊瑚礁的洞穴处停下。他挥手化出一个蚌壳，在蚌壳上布下聚引魔息的法印，又在珠子里滴了几滴血，将珠子安置在蚌壳内。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即浮出海面，就这么漂浮在水中，带着一点微弱的希冀问道：“我可以跟她一起走吗？”
从诞生到现在，他所拥有过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如今这寥寥几样，也在从他手中流逝，他怎么甘心。
系统遗憾道：“抱歉，宿主，你这个要求系统实在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薛沉景恼怒道，“你绑定我时不是说这是一本甜文吗？你不是说HE的意思就是我们最终会在一起吗？你让我送她回去，却把我留在这里，这算什么在一起？”
系统无奈地解释：“宿主也知道这是重启的第二次任务，实际上，第一次时，本应是阿意带着另一个大世界的气运来到这里，协助裴惊潮完成重启天门，重续魔道的任务。”
“但是第一次任务失败了，才有了这第二次。而第二次自然不能延续失败的道路继续尝试，所以系统绑定在了你身上。为了任务能更顺利地进展，主控系统编造了《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这一本书，发放到我的任务库，以便我据此发布任务。”
系统说到此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忿忿不平，因为，之前就连它都被蒙在鼓里！就连它也以为自己拿到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剧本，薛沉景和虞意就是它的男女主！
它也被主控系统坑了。
“所以，归根结底，根本没有《穿书后我和反派HE了》这一本书。这个世界就建立在《惊潮》之上，阿意也不是什么书中穿书的角色，她是从现实大世界而来的人，所以携带的气运才能帮助这个小世界。”
“你们两人所在的世界差距实在太大，在踏入那个世界的瞬间，你就会灰飞烟灭。”
薛沉景理不清它那一堆绕来绕去的解释，也没有心力去理，从听到他不能跟着一起走时，他就已经很难再冷静地听进去别的什么话了。
怎么办才好呢？
为什么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永远都是别无选择？
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前一世？为什么要让他见到她因为不能回家而绝望自刎的一幕？看过了那样一幕，他还怎么可能自私地亲手断了她回家的路。
这算什么奖励？这根本就是对他的折磨！
薛沉景被海水包裹，蜿蜒的长发如海藻一样漂浮在水中，宛如一个怨念深重的水鬼。耳边都是水浪翻涌的声音，他便听不到自己的绝望哭嚎，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眼泪。
在境中的风雨停歇之前，他实在不知怎么回去面对她，他害怕自己会哭得停不下来，那样实在太没有出息。
系统检测到他动荡的心念，委实也有点心疼，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主人，你何不让阿意自己做选择呢？她或许愿意为了你留下。”
薛沉景几乎是想也没想地摇头拒绝，“不会的。”
不会的，他知道她会怎么选。
薛沉景入海之后，很久都没有上来，虞意提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外面越下越大的暴雨，雨滴砸得木楼哗哗作响，飞溅的水珠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不知道薛沉景何时才能调整好心情，但看他先前那样急匆匆地离开，显然是想避开她，虞意便也没有追上去，心想，他大概想独自待一会儿。
不过，她没想到，薛沉景这个“独自待一会儿”会这么久。
这场天昏地暗的暴雨在境中下了三天才有了停下的迹象，鹤师兄淋成了个落汤鸡回来，窝在木楼一角，都快发霉了。
虞意给它清洗羽毛，又一片一片翎羽地涂抹护羽的灵药粉，丹顶鹤扇动翅膀，将药粉扇得到处都是，等她忙完这一切时，窗外的天色忽而明亮起来。
暗沉了三日的天也随之放晴，雨云渐渐散去。一道身影自渐亮的天光中走进来，对她笑道：“阿意，我回来了。”
虞意抬头，仔细打量他的表情。薛沉景换了身同海水一样的靛蓝色衣袍，衣摆上印着海浪花纹，长发也规整地梳理了起来，高高束在脑后，他眉眼微弯，眼中含着笑意，眼角不见红痕。
越来越亮的天色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莹莹白光。
“你将苍苍安顿好了吗？”虞意盯着他问道。
“嗯。”薛沉景走过来，环抱住她，“阿意，我们去人间吧，安葬我的爹娘。”
虞意抬手回抱住他，“好，我会陪着你的。”
薛沉景埋头在她鬓边蹭了蹭，“阿意，我好想你。”

第117章 愿（2）
薛家在一座繁荣富庶的商贸城池中, 这里地势平坦，水系通达，交通亦便利, 是南来北往的交汇之地。郊外散布着大片的水田，一块一块，像明镜一样镶嵌在地面上。
丹顶鹤从天上飞过时, 它那漂亮的投影也从水面上游过，田地里面埋头插秧苗的农户便仰头打望过来。
“快快快！快追上它！”小孩子清脆到略有几分刺耳的嬉笑声由远及近，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追在丹顶鹤的倒影后面，从田埂上跑过，每个人身上都滚了半身的泥。
丹顶鹤抖了抖翅膀, 故意放慢速度, 引得这群小孩在田野间疯跑。
鹤师兄在城外逗小孩撒野，虞意和薛沉景则先行进了城，城中烟火气息浓厚,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贩，行人往来如织。
薛沉景很久没有回来这座城了，自从离家之后，他去了很多地方, 伪装过很多身份，但都再也没有踏足过这个地方。
只偶尔在梦境里，他会回来。
但现实终究跟他梦境里的不太一样了，人间是变化最快的地方, 这一座城也早跟他记忆中的模样不相似了。
虞意偏眸看到薛沉景发愣的模样，牵着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 说道：“走吧。”
薛沉景回神，反握住她的手, 领着她往薛府所在的街道走去。
薛家数代行商，财富从祖上便积累下来，是这座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之家，宅院也修筑得高大宽阔，青石垒成的外墙快占去了半条街。
登南街这一片都是如薛家这样的高门大户，不见什么商铺酒楼，也无贩夫走卒，街面上便显得安静许多。
敲开薛府大门时，探头出来的门房看到薛沉景时，愣了一下，一脸疑惑道：“少爷，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他问完了才注意到眼前之人的装束打扮似乎与平日不太一样，周身的气场也截然相反，而且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姑娘。
那门房越发迷惑，脑袋转来转去，一时不知是该回去通报好，还是该先将他们二人放进门来好。
薛沉景听到他脱口而出的问话，想到什么，表情瞬间便阴沉下来，问道：“薛明渊也回来了吗？”
门房惊讶地张着嘴，愣愣地回道：“啊啊，明渊少爷是回来了。”
这门房只有二十来岁，其实并未见过薛府曾经那位离家出走的少爷，不过他就只是个门房，见没见过并无什么妨碍，他只需听上头吩咐就行。
但是，刘管家也没说过有两位少爷啊？
在门房犹豫之时，忽见一群人从里快步走了出来，当先那人一袭白衣素衫，头束玉冠，行走之时就连衣摆似乎都要比别人飘逸一些。
分明是同一张脸，有着相似的五官，但是门内门外的两人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薛明渊温润似一道春风，朝人看来时，眼神总是温和的，含带几分笑意，令人只是看他面容，便觉得他定是个脾气好易相处的人。
反观门外之人，门房回头看了一眼薛沉景，被他愈发阴沉的面色吓得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心里直感慨，分明是同一张脸，为何差异如此巨大。
大门更加敞开了些，薛明渊的视线掠过门房，先看到了薛沉景，很快又将目光转到虞意脸上，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似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薛明渊看向他们紧依在一起的手臂，袖摆之下隐约可见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当日，雷霆之威下，他和薛沉景终于得以分开，薛明渊亦在分开那一刻接收到了自己身负的使命。
他的身形化为清气，神识随着不断升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虞意毫不犹豫地跳入洪流似的妖魔中，随之一同遁入魔道。
虞意，一直都在坚定地朝着他的弟弟而去，从不曾回头看过他。
那一刻，薛明渊忽然就释怀了，前一世她捧着自己的真心来，是他畏首畏尾不敢接下，选择拒绝她，这一世被她抛下也是理所当然，他怪不得任何人。
薛明渊补全天门后，清气沉于天池中数日才重又生出肉身，三界秩序回归，仙界的仙灵之气重新流动起来，坍塌崩毁的仙山神殿一点点复原，薛明渊便在倒流的沙砾和断壁中，懵懂地在天界悬空的廊桥上来回爬。
他那时候记忆未复苏，什么都不懂，只是本能地想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活物。只可惜一直都未找到。
他漫无目的地在仙界四处游荡，从爬到学会了走路，再后来懂了点礼义廉耻，学会了用云朵幻化成衣服蔽体。只是这地方大得无边无际，却又孤独得无边无际。
前世的记忆渐渐苏醒，薛明渊才知道了自己是谁。
自薛明渊出现后，薛沉景的神经就变得十分敏感，他几乎竖起来全身的尖刺，充满敌意和戒备地紧盯着他。
当薛明渊的视线转到虞意身上时，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脚尖微侧，几乎是立刻就想将虞意挡在身后，严严实实的，不准他看到一丝一毫。
虞意与他挨得极近，自然也察觉了他的打算，眉尖不由一蹙，抬眸看了薛沉景一眼。
薛沉景那下意识的举动便被她这一眼生生遏止住了，他立即意识到，虞意不喜欢他这样做，他得学会控制自己的占有欲。
薛沉景不敢去挡虞意，便只好将目光重新转向薛明渊，森冷地逼视他。
大门内外陷入到一种极度诡异的静默中，这是薛沉景和薛明渊二人分开后第一次相见，只目光接触的第一眼，便能让人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
紧贴的袖摆底下，虞意轻轻摩挲薛沉景的手指，似安抚似宽慰，像顺毛一样抚顺他心底狂涌叫嚣的仇恨和杀意，低声道：“阿湫，你还记得你父母的心愿吧？”
他们的父母一直以来所希望的，都是他们能够平安归来，必定不会愿意看到两兄弟在他们身故之后大打出手。
薛沉景身体微僵，头脑一点点冷静下来，他克制地深吸气，将身周流泻的魔息一寸寸收敛回来，封入体内。
他无视了薛明渊，转眸看向他身后的中年男人，说道：“刘画，安排人布置灵堂。”
薛明渊身后的中年男人被他一语惊醒，直到此时才敢相信眼前所见不是一个荒诞的梦，他用袖子揉了揉眼，不敢置信地往前走来两步，激动到哽咽：“小少爷？你们真的分开了，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刘画从小同他们一起长大，比起大公子，其实他私心里更喜欢小少爷。
少爷离家后，他一直心怀愧疚，薛氏夫妇所做的许愿笺，是他亲自挑选木料，一块一块裁切成木笺模样，那许愿笺里亦含有他的一缕心念。
所以在许愿笺所造的念境里，“刘画”这缕心念要比旁的奴仆鲜活很多，亦注入了他的一丝执念心结。
薛沉景在念境里感受过他的心意，也知道他的心结所在，失去父母给了他一个沉痛的教训，让他终于学乖了，他努力地放松自己的面部表情，堪称友善地对刘画颔首道：“嗯，我回来了。”
刘画得了他的回应，更是泣不成声。薛明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他激动的情绪，转头对薛沉景自然地说道：“你们进来吧，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只是父母遗体未归，所以没有挂白帆。”
薛沉景听到这话，手腕猛地一震，虞意只觉自己手里一空，身边之人的身形消散，一道残影飞掠至薛明渊身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嘭得一声将他砸在影壁上。
影壁被砸出裂痕，石灰碎屑簌簌而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听薛沉景咆哮着质问道：“你知道！原来你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那阿姊会利用爹娘布下那座念境围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死！”
他的身形未完全凝聚成型，周身魔息翻涌，掐着薛明渊脖子的手背青筋直突，指下传来薛明渊喉骨碎裂的咯咯声。
虞意紧随而至，听到他的质问，迟疑地站住了脚步。
薛明渊抓着他的手腕，并未用神力对抗，只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句破碎的解释，解释给薛沉景听，也解释给他身后之人听，“如果……我早知道的话，定、定会想尽办法……阻止她……”
周围仆从都被吓得不敢靠近，刘画慌忙想要上前劝架，被虞意伸手挡了一挡，“别过去，会伤到你的。”
刘画不知所措道：“可、可他们……”
这两兄弟之间的仇怨，旁人实在难以插手，不过，虞意相信薛沉景应该是知道分寸的。
影壁之下，薛沉景周身魔息翻涌，袖袍震荡，他的双瞳自萦绕的魔息当中透出来，紧紧盯着薛明渊的眼睛，似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震荡的袖摆垂落下来，魔息收敛回去，松手放开了他。薛沉景感觉出了方才抓在手里的人身上的异常之处，讥讽道：“这只是你的分神吧，哥哥，你就只分出一缕分神下界来送他们？”
薛明渊从影壁上滑下，抚着喉咙咳嗽片刻，哑声道：“天规有定，上界仙神不可随意下凡间。”
“天规？”薛沉景嗤笑，“你那个破烂的天界，现在除了你，还有别的仙神吗？还天规，真可笑。”
薛明渊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即便只有我一人，我亦会遵守。”

第118章 愿（3）
薛家世代经商, 家大业大，关乎着几千口人的生计。薛行止本只有他们这一个儿子，最初的打算是想让薛明渊继承家业, 所以从小时，他对薛明渊的课业便要严苛许多。
至于薛沉景，他们二人一体, 他跟随在哥哥身边，必然也不可能吃苦。
父母的这些打算，薛沉景和薛明渊二人心里都知晓，父母在为他们未来做打算时，并不曾刻意避着他们。
薛沉景对那样的安排亦十分满意, 他最是厌烦那些账本和算盘珠子, 就叫哥哥去学就好，他喜欢的是打马射箭，去山上猎野物。
薛明渊也愿意纵容着他, 为了多余些时间让薛沉景练习马术和箭法，他每日都会提前做完课业。
外人不知这一具身躯里有两个灵魂，在不知情人的眼中，薛家的公子当真算得上是一个文武双全, 才貌俱佳的郎君。
如果他们没有恢复记忆，如果他们没有前面那么多世只能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一世他们兴许能像父母所期望的样子，安稳地度过一生。
可惜, 没有如果。
薛沉景离家之后，薛氏夫妇找了他许久, 二人最终接受了可能再也找不到他这样的事实，薛行止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 重新培养他接手了自己的家业。
薛氏夫妇的葬礼便是由他一手操持，薛沉景和薛明渊都只是在旁协助。
虽然薛氏夫妇离世早已过了七期之数，但他们依然按照人间的礼仪，停灵守灵，凡人魂魄羸弱，死后三魂七魄就会飘散，魂火坠入轮回。
大约是父母的执念太深，在灵堂上时，魏夫人飘散的残魂竟然回归了些许。
虞意站在灵堂外，睁大眼睛看向堂中那一缕轻薄如烟的魂，与此同时，薛沉景和薛明渊也猛地抬起头来。
薛沉景在看到那一缕残魂时，几乎想也没想，指尖灵线射出，结成一座聚魂的阵法围拢在自己母亲身周。
但人死魂消是天道规律，即便他拼命挽留，魏夫人那一缕魂还是越发浅淡。她甚至并没有多少清醒的意识，只无助地伸着手，四处摸索。
薛沉景知道她在摸索什么，他膝行上前，将自己的脸贴到她行将消散的手心里，低声道："阿娘，我回来了。"
薛明渊一向是懂得谦让的，这个时候也并未上前去与薛沉景争夺什么，把这最后一点的温情时光留给了他弟弟。
魏汀兰那纤细而透明的手指从薛沉景的眉眼五官上缓慢而细致地滑过，面上惶急无助的神情便慢慢舒展开，只是她的表情安然了没多久，不知道回想到什么，又变得惶急起来。
薛沉景偏过头，冲薛明渊恶声恶气地说道："过来！"
薛明渊看了他一眼，这才靠上前去，躬身行了叩礼，喊道：“阿娘，明渊也在。”
魏汀兰的魂魄颤抖起来，她左右手各抚在他们脸上，细致地摸了摸，心愿得偿，她脸上的神情复归平静，含笑阖上眼睛，残魂消散。
薛氏夫妇的丧事办得很隆重，夫妻合葬入薛氏家族墓地，那里的确算得是一处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
丧事办完，他们二人与凡间的牵绊算是彻底了结。薛明渊亦如他说的那样，并没有继续滞留在凡间，哪怕只是一缕分神。
在离开之前，他特意寻去了城中规模最大的糕点铺，买了店里每一样冰奶糕，都拿在鼻前嗅了嗅，却始终未能找到那日闻过的那种甜腻的奶香。
薛明渊站在楼阁上，看着下方繁荣的街道，这条街是城中主街，从早上城门开启之时，到夜间城门关闭，这条街永远都是繁忙而热闹的。
妖魔回归魔域，这世间污浊之气少了许多。仙门修士面临道心拷问，劫雷加身，陨落了太多修士，以至于修真界损失惨重，大部分仙宗都选择关闭山门，令门下弟子闭关修心定神，重省道心。
人间没有仙魔涉足，反而太平许多。
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薛明渊一眼便认出了那两道背对他往城外行去的身影。虞意穿了一身白色的素裙，乌黑的长发盘成螺髻，只斜斜插了一支艳丽的孔雀羽绒花簪。
薛沉景歪着身子，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去，走着走着便将人挤到了路边上。虞意脚步顿了顿，换到他右侧，没走两步，他又开始往右侧倾靠过来。
他们小时候，曾养过一只小奶狗，便喜欢这样跟脚，哪怕一不小心踩痛了它，它嘤嘤叫唤着，见人抬步还是会瘸着脚贴过来，满心满眼里就只装得下这么一个人。
薛明渊永远也做不到这样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所以，他们注定是要错过的。
街道中，虞意似感觉到了被人注视的目光，她回过身来，循着感觉找过去，只看到一间楼阁上浅淡消散的身影。
薛沉景追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察觉到了一瞬间薛明渊神力的波动，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说道：“阿意，接下来你想去哪里啊？把你的地图拿出来我们再看看？”
“你都看了多少遍了。”虞意闻言转回眸，从储物袋翻出她常看的那一份地图展开，诧异地看到上面多了许多批注和标记。
薛沉景扬了扬眉梢，伸指过来，地图上闪动金光，平面的线条忽而高低起伏起来，简陋的图形也化作了更加详实和立体的景象，悬浮于纸上。
虞意看着自己面前这副不知何时被改造的地图，视线随着薛沉景划过的指尖，落在一条河流上。
薛沉景说道：“你想去江城，我们就走水路，从一线峡谷飘过去，顺水而下，只需五日就能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艘小船便顺着流水而下，穿过两山相夹的一线峡谷。
“你要是想去泠州，我们就走陆路，可以绕一小点道去万仞峰，那里有一座剑壁，你不是一直也想留一道剑气在那座剑壁上么？”
地图上显出的剑壁景象映在虞意眼中，她偏转眼眸，目光不由地转到他脸上。这段时间来，薛沉景说他夜里睡不着，要去了她以前收集的那些地理志，风物杂记之类，原来就是做了这个。
“那如果，我都想去呢？”她故意问道。
薛沉景显然早就猜到她会这样问，指尖从地图上划过，灵线勾勒出第三条路径，顺便还点了点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听说这里的杏子酒很好喝。”
虞意看向他指尖下的小镇，用着一个杏子的图标做记号，她点点头，“好啊，那我们就去尝尝。”
他们没有乘坐仙鹤，亦没有召出帝屋车辇，而是选择了普通人的出行方式，一半水路一半陆路。
薛沉景早就准备好了船，不是那种豪华的商船，是一艘崭新的颇为宽敞的乌篷船，船舱里摆置几案簟席，案上还有茶水点心。
薛沉景在船身上刻了法印，无人撑船，也能随着水流前行。这一条水路沿路的风景都很好看，尤其到了夜里，江上起薄雾，星月隐隐绰绰地投映在水里，宽阔的水面上，只有一条小舟缓缓前行。
鹤师兄又不知飞去了何处，到了半夜都还没回来，虞意也懒得召它，只将一支翎羽插在船篷上，让它能找得到回来的方向。
她还要应付眼前这个越来越黏人的家伙。
虞意头上簪子松了，随着颠簸摇摇欲坠，在最后那一颠之下终于绾不住发髻，啪地一下落到簟席上，她盘起的发髻便整个散开了，乌黑的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光洁的后背。
“阿意阿意阿意……”薛沉景坐靠在船舱，俯首在她身前，温热的眼泪润湿了她的前襟。
虞意轻轻喘了一口气，捧起他的脸，在他眼角上亲了亲。这个动作不知怎么又刺激到了他，虞意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诧异地抬眼。
她立即想要起身退开，却被箍在腰上的拟足按了回去。
虞意听到船身摇晃，激荡出的哗哗水浪，她急促的呼吸被压在水声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软声斥道：“薛沉景，你是个怪物吗？”
“是啊，我就是个怪物，是阿意的怪物，是主人的怪物。”薛沉景紧紧抱着她，几乎一刻都不想同她分开，他甚至希望他们可以永远漂流在这条江上，只有这一条江，这一只船，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这么缠绵到死，“怎么办呢？主人，我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怪物。”
虞意眨掉眼里的泪雾，直觉他的情绪不对，勉强抽出些理智，让自己从薛沉景一手搅动出的漩涡中清醒几分，问道：“阿湫，你怎么了？”
薛沉景动作微顿，凑过去亲吻她的唇角，“没怎么，阿意，你喜欢我吗？就算我是个怪物你也喜欢我吗？说你喜欢我好不好？”
虞意咬了一口他伸来的舌尖，“你觉得我要是不喜欢你，会容许你这样乱来吗？”
薛沉景便满意地笑起来，“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他将他的喜欢付诸行动，更加缠绵上来，船行一夜，虞意阖眼时，晨光已经穿透薄薄的江雾，洒在她单薄的眼睑上。
薛沉景抬手帮她挡了刺眼的光，低声道：“阿意，我想陪着你，将你标记过的地方，都一处一处地游玩过去。”
虞意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已经听不进他说了什么。她是真的累得狠了。
薛沉景说要陪她游玩，的确很认真地做起了计划和安排，他把虞意以前搜集的那些地理志，风物人文的杂记都看过一遍，在地图上详细标记出来。
他们去了万仞峰，虞意在那道铭刻着无数剑修剑痕的山壁前打坐，同壁上残留的剑意交流时，薛沉景便坐在远处的一株树下，掰着手里树枝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在那么努力地钻研那些剑意，那么努力地修炼，她是想长久地留在这里的，她都没有提过她想回去，或许她已经不想回去了。”
薛沉景这般喃喃自语，很想要就这样说服自己，可偏生他又说服不了自己，他夹杂在这样矛盾的心理当中，不论是舍还是留，都像是要在他心上掏一个洞。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啊，你那么喜欢薛明渊，我和薛明渊分开的时候，你怎么不跟着他走？”薛沉景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没了脾气。
系统听到他这样一潭死水的语气，不知怎么，反倒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气急败坏地骂它，威胁它。
系统道：“因为阿意选择了你。”
薛沉景笑了一声，即便此时，听到这样的回答，他还是觉得开心。
“是啊，她怎么就选了我呢。”
她怎么敢选他的，明知道他是一个卑劣自私的怪物，她还是选了他。
如果选择薛明渊的话，他的哥哥，可能早就放她回家了。

第119章 愿（4）
人间的岁月短, 四季变化最为鲜明，从春到夏，日头一天天炽烈。
虞意趴在马车的车窗上, 手探出窗外，白皙的手背上不断划过树叶斑驳的光影，穿透车厢的风都带着灼热的味道, 蝉鸣声环响在四周，像一场聒噪的交响乐。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还不是很好，没有空调，风扇也坏了，像这么热的天, 晚上都热得睡不着, 我跟我姐便只能轮流起来给对方扇扇子，一人扇半个时辰，这样另一个人就能安稳睡一会儿。”
薛沉景一边给她摇扇扇风, 将桌案上冰盒里冒出的凉气送到她身边，一边听她说些她以前的事，他已经掌握了很多以前不曾掌握的词汇，知道空调是什么, 风扇又是什么。
还知道她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仙也没有魔，人们信仰自由，生活自在, 是一个远比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地方。
虞意说到这里，噗嗤笑了出来, “但我那个时候经常耍赖，扇着扇着就自己睡着了, 等热醒过来，就轮到我姐扇了，我姐气不过来揍我，我们打架打得全家都醒了，最后是我妈一手拿一把扇子来给我们扇。”
虞意以前是很少思及自己过往的，曾经的一切，她就算碰一碰都觉得疼，后来修习了心剑，这些记忆变成了她心剑力量的来源，她学会不再逃避，去坦然面对自己的思念和求之不得。
提及过往时，她就像是在细数一粒粒明珠，眼中带着光。
薛沉景喜欢看她这样鲜活的目光。
虞意的额上有点点细汗，修士身怀灵力，本已经寒暑不侵，只要她想，动动指尖掐一个诀，便能将周身的燥热降下去，可她现在显然并不想这么做。
就像他们明明可以乘坐帝屋车辇，抑或是坐着鹤师兄，数日光景就能将她想去的地方逛完，可是这样似乎少了太多的趣味，也见不到沿路的风景，更没有路途当中这些期待的心情。
他们这样慢悠悠地前行，也去了许多地方。
薛沉景伸手挑起一缕垂在她肩上的发丝，慢慢地勾缠在指尖，低声道：“阿意，你好像更喜欢凡人的生活。”
虞意回眸笑了下，“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凡人啊。”
马车摇晃进目的地那座城池时，鹤师兄已经在城楼上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垂着脖子看了一驾又一驾马车入城。
终于在傍晚时分，它才看到了一驾马车车门上插着的雪白翎羽，它纵身飞下去，咚的一声撞到远处朝着城门缓缓驶来的马车上，以此表明自己的不满。
车前赶车的马夫被丹顶鹤尖锐的长嘴戳了个对穿，噗一下变成一张纸人挂在它嘴上，鹤师兄茫然地“嘎”一声，那纸人就在它嘴上被撕扯成了两半，飘摇落下。
它顶开车门，往里探看，尖尖的鸟喙挤进去，就被一条拟足缠住，鹤鸣声在它喉咙里闷闷地打了个转，只得咽回肚里。
薛沉景瞥它一眼，将两人的路引挂到它嘴上，说道：“别吵，她在睡觉。”
鹤师兄自知理亏，叼着路引出去，蹲在车前。
守城的官兵早就看见这只仙鹤了，仙鹤在民间被视为祥瑞，尤其这只仙鹤高大威武，气势不凡，颇通灵性，十分引人关注。
官兵一边好奇地打量它，一边接过路引检查，又探头看了看车内，便放了行。
虞意在车上睡了一路，现下醒过来，精神抖擞，领着鹤师兄和薛沉景逛夜市。薛沉景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习惯，每到一处，她定是先要先要去逛逛最热闹的市集。
两人手里提满了东西，虞意张口咬了一颗糖葫芦，眯着眼睛吃了，然后将葫芦串递到他嘴边，说道：“吃吧，这一串糖葫芦很甜。”
薛沉景就着她的手咬下一颗，尖牙咬碎外面的糖衣，里面的山楂流淌出酸甜的滋味，山楂里去了籽，夹的是甜甜的糯米，的确比之前吃的好吃。
鹤师兄“嘎”了一声，从薛沉景肩上探出个头。虞意只得又将糖葫芦递给它，它大嘴一张将剩下的几颗全夹进了嘴里。
薛沉景眼疾手快地掐住它的鸟嘴，恼怒道：“你吃得也太多了！”
丹顶鹤扑腾翅膀，含糊大叫，我吃得多怎么了？我吃的是我小师妹喂的，又没有吃你的！
周围的人全都朝他们看过来，虞意抬起手，一人一鸟爆捶一拳，没好气道：“不就是一串糖葫芦了吗？我给你们买，丢死人了！”
一刻钟后，薛沉景得到了一整棵插满糖葫芦串的草靶子，鹤师兄则被化作了小鸟蹲在草垛上，费劲儿地用它那张小尖嘴笃笃笃地啄，半天都啄不完一颗。
等逛完半条街，薛沉景屁股后面已经多了一串馋得流口水的小孩，他不会应付小孩，虞意比他更不会应付小孩，她试图拿糖葫芦打发他们走，反倒又引来一群小馋鬼。
分来分去，就剩了最后一串，其中一颗还是被鹤师兄啄过的。
眼见有嘴快的小孩吃完，又往他们这里望来，薛沉景脸色黑成锅底，将手中秃了的草靶子收入储物袋，拉住虞意退进灯烛照不见的阴翳里，消失在原地。
薛沉景为了保住一串糖葫芦，竟然用了术法躲避那些小孩。
秋叶快要落尽的时候，他们回了柔南县，柔南县的民众都还记得鹤师兄这只大白仙鹤，还有曾帮他们解决过不少麻烦的鹤仙姑。
马车从柔南县街上穿行过，被送了许多瓜果蔬菜，就连鹤师兄脖子上都挂了两条鲫鱼。
虞意带薛沉景回竹林秘境，这地方建立在一个细小的灵眼上，灵眼所供给的灵气恰好能够维持这一片茂密的青竹林。
秘境空间并不广阔，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有山有水，有花有木，还有一座二层的小楼。
秘境开启，竹林里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薛沉景眼中倒映着一片绿景，穿过竹林时，伸手抚了抚那粗壮的青竹上交错的剑痕。
再往前一株，上面刻满了大大小小的字，都是同一个字。
“正？这是何意？”薛沉景不解道。
“啊，这个啊。”虞意伸手从那些字迹上滑过，“是我刚来这个世界时，想要记一下自己来了多久了，最开始每天都刻一笔，后来七日刻一次，再后来一月刻一笔。”
这几株青竹是竹林中最大的几株，亦是生长最久的几株竹，上面几乎都留下了她的刻字。
再后来，她就不刻了。
薛沉景看向距离自己最近那棵竹子，伸手想要去摸，还没碰到便又倏地收回手，压下了眉眼，这灵竹刻字上还残留有几分刻字之人当时所蕴含的情绪。
虞意已经先一步穿过竹林，走上横跨在水面上的木桥，见他没有跟上，回头对他招手道：“你快点进来啊。”
薛沉景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虞意先去拜祭了师父，将这一路行来所买的战利品收拾了一番，添置进住竹楼内，倚靠在二楼的护栏上，对下方喊道：“这样我们也算是有三处房产了，魔界，海外灵岛，竹林秘境。”
薛沉景在厨房处理鹤师兄的鲫鱼，熬煮鱼汤，用鱼汤下面条，透过缭绕水雾扬眸看向她，说道：“其实，我在灵越还有一个宅子。”
虞意很快从楼上下来，诧异道：“灵越？那不是无羁楼的地盘吗？”
“嗯，是以前一个无羁楼的修士打赌输给我的。”薛沉景说着，翻了好半天才找出一个拇指长的细长玉简，伸手在玉简上一抹。
金字浮到半空，是一张地契，以及交易双方的印信。这张玉简就是开启那座宅子的钥匙。
只不过那宅子在无羁楼的仙域范围内，属于无羁楼外门，他还没有机会去收这一笔赌债，现下各大仙门都封山锁境的，更加没有机会去收了。
虞意一边看他捞面，一边夹着他那枚玉简把玩，叹道：“可惜。”
半夜，虞意忽而醒来，枕边又是空无一人，她疑惑地撑起身，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半夜醒来时，不见薛沉景的影子了，以往时候，他很快就会回来，但这一回她等了许久，他都没回来。
虞意起身，随手扯了件外裳披到肩上，推门而出。
临近月圆，天上的月光清而亮地洒在整个院子里，鹤师兄站在湖里的横桥上，脑袋插在翅膀里睡觉，影子投映在水面，安静得像一幅画儿。
这件外裳有些大了，是薛沉景的衣服，她披在身上穿行过庭院时，衣摆拖过地面的花草，发出沙沙轻响。
青竹林里，薛沉景穿着一身暗色的中衣，站在白日时行过的那几株青竹前，他垂头盯着株上刻字，透明的触手盘缠在竹杆上，柔软的末梢细细地磨蹭着那些深刻的痕迹。
那“正”字上每一笔刻痕里残留的情绪，都通过末梢上数不清的感觉器官传递给了他。他似乎都能摸到这些竹子上残留的，属于虞意的眼泪。
系统问道：“请宿主确认，是否兑换最终奖励。”
薛沉景抚摸着刻痕，眼泪滴落在手背上，没好气道：“一次就算了，你还要让我回答第二次。”
系统道：“抱歉，这是为了防止宿主误触，或是冲动行事，所以会有二次确认的提示。”
薛沉景哭笑不得，“这种事不就只有冲动的时候才会做吗？”比如像现在，给了他二次确认的机会，他就又开始不舍了。
每一日他都在拖延，每一日他都在找借口多留她一日，就像这竹子上的“正”字，他也在心里刻了很多“正”字。
薛沉景深吸口气，闭上眼睛，艰难地张开了嘴，一道声音忽而从远处传来，喊道：“阿湫，你在那里做什么？”
薛沉景积聚起的勇气瞬间溃散，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擦了擦脸，才朝她转过身去。
虞意站在水上木桥，对他扬了扬手中的小壶，说道：“过来。”
薛沉景走过去，才发现她手中拎着的是一坛子酒，“杏子酒？”
“对，那个小镇上买的杏子酒。”虞意牵着他坐到水岸边的木凳上，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壶，怀还抱着一小壶，与他碰了下，仰头喝了一口，闲聊般的说道，“你最近好像经常睡不着，怎么了吗？”
杏子酒的果香味混合着一点浅淡的酒味飘来鼻间，薛沉景握着小酒壶，到了此刻，他还是很抗拒告诉虞意任务奖励的存在，他宁愿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亲自送她走，也不想听到她做出舍弃他的选择。
哪怕他心里很清楚，她会怎么选。
薛沉景仰头喝了一口，转眸看向虞意，找了个不适应新环境的理由搪塞过去，他现在已经颇为擅长找一些借口解释自己半夜跑出去了。
虞意和以前一样，并没有刨根问底，又在他的酒壶上轻轻碰了一下，说道：“那我陪你多喝几杯吧，半醉半醒的时候，最好睡觉。”
这种果子酿造的甜酒，并不大会醉人，薛沉景心中不畅，又有心爱之人作陪，便跟着她一口一口地喝起来。
鹤师兄自睡梦中醒来，砸吧着嘴，疑惑地看他们一眼，挪动了一个地方，又将头插进与羽毛里继续睡去。
月色越发深浓，酒意不知何时上头，薛沉景的脑子越来越乱，目光落在眼前之人明亮的双眸和湿润的唇瓣上，看见她似乎说了什么话，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薛沉景手中酒壶滚落地上，身子摇晃，栽倒在虞意肩头。
虞意伸手托住他，摸了摸他脸颊，“还好对你也有用。”
多谢师父他老人家珍藏多年的上等迷药。

第120章 愿（5）
虞意喊醒鹤师兄, 将薛沉景背回房间，放到床榻上，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 他那双哭过的眼睛看上去更加明显了，眼皮都还有些红肿。
这家伙背着她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虞意坐在床沿边，撑手在薛沉景上面, 对着他喊道：“系统，出来吧。”
系统：“……”别喊我，我出门了，还没回来，我是真的不在。
虞意没等到回应, 也并不着急, 慢条斯理道：“统统，你认识037系统吧？上一世我自刎的时候它试图救过我，这让我发现了你们的形迹, 说到底系统也是一种能量体，当频率与你们达到一致时，就能发现你们的存在，而我恰好知道这个数值。”
系统被她恐吓到, 立即应声，“在，我在。”
虞意满意地笑了，“原来你真的在呀？你为什么还在？”
这么久没有在薛沉景身上听到系统音, 她还以为它早就离开了。没想到它竟然还在，系统还在, 说明还有任务没有完成，这就是薛沉景这段时间来古怪行为的原因？
系统：“……”好问题。
“你们想要达成的目的, 补全天门，重续魔道，这个世界也如你们所愿，回归了正常的秩序，任务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为什么还在？”
系统沉默良久，最终回道：“抱歉，违背宿主意愿的问题，恕我不能回答。”
拒绝女主让它很痛心，但系统也知道，它的宿主并不想要虞意知道最终奖励的存在。
虽然它是错误绑定在薛沉景身上的，虽然这个宿主经常恐吓它，但是，谁叫它是职业道德高尚的系统呢，才不会随便出卖他。
“这样啊。”虞意伸手拂过薛沉景的脸颊，指尖捻住他鬓边一缕碎发，若有所思地搓揉，“哪一个问题是违背他意愿的？”
按照主控系统曾经透露给她的信息，她会来到这里，系统会被分配入这个世界，皆是为了那一个目的。目的已经达成，任务必然已结束了。
那就是后一个问题。
系统还滞留在这里的原因，困扰着薛沉景。能如此困扰他，让他几次三番都要偷偷背着她哭的，想必是和她有关了。
虞意在薛沉景身上的系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也不在它这里浪费时间，她在床边坐了许久，起身，出门，提着青竹剑出了竹林秘境。
窗外月落日升，晨光从竹窗照进来，透过轻薄的白纱落到薛沉景单薄的眼睑上，他倏地惊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转眸看了一眼空荡的房间。
被褥被平整地压在他身侧，他身旁的床榻丝毫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昨晚的记忆停留在他喝了杏子酒，之后再发生了什么，他就全然不知道了。
“阿意？”薛沉景忽而意识到什么，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猛地翻身坐起身来，赤脚从床上跳下，推门往外跑，他实在太慌乱，恐惧像是野兽的利爪，紧紧攥住他的心脏，下楼梯的时候，差点直接从梯子上滚下去。
昨夜一场惊天动地的雷鸣暴雨，雨水也浸入了竹林秘境，天气更见寒凉，青竹林里生发了一批新笋。
虞意抱着一个竹筐从院外走进来，身周漂浮浅淡的薄雾，看到他时弯眸微笑，说道：“你起来啦，你看，我和鹤师兄一大早就去挖的竹笋，今天可以做竹笋炒腊肉。”
薛沉景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可没有实实在在触碰到她，依然不能让他完全安心。
“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虞意话没有说完，少年的身影如一阵风掠至她身边，莽撞地打翻了她手里的竹筐，用力将她抱入怀中。
薛沉景单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急切地抚摸她的背脊，长发，似在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阿意，阿意。”
“我在呢。”虞意抬手回抱住他，目光落在院子里摇曳的草叶上，那小草的花早就谢了，叶子细长，上面缀着的露珠被薛沉景的衣摆拂过，晶莹地溅落在地上。
抱着她的这具身躯这么高大，结实，臂膀用力到她都感觉到了疼痛，可他却在细细地颤抖，脆弱得就像堂前摇曳的草叶。
虞意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柔声道：“阿湫，我在呢，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薛沉景抱着她，嗅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终于慢慢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喃道：“嗯，做了一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我梦见你走了，离开我，再也不会回来。”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虞意安抚他道。
薛沉景松开手臂，握着她的肩膀低头看向她，眼中含着犹如朝阳一样璀璨的光芒，破开云雾，满怀希冀地凝视着她，“真的么？你愿意一直陪着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虞意抬手轻轻抚了一下他湿润的眼角，“如果你希望的话。”
他希望，他当然如此希望。
如果只要他希望，这个愿望就能实现的话，他也不会这般痛苦。
薛沉景握住她的手，不安的亲吻落在她的指尖，身形裹住她从院中消失，只留下一个打翻的竹筐和满地新笋。
鹤师兄驮着一大堆笋一摇一摆地回来，将翅膀里夹着的竹笋抖落在地，围着竹笋转了一圈，疑惑不解地鸣叫，这两人又到哪里去了啊！
竹楼里，结界封闭了外面的声响，虞意纵容着薛沉景堪称无度的索取，她明白他心中那些拥堵的情绪，甚至她心里又何尝不是承受着和他一样的煎熬。
虞意不是一个感情外放的人，比起薛沉景，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克制的，被动的，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其实也需要宣泄，她舍不得家人，亦舍不得他，她贪心地想两个都要。
“阿湫，没关系，已经够了。”虞意伸手抚上他的发，揪住发根将他的头抬起来，脸上染着朝霞般的红展开双臂迎向他，“快点。”
薛沉景直起身来，唇角染着湿痕，凑过去吻她。
他们紧密地拥吻在一起，身体贴合，神识亦紧紧绞缠在一起，周围的一切景致似乎都在黯然褪色，晨光消退，层层的纱幔落下来，将他们拢进床榻之间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彼此。
鹤师兄在院子里从早等到晚，又从月升等到月落，昼夜在这片竹林秘境里安静地交替，洒落在院中的鲜笋都皱缩了起来，快要变成笋干了。
它闷头往竹楼里闯，被结界弹飞，气鼓鼓地院子里挖坑，把竹笋埋进去，气愤地想，等竹笋都长成一片竹林了，看他们到时候还出没出来！
鹤师兄口水流成瀑布，整只鹤都等得憔悴了。说好的竹笋炒腊肉呢，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薛沉景从这种失控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时，屋子里已经狼藉得不成样子，触手的黏液沾得到处都是，撕裂的床幔垂在地上，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他看了眼怀中人身上斑驳的痕迹，惊慌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喊道：“阿意，阿意，你醒醒，你还好吗？”
虞意懒怠地动了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声响。
薛沉景拂开她的鬓边湿润的发丝，在她额上小心翼翼地亲了下，松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你为什么要这么纵容我，我会伤到你的。”
“真能哭。”虞意摸摸他的脸，笑道，“因为我也想啊，想要抱你，想要亲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薛沉景因为她这句话哭成了傻子，害得虞意又是一阵好哄。
令鹤师兄失望的是，没有等到院子里的竹笋长成竹林，竹楼里的人就出来了。只有薛沉景。
他下楼来，进厨房烧了一桶热水扛上去，好半天后，他又一个人扛着水出来。鹤师兄以为他终于要做竹笋炒腊肉了，连忙嘴脚并用地将土里的竹笋刨出来。
结果薛沉景下来后，独自一个人游魂似的出了院子，进了青竹林。
鹤师兄叼着一只笋，一摇一摆地跟在他身后，见他进了林子，便一个人坐在那一片刻字的竹子前，闷声盯着竹上刻字，也不说话，也不理它。
鹤师兄气恼地砸了笋，终于忍无可忍，振翅而起，离家出走。
薛沉景盯着竹上刻字，问道：“系统，你还在吗？”
系统应声上线，“回宿主，我在。”
薛沉景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重新悬吊起心，它还在，便意味着任务没有结束，那个需要他选择的最终奖励还在那里。
“我喝酒那天晚上，最后怎么醉的，发生了什么吗？阿意是不是找你了？”
系统骄傲道：“是的，但请宿主放心，未经过你的允许，我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有关奖励的信息。”
薛沉景沉闷地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所以他醒来时，她还在。
系统继续道：“因宿主久久无法决定最终奖励的舍还是留，这样拖下去徒劳无用，主控系统向我发来了新的指令。主人，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薛沉景兴致不高地问道：“什么？”
“因阿意所在的世界，为更高一级的现实大世界，所以系统无法将你送入那个世界。”系统道，“但是，系统可以为阿意保留一次机会。她回去之后，在那个世界寿尽而逝后，若是她还愿意回来的话，系统可以再次将她送回这个世界。”
薛沉景眼睛骤然亮起，惊喜道：“她还能回来？”
“是的，但前提是，她还愿意回来。”系统道，“但我也必须要提醒宿主，现实大世界的时间流速与本方世界不同，现实世界的一年，是此方世界十年。”

第121章 尾声（1）
柔南县近日新开了一家点心铺, 将东南西北各大城池时兴的糕点，都云集于这一家糕点铺中，不论哪个地方有了新样式, 这一家一准能跟着挂上牌。
虞意坐在点心铺二楼的雅间里，桌上摆着数十样做工精致的点心，每一样都压制成了花的形状, 一整套点心被称为“十二花神”。
桌边的小火炉里煮着清口的绿茶，茶香和糕点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十分惬意。
“该不会是你威胁了你那位过继的弟弟，他才会开这样一家铺子到柔南县吧？”虞意每一样都尝了一块，便有些饱了, 她放下手中茶盏, 充满怀疑地问道。
不怪她怀疑，这一家装潢典雅，糕点又时兴精致的点心铺, 跟偏僻的柔南县，属实很不相配。这里的糕点要是贵了，没多少人敢买，若是便宜了, 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不论怎么算，都是赔本的买卖，就算能够赚钱，利润也绝不丰厚。
薛沉景抛出一块桃花糕投喂鹤师兄, 漫不经心道：“我就是闲来无事给他去了一封信，拉拉家常, 顺便提了一嘴我喜欢吃什么，哪知道他就直接开了一家铺子来。”
“你看我信你是随便拉家常的人吗？”虞意斜睨他。
薛沉景眉开眼笑, 指尖蹭去她嘴角残留的糖粉，谄媚地问道：“好吃吗？”
虞意点头，薛沉景越发开心，“那就好。”
他们从点心铺出来，又逛了逛消食，在街边看到一个捏小人的陶泥摊子，薛沉景拽着她入内，抢占到一个位置就不愿意走了，气得没抢到的那个小孩在旁边哇哇大哭。
摊子里全都是玩泥巴的小孩，只他们两个大人在这里格格不入。
虞意拉了拉薛沉景，无语道：“算了，你想玩咱们改日再来……”
薛沉景反而一用力，将她拉得坐下来，固执道：“不行，就今日。”他转头冲那还在旁边哭的小孩龇出尖锐的獠牙，恶狠狠地恐吓，“烦死了，再哭我吃了你！”
那小孩被他吓得打了一个哭嗝，屁滚尿流地回去找爹娘。
虞意捂脸，在摊主异样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坐在原地。
两人临时学艺，照着对方的样子捏小人，在捏毁数不清多少个后，终于捏出了两个像样的出来。又等了许久，等摊主烧制陶泥小人。
天色暗下来后，天空中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这一点也没有影响热闹的街市。
因为薛氏商行新开了铺子，请了许多杂耍艺人来表演，将整个柔南县烘托得像是过节一样热闹，围观的群众簇拥在这条长街上，一路行去满耳都是喝彩声。
薛沉景牵着虞意走到一处开阔的路口，路口正中搭了两层花棚，棚上稀疏地搭着些光秃秃的柳枝，旁边烧着一个火热的锅炉。
热浪在空气中翻滚，别处都在落雪，在这一片区域，碎雪还没落下，就被热浪蒸发。
围观的群众都离得远远的，脸上都是期待之色，虞意被薛沉景牵着挤到了前面，正想询问这是在干什么，便听那棚下有人喊道：“当心咯！”
随后只听邦的一声响，璀璨的火星飞射上半空，四溅而开，一瞬间燃烧出了耀眼的火光。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一人从花棚下穿过，又有另一人紧随其后，再次打出漫天璀璨花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充斥在耳边，一丛丛火树银花热烈地盛放开。
薛沉景在炽烈燃烧飞溅的铁花中，略微偏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璀璨的铁花映在虞意眼里，令她的双眼也如星辰闪耀，铁花熄灭后，她眼中的光却没有灭，是他从未见过的璀璨生辉。
虞意转眸看向他，薛沉景勾起嘴角，凝视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阿意，回家吧，我早就该送你回家了。”
飞溅的铁花一丛又一丛地在空中燃烧，熄灭，光影急速地变幻，周围都是人们沸腾的喧嚣，虞意看着他，心里却只觉得难过。
“阿湫，对不起。”她终究还是要为了家人，而辜负他。
薛沉景低头吻她，轻轻磨蹭她柔软的唇，“你没有对不起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阿意，我说过了，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成全你。”
他们在乍明乍暗的璀璨光影中，安静地相拥，亲吻，薛沉景的手从她手臂上滑下去，指尖抚入她的掌心，插进指缝，十指紧扣。
薛沉景牵着虞意出了城，将热闹的喧嚣都抛在身后，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人携手而行。
一直到城外那一片水泽边，蒹葭在夜风中摇荡，荻花上积了细碎的薄雪。
薛沉景引着她穿过蒹葭丛，踩着木质的栈道，走到水泽深处，在尽头停泊着一叶小舟。
“阿意，坐上那条船，它会带你回家的。”
虞意抓着他的手指越收越紧，当得知了系统最后奖励的存在时，她就知道早晚会等到这一天，她从未怀疑过薛沉景，她知道他会放她离开。
只是，当这一天到来时，她还是有些舍不得。
“我想带你一起回家。”虞意咬唇，忍着眼底的泪意。她想带他一起回去，让爸妈让姐姐看一看她喜欢的人，她也争取过，但是世界的差异不是系统能够解决的。
薛沉景憋得眼睛通红，忍住了泪，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陶人，放进她手心里，“好啊，你把我带上吧。”
虞意卸下身上的储物袋，召唤出青竹剑，将自己的那一个陶人都放进薛沉景的手里。
鹤师兄也有所感应，飞落下来，围着虞意打转。
虞意伸手摸了摸丹顶鹤的脑袋，与它告别。
薛沉景将她送上小舟，伸手擦了擦她满脸的泪，“我听说你们那个世界的人寿命都不长，百岁便已经算长寿，阿意，我祝你长命百岁，余生皆安，若你过完一生，还记得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水流带着小舟飘离栈道，虞意的手指与他一点点脱离，泣不成声，“我会回来的，不论多久，我都会回来。”
“好，我等你。”薛沉景胸腔起伏，深吸着气，这一次一直忍住了没有哭。
他太没出息了，每次都哭得不成样子，每次都要阿意来哄他，最后这回，他想笑着送她走。
丹顶鹤振翅想要跳上小舟，却被一道无形之力阻挡在外，鹤师兄急得跳进水里，蹚水追在小舟之后不停鸣叫。
虞意捧着怀里陶人，看着他们，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叮了一声。
【系统：叮——请宿主再次确认，是否兑换最终奖励。】
薛沉景深吸口气，他尽力抑制着眼中的泪意，始终让自己的视野一片清明，清楚地看着她飘离水岸，离自己远去。
“确认。”他低声道，终于还是做下了决定。
刺眼的雷光忽然撕开天幕，一道雷柱无声而下，雷电串联起半空的雪花，织成一张密集的电网，将这一片水泽都罩入白晃晃的光亮里。
青竹剑从薛沉景冲天而起，两只剑灵同时冲出剑身，想要冲入那刺眼的雷光中。
与鹤师兄一样，它们皆被挡在了外面。
因为两方世界的差异，不止薛沉景无法去，就连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带不过去。
虞意回去后，她身上的修为也会随之冻结，她会变成普通人，会衰老，会死亡，直到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冻结的一切才会再次回到她身上。
白光将她彻底淹没，身周勾勒出一扇门扉的轮廓，门扉那一头隐约可见记忆里熟悉的景象，水声从她耳边消失，身下的小舟也一点点湮灭。
虞意手中一空，立即低下头来，怀里紧抓着的陶泥小人也碎做了齑粉。她连这个也带不走，到头来，她什么都带不走。
天道将莫名的使命安在他们身上，将她无缘无故地被拉进这个世界，历经两世，去完成那所谓的天命，让薛沉景不断地被伤害被舍弃被杀。
虞意对着雷光所在，愤怒地喊道：“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他，欺负我们！”
【系统：叮——请宿主点击确认……】
在脱离那个世界之前，虞意隐约又听见系统的声音，那声音很遥远，越来越弱，像是她的幻觉，她没能听清楚它又说了什么。
在耀眼的白光中，她的身体开始急速地下坠，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一脚踏到了实处，眼前的白光骤然消失，虞意身体一震，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张大眼睛，转眸眼眸打量四周。
薄弱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勉强照亮这一间屋子，窗边的书桌杂乱，上面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和本子，立牌，手办，电脑。
椅子上堆了一大堆换洗的衣裳。
这是她的卧室，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环境。
“我回来了……”虞意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坐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怀里抱着她睡觉时习惯抱着的抱枕，她手指所碰触到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眼泪从脸上滑下，滴落在掌心里，虞意埋下头，俯身在被褥上无声地哭起来。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确信，她回家了，她真的回来了。
门外响起咔哒轻响，是对面房门打开的声音，虞意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出来，她立即掀开被子跳下床，两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她的姐姐正提着包从卧室出来，被她这突然的一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抚着心口恼道：“大早上的你干什么啊？吓死我了。”
虞意“哇”地一声嚎出来，扑过去抱住她，哭得停不下来。
虞言被她弄得手足无措，拍抚着她的背，“怎么了？你哭什么呀？我就是去出个差，两天后就回来了，我会给你带礼物回来的。”
虞意摇头，但她喉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只剩下哭声，父母都被她们的动静引来，她爸爸身上还套着围裙，拿着锅铲。
“怎么了啊，这是？不是还在睡觉吗？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虞意听到妈妈担忧的问话，她被家人围在中间，此刻只觉得就像是做梦一样，一边被幸福包围着，一边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痛。
她拥有了家人，却割舍下了另一人，将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经历百年千年的等待。

第122章 尾声（2）
雷光消散后, 那一条小舟，连同舟上的人都凭空消失了，整片水泽寂静无声, 只剩簌簌的落雪越下越大。
虞意离开后，两只剑灵重新回了青竹剑中，青竹剑上的锋芒黯淡下去, 剑光内敛，好似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硬壳，变为了凡铁。
鹤师兄趴在水面上哀鸣，鹤唳声在水泽之间一声声回荡，惊扰得蒹葭不住摇晃。
薛沉景躺在湿透的栈道上, 眼神空落落地望着头顶飘落的雪花, 看它们从盐粒大小慢慢结晶成一片片，雪越下越大，覆盖住地面, 覆盖在他身上。
系统劝说他回去，薛沉景听见了，却不想动。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天大地大, 他好像一下失去了方向。
他以前明明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在这该死的世间游荡了一世又一世，都未曾觉得这样难熬过。原来得到了又失去，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才离开这么一会儿, 他就受不了了，那要怎么度过接下来的许多年？
“这是不是还是对我的惩罚, 惩罚我曾经作恶多端，罪孽深重, 所以才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得到再失去。”薛沉景木然地喃喃自语。
这一世他曾有过父母的爱，但他没能好好地珍惜，直到他们死后才追悔莫及。他好不容易求来了她的爱，他也知道该好好珍惜，可现实并不允许。
从诞生至今，他好像从未真的如愿过。
“为什么啊？我就这么罪大恶极吗？”薛沉景望着灰蒙蒙的天，冰雪在他脸上融化，化成细股的水痕滑落，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如果，从今往后，我都像薛明渊那样善良，那样积德行善，舍己为人，绝无怨恨，是不是天道命运就会对我宽容一点？”
“能不能就让我见一见她？”
系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天地间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回应他的喃喃低语。
落雪遮蔽了天地，寒意像尖刺一样侵入他的身体，他的血肉、骨骼都被冻得麻木，意识也被冻得麻木，这样好像反而让他好过了一些。
鹤师兄从水里爬起来，拖着湿淋淋的羽翼扑倒在他身上，丹顶鹤从喉咙里发出一些低低的哀鸣，将长长的脖子依偎在他的颈项边。
鹤师兄从未对他如此亲近过。
薛沉景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将它抱进怀里，慢慢抚着它的背羽，似安慰它也似安慰自己，“别难过，她会回来的，只不过需要等一等而已。”
虞意把一切都托付给了他，她的剑，她的家，她的鹤。
他得帮她好好看护着它们才行。
鹤师兄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薛沉景用术法驱除了它身上的水汽，耐心地一根根烘干它的翎羽，然后抱着它回了竹林秘境。
薛沉景安置好鹤师兄，独自上楼，脱光了身上衣衫，用术法清洗干净身体，才钻进被褥里，将自己裹进虞意残留的气息当中。
他闭上眼，深深嗅闻着被褥里的气息，想要陷入沉眠。
系统检测到他动荡的心海，他心海当中开始生出朦脓的梦境，薛沉景迫切地想要逃避这个现实，他试图借着虞意还未消散的气息，用自己全幅心神编织出一个有她存在的梦境，然后心甘情愿地沉湎其中。
系统感知到他的打算，担忧道：“主人，你得学会面对现实，你这样逃避是行不通的，你在梦境里呆得越久就会越难醒过来，到时候阿意回来了，你却醒不过来了要怎么办？”
薛沉景已经考虑不到那么久远之后的事了，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捱过当下。
系统故意在他脑海里吵闹，阻止他构建梦境。
薛沉景被它吵得烦不胜烦，恼怒道：“你还不走吗？任务已经结束了，你还呆在我这里干什么？是想被我找出来磨碎了喂猪吗？快点滚吧！”
系统：“……”好心当做驴肝肺！
系统沉默了半晌，还是没能忍心就这么离开，宿主现在的状态真的很糟糕，若真的放任他这么下去，说不定，等它的阿意回来后，就只能看到一具意识迷失的活死人了。
那怎么能行啊！
“我是HE系统，我的任务是辅助你和阿意达成HE结局，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你们现在还没在一起，我的任务就不算结束。”
薛沉景最终还是没能进入梦境，今年的气候异常，从虞意离开那一日起，便开始下雪，雪陆陆续续地下了一个月，越下越大，簌簌的雪将山林都笼入一片苍茫的白中。
这样酷寒的天气，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多少人和兽。
薛沉景起出自己以前存下的金银，去富庶的大城池中购置米面粮食，拿回来一家一户找过去，散发给受灾的民众。
他踩着雪，在山野里穿行，几天几夜都不曾合眼，看到有人家，便随手给他们丢上一些吃食，也不等对方拜谢，便转身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大雪封山，也让一些野兽难以觅食，薛沉景散尽粮米回程时，碰到一窝饥肠辘辘的幼虎。
他坐在石头上，指甲划开掌心，将鲜血送到幼虎初生的獠牙边。
幼虎啃咬着薛沉景的指骨，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明明已经痛得浑身发抖。
系统实在不忍道：“主人，你这又是何苦。”
即便是薛明渊，他所怜惜的，也只是他的族类。
薛沉景天生就不是薛明渊那样怜悯众生的人，对生灵所遭受的灾难，心中并无多少感同身受，他就只是像他所奢求的那样，如果他尽力地去做一个善良的人，可不可以能得到一点奖励。
……
虞意回到现实世界已经三天，这三天里，她还是会时不时地生出怀疑，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只是她太渴望回家，而做的一个梦。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迫不及待地去寻找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去触碰他们，来验证真实性。
但是，当夜里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她睁眼望着天花板，又会想，薛沉景是真实的吗？穿越故事虽然已经很寻常了，但是在现实中，这依然是一个天方夜谭一样的存在。
她真的穿越过了吗？她真的在另一个世界经历过那些事吗？
当她产生这样的怀疑时，却无法触碰他，也找不到没有任何东西能来验证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只有满腹的相思让她夜不能寐。
翻来覆去到天光渐亮时，虞意才终于累得有了一点睡意，她意识刚迷迷糊糊，忽而脑中一声轻响。
【系统：叮——请宿主点击确认是否找回遗失的数据。】
虞意猛地睁开眼睛，脑海里的睡意霎时消散，不确定道：“什么？”
【系统：宿主您好，好久不见，037系统能量已补充完毕，成功修复，请宿主点击确认是否找回遗失的数据。】
“037系统？”虞意抬手掐了脸颊一把，疼痛让她确认现在的自己很清醒，“你怎么在？”
系统道：“回宿主，系统和您不曾解除绑定，我一直都在，只是能量不足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未能一直陪伴宿主前行，我很抱歉。但没关系，今后本系统必鞠躬尽瘁，辅助您继续完成后续任务，走向人生巅峰！”
第一次任务失败，虞意绝望自刎，为了保住她的魂魄不消散于异世，037系统释放出了自己的全部能量保住她，从此之后便一直陷入休眠中，直到此时，才重新开机。
系统再次道：“请宿主确认是否找回遗失的数据。”
随着系统声音，眼前的虚空中悬浮出一个面板，照亮了幽幽黑暗，上面显示出一个选择按键，让她确认是否找回遗失的数据。
虞意抬起手，在“确认找回”的按键上点了一下。
系统内部的数据条飞快前行，枯萎的任务树重新亮起来，焕发出新的生机，第一次任务时，她完成的那些任务点都如同夜间绽放的昙花，一朵朵重新开放。
不止如此，还有第一次任务时她未曾点亮的任务节点，但在第二次任务她达成的成就，也在任务树上相继绽放。
系统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系统：叮——恭喜宿主开辟离火剑境，剑阶更上一层，获得一千积分奖励。】
【系统：叮——恭喜宿主获得雷龙剑灵，开辟震雷剑境，获得一千积分奖励。】
【系统：叮——恭喜宿主达成两重剑境成就，获得五千积分奖励。】
【系统：叮——恭喜宿主领悟逐春心剑第九剑，获得一万积分奖励。】
【系统：叮——恭喜宿主破开混沌，恢复三界秩序，完成最终任务，最终奖励已下发……】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很久，直到任务条走向圆满，任务树整个熠熠生辉。
037系统播报了一串成就，奖励积分在它内部持续累计，好半天后，它盯着自己那一株圆满的任务树，难以置信道：“什么？！任务已经完成了？宿主，你在我休眠期间独自完成了任务？！”
虞意：“……”就是说，你迟到得也实在有点太久了。
037系统好不容易接受宿主在没有它的协助下，独自完成了任务，继而又发现，不仅如此，她还已经从异世界回到了家里。
037系统有点怀疑统生，它才刚修复开机，就又有点想要自闭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进虞意清澈的眼眸里，她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眼中若有所思，说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最终奖励是送我回家，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这个奖励可以换成别的吗？”
系统对自己在任务过程中的缺失，亦感觉十分抱歉，闻言诚恳地说道：“请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定会满足宿主的愿望。”
虞意闭上眼，定了定神，方开口道：“让我见他。”

第123章 尾声（完）
虞意提出那个要求后, 037系统便沉默了下去，她也明白这对系统来说，并不是一个容易的事, 便也没有催促。
至少现在还有一点希望。
她回家之后一直心事重重，父母也都看在眼里，爸妈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姐姐出差回来后，就拉着她出去吃大餐，看电影，做指甲。
虞意在另一个世界过了两辈子，重新回到现世, 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高楼大厦，还有些不适应。
虞言取了电影票出来，对她招手道：“时间刚刚好, 走吧。怎么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这不是你之前一直嚷嚷着要看的电影的吗？”
“是吗？”虞意接过电影票来一看，是一部未来星际题材的大片，这是国外的系列电影, 她以前的确很迷这一个系列电影，每一部都看过，这一部定档之后，她便一直数着日子等上映。
如今再拿到这张电影票, 虞意却早已经找不回曾经的心情。
在异世界的那两世，终究还是改变了她许多。
看完电影后, 外面天已经黑了，霓虹灯影亮起, 照出不同于异世的繁华之景，虞意挽着姐姐的手走在大街上，听着喧嚣的车流声和人声，在灯影之中不由走神。
她这几天常常走神，会忍不住想，薛沉景现在在做什么？她回来五天了，相当于他那里已经过去五十天了，这五十天来，他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吃饭，大概又哭了好几回了吧。
她想得出神，没有注意路边的电瓶车，被虞言眼疾手快地一把拉回来，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担忧道：“走路怎么都不看路，你这两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不会是在想哪个男人吧？”
虞意被她一巴掌拍得回过神来，捂着脑门睁大眼睛看过去。
虞言看着她的表情，惊讶道：“真的在想男人啊？是谁啊？你有喜欢的人了？长什么样子，高吗？帅吗？有照片吗？不会是之前追你的那个男生吧？”
虞意：“……”
没等她说话，虞言又道：“对了，我前几天还听你说，那个男生要约你出去玩，你答应他了吗？”
虞意一脸疑惑，实在想不起来她说的是谁了，茫然道：“哪一个？”
虞言无语道：“我哪知道是哪一个？难不成还有很多个？你真有喜欢的人了？”
虞意顿了下，点头道：“嗯，有。”眼看她姐露出八卦的表情，她连忙道，“反正不是你说的那个，高，帅，没照片。”
虞言越发好奇地问道：“你们在一起了？是你大学同学？”
“不是。”
“高中同学？”
“不是！”
“总不会是小学同学吧？”
虞意叹口气，胡诌道：“其实是幼儿园同学。”
虞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好啊，你耍我是吧？”
两个人一路打打闹闹地回了家，听说她晚上失眠，到了夜里，虞言抱着枕头跑来陪她睡觉。两人肩并肩躺在一起，不着边际地聊着些细碎的话题。
在姐姐搭着她的肩膀，说出“我们明明一直都在一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一下子变了好多，让我都觉得有点陌生了”这句话时，虞意的心不由得颤了颤。
她侧过身看向虞言，沉默片刻，低声喊道：“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虞言点头，一副“你总算愿意开口了”的表情，正经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虞意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将她在异世所经历的遭遇吐露出来，虞言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不可思议道：“真的假的？怎么感觉跟在听故事一样？你喜欢的人不会就是那个薛沉景吧？”
虞意回道：“嗯，是他。”
虞言翻身按亮床头灯，一把将她抓起来，抱着手臂道：“行，修仙世界欸！那你给我变个法术看看？”
虞意一脸无奈，“我只要回到这个世界，修为就会被冻结，重新变成普通人。”
虞言沉思片刻，一拍掌道：“你这个小说发到网上说不定能火！”
虞意：“……”她就知道这个事说出来没人会信！她闷头倒回床上，“发个屁，睡了。”
虞言将她拉起来，没好气道：“睡个屁，快点起来，你都还没告诉我结局呢！”
虞意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我都还不知道结局呢！”
虞言不死心道：“那你把你的系统调出来给我看看？”
虞意道：“你看不到它的。”
虞言瞪了她片刻，也关了灯，重新倒头躺下去，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再说话，过了好半晌，就在虞意快要睡着时，腰间横来一只手臂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耳边传来虞言的低声呢喃：“不管是真是假，阿意，幸好你最后回来了。”
第二天醒来，身边人已经不在，虞言一大早便去上班了，这之后她的姐姐也没有再提过那天晚上的事，大概是真将她说的，当做一个故事来听了。
虞意还在暑假期间，每天呆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天气热得她也不想出去玩，只专心在家里等着系统的回复。
等到第七天时，037系统终于再次上线，说道：“宿主，我与073系统已经取得联系，我与它同隶属于一个任务之下，系统内任务数据可进行联机合并，任务数据合并之后，我们的宿主便可通过系统进行联系沟通。”
虞意思索着它的话，问道：“就和打电话一样？那我能见到他吗？”
“可以这样理解。”系统道，“如果宿主想要见他，我们可以在系统内部创建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容你们相见，但创建系统空间，需要耗费大量积分，宿主最好仔细考虑过后，再决定是否……”
虞意打断它道：“不用考虑，建吧，我要见他。”
系统道：“好的，请宿主稍候。”
……
073系统收到另一个系统的消息时，很是吃了一惊，它甚至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当真是因为自己的宿主这一段时日以来改邪归正，积德行善，终于感动了老天，才换来这样一个契机。
总之，它和037系统数据合并的请求，得到了主控系统的允许。
系统内部的两株任务树因互相的任务并不相同，所以形态也并不相同。
当数据进行合并时，主干从同一任务生发，两株任务树的枝叶彼此交错，犹如连理枝一般渐渐贴合紧抱在一起。
073系统近距离见到了另一株任务树上的037系统，两个系统所走的花路不同，一个负责升级流任务，一个负责感情流任务，彼此对对方任务树上所记录的任务事项，都嗤之以鼻，属实志不同道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两个系统为了自己的宿主，只能捏着鼻子同对方融合。
薛沉景自收到系统传来的消息后，终于从“守寡”一般行尸走肉的情绪中振作起来，每天从一睁眼，便开始问，“我什么时候能见阿意？怎么还没好？怎么这么慢？你到底有没有在干活！”
系统被他一天催促八百遍，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再催，我就和你解除绑定，脱离这个世界！”
薛沉景气得一掌劈断了一棵树，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忍气吞声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催你了。”
系统第一次享受到宿主低声下气的求和，好不扬眉吐气。
薛沉景每日里翘首以盼，从冬等到春，积雪化尽的那一日，他终于等到系统传来“可以”的消息。
他闭眼躺到榻上，神识被系统拉入到一处独立的空间里，这一片空间里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株长相奇特的树，枝叶盘缠，上面生着盛放的花，莹莹发着光，将整个空间照亮。
薛沉景迈步走到树下，便见无数碎光从茂盛的树冠上洒落下来，一道身影自碎光中缓缓浮现。
虞意身形刚显出来，还没看清周遭模样，就被扑到眼前的人一把抱进怀里，熟悉的气息顿时盈满她的鼻息。
环在身后的手臂结实而有力，用力地揽着她，几乎想要将她按进他的身体里。
薛沉景埋头靠在她颈项，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在她颈侧，用鼻尖磨蹭着她的皮肤，喊道：“阿意，阿意，我好想你，我等了好久，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里含了掩饰不住的鼻音，温热的眼泪落入脖颈，打湿了她肩上的衣衫。
在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十五天，但是在他的世界里，却已经过去了小半年。虞意轻抚他的背脊，柔声道：“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薛沉景略微松了手，抬袖蹭去眼睫上的泪意，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眼前之人的五官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纤细的眉，清澈明亮的眼眸，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眼睫浓密修长，鼻梁挺直，嘴唇柔软而饱满。只是她的头发要短一些，染成了浅栗色，发尾微卷，穿着修身的连衣裙。
虞意抓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弯眸对他笑道：“嗯，好看吗？”她今日可是好好化妆打扮了一番才来的。
回答她的是薛沉景低头贴来的唇，将她精心涂染的口红都蹭到了自己唇上。
薛沉景伸舌舔了舔，“是甜的。”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系统在创建这一处空间时，只能依循其中一个世界的规则，虞意所在的大世界为高一级别的世界，这一处空间便也依循着现实世界的法则。
薛沉景踏入这里之后，便也将遵循这一空间的法则，他将在这里陪伴着她一起走过现世的时间，白头偕老，最后迎接她，重回自己的世界。
两人坐在树下，虞意通过037系统，给他看自己现世的家，还有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母，她的姐姐抱着手机躺在飘窗的懒人沙发上看小说。
虞母往她的房间瞥了一眼，小声地问虞言道：“你妹妹最近为什么心情不好，你问出原因了吗？”
虞言头也不抬道：“恋爱中的人嘛，都这样，患得患失的。”
沉浸在电视剧里的虞爸猛地坐直了，震惊道：“她谈恋爱了？她才多大就学别人谈恋爱，不行，我得……”
他话没说完，被虞母拍了一巴掌，“吼什么吼，你闺女都大学了，大学不谈恋爱还什么时候谈？”她说完，转回头，继续问道，“那孩子是哪的人？是她同学吗？还是要叫阿意把人带回来掌掌眼才行。”
虞言无语道：“妈，八字都还没一撇呢，用不着那么急着见女婿，阿意这么受欢迎，追她的人可多，谁能说得准你以后的女婿就是他了？”
虞母思索片刻，颔首道：“说的也是。”
之后，老两口又开始联合批丨斗起虞言，催促她赶紧找个男朋友。
薛沉景转过眼眸，目光灼灼地盯着虞意，委屈地撇着嘴角，满脸都写着“不是我还能是谁”。
虞意安抚地摸一摸他的脸，“是你是你，只能是你。我一定会想个办法将你偷渡回去，让我爸妈掌掌眼。”
蹲在树上的俩系统：“……”
悄悄话不用说得这么大声。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