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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靠开马甲一统天下
作者：魏朝瑾
内容简介
 为了一千万奖金，祝凌参加了名为《逐鹿》的全息游戏，但非酋开局，初始身份喜提因羌国动乱而出逃的落难公主。 天降大雨，后有追兵。 她除了空空如也的玩家面板外，唯有一个只会逼逼赖赖的系统。 祝凌： 天要亡她。 好不容易完成了地狱难度的新手任务，开启了玩家论坛，祝凌却发现八千万报名、三百多万取得参赛资格的玩家，如今竟只剩下不到百人。 祝凌：？ 硬核休闲（求生）游戏，果然名不虚传。 为了能苟到最后，她果断捏造出并不存在的师门，披上并不存在的马甲 心怀天下寒门士子、剑医双绝高冷大夫、武艺高强潇洒刀客、亦正亦邪美艳偃师 披着马甲的皮，当着最新的剧情预告，刀得论坛里的玩家哭天喊地，恨不能与狗策划同归于尽。 祝凌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剧情进展还没过半，参赛玩家就只剩不到十人。 因死亡被踢出角逐的玩家们守着论坛，看着预告，为剧情中的新人物神魂颠倒 指挨个发疯，狞笑吃刀，并努力奋斗，致力于实现共同吃刀这一游戏指标。 因此，当剧情解锁尾声，作为阵营核心的小公主带着玩家们喜爱的新人物，笑着向他们寻求帮助时，被迷得晕头转向的玩家们，愉快地将自己卖了出去。 从此，羌国扶摇直上。 祝凌横扫七国，成为天下共主，达成前无古人的绝世成就 【万国衣冠拜冕旒】。 阅读说明： 1.文中引用诗词等资料在作话中会详细标明出处。 2.女主金手指爽文，非正统权谋文，作者笔力有限，如果出现BUG，非常抱歉。 3.偏群像，有第四天灾元素，架空朝代，谢绝考据，请勿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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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游戏
◎掌天下生杀夺予之权，登无上尊贵之位。◎
【系统公告：叮叮叮叮———
请各位玩家注意啦！注意啦！请于十分钟之内准时下线，不要磨蹭，以免游戏进度或道具等重要数据丢失，酿成惨案。
游戏维护三天，剧情推进，新的资料片预告官网即将放出，敬请期待。
对于维护造成的不便，《逐鹿》将会发放补偿大礼包，请及时领取。
谢谢支持_（：з」∠）_。】
祝凌刚点开游戏，系统通知就从界面弹出来，嚣张地霸占了整个屏幕。
只有结尾的颜文字，暴露了工作人员底气不足的苦逼。
又是维护。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祝凌摇着头，想着自从这个游戏问世以来，游戏的后勤组天天都在秃头的边缘疯狂试探。
一天下载量超过千万，三天之内破亿。
飞博的游戏官博底下，全是各种吐槽。
“知道吗？你们家的服务器又崩了！！！”
“这个月第十回 了！！！”
“充值啊！充值系统怎么不能用了！让我花钱！扶朕起来，朕还能花！”
“求求你们让我用钱吧！我有钱！真的！”
“呜呜呜呜呜呜玄不救非！氪不改命！非酋落泪！”
“TM的我又死了！我又死了！”
“氪金怎么还有次数限制？？？”
“你们都赚了这么多钱了，多建两个服务器分流行不行！个个爆满，卡的我要死要活，一个小时我掉线了五次！整整五次！”
“后勤组我鲨了你！能不能给我个好点的初始身份？！”
“狗策划出来受死！！！”
……
每天游戏官博的早安问好，评论区不出十秒就被抓狂的人群强行攻陷。
“对不起我们知错了！”
“服务器马上就修好，求求您别骂了！”
“QAQ金主爸爸们请再爱我们一次！”
“初始身份是系统随机的！看运气！看运气！看运气！跟我们真的没有关系，我们没有暗箱操作！”
“新的服务器已经在建了！我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真的！我们万万没想到！”
“呜呜呜救命啊啊啊啊！”
官博皮下的《逐鹿》后勤组每天打开飞博，都被@的人群淹到窒息，只能挑着一部分问题小心回答。
后勤组：……
卑微.JPG
我们太难了。
祝凌打开飞博，果不其然，评论区又是清一色的“你们又维护”、“我刚刚走到关键点你让我下线？！”，“天凉了让风行破产吧”，“我想花钱”一类的言论。
官博：……
“我们也是刚刚接到通知，求各位金主爸爸不要再怼了！”
底下附上了花式哭泣表情包。
今天的官博也很卑微呢。
看着评论区的水深火热，祝凌表示佛了。
想当年她也是这评论区大军中的一员，从“好好讲话，认真讲理”的儒系，到“快点修、别卖惨、别逼逼”的道系，到最后“行吧行吧，都随缘”的佛系，其间经历之惨烈，令人掬一把同情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伴随着更新的通知，为了转移火力，官博放出了主线剧情的预告片，祝凌点进去。
视频正在加载，屏幕的正中间，有一只萌萌的小企鹅艰难地推着一块冰在往前走，底下用幼圆字体写着———
求求你等一等，我马上就到QAQ
左上角的在线人数已经高达了8000万，并且数量正在急速激增。
手速这么快，都是些什么魔鬼。
小企鹅推着冰块，走了很久才走出一段长达五分钟的视频。
开始是一片漆黑，有毛笔用草书写下“乱世”两个字，然后是一声苍老的感慨———
【乱世……】
视频里静默了几秒，一阵漫长而悠远的鼓点，咚咚咚咚仿佛敲击在人的心上，其中杂夹着马蹄哒哒的响声，漆黑一片的屏幕里开始有了树影的轮廓，骑兵骑着马，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指向那遥远而寂静的宫城。
然后画面一闪，漫天火光。皇宫被攻破，宫女侍从惊叫着四散奔逃。
到处都是杀戮和鲜血。
一切止息，一个身着玄甲的男人提着一柄朔刀，骑着一匹烈烈神骏，从大开的宫门入内。
此时夜已破晓，朝阳的第一缕光线落在那满地尸骸之上，笼罩在那个男人的周身，威严之盛，叫人不敢直视。
他骑马立在尸山血海里，脊背挺直，被压抑苦熬的雄鹰，终于飞上了天际。
他背后黑压压的骑兵翻身下马，跪伏在地：
“愿为主上开疆破土，万死不辞！”
【这萧国的天下，我说了才算。】
画面一转，是与磅礴大气的萧国完全不同的建筑群，绵延铺陈，素雅精致。
一人身穿杏色太子袍，唇边的笑温和清雅，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负手站在绵延的宫阙前，周围的人俯身向他行礼。
他不急不缓地穿过地上俯首的人群，走过丹陛叠叠，直到登上那最高的位置。
再转身，光华灼灼，威视天成。
【金丝囚笼怎能困住海东青？】
画面又一转，是一座刻满了繁复花纹的祭台。
祭台中间站了一个人，长长的白发垂到脚踝，眼睛颜色浅淡，像是两颗琥珀，万千星辰都隐藏在他的眼眸里。
此时天空满天星子，星辰轨迹错乱。
有一道漆黑的影子隐没在祭台的角落：
“启禀国师，一切如常。”
【命运的星轨，我看见了。】
在这三个主要人物出场之后，画面逐渐变黑，鼓点变得激烈。
【乱世已至，群雄崛起。
在这世间，我们又将有怎样的命运？】
而后是画面不断的切换。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想当什么将军！】
【青楼女子？青楼女子又如何！还不是搅得你一国天翻地覆！】
【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
【这是我羌国的明珠啊！】
【救我！我可以成为你的眼睛！】
【等价交换？你竟然说这是等价交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怎么捂也捂不热吗！】
【我等了您好久，您终于来了。】
无数制作精致的角色不断闪现，话语或坚定或叹息，他们穿着不同国家的服饰，却都是这乱世的飘零者。
快速而纷杂的画面逐渐统一。
先是萧国皇帝的声音：
【君负臣，臣负君，史书如此，代代如此。】
然后是卫国太子的温柔语调：
【我终要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谁阻我，我便杀了谁。】
最后是楚国国师：
【陛下，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人敢伤害您。】
无数人的话语都夹着一丝的叹息，汇聚在一起，幻化成一幅画面————
几个小童在青石板的街上奔跑，嘴里唱着词儿：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歌声飘远，一直飘到边塞，边塞的城墙上，燃起了狼烟。
尸骨横城，血染黄沙。他乡埋骨，再无归处。
歌声唱完一轮，又起调重来：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禾生陇亩无东西……】
……
【这满目疮痍，这朝不保夕，这山河倾覆在即，这百姓如漂萍蝼蚁。
万千性命，危在旦夕。
君可愿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
掌天下生杀夺予之权，登无上尊贵之位。
是为———天下共主。】
视频结束。
祝凌长舒了一口气，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
结束的视频定格在“天下共主”四个字上面。
嚣张耀眼。
难怪这个游戏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尽管游戏公司抠抠搜搜，服务器更是随时随地随机崩溃，投诉多的宛如漫天飞雪，但清晰的画质，美到极致的人物，曲折复杂的剧情，背景宏大的设定，才是它被喜爱的根本啊，谁的心中没有一个年少时热血而又无畏的梦呢？
祝凌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飞博，切回《逐鹿》的论坛。
这时候的论坛已经濒临疯癫。
随手点进一个帖子，都可以看到以下评论：
1L：嗷嗷嗷嗷嗷我看完了，这都是些什么神仙！！！这神颜，我可以！！！
2L：所以第一卷 的主场在萧国，第二卷就已经是天下了吗？
3L：第一卷 【初露峥嵘】完了，第二卷的更新【天之骄子】好带感！爱了爱了！
4L：就算我被钉在了腐朽的棺材里，我也要掀开盖子大喊一句———我可以！放着我来！
……
76L：你们看到了没有！官博的最新通知！！！
77L：我给各位搬过来了，不用谢，请叫我雷锋。
【《逐鹿》游戏正在更新，除第二卷 更新剧情外，现推出隐藏主线剧情，第一个通关的玩家，将会得到风行公司的神秘大礼包，游戏永久称号以及一千万人民币奖励。】
78L：我天，我不是在做梦吧？风行第一次不抠了？！
79L：我已经报名了，谢谢。
80L：快去报名啊！随手一点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值得拥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祝凌正在围观论坛里的惯性歪楼，企鹅上的基友已经在疯狂的戳她———
“阿凌阿凌，快报名！这就是我们非酋翻身做欧皇的时候了！”
“脱非入欧，形式大好！”
祝凌：……
她就纳闷儿了，基友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形势大好的？
报名千千万，欧皇三两只。
她只想做一只咸鱼，谢谢。
“你怎么这么没有事业心？你怎么能做一只咸鱼？你知不知道这种机会多么的难得？一旦拿到一千万，我们俩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玩？”
祝凌诚恳地建议她的基友：“其实我觉得吧，做梦比较快。”
“别找理由，别瞎逼逼，快去给我报名！快！！！”
“你知不知道我们俩一起报名？过关的几率就又多了N分之一！”
祝凌：……
就像江河湖海里又多了一滴水？
醒醒吧亲，做梦是没有前途的。
迫于基友暴力威胁，祝凌还是报了名。
就这样一折腾，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
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看着《逐鹿》游戏提示的正在更新中，祝凌摸了摸下巴，决定睡个午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等祝凌再醒来时，她躺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倾盆大雨劈头盖脸。
祝凌：……
祝凌：？？？？
祝凌：！！！！！

第2章 穿越
◎玩家祝凌，请查收邮件。◎
祝凌一脸茫然。
她不过是睡了个午觉，醒来便是天翻地覆。
眼前全是泥泞，乌云高高地遮蔽在天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大树，好像一片原始森林。雨下得极大，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不断有泥水被大雨从身上冲刷下来。
祝凌已经被浇懵了，她将手臂举到头顶，聊胜于无地挡着大雨冲到附近最大的树下，虽然雷鸣阵阵，乌云压顶，树下不安全，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片森林的树极为茂盛，树下的雨小了不少，祝凌终于腾得出时间来捋一捋眼下的情况。
她摊开手，这双手肤色白皙，纤长细腻，指甲上还残留着寇丹———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手。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因为下雨的缘故，轻薄的料子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肌肤的颜色。她伸手摸摸头，发现头上也是发髻凌乱，头发和珠钗都缠在了一块，不用看都知道特别狼狈。
树冠遮蔽的不远处有个坑，那里枝叶稀疏，所以坑里积了一洼水。祝凌小跑过去，昏黄的水里模糊地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肤若凝脂，明眸皓齿，顾盼之际，如新月清晕，当真天姿绝色。
十五六岁的模样，因为淋了雨很是狼狈，但依然不能掩饰这张脸的美。雨水不断滴到坑里，天色昏暗，不能看的太分明。
但这张脸，祝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玩家祝凌，请查收邮件。】
冷不丁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吓了祝凌一跳。
【玩家祝凌，请查收邮件。】
那个机械音又重复了一遍。
“……系统？”祝凌在脑海里试探着。
机械音没理她，又重复了一遍。
【玩家祝凌，请查收邮件。】
“查收。”祝凌在脑海中回应。
【亲爱的玩家祝凌：
恭喜您通过初步筛选，成功报名。
恭喜您进入隐藏主线剧情。
剧情激活中———
在这场乱世争斗中活到最后，玩家可回归。】
邮件极其简单，但看得祝凌心凉半截。
她发誓，如果能重来一遍，就算打死她，她也绝不报名！
【是否绑定《逐鹿》系统？
是/好】
祝凌：……
辣鸡系统，根本没给人选择的权利。
祝凌定了定神：“我选择放弃比赛，请送我回去。”
【主系统无响应。
是否绑定《逐鹿》系统？
是/好】
那个“好”字几乎怼到她意识体的脸上。
祝凌：……记小本本。
等我回去了，看我不投诉死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绑定。”
【恭喜玩家祝凌成功绑定！】
【《逐鹿》游戏登录成功，祝您游戏愉快！】
【个人面板加载中……】
【姓名：祝凌
声望值：0
特殊称号：无
技能：无】
祝凌刚看到个人面板时，就听到倾盆大雨中似有马蹄声。
她只能匆匆扫了一眼大概，当机立断地爬上她身后几人合抱粗的大树，不管来者是敌是友，先躲了再说。
几乎是她刚爬上树，雨中便冲出一队骑兵，个个身着黑甲，昏暗天色中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玄甲骑兵。
祝凌抓着树干的手一紧。
这时候她才有了几分怪异的熟悉感。
玄甲骑兵，萧国最好的军队，名震天下。
他们的将军，便是第一卷 【初露峥嵘】里出现的主要角色之一，定远将军———苏衍。
萧国的武状元，萧帝的左膀右臂。
这样一个人麾下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直觉告诉她，这一切的原因，都和这具身体脱不了干系。
毕竟搞事情，《逐鹿》策划是专业的。
黑甲骑兵从远处奔袭而至，宛如雨幕中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的乌云，一行人很快从小道上奔过。
祝凌坐在树杈上，树枝茂密，透过枝叶的缝隙，外面的雨丝毫不见减小，雨水在地面流动着，遮盖住了人的活动痕迹。
等骑兵走远，祝凌缓过一口气后，才后知后觉感到冷。她抓着树枝手脚并用准备下来，打算找一个避雨的地点好好休息一下。
但就在她下到一半时，一种莫名其妙的危险感在她心头叫嚣，那种恐惧让她的心砰砰直跳，祝凌一咬牙，重新爬了回去，更小心的藏好了自己的身形。
几乎是在她藏好身形的一刹那，那队玄甲骑兵便从小道上重新回来了，许是雨声太大的缘故，他们的马蹄落地竟没什么响动。
人数少了。
他们经过时，至少有二十来人，如今不过十个出头，祝凌可不认为这种精兵会折在这小小的树林里，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分散去搜索什么了。
或许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祝凌皱着眉，看着那十来个骑兵在不远处分散，领头的骑兵骑着马，朝她藏身的大树方向来。
雨下得越发大了。
那个骑兵骑着马走到祝凌藏身的树下，大树枝叶茂密，树下雨很小。
“出来。”
大雨中，这道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祝凌耳边。
祝凌在树上一动不动。
“乐凝公主，末将苏衍，奉萧帝之令，前来邀公主入宫赴宴。”
乐凝公主。
这四个字在祝凌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逐鹿游戏开发到现在，游戏里有名有姓的公主就只出现了两位，其中之一就是羌国公主乐凝。
【这是我羌国的明珠！】
祝凌回想起这句话，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难怪她觉得这张脸眼熟，不就是全息数据转成了真人吗？
乐凝好好的羌国公主不当，跑来萧国的地盘做什么？
千里送人头？
“第七个枝桠。”
树下的人摘下了头盔，微微仰望着树冠。这是一张俊朗的脸，剑眉星目，神情坚毅，他腰侧佩剑，雨水顺着玄甲慢慢地滴落下来。
玄甲军首领，定远将军苏衍。
真是相当难缠的人物啊。
祝凌坐在树枝上，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可惜。她穿越前第一卷 【初露峥嵘】才结束，第二卷剧情【天之骄子】剧情还在更新中，要是她在穿越前能把第二卷玩过了，也能对面前十有八九是敌人的人多些了解。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计划赶不上变化。
可惜啊，可惜。
萧国国都郊外与高大的岭山相接，树木郁郁葱葱，寻人极难，加之大雨滂沱，乌云翻滚，视线更是受阻。
苏衍就这样与祝凌僵持着，远去寻人的骑兵还没有回来，附近只剩他们两人。
树上落下一连串水珠。
在苏衍的视线里，高大的墨绿树冠中漏出一抹新芽色，有一个绿衣的女子正慢慢从树上下来。
那张脸，分明是他们苦寻良久的羌国公主——乐凝。
那公主似乎受了惊，只是缩成一团依靠在树干后，露出半边身体。
苏衍驾着马，慢慢绕过粗壮的树干，树干后的女子颤了一下，不知是由于害怕还是寒冷。
单薄的绿衣贴在她的身上，更衬得她身形可怜。
羌国公主乐凝双手绞在一起，掩在湿答答揪成一团的大袖下，微微发着抖。起来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
苏衍离她越发近了。
看着羌国公主的狼狈，苏衍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从马鞍的侧面取出一副轻薄的蓑衣递出去：“请公主暂时披着这个，郊外简陋，还望见谅。”
“多谢。”那公主的声音小小的，怯生生的，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接那件蓑衣。
就在那公主碰到蓑衣的一刻，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苏衍的手腕，同时一抹寒光快速地朝他的脖颈划去！
苏衍猛地一偏头。
寒光落在了他胸口的盔甲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那刀刃在盔甲上顺势滑落，狠狠地扎在战马的脖颈上。战马受痛，猛地扬起四蹄，要将身上的人掀翻出去。
此时祝凌早已经翻滚到一边，避开了马蹄，趁着苏衍控制战马的时候去抽他挂在腰侧的剑。
在这场毫无预谋的突然袭击之下，竟生生教她把萧国第一战神的剑拔出了三寸，不过，也就只有三寸了。
苏衍很快控制好了这突发情况，反手一钩将剑重新夺回来，寒光湛湛，直逼祝凌面门。
祝凌眼见着没有什么得手的希望，干脆利落抽身而去，毫不恋战，这样的行为反倒救了她一命。
“到是我小瞧您了，一国公主孤身进入萧国地界，必然是有些胆识的。”
苏衍早已翻身下马，那吃痛的战马也被安抚的平静了下来，两个人在树下，气氛凝重无言。
“我不过是想试试，这传说中的定远将军苏衍究竟是何许人也？”祝凌站在树冠笼罩地界的边缘，雨水哗啦啦打湿了她的后背，更显得她的身形瘦削，“果真名不虚传。”
“更何况……”祝凌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我不过是先礼后兵，也未曾下什么重手，不过是开开玩笑。”
开开玩笑？
苏衍看着陪着自己好几年的战马受如此重的伤，又气又心疼：“公主的礼，到是教末将长了见识。”
“派重兵大肆搜索我这个弱女子，是萧国的礼。我自是入乡随俗，还萧国一份同样的礼。”
眼见着苏衍冷静下来了，祝凌才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捡起两人交手时落在地上的蓑衣，蓑衣上沾满了泥水，拎起来后湿答答的泥水不断往下淌。
祝凌把那件蓑衣拿到树冠笼罩的范围之外，任凭大雨将泥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然后慢条斯理地披到了自己的肩上。
虽然湿透了，不过总比没有强。
她慢悠悠地晃到了苏衍的旁边，似乎完全不担心苏衍会对她动手。
那匹受伤的马安静地站在一边，只是不时打两个响鼻才能看出它很痛苦。
眼见着祝凌接近，那马儿更显得烦躁不安。
祝凌只是淡淡的看了它一眼，就将手按在了匕首上，快速而巧妙地将它拔出来，同时拆了马鞍旁的布包进行止血。
一系列动作下来，那匹马都显得莫名乖巧。
迎着苏衍惊疑的目光，祝凌将匕首收归入鞘，重新绑回自己的胳膊上。
“既然萧帝盛情相邀，乐凝自应前往。”
“烦请苏将军带路。”

第3章 咬钩
◎咸鱼使人快乐。◎
“烦请苏将军带路。”
那羌国的公主站在树荫下，身形挺拔，矜贵冷淡的模样像一柄苍翠的竹，和刚刚的狠戾截然不同。
整个人矛盾又神秘。
“公主就不觉得此举……”苏衍想了想，委婉地换了一个词，“不大妥当？”
“我说的很清楚———先礼后兵。”祝凌穿着蓑衣，步入雨里，天地间仍是雨幕茫茫，“不过是与苏将军玩笑似的过了几招，又不是我羌国陈兵压阵，要与萧国拼个你死我活。”
两国交战，受累的必然是黎民百姓，倘若开战，无疑是一场兵戈祸事。这小打小闹比两国交战起来，倒真显得像是“礼”了。
底气这般足啊……
苏衍在她背后，微微皱了皱眉。
据他得到的消息，羌国如今内乱不休，羌王病重，南王谋逆，下一任继承人太子失踪，正是由于这般混乱，这羌国公主才会遭到追杀，流落萧国，被他遇个正着。
可观羌国公主如今行事态度，嚣张却不激进，冷漠却不失警惕，在确认过敌我强弱后，能屈能伸，聪慧异常，十五岁的小姑娘，当真有这般心机手腕？
苏衍更倾向于这羌国公主背后有别人布局的影子，她的出现，就是为了给萧国下套。
若推论成真，那背后之人所图定然不小。
苏衍的思维一瞬间转地很快，他看着前面祝凌的背影，自怀中掏出一枚石哨吹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声音，但确是玄甲骑兵独有的联系方式。
大雨滂沱之中，很快就有玄甲骑兵从四面八方归来，像无声无息，从地面汇聚而成的黑影，逐渐聚拢在苏衍周围，沉默而坚定。
令行禁止，无需衔枚。
倒也不愧玄甲骑兵的威名。
祝凌在心里暗暗赞叹一声，面上却还是端着，不动声色的将情况收入眼底。
玄甲骑兵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最后归来的几人明显也是领队一类的人物，见着苏衍惯用的战马受伤不轻，几人打了个眼色，空余出两匹新的战马，同时有人接过那匹伤马。
一切都默契无声。
“公主可善骑射之术？”苏衍接过战马，询问祝凌，“是否需军士带您一程？”
“粗通御马之术。”祝凌颔首致谢，从苏衍手中接过战马，安抚似的拍了拍，那马儿也算乖觉，在雨中摆了摆头，就温顺的立在那里不动了。
拿过缰绳，祝凌翻身上马，身体还残存着本能，使得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写意肆然。
只是驱动马儿前进时，祝凌拉着缰绳似是用力过猛，那马在原地走了几步，祝凌才如梦初醒的略放松了缰绳，顺利的前行起来。
这番做派，的确不像是精通马术的模样。
就是不知，是否是故意掩人耳目的假象。
一行人冒雨回到了萧国皇宫。
萧国皇宫类似于秦时风格，威严又不失霸气，沉稳而厚重。
祝凌被拱卫在玄甲骑兵的中间，看着倒真有几分众星拱月的味道。
苏衍在祝凌手里吃了一个暗亏，自是不敢对她放松警惕，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
也是为了防止她中途逃跑。
等到顺利移交，自有婢女上前，柔顺地带着祝凌前往宫室洗漱修整，苏衍便回去向萧帝复命。
祝凌跟着宫女，一路前行。萧国皇宫戒备森严，虽不至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但也是巡逻之人密密麻麻。
不愧是逼宫造反最大的赢家。
巡逻军士在宫里日夜逡巡，也不怕这气氛吓着来往宫侍大臣。
萧帝萧慎果真是个狠人。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侍女带着祝凌停在一座精巧的宫殿前，虽然同具萧国的威严厚重，但却有几分雅致，一看便知是女眷的宫殿。
“这是萧国为别国来访女眷建造的宫室，请公主在这稍作歇息，稍后会有侍女为公主梳妆整理。”
那侍女行了一个礼，仿佛没看到祝凌一身湿透，身披蓑衣狼狈异状，只是恭恭敬敬：“若公主还有什么需要的，尽可吩咐奴婢。”
侍女推开殿门后，退到一边，只等祝凌进去了，才随着她入内。
她引着祝凌看了宫室的环境，确认祝凌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才又道：“奴婢这就吩咐人来为公主梳妆。”
她拍了拍手，外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不少宫人候着了。随着她的动作，一众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子上盛放的东西齐全，不少都是羌国的特色。
“萧帝费心了。”
“这本就是我萧国待客之道。”领着祝凌的宫婢柔声解释，“公主可需人服侍？”
“不必，我可自行打理。”
“那我等便在殿门外候着，若公主有吩咐，再行入内。”宫婢心头也是理解，毕竟祝凌孤身一人，自不会少了警惕之心。
她带着人离开前，向祝凌告知：“陛下为公主在晚间设了一场宴会接风洗尘，还望公主大驾光临。”
宫人训练有素的退下，顷刻间，宫殿内就只剩祝凌一个人。
确认了周围没有旁人后，祝凌将自己泡在了热水里，温暖的水流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别看她表面上无所谓，实际上已经冷的瑟瑟发抖，若不是情况不明，她不敢露出半分瑟缩和惧意，又哪里要忍得如此辛苦。
她盯着遮挡的屏风，脑海里开始分析起她目前的状况来。
因为她报了一个名，所以被强制穿越了。她现在拥有的身体，应该来源于羌国的公主乐凝，羌国独一无二的明珠。
但是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公主乐凝在萧国的地界被萧帝萧慎派来的人以宴请之名，行抓捕之实，强制带回了萧国皇宫。
这种抓捕一国公主的嚣张行为，羌国居然没有问责。很有可能……羌国出了大事，导致没有人来救她，或者说腾不出手救她。
如今几国无论是敌对还是联盟，都相互牵制，不可能轻易出兵。在第一卷 里，也没什么天灾发生。
排除一切，就只剩下内乱。
内乱严重到一定程度，便无暇他顾。
但能让一国公主流落在外，被另一个国家逼得走投无路还无动于衷的，出事的人身份一定比祝凌高，或者说，比羌国公主身份高。
后宫不得干政，羌王虽不再年轻，可据她玩过的第一卷 剧情来看，至少还能在位五六年没什么大碍，而羌王和王后恩爱，后宫除了嫡出的太子和公主两人，便再无其他子女。
羌王当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设立起来后，在《逐鹿》的游戏里狂揽了一大群女玩家的好感，玩家们纷纷发动能力，硬生生把羌王的故事挖了出来，间接的推动了第二卷 剧情的更新。
只可惜她还没看到第二卷 ，就惨遭穿越毒手。
如果她推测的没错，出事的应该是太子。
羌国未来的下一任皇帝，也是羌国唯一的继承人。
毕竟一国的未来和一个受宠的公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不好办了呀。
祝凌从微冷的水里起身，换上羌国特有的服饰。
抓捕羌国公主，究竟是为了图谋什么东西呢？
只有有利可图，才会不遗余力。
就比如萧国，还有所谓的……系统。
就在她思索的此刻，她听到脑海里一声很轻的游戏音———
【叮———】
鱼沉不住气，咬钩了。
【玩家祝凌你好，我是你的个人系统。】
祝凌坐在铜镜前描画眉眼时，脑海里凭空响起一道电子音，明明机械又平板，却让她听出了几分怯生生的味道。
“哦。”
她在脑海里随意的应和了一声，继续画着她的妆容。
那个电子音被她搁置在一旁，毫不理睬。
【我是你的个人系统，专属的！】
“知道了。”
无动于衷。
【你就不想了解些什么吗？】
“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祝凌指尖一挑，唇上多了一抹口脂，热烈的红，衬的她越发肤如凝脂。
“反正只要这场乱世结束后我还活着，我就可以回去了。”
【？？？】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打出一张满头问号的表情包。
它第一次遇到这样一点上进心都没有的玩家，在别的玩家得知任务后，一心想要搞大事的衬托下，它的宿主显得格外清纯不做作，清新脱俗仙气十足，和外面的妖艳贱货完全不同。
……佛系到近乎咸鱼。
系统掬了一把辛酸泪。
【既然已经穿越了！我们的目标就应该是———拳打诸侯，脚踢群雄，招揽四方谋士，八方良将，天下贤臣，最后万民来朝，成为天下共主！】
“又不是强制任务，不约。”
【你有点上进心好不好！】系统恨铁不成钢，连一开始对她的拘谨都丢了，【等着，我去查查资料。】
啧，这就是人工智能？
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祝凌微笑了一下，戴上了华丽的发冠。
过了五分钟，系统回归。
【其实当咸鱼挺好的。真的。】
它由衷的建议。
“我也这么觉得。乱世嘛，我们这种普通人掺和些什么？”
“能苟一天是一天，能咸一年是一年。”祝凌语重心长的教育这个看起来不大聪明的系统，“枪打出头鸟，冒头越快，死的越早。”
【很有道理的样子。】
系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觉得祝凌说的在理。
【那……那听你的吧。】
一人一系统达成完美共识。
咸鱼使人快乐。

第4章 宴无好宴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祝凌梳洗完毕后，就有侍女领着她穿过九曲回廊，停在一座巍峨磅礴的大殿前。
帝舒殿。
萧国宴客的场所。
这座大殿是第一卷 大场景中出现的最频繁的建筑之一，同时第一卷的剧情基本上也是围绕着萧国在走，打出来的剧情基本都与萧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惹得一众吃瓜网友纷纷猜测萧帝萧慎是策划组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
绝绝对对的天选之子。
迈入大殿，殿里很是安静，乐师舞女站在角落，她的进入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
很多人的目光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被注视的人定然会有种压迫感。
一个无声的下马威。
祝凌嘴角扯出一抹虚假而标准的笑，不急不缓的从大殿门口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心。
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雨中那条青色的襦裙了，而是换成了一套羌国特有的公主服饰，金色步摇，宝石发冠，身上的衣服层层叠叠，用金线绣着凌霄花。
逆着光走过来的时候，像一只浴火的凤凰。
惊人的美丽。
或许是身体还残留着一些本能意识，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羌国公主乐凝，拜见萧帝。”
“羌国公主无须多礼，对于公主的遭遇，萧国上下深感痛惜。若公主需要，萧国可调兵遣将，助公主一臂之力。”
祝凌心中无语。
按游戏的走向来看，萧国调兵遣将，大概是给羌国的灭亡助一臂之力吧。
“羌国如今的情况，乐凝也不知。萧帝美意，乐凝心领。”
不软不硬的回绝。
听出她话里的拒绝，萧慎道：“公主远来是客。这场宴会，算是为公主接风洗尘。”
萧帝萧慎话音刚落，一旁就有侍女领着她坐在大殿的右侧。
因为《逐鹿》游戏里有恋爱的元素，所以在设定里面宴会之时，男宾女客位于大殿两侧，对立而坐，中间不设任何遮挡。大殿中间也只有乐师舞女在跳舞奏乐，这是为了给想走恋爱路线的玩家制造最大的机会。
待祝凌落座，大殿左侧，也就是她的正前方，对面是一身穿紫色官袍之人，眉目舒朗，笑容温和，正对着她举起酒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祝凌举酒杯回应，借宽大袖口的掩映，一饮而尽。
那紫色官袍之人，乃是萧帝的心腹林瑜，与定远将军苏衍一起，文武相辅，为萧帝左膀右臂。
因为第一卷 的主线是在萧国，虽然99％的玩家基本上等于秒死，但死的次数多了，总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大家在论坛里将信息一汇总，大致也能拼凑出他们各自的人生经历。
经历性格补充完整了，玩家对于他们也更加了解，但是投入进去的时候该死还是得死，每天重新申请账号的人不计其数。
据说想走恋爱路线的玩家死得更惨更快，整个论坛里从没有听到有一个人攻略成功过。
不少妹子和汉子玩着玩着就哭了，去官博底下痛斥狗策划没有人性，然后含泪重新申请账号继续攻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后来惨遭打击的人多了，《逐鹿》论坛里就新增了一个讨论板块，板块里的帖子五花八门，有因爱生恨写起了CP文的，有请教如何活过二十四小时的，有哀嚎抽箱子十连空的，有以贴为刀要和策划同归于尽的……
其中最有名的帖子合集叫———
#奇怪的死法又增加了#
里面各个贴主吐血式讲述了自己账号挂掉的悲惨命运，有试图爬山看风景结果从山上失足的，有突发奇想试试胸口碎大石结果当场挂掉的，有新身份离重要剧情人物很近兴致勃勃去围观结果被当成刺客的……
总而言之，就没有沙雕玩家们做不出来的事。
随着游戏的日益火爆，再加上第一卷 游戏主场在萧国的缘故，今年最受欢迎的二次元男神，《逐鹿》当场包揽了前四的位置，打开游戏推荐，都是关于这个游戏的安利，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玩家们根据剧情里的蛛丝马迹来反推这些主要人物的生平经历，一连总结出了好几个看起来靠谱还有理有据的背景，谁也说服不了谁。
其中有一个特别冷门的推测———文武不合。
这个推测挂在首页，一直被广大玩家所嘲笑，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个推测都站不住脚。
祝凌想到这个，不由得抬起头，林瑜左边的案几旁，坐的就是定远将军苏衍。
一紫一玄，一文一武，两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
祝凌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标准假笑，欣赏着已经开始的歌舞表演，面上一派淡定沉稳，但这个猜测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她意识里冒头。
林瑜右边的人着一身红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
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祝凌似乎对林瑜和苏衍很感兴趣，她的目光几乎没从他们身上移开过。
是想伺机离间文臣武将，还是想确定什么，谋取利益呢？
红衣人百思不得其解，心下一紧，羌国如今危在旦夕，皇帝病重，继承人太子失踪，公主也遭到莫名追杀，流落他国。羌国内政混乱，周围的国家蠢蠢欲动，想从羌国撕下一块肉来。若这表面上看到的一切，是他们商量好的伪装呢？假以示弱之态，行反扑之实，毕竟皇帝病重，只是宫中传言，太子失踪未盖棺定论，唯有这公主确实遭到追杀，暗卫死绝，流落到萧国。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无意之举，还是掩人耳目，故布疑阵？
羌国公主被羌王宠为掌上明珠，如今亲人遭逢大难，她脸上找不出丝毫紧张之色，一个不过碧玉年华的小姑娘，真的能做到毫不担心？或是她……城府太深？
要是祝凌能听到他内心的想法，只会真诚的说一句：脑补是病，得治。
她就是想看看那个推测到底靠不靠谱好嘛！
或许是红衣人的目光太强烈，祝凌终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萧国一品着紫，超品着朱，帝王着玄。
除了定远将军苏衍被特赐可着玄衣，但他身上的玄衣更偏鸦青，与帝王的墨色截然不同外，整个萧国唯一一个有资格穿带品级的红衣的，只有萧帝萧慎的同胞亲弟。
超品亲王爵，长乐王萧煦。
看着萧煦眼中的审视，祝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都不知道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了，一天之内，萧国上下最难缠的四个人被她见了个遍。
这四个人颜值逆天、声名远扬，智商基本属于最尖端的那一撮，完全就是男神标配。
论坛的大佬给这四个人取了一个拉风的外号：
『萧国F4』
看，那夕阳下奔跑的，是论坛里逝去的青春。
宴席已过大半，祝凌找了一个借口从宴席上退下来，摒退了周围跟上来的侍女。她沿着侍女给她带过的路，往她暂时休息的宫殿走。
宴会上的喧嚣离她越来越远，从那种推杯换盏的周旋中脱离出来，祝凌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途径一假山流水，旁边冷不丁的有一道含笑嗓音：“乐凝公主，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祝凌抬起头，前面的假山上面斜倚着一个人，一身红衣，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正是长乐王萧煦。
还是没躲过。
祝凌在宴会上就觉得有些不太妙，寻了个借口匆匆退下，本来以为可以避开这个煞星，没想到还是被逮住了。
啧，有轻功就是好，堵人也方便。
“乐凝长于宫廷，从未出过羌国地界，虽见过萧国来使，却不曾与长乐王有过会面。”
“那便是本王与公主一见如故。”萧煦目光里像是揉了一盏醉人的酒，“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的语调自然而然带了三分风流：“不知公主能否给本王几分薄面，今日戌时……于朱颜一聚？”
他的姿态从倚靠着假山变为站立拱手，面上嬉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但还是透出一种不正经来。
祝凌也回了一礼，隐约想起她参加比赛前游戏里关于长乐王萧煦行事荒诞不羁的传闻，比如……长乐王萧煦，最好那销金靡艳的去处。
短暂权衡后，祝凌答应下来：“长乐王相邀，莫敢不从。”
萧煦面上含笑，眼波流转间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肆意风流：“那本王便在朱颜之内设好包厢，恭候公主大驾。”
他脚尖轻点，几个起落，身影便隐没在重重宫阙之中，消失不见了。
系统疑惑：【朱颜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已经得到《逐鹿》的资料了吗？”祝凌在脑海里反问它。
【萧国京都地图的加载，还需要时间。】
“朱颜是萧国京都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去处。”
话虽说得含蓄，但系统立刻意识到，朱颜……就是青楼。
【？？？】
它不理解，它大为震撼。
一个王爷带着他国公主，晚上八点公然逛青楼———萧煦这个NPC的数据，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5章 朱颜秋微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朱颜，萧国最有名的一座青楼。
整座楼共有五层，第一层为大堂，大堂中心设有巨大的圆台，以圆台为中心，周围围着桌子，有清倌弹琴唱曲，为来客喝酒助兴。
圆台上的歌舞从早到晚都不断绝，唯一的区别就是晚上的花样更多，也更热闹些。
二层则是一个个小雅间，看客坐在里面，既可以居高临下的观赏到一楼的歌舞，也可以很好的隐藏自己的身份。
三层则是夜宿之地，一度春风之所。
四层为青楼女子居所，不用卖艺之时就在这里休息，还有些老鸨刚买来的幼女，也是在此层集训。
五层比较特殊，专为那一掷千金的豪客所设。里面是极乐园，是英雄的温柔乡，只要出得起价钱，你可以见到这世间最令人神魂颠倒的女子，她们一颦一笑都会引人心神失守，但美色却不是她们最大的倚仗。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青楼的花魁秋微。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她在文人墨客的诗词里，是一株沾满雨露，芳香浓郁的牡丹，只要见过她一面，就能使人不再因为思慕天际遥远的神女而暗自心伤。
有人掷千金只为求得她一面，有人奉上这世间的珍宝只为求她驻足回眸一眼。
有人说她不是天界的神女，而是花中幻化出的精怪，集天地之灵气，草木之精粹，姿容冶艳，颠倒众生。
而如今被称为花间精怪的美人，就在祝凌的面前，给她跳着一支红莲曲。
腰肢袅娜，莲步轻移，整个人柔若无骨，一折腰，一回眸，便是数不尽的风情。
歌韵响琤琮，曲拍渐急，她俯身一笑，美目盈盈，红裙飞旋，像是暗无天日的泥土里开出了一枝摇曳夺目的红莲，那红莲肆意舒展着身体，向无意经过的旅人绽放着自己的魅力，这种盛开就像要燃尽一切的火焰，热烈地燃烧着，想要将这片天地间将万物都焚成灰烬。
舞美，人更美。
特别是美人一曲舞毕，一缕粉色爬上腮边时，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这舞，您可还满意？”美人呵气如兰，凑到祝凌耳边，“妾身可是对您喜欢得紧呢！”
她斟了一杯酒，如凝脂般的手捧着酒凑到祝凌唇边，隔得近了，更可以看到她脸上毫无瑕疵，那双波光盈盈的眸子看着祝凌，眼里只容得下祝凌一个人。
赤红的薄纱淹着美人玲珑的曲线，雪肤红绡，对人心神的冲击可谓巨大，色不迷人人自迷。
祝凌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脸。
美人虽好，但却是侵略性十足，让人无福消受。
一旁的长乐王萧煦笑而不语，就看着秋微在祝凌身边斟酒喂菜。
为了出行方便，祝凌没有穿那一身赤红的公主服饰，而是换了一身男式的暗红色袍服。
羌国公主那张脸本来就属于顶级的美人的范围，如今做男子打扮，凭空添了英气，而在祝凌身侧的秋微容色冶艳，巧笑嫣然，衣袖的红纱有一半落在祝凌身上，暗红和赤红交织，那赤红的纱好像要把暗色的红点燃一般。
两个美人凑在一起，当真是一场视觉盛宴。
“秋微姑娘真叫本王伤心，本王时常来，竟比不过这位小公子第一次见面吗？”
“自然是比不过的。”美人儿依在祝凌肩头，手里剥着葡萄，“长乐王殿下可不及我面前这位容色淑艳。”
“没想到秋微姑娘也只是被皮相迷了眼的俗人。”萧煦故作浮夸地捂着心口，那双桃花眼眼睫一颤，眼里泛着些许哀伤，似乎被这无情的话语伤到了心，“皮相再好，终有不复之时。”
“我本就是喜欢美色的俗人。”秋微将剥好的葡萄凑到祝凌唇边，“人生百年，美貌就如同昙花一现，凋零极快，花终有谢时，人怎能不趁着花最好的时候去赏呢？”
“花最好之日，便是被攀折之时。”
“所以有些人就更令人生厌，花好端端地开在那枝头，偏要做那折花之人。”
美人小姐姐虽然和萧煦拌着嘴，但始终没忘了她身侧的祝凌。
殷勤小意，温柔侍奉。
祝凌享受着美人小姐姐的特殊待遇，在意识里调侃系统：
“这待遇多美啊，可惜狗逼系统你不是人，享受不到，啧啧啧，太惨了吧。”
【我虽然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系统在她的意识里冷笑，【我们硅基生物和你们碳基生物有审美差异，我！一！点！都！不！酸！】
但机械音都掩不住其中的咬牙切齿。
“是吗？数据都是由1和0组成的，是不是有的系统的1和0长的格外好看，在数据流里就像撒了珠光粉似的显眼？”
【……】
【滚！】
系统拒绝回答。
祝凌在意识里和系统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冷不防萧煦突然问她：
“小公子怎么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祝凌就着美人小姐姐的手，吃下了那颗品相极好的葡萄，“就如知好色，则慕少艾，本就人之常情。”
“那花开在枝头上，有的人折下来带走，有的人任她绽放，都是人自己的选择。不同性格的人，做出的决定也不一样。”
“倒也有几分道理。”萧煦说，“我发现公……公子似乎对此地格外熟悉，难不成极为偏好这类地方？”
“我是个俗人，喜欢好看的花，也喜欢好看的人，有人邀我来看美人，我怎么能不来呢？”
虽然性别问题在座的三人已经是心知肚明，但面上还要做些许遮掩。
“就像长乐王坐拥着风流花心的名声，是否就代表长乐王真的是一个滥情之人？”祝凌反问，“眠花宿柳，转首负情，不知让多少闺阁女子流干了眼泪，碎了心肠。”
“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公子若不信，大可询问秋微姑娘，我在她这里惯是以礼相待。”
“您看———”祝凌轻敲了一下面前的案几，“长乐王您会因为被误会而出口辩解，以图证明自己并非传言里的形象，这便说明您并不希望自己的名声有所损伤。”
“推己及人，您以一面之缘便断定我流连青楼楚馆，烟花之地，是否过于偏颇？”
“长乐王虽对妾身以礼相待，可我怎知长乐王在妾身这里不是装出来的一面呢？”秋微用软帕擦着指尖，涂着蔻丹的指甲明艳，话语里有几分促狭，“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祝凌又道：“听长乐王的语气，似乎也有些瞧不上这类地方，为何瞧不上，又要自甘堕落，坠入泥里？”
萧煦一时失语。
“长乐王本就是高悬在天际的骄阳，而我们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贱入尘埃，骄阳能又怎会懂得尘埃的苦楚？”秋微蹙着眉，眼里含着一汪秋水，与祝凌一唱一和，“有人生来就是王侯将相，有人生来就是平民百姓，有人一出生就坐拥锦衣玉食，也有人一出生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人和人之间生来就是不同的，又何必强求一律？”
房间里一下子有些沉默。
萧煦苦笑着举起杯子，满上了一杯酒：“是我狭隘了，这杯酒全当赔罪，秋微姑娘，你莫与他一起打趣我了。”
秋微媚眼如丝：“今日算是托了公子的福气，妾身居然能见到长乐王殿下词穷的模样。”
她嫣然一笑：“今日得见公子，实乃秋微三生有幸，秋微也无甚拿得出手的技艺，不如就为公子再舞一阙吧。”
美人一袭红衣，足间轻点，旋落在台前，折腰盘旋，舞袖翻飞，竟是一曲虞美人。
回到萧国皇宫，关上门，祝凌脸上震撼失神的神色一收。
“统子，你这边数据对比出来了吗？”
谈到正事，系统也顾不上和她闹脾气了：
【我这边只有你穿越前的游戏数据资料。也就是说，现在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只要是在你玩过的游戏里出现过的，我就可以查看他们的过往资料，但新出现的人，我即使知道，也不能给你剧透，这是违规的。】
“第二卷 预告片的资料你有吗？”
【有。】
“我记得三分多钟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青楼女子的侧面剪影，今天让你留了记录，你用数据分析对比一下，那个青楼女子，是不是秋微？”
她一开始并没有怀疑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因为那个只短暂出现了几秒的青楼女子，一大半的容貌都掩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张红唇和一个下巴。她一身素白，气质清冷如寒雪，与秋微的热烈截然不同，浑身都透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冷冽。
两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抵就是青楼出身。
若不是秋微跳起虞美人时那好几个相似的动作，她也不会起了疑心。
【数据分析完毕，秋微与神秘女子相似度高达80％】
【青楼女子？青楼女子又如何？还不是搅得你一国天翻地覆！】
如果秋微真的是那个女子，她性情大变，又是经历了什么，而那个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国家，又是哪个国家呢？是萧国吗？
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祝凌已经回到了萧国皇宫，萧煦却还没走。
秋微这时候已经收敛了一身魅力，规规矩矩的坐在案几边。
“我从未想到这世间还有秋微拿不下的人。”
“长乐王说笑了，那羌国的公主本就是一个顶级的美人儿，我俩同为女子，又能试探出些什么呢？”
“美貌本就是一样利器，更何况秋微你这张脸，不也有不少女子为你神魂倾倒吗？”
听着萧煦的评价，秋微轻笑了一声，这张脸立刻活色生香起来：“羌国的公主倒真是一个妙人。”
无论是色诱也好，卖惨也罢，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所有的东西都浮在表面上，从头到尾，那双眼睛深处都是干净清明的，没有被没有任何话语所影响。
“幸而她是女儿身。”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公，无论做什么，女子都要遭受更大的阻挠。
“秋微惭愧，未能完成长乐王嘱托。”
“我视你为友，又何来怪罪之嫌？还没多谢秋微的相助之力。”萧煦收敛了轻浮的假笑，只微微勾起唇角，望着秋微的眼里满是温柔，这时的他才是真实的，“何况我想知道的东西，我已经试探到一部分了。”

第6章 羌国公主
◎“祝公主心想事成。”◎
今天一天都过得惊险刺激，祝凌的情绪处于高度负荷的状态。晚上又呆在一个这么危险的地方，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没想到才挨着床，就沉沉地入了梦。
她的意识好像在一片海里沉沉浮浮。
周围有人在说话，那些字一个一个在她耳边盘旋着，她却没办法理解。她现在太疲惫了，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等她恢复一些的时候，她听到“咔擦”的声响，好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脚步声由远及近。
“砰砰。”
敲击声近在耳边，祝凌推测，她现在可能处于车厢里。
“公主可要做这笔交易？”隔着一面薄薄的车厢板，外面的声音很小，但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听觉就会变得尤其敏锐。
谁？什么交易？
啪嗒。
有冰凉的液体滴在她的手背上，一颗接着一颗。
祝凌心里涌上悲伤和愤怒，可她睁不开眼睛，也控制不了身体。
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她的喉咙发出，像黄鹂鸟：“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是羌国的公主。
祝凌心下了然，可能是因为她接手了这具身体的缘故，她以小公主的视角看到了身体还残留着的记忆碎片。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所以她无法干预，不能动弹。
“凭这个。”
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车窗开了一条缝，带着草木气息的风卷进来一丝。好像有人拿出什么东西，递到了她的手里，质感冰凉，像玉石。
窗户关上，流动的风静止。又有冰凉的液体砸在她的手背上。
祝凌这次猜到了，羌国小公主大概是在哭。只是她哭的又隐忍又无声，没被任何人察觉。
最开始和小公主搭话的人又出声了：“除了相信我们，公主您还有别的出路吗？”
祝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听着，与其说是威胁，倒更像是叹息。
一片沉默的死寂，就连时间似乎都停滞了。
“我知……我自会前去！”小公主的身体在轻微的发抖，语调却强行保持住了镇静，“请转告卫太子，乐凝会去萧国，在遇到萧帝的人之前，乐凝周围的暗卫会尽皆战死，务必不会让萧帝萧慎起了疑心。”
“我会让他以为我是遭到了追杀，不幸流落他手。之后，乐凝会配合卫国暗探完成交易。希望卫太子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
“否则……否则……”小公主的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软软的调子竟有几分同归于尽的狠戾，“纵我羌国势弱，我也必让卫太子付出难以忍受的代价！”
说话的人声音更轻了：“那么———”
“祝公主心想事成。”
一切的声音都已远去，小公主依然站在原地。祝凌感觉掌心有几分刺痛，是指甲掐进了肉里。她左边的脸颊贴上了样冰凉的物品，就是刚刚被小公主紧紧攥在手里的配饰。
“皇兄……”
“我—————”
祝凌还没有听清，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窗外天光乍明。
长梦已醒。
祝凌睁开眼，胳膊搁在额头上，一晚上没睡好的后遗症在此刻显露，她又困又倦，背后却是冷汗直冒。
通过这场似是而非的记忆，祝凌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羌国公主乐凝并不是因为追杀无意流落萧国，一切都是乐凝和卫太子联手做的一场局。
卫国和萧国向来平和，少有摩擦，因为萧帝故去的父王与当今卫国国君皆为守成之君，虽无雄才伟略，但也绝非昏庸，野心也不大，可以说这两位在位期间，两国关系迎来了自立国以来关系最好的时期。
如今萧平帝薨逝，萧帝萧慎登基，一改往日中庸守成，獠牙渐露，而卫王日渐老迈，卫太子虽为嫡子，却非长子，且自幼体弱，多居于温泉别院，隐于朝堂。
萧国和卫国，楚国三个国家是天下最大的国家，三足鼎立，在三者的阴影下，其余几个小国家零零星星，苟延残喘。
祝凌眨了眨眼，想起如今的剧情线，这时候的楚国年幼的楚王应该已经登基了，按照官方给的人设看，算得上一群虎狼里的唯一一只小绵羊，但是楚国的国师，那位对皇室忠心耿耿的白发男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但是这些都太远了，祝凌崩溃的捂着自己的眼睛，别的不说，她自己这边都是一团乱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会答应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萧国的探子在哪里？要怎么接头？她怎么脱身？事成之后的报酬又是什么？
她！全！都！不！知！道！
这种开局，怎么玩！
谁来告诉她，怎！么！玩！
梦中玉石贴在脸颊边的冰冷感犹存，真实的仿佛刚刚发生过。
“皇兄！”
这是祝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
小公主最后，是想说些什么吗？
祝凌闭上了眼睛，思绪放空，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引出了埋藏在这具身体里最深厚的情感，它是焚尽一切的火焰，灼灼不休，是小公主所有的信念的聚集。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因为是你牵着我的手，陪伴了我从小到大的时光，是你给我扎风筝，是你给我擦眼泪，是你陪着我胡闹，年年月月。漫长空寂的宫墙里，是你一声声唤我“凝凝”，告诉我不要怕。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
同胞双生，对你好是刻入骨血的本能。
就像是羌国突如其来的那场战火，那双永远都不会颤抖的手温柔地把她送上了离开的马车，告诉她：
“别怕，别哭。”
那时漫天飞舞的流矢，杀声震天的喊叫都远去成了背景，她的哥哥在这战火之中，回头对她一笑，满天夜色都扭曲，唯有他是旧日模样：“凝凝乖，你往前走，不要回头。”
夜色中的马车奔出百里，将王都的一切弃于身后，包括她的哥哥。
那个替她遮风挡雨的哥哥，她的皇兄，一身孤孑，决绝的替她将危险挡着，不扰她分毫。
几经辗转，重重阴谋，她最终孤身一人踏入萧国地界。
“我很快就来接你。”
最后离别的话语还在耳边，但她最终倒在了烟雨微澜的郊外。
不甘心。
不甘心。
我也想要保护你啊，就像你保护我一样，因为你是我哥哥。
所以我可以披荆斩棘，我可以飞蛾扑火，我可以倾尽全力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只可惜，还是没能再相见。
明珠易碎，毁于尘埃。
祝凌闭着眼，泪水浸湿了面颊。
这一刻共情，她触碰到了已死的小公主残存的所有感情，纯粹热烈，在胸膛中激荡。
那个天真又骄傲的小公主，羌国的明珠，短暂的一生活在万千宠爱里，最终却客死异乡，没能回到故里，也没能和自己的亲人再见上一面。
可是，她不后悔。
小公主的情绪告诉她，她不后悔。即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我帮你找回他。”祝凌在心里低声说，“我帮你找回你的哥哥。”
那些鼓荡的情绪忽然间平静下来，像是风吹皱了水，漾开一池涟漪，余下心尖上一点温软，不起波涛。
谢谢你。
仿佛有谁在回应她，泪眼朦胧间，祝凌仿佛看到一个红衣的女孩子，扬着脸对她微微的笑，眼里像是闪动着星光。
然后她一转身，像一只蹁跹的红蝶，消失于视线。
祝凌的情绪彻底平静。
她从床榻上起身，用桌上白玉壶里的水在梳妆镜前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梳妆镜，慢慢的盘起一个发髻。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可她做起来却一点也不生疏。
镜中的眉眼温软，面容柔美，眼角还有哭泣过后的残红，但因为换了一个灵魂，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眉宇间更加英气，更加坚定。
祝凌用胭脂遮住哭泣后微肿的眼皮，描好黛眉，涂上口脂，戴好发饰。镜中的人盛装打扮，将所有的软弱都消逝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何事？”
“微臣林瑜，求见羌国公主。”
祝凌打开门。
林瑜眼前出现一道倩影，金色发冠，红色大袖，脸上好像还有哭泣过后的痕迹，但她神色坚毅，不过短短一日，竟有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公主远来是客。”林瑜拱手行礼，“微臣奉陛下之命，暂代鸿胪寺卿一职，公主若有兴趣，微臣可为公主领路，一赏我萧国特色。”
“可。”祝凌略一颔首，回了一礼，“多谢林大人。”
她一身红衣从林瑜身边走过，衣裳如烈火灼灼，金色的凌霄花从衣角攀沿而上，开得热烈，一如这锦绣山河。

第7章 如意酒楼
◎“这世间，本就是难得糊涂。”◎
萧国不愧是逐鹿里三大国之一，国都的街道铺以青石板，整洁干净，人群聚集，商业流动的地方有两处，一为东坊，二为西市。
东坊多为玉器古玩，布庄银楼一类的场所，此处的客人也多为达官显贵，王孙贵族，最次的也是家境殷实的百姓。
而西市则混乱得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无所不包，多为下苦力的穷苦百姓所居。
林瑜自然是带着祝凌逛东坊。他们此次出行并未带太多人手，祝凌极力要求低调行事，不愿摆出公主的排场。
在她拒绝的时候，祝凌分明看见林瑜眼里有遗憾一闪而过。
祝凌小小的“啧”了一声。
身处异国他乡，还高调行事，是嫌她靶子竖的不够高，还是嫌她死的不够快？
坑她很舒服吗？
见祝凌不上当，林瑜也只能歇了心思。领着她在东坊闲逛起来。
东坊今日虽不是集市日，却也热闹非凡。街上有杂耍艺人表演胸口碎大石，油锅取钱，赢得阵阵叫好，打赏的钱币顷刻间堆满了铜盘。
也有人领着一只猴子表演，猴子极力模仿人的动作，又滑稽又好笑，围观百姓拍手称赞，笑闹之声不绝于耳。
还有小贩在街边叫卖着糖葫芦，吹着糖人，孩童嘻嘻哈哈的围成一圈。
“伯伯，我要一个大将军！”有小男孩高声叫嚷。
“我要一只小兔子！”奶声奶气的童音。
“我我我！还有我！我要小花狗！”
……
“好好好，都有都有，不要急。”卖糖人的老伯伯笑呵呵的应着，话语里都是慈祥。
这一派盛世景象，让祝凌险些忘记了这是群雄崛起的乱世。
但在乱世将起的时候，还能在治下看到如此祥和安乐的场景，祝凌不得不承认，萧帝萧慎确实是一个好皇帝。
不知不觉逛到了晌午，林瑜止住了话头，转而讲解起酒楼：
“……这如意酒楼是在萧国传承了百余年的老字号，最初也是名不见经传，可就在百余年前，这酒楼遇到了一个奇人，便声名大噪起来，酒楼的名字也来源于此。关于这个奇人故事流传至今，真真假假难以辨别，更让酒楼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那奇人最初一身破烂，却在如意酒楼点了一桌好菜，没吃几口，就掷著于桌，言曰‘不过尔尔，盛名之下难副实。’便要拂袖而去，被小二拦下，问及饭菜银钱，坦言身无分文。小二不依，两人争执起来，引出了酒楼掌柜。奇人怒言酒楼每道菜的配方，包括辅料如何添加都一一道来，众人哗然。
那掌柜连连拱手，向奇人告罪，奇人指着店小二道‘若你辞退此人，我便不再言语。’
谁知掌柜拒绝：‘此人在我酒楼老实本分，本就无错，我怎能因无错之错而断人生路？此举是助长了不良之习，若天下人都以欺软怕硬，偷奸耍滑为本分，这世间便再无前路可言。’
奇人愈怒：‘即使你这酒楼倒闭在顷刻之间？’
掌柜坦然：‘问心无愧，有何惧之？’
奇人目视掌柜良久，察觉掌柜确为肺腑之言，附掌大笑：‘大善！大善！心怀仁义，必得果报！’
遂取店内笔墨纸砚，笔走龙蛇，留下数道菜谱予掌柜。言：‘原先饭食不过尔尔，如今与你立足之基，日后自可称心如意！’
掌柜接过菜谱，但见那配方之巧思，令人赞叹，掌柜踌躇递回：‘无功不受禄。’
奇人道‘付饭食银钱足矣。’后飘然而去。
自此，这酒楼便更名为如意酒楼，那奇人留下的菜谱，也成了这百年来的招牌菜。”
即使抱着警惕的心思，祝凌听着林瑜对东坊各处的讲解，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博学。
简简单单的一处地点，一段轶事，都能被他讲得妙趣横生。
“这酒楼颇有些趣味，若公主有几分兴趣，午时便于此处歇息，稍作品尝？”
“甚好。”祝凌道，“多谢林大人美意。”
祝凌一行人踏进酒楼，便有店小二殷勤的迎上来，将他们带上二楼的包厢。
二楼的位置很好，可以听到一楼大堂里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却是一曲《锁麟囊》。
“这酒楼里还唱这些东西？”祝凌觉得颇有些意思，她当时玩游戏的时候，也是听闻过如意酒楼的大名，但没有详细了解过。
听了她的问题，前方领路的小二应答的很是爽快，想来是经常回答这些问题：“您可能是第一次来我们如意酒楼，您有所不知，我们酒楼大堂每日都是不同的表演。昨个儿是说书，今个儿是唱曲，您要是不喜欢，也可以差人换成些别的。”
店小二很有眼力，也看得出这一行非富即贵，自是不会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不用换了，一曲大团圆，倒也不错。”祝凌坐在包厢的窗子边，看着底下伶人身段窈窕，咿呀唱曲，神色莫名。
“兰因絮果，人事无常。哪里称得上圆满？”林瑜点着店小二呈上来的菜牌，将它推至祝凌身侧，“公主可有什么感兴趣的？”
“这曲中善恶有报，又哪里不是圆满？”祝凌看着被林瑜推过来的菜牌，制作的很是精致，竹木制成的小牌子上是刻得方方正正的字体，甚至还分了好几个种类。
一为“天下谁人不识君”，写着诸如“金榜题名”、“鸿运当头”、“前程似锦”、“福禄双全”、“步步高升”一类的吉祥话语。
二为“心有灵犀一点通”，也是“比翼连枝”、“宜其室家”、“琴瑟之好”、“故剑情深”、“庭有枇杷”的祝福。
还有什么“相逢恨不知音早”、“今见功名胜古人”的分类，一看就是针对不同人群准备的。
这如意酒楼掌柜挺有商业头脑。
就是这些菜名过于玄幻，和现代“火山飘雪”、“乱棍打死猪八戒”、“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有得一拼。
———反正不知道是些什么。
瞎点看运气呗。
祝凌随意点了几个牌子，小二将这些牌子收起来，送往后厨。
侍卫守在包厢的门边，里面只剩下了祝凌和林瑜两个人。
底下的曲子已经唱完，又换了一曲。
“……眼见得人倚绿窗，又则怕灯昏罗帐，天那，休添上画檐间疏雨滴愁肠……”
“看公主的神色，像是并不满意这曲的圆满。”林瑜见她点完，便神色自如的接上了话头，“又为何勉强自己强作圆满？”
“一曲《锁麟囊》，一曲《玉镜台》，虽说圆满，但两曲里的女子谁不是依附他人，随波逐流？”
“女子在这世间本就卑弱，难以反抗命运，从不得自由，便是得了所谓圆满又如何？这圆满，不过是各方考量之后的结果。家族、名誉、人情，就算是街井的议论，有时亦能逼死人。”
“倒不如看着这戏台上团团圆圆，阖家欢乐。”
“……海棠色、惠兰性，想天地全将秀结成，一团儿智巧心灵……”
台上还在唱着。
祝凌却道：“这世间，本就是难得糊涂。”
“好一个难得糊涂。”林瑜笑着，“公主真是清醒。”
两人不再言语，祝凌倚着窗，底下的悲欢离合还在继续。
祝凌已经在脑海里开始戳起了系统。
“东坊的地图加载完了吗？”
【快了快了，90％了。】
“多久能把萧国国都的地图加载完成？”
【还要两天。】
“真慢。”
【没你商业互吹浪费时间。】系统在她脑海里丢了一张“你们成年人心真脏”的表情包后，神隐下线。
成年人的心确实挺脏的。
祝凌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假笑，听着咿呀的戏曲。
就像是这两出特意演给她看的戏，还不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吗？
可是真抱歉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之所以答应出来游玩的目的，就是为了搅浑水。
只有这水浑了，才能看到这水下的牛鬼蛇神。
“子珣，这羌国公主，你怎么看？”萧帝萧慎召见了林瑜，这时一天已经结束，金乌西坠，华灯初上，“可有疑点？”
子珣是林瑜的字。
紫衣的林瑜叹了一口气：“蹊跷。”
“实在是太蹊跷了。”
玩了一天，回到宫殿休息的祝凌一脸懵逼的收到一条消息：
【玩家祝凌，声望值＋10】
祝凌和系统面面相觑，只觉天降馅饼，“哐当”一声砸了个瓷实。

第8章 顺昌赌坊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祝凌和系统讨论到了半夜，得出一个结论，声望值应该是除了名扬天下以外，还有别的获得方法，比如在很有能力的人心里提升评级。
说白了就是你的危险系数越高，声望值越多，当然，这样是比较有风险的。要是别人觉得你太危险，直接弄死你也没处说理。
可是，这一切的困难，在声望值破零时开放的系统商店面前，都不算什么！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祝凌脑海里剩一个字：买！
她几乎一夜未眠，等到与昨日相同的时辰时，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门外不是林瑜，而是一身玄衣的定远将军苏衍。
剑眉星目，腰佩长剑。
祝凌：……
窒息.JPG
来的第一天就是鸿门宴，晚上王爷带着人逛青楼，第二天一品大臣带人逛酒楼，今天换一品武将是要带人逛赌场吗？
要是还得不出什么结论，明天他萧帝萧慎是不是还要亲自上场？
你们萧国人怎么都这么多疑？我就不能是一个惨遭追杀，弱小可怜无助的落魄公主吗？
祝凌心中无语凝噎，面上却恰到好处的带出些许疑惑：
“敢问苏将军，可有要事？”
“奉陛下之命，末将前来带公主殿下一览萧国国都风光。”
“敢问公主今日愿去往何处？”
系统：【……你猜的好准哦。】
“闭嘴。”
祝凌在心里回敬自己的系统。
“东坊之景昨日略有领略，今日便去西市吧。”祝凌微微勾起嘴角，“还请苏将军转告贵国国主，多谢他盛情美意，乐凝不胜感激。”
西市与东坊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东坊路面整洁，青石板铺地，连街边的小贩都衣着干净。西市的路面却多有污渍，洒落着土块泥灰，来往走动之间多为衣着朴素的百姓，沿着街道支起来的小摊子也颇为简陋寒酸。
东坊和西市之间只隔一道街道和一堵高墙，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光景。
“此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怕是不适合乐小姐游玩。”
苏衍侧过身挡住那些有意无意向他们看过来的视线，微微皱了皱眉。
一行人虽然行事低调，但观其服饰装束，神态举止，便知非富即贵，不应是出现在西市之人。因为格格不入的缘故，暗地里有不少窥视的视线，被苏衍一瞪，才略微收敛两分，但那种如附骨之蛆的不适感依然存在。
“无妨。”祝凌笑道，“素闻萧国民风清正，民淳俗厚，非貊乡鼠壤，也难见宵小横行。如今国都之地，天子脚下，想必更不会有什么刁悍之徒。”
苏衍：……
苏衍他有苦说不出。
为了尽快改变这位娇娇贵女的想法，苏衍脚下拐了个弯：“西市并无新奇事物，倒是有一地，不知乐小姐可有兴趣？”
“那便请苏公子带路了。”
走过三条小巷，拐过两个弯，出现在祝凌眼前的是一座气派的楼坊，大门的正中间挂着笔走龙蛇的牌匾———顺昌赌坊。
还真的把她带来赌坊了。
【祝凌你的嘴可能开过光。】
系统在她脑海里吐槽。
“好好加载地图，工作期间，不要说话。”
【嘤嘤嘤，我是社畜吗？】
“能者多劳。”祝凌在意识里满嘴跑火车，“因为你太厉害了，所以更要注重效率。”
【哼（ノ=Д=）ノ┻━┻】
系统在她的意识里傲娇了一把，丢下一张“天生优秀，惭愧惭愧”的熊猫头JPG图片后，立刻投入了地图加载的工作中。
“乐小姐若是不习惯此处，我们可转道东坊。”苏衍看着祝凌站在顺昌赌坊的大门前，愣愣的盯着门匾，大开着的门里传出来嘈杂的叫嚷声，癫狂的笑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宛如世间百态的缩影。
苏衍心里生出几分愧疚，他将一国公主带来此地，到底是把人给吓着了，若不是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宛如鸿胪寺职责似的麻烦，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便是苏公子带我来的好地方？”
“是在下思虑欠妥，不如……”苏衍话还没说完，就被祝凌打断了。
“真是好极了！”祝凌满脸兴味，“苏公子当真是个妙人！”
苏衍：？？？
他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还没等他从这种微妙的怪异感里回过神来，祝凌已经踏进了顺昌赌坊的大门。
她身边的侍卫忙不迭的跟上去，将她护卫在中间。
苏衍落在了最后。
他慢悠悠的踏进门，门里比门外更吵，人声鼎沸杂夹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苏衍看见了祝凌的背影，侍卫为她在人群中挤出一块区域，没人能挨到她的衣角。
他略微松了口气，向祝凌的方向走去，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转身“铮”的一声，腰侧宝剑被他握在手里，出鞘三寸，搭在旁边人的颈侧，压一道浅浅的红痕。
“管好你的招子。”苏衍淡淡的说，“我不太想见血。”
“是是是！小人错了！”被他的剑压住脖子的男人吓得瑟瑟发抖，蜡黄脸上的双眼里充满了恐惧，“饶命！大侠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呵。”苏衍盯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在他的目光下抖如筛糠，几乎要站立不住。
苏衍将剑在他肩头一敲，归剑入鞘。一股大力将男人的肩头打得剧痛，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大侠饶命！大侠……”
“滚。”苏衍垂下眼睫，语气冷的像冰渣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护卫护着祝凌挤到赌桌前，赌桌周围围满了人，赌红了眼的赌徒大声叫嚷着，脸上神色狰狞，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
人人的目光都盯着庄家手心里的骰盅，仿佛里面装着什么令人神魂颠倒的宝物。
骰子在木质的骰盅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碰”得落在桌子上。
桌子周围赌徒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庄家不动声色地环视周围，把赌徒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慢慢的将手从骰盅上挪开：“开！一、二、五！小！”
周围一片哗然。
“我中了！我中了！”一个赌徒狂笑着把面前的筹码拢到怀里，状若疯癫。
庄家眯了眯眼，嘴角不动声色地撇了一下。
“下一把，买定离手！”
骰盅又哗啦啦的摇起来。
“压小！我还压小！”
那个赌徒将拢到怀里的筹码全推了出去，连带着自己面前攒下的一部分，银白色的筹码在赌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估计这人的运气是真不错，周围有的赌徒看到他把筹码全压在了小的上面，也纷纷跟风，很快，属于小的那块位置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山，而大的那一块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筹码。
“开！四、六、六！大！”
那个幸运的赌徒赢的筹码输了个精光。
一朝暴富，一夕负债，就是这赌场最真实的写照。
“我不信！我不信！！”庄家把赌桌上堆成山的筹码收走，压小的区域瞬间清空。
“我不信！我还有钱！再来！”那个赌红了眼的赌徒，从自己贴身的钱袋里掏出半袋筹码，狠狠地掼在压大的区域，因为暴力的缘故，钱袋的绳结松开，滚出了几粒筹码。
赌徒迟疑了一瞬，将散出来的几粒筹码放到了小的区域。
“买定离手！”庄家又开始吆喝，刚刚摇好的骰盅在桌上稳如泰山。
“啪！”
骰盅开。
“一！一！一！庄家通吃！”
周围的赌徒一片喧闹，桌上的筹码被完全清空。
……
“小姐要试试吗？”
苏衍挤到桌边，将众人百态收到眼底。
“赌场的规则我不太懂。”祝凌说，“不过试一试，倒是无妨。”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输得精光的赌徒已经被赌场里的打手拉走了，那疯魔一般的哀嚎声在这沸水似的赌场中也是分外刺耳。
“就赌大小吧。”祝凌漫不经心的从身边侍卫的托盘中捡起几枚筹码，“苏公子可能不知道，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此时骰盅已是到了新一轮，骰子静静的躺在骰盅里。
祝凌随手将手中的三枚筹码扔到了大的区域。
压“大”的人零零散散，大多数人都抱着些许希望，纷纷压在“小”上面。
骰盅开，五、三、六，大。
祝凌三枚筹码变为九枚。
下一轮。
骰盅开，五、五、四，大。
筹码翻四倍，三十六枚。
再一轮，祝凌压小。
骰盅开，一、四、一，小。
筹码翻两倍，七十二枚。
又一轮。
骰盅开，三军双骰。
除祝凌以外，全军覆没。
祝凌筹码翻倍，一百四十四枚。
新开一轮。
骰盅开，三军单骰。
筹码增倍，共计两百八十八枚。
……
庄家额头开始冒汗。
祝凌从不去听骰盅响动，也不受周围人影响，只是随意的抛出筹码，三枚筹码一柱香之内，竟已经翻到了一千多枚。
她也不收回，每次就是将上一轮的本息全掷出去，赢去的筹码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高山。
赌徒们也算看出来了，祝凌就像是财神爷的亲闺女，压哪儿哪儿赢，便一窝蜂似的跟着她下注。
这张桌子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赌桌上的筹码堆得极高，普通筹码和贵重筹码混杂在一起，炫目晃眼。
“这位小姐……我们顺昌赌坊，还有些别的有趣玩意儿……”庄家的手已经有些抖了，祝凌玩的是比较贵的筹码，一枚一两银子，如今已被她赢走一千多两了，无论他怎么使出浑身解数，出老千也好，用巧劲儿也罢，祝凌永远都能压对正确的那方。
这一轮……这一轮要是她还压对，便不是一千多两，而是三千多两了！
若是常人也便罢了，有命拿也没命回去，可庄家的眼力摆在这儿，又交友甚广，一眼就知这护卫的姿态，不像是寻常武人，倒像是萧国王宫里出来的。
钱被赢走事小，得罪了贵人事大，但若这贵人按这个速度赢下去，不说别的，赌坊倒闭，便在顷刻之间。
“开啊！你们怎么不开了？”
“莫不是赌坊拿不出银子了？”
“哈哈哈哈快开啊！我们赶着下一注呢！”
周围是赌徒的起哄，庄家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心里发苦，碰了这么多年骰盅，他自然知道，面前这个明显是生手的女子又是对的。
“三、三、二，小！”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啊！”
“好！好！好！”
“真是神了！”
祝凌嘴角含着笑，等着下一轮。
骰盅落定。
祝凌将筹码推往大的方向。
无数筹码如雨点落下，甚至超出了大的范围。
果真是大。
祝凌还未作声，周围赌红了眼的赌徒已经在撺掇她进行下一注了。
“下一注啊……”
祝凌拖长了声音。
庄家的手已经明显开始抖了。
除去赔给周围一大群赌徒的三千多两银子，光祝凌一人，便赢了八千多两。
这一日，竟输了万两有余！
“到此为止。”祝凌面上带笑，从属于她的筹码堆里捡出三枚，递给苏衍，“物归原主，多谢。”
躺在白嫩手心里的三枚小巧筹码直直递到苏衍眼前。
苏衍迟疑了一下才接过：“……为何不继续了？”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祝凌半垂下眼睫，“更何况是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后堆成山的筹码在赌场四角灯烛的照耀下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第9章 相互试探
◎他时若遂凌云志，书生亦能万户侯。◎
在她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赌场鸦雀无声。
人人都被她这句厚颜无耻的话镇住了。
背后那一大堆是什么？
是梦幻泡影？还是黄粱一梦？
大概是众人视线太过强烈，祝凌将目光转向桌上的筹码。
大堆的筹码是诱惑人的宝山。
“这些啊……”祝凌不在意的笑了笑，“拜托苏公子分给今日保护我的侍卫吧。”
苏衍一愣。
八千多两银子，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用一个确切的观点来讲，就算是他一年的俸禄加上年节赏赐，也不过三四千两。
祝凌这一日赚的银子，便可抵他两年收入。
难怪赌这一字，这般惑人心神。
“果真要分了？”苏衍再次询问。
八千两银子对这位羌国的小公主来说，也应当不是一笔小数目。
“自然。”祝凌颔首，“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
“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祝凌从赌桌上下来，桌子边还没赌过瘾的赌徒们赤红着眼睛看她，但碍于周围的侍卫，没人敢上前。
“这……”苏衍迟疑了一下，这位他眼中的娇娇贵女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他想知道这位公主还有什么令人意外的技能，但是理智告诉他，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若是没有什么新鲜的去处，便去如意酒楼吧。”祝凌往赌场外走着，周围的人自然而然的给她让开一条路，“我有些想用午膳了。”
“可。”苏衍以眼神示意，人群中的两个侍卫悄无声息的跟在了祝凌身后，另有几个侍卫收走了桌上的筹码，兴高采烈的去赌坊的柜台上换银子去了。
祝凌走出赌坊的那一刻，整座坊内内鸦雀无声，她朝赌坊内望了一眼，便步履从容地消失在拐角处。
庄家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这位难缠的姑奶奶可算是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祝凌走出赌坊时，系统在她的脑海中发出无情的嘲笑声。
【好不容易得了十点声望，你这一下子又清零了吧，自己赚银子能看不能拿，我为统多年，从没见过你这么惨的玩家！】
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诸如“这就是心痛的滋味”、“这座城市，多了个伤心的人”、“我委屈，但我不说”、“太惨了真的太惨了”等JPG表情包，其间还夹杂着一些GIF的动图。
祝凌：……
她在心里毫不留情的回击着她的系统：
“你有什么好得瑟的，带出来我这种玩家，你的业绩怕是很靠后吧。啧啧啧，系统大会的时候是不是抬不起头啊？”
【……】
【我真该给你颁个“最佳捅刀”奖。】
“呵。”
系统麻溜地闭麦了。
祝凌和系统的斗嘴以祝凌压倒性的胜利为结束。
刚刚在赌坊，祝凌花了十点声望值兑换了半个时辰的“赌神附身”技能，技能快到头的时候，她正巧见好就收。
至于那八千多两银子……
祝凌心在滴血。
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她带着这么大一笔钱，这顺昌赌坊背后那个人……指不定得给她做什么手脚呢！
祝凌在心里猛扎萧慎的小人，这可是她未来的养老钱啊！
八！千！多！两！
养！老！钱！
但这钱就是烫手山芋，她不敢要。
论坛里置顶的帖子，以各种理由和角度证明了顺昌赌坊背后的主人是萧帝萧慎，它明面上是赌坊，背地里是情报收集处。
其中被点赞最高的一条就是———顺昌赌坊名字的来源一看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妥妥萧帝的风格没跑了。
她今天赢了八千多两银子的事，估计不出一盏茶就能放到萧慎的案头。
她可太难了。
祝凌一路上沉默地穿过西市，到了东坊的如意酒楼。
如意酒楼客似云来，祝凌依旧坐到了上次的包厢，店小二奉上菜谱。
“上次的鹿肉羹不错，今日可有？”祝凌的手指拂过竹制的菜牌，随意翻了翻。
“自是有的。”店小二恭恭敬敬地回复她，“今日的鹿肉羹有了新的吃法，佐上些许番椒，滋味更佳。”
祝凌点点头，指尖停在一个位置：“鹿肉羹可是这『呦呦鹿鸣』？”
“小姐好眼力。”店小二将祝凌点过的菜牌放到托盘里，“这道菜是我们如意酒楼的招牌之一。”
“不愧是招牌菜，分类也有趣。”
呦呦鹿鸣归属于———“他时若遂凌云志”。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水浒传》里宋江题在浔阳楼墙上的反诗。
“他时若遂凌云志。”祝凌颇有兴趣的问店小二，“可有下半句？”
想来是被问的多了，店小二回答的也很熟练：
“下半句是———书生亦能万户侯。”
他时若遂凌云志，书生亦能万户侯。
咋一听没什么毛病，甚至还挺顺口。
祝凌在心里戳系统：
“在吗？”
【不在。】
“有正事，工作归工作，私人归私人，不能混为一谈啊。”
【呵。】系统说不过她，只能气鼓鼓地上线，它的机械音凶巴巴的，【干嘛？】
“你们设计这个游戏的时候，有参考历史原型吗？”
系统冷哼一声：【当然没有原型，别想着走捷径。】
“乐小姐在想什么？”
系统和苏衍的声音同时响起，让祝凌有一种时空交错的荒谬感。
“没什么。”祝凌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苏衍，神色自然，“这诗句倒是有些豪放之气，也不知何人所作？”
“一魏姓的无名书生，可惜前几年赴宴之时失足落水病逝了。”
“魏”与“卫”同音。
电光石火间，有什么念头从祝凌脑海中极快地划过。
“死了？”祝凌诧异地一挑眉，“确实可惜。”
这人若是不死，凭借着这几分才气，总不至于籍籍无名。
“人生际遇变幻莫测，旦夕祸福本是常事。”苏衍说：“乐小姐不必感到可惜。”
苏衍说这话时神色淡然，分明是安慰的话，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有一股冰冷的煞气。
姓魏的书生真死假死祝凌不知道，她也不关心。
可萧国的国都人来人往，不乏文人墨客，更不缺少书生，一个普普通通“无名”之人，竟让一国将军记住了好几年。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别说了，他要起疑了。】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提醒她。
“就是要他起疑，最好把视线从我这里转出去，再这样被盯着，我迟早小命不保。”
“姓‘魏’啊……”祝凌拉长了语调，“姓倒是好姓，就是命不好。”
苏衍皱了一下眉，想要说些什么，但祝凌最先点的鹿肉羹已经被送上来了，打断了他说话的时机。
“虽说这拟名之人命途坎坷，但这羹总是无辜的———”祝凌捏着调羹在小盏里搅了搅，红艳艳的番椒随着她的动作沉到了盏底，像是蛰伏的火焰，随时会死灰复燃，“苏公子不尝尝吗？”
———如意酒楼的人很有眼色的上了两份，一份在祝凌手里，另一份放在苏衍的面前。
苏衍看着眼前的鹿肉羹，只觉得羹上的番椒红得刺眼，教人心生不安。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祝凌咽下一口滋味正好的羹，“不日将有客至。”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恶客还是贵客？”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暗示了。
在苏衍眼里，祝凌笑眯眯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对面及笄之年的女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稚气，看起来有几分天真无邪的模样。
———完全不似内心那般狡诈多疑，难以应付。
“有礼是贵客，无礼是恶客。”苏衍回复她，“恶客与贵客，相待之礼自是不同。”
皮球又被踢了回去。
祝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的难以应付。
她这条咸鱼太难了。
“那应是贵客的。”祝凌慢吞吞地答了一句，开始认认真真地吃饭，别的菜肴也陆陆续续上来了，味道都极好。
应是？
苏衍心里打了个突。
他还等着对面之人再透露些什么，却发现对方已经认真吃上了，他的礼仪教养都不允许他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打断，但他还有不少疑问没解决，一时之间，气氛隐隐有些凝重。
祝凌倒是越吃越欢快。
【祝凌，他在看你。】
“我知道啊！”祝凌在意识里快乐的回答，“我又不瞎！”
【你不和他说点什么？】系统急得在她的意识里凝成一个发光的小圆球，【万一他们把你当成探子抓了怎么办！】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祝凌在意识里好奇地伸手戳了一下系统，系统圆球咕噜噜滚出好远，“系统还有实体啊？”
系统：【……】
小圆球炸成了烟花。
祝凌遗憾收手，炸毛的太快了，这承受能力还要再锻炼。
“我都是诈他的。”祝凌安抚她意识里气鼓鼓的系统，“我又不是原来的小公主，哪知道前因后果啊，我猜测倒是挺多的，但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所以……”祝凌说，“抓到一个疑点就顺着他的思路来呗，反正聪明人都爱脑补。”
“我只要说的模棱两可些，故弄玄虚些，我就安全了。”
她透露的只要有一点是对的，就说明她“有用”，而“有用”的人，暂时是不会被处理掉的。
她是被秘密带回萧国皇宫，但又是光明正大出现在接风洗尘的宴会上的，想定她的罪，必须要有足够份量，不容反驳的如山铁证才行。这样才能出师有名的抢夺羌国的国土。
而他们的把柄还远远不够，所以他们会不断制造机会来让她行动，获取想要的证据。
这才仅仅开了个头。

第10章 迷雾重重
◎听闻呦呦鹿鸣，不知鹿死谁手？◎
祝凌吃完之后，苏衍面前的鹿肉羹才用了半盏。
她用帕子压了压嘴角：
“不合苏将军的胃口？”
包厢里的人已经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衍也意识到了称呼的变化。
先前称呼他为“苏公子”时，她是“客”，如今称呼他为“苏将军”，却是将他们放置在平等谈判的位置上。
“公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祝凌姿态端肃，脊背挺直，“只是觉得苏将军如貔貅一般，令人生畏。”
貔貅———只进不出。
这是在指责他只想要她的消息，却半点都不肯给予同等的交换。
牙尖嘴利。
“有一个‘抛砖引玉’的典故。”苏衍说，“此情此景，倒也算衬得上殿下。”
他将祝凌给的消息比做引玉之砖。
你的这些“砖”，还引不来玉石。
小气。
祝凌在心里吐槽，嘴上却是不肯示弱半分：
“砾石珠玑本就难辨，苏将军亦是舐皮论骨之徒？”
“焉知公主非坐享其成之辈？”
“那就只能叹将军宝山空回，坐失机宜了。”
苏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羌国公主，连言语上的半分亏都不肯吃。
祝凌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萧国F4里，苏衍擅武，她本以为是最好的突破点。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理活动奇迹般地统一了———
真是难缠得紧，失策。
“卫太子不日至。”
苏衍先忍不住，抛出了一个他认为祝凌十有八九知道的消息。
祝凌心下一惊。
她自然知晓卫国会有人来，明面有一行来打掩护，需与暗桩接头，完成一桩她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交易。
她猜测来打掩护的人必然位高权重，但是……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卫太子啊！
一个国家二把手，下一任皇帝继承人，板上钉钉的重要人物，跑到敌国来？
要是萧帝想个办法扣押了他，卫国必然吃个大亏。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交易，值得这般身居高位之人以身涉险？
她一时失语，但面上稳如老狗，云淡风轻：
“苏将军给这抟沙嚼蜡似的消息，诚意不足。”
她果然知道。
那个几年前死去的魏姓书生，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线索，只知道卫国在萧国埋了地位不低的暗桩。
难道她已经见过卫国探子了？
“空手套白狼，公主好手段。”苏衍赞叹，他手里的剑出鞘一寸，森冷的寒光晃眼，“上一个骗我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完了完了！！他知道了！】一直龟缩在祝凌意识里的系统尖叫，【祝凌我们赶紧跑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跑啊啊啊啊啊啊！】
“别怕，他在试探我呢。”这时候的苏衍手按在腰侧佩剑上，似乎随时都会暴起杀人，他和祝凌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随时随地都能轻易取走她项上人头，“你不觉得他放的狠话像小学生吗？”
“坟头草三尺高，尸体还挺肥。”
系统：【……】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你再这样，明年的今天我得给你上香了！
“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苏将军齿少气锐，可别英年早逝，让人扼腕叹息啊。”
【小祖宗哎！你可别刺激他了！！当心你的小命！！！】
系统快给祝凌跪了。
在苏衍的注视下，祝凌淡定的倒了一杯茶，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她把茶推到苏衍面前：
“好茶，苏将军不妨尝尝？”
苏衍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收剑归鞘，拿过茶盏：
“确是好茶。”
系统悚然。
苏衍夸茶的时候，居然还笑了！
“他本来就想诈我。”祝凌在意识里安抚道，“诈到了自然好，诈不到也没损失。”
言下之意就是，苏衍这个状态很正常。
系统：【……人类的世界好他妈复杂。】
“文明一点，不要说脏话。”
系统：闭麦下线.GIF
祝凌脑海里清净了。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祝凌起身，“若是明日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烦请苏将军派人告知于我。”
“我必翘首企足，扫榻相迎。”
虽说是到此为止，但祝凌还是慢悠悠地在西市闲逛，等回到宫殿时，已是将近黄昏。
“西市地图加载多少了？”
祝凌关上门就开始戳系统。
【100％！100％！】系统在她脑海里气得炸烟花，【你简直和人类世界里压榨员工的黑心无良老板一个样！！】
【全天24小时无休！没有工资！没有奖金！】系统哀嚎，【我连保养数据的时间都没有，你看看我的数据都憔悴了！！】
祝凌在脑海里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系统的数据，她可以拿系统的节操发誓，她真的没看出来数据是怎么憔悴的。
“这段时间过完就好了。”祝凌安慰系统，像极了给员工画大饼的某些老板，“这段时间过完了，我给你放假。”
【真的？】
“比真金还真。”
【行。】
眼看着脱离苦海有望，系统也开始打起精神：
【西市有条街，名叫等夷街，这条街的街尾那户破房子的菜窖底下，有一个直通城外的密道。】
【另外，西市的人员构成非常杂乱，贩夫走卒流动性极大，因为你现在等级太低的原因，我这边没办法显示中立、红名和友好状态。】
“等夷街？”祝凌脸上露出一点古怪来，“你确定叫这个名字？”
【我查查。】系统对着自己扫描出来的地图认真核实了一遍，【对，就是等夷街。】
“我觉得策划要搞事情。”
等夷之志，谓臣下僭越朝廷之心。
暗卫死绝，因交易而来的羌国公主。
千里迢迢，不明目的的卫国太子。
几年前失足落水而亡，籍籍无名的魏姓书生。
如意酒楼里，菜牌上的『他时若遂凌云志』，来源是一首反诗。
听闻呦呦鹿鸣，不知鹿死谁手？
“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祝凌感慨，“我好像卷入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之中啊。”

第11章 谁人执棋
◎投子认负，输赢已分。◎
【我好像卷入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之中啊。】系统一字一句地重复祝凌昨天的话，【恭喜你，一语中的。】
祝凌：……
人艰不拆。
她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棋子，悬在棋盘的上方。
这个棋盘上棋子之间战事焦灼，势均力敌。
对面与她坐隐的，是萧帝萧慎。
“公主怎么不继续了？”
萧慎抬眼看她，气氛一时之间充满了无声的压迫感。
“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祝凌说，“陛下的棋风倒与我想的不同。”
她以为萧慎下棋会以陷阱为主，示敌以弱，再化整为零，围而歼之，走埋伏型路线，但没想到他步步为营，层层推进，不给人半点机会，严密得像个难啃的乌龟壳。
萧慎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羌国公主，能看出她脸上有几分郁闷之色：
“公主的棋风也与我想的不同。”
一个人的性格如何，在棋局中或多或少都能有所体现，但他面前这个及笄之年的女子，她的行棋没有“偏好”，很多棋手绝对不会考虑的棋路，她偏偏剑走偏锋地定在这个位置，诡谲莫测，毫无章法。
有时候明明不是最好的时机，她却选择与他兑子，只为了十来手之后的微弱优势。
如果不是祝凌坐在他的面前，他根本不会相信，这种具有前瞻性的冷酷狠辣的手段，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声望值＋5。】
祝凌意识里猛然响起一道通报。
【艹，他怎么这么难搞！】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哀嚎，【你们俩再这样试探下去，等棋局趋于稳定，变化不再无穷尽之后，凭他的棋力，拼最优解我们不一定拼得过他啊！】
祝凌无语：“你一个系统拼不过人类？”
【就算我用的「蒙特卡洛树」算法算最优解，也架不住他这么造啊！】系统一咬牙，【直接扳，弃子取势！】
两人又走了几手，棋盘上出现了大雪崩，祝凌的黑子转而取地，白得先手。
系统发出了牙疼似的抽气声，又和他对了几手，维持住了黑棋的优势。
【我这次要是能赢了他，回去我就闭关做死活题！】
系统说：【断！】
祝凌落子。
萧慎一挑眉：
“长。”
系统思考了一会儿，选择了用旧定式：
【虎。】
黑棋化险为夷，防住了白棋将黑棋断开。
萧慎极快地接上：“打。”
【扳！】
一时之间，棋盘上只能听到玉石棋子相互碰撞、疾风骤雨般的声音。
……
“啪———”
祝凌再落子。
萧慎看着棋局的走势，忽然从棋笥里拣了两枚白玉棋放在了棋盘的右下角。
投子认负，输赢已分。
“承让。”祝凌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墨玉棋子放回到棋笥里，“侥幸胜陛下半目。”
“公主棋艺精深，我不及远矣。”
【他在骗人。】从萧慎认输后就没出声的系统正在快速推演，【这盘棋往后推，有七成可能会出现多劫循环，你们会和棋。】
也就是说，在极大可能平局的情况下，萧慎选择了认输。
系统纳闷：【人类的胜负欲不都很强吗？】
它突然惊恐：【他该不会还要和你再来一局吧？】
“不会。”祝凌在意识里回复系统，“他与我拼到最后，也存在输棋的可能。与其走到山穷水尽处狼狈认输，还不如在有回旋余地的时候结束。”
“在懂棋的人眼里，这盘本该和棋的棋认了输———”祝凌说，“人人便都会觉得是他在让我。我胜了半目这件事，反而更衬托出他的帝王气度。”
系统愤愤不平：【他心眼也太多了！】
“不用生气。”祝凌看着侍从上前撤走棋盘棋笥，又在他们面前摆上清茶，“反正我赢得很爽。”
赢半目也是赢啊。
等侍从都退走之后，萧慎问她：
“不知公主师承何处？”
“没有师承。”祝凌说，“不过是有人指点了我一二。”
“公主的棋风———”萧慎沉吟，“似乎非当今棋圣公岑先生一脉。”
祝凌端了茶盏，轻抿一口：
“我非公岑先生弟子，棋艺只不过有幸受希桐先生教导，所以略知一二。”
系统在她的意识里咔咔大笑：
【你也有称我为先生的一天！】
“希桐先生姓祝。”祝凌面不改色，“山野籍籍无名之人，便不劳陛下费心了。”
祝希桐？
萧慎默默将这个名字记下来，准备日后吩咐人去查。
“陛下今日来此，只为与我手谈一局？”
“自然不是。”萧慎正色道，“公主如今被灾蒙祸，机缘巧合之下入我萧国，我自应尽地主之谊。”
“我萧国国都郊外有一普照寺，常年香火不断，灵验万分，不知公主可有意？”
祝凌脸上适时露出一点讶色，语气犹疑：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挂念这等微末小事？”
“萧国与羌国累世通好，天下皆知。”萧慎笑道，“公主心有担忧，不愿受萧国助力，本就人之常情。”
此时的萧慎善解人意到了极点，还与她开了个玩笑：
“若我行愆德隳好之举，可是要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祝凌只能微微一笑，颔首应下。
在萧慎的吩咐下，侍从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出行事宜。
【他到底想做什么？】
在马车驶离萧国国都，来到郊外的小路上后，系统终于忍不住发问。
“谁知道呢。”祝凌在心里说，“也许卫国的探子就藏在普照寺里，他想把我带过去试探试探，他的眼线遍布国都，未尝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
系统忧心忡忡：【可你连探子是谁都不知道。】
祝凌丝毫不慌：
“万一不行，我就随便栽赃一个，反正猜对了没损失，猜错了也没损失。”
猜对了，卫国惨，猜错了，萧国惨。
“毕竟我只是一个柔弱可怜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主，我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系统：【？？？】
它缓缓在祝凌的意识里打出一串问号。
祝凌闭目养神，不理它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停住，车门上的车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普照寺到了。”萧慎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公主出来吧。”
这日的天气极好，阳光给万物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萧慎长身玉立，眉目深刻，眼瞳里映着祝凌的身形。他唇边带笑，柔化了那一身冷峻的帝王气度，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温柔。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感慨：
【萧帝长得真好看，还这么绅士。】
祝凌把手放在萧慎掌心，借着他的力道顺势下车，萧慎的手从祝凌手腕上一触即离。
“萧慎可不是什么绅士，他在试探我会不会武功。”祝凌在那一刹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小公主本身可只会些粗浅的功夫。”
萧慎扶她下车后就松开了手，他没穿帝王的冕服，而是一袭玄色衣衫，看起来不像皇帝，反倒像是哪家将军府的公子。
萧慎往前走了几步：“这便是普照寺前的路了。”
这座寺庙建在半山腰上，他们现在在山脚，从这个位置能隐约看到掩藏在苍翠树木中的一点塔尖。
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着延伸而上，因为常年被踩踏的缘故，每块青石的中间都无比平滑，像是被细细打磨过似的。
“此处没有轿撵，只能辛苦公主一路走上去了。”
祝凌：“……”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身上那一身华贵的宫装，再想想自己一脑袋的朱翠，开始怀疑萧帝是不是想直接整死她算了。
她出发之前婉言过自己要去更换服装，但萧帝却说礼佛在于心诚，并不在于外物，过于重视反倒失了本心，不如顺其自然。
现在，顺其自然的后果出现了。
“打开系统商城。”祝凌在意识里说，“筛选短期辅助功能，消耗声望值定在五以内。”
她的脑海里弹出一个透明面板，面板上出现了三个选项：
『技能：登萍渡水
效用：在存在媒介的情况下极速前行。
消耗声望值：5
持续时间：一刻。』
『技能：踏雪无痕
效用：使人姿态曼妙，飘然若仙。
消耗声望值：5
持续时间：一弹指。』
『技能：身轻如燕
效用：身形轻灵，落地如蜻蜓点水。
消耗声望值：5
持续时间：一柱香。』
“第二个的时间是不是太离谱了？”祝凌看着『踏雪无痕』的介绍无语，“一弹指只有7.2秒，够做什么？”
系统也特别诚恳地伤害她：
【因为你声望值不够，技能时间拆开只有这么点儿。】
祝凌：“……”
感觉有被内涵到.JPG
权衡之后，祝凌选择了『登萍渡水』。
在确定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声望值的清零，还没等她心痛，她的四肢百骸里就流转出一股气，这股气在她身体里有规律地绕行着，让祝凌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公主可有什么难处？”见祝凌一直站在原地，萧慎负手问道，“是因为这路吗？”
“路确实难走。”他说，“不若我派侍卫取竹枝制轿撵？”
“不必。”祝凌与萧慎擦肩而过，“这竹子常年与寺庙相伴，沐佛音而生，若因一己私欲肆意砍伐，反倒不美。”
她的脚稳稳地落在青石板，没有打滑，没有摇晃，连发髻上的流苏都没有晃出什么弧度：
“我只是在忧心，若我走得快了，陛下跟不上来———”
她叹了一口气：“那该如何是好啊？”

第12章 龙骧白鱼
◎“看，他们要伏的‘猎物’出来了———”◎
萧慎作为亲赴边关，掌军权行宫变，雷厉风行的帝王，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大言不惭的担忧。
但偏偏说这话的人满脸真诚，一时间竟教人分不清真心假意。
萧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主只管向上走，不必有所杞虑。”
祝凌也没继续耽搁，她脚下的这条路确实长，她还准备留出些许时间来应对有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登萍渡水』的技能正在生效，祝凌很快就只留给了他们一个背影。
萧慎皱了皱眉。
他试探的时候，这个羌国公主只会些外家拳脚，并无内功，但此刻，她身姿轻盈，行走之间游刃有余，分明是上佳轻功外显的表现。
难道试探被她察觉了？
“布置好了？”
萧慎微微偏头，山脚的竹林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单膝跪地，半藏在竹枝间。
“启禀主上，龙骧已就位。”
萧慎颔首应下。
茂密的竹林里突然出现高昂的鸟鸣，一连三声，清脆悦耳。
“唳————”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祝凌此刻已经登上半山腰，登萍渡水的技能强化了她的五感，她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同于这个季节的鸟叫声。
“唳————”
【什么声音？】
系统有点纳闷。
祝凌停下脚步：“别说话。”
“唳————”
又是一声平调的长鸣，夹杂在风里，隐隐约约的，听不太真切。
“三声。”祝凌脸色凝重，“是龙骧军的暗号。”
第一卷 的剧情测试里有玩家弄到了资料，萧帝萧慎身边有一支名为龙骧军的暗卫部队，以平调鸟鸣为号，奇数发令，偶数回应。
系统有点慌：【淦，我也想起来了！三声的意思是———】
一人一统不约而同：
【目标入伏，行动开始。】
“目标入伏，行动开始。”
掩映在半山腰里的普照寺外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只能隐约看出是白色，青瓦层层叠叠错落地隐入林荫间，颇有几分意趣。它不像祝凌以往见过以红黄二色彰显尊贵的“金刹”，反倒像江南水乡随处可见的居所。
寺门紧闭着，祝凌上前扣了扣门，那门也生得有趣，像是随手劈了一节木头削成个门型立在这儿，没削干净的木头上已长了新芽，绿意斜斜地绕过石环，贯穿了大半个门扉。
门才扣了没几下，就有一个小沙弥给她开了门，寺里的空间倒是大，进门就有一股檀香扑面而来，厚重悠远。
小沙弥双手合十：“烦请施主稍待片刻，主持随后将至。”
祝凌问：“我能随处看看吗？”
那小沙弥不敢抬眼看她，只道：
“施主随意便好。”
祝凌上前一步：
“为何不敢看我？”
眼前人笑颜如花，宛如神妃仙子，小沙弥却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垂着眼连连后退，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我怕冲撞了贵人。”
“我可不是什么贵人。”祝凌意有所指，“真正的贵人在后面呢。”
在萧国，可没有比萧慎更贵的贵人了。
【你欺负小孩子干嘛？】在祝凌爬石阶时安安静静的系统冒泡，【人家看起来才十三四岁呢，你也下的了手？】
“技能时间暂停了吗？”祝凌让系统卡着点关了『登萍渡水』，“还剩几分钟？”
事关声望值和任务，系统分毫不敢马虎：
【还剩八分二十三秒。】
时间够了。
祝凌若有所思，没注意到因为和她隔得近，那个小沙弥从脸红到脖子根，最终只能匆匆丢下一句：
“贵……贵人稍待片刻，我先去接另一位贵人。”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等到了寺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望一眼，发现那神仙一样的贵人依旧站在原地浅笑盈盈，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无害。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却是再也不敢看第二次。
【人家都走了，把你的假笑收一收。】系统哔哔赖赖，【你连小孩子都要防备？】
系统也不是傻子，刚刚祝凌了一番作态让它回过味来，祝凌是故意的。
“脚步虚浮，四肢细弱。”祝凌敛了笑，“他不是龙骧军暗卫。”
萧慎的龙骧军，各个都有武功在身。
系统还是有些忧心：
【说不准是“白鱼”？】
龙骧白鱼，是萧慎暗地里最厉害的武器。
龙骧武艺高强，主管设伏斩首，完成任务稳准狠，极少失手，可以称为暗卫界的黑甲军。
白鱼都是些看起来半点武功都没有的普通人，接手刺杀情报一类的工作，除了萧慎和接头的人，没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从事什么工作，天下到底有多少只“白鱼”。
“他大概率不是白鱼。”祝凌朝正殿的方向走去，“他长得太好看了。”
系统：【？】
“这样的相貌，比较适合去高官府邸，教司舞坊里行事，放在寺庙里，太扎眼。”
系统不甘示弱：
【好看的容貌第一眼就能让人放松戒备。】
“第一眼就被注意到，才是白鱼的失败。”
除了有震慑意味的刺杀，真正合格的刺杀，应像是滴水入海，游鱼入渊，无迹可寻，这样才好事后脱身。
毕竟白鱼培养起来也是花费颇大，自然要想办法减少损失。
“在游戏的世界里，长得好看的就算没什么戏份，也一般不是炮灰。”
系统：【？？】
祝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别问，问就是美工和建模之间剪不清理还乱可以写上个三天三夜的爱恨情仇。”
系统一口代码梗在心间。
“最重要的是，萧慎现在不会杀我。”她一脚跨过正殿的门槛，“他想知道的答案一个都没问出来，我要是死了，他岂不是很亏？”
正殿里是一尊将近五米高的佛像，没塑金身，但雕刻得细致，满面慈悲。
烟雾缭绕间，只有祝凌的脚步声在回响。
“看，他们要伏的‘猎物’出来了———”
佛像下的蒲团边，负手站着一个人，缃色衣衫，白玉发冠，气度从容，正循声看来———
“我只是个‘饵’罢了。”

第13章 上上签
◎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
“明珠公主，久仰大名。”那缃色衣衫的人拱手对她行了一礼，“没想到竟能在此处相逢，真教我不胜欣喜。”
祝凌还没说话，她意识里的系统先炸了毛：
【干什么干什么！说话这么轻浮！整得像你们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它嘀嘀咕咕：
【这太子不仅有点油……还感觉和全息建模不太像？该不会是个冒牌货吧？】
祝凌心想，调查得挺全面，还知道乐凝封号是明珠。
———连小国王女的封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定是有备而来啊。
“他不是太子，看他的袖口———是金线绣的鵷雏。”
卫国以凤凰为尊，国主饰以赤凤，王后饰以青鸾，太子饰以金乌，
诸王身着鸑鷟，皇子身着鵷雏，臣子大袖上依品级绣上各种鸟类。
祝凌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卫国王室的资料：
“这个是大皇子。”
系统震惊：
【怎么会是大皇子？！】
卫太子虽为嫡子，却非长子，盖因前面有个庶出的兄长，这兄长也是能耐，在卫王后掌控的宫廷之下，竟也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朝堂之上，正是因为大皇子党和太子党争斗不休，太子才会选择出使萧国，难不成被大皇子截胡了？】系统不解地挠挠自己的代码，【可苏衍背靠萧慎，情报网没道理会出这么大纰漏啊？】
“如果不是情况有变，怎会要我做饵？”
祝凌往前走的时候一直憋着气，没一会儿就脸红了，在系统惊悚得代码打颤的注视下，她轻声细语，装出一副见了外人有些胆怯但故作坚强的模样：
“请问阁下是？”
缃色衣衫的人好脾气地笑了笑：
“卫国大皇子，卫修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对明珠公主一见钟情，冒昧一问，公主可有婚配？”
祝凌：“……”
系统【……】
当真石破天惊。
过了半晌，系统变出一块代码瓜，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和祝凌感慨：
【太拼了太拼了，为了一个羌国，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不管是祝凌还是系统，谁都没相信一见钟情这个拙劣的谎言。
“虽说有些唐突———”卫修竹直视着祝凌的眼睛，刚毅的眉目间似暗藏了几许情意，“但我句句发自肺腑，望……公主殿下垂青。”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祝凌的真是他求而不得，视若珍宝的心上人一般。
祝凌垂眸，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轻轻颤动：
“多谢大皇子美意。只是……”
她叹道：“我如今远离故土，客居异国，兄长为救我而生死未卜。我心忧兄长安危，着实分不出心思来思量儿女情长之事。”
卫修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祝凌。
这世间女子大多心思细腻，敏感多思，羌国小公主金枝玉叶却骤逢巨变，流落萧国，必然是日日强作从容却担惊受怕，若要得到她的情意，此时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令兄的遭遇着实令人扼腕，我已派人前去寻找———”他的话已经算得上逾矩了，“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日便会有消息。”
祝凌不好说什么，只道：“多谢。”
“公主且放宽心———”他向祝凌递出一支未点燃的香，“如今事态未明，不妨寻个寄托。心诚之下，也许有神佛显灵。”
他递出香后便退至一侧含笑而立，不再打扰祝凌。
祝凌燃了香，一缕青烟浮现，烟气缓缓上升，宏伟的佛像更显慈悲。
她站在那佛像前，并未像那些信众一般虔诚跪拜，而是仰头直视着那尊佛像———上面已是有了岁月的蚀痕，教那慈眉善目的佛在烟气中显出些许狰狞来：
“人生在世如飘萍蝼蚁，漫天神佛居于云端，当真能识人世苦难？”
祝凌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问佛，还是在问这殿里的另一人。
“世人欲望驳杂，易生机巧之心。”卫修竹仰视着那佛像，“人若能明善恶，明因果，明是非，便是佛法不世之功。”
但众生向善，谈何容易。
“我曾听闻一个故事———”祝凌说，“一人恶贯满盈，鱼肉乡里，屡屡触犯律法，但因其家财万贯，上下打点，不仅没有牢狱之灾，反倒因缘巧合，好风借力青云而上，娇妻美妾一生快活。而另一人乐善好施，仗义疏财，每逢不平之事总是倾力相助，但遭逢巨变之时，却门庭冷落可罗雀，人人冷眼只旁观。”
“恶者一生顺遂，善者一世悲苦。若神佛真有灵，这善恶因果，岂不怪哉？”
卫修竹还没回答，大殿的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来人身着袈裟，须发皆白，慈眉善目，“阿弥陀佛。”
———正是那小沙弥口中的主持。
“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七魄皆散，命魂则归地府，纵使再次轮回转世，天地命三魂齐聚，七魄重生，已非前世人，何有今生债？”
主持道：“前世因果，一啄一饮，自有天定。”
“因果天定，无可转圜。”祝凌随手将那柱点燃的香插在香炉里，像是钉了一只利剑似的，“命无可改，信佛何用！”
“着相即迷，离相即佛。”主持双手合十，“佛在心念间，在己身，施主着相了。”
“着相？”
祝凌嗤笑。
香上颤颤地跌落一点灰。
“动念即乖，张口即错。”祝凌说，“主持心有明镜台。”
他说佛在心，在己身，动念起心，已然入执。
又说他心有明镜台，可明镜台需得勤勤拂拭，才能不惹尘埃。
可若得其真谛，又怎会不知明镜本非台，四大皆空之理？
但菩提只向心觅，教人向内心寻找，可一但起心，便又入执，此又与修心修身相矛盾。
这便有几分白马非马的诡辩之意了。
主持不由哑然。
半晌，他才合十道：
“本欲为施主解惑，却不料修行尚浅，自身仍是混沌，老衲惭愧。”
两人说话间，祝凌插上去的那一柱香燃到了尽头，香灰之中，只剩下了一截极细的长签稳稳矗立，不知那长签是什么材质，不仅没被香火熏染成墨色，反而露出一行蚊蝇般的小字来———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主持满脸的皱纹舒展了，他道：“是枚上上签。”
昔年汉武帝曾命人替功勋显赫之人画像麒麟阁，以为荣耀，诗中“美人”则是指明末女将秦良玉，她在丈夫亡故后承继军职，屡立大功，一时声名大噪。
祝凌看着那签文一笑。
虽说是游戏，不可能出现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但这诗句暗喻，分明是自比圣明君主，要她做那秦良玉！
秦良玉亡了夫，她近乎亡了国，秦良玉能“丹青先画美人图”，她若是就此俯首，也能换个锦绣荣华。
以情相诱行不通，便来以势相压么。
只可惜，她天生反骨，可做不了那秦良玉！
“这签不好。”那香炉旁还整齐的放着些许佛香，祝凌姿态散漫，随意从中抽出一根，捻了香，香末簌簌而下，露出一根新的签文来，“旁人递予我的命运，我不喜欢。”
那签上文字一露，主持脸上显出讶异：
“又是一枚上上签！”
这枚签上的字银钩铁画，气势壮阔———
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
别看我这个时候年纪小，长大了可要做光照天下的大事业。
什么才能叫光照天下的大事业？
其间蕴含的深意，令人胆寒。

第14章 当年事
◎命如蝼蚁，志立鸿鹄。◎
祝凌若有所思。
忽而，她耳边传来一声惊雷。她抬头看向殿外，她来时天色正好，阳光明媚，这时不知怎的，已是乌云密布，大雨将至了。
那乌云沉沉之下，走来两个人，前方的人是萧帝萧慎，后面跟着的，是她方才见过的，如今气喘吁吁的小沙弥。
萧慎入了殿，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便隐约明白了此刻情景。
他问：“公主可是焚香得签了？”
祝凌也没瞒着他，大大方方地将签文向前一递，那银钩铁画的字迹便出现在萧慎眼前———
“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萧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只好签。”
“签虽好，却有两支。”祝凌道，“这天命，还能有两种说法？”
她侧了侧身子，被她挡住的、那只斜插在香炉里的签文便露了出来。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求签本就是图个好寓意，又何必较真？”
萧慎随手从那剩下的佛香之中捻了一根，佛香成灰，簌簌而落，而那长签上……
竟也有小如蚊蝇的字！
潜龙凌霄汉，宫阙向谁红。
潜伏的神龙一朝高居显贵之位，那宫殿里遍布的血色，又是因为谁？
———就差指着萧慎的鼻子说他血洗萧国王宫，以暴虐手段登基为帝了。
萧慎执着那签，面色不改。
“陛下的签文真是有意思。”祝凌早从第二卷 的预告里知晓了萧慎是如何登上王位的，“可说准了几分？”
这话听起来有些挑衅，萧慎却没回应她，他已然陷入了遥远的过去了。
十多年前，萧慎还不是萧国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奴之子，某一日秋猎归来，萧平帝兴致大发，领着出猎的众人来了这普照寺，众人焚香求签，所有人的签都是一片空白，唯他有字。
那签文上写着：
命如蝼蚁，志立鸿鹄。
那时，人们口中传言仁善的萧平帝在佛前盯了他很久，久到他掌心冒汗浸湿了那签文，久到他垂下眼躲避萧平帝的视线———
萧平帝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把签文收好。
从那一天起，他就迎来了无止境的噩梦。
他生来地位低下，卑如尘土，长于偏僻得近乎冷宫的宫廷之中，虽是皇子，却不受重视，但起居用度，却也比一般的宫人好了太多。
但从他抽出那签文后，一切都变了，先是用度被克扣殆尽，然后是身边的宫人一个个被调走，不愿走的，也许在归来的途中失足落井，也许没有眼色冲撞了贵人，也许……
哪有那么多也许。
不过就是有人生了忌惮之心，他的身份再不堪，身上始终流着一半萧国王室的血。
他已然应了前半句，那后半句———
一个皇子，该有怎样的鸿鹄之志？又能有怎样的鸿鹄之志？
这些猜测如没有根据的暗影，一寸寸侵染了整个宫廷，爬上了人的心头，挤出那恶毒得不见天日的诡谲心思来。
没人相信，这个以铁血手段掌军权，心狠手辣血洗王宫的冷酷帝王，在年幼的时候，从来就没有问鼎九五的野心。
“我不信神佛，不信天命。”萧慎不知是在说给祝凌听，还是在自言自语，“我只信我自己。”
所有人都要他死，要他一世不得翻身，他从那烂泥一般的境地里爬起来，就没想过再落回去。
他走出了一条通天的路，曾经轻他、辱他、欺他之人，如今畏他、怕他、惧他，他们跪在他脚边，一世不得抬头。
也不敢抬头。
萧慎到底是被这枚签文勾起了回忆，他翻手收了签：
“准或不准，不都在公主一念之间吗？”
“那依陛下所见，这两只签———”祝凌示意，“该准哪只？”
一只是卫国大皇子卫修竹递给她的，一只是祝凌自己抽出来的。
“想来，公主是位聪明人。”萧慎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卫修竹，“大皇子亦是。”
卫修竹的脸色一霎有些许难看，很快就恢复如初：
“我自有分寸，不劳陛下操心。”
殿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狂风暴雨来的前夕，竟有些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各位贵人，斋……斋饭———”从萧慎入殿后就离开了的小沙弥自佛像背后绕出来，他脸涨得通红，语气结巴，“斋饭已经做好了，请各位贵人移步。”
天知道他刚刚听到公主、陛下、大皇子这些称呼之时有多惶恐，难怪那位神仙似的贵人说“真正的贵人在后面”。
在萧国，确实没有比陛下更贵的贵人了，他长于山野，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语调都不稳起来。
祝凌微微一笑：
“既然斋饭已备，麻烦小师父带路吧。”
“贵人客气了。”
小沙弥忙不迭地行了一礼。
“陛下与大皇子看起来似有要事商谈，我便不打搅了。”祝凌道，“这签文，如陛下所说，确实只为图个好寓意，不必较真。”
她将手里那只签插在了香炉上，两只签排列在一起，看起来竟有些滑稽。
她既不打算受大皇子卫修竹的利诱，也不打算去做什么光照天下的事业，她两边皆退，事事不沾身，把矛头丢给了他们两人。
萧慎心想，这小公主，未免太过圆滑。
卫修竹反应也快，他本就不打算与萧慎硬碰硬：
“听闻普照寺的斋饭甚是美味，我与公主俱往。”
祝凌听了只觉头疼胃疼哪都疼，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形象，她恨不得当场与这位大皇子划出个楚河汉界来。
她已经活得很难了，别给她添堵了。
卫修竹已经表示了去吃斋饭的意思，萧慎自然不可能一个人留在大殿里，最后就演变成小沙弥带着他们三个人一起往偏殿走。
偏殿比大殿更朴素。
除了木头桌椅外，竟是空无一物。
小沙弥将他们引到桌前，经过这一路，他已经平稳多了：
“请各位贵人稍待片刻，斋饭马上就送到。”
他们等了一会儿，几个与小沙弥差不多年纪的僧人鱼贯而入。
小沙弥站在一旁报菜名：
“第一道菜———”
“金玉满堂！”
祝凌想，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结果，一道胡萝卜炒玉米炒黄瓜上了桌。
“第二道菜———”
“青龙卧雪！”
端上一碟切片黄瓜撒白糖。
“第三道菜———青蛙抱玉柱！”
是一碗蚕豆炒蒜苗。
“第四道菜———绝代双骄！”
青辣椒炒红辣椒。
“第五道菜———天崩地裂！”
拍黄瓜。
祝凌：“……”
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JPG

第15章 雨中燕
◎“到绝境的时候，即使是燕子，也会学聪明。”◎
千算万算，她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寺庙里供应的———
是！素！斋！
一桌子近乎全绿的菜上来后，祝凌的脸也快跟着绿了。
不知道萧国的情报对她有什么误解，总觉得她不吃肉，从宫宴到如意酒楼，除了那一盏鹿肉羹，她愣是没吃上几片肉。
但为了维持她的形象，她又不能拉着萧国宫人说“给我上肉，我要大盘的！”
天天吃素！天天吃素！
她都快被萧帝喂成兔子了！
“小师父———”祝凌拦住刚刚带她来的小沙弥，和颜悦色道，“可有菩提玉斋？”
我要吃蛋炒饭！
“有……有的。”才恢复了几分镇定的小沙弥脸又腾地红了，“烦请施主稍待片刻。”
祝凌满意的放手了。
小沙弥的行动力异常可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祝凌便看到有人端着托盘来了————
一碗撒着葱花的米饭放在了她的面前。
祝凌瞄了一眼。
祝凌又瞄了一眼。
没有鸡蛋，整碗米饭白得像那初春的雪。
祝凌：“……”
就很离谱。
祝凌问：“小师父，为何碗中没有鸡子？”
“时下寺庙之中的菩提玉斋均有鸡子，吾寺因鸡子为五德之始，不愿相食。”小沙弥脸上带着自豪的笑意，“所以吾寺效古，以古法制菩提玉斋，以应上天好生之德。”
祝凌：“……”
不是，佛门忌讳杀生，不吃鸡我能理解，可鸡蛋———
只要它不是一枚受精卵，就孵不出小鸡，它就是素啊！
“一块无暇玉，中含混沌形，忽然成五德，叫落满天星。”卫修竹感慨，“贵寺有心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祝凌内心泪流满面，面上却还端着柔和的笑意：
“贵寺果真有上古遗风。”
她一边吃着混合了无花果、木耳、面筋的炒饭和少油少盐，没滋没味的素菜，一边安慰自己吃素有利健康，吃素长命百岁，吃素……
可是真的好难吃啊！！！
【啧啧啧，太惨了。】
系统突然冒头，它在祝凌的意识里幻化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那红烧肉酱汁鲜亮，外皮焦脆，肥而不腻，在系统不断调整盘子角度给祝凌全方位展示时，切成小块的红烧肉颤颤巍巍，露出了莹白酥软的内里，虽然闻不到香味，但单凭这画面，就已经能想象到这盘红烧肉有多好吃了。
【啊～太美味了～】系统只觉得之前被祝凌压榨的郁气一扫而空，它夸张地发表感慨，那数据组成的红烧肉霎时间少了一块，【真是入口即化！】
【一个字：绝！】
祝凌：“……”
虽然她知道系统并不能真正尝到红烧肉的味道，纯粹就是为了馋她，但这残忍程度，不亚于在减肥的人面前吃大餐。
“你最好适可而止，不然后果自负。”
系统得意洋洋，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它就是想和祝凌对着来：
【我只是吃个饭嘛～】
那语气恨不得荡漾到天上去。
祝凌在意识里打开系统商城，果断地拉到最下端，毫不犹豫地点了『投诉』。
系统：【？？？】
系统：【！！！】
它万万没想到，它都快把投诉选项缩成芝麻大小了，祝凌居然还能找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手下留统！别————】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连着那盘幻化出来的红烧肉一起，像被关掉了的电视画面一样瞬间消失。
祝凌收回了手，满意了。
这是一个专门安排给玩家的功能，玩家每二十四小时可使用一次，『投诉』之后，玩家的专属系统就会被关进小黑屋，时间为六个时辰。
但系统在『投诉』期间，除了触发任务会显示外，商城等一切辅助设施都会暂时冻结，直到系统被放出小黑屋为止。
玩家除非忍无可忍，一般情况下都不会选择使用这个两败俱伤的功能。
系统被关进小黑屋后，祝凌只觉神清气爽，碗里的素菜都变得格外美味起来。
快乐果然要建立在系统的痛苦之上啊。
等到捱过这一顿饭，天色覆压得更厉害了，云层中穿行着闪电，间或夹杂着几声雷鸣，倾盆的大雨终究是落了下来，雨水在青石的地面上砸起大朵大朵的水花，天地间一片浩淼的雨幕，几只燕子在雨中穿行，发出惊慌的哀鸣。
小沙弥陆续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收走，为他们上了几盏泡好的麦茶，谷物特有的清香在室内柔柔散开。
偏殿的大门开着，萧慎侧着身子看向窗外，几只在雨中悲鸣的燕子终于耐不住大雨落在了偏殿窗前，收拢着翅膀瑟瑟地挤成一团，看着好生可怜。
“翠阁朱楼昼掩扉，寻巢燕子不能归。落花吹泥东风雨，绕遍芳檐无处依。”萧慎道，“真是可怜。”
祝凌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在拐弯抹角，拿燕子比她呢。
燕子筑巢穴的地方再繁华，也终究有无处依之险。
她羌国公主的身份再怎么尊贵，看王朝兴替，终有倾覆之时。
祝凌饮了一口麦茶，带着点苦涩的清香茶水顺着她的喉咙流到胃里，缓解了她的干渴：
“燕子虽有无处依之险，但能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上，又哪里称得上可怜？”
“翠阁朱楼的檐角筑不了巢，自有寻常百姓家的屋檐，总归有可依之处，能走出条活路来。”
“风雨骤来，天灾人祸，百姓檐角，可挡不了什么。”
“那可未必。”祝凌眼里倒映着瑟缩在窗台上湿淋淋的燕子，“陛下又不是燕子，怎知燕子所思？”
“我确实不知燕子所思。”萧慎起身走到窗台边，那缩成一团的几只燕子不知是被大雨淋傻了，还是一时间被他吓住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萧慎指尖轻点在那燕子的羽翅之上，“依公主所见，囚笼与自由，哪个对燕子更重要？”
是要富贵，还是要尊严？
祝凌放下茶盏，答非所问：
“你我都非雨中燕，怎能替它做一生的决定？”
“公主。”
萧慎转头看她。
祝凌心头忽然起了一丝不安，好像有什么她预料外的事情发生了。
“到绝境的时候，即使是燕子，也会学得聪明。”
两人说话间，那在萧慎指下的燕子偏过头来，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微弱的啾鸣。
萧慎脸上露出一点不达眼底的笑意：
“看———”
“这不就学聪明了吗？”

第16章 交锋
◎“明日，我要看到公主的诚意。”◎
因着暴雨倾盆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滞留在普照寺里，以待第二日雨小后再行返回萧国王宫。
入夜寅时，凌晨三点。
祝凌醒了。
———因为关完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小黑屋的系统回来了。
电闪雷鸣中，祝凌听到系统阴恻恻的声音，大半夜的像个鬼片配乐：
【你还睡得着？】
【你怎么睡得着的！】
系统在她脑海里用阴恻恻的声音吼出了气壮山河的声势：
【把我关在断网的小黑屋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祝凌半梦半醒，身体反应快过大脑，瞬间调出系统商城拉到最下面———
【想继续关我？】明明是数据组成的系统，愣是气出了磨牙声，【二十四小时冷却期还没过呢！】
祝凌：“……”
淦！她忘了！
“有话好好说！”祝凌现在算是彻底清醒了，“冷静！冷静！”
系统冷笑一声，反手用数据组成了几个大型音响，音箱一起发动，音乐从甜蜜蜜到好汉歌，从Super Idol的笑容到西湖的水我的泪，相互交杂，魔音贯耳。
因为是在她的意识里播放，祝凌连捂耳朵都做不到。
祝凌：“……”
她可太难了。
制造出魔音的系统落在几个已经放完了歌曲的音箱中间，开始用一种毫无波动的声音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祝凌：“你这是在超度我？”
“不，我在提前超度我自己。”系统念佛经的语调平得像一条生无可恋的咸鱼，“一想到未来要和你搭档到任务结束，我就觉得前途无亮，我怕我哪天一个冲动，当场造下恶业。”
“可是……”祝凌想了想还是开口说，“《地藏菩萨本愿经》虽然被默认是超度亡者的圣典之一，但它确实是释迦牟尼佛为尽孝道，在忉利天宫为他母亲摩耶夫人说法而形成的一部经书，既叫地藏经，又叫佛门孝经。”
佛、门、孝、经。
最后两个字画重点。
系统：【？？？】
系统：【！！！】
母慈子孝（？）的温馨氛围瞬间被打破，系统尖叫：
【你闭嘴！！！】
它因为刚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网络还不稳定，干脆就没有联网，直接从系统的云盘里调出了经文资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事情。
祝凌一脸慈祥：
“统儿，我现在该喊你什么？”
“妈妈的好大儿？”
系统声嘶力竭地发出它从诞生出厂到现在以来的最高肺活量：
【滚呐！！！】
【我们系统没有妈！！】
祝凌笑得直不起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系统已经在恼羞成怒，杀人灭口的边缘徘徊：
【你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
……
和系统这样一闹，祝凌再大的瞌睡也都醒了，古代凌晨三点的天色极暗，外面还下着雨，瓢泼大雨落在屋檐上，喧闹得很。
一道道闪电划破黑沉的夜空，映照得窗户一片白惨惨的颜色。
祝凌躺在禅院的厢房里，睁着眼睛在意识中戳系统———
系统在她的意识角落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发光小圆球，祝凌意识幻化成的小人每戳一下那个小圆球，小圆球就气鼓鼓的往旁边挪一挪，祝凌用的力大了，小圆球还会弯成“C”字型和“S”型，看起来像一个可口的糯米滋。
“还生气呢？”
【哼！】小圆球猛地炸了一下，如同电灯泡短路那样发出一刹炫目的光线，【我还气着呢。】
“那我给你道歉？”
【我不接受！】系统小圆球凶巴巴的，【除非你发誓，再也不关我小黑屋了。】
“还不是你先撩者贱。”
【你还凶我？！】系统的音量陡然高了八度，【你信不信，我———】
【我哭给你看呜呜呜呜呜呜！】
无数细小的数据从发光小圆球的身体里迸裂出来，像萤火虫一样落了一地。
祝凌的意识小人不知所措地被小数据淹没。
系统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哭了一小会儿就停止了，发光小圆球擦擦眼泪，把淹没了祝凌的那些0和1一个个捡回来塞回兜里，重新幻化成数据流。
脾气闹过了，拌嘴也拌完了，系统开始准备加载以普照寺为中心的地图了，就在这时，祝凌厢房的窗户忽然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
一道闪电的亮光划过，那只放在窗框上的手看起来白惨惨的，不似活人。
它推开了窗棂。
正在扫描地图的系统冷不丁地扫到了窗外的手，一声海豚音惊天地泣鬼神：
【救命！有鬼啊！！！】
刚准备爬起来的祝凌被系统的一声尖叫直接震懵在原地，脑仁里都是嗡嗡的回音。
这只手把窗户彻底推开，借着又一道闪电的光亮，祝凌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正是今天才见过的卫国大皇子。
“大皇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卫修竹才刚轻巧地跃进祝凌的厢房内，就听到了问题，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因着不间断的闪电，他看见小公主半倚在厢房的榻上，衣衫整齐，根本不像入睡的过的样子。
“深夜造访，确有唐突。”卫修竹行了一礼，道，“但观公主姿态，似乎早有预料。”
她连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趁此机会深夜造访，白日在大殿里，终究是他看走眼了。
这小公主不是什么娇娇贵女，更不是需要依附着大树的菟丝子，她的洞察力和判断力都远远超过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界限。
一片黑暗里，祝凌说：
“大皇子来得突然，怕是忘了隔墙有耳的故事。”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墙上的耳朵再灵敏，也会有那么一刻听不见。”
言外之意是，守在祝凌厢房外的暗卫已经被他暂时处理了。
祝凌不放心地追问：
“天亮了，那墙上岂非空无一物？”
“耳朵只是暂时听不见，又不是被连根拔除。”黑暗里，卫修竹似乎笑了一声，意有所指，“我做事，一贯有始有终。”
祝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今夜大皇子来得突然，她本就被动，如果不是系统关完小黑屋回来后和她闹起来，让她迫不得已在凌晨三点爬起来等天亮，她必然会处在下风。
祝凌心念一动：
“不知是怎样的有始有终？”
卫修竹早已坐在了桌边，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子：
“郊外一见，自当有始有终。”
祝凌呼吸一窒。
卫修竹在黑暗中听见微乱的呼吸声，嘴角弯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我会让他以为我是遭到了追杀，不幸流落他手。”
他一字一句，明明是一个充斥着嘈杂雨声的夜晚，但这话语却无比清晰，无形的寒气如跗骨之蛆，让祝凌心头发冷。
“之后，乐凝会配合卫国暗探———”卫修竹语调里还带了一点笑，最后剩下的话压了个重音，“完成交易。”
———这分明是那天她从小公主的记忆碎片中听到的对话！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但是郊外和她交易的……分明是卫太子！
卫修竹身为大皇子，他是如何得知的？是冒充了卫太子，还是仅仅截获了消息呢？
“现在———”卫修竹说，“公主的话，可还算数？”
祝凌微微坐直了身体：
“大皇子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哦？”卫修竹诧异，“公主不想要令兄的消息了？莫不是……”
他说话诛心：“起了做王太女的心思？”
卫修竹竟是直接默认了当日与她交易的身份。
祝凌从他开口说话时，心就一直往下沉，她手里掌握的资料太少了，以至于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大皇子的诚意不够。”祝凌突然往后一靠，“要我与卫国暗探相互配合，可卫国暗探的身份，藏得未免太深了些。”
卫修竹深夜前来，又处理掉了监视她的暗卫，这说明暗探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但也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徘徊。以至于卫修竹要让她做出些什么，以转移萧帝的注意。
“殿下，这么咄咄逼人可不好。”祝凌想通了一些事后，一反刚才的紧绷，变得有些懒洋洋的，“我要是害怕了，萧帝说不定就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了。”
“比如殿下……比如卫太子……只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小理由———”虽然他直接认下了身份，但祝凌还是怀疑，“卫国长子，卫国嫡子，身份贵重，价值也不低呀。”
“殿下觉得，自己与太子，分别能值几座城池？”
卫修竹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公主果真聪颖。”
“交易可以继续。”祝凌说，“事关卫国，殿下还是出些力为好。”
“出些力”三字被她说得又慢又清晰。
“羌国太子受了重伤，还活着。”卫修竹掀开了窗，“出力自无不可。但明日，我要看到公主的诚意。”
卫修竹离开了，他武功极好，大雨之中也是来去自如。
祝凌在他离开后准备关上窗，突然，她心头一跳。
廊道的拐角处，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第17章 新手任务
◎恭喜玩家祝凌触发新手任务『绝处逢生』。◎
祝凌一时间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人是谁？
他听到了多少？
为什么卫修竹临走的时候没有发现？
她脑海里有无数纷杂的念头在盘旋，又被她死死地按捺下来。
那廊道拐角处的人开口了：
“电闪雷鸣的，公主好雅兴。”
是林瑜。
“不过是深夜睡不着，开窗透透气。”祝凌不慌不忙，“白日倒是未见林大人。有什么要事，竟值得林大人深夜冒雨前来？”
她意有所指：“陛下住在东厢。”
她这里是西厢，林瑜可是跑错地了。
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但祝凌搭在窗台上、藏在大袖里的手死死地扣住窗框，用力到骨节发白。
“陛下已经安寝，作为臣子，自是不便打扰。”
“公主开着窗，可是在等谁？”林瑜往前走了几步，“是等人？还是等这雨夜里的魑魅魍魉？”
此时，林瑜距离祝凌所在的窗户只有几步的路程，闪电愈发密集了，忽明忽暗中，空气里充斥着一种粘稠的湿冷。
“这里是佛寺，佛光普照之下，哪有魑魅魍魉？”祝凌道，“人若坦荡自是无惧，若是心怀不轨，说不定真会遇上什么呢。”
她将问题反抛了回去：
“林大人觉得呢？”
“公主能言善辩，林某自愧不如。”
林瑜似是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子，又一道闪电从天空中划过，照亮了这方凝重的天地，祝凌看到了挂在他腰间的玉佩———
是一块不规则的羊脂玉，玉被雕刻成了一只状似狮子，头生双角的睁眼白泽，白泽的胡子上，由里到外，有一道斜斜的划痕。
祝凌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这是人受到了极致惊吓后的表现。
一块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炸开。
依旧与那场交易有关，但这一次的画面，是无声的。
小公主坐在一个黑暗的车厢里，有人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从外面递进来了一样东西，借着隐约的月光，祝凌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与林瑜腰间所挂玉佩一模一样，连划痕都分毫不差。
可那块玉佩，是小公主王兄从不离身的配饰，那日交易时，来人便是用这块玉佩取信于小公主，在约定交易后，为了不留下被萧帝发现的破绽，他们走时将这块玉佩一并带走了。
可如今———
这块玉佩竟然出现在了林瑜腰间！
卫太子、大皇子、萧帝……
究竟谁才是幕后的主使人？
林瑜注意到了祝凌的目光：
“公主可是在看这玉佩？”
“这玉佩是陛下前几日予我的，玉质通透，触手温润，唯一可惜的是有道划痕，教白玉生了瑕疵。”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具身体的影响，祝凌的目光一时之间竟难以从这块玉佩上挪开。
【英雄行险道，富贵隐危机。恭喜玩家祝凌触发新手任务『绝处逢生』。】
【任务要求：
1.成功离开萧国。
2.找出真正的卫国暗探。
3.在逃离萧国后，至少获得两百点声望值。】
【任务奖励：开启玩家论坛。】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激活了任务！
这也说明，她已经到了危机爆发的前夕了。
祝凌听完新手任务一系列的要求后，微微垂了眼睫：
“只是觉得这玉难得，所以多看了几眼。”
“我从见到公主那一日起，便知公主是位聪明人。”林瑜从腰上解下那块玉放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与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
祝凌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拿过那块玉，在手里细细摩挲。
不会有错了。
这块玉佩，就是小公主皇兄的！
“林大人想要什么？”
林瑜摇了摇头，在风雨之中，祝凌听到他轻声说：
“我只想提醒公主———”
“一步错，步步错。”
……
“一步错，步步错。”萧慎落下一字，墨玉棋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那白玉棋子已是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公主今日心不在焉。”
他们此刻已经坐上了返程的马车，因为下过雨的缘故，地面泥泞，车马走得极慢，萧慎便提议要与祝凌坐隐。
祝凌指尖捻着棋子，缓慢地落在一处，那溃势便更大了几分，但棋局的右下角，却多出一线生路来。
绝处逢生。
萧慎落子，那墨棋如蛮横的长龙，几乎将白棋拦腰斩断。
两人你来我往，一方小小的棋盘上，居然有了些刀光剑影的味道。
等这跌宕的棋局终了，祝凌惨胜。
萧慎怔然。
祝凌慢慢地把棋子捡回棋笥：
“一步错，步步错，未必不能活。”
“是我小瞧了公主的能力。”
萧慎随后收起了墨棋，棋盘被他搁在一边，惊醒了金笼中沉睡的燕子。
“我听闻昨日卫国大皇子对公主表达了相思之意。”萧慎从暗格里取出一套茶具，有条不紊地开始点茶，明明是杀伐果决的帝王，点茶时却别有一番雅致气韵，“卫国大皇子的妃位，不足以令公主动心，那萧国王后的位置，公主可青睐？”
祝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片刻。
“公主若是入主萧国王宫，羌国的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儿女情长之事，我并无思量之心。”祝凌道，“多谢陛下美意。”
她心想，萧帝果真好算计。
小公主为羌国明珠，身份尊贵，但远嫁他国，必不会有外戚之患。
萧国与羌国结秦晋之好，羌国的叛乱，萧国便有了名正言顺的镇压理由，先派兵入驻，再徐徐图之，因着萧帝娶了公主的缘故，羌人也不会反抗得激烈。
萧帝控制了羌国，便是控制了一座巨大的金矿，他手里本就有兵权，钱财若是不受掣肘，便能绕过许多朝中的麻烦事，不需要再与那些顽固迂腐的老臣打机锋。
一箭三雕的好事，他只需付出一个王后的位置。
更别说，事成之后，这位置还可以留给更有价值的新人。
稳赚不亏的买卖啊。
“公主当真不考虑？”
祝凌摇了摇头：
“羌国与萧国虽不能结秦晋之好，但并不是没有合作的余地。”
萧慎抿了一口茶：
“怎样合作？”
祝凌语调平稳：“卫国暗探。”
气氛有一霎的冷凝。
“他的身份，我已有些眉目了。”
萧慎抬眼看她，眼神冷漠如刀。
祝凌耳边响起预料之中的声音———
【玩家祝凌，声望值＋30】
萧慎，对她起杀心了。

第18章 卫国太子
◎他端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内蕴光华的宝石。◎
马车就这样载着他们原路返回，略有颠簸的路上，车厢里沉默无声。
祝凌今天被迫醒得早，如今下完了棋，困意上涌，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祝凌听到“咔嚓”一声，她睁开眼睛，看见萧慎打开了金笼的笼门。
笼中的几只燕子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看着那打开的笼门，竟然都没什么反应。
他提着笼子凑到窗边，略微晃了晃，笼里的燕子发出惊慌的鸣叫，隐隐有些凄厉。
———没有一只试着飞出去。
萧慎笑了笑，又把笼子放回了原处，转头就对上祝凌睁开的眼睛。
“公主醒了？”
“有些困乏，小憩了片刻。”祝凌道，“劳陛下记挂。”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从桌上拎过了笼子，那几只燕子依然缩成一团。
祝凌拿出最靠近笼门的那一只，它的羽毛还没有干透，摸起来有些潮湿。
祝凌把它放在手心里，又把手伸出窗外，许是昨晚下过一场暴雨的缘故，今日的天空碧蓝如水洗，两旁绿树如荫，微风里有花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燕子在她手心里不安地扑腾着翅膀，最终振翅飞向了广阔的天地。
从这一只燕子飞出去后，笼子里的其他燕子仿佛受到了鼓动，展翅离开了这个精致华美的囚笼。
“公主就这样把它们放了？”
“陛下。”祝凌收回手，“它们不敢出去，不是不向往自由，而是怕踏出牢笼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了选择的机会。”
动物对危机的感知是很敏锐的，越是危险，越不会随意试探。
谨小慎微，才能在这危险的世道上活下去。
……
马车从官路靠近城门时，祝凌通过车窗看到了一列长长的车队，为首的马车素雅精致，车沿上挂着掺了金线编织而成的流苏，在阳光的照耀下，低调中带着奢侈。
风吹过云锦织成的窗帘，窗帘上下翻飞间，隐约能看到车厢里端坐着一个清瘦的人影。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守门的士卒根本都没有检查，便为萧帝的车架放了行。
祝凌感慨：“卫太子也来了。”
云锦的窗帘上，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
“一前一后，卫太子和大皇子倒是配合得好。”萧慎说，“公主啊，这次你可躲不过去了。”
“我没想过躲。”祝凌满目认真，“我从不受制于人。”
萧慎目光从她腰间的玉佩上一触即离：
“是么。”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傍晚，萧国王宫已是掌了灯。宫女侍从在宫殿里来回穿行，玉盘珍馐不断地被送往帝舒殿。
训练有素的宫娥鱼贯而入，安静、高效且沉默。
这是一场接待别国来使的宴会，比她上次所经历的规格更高。
祝凌坐在大殿右侧，恍惚间觉得是昨日重现，只不过这一次被集火的倒霉对象，换成了卫国太子和大皇子。
一声宣唱打破了寂静：
“卫国太子到———”
祝凌的目光转向声源处。
有人踏着夕阳的余晖进入了殿内，峨冠博带，意态风流。
步伐不紧不慢，举手投足尽是风姿。
待他落座后，祝凌抬眼，细细地打量他。
他刚进来时逆着光，不太看得清容貌，如今能看清了，祝凌只觉得，这卫国太子与建模的形象不太相似。
瘦，极瘦，仿佛整个人只剩下一把骨架子，但这种近乎病态的瘦削感无损他的气度，他端坐在那里，就像一块内蕴光华的宝石，谁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卫国大皇子到———”
大殿门口的喧唱声再度响起。
卫修竹来了。
他这次穿得比在普照寺里正式得多，依旧是湘色的衣衫，其上绣着鵷雏的纹样，大袖层层叠叠覆压，腰上挂着价值不菲的美玉，气度凛然，昨日有些轻浮的神态，如今竟是寻不见半丝了。
不知是谁安排的座位，卫修竹和卫太子的位置靠得极近，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这势同水火的两兄弟关系多好似的。
卫修竹落座的时候，面色有一瞬的僵硬和不自然。
祝凌看见萧煦眯了眯桃花眼，似乎有些愉悦。
祝凌心下了然，安排座位给两人添堵的人，八成就是他了。
在所有人都到齐之后，萧慎也现身了。
大殿里乐师开始奏乐，伶人翩翩起舞，觥筹交错间，让人生出一种和乐融融的错觉来。
“前几年陛下登基，因着身体缘故未能前来，我一直心怀遗憾。”卫太子的声音同他的容貌一样温和，不疾不徐，虽有些气力不足，却无损清雅，“如今我卫国欲与萧国结盟约，开商路，守望相助，互通有无。”
“结盟约，开商路？”萧慎道，“贵国想开哪种商路？”
商路分两种。
一是国与国之间进行物资交换，百姓皆不沾手，护送往来都为两国军队。
二是两国商人之间互相买卖货物，根据两国特色进行贸易往来。
“国之路与民之路自是都要开的。”卫太子回复，“盐、糖、兵器，甚至是良种，都可以商量。”
这句话颇有些石破天惊的味道，惊得宴会中坐着的文武重臣都忍不住频频交换眼色。
萧慎心下微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此言当真？”
卫太子唇边带笑，声音清浅：
“自然。父皇已准许我便宜行事。”
祝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萧国与卫国并非比邻而居，若是开国之商路，则需两国军队护送至边境，但军队叩边，轻则严阵以待，重则兵戎相见，委实不是一个好主意。
若是开民之商路，两国边境必然人流如织，三流九教齐聚边城，巡防压力骤增，只怕刺探军情的探子防不胜防，平白给边关添了危险。
除非……
他们两国所开的商路，中间设一个中转站。
电光石火间，祝凌想起羌国的地理位置———位于萧国与卫国之间。
若将羌国设为两国交易的中转站，问题不说迎刃而解，至少也免了大半。
果不其然，卫太子与萧帝你来我往地聊了一轮，话题便落到了她身上———
“开这商路，还需公主助力。”卫太子话术用得炉火纯青，“若在羌国境内设一集市，卫国、萧国、羌国三国行商资源互置，不消几年，羌国便能欣欣向荣，百姓亦能安居乐业。”
这画面描述得着实令人向往。
但这集市若设，只能设在羌国腹地，即羌国国都，两国商人自边关入羌国，鱼龙混杂，再加上两国必然会让军队监管，一但集市形成，羌国也就名存实亡了。
集市之利，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啊。
“陛下与太子想在羌国设一集市，恕我无能为力。”祝凌心如明镜，“我不过是一个公主，庙堂之事，我无权置喙。”

第19章 风雨欲来
◎“如果谋划得好，我们是不是能做一回黄雀？”◎
“公主不必自谦。”卫太子语气温和，“羌国如今内乱不休，百姓身受苦楚，我等虽为邻国，却着实忧心。”
“想以军入羌，也是因羌国纷乱，流民扰边。”他像是知道祝凌心下担忧似的，细细解释，“以武镇乱，快刀斩乱麻，方能还羌国一个太平。”
“而后开商路，贸易往来，便能缩短民生恢复，一举两得的好事，公主不妨再考虑一番？”
话说得当真漂亮。
祝凌也相信，萧国与卫国的军队进入羌国后，第一件事便是平乱，肃清反贼，扶持羌国正统。
为了打好名声，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受灾百姓，这必然会让羌国财政压力轻松不少。
但……天下哪有白得的好处。
两军入羌，边境大开，入驻国都，命脉掌于他人之手，表面看上去一如往昔，可一旦生了变故，要取得羌国的控制权，不费吹灰之力。
只要她点头，他们便能借开商路之名，以羌国国都为界，将羌国一分为二，各自接管一半。羌国暗地里成为了两国领土，他们怎么可能不在平乱之事上尽心尽力？
“兹事体大，请太子莫要为难于我。”
这商路，开不得。
至少现在的羌国，绝对不能开，一开便是亡国之始。
见祝凌态度坚决，卫太子也不再相劝，开商路本就是大事，也没人指望能三言两语便尘埃落定。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见着此事不好再谈，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了个方向。
系统犹犹豫豫地出声了：
【萧国和卫国早已对羌国虎视眈眈，只要羌国一直内乱不休，就算你不同意他们派兵入羌，也拖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就得另想办法，而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祝凌一边回答系统的疑问，一边慢慢梳理细节，“开商路只是卫太子的借口，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促成这件事。”
【不应该吧？】
“盐为民必须之物，不可或缺，糖之暴利不知凡几，兵器为军之利刃，良种更是万民赖以生存的根基。”祝凌道，“若将这些东西都交易出去，会发生什么？”
系统想了想，悚然一惊：
【不出十年，必能造出一个所向披靡的国家来！】
“天下国家众多，看似平和，但若有机会一统天下，哪个君主能不动心？”祝凌在意识里笑道，“两国贸易，双方都稳步提升，只需三年，便能成为天下最强的两个国家，若真有这个苗头，你以为其它的国家不会阻止吗？”
“一国国力强盛，是天下一统的趋势，两国国力强盛，是天下大乱的命数，唯有三足鼎立，相互制衡，才乱世的取生之道。”
“要这世道乱起来也很简单，萧国、卫国、楚国———”祝凌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的东西有多可怕，“只要有任何一个国家出了足以伤筋动骨的变故，就能打破脆弱的平衡。”
“到那时候，才是群雄逐鹿，能人辈出，白骨露于野的乱世啊。”
系统更不理解了：
【既然开商路根本就不可行，为什么为卫太子还要千里迢迢地来萧国一趟？】
“你看，开商路这么大个饵放下去，连与这件事利益毫不相关的你都忍不住去关注。萧国与这利益相干的文武重臣，又有多少人还分得出精力去关注其他呢？”
萧国不乏有远见的人，这件事具体能不能成，在朝堂中沉浮多年的文臣武将心里未必没有定数，但……
坏就坏在，这件事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明知可能有不妥或是陷阱，却仍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二。
这不是暗计，是明谋。
而换到卫国，这件大事确实值得一国太子亲自前来，更值得身为他竞争对手大皇子分毫不敢放松。卫太子此行，明面上是挑不出任何差错的。
系统揪揪自己的代码：
【郊外要你与卫国暗探完成交易的是卫太子，能复述出当日对话的是大皇子，能拿出小公主哥哥贴身玉佩的是萧帝。所以———】
【萧帝、卫太子、大皇子，你究竟站哪边？】
“这个问题……”祝凌正思量到关键线索，她百忙之中抽空敷衍系统：“我也想知道。”
系统：【……】
【大皇子说今天要看到你的诚意。】
“我诚意不是已经摆的很明显了吗？”祝凌纳闷，“我那么干脆利落地拒绝把集市设在羌国，不刚好顺了他的意？”
她拒绝卫太子的提议，一则是为了让他们暂时找不出明面上出兵羌国的理由，二则是为了帮卫修竹实行拖字诀，能让卫国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亲身涉险的，绝不可能是这样一桩不可能完成的事。
拨除所有明面上的东西，就只剩下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卫国暗探。
他们想要吸引视线，以保证卫国暗探的安全。
……
晚宴结束，乐师伶人有序退场。
“公主殿下。”
大殿门口，林瑜叫住了祝凌。
“林大人。”祝凌颔首回应，“何事？”
“公主来萧国王宫不久，不知宫室构造，切记走大路，莫走小路，以免误入歧途。”
林瑜面上真诚，话语却是意有所指，嘴毒得很。
“多谢林大人好意。”
祝凌没空和他计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用来盯卫修竹了。
此时帝舒殿门口的人群已是三三两两散去，祝凌因着林瑜有话要说，多留了一刻。
也就是因为多留了这一刻，祝凌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除非十万火急，否则宫内不可纵马。
因着这声响，还在帝舒殿门口的几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那纵马入宫的是一名黑甲骑兵，甲胄胡乱挂在身上，神色慌乱：
“陛下，城郊大营出事了！有近三层的兵卒在今日飧后便腹痛不止，我等已暂时守住营地，请陛下圣断！”
与萧慎并肩而立的卫修竹反应极快：
“陛下既有要事处理，我便先行告退了。”
祝凌也随大流地避嫌离开。
“皇兄，此事来得蹊跷，你万不可亲身前往。”萧煦也是那没走的几人之一，他面色凝重，“不如我代你前去。”
萧慎摇了摇头：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军营出事，易生哗变，此事宜早不宜迟。前几年那般险恶的情景我都平安度过了，断不会栽在此事上，我这便回府点一批好手，随我前去大营！”萧煦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直接抢了那骑兵的马便走，黑夜里，他着一袭亲王华服，看上去如一团灼灼烈火，“皇兄你记得护好自己。”
“少操些心。”萧慎道，“去吧。”
萧煦对着落在萧慎身后的苏衍略一点头，便驭马走了。
祝凌听到了再度响起的马蹄声，不由得回头，因着已经走了好一段路，她只看到一抹红色没入到黑暗深处。
是萧煦。
祝凌眨了眨眼睛。
“系统。”她突然在意识里问，“如果谋划得好，我们是不是能做一回黄雀？”
系统：【？？！】

第20章 玄凤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开商路的诱惑确实大，大到萧帝第二天亲自领着卫太子一行人在萧国国都游玩，言谈之间都是绕着这件事打机锋。
祝凌因着羌国的地理位置和羌国公主的身份，迫不得已被卷入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比如此刻，东坊珍宝阁———
它和如意酒楼一样鼎鼎有名，开遍五湖四海，前些日珍宝阁进了一批新奇的宝贝，其中有一只颜色浅灰，头冠覆黄羽，脸颊有一双橙色圆斑的鸟，它的脚爪上系了一条细细的铁链子，被放在了店门口，有人进门时便会怪腔怪调地喊：
“客人吉祥！客人吉祥！”
他们一进门，掌柜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殷勤备至。
萧慎看着那站在门口横杆上的鸟，眼里带了些兴味：
“这鸟倒是新奇。”
“这是从西域那边过来的玄凤，珍贵得很，我们珍宝阁好运气购得了几只，稍加训练，便能口吐人言。”掌柜恭恭敬敬道，“客人若是有兴趣，还可以听它说些别的词句。”
闻言，卫太子也有了些兴致：
“听听也无妨。”
掌柜把他们引入室内，摆开桌椅，又奉上香茗，亲自去将这只玄凤提了进来。
掌柜先是给它喂了点吃的，然后要它背诗。
这只玄凤偏了偏脑袋，对着萧慎张口就来：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凄凄呀雨凄凄，窗外鸡鸣声声急。风雨之时见到你，怎不心旷又神怡。
卫太子眼里流露出点点笑意：
“这鸟倒是与陛下投契———”
他话还没说完，这只玄凤又转过头来对着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卫太子：“……”
“咳。”这次轮到萧慎发笑了。
这只玄凤对着卫太子背的诗比对着他背得更离谱。
玄凤把目光转向了祝凌。
掌柜额头冒汗，一把捏住了它的喙，生怕它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句子来。
被捏住了喙的玄凤气得扑腾着翅膀，拿爪子直踹掌柜的手背。
萧慎挥挥手：
“无妨，让它背。”
祝凌已经看了他们的热闹，没道理落下她自己。
玄凤乖觉得很，也许是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它对着祝凌背了一句《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虽然听起来还是有那么些许不对，但比起卫太子那句，这已经算得上中规中矩了。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感概：
【对着大佬背情诗，这鸟有前途。】
干啥啥不行，作死第一名。
萧慎问：“这玄凤作价几何？”
“玄凤本就难得，路途遥远，长途跋涉之下难免有所损耗，所以这玄凤要价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还挺便宜。】
系统话音刚落，就听到掌柜最后的两个字：
“———黄金。”
这只玄凤作价，三十两黄金。
祝凌忍不住眼皮一跳。
在逐鹿这款游戏里，一千铜板等于一两白银，一百两白银等于一两黄金。
普通百姓一家三口一年，三十两银子的花销绰绰有余。
萧慎身为帝王，自是不缺银钱的，他周围的侍从已经极有眼色地向掌柜递出银票，买下了这只玄凤。
“太子远道入萧，我也未尽什么东道之谊，便以此为礼，聊表心意。”
萧慎把那装玄凤的架子提起来，玄凤在架子上扑腾了两下，呆萌的豆豆眼看看卫太子，又反过来盯着祝凌。
卫太子接过了玄凤的架子，眉眼温和，并不因刚才那一通乌龙而有所气恼：
“我平素不喜豢养鸟类，这珍禽予我倒是有些不合适。”他看那玄凤盯着祝凌瞧，一副活泼的模样，便道，“看它似与公主有缘，不如我借花献佛，赠予公主可好？”
萧慎才刚送完珍禽，卫太子便转手赠出，祝凌从这一入一出之间，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对于她的试探。
这只玄凤是烫手的山芋，她接了，拂了萧慎面子，她不接，卫太子下不来台。
“这玄凤既能口吐人言，便是聪慧非凡。”祝凌道，“与其将它囚于一方天地，不如将它放归自然，这样既全了陛下赠礼之意，又让卫太子免于不善豢养之忧。”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了玄凤脚上的铁链，将架子提到了门口，失去束缚的鸟展开羽翼，顷刻便没入了天空之中。
【真有你的，随手一放就是三十两黄金。】
祝凌呼吸一窒。
她突然想起前几日被迫离她而去的八千多两白银。
谁都没有预料到她的举动，只能看着那只玄凤拍着翅膀飞出了珍宝阁。
“这样处理———”祝凌脸上端出异常标准的官方假笑，“陛下和卫太子可还满意？”
“的确别出心裁。”卫太子唇边带笑，“公主当真是个妙人。”
不管她是接受还是拒绝，都可以做做文章，但这样直接放了，两边不沾，看似鲁莽不知礼数，反倒另辟蹊径，叫人无可奈何。
祝凌心想，别叫她“妙人”或者“聪明人”了，她都快ptsd了，大佬何苦为难她这条咸鱼啊！
玄凤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他们走出了珍宝阁的大门，还没走几步，祝凌突然感觉头上一重。
那只玄凤出去飞了一圈后又回来了，正停在她的头发上，偏着头用会喙拔她簪子上的宝石，带出几声清脆的回响。
卫太子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公主虽有意将它放归山林，但久居笼中之鸟，无山野求生的本事，只能重归笼中。”
萧慎也道：
“既已飞回，公主不妨留下。”
祝凌已经放过一回鸟，它身上便再无可以隐喻的话题，它的归属自然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祝凌没说什么，伸手把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玄凤像拔萝卜似的拔了下来，那玄凤作势要叨她，被她弹了个脑瓜崩。
她看着那只站在她食指上的玄凤，语气里终究忍不住带了点咬牙切齿：
“多谢陛下和卫太子美意。”
这只玄凤还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一边扑腾着带白色圆斑的翅膀，一边试图去叨祝凌腰间的羊脂玉佩：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它竟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祝凌又气又好笑：“除了这些，你还会些什么？”
玄凤的豆豆眼四处瞅瞅，目标却还是祝凌腰间的玉佩：
“大人安康！大人安康！”

第21章 营地之变
◎“以长乐王殿下的能力，必定能物尽其用。”◎
大人安康？
祝凌想起它之前的那句话———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报之以……琼琚。
琼琚，不就是玉佩吗？
玄凤只重复了两遍，又开始嚷嚷别的：
“客人吉祥！客人吉祥！”
仿佛“大人安康”只是别人教给它的一句吉祥话，它顺嘴说出来了而已。
祝凌若有所思。
萧慎突然问：
“可是这玄凤有不妥之处？”
“并无。”祝凌露出一个笑，“只是觉得它过于淘气了些。”
这只玄凤现在用爪子按着祝凌手腕上的宝石镯子，正在进行“铛铛铛”的拆迁大业。
听得祝凌脑袋疼。
她点了点玄凤的羽冠：
“你能不能老实点？”
玄凤脑袋一缩，从她手指下溜走，它偏着豆豆眼：
“鸿运当头！鸿运当头！”
在祝凌要伸手抓它的时候，一边躲一边嘟嚷：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
“连中三元！状元及第！”
漂亮话和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卫太子奇道：
“掌柜教得还真不少。”
一路上祝凌都兴致勃勃地逗这只玄凤，它会的东西确实不少，成语、诗句、哩语都会一些。
但一只鸟知道的东西始终有限，在足够久的时间里，它开始重复自己知道的东西。
无论说什么，祝凌也没听它重复那句“大人安康”。
当玄凤再次说“客人吉祥”时，祝凌感觉身侧多了一个人。
她侧过头，眼里映入林瑜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得太近的缘故，祝凌竟无由来地觉得他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系统。”祝凌在意识里问，“我们是不是见过林瑜？”
【我想想啊———】系统扒拉着自己的数据流，【除了那场接风宴，带你去如意酒楼、普照寺晚上和昨天款待卫太子的晚宴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见面记录。】
祝凌垂了眼睫。
她思索的时候，她手上的玄凤终于通过不懈努力，“崩”地一声叨掉了一颗宝石，这颗宝石飞出去，被林瑜接在掌心。
“玄凤聪颖，却野性难训。”林瑜把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浅白色的宝石，似融在他掌心里的一点雪，“竟将公主的镯子都叨坏了。”
“无妨。”祝凌从林瑜掌心中拿过宝石，收到了腰侧的荷包里，“多谢林大人。”
她反应过来了，不是林瑜面熟，而是他的骨相，有些像一个人。
但具体像谁，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因着思索这个问题，直到开始午膳前，祝凌都心不在焉。
“公主？明珠公主？”
“殿下有何事？”祝凌目光流转，落在卫太子身上，白日里看，他显得更加苍白消瘦，看起来竟有些病骨支离。
她明明记得，游戏里的卫太子只是体弱，不是病弱。
……是后来有什么奇遇，治好了吗？
“公主，看看玄凤。”
卫太子喊住她，语气委婉。
祝凌顺着他的暗示才发现，刚刚乖乖站在扶手上的玄凤，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桌上了，还从她的盘子里拖出了一小串葡萄，用喙剥皮吃得欢快，它爪子不太好控制力度，踩破了好几个，葡萄汁飞溅，有些落在了祝凌的袖子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祝凌：“……”
她这哪是养鸟，简直是养熊孩子。
祝凌无语地拎这这只玄凤的爪子，把它交给了小二去洗干净。
桌子上的狼藉很快就被人处理了，被玄凤糟蹋过的水果端下了桌，换成了更加精致的点心。
林瑜将菜牌推过来：
“公主要点什么菜？”
祝凌道：“与上次一样吧。”
如意酒楼尤以二楼的包厢为最，凡是来过二楼包厢的客人，店小二都记得八九不离十，祝凌说与上次一样，店小二便依言给她上了一碗鹿肉羹。
这碗鹿肉羹里的番椒围着碗沿绕了一周，连成了一个封闭的圈。
青色的碧玉梗米，红艳艳的番椒，两厢映衬，显得格外可口。
祝凌专心致志喝鹿肉羹的时候，听到卫太子说：
“萧国玄甲骑兵威名赫赫，我每每听闻，均是心驰神往，如今入萧国，不知能否一见？”
“玄甲骑兵驻扎在萧国国都的郊外，此事天下皆知，卫太子若想一观，自行前去便可。”
“不告而行，非君子所为。”卫太子脸上带着浅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祝凌的鹿肉羹已经用了一小半，她看着萧慎与卫太子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太累了。
实在是太累了。
这两个人讲话之间都带着拐弯抹角的暗示。
一个一开口就提出要看以军权立身的君主麾下最好的军队，另一个回应说想去就去。
傻子都知道，军营重地，擅闯者杀无赦，哪能和东坊西市一样随意进出。
“我萧国一向好客，卫太子若想看自无不可。”萧慎突然就松了口，“太子想什么时候去看？”
“择日不如撞日。”卫太子语调温和，听起来像在念什么风雅的诗句，别有一番韵律，“不若就今日吧。”
萧慎道：“那膳食过后便动身，正好能在宵禁之前回来。”
他微微偏了偏头：
“公主可要同去？”
“自然。”祝凌已经搁了碗筷，“玄甲骑兵天下闻名，如今有一观英姿的机会，我亦是好奇。”
青玉梗米。
青，黑也，代指萧帝的玄甲骑兵。
围成一圈的番椒。
人在其中，谓之囚也。
机变谋划都在军中，输赢成败近在咫尺。
都已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她怎能不去凑凑热闹呢？
抱着凑热闹念头的祝凌跟着萧慎一行人来到了郊外。
玄甲骑兵的驻地方向与普照寺的方向竟是一致的，越往驻地的方向走，树木就越多，郁郁葱葱，不见天日，只留下了一条供给车马行走的道路。
祝凌皱了皱眉。
树木高大，灌木良多，野草丰茂，不是一个适合骑兵驻扎的好地方。
夏日树木多，林间便潮湿，灌木多，便易生蚊虫，冬日林间干燥，火灾易起……
林林总总，全都是危害。
祝凌细看，发现除了萧慎以外，卫太子的眉头也是紧皱着的，明显是不赞同将骑兵驻地安排在苍郁的林木之中。
萧慎此刻倒是善解人意，主动开口了：“可是觉得奇怪？”
“是有些奇怪。”祝凌道，“驻扎之地，以守全为要策，骑兵入林而居，不太稳妥。”
“公主可莫要要轻下结论。”萧慎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就在萧慎这句话说完之后，遮云蔽日的林木戛然而止，露出了一大片空旷的草地来，草地的尽头是一个山谷，能看到谷口的瞭望塔和门口的拒马刺。
一看便知守备齐全，但奇怪的是，此刻谷口空无一人，寂静得近乎诡异。
他们本就是一时兴起前来的，一行不过十余人，萧慎纵马上前，抬头看那瞭望塔，塔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一直护卫在他们身边不怎么讲话的苏衍此刻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宝剑，他蜻蜓点水般地踏着塔身的柱子，从窗口掠进了塔内，过了片刻，他飞身而下，脸色难看至极。
“斥候死了。”
“咔嚓———”
似乎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树上、灌木丛中、草堆里、石头后……一个又一个身着黑甲的兵卒出现，围成一个圈，逐渐朝他们包围过来。
苏衍抽出剑，泛着森冷寒气的剑锋上映出他冷毅的眉眼：
“陛下，玄甲骑兵营怕是出事了。”
———今日他们在东坊游玩时，萧煦身边的一个亲卫曾来向他们报过平安。
看如今的情形，那个亲卫，怕是也有诈。
包围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背后的山谷里，同样涌出来了不少人。
金乌沉沉西坠，天色一点点地暗下去。
他们站在包围圈里，无声对峙，剑拔弩张。
包围着他们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增加着，天已经彻底黑了。
从山谷里分出一条路来，卫修竹骑着马穿过人群，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你今日推脱身体不适，便是为了此刻？”
天色暗了，包围着他们的人燃起了火把，不甚明亮的火光之中，卫修竹看不清萧慎的表情。
———但听他的语气，简直平静的不像话。
卫修竹心下生了疑窦，他捏着缰绳的手用力了几分。
“我费尽心思，折了不少好手，才终于知道了玄甲骑兵的真正驻地。”卫修竹将他身前一直垂着头的人扶正，“我等的就是此刻。”
“陛下不妨看看———”
他将身前的人垂在两侧的头发拨开：
“此人是谁？”
———萧煦脸色苍白，唇边有未干的血迹，亲王华服上，染了一团团的血污。
风吹过树梢，火把燃烧毕剥作响。
长久的沉默过后，祝凌叹了一口气：
“长乐王殿下，您玩够了吗？”

第22章 骗与反骗
◎【讲良心，这有点吓人。】◎
寂静之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本应重伤在身的萧煦突然制住卫修竹的手，腰身一低，脚勾住马蹬的方寸之地，辗转腾挪间，两人便换了个位置，萧煦的手，落在了卫修竹喉咙上，教卫修竹顷刻之间动弹不得。
萧煦的动手仿佛是一个信号。
围着他们身着黑甲的士卒有不少人干脆利落地抽刀，刺进了身边人的身体，动作稳准狠，几个呼吸间，便有二三十人顷刻毙命，血染红了草地，血腥味蔓延开来。
“小虫子都处理完了。”萧煦笑道，“幸不辱命。”
他一手制住卫修竹一手控马，转身往来时的山谷里走：
“除了这些小虫子，还抓了几条小鱼。皇兄不妨跟进来见见？”
从被包围时就面无表情的萧慎脸上带了一点无奈：“随你。”
他们骑着马进入了山谷，山谷里横躺着不少尸体，部分尸体的伤口是从背后刺入的，能看出这里发生过不小的流血冲突。
进了山谷之后，萧煦利索地翻身下马，把卫修竹丢给苏衍。
他踱步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嫌弃地推了推：
“人已经入套，可以起来了。”
听闻此言，那身着亲卫服饰的“尸体”先是眼睛试探般地睁开一条缝，确定萧慎所言非虚后，才满脸鲜血地爬起来，尸体主人伸手在脸上抹了抹，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得令！”
接着，他扯着嗓子喊：
“都起来了！结束了！”
声音之大，山谷里似乎都起了回音。
地面上的大小尸堆中，有的地方伸出一只手，有的地方弹出一条腿，有的地方露出一个脑袋……血淋淋的尸体陆陆续续坐起来，场面可谓集体诈尸。
【讲良心，这有点吓人。】
祝凌难得和系统站在同一战线：
“你说得对。”
等“尸体”都起来的差不多后，最先被萧煦喊醒的亲卫点了点人数，皱眉问道：
“赵武和钱叁呢？”
一具刚起来的“尸体”指了指不远处的尸堆。
亲卫走过去，搬开最上面的两具尸体，对上最底下那具睁开的眼睛———
亲卫冷笑：“怎么？军令叫不动？”
赵.尸体.武露出一个讨饶的笑：
“不是，上面的尸体太重了，搬不动。”
“不知道喊人帮忙？”
“这不是嫌丢人嘛……”
即使满脸鲜血，也能看到亲卫的脸黑了下来：
“钱叁呢？”
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赵武果断往旁边一指，特小声地说：
“钱叁睡着了！”
亲卫：“……”
亏他还以为在这场动乱中这两个小兔崽子受了伤，着实把他忧心了一阵。
结果……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明日他若是不把这两个小兔崽子训得哭爹喊娘，他名字倒过来写！
那边打理残局鸡飞狗跳，气氛轻松，而萧慎这边，便是数九寒冬了。
萧慎将目光从活蹦乱跳的尸体们身上收回来：
“卫国……大手笔啊。”
演戏的“尸体”虽然占了绝大多数，但迄今为止还地上不动弹那一部分，却是真的死了。
卫修竹从被萧煦反制之后就一言不发，闻此，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萧煦此时已经来到了祝凌身边，半真半假地抱怨：
“刚刚在山谷外，公主一照面便知，当真无趣得很。”
“我确实无趣。”祝凌认真道，“比不得殿下奇思妙想。”
被称赞奇思妙想的萧煦一噎。
他的目光在周围绕了一圈，锁定了林瑜，桃花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林大人，下次若还有这种事情，假血不要加太多蜂蜜了，吐血的时候，我真怕蚂蚁蜜蜂都往我身上扑，招架不住漏了馅。”
林瑜早从马车上下来了，闻言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头痛道：
“早知长乐王殿下这般嫌弃，我与刑部侍郎就该商量着加黄连。”
萧煦：“……”
倒也不必如此。
这边已经在收尾，林瑜作为文臣无事可做，便去寻了萧慎，不知他们怎么商量的，林瑜领了一队护卫，快马加鞭先行返回国都。
【不得不说，你的假血方子加萧煦的天马行空，真是惊世骇俗。】
“不会用成语就别用。”祝凌在意识里给自己辩护，“我给他假血配方是怕卫修竹动手的时候他会真的受伤，让他准备个血包关键时刻演一演，谁知道他会这么用啊！”
全员配血包，以身钓大鱼。
他当搁这儿演戏呢！
时间倒回昨日。
从普照寺回来的路上———
金笼已空，所有的燕子都被祝凌放了。
祝凌放完燕子后，端坐正色道：
“陛下，我们还是继续谈谈合作的事吧。”
“合作？”桌上的茶还散发着袅袅热气，雾气拧成细细的一缕，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散去，“公主想要怎样合作？”
“昨晚的普照寺———”祝凌道，“所有的耳朵，是真的听不见吗？”
龙骧白鱼，极少失手，更何况这还是在萧慎的地盘上。
“听得见怎么样？听不见又怎么样？”萧慎反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不管是眼睛还是耳朵，都有骗人的时候。”
“陛下的眼睛和耳朵难道都被蒙骗了吗？”祝凌把玩着腰间那枚白泽样式的羊脂玉佩，“就像这枚玉佩，它身有瑕疵。陛下先给了林大人，林大人又给了我。”
她笃定道：“这枚玉佩虽与我有关，但陛下本就没打算予我。”
她直视着萧慎，那双眼睛极亮，好像所有的阴谋诡计在这双眼睛里都无所遁形：
“陛下觉得，拿了这玉的人，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公主。”萧慎突然合上茶盏的茶盖，淡淡道，“慎言。”
祝凌再次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玩家祝凌，声望值＋50】
声望值除了做出名扬天下的大事外，另一个获得的途径是在危险人物心里提升评级。
她刚刚……怕是踩到萧慎的底线了。
林瑜的身份果真有问题。
从如意酒楼的那一盏鹿肉羹开始，她心里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萧帝的反应，无疑是给了这颗种子破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可能。
祝凌笑了笑，把话题转了回来：
“我与陛下的合作，第一件便应在玄甲骑兵营中。”
“如何应？”
祝凌问：“马车里可有纸笔？”
“有。”萧慎从暗格里取出笔墨纸砚放于桌上，他此刻也起了些兴趣，“公主请。”
祝凌面色淡然地拿起笔，脑海里却疯狂戳系统：
“快快快，给我开个书法类的技能！要又便宜又好的！”
系统这时候和她配合得特别好：
【扣除声望值5，开启技能『铁画银钩』，时间十分钟。】
要了笔墨纸砚之后，萧慎便看见那碧玉年华的小公主手执狼毫，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在晃动的马车之中运笔如飞，气势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不仅不受分毫影响，还自成一派大家风范。
车厢里沉默至极，只能听到毛笔蘸墨的声音。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萧慎便得到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字迹赏心悦目得很。
萧慎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方子？”
“假血方子。”祝凌眼里带了点笑意，“若我所料不错，卫国大皇子已至，卫太子必然随后就到。他们既已入萧，国都郊外的玄甲骑兵营这几日想必不太安生。”
“古人常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身为帝王，绝不可能在出事时亲身前去，能代表陛下的，又能处理如此重要事物的人，就只剩下了长乐王殿下。”
“两位身份如此尊贵的人物敢于入萧，想必十几年间埋下的诸多暗桩都会动起来，尽力配合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
“此事虽危险，却也是大的机遇。若能一举将萧国国都所有的暗桩连根拔起，对于陛下来说，定是件天大的好事。”祝凌一边分析，一边使尽浑身解数推销她的假血方子，“所以，此事能不能成，还要看长乐王殿下如何行事。”
“禽兽之血与人血有差异，差异虽微却不可忽视，千里之堤，也常溃于蚁穴，若是在小事上露了破绽，便是得不偿失。”祝凌一本正经地瞎忽悠，“以此方调配的血可以假乱真，必然有大用。”
萧慎看着端坐在他面前，从认真分析如今状况到开始卖安利的羌国小公主，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你打算怎么让他用？”
“陛下只需根据方子将用量调配出来。”祝凌道，“至于如何使用———”
“以长乐王殿下的能力，必定能物尽其用。”
“陛下静待好消息即可。”
“对了。”祝凌补充道，“这方子调出来的假血味道有些苦涩，要是殿下不喜，可多加些糖。”
此时的萧慎万万没想到，这个他并不太重视的方子，被萧煦玩出了花。
……
【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假血怎么调配啊？】
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系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现代有那么多影视城，天天拍戏，戏里的人物吐血是家常便饭，我有点感兴趣，就研究了一下假血的配方。”
系统【……】
此时，山谷内那些诈尸的“尸体”们，正在勤勤恳恳地搞卫生———把那些有三心二意，已经命赴黄泉的人通通处理掉，以免尸体堆积，产生疫病。
和林瑜交流完的萧煦又晃到了祝凌身边：
“听说假血方子是公主提供的？”
“我因故流落萧国，萧帝以礼待我，我心怀感激。”祝凌面不改色地开启忽悠大法，“如今能提供微薄助益，也算回报了一二。”
“假血方子……”萧煦笑言，“这些东西多为江湖人所掌控，公主久居宫廷，如何得知？”
“人总是有些爱好的。”祝凌说，“长乐王觉得方子不好用？”
“好用。”萧煦点头，“就是太甜了些。”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
“对了，刑部侍郎要我转告你，加蜂蜜的效果会比加糖好，他建议你再往深里学学。”
祝凌：“？？？”
这就是术业有专攻吗？
系统幽幽地感慨，补全了祝凌的心里话：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在系统感慨完之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系统突然刷出了声望值的提示：
【玩家祝凌，声望值＋20】
祝凌心中有一个猜测渐渐成型：
“系统，查询一下这次声望值的形成原因。”
自从发布了新手任务之后，系统那边的面板就更新了，在玩家允许的情况下，系统能够查看声望值的形成原因。
【玩家祝凌提供假血配方，改变了『玄甲骑兵营暗桩事件』走向，造成较大影响，经主系统判定，获得20声望值。】
系统：【？？？】
系统：【！！！】
系统：【这样也行？！】

第23章 爆炸
◎这便是明面上能推出来的、最完美无缺的结果。◎
祝凌没怎么理会系统的自我震惊，在确定了她的猜测可行之后，她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卫修竹被人反剪着双手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微微垂着眼睫。
祝凌皱了皱眉。
玄甲骑兵营的事解决得太过顺利，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而且……她觉得卫修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卫修竹并不是个蠢人。
能以庶长子的身份与卫太子斗得旗鼓相当，会像这般莽撞无脑？
这可是萧国的地界，即使在玄甲骑兵营里掺了再多的沙子，发动再出其不意的营变，也不可能抢夺到玄甲骑兵真正的控制权。
一国国都的命脉，岂会那么轻易落入别人掌中？
先前他之所以能控制玄甲骑兵营，不过是因为萧煦做了一场请君入瓮，将计就计的局。
他在萧国国都、一国之君的眼皮底下这般行事，又被当场逮捕……这般作为一旦传回卫国境内，怕是立刻树倒猢狲散，失去与卫太子竞争角逐的资格。
这般孤注一掷，却连一点儿利益都寻不到的事，卫修竹为什么要去做？
祝凌着实想不明白。
“卫太子。”
祝凌听到萧慎在说话，但她隔得有些远，不太听得清，眼下的情形也不方便她再凑过去。
祝凌当即立断开了技能『登萍渡水』。
这个技能虽然是轻功技能，但强化了她身体的五感，此时用来偷听刚刚好。
她开技能的时间恰到好处。
技能一开，她就听到萧慎的声音：“朕需要卫国给朕一个合理的交代。”
萧慎不再自称“我”了，他现在是在以一个帝王的身份向另一个国家的继承人质询。
“兹事体大，请陛下稍待些许时日，容我先行返回卫国，我卫国必会予陛下一个交代。”卫太子满面羞惭地向萧慎行了一个礼，“他如今犯下大错，我卫国必不会包庇，但卫国皇子的生死大事，只能由我卫国宗府判定。”
他的言下之意是，卫修竹可以死，但绝不能在萧国执行，有错也应压回卫国，听候发落。
“玄甲骑兵营死伤无数，岂是卫太子两句话便能轻巧揭过的？留这弃子一般，可有可无的大皇子有何用？”萧慎冷笑了一声，“口头承诺，轻若无物耳，卫太子若归后生悔，朕无异于纵虎归山。”
“若想要朕相信卫太子诚意———”萧慎直截了当，“卫太子与大皇子均留在我萧国国都，太子只管去信往卫国，待卫王处置落下，昭告天下之后，我自会派人将卫太子与大皇子送归。”
昭告天下？
说得倒是轻松。
这件事的始末一旦昭告天下，不说需赔偿多少才能让萧国满意，卫国的国威与面子便算是被扔进泥潭里，人人都能踩上两脚了。
“卫修竹有错在先，此事确实是我卫国理亏，但陛下———”火光之下，卫太子惯来温润如玉的脸上带了几分冷峻之色，“昭告天下之事，绝不可能。”
“公府断案都需得将始末讲与百姓，以示明察秋毫，无徇私枉法之嫌。”萧慎道，“一地公府尚且如此，何况国与国乎？”
“公府为州之核心，自是秉公执法，上达天听，下达百姓，如此才可让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是一国治理之道。”卫太子反驳他，“但国与国之间，若逼迫太过，反倒易生嫌隙，不如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
卫太子软硬皆施，不肯向萧慎妥协。
祝凌隐约觉得有丝不对。
据她白日观察看来，卫太子行事作风并非此般强硬，按她推测，在萧慎暂且将他们扣押，要卫国给予交代时，卫太子十有八九会同意。
一是萧慎绝不会因此事对卫太子出手，只要将卫修竹所做之事传扬开来，卫太子的地位便能因此事稳如泰山。二是将所有的错误归咎到卫修竹身上，再对他进行严惩，虽说暂时损害了卫国的面子，但也从侧面反映出为卫国决不因犯事之人身份尊贵而选择姑息。此消彼长之下，反倒能助长卫国声势。
一举两得的好事，卫太子却不愿意。他甚至将卫修竹与卫国国威联系起来混淆视听，将“萧慎需要一个交代”这件事变成了“萧慎逼迫卫国自损颜面也要给予萧国交代”。
此时难道不正是撇清卫修竹所作所为与卫国毫无关系的时候吗？
卫太子……不像这么拎不清的人啊。
所有的疑点就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只差一根可以将它们串连起来的线。
———直到他们的争执告一段落，祝凌坐上了返程的马车时，也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一段互不相让的据理力争，除了像是不愿意让卫修竹伏罪以外，更像……拖时间。
祝凌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假如开商路是让萧国放松警惕的幌子，去郊外的玄甲骑兵营是调虎离山……
钩子已备，鱼饵入水，要钓一条怎样的鱼？
马车晃悠悠的，腰上玉佩的流苏不断拍击着她的腿，玉上的那抹划痕便显得十分显眼。
白玉生瑕。
萧慎疑心。
林瑜先行返回萧国国都。
那么，接下来就是……
祝凌猛然一惊，她刷的一声拉开了马车的车帘———
此时他们已经过了萧国国都的城门，夜色中的城门沉稳巍峨。
就在下一瞬，萧国驿馆的方向，猩红的火舌席卷了周围的建筑，气浪将夜色扭曲，爆炸声响彻云霄。
她看到驿站附近的民居突然亮起了灯火，奔出家门口的百姓惊慌之色溢于言表，在夜里巡防的兵卒已经极快的围了案发地点，开始疏散受惊的百姓。
她也看到骑着马的萧慎那一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他们一行人奔赴驿馆，便见这驿馆大半已成废墟，还未停歇的火苗在烟尘之中，废墟之上烧得热烈。
“陛下……”有驿馆的官员跌跌撞撞跑过来，头上的帽子歪了，身上全是灰痕，脸颊上也有擦伤，他神色惊惶，扑倒萧慎的马前，痛哭流涕，“林大人……林大人还在驿馆……林大人还在驿馆之中啊！”
“林大人带兵围了驿馆……然后派人前去搜查卫国……卫国大皇子的住处……”驿馆官员话说得断断续续，还没从这场惊天变故之中回过神来，“不知怎的……卫太子的居处便爆炸了……林大人就在居所附近！”
他以头抢地：“陛下！定是有心怀不轨的人谋害我朝重臣啊！”
祝凌闭了闭眼睛。
她、萧慎、林瑜、萧煦、苏衍、卫国太子、卫国大皇子今夜齐聚玄甲骑兵营，出了这么大的事，必然要一人先行返回主持大局。
苏衍作为玄甲骑兵的统帅，要留在山谷之中整顿军纪，萧煦作为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参与者，也需留下来向萧慎说明情况，那么，最适合回去稳定局面的人便是林瑜。
纵使萧慎对他心有疑虑，但林瑜只是礼部尚书，无军权在手却身负帝王信任，最多能调动一小队军马，是眼下最好的人选。
他返回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加强巡防，第二件事定然是召集人手围了驿馆。
卫太子与大皇子不合，鸿胪寺把他们住的地方隔开了，两个住所在驿馆一头一尾，因着大皇子做出这般骇人听闻之事，林瑜虽需来此坐镇，但不可能亲身犯险去搜查卫修竹的住所，所以他会前往卫太子居所附近等待结果，也顺便给留守在卫太子居所的人提个醒。
谁都不会想到，卫修竹居然丧心病狂地将火药安排卫太子住的位置。
他想杀卫太子，但最终却误杀了林瑜。
这便是明面上能推出来的、最完美无缺的结果。
萧慎已经翻身下马，他站在那燃烧的废墟之间，脸色沉沉：
“是落天火……”
落天火，是逐鹿里对于火药的称呼。
人若是站在落天火的中心位置，一旦爆炸，便是尸骨无存。
但……林瑜真的会死于这场爆炸吗？
【这怎么回事啊？】系统结结巴巴地说，【萧国驿馆……萧国驿馆卫太子的住所没有密道，更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祝凌问系统：“你真的觉得他死了吗？”
系统纠结：【林瑜明显是主线人物之一，按理来说不会死，可万事万物不都有意外吗？】
……意外？
祝凌看着卫太子翻身下马，火光映在他的眼瞳里，竟像要落泪一样。
卫太子微微晃了晃。
祝凌一步上前扶住了他，同时在心里催促系统：
【快！给我开一个探脉技能！】
【扣除声望值10，开启一次性技能『杏林高手』。】
祝凌的手不经意搭上卫太子的手腕———
病入膏肓，将死之相。

第24章 跑路计划
◎“不出三天，你就得陪我上路了。”◎
祝凌：？？？
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技能出了错。
她不相信地再试了试。
这次得出的结果更准确了。
卫太子最多还能活半年。
『杏林高手』是一次性技能，一次只能看一个人，每次诊脉只能看出一点问题。
当祝凌还想试第三次时，卫太子轻轻避开了祝凌的搀扶。
“多谢公主援手。”他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失态的痕迹，那一瞬的反应快得仿佛是祝凌的错觉，“我无碍。”
熊熊火光之下，卫太子的脸色格外苍白，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被面前这场落天火吓住了。
今日他若是不突发奇想去参观萧国郊外的玄甲骑兵营，便一定会返回驿馆，而玄甲骑兵营营变之后，萧国国都夜间必然戒严，他只能呆在驿馆，哪里也不能去，也肯定避不开这场落天火。
他这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如今后怕也是人之常情。
风掠过废墟，木头燃烧噼啪作响，烟气飘过来，卫太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风卷起马车的一角，祝凌看到了被绑在车内的卫修竹眼中一闪而逝的担忧。
他在担心卫太子？
两人为萧国的王位都快斗到你死我活的境地了，卫修竹怎会为敌人担忧？
以目前的形式来看，明显是他的处境更加危险啊。
而且……
卫修竹知道卫太子命不久矣这件事吗？
许是注意到祝凌的视线，卫太子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迈了一步，挡住了祝凌的目光。
祝凌与卫太子隔得这般近，那种眼熟的感觉又泛上来了，她在一瞬间得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
她知道林瑜的骨相像谁了！
林瑜的骨相，与卫太子像了八分！
祝凌差不多能肯定林瑜就是卫国暗探，但林瑜暗探以外的身份……也太离谱了吧？！
他是卫太子母族的亲眷，还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祝凌更倾向于后者。
但她在第一卷 的游戏，第二卷的预告里，没听说卫王后生了两孩子啊？
嫡子自始至终只有卫太子一个。
【怎么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系统小声哔哔赖赖，【我觉得卫太子不对劲，卫修竹不对劲……嗯……萧慎好像也有点不对……】
“啊，好巧。”祝凌回复系统的语气生无可恋，“我也这么觉得。”
“陛下。”不知是被烟尘呛到、还是被眼前场面惊到的卫太子又咳了几声，“如今事发突然，我恐怕不能在萧国久留，此事过于严重，我须得返回卫国，禀明父王，再行定夺。”
一国太子在另一国国都上公然遇刺，即使只是他们内部互相争斗的原因，萧国也推脱不掉守卫不严的责任，在众目睽睽之下，卫太子提出要返程，谁都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来留下他。
因为明面上看来，卫太子不仅和玄甲骑兵营营变没有一丝关系，甚至差一点就成了下一个受害者，他们能扣住罪魁祸首，能扣住嫌疑人，却不能扣住受害人。
【这场爆炸倒是来的巧，如果再迟一点，卫太子和大皇子谁都别想走了。】系统说，【这么一看，卫太子简直天选欧皇，难怪卫修竹铤而走险想要干掉他！】
祝凌：“……”
她觉得如果把系统丢到这场争斗里，它说不定活不到大结局。
这场爆炸不像是什么运气好，反倒是像特意留出来给卫太子脱身的后路。
卫太子出行，他的心腹和带来的精锐必然会明里暗里跟着他本人，驿馆本就有大量萧国军卒驻守，留下几个人便够了。
这场爆炸除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侍从外，卫太子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因为这场无法遮掩的变故，导致卫太子的返程不能出一点差错，一旦他在萧国的地盘出了事，萧国怕是要面对各国不小的攻讦，先是质疑萧国境内是否安稳，接着明里暗里散播萧国王位刚刚更迭，新任萧帝无力掌控政权，不值得贤才投效的消息。
这种舆论战如果打起来，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下去的。
萧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他没再强硬要求卫太子一同留下来，而是点了一队人马，护送卫太子离开。
“公主也早些回去吧。”萧慎道，“如今萧国国都危险得很，望公主这两日莫要出行，以免护卫不周，被歹人寻得了机会。”
一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苏衍此刻站了出来，他身上的玄甲在火光之中映得通红：
“公主请。”
这是变着法儿将她软禁了。
回萧国王宫路上，祝凌坐在马车里，只能听到马蹄踏过青石板和车轮滚滚的声音。
祝凌掀开车帘看了看，苏衍护卫在她的马车旁，头上戴了兜鍪，黑夜里沉默得近乎窒息。
祝凌放下帘子：“系统，商城里有读心类技能吗？”
【读心类技能太BUG了，属于破坏游戏平衡，当然没有了。】系统快速查看商城的数据流，【但是有『心理学专家』和『微表情大师』这两个技能。】
祝凌当机立断：“等会儿我下马车，苏衍一出现，立刻给我开『微表情大师』。”
【开不了。】系统的语气里有几分郁闷，【『微表情大师』一次一百声望。】
祝凌：“……”
她退而求其次：“『心理学专家』呢？”
【一次八十声望。】
祝凌：“……”
她一直知道自己很穷，但从未有过如此直观的认知。
“为什么心理类技能这么贵啊！”
【保命类技能保证玩家存活，装逼类技能保持玩家爽度，心理类技能已经涉及到高端局了，自然更贵一些。】
祝凌懂了，翻译一下，就是逮着高玩使劲薅羊毛呗！
高端玩家专属技能，就是要用贵来和别的技能区别开！
祝凌：艹（一种植物）。
眼见兑换心理类技能无望，她也不再强求，她老老实实地被苏衍送到了萧国王宫。
待她身后的殿门关上之后，祝凌透过雕花的窗户看到门外驻守了一队军卒。
她叹了一口气：
“系统，开地图。”
她眼前瞬间展开萧国王宫的地形图。
【你要干嘛？】
“研究一下过段时间的逃跑路线。”祝凌幽幽地说，“不出三天，你就得陪我上路了。”
系统：【……】
系统：【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
“怎么？系统也搞封建迷信？”
【不。】系统反驳，【我总觉得你立了一面好大的FLAG。】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祝凌：“……你别这样说，搞得我也有点怕了。”
怂兮兮的一人一统开始分析逃生路线———
围在她宫殿外的军卒共二十人，每十人一班，一个时辰更换一次，暗处的暗卫共十人，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萧国王宫客居处与萧国正殿的巡守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她要计算出十七波人马在何时巡逻路线不会重合，能让她顺利从萧国王宫离开。
祝凌：“……”
她万万没想到，逃生路线规划到最后，竟然是做数学题。

第25章 双生子
◎卫国不能没有储君。◎
这边祝凌和系统在王宫里绞尽脑汁地规划最佳逃亡路线，另一边的卫修竹则被带到了一处牢房里。
这处牢房位于大理寺的地下，常用来关押身份尊贵却犯事恶劣的贵族，用来关押别国王族，这还是自建成以来的头一遭。
隔着一道精铁的栏杆，萧煦满面复杂：
“卫太子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能让你这般助他？”
卫修竹在萧国犯下的事，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尸骨无存。
如果不是一再确定过卫修竹的真实身份，萧煦甚至怀疑他面前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卫国大皇子。
卫修竹坐在监牢里，默不作声。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萧煦也没再逼问，而是吩咐人看守住这里后便离开了。
狱卒落了精铁栏栅的锁，通往这里的通道被一层层关上，在嘈杂过后，这里安静到极点，仿佛只剩下卫修竹一个人。
大理寺的地牢环境算不得太差，地面干净，墙上也没什么血迹污脏，角落里还有一张木板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窗户，墙壁上油灯微弱的光线从栏杆缝隙里挤进来，整个空间都显得压抑昏沉。
卫修竹活动着因为被绑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手臂，径直倒在了木板床上，床上只铺了一层极薄的棉絮，有些硌得慌，地牢的地面上铺着石板，夜间寒凉，潮气上涌，竟让他觉得有些冷意。
这种冷意，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的冬夜。
他想起萧煦问他的那个问题。
卫太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早在十五年前就预支过代价，如今只是……全数还他罢了。
卫修竹将头靠在墙角，盯着地面上那微弱的、油灯所带来的光线，渐渐感觉到了一阵困意。
落天火已经炸毁了萧国驿馆，这个时候，他应是脱身了吧？
被卫修竹惦念着的卫太子正坐在马车里去往下一个城池，马车周围被他的心腹围得密不透风，而他们的外面，跟着一队萧国的精锐———
这队精锐既是为了保护卫太子的安全，也是为了监视他们的动向。
马车里，卫太子脸上露出几许忧色，那场让他脱身的落天火来得太过奇怪，不仅及时替他解了困厄之局，还在明面上将他从玄甲骑兵营营变中完全摘了出来。
如今，他倒是安全了，但修竹被萧帝萧慎关押扣留，而阿晔……他借那般危险的落天火脱身，现在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如何。
落天火造成的废墟里的烟气终是让卫太子受了刺激，他喉咙里的痒意怎么也止不住，他用帕子捂着嘴，低低地咳嗽着，等咳声渐止，浅色的娟帕上已有了一抹殷红。
他真的撑不住了。
他如今头痛的厉害，喉咙也难受，面色苍白得像游魂，视线隐隐发黑，看见的物品都带着一团团重影。
在一阵颠簸中，他往后一倒，无力地倚在了马车车壁上，阖眼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阿兄……”
一片黑暗里，卫太子隐约听到有人在唤他。
是……谁？
“阿兄……”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黑色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其窄小的庭院。
他的腿上，躺着一个奶乎乎的小团子，此时小团子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是阿晔。
确切地说，是幼年的阿晔。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回卫国？”他听到自己问，“你一定要留在萧国吗？”
“阿兄……”幼年的阿晔轻轻拉着他的手，“我很喜欢这里，我不想回卫国。”
“是不想回？还是不能回？”
他所呆的这个庭院又窄又小，还有些破旧，如今是冬日，寒风阵阵，劣质的炭火在屋内里燃烧出呛人的烟气。
“卫国王室是不能有双子的。”阿晔抓着他的手指数他指甲上的月牙，漫不经心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阿兄，我回不去了。”
……
卫太子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
阿兄，我回不去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是说不尽的离别和心酸。
卫太子……他本就不该是卫太子。
他天生体弱，他才是该被放弃的那个。
该光芒万丈的，是他的阿晔才对。
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腕骨细瘦，淡青色的血管能看得分明。
“阿兄，那药你以后别吃了，我一个人吃就够了。”
“阿兄，我在萧国有了志同道合的友人，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自相残杀，我有了我想奋斗终身的抱负。”
“阿兄，你可听闻我簪花驭马，入职翰林？”
“阿兄，卫国不能有双生子，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
“从经往后，你做卫太子，我做林瑜。只要我活着，两国就绝对不会有起冲突的那天。”
……
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血缘之间的联系就是这么奇妙，他们曾无数次在情报里看到过对方的名字，除了寥寥几次见面外，便以这般特殊方式知晓对方成长中的点滴。
他的阿晔，一心想做那萧国的贤臣。
可惜……
他们从小服食能够改变容貌的药丸，吃了这个药，健康的人会因为经脉瘀塞，真气无法流转从而不能习武。体弱的人，丹药便会渐渐蚕食掉人的生命。
即使他停了药，身体还是垮掉了。
他只有半年的光景。
卫国不能没有储君。
所以萧国，也不能再有林瑜。

第26章 巧合
◎真是……恰到好处的巧合。◎
【淦！总算结束了！】系统整个数据都蔫乎乎的，【我一个系统，为什么要经受数学题这种毒打？】
“为了你的年终奖金？”祝凌闭了闭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酸涩的眼睛，“我们玩家存活的时间越长，越有可能得到奖金，我猜系统奖励的规则应该和我们差不多？”
系统语气里充满了被数学折磨过后的疲惫：
【取得参赛资格的玩家足有三百多万，只要你能撑到前一百再退场，我肯定能得到系统专用升级大礼包。】
【你一定要活下来。】此刻的系统想起了它被祝凌套话、恐吓、关小黑屋、通宵加班的惨烈记忆，十分情真意切的说，【不然我这段时间吃的苦，受的罪都白受了啊！】
祝凌：“……”
良心有那么一丝丝痛。
为了安慰系统，她毫不犹豫地直捅系统心窝，“活到前一百，你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
系统：【……】
互相插完刀后的一人一统相当默契地转移了话题，全当无事发生。
系统捂了捂自己被伤害的数据，坚强地开口：
【已经深夜了，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他的每一个数据都在述说着疲惫。
系统也是需要休息的好嘛！
祝凌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系统调出自己的虚拟钟表：
【丑时，四更天了。】
祝凌点点头，她轻手轻脚地从室内走到门边，小心地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依旧灯火通明，巡逻的军卒络绎不绝。
她叹了口气，刚准备合上了窗户，黑暗的室内，突然响起一道聒噪的声音———
“客人吉祥！客人吉祥！”
在夜晚，这声音又响又清晰。
透过窗户的缝隙，祝凌看到所有巡逻的士卒都往她这个方向看来，惊得她心脏差点停摆。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便有人敲响了她所在的宫殿的大门：
“公主殿下，您有何事吩咐？”
好快的速度。
祝凌直起身，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侍女，衣着发饰丝毫不乱，似乎并没有去休息，一直守在她的门外。
祝凌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无事，只是睡不着，起来逗逗玄凤罢了。”
侍女打量了一眼祝凌身上的寝衣，发现她确实不像要外出的样子后，才道：
“公主若有事，只管到门边吩咐婢子。”
“多谢。”祝凌颔首，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那宫女便退往了暗处，整个过程轻盈无声，看起来也有功夫在身。
门一关上，祝凌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她是说，晚上外面混乱成那样，萧帝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怎么还记得把这只玄凤给她送过来。
感情是将玄凤放在外间当报警器用呢！
只要她走到门边，就能立刻把玄凤惊醒。
因为需要长时间盯着系统投射出来的虚拟屏幕，祝凌早早地换好了衣服躲到了床上，拉好了床幔，以免别人看见她老是直直地盯着虚空而心生疑窦。
这也刚好挽救了她濒临露馅的局面。
祝凌掌了灯，室内亮起了一道烛火。
刚刚玄凤的一嗓子提醒了她，她还有一件事没有验证。
祝凌返回内室，拿起了她一直挂在腰上的那块白泽玉佩，她把这块玉佩放在玄凤眼前晃了晃。
玄凤偏着一双豆豆眼看她，这时它倒像个锯嘴葫芦似的，不作声了。
系统也跟着观察了一阵，提出了它的看法：
【那声“大人安康”是个巧合吧？】
祝凌把玩着那块玉佩：“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把那块玉佩凑近了些，离玄凤只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祝凌盯着那只用豆豆眼故意卖萌的玄凤，轻声道：
“你最好乖一点，我的耐心有限。”
【哎……别了别了！就再心急，我们也犯不着威胁一只鹦鹉，它知道些什———】
系统打圆场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刚刚那只玄凤抖了一下，极小声的说了一句：
“大人安康！”
祝凌笑了一声。
她又拿房间内的其他东西试了试，玄凤要么不作声，要么说些别的吉祥话，只有她再一次拿起玉佩的时候，玄凤才重复“大人安康”。
“这就是你说的———”祝凌在意识里调侃系统，“犯不着威胁一只鹦鹉？”
系统目瞪口呆，系统怒气上涌。
【这鹦鹉成精了吧？！】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动物也一样。”祝凌道，“萧慎说的对，到了绝境的时候，怎么会学不乖呢？”
系统：【……】
它莫名觉得身上发寒，并迅速抖掉了几个僵硬的小数据。
它干干巴巴地附和道：
【对对对，你说得对。】
怂得极其自然，且毫不做作。
它强行转移话题：
【所以说这只玄凤真的和羌国太子有关系？】
“应该是。”祝凌努力回想线索，“白日里，那个掌柜说‘这是从西域过来的玄凤，珍贵得很。’羌国在游戏里，一贯被默认为西域的。”
“这批玄凤是从羌国流落出来的。鹦鹉本就聪明，稍加训练让它们对着特定的物品说特定的话，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祝凌把她记得的、靠谱的论坛资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羌国太子，似乎有豢养鸟雀的习惯。”
她没有得到羌国小公主的记忆，所以很多事情只能全凭推测和猜想。
“玄凤作为珍禽，只会在上层流通，就算被商人之类的人物购去，也都是辗转赠予了贵族来谋求利益。
不管珍宝阁背后是谁的产业，他们得到了玄凤，为了利益最大化，必然是要将它们送往各国最繁华的城池。
得了几只，说明数量并不多，想必分摊到国家，每个国家最多也就一只或者两只。物以稀为贵，这种能说话的珍禽，不说掀起什么追捧的高潮，至少也能被津津乐道一段时日。
小公主从羌国出逃，无论最后在哪个国家落脚，也无论该国的统治者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只要能证明她的身份，明面上都会对她礼遇有加，这就大大增加了她遇到玄凤的概率。”
系统提出疑问：
【可如果没有那块玉佩，遇到了也没用啊！】
“你说的也是。”祝凌道，“但你没有发现吗？我最初以小公主的身份来萧国时，东坊的珍宝阁，根本没开门。”
而在她得到玉佩的第二天，珍宝阁不仅开了门，还在门口放了一只玄凤。
真是……恰到好处的巧合。
“如果这些巧合都是羌国太子算好的。”祝凌感慨，“那小公主的哥哥，可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啊！”
在突如其来的战火之中，能够护着自己的妹妹毫发无伤地出逃，在引开追兵后，又能通过别致的方式报平安。
羌国从叛乱发生到现在也就半月左右，从那般逆境的情况走到如今的局面，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尘埃落定的。
如果她没有占据小公主的身份，那么最多两个月，羌国境内的叛乱势力便会被羌国太子一扫而空，小公主相当于在外面旅了个游，就能被接回去了。
卫修竹告诉她，羌国太子受了重伤，还活着。
这个消息是否准确，她现在也开始怀疑了。
“系统啊……”祝凌认真地问，“你们开发的这个隐藏主线剧情，真的有考虑过玩家存活的问题吗？”
系统：【策划应该考虑过吧？他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呢。】
【据我们系统群内部消息，自从开了隐藏主线剧情后，策划乐得每天都能吃三碗。】
祝凌：“……”
怎么，看玩家的死法下饭吗？
她觉得新手任务结束之后，《逐鹿》官方能收到的刀片，怕是要登上一个崭新的台阶。

第27章 夜探地牢
◎薅羊毛的第一步开始了。◎
祝凌满怀忧虑地叹了一口气，她手动打开了商城，开始搜索自己想要的东西。
系统看着祝凌“隐身”、“穿墙”、“惑心术”、“霉运符”等搜索记录，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它小心翼翼地出声：
【我们这边是古代求生……阿不，古代休闲游戏，不是仙侠修真。】
言外之意就是，她要的那些超自然技能，系统商城通通没有。
祝凌深吸一口气，满面沉痛：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那只玄凤之上，看得那只玄凤打了个寒颤：
“在这个游戏里，活着真难啊。”
说话间，她就在系统商城购买了一个『力大如牛』的技能，还没等系统心痛扣掉的积分，就惊恐地看见祝凌将桌子上的锦缎桌布像撕纸一样裁下了一个长条。
这根长条最后绑到了玄凤的嘴上，祝凌牢牢地打了个死结。
系统欲言又止。
“我本来以为至少要三天后才需要跑路。”祝凌解释道，“但现在，我确定小公主的哥哥也掺和进来了，恐怕等不到三天后了，极有可能今晚就有人动手，是哪一方势力我不确定，但目标应该是卫修竹。”
【你不会要过去救人吧？】系统苦口婆心地劝她，【冷静！冷静啊！冲动是魔鬼！】
“我为什么要去救人？”祝凌语气疑惑，“我只是打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去薅一把卫修竹的羊毛啊！”
祝凌振振有词：“从和他遇到的时候我就开始故弄玄虚，放了那么长的线，现在不去收网，我多亏啊！”
系统：【……】
对不起，是它格局小了。
“对了。”祝凌一边快速翻阅着系统商城一边问，“刚刚我绑玄凤的时候，你要说什么来着？”
【哦，那个呀。】系统一拍数据，【我想和你说绑玄凤不能绑嘴。】
“不绑嘴，我们离开的时候它会发出声音。”
【不是。】系统急急解释，【你得把它的爪子和翅膀一并绑上，只绑嘴，它会用爪子把布条钩掉，不保险。】
它在意识里“啪”地一声将一份图纸拍到祝凌面前，斩钉截铁道：
【照着这个绑！我模拟过模型了，牢靠！】
在祝凌和系统的通力合作下，玄凤成功地被五花大绑，挂在了架子上。
在处理好玄凤这个隐形炸弹后，祝凌退回了内室。
【扣除声望值20，开启技能『视若无睹』，时间半小时。】
【扣除声望值20，开启技能『置若罔闻』，时间半小时。】
【扣除声望值20，开启技能『似有若无』，时间半小时。】
【扣除声望值5，开启技能『登萍渡水』，时间一刻钟。】
声望值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去了大半。
系统痛心疾首：
【住手啊！！】
【声望值！声望值啊！！】
【新手任务第三项，逃离萧国之后，是要保留至少两百点声望值的！】
“我知道。”祝凌心疼得要命，表面上还云淡风轻，“都会赚回来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系统哽咽：【……可这孩子也太贵了！】
祝凌：“……”
一人一统各自在心中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这三个技能在降低人的存在感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祝凌在三个技能的叠加之下，利用还在时限内的『力大如牛』，徒手捏碎了内室屋顶的青瓦，粉末簌簌而下，没有挪动瓦片碰撞时的声响，宫殿顶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大洞，祝凌选择瓦片时，特别注意瓦片之间的承接，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块青瓦滑动或错位。
【还好是晚上。】系统心有戚戚，【不然白天给人家宫殿顶上开个洞，多尴尬。】
“没事。”祝凌安慰它，“只要我们跑得够快，萧慎就不能抓我们回来赔偿。”
系统对月长叹：【自从绑定了你，我无时无刻不体会到贫穷的滋味。】
祝凌：“要不是你给我选了这个身份，又降落在这么尴尬的时间点，我也不至于过得这么心酸。”
一人一统再次达成互相伤害的成就。
他们虽然在意识里斗嘴，但行动也没落下，可以说是把一心二用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先前算了几个时辰的数学题在此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帮助他们一路上险而又险地避过了巡逻的人马，顺利地离开了萧国王宫。
【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地牢，去哪个？】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摊开地图，能看到地图上属于刑部和大理寺的位置都有代表人的光点，【刑部一般主管判案和收监，我们要不先去这里？】
“不。”祝凌沉吟了几秒，“去大理寺。”
【啊？】系统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但手头行动极快地列出了去大理寺的路线，【为什么？】
“大理寺一般关押犯事的皇亲贵族，卫修竹虽然不是萧国的王族，但他本身的身份也算得上尊贵，不适合关押在刑部。”祝凌沿着系统给出的地图飞快前进，轻功状态开到最大，在屋顶上掠过时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刑部虽然也羁压高官，但那里牢房的坚固程度和大理寺的地牢是没得比的。”
一个是木头裹铁皮，一个是精铁栏杆，能比吗？
【等等！】系统有点懵逼，【就算是玩家论坛，里面也没人提到两个监牢的区别吧！】
“第一卷 预告呀。”祝凌语速飞快，“第一卷预告里苏衍曾被诬陷下狱，本来是被关到刑部的，但萧慎和林瑜当时为苏衍据理力争，所以破格将他关到了大理寺的地牢。
苏衍当时不是已经被压到刑部了吗？观察他周围的环境就能知道，监牢里有不少栏杆外面的铁皮已经腐蚀破损了，露出了里面的木头，所以刑部的监牢栏杆是木头裹铁皮的。
苏衍被压进大理寺地牢后，有一个炮灰过来耀武扬威，隔着栏杆说过一句‘这可是精铁栏杆，纵使苏小将军有百般功夫，如今也是全然无用’。这里就可以得知大理寺地牢用的是精铁。
要知道，在《逐鹿》这款游戏里，精铁常用来制作武器和盔甲，算得上是珍贵的战略资源了，所以精铁的栏杆肯定很能扛。
把卫修竹关在里面，不管是他想出来，还是外面想营救，难度指数都直线上升。
萧慎真是心思缜密啊！”
系统：【……】
它默默回想起第一卷 预告时，它接收到的、最庞大的那些数据内容———
“救命！这是什么绝美知己情！”
“啊啊啊啊啊嗑死我了！”
“按头！按头！这对必须给我锁死！”
这是磕CP的。
“一口个祖宗礼法不可违，不可违你妹啊！”
“萧慎是不是要黑化了？是不是马上就要开展逼宫造反的热血剧情了？”
这是一门心思搞事业的。
“那个炮灰居然在苏衍面前耀武扬威，弄死他！冲鸭！！！”
“求求了！不要再虐我喜欢的人物了！”
“呜呜呜呜狗策划你不是人！你没有心！”
这是喜欢角色无法自拔的。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人物又挂了！又挂了啊！我不就是回答的时候愣了一下神吗！怎么就要被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这些老臣什么时候才能让位啊？！天天对着这些苦大仇深的脸，我都快要肝不下去了！”
这是肝帝一门心思求生和控诉的。
……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各种各样的角度，没有一个像祝凌这样关注栏杆的材质。
【你玩游戏到底在关注什么？】
祝凌叹了一口气：“关注怎样活下去。”
她控诉道：“这游戏也太难玩了！我整整死了两次！两次！”
“死了两次之后我才做到一城首富！连会武的护院都没招到一百个！”
系统：【……】
我合理怀疑你在凡尔赛，并且我有证据。
大部分玩家在游戏里得经过十次左右的的死亡，才能不被人当成妖邪附体或者神经错乱好吗？
你知道有多少玩家开局因为流民身份而被活活饿死，导致论坛里的控诉帖子二十四小时都翻不到头吗？
祝凌被系统的问题勾起了回忆，她想起自己在这个游戏里流过的泪，翻过的车，只觉得一阵心酸。
现在，她人穿过来了，想想曾经肝游戏那暗无天日的岁月，她觉得更悲伤了。
悲伤的祝凌在夜间灵巧地来到了大理寺地牢，动作迅速地击昏了门口的四个守卫，将他们靠墙放着，让人咋一看仿佛在打瞌睡一样。
接着她悲伤地将精铁制成的大锁像揉泥巴似的揉成了一团，拉开门后又将揉成一团的锁重新糊到了门上。
【……】
【没必要这么掩耳盗铃，真的。】
祝凌顺着石质的台阶一直往下走：“我这叫有始有终。”
把锁揉成泥巴团的那种有始有终？
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祝凌走到了石质台阶的尽头，尽头是一个三叉路口，地图上显示，三个三叉路口都有人。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祝凌语气淡淡的，“全打晕呗。”
祝凌花了整整五分钟将三个三叉路口的人全部处理了才去查看情况。
卫修竹被关在最右边的那间牢房里，祝凌走过去时，那一点细微的响动将卫修竹惊醒。
祝凌出声和他打了个招呼：
“大皇子殿下，好久不见。”
卫修竹坐在角落里的木板床上：
“公主深夜到访，怕是于理不合吧！”
“普照寺晚上，大皇子翻窗到我厢房里，我也没说什么于理不合。”在卫修竹的注视下，祝凌捏住精铁的栏杆，像拨开珠帘似的，轻松地将精铁栏杆拉到弯曲，留出了一个可供两人并肩行走的大洞来。
卫修竹：！！！
他这次是真的惊了。
眼前的画面如魔似幻，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不然他怎么能看到如此悚然的场景？
“大皇子不介意我进来吧？”祝凌一边问一边迈进了关押着卫修竹的牢房，“想和殿下谈谈心，当真不易啊！”
卫修竹在昏暗的光线里皱了皱眉。
这羌国公主从防守严密的萧国王宫到大理寺的地牢如入无人之境，废了这般功夫，就为了找他谈心？
理由未免也找得太过随意了。
祝凌满意的听到系统通报：
【玩家祝凌，声望值＋20】
薅羊毛的第一步开始了。
“殿下说要看到我的诚意，我便给出了诚意，可殿下的诚意，我迟迟看不到———”祝凌停在离卫修竹两米远的位置，笑道，“所以我只能辛苦一趟，亲自来取了。”
“我如今深陷萧国地牢，自身难保，公主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不知为什么，卫修竹感觉今晚的羌国公主格外具有攻击性，和她相处的时候，竟隐隐有些危险的预感。
“大皇子这样推脱，让我有些不高兴。”祝凌道，“信乃立身之本，大皇子言而无信，是要付出代价的。”
“比如……”祝凌拖长了语调，她的声音在光线昏暗的地牢里听起来有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大皇子和卫太子并没有针锋相对，你们是合作关系。”
声望值没动。
祝凌心里讶异，看起来是料爆得不够猛。
或者说，因为卫太子能成功脱身，只要稍加思索，便能得知这次的真相。
“那大皇子知不知道，卫太子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玩家祝凌，声望值＋30】
“卫太子看起来，只有半年的光景了吧，大皇子从没想过取而代之？”
【玩家祝凌，声望值＋50】
【玩家祝凌，声望值＋100】
前者是他对祝凌知道这件事的震惊，后者应该就是卫修竹对她的杀意了。
【六六六！】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感慨，【卫修竹真是只大肥羊！一把就把消耗的声望值全赚回来了！还有结余！】
“这才哪到哪。”祝凌说，“别出声。”
“大皇子是不是很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
“明珠公主，这种玩笑可不好笑。”卫修竹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极了，“一国太子，连个头疼脑热都会被身边的人紧张。命不久矣……真是无稽之谈。”
与这话对应的，是祝凌脑海里陡然响起的提示音：
【玩家祝凌，声望值＋20】
哦豁，敢情这次的声望值通报，还兼带了测谎仪功能。
“既然大皇子不想和我谈这个问题，那我们就不谈了。”祝凌特别善解人意地换了个话题，“那我们来谈谈卫国暗探？”
祝凌笑眯眯的，似乎全然不知她口中吐出的话有多么令人胆战心惊：“卫国暗探是林瑜。”
祝凌说的是肯定句，仿佛这个结果她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笃定了。
【玩家祝凌，声望值＋10】
“林瑜不仅没死，还借那场落天火脱了身。”祝凌不急不缓，“我真的很好奇，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竟值得卫国国大皇子和太子亲自前来，为他做局脱身？”
一片昏暗里，祝凌看不清卫修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薅羊毛薅得极其愉快。
“不如让我猜猜————”
她的声音落在卫修竹的耳朵里，如同恶鬼在说话。
“林瑜的身份一定很贵重吧？毕竟他的骨相和卫太子像了八分。要不是容貌不太像，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对……”
祝凌微微笑着，一字一句：
“双、生、子。”
【玩家祝凌，声望值＋100】
石锤了。
卫太子和林瑜是一对双生子，是祝凌说话间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大胆推测。
多亏了声望值的反馈，让祝凌确认了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居然是完全正确的。
薅羊毛的快乐让祝凌笑眯了眼睛：
“这么着急慌慌地帮林瑜金蝉脱壳，该不会是想———”
“李代桃僵吧？”

第28章 差点翻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翻车的一天！】◎
昏暗之中，祝凌听到卫修竹的呼吸乱了一瞬。
“别急啊。”祝凌笑道，“我还有很多猜测没有讲呢。”
这场谈话中，祝凌已经不知不觉地拿到了主动权：
“我将猜测都说出来，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大皇子指正。”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迅速打开了系统商城，给自己套了一个『银山铁壁』的防御技能。
她是真的怕卫修竹在中途暴起，选择将她击杀。
“我先从大皇子入萧开始说起吧……”祝凌道，“大皇子与卫太子分两路入萧，是打算一开始就造出你们不合的假象。”
天下都知，卫国的大皇子和卫太子在朝堂之上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卫太子出使萧国的差事若是成了，必然能助长朝堂声望，大皇子一党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恐怕会想方设法阻拦此事成功。
卫太子体弱，常隐于朝堂，从卫入萧的路程遥远，脚程也慢，只要大皇子党为大皇子入萧之事争到机会，再轻车简行，赶在卫太子之前入萧，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就造成了卫修竹到普照寺时，卫太子还未到。
“我有一点想请大皇子解惑———”祝凌道，“我与萧帝去普照寺是临时起意，大皇子入萧后，不入萧国国都拜见萧慎，反而去了郊外的普照寺，是为了什么？”
卫修竹没说话。
祝凌等了一阵，没等到卫修竹给她解惑，她也不强求，继续道：
“既然大皇子不愿给我解惑，那便算了。我们来谈谈林瑜。”
“当时大皇子走后，林大人突然出现，着实吓了我一跳。”祝凌从怀里掏出那块白泽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此处光线昏暗，大皇子不一定看得清，但想必对这块玉佩也有印象吧？”
“我当时奇怪得很，明明是我和卫太子的交易，为什么大皇子和萧帝全都知道了？仿佛没有任何隐秘一样。”
她那时候想的是，卫太子的情报系统也太差劲了，被探听消息的人弄得和个筛子似的。
而后她又觉得不对，既然是秘密交易，又怎会弄得人尽皆知？
等她从后怕里反应过来，她才惊觉，卫修竹是故意的。
卫修竹有武功在身，祝凌不开技能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听不到林瑜过来的动静，卫修竹定然能听到。
在当时，林瑜所代表的，还是萧帝萧慎的势力。
他这般做，无非就是想让祝凌在慌乱之中失了分寸，误会交易已经被萧慎的人发现，那么为了活命，她只能听信卫修竹的话，将自己牢牢地绑在卫国的战船上。
谁能想到萧帝萧慎的心腹重臣之一，竟然是卫国太子的双生胞弟呢？
当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理清疑点的祝凌感慨：
“大皇子用林大人做后手施压这一招，用得确实妙啊！”
妙得她对自己的判断力都差点起了怀疑。
“这些有的没的，我懒得听。”卫修竹说，“早已发生之事，何必要追根究底？”
“我也不想追根究底啊。”祝凌突然架住卫修竹的手腕，“可是不追根究底，我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铁制物品落地的脆响打破了表面的平和。
这是一枚开了刃的刀片，昏暗的光线下，刀片的边缘泛着寒光。
祝凌截住它的时候，这刀片离她的咽喉，只有一指宽的距离。
出手的人稳准狠，追求一击毙命，根本就没有半点留情。
“暗杀可是小人行径。”
祝凌瞬间续上『力大如牛』的技能，感觉不太保险，还单开了一个『力能扛鼎』，将卫修竹制住，牢牢地抵在墙壁上。
卫修竹只觉得这羌国公主抓住他的手腕力有千钧，他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劝大皇子别白费力气。”离得近了，卫修竹能感觉到祝凌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只是想与大皇子谈谈心，没必要上升到动武的地步吧？”
“大皇子这般不配合，教我好生苦恼。”祝凌声音低低的，似有一点轻慢的笑压在喉咙里，“若是我卸了大皇子的四肢，让大皇子不能动弹，是否就能好好听我说话了？”
【玩家祝凌，声望值＋50】
看起来这次薅的是杀意值变的羊毛。
【祝凌……】系统弱弱地开口，【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小说里的反派啊。】
“我也这么觉得。”祝凌在意识里快乐得像只傻狍子，“是不是演得很像？”
【……】
【你是演的啊？】
它还以为祝凌真的被卫修竹的行为搞到黑化了呢！
“大皇子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开了两个技能，祝凌单凭一只手就能让卫修竹动弹不得，她的另一只手移到卫修竹的肩膀上，“那……先从右边开始？”
“不必了。”卫修竹嗓子哑得厉害，他意识到他面前这位羌国公主年纪虽然不大，却是心狠手辣到极点，说起卸人四肢，就像谈起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公主若要谈心，我奉陪就是了。”
祝凌松了手，后退几步，捡起了地上的那枚刀片在指尖把玩：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皇子早该如此。”
薄如蝉翼的刀片在她指尖上下纷飞，一翻手就消失不见。
卫修竹心下一凛。
这枚看似平平无奇的刀片内有玄机，若是不熟悉此类暗器的人，拿到手里只会划得满手是血。
【幸亏提前开了『银山铁壁』。】系统后怕，【不然你的手真的遭殃了。】
“就是就是。”祝凌在意识里附和，“明明是张刀片，不知为什么划我手划了好几次，吓得我赶紧收起来了。”
“我吸取教训，下次有这样的情况，我一定先开个『暗器精通』。”祝凌反省，“再慢一点儿，我觉得卫修竹就要发现不对了。”
所幸，卫修竹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他只看见羌国小公主反客为主地坐到了他那张木板床上，正带着盈盈笑意望向他。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他看到那小公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到用林大人作后手来了。”
“林大人想必年幼时就入了萧国。高门贵族的身份虽好，但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露馅，唯有寒门学子的身份能做做文章，不管他日后是读书出仕还是行商聚财，都不会有任何掣肘，这种安排和铺路……怕是没准备让他回去。”
“林大人在萧国不能轻举妄动，那双生子见面的机会定然不多，想必林大人对萧国的感情比对卫国要深厚吧？”祝凌娓娓道来，“但林大人既然选择归卫，要假死脱身，这种事应该越低调越好。”
“落天火……也太过张扬了。”祝凌微微扬起头，话语诛心，“用落天火脱身，大皇子和林大人没有同卫太子商量吧？”
【玩家祝凌，声望值＋20】
好的，猜对了。
“我猜的果然不错。”祝凌脸上一直带着笑，“大皇子不必紧张，你越是紧张，神色反应就越明显。”
其实卫修竹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几乎没有什么失态的地方，祝凌只是通过声望值的反馈来判断正误罢了，但这并不妨碍她使劲忽悠卫修竹。
卫修竹条件反射般的想出手，但他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他不知道这羌国公主是从哪儿得来的一身怪力，他根本就打不过。
眼见着大肥羊被她薅得要暴走了，祝凌准备见好就收，实行可持续发展：
“看样子，大皇子并不愿意同我谈心，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用落天火脱身，到底是林大人的主意？还是大皇子自作主张呢？”单方面的愉快谈心已经到了尾声，祝凌显得十分善解人意，“我怎么觉得，大皇子并不想让林大人人活着回去啊？”
落天火这种危险的东西，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而且一国重臣因另一国皇子之间的内部斗争而死，换作哪个帝王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卫琇才是卫太子。”出乎意料的是，卫修竹这一次并没有逃避她的问题，他平静地说，“没人有资格顶替他的一切。”
他不可以，林瑜更不可以。
“即使卫太子只能再活半年？”
【玩家祝凌，声望值＋50】
看来是戳到痛处了。
“明珠公主，逞口舌之利是会招来祸患的。”卫修竹道，“你就和这些秘密一起，葬身在地牢里吧。”
从她碰过卫修竹的那只手开始，麻痹感顷刻席卷了祝凌全身，祝凌的眼前开始发黑，她万万没想到，卫修竹竟然把药下在了自己身上，刚刚服软只是为了拖延到药效发作的时间。
在祝凌眩晕的视线里，她看到卫修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瓷瓶，将里面唯一一颗解药吃了下去。
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无情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翻车的一天！】
祝凌眼前发黑得厉害，系统商城里的物品都像有了重影，她使劲咬了自己的腮帮子一口，尝到了些许血腥味，疼痛帮她恢复了片刻清醒。
【扣除声望值200，开启技能『祛病延年』。】
毒也算病的一种表现形式，这个技能用在这里倒也合适。
随着技能的生效，那种头晕眼花的感觉逐渐褪去，祝凌眼前恢复了清明。
系统看着瞬间少掉了两百点声望值，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十秒之内，所有的不适感像潮水一样退走，祝凌慢慢起身，在卫修竹惊讶的视线里挤出一个笑：
“大皇子的毒，似乎对我没有用处。”

第29章 消息
◎“那我与大皇子这桩交易，算是正式结束。”◎
【呜呜呜呜两百点声望值！】仿佛有一个晴天霹雳落在系统的脑袋上，【两百点啊！这个『祛病延年』也太贵了！】
他们在卫修竹身上总共薅到了四百五十点声望值，前面祝凌还开了『银山铁壁』等技能，林林总总算下来，他们手头的声望值瞬间缩水了一大半。
虚拟屏幕上，一百七十声望值正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
系统：【呜呜呜！】
不能再看了！它只要一看，就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数据都在诉说着难言的绞痛。
世界上最悲伤的事情是什么？
莫过于刚得到就失去。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沉静下来，自闭去了。
祝凌心痛得在滴血，面上却还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大皇子还有什么手段，一并使出来吧。”
卫修竹已经吃过了解药，但解药不像祝凌的技能一样，能那么快发挥作用，他现在还感觉有些眩晕。
他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是我低估了公主。”
谁能想到羌国的小公主不仅一身怪力，还百毒不侵？
打又打不过，毒又毒不倒，比刺猬还难处理。
“公主已经猜到了我还有后手，便应知我是真心想将公主留在这里的。”卫修竹还处在一种余毒未清的状态里，声音轻得像飘絮，“来萧国的那一日，我便做好了可能有去无回的准备。”
听他话里的意思，竟像是想与祝凌同归于尽似的。
祝凌坐在木板床上，淡淡地下了一个结论：
“口是心非。”
她叹了一口气：“穷图匕现，底牌尽出，都到了这个时候，大皇子还不肯与我说实话吗？”
“在普照寺相遇的确是意外，但大皇子不也将计就计了吗？”祝凌道，“普照寺之行到底是什么含义？大皇子应是再清楚不过了。”
卫修竹的眩晕感还在持续，他有些站立不住，干脆席地而坐：
“公主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这个时辰———”祝凌轻声道，“普照寺应是被重兵包围了吧？”
“毕竟是林大人脱身之后潜藏的地方，重视也是应该的。”
【玩家祝凌，声望值＋40】
卫修竹入萧之后不先前去面见萧慎，反而去了国都郊外的普照寺，这个行为已经足够引起潜藏在萧国国都周围的龙骧白鱼的重视了。
“林大人那边替大皇子分担了不少压力，也让大皇子对出大理寺地牢的把握又多了几分。”祝凌击掌赞叹，“真是好计谋！”
“如果我所料不错，接应大皇子的人已经快到地牢门口了吧？”祝凌在意识里拉开了系统地图，有数量不少的光点靠近了大理寺地牢的入口处，“怎么？大皇子拖延时间，不就是打算与外面的人里应外合将我击杀在此地吗？”
“既然公主已经猜到了，为何不动手？”
祝凌笑出了声：“赶在他们到达之前挟持你，再用你的性命威胁他们放我走？”
她眉眼弯弯：“大皇子殿下以为萧国国都禁军都是摆设？我猜，只要我踏出大理寺地牢的门，咻———”
祝凌做了一个手势：“万箭齐发之下，我就算再有能力，也无法逃出生天。”
其实在万箭齐发之下逃出生天，祝凌也不是做不到，系统商城的各个技能合理搭配之后，她绝对能在见底之前离开。
但她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就显得太过怪异，人的能力超过世俗认知太过，便是祸非福。
卫修竹心下一沉，羌国小公主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
“殿下真是亡我之心不死。”祝凌起身，拍了拍裙摆的浮尘，“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不如摊开说吧。”
“我需要殿下的人掩护我离开大理寺地牢。”羌国的小公主似乎并没有将卫修竹三番五次要杀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她也确实有这样的底气，“等出了大理寺，我便与大皇子分道扬镳，也能为大皇子引开一半追兵。”
“公主年纪虽幼，却聪慧非凡。”卫修竹说，“与令兄真是一脉相承。”
祝凌这时倒真是起了好奇心了：
“你见过我王兄？”
刚刚还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两人现在意外的平和。
“见过。”卫修竹说，“我的确在别的事上对公主有所隐瞒，但羌国太子重伤一事，并未有分毫作假。”
他不仅见过羌国太子，还与他交过手，其心思之深远，不似还未弱冠的少年郎。
祝凌与卫修竹交锋了好几次，知道他这时说的确实是真话，虽然这真话也有几分想要借这个消息扰乱她情绪的意图在内。
“我见到令兄时，他半边身体都被血浸透了，全凭意志撑着才没倒下。”
他当时也奇怪，羌国太子心思缜密，怎会让自己落到这般惨烈的境地？可就算是他伤重至此，卫修竹也没能将羌国太子抓住。
“我所知道的，关于令兄最后的消息，便是他去往了燕国的方向。”解药的效用终于在此刻发挥殆尽，卫修竹的状况明显好转，“既然交易已经完成，那公主想要的消息，我也自当奉上。”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钱货两清，谁也不欠谁了。他现在放弃杀祝凌，但祝凌也别想要他带她出去。
祝凌点点头：
“那我与大皇子这桩交易，算是正式结束。”
“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祝凌话锋一转，“西市等夷街街尾———”
祝凌直视着卫修竹的眼睛：“那间房子的菜窖底下，有一条直通城外的的密道。”
“这个消息，值得大皇子带我出地牢吗？”
他们头顶上已经隐隐传来了响动，牢房外狭窄的通道上，逐渐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前来营救卫修竹的人到了。
卫修竹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祝凌。
这位羌国小公主是他生平仅见的、最难缠的敌人，他确实想在她未成长之前将她扼杀，但如今有心无力。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答应这个明面上是询问，实则是威胁的要求，小公主绝对能毫不迟疑地将密道的消息公之于众。
“公主若是愿意，随我一道出去也自无不可。”
到地牢里面来营救卫修竹的人共有五个，他们来到卫修竹的牢房前，看到那精铁制成的栏杆开了一个大洞，又看到了里面有两个人，都明显地愣了愣，但显然，卫国的暗桩相当有素质，面对突发情况也能当即立断。
他们看出来卫修竹的状况不对，派了一个人过来搀着他，祝凌也迅速跟在了他们身后。
等到了大理寺的地牢出口，出口处已是厮杀起来了，大约有四十来人穿着与萧国禁军同样的衣服，掩护着他们出逃。
这些人里有几个使弓箭的好手，正在射箭打掉火把，此时已是深夜，但为了不扰民，围着大理寺的兵卒并不算太多。
祝凌在混乱之中果断地开了技能
『身轻如燕』，借着昏暗的夜色当场遁逃。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动身的时候，大理寺的最高点上，有一人弯弓搭箭，正瞄准了她的后心。
祝凌终于找到机会，她在杀红了眼的军卒肩上一点，便借力一跃而起，落在了院墙之上，就同一时刻，高点上的人手中弓弦一松，箭悄无声息地直追祝凌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祝凌的直觉发出了警报，她在围墙之上侧身，箭擦着她的脸颊飞出去，钉在路边的一棵树上，箭枝入木三分，箭尾犹自颤动不休。
祝凌压根没往后看，她自袖中掏出一物，沿着箭来的方向反手掷回后，便像一片轻飘飘的柳叶一样落到黑暗之中了。
那被她掷回的物品在削断了射箭之人手中的弓后猛地炸裂开来，细小的铁屑碎片尽数刺进了持弓之人的手中，鲜血流出来，染红了那半截断弓。
乌云尽散，月光之下，露出了苏衍漠然的脸庞。

第30章 祸水东引
◎帝王的疑心如地上的蔓草，风吹不尽，火烧不完，顷刻便能复苏。◎
祝凌从围墙之上下来后，耳边响起了两道提示音———
【玩家祝凌，声望值＋30】
【玩家祝凌，声望值＋50】
怎么会有两道？
祝凌皱了皱眉：“系统，查询声望值形成原因。”
涉及到正事的时候，系统的动作相当麻利：
【第一道声望值来源卫修竹， 第二道声望值来源苏衍。】
苏衍？
祝凌突然想起从她背后射过来那道冷箭。
射箭的人应该就是苏衍了。
卫修竹给他贡献声望值她能理解，但无缘无故，苏衍给她涨什么声望值？
祝凌忽然回想起她刚刚的举动———
她当时反抛回去的那枚刀片是从卫修竹那里得来的，为了能达到有效伤害，她当时就叠加了『暗器精通』和『无坚不摧』两个技能。
『暗器精通』用于操纵刀片，『无坚不摧』用来破防和杀伤。
她心里瞬间咯噔了一声。
苏衍作为萧国极为重要的武将，这些年绝对少不了遇见各种刺杀，她抛出刀片的时候，冥冥之中技能就告诉她，这是卫国暗杀专用的武器之一。
她用得那么熟练……
坏了，苏衍该不会以为她和卫修竹是一伙的吧！
要知道，林瑜算得上是阴差阳错死于卫修竹之手，而林瑜和苏衍又是年少相识。
就算是林瑜有问题，连萧慎都是怀疑，而不是直接动手……苏衍有很大概率根本不知道林瑜身份上的问题，也就是说，在他眼里，卫修竹是害死林瑜的主谋，而她则是帮凶！
她这算是坑到了她自己？！
祝凌脚下一顿，立刻换了个方向，同时给自己叠加上了『瞒天过海』、『眼疾手快』、『动若脱兔』三个技能，配合着『身轻如燕』，四个技能开到最大。
系统懵逼地看着虚拟屏幕上两百九十声望值呈直线下降：
【叠那么多技能干嘛？！】
【还有！搞错方向了！】系统在她的意识里急得大叫，【那是萧国王宫的方向！】
【别自投罗网啊！】
祝凌现在没空回答系统的话，她的意识崩到了极致，连额头上都不知不觉地渗出了汗珠，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划过下颌，然后没入衣领里。
她现在只恨技能叠得不够多。
她通过蛛丝马迹的线索，猜出了林瑜假死脱身之后的落脚点是普照寺，而萧慎一贯是容不得背叛的性子，为了印证他心中的怀疑，必然会调动郊外的玄甲骑兵营围了普照寺来得一个真相。
萧慎带人上山后，玄甲骑兵营中要人坐镇，苏衍作为玄甲骑兵的统领，是最好的人选。
长乐王萧煦则是坐镇国都，调动禁军来抓捕卫修竹。
这是她根据几个人的性格分析出来的、最贴近现实的可能。
但她做假设的时候，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情。
十几年相伴成长的情谊，是能影响到人理智的存在，因为个人感情而造成的变动，即使微小，也会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改变事物发展的走向。
如果是萧煦坐镇国都，那为了大局，他必然会想尽方法将他们生擒活捉，因为他与另外三人相处的时间相对而言要少得多，情感虽也深厚，却能被理智压下去。
可换成了苏衍……
祝凌脑海里晃过她背后那一只冷箭，再想想她那开着两个技能的刀片丢出去会造成的后果———
如果将国都里的禁军分为十份，本来是七份杀卫修竹，三份杀她，现在她估计要和卫修竹对半开了。
祝凌还没跑过两条街，巷道里就涌出了一队人马，从这队开始，仿佛开启了某种信号，萧国国都家家紧闭门扉，而墙边的阴影处、角落的稻草堆、地面上随意摆放的杂物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个兵卒，他们组装弩箭的速度相当之快，在组装好之后纷纷抬起手来，瞄准了祝凌的身影，看他们的架势，全都是军中射击的好手。
从第一道弩箭破空开始，四面八方的巷道里，箭雨铺天盖地，这些弩箭形成了一张杀伤力恐怖的巨网，朝祝凌兜头罩来。
苏衍从没想过将他们生擒活捉，而是要将他们就地格杀！
【卧槽！】系统终于反应过来祝凌叠那么多技能的原因，【快给我你的声望值暂时使用权限！】
祝凌躲避弩箭的空隙间，在意识里喊了一声授权。
系统此刻也顾不上心疼声望值了，拿到权限后就立刻给她开了个『银山铁壁』，然后动用自己的数据疯狂搜索合适的技能，随后系统给她套上了『快讯如风』和『惊猿脱兔』。
系统每一个数据都打起了精神，它死死地盯着地图：【右拐！】
祝凌朝右边一闪，一只格外粗的弩箭从她背后擦过，在空中爆开，留下一点火药的刺鼻味道。
发现普通的连弩制不了她之后，这张捕杀她的网里补充进来了新的武器———射仙弩。
名如其意，连天上的仙人都会被射落下来，狂得没边。
杀伤力确实大，如果不是系统开着地图给她不断提醒，她早就负伤了。
射仙弩一出，祝凌倒是没事，但她的衣服上有不少细小的孔洞，都是被火药爆炸后的余波弄坏的。
去萧国王宫的路上，如果不是她尽量挑繁华地段的屋顶走，看萧国禁军的架势，恨不得把攻城的武器都用在她身上。
因为身上叠了大量技能的缘故，祝凌整个人就像月下一道飘忽的影子，好在萧国禁军人数多，箭网密，不然早就跟丢了。
街头巷尾都是禁军，祝凌根本就无法潜藏到巷子里穿行，她只能在屋顶上辗转腾挪，惨兮兮地当一个高速移动靶。
在箭雨里奔行了一阵子，祝凌终于看到了萧国王宫的宫墙，她在墙上一点，身形一沉，便像只轻巧的燕子似的掠进王宫深处了。
从大理寺围墙翻下去的那一刻，祝凌就知道，萧国国都的城墙之上必然布下了更加严密的天罗地网，正等着她一头撞进去。
唯一能让她得到片刻喘息的，便是萧国的王宫。护卫国都的禁军与护卫王宫的禁军虽同出一军，但职责不同，哪怕是这种特殊的情况，也需要短暂的交接。
祝凌等的就是这一刻。
交接时，军卒的攻击力最在低状态，便是她逃生的最好时机。
谁能想到在重重围攻之下，她不向城外逃窜求生，而是进入了防守最严密的萧王宫呢？
萧国王宫修建得大气磅礴，虽然四处戒严，但对比起王宫外漫天箭雨，这已经算得上从地狱模式变成了困难模式。
祝凌在意识里言简意赅：
“萧慎办公的宫殿位置！”
系统极快地报出方向：
【直走！前面那个宫殿左拐！经过四个宫殿后右拐第二个！】
祝凌的身体反应与系统的语音几乎是同步进行的，动作轻盈而迅捷，飘忽得让人捕捉不住动向，身后跟着她的禁军在她的全力以赴下，被她拉下了不小的距离。
祝凌没急着去她锁定的地点，而是带着大量的禁军在王宫里兜圈子。
因为在王宫里一旦大肆动作便容易破坏建筑，禁军们束手束脚，反而方便了祝凌行动。
放了一阵风筝后，祝凌身后暂时没有了追兵，她刚从窗户翻进萧慎日常办公的宫殿里，迎面就是一道寒光，技能加身的祝凌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她侧身擒住兵器主人的手腕，一拧一转，手刀砍上人的后脖颈，当场就打晕了一个。
一分钟里，连同刚刚那个在内，祝凌干翻了五个留守在宫殿里的龙骧军暗卫。
五个暗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祝凌选了一个身形与她最相似的，扒掉了他的外衣。
祝凌身上穿的还是萧国宫女为她准备的公主服饰，因为去大理寺地牢相当赶时间，祝凌自己动手改了一下，但终究比不得龙骧暗卫专业的衣服来得方便，而且她身上这身衣服被射仙弩里的火药炸过，上面都是星星点点的破洞，透过大一点的洞甚至能看到雪白的里衣。
祝凌换好了衣服后片刻不停地来到了萧慎的案桌前，她一边加水磨墨，一边在系统商城里挑挑拣拣。
刚刚从危险里脱身出来的系统只听到耳边又多了一道提示：
【扣除声望值30，开启技能『以假乱真』，时间一柱香。】
系统：【……】
它现在已经心疼的麻木了。
墨磨好了，祝凌提笔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
卫琇林瑜，双生之子。
系统迟疑：【你这个字……我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第一卷 预告里，楚国国师教小皇帝写字的场景———”祝凌写完之后就搁下笔，从宫殿里窜了岀去，“当时的桌上摆着一本字帖和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是小皇帝在临摹楚国国师的字。”
【这就是你开技能『以假乱真』的原因？】
“对。”祝凌毫不掩饰，“每个国家的最高掌权人之间定然相互了解，萧慎肯定见过楚国国师的字。他的字自成一派，极难模仿。”
“萧慎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吗，我这就给他找个理由。”
【可是……】系统迟疑道，【你这个计谋有点粗糙啊！】
“我身上的疑点解释不了。”祝凌已经飞身进入了另一所宫殿，“这就是萧慎眼里最大的证据。”
不过是一招简简单单的祸水东引罢了。
帝王的疑心如地上的蔓草，风吹不尽，火烧不完，顷刻便能复苏。
是与不是，有时候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祝凌进的这个宫殿是萧慎的寝宫，工作狂萧慎将自己办公和休息的宫殿放在了一起。
最后一部分声望值被祝凌兑换了一个『能工巧匠』的技能，她将萧慎寝宫顶上房梁砖瓦之间的构造巧妙地进行了置换，留出了一个能躲人的空位。
绕在房梁上的装饰物刚好挡住了最后一点会露出她身形的地方。
【声望值全空了。】系统语气绝望，【我们在这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别担心。”祝凌安慰它，“很快就能成倍收回来了。”
因为祝凌下手很轻，此时躺在萧慎办公宫殿地上的五个龙骧暗卫已经醒了过来，除了桌上多了一张有字的纸以外，他们没发现任何东西被挪动过痕迹，但奇怪的是，有一个龙骧暗卫的外衫被扒了，身边还被丢还下了一件破破烂烂，满是小洞的宫装。
众龙骧暗卫：？？！
这种突发情况，饶是身经百战的龙骧暗卫也没有见过，谁能想到潜入者废了这般功夫进入萧慎办公的宫殿，不为军事机密，不为寻找宝物，就为了给他们陛下留一张字条？
哦，顺便还扒了一位暗卫的衣服。
五人在宫殿内检查了一圈，只找到了祝凌故意做出来的外出痕迹。
时间不等人，他们五人快速地商量了一番，那个被扒了外衣的龙骧暗卫惨遭另外四人联手镇压，被迫穿着一身里衣留下来看守宫殿，武功最好的两个去追踪祝凌的痕迹，最后两人则收好祝凌留在桌上的字条，前去普照寺给萧慎报信。
另一边的宫殿里，系统在祝凌意识里小声问：
【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祝凌微微阖眼，心里计算着龙骧暗卫醒来的时间：“什么都不做。”
系统：【？？？】
【我们真的要直接等死吗？不挣扎一下？】
“当然不是。”祝凌轻笑，“等等就好。”
系统迷惑：【等什么？】
“当然是等声望值……自己动啊。”

第31章 温柔刀
◎“我只帮有价值的人。”◎
系统满心忧虑：
【从萧国王宫到普照寺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这段时间你身上那些技能根本就撑不到萧慎看到字条的那一刻。】
守在萧慎办公宫殿里的龙骧暗卫个个都是会武的好手，如果不是因为祝凌身上叠了太多技能，以快制动，干脆利落，她怕是还要缠斗一段时间才能将他们解决。
一旦祝凌的技能失效，她呼吸声的变化就可能会被在王宫里不断排查的人发现。
祝凌在意识里滑动虚拟屏幕，她看到她身上的技能短的还剩半柱香，长的还有一刻钟。
她随手切成了虚拟钟表的界面。
“卯时了。”祝凌笑道，“快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系统突然刷出接连两道提示音：
【玩家祝凌，声望值＋80】
【玩家祝凌，声望值＋100】
系统：【？？？】
“他们遇上了。”祝凌语气里没有半点惊讶，“你要是好奇，可以自己翻看一下原因。”
祝凌给系统的临时权限还没结束，系统麻利地调出来：
第一道声望值来源苏衍， 第二道声望值来源卫修竹。
【羊毛还带隔空薅的？】
“隔空薅羊毛，我可没那么大本事。”祝凌微微放松了些，“你把声望值使用记录往前翻。”
系统调出那份令它心绞痛的声望值的使用记录，发现在『暗器精通』和『无坚不摧』两个技能之后，祝凌还兑换了一个一次性技能『传音入密』。
【你把『传音入密』用在苏衍身上了？】
“嗯。”祝凌在意识里回复系统，“这不是丢完刀片就后悔了，我顺手补救了一下嘛。”
“我告诉他西市等夷街最后一户的菜窖下，有个直通城外的密道。”
出了大理寺地牢后护着卫修竹突围的那帮人，有意无意地将她推往萧国禁军的刀下，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无意，但次次都如此，即使做得再隐蔽，她也察觉出来了不对。
要不是她轻功技能叠得及时，反应又快，至少也要胳膊挂个彩。
卫修竹不像她一样有技能傍身，按大街小巷里天罗地网的杀伤力，他怕是此刻还滞留在萧国国都之中，最快也不过是到了密道入口，苏衍带人去堵，一堵一个准。
“这可不算我言而无信。”声望值瞬间宽裕了不少，祝凌花了二十点给自己套上了一个隐匿技能，“我一开始就说用这个消息换卫修竹带我出大理寺地牢，可没说不告诉别人。”
她在地牢里的原话是“这个消息，值得大皇子带我出地牢吗？”
半个字没提要为这个消息保密。
原先她不打算做这么绝，但卫修竹不仁在先，就别怪她不义在后了。
【可是……】系统纠结道，【你怎么确定他会相信这个消息去围剿卫修竹，而不是继续杀你呢？】
“因为落天火。”
罪魁祸首当然比从犯更加吸引仇恨。
最重要的是，她是孤身一人，无论苏衍是否选择击杀她，明面上她生还的概率都会比卫修竹小，在卫国暗桩的掩护下，卫修竹看起来更容易逃脱。
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放弃击杀她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两个交流的时候，萧慎寝殿里走进来了一个人，正是那个被她扒了外衫的倒霉暗卫，暗卫虽然只穿着里衣，但依然仔细地将这个宫殿查看了一番。
系统紧张得数据都不动了。
“别怕。”祝凌安抚它，“我当时在萧慎办公宫殿里就已经用还在期限内的『以假乱真』做出了往东边走的痕迹，只要他们细细查看，就会发现真正的痕迹指向西边。
鉴于我的轻功上佳，为了防止一个人翻车，他们至少会分出两个人去追查，而我费了这么大功夫，进去后却只留了一张字条，这张字条便显得又怪异又重要，他们势必会将这张字条送到萧慎面前，去普照寺路程稍远，总得有人相互照应以免出错，那留下来守着宫殿的，大概率就只剩下一个。
本来有两个人与我身形相近，我可是特意挑了武功最差的那个扒的外衫。”
那个暗卫已经快走到祝凌所呆角落的下方了，突然，他停住脚步，脚尖轻点落在斜上方的一处横梁上———
系统：【！！！】
祝凌稳的一匹，开着技能的状态下，她就当自己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这里本来就是视觉死角，她又通过技能『能工巧匠』将这里构成了一个简单的视觉盲区，只要不上手，一晃眼根本看不出来任何差别。
那个暗卫环视了一圈后，就从横梁上飞身而下，从宫殿里出去了。
【呼———】
系统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心态不行，还要练啊。”祝凌调侃它，“这个场景还没有上学期间自习时，班主任突然在后门出现来得可怕呢。”
【……】
【别贫了，声望值有了，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再等等。”
现在的时辰是卯时，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五点到七点，从青瓦的缝隙向外看天色，祝凌估摸着现在才刚刚五点出头。
虽然说要等，但她也没浪费时间，祝凌在意识里拉出萧国国都的系统地图，放大了王宫那一块，细细研究起来。
专注做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似乎没一会儿，祝凌就听到耳边响起提示———
【玩家祝凌，声望值＋100】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道：
【玩家祝凌，声望值＋90】
“稳了。”祝凌关了地图，从她暂时栖身的地方钻出来，熟练地给自己叠上了技能，“我们可以走了。”
系统……系统全程懵逼，它缓缓地在祝凌的意识里打出一个问号。
祝凌已经像一只灵巧的壁虎一样从宫殿里出来了，她一落地，便奔着自己早已选好的落脚点而去。
路上，她言简意赅地解释：“苏衍和卫修竹那边应该打得挺凶了，现在估摸着两败俱伤，大量兵力被拖在西市那边，正是我们溜走的好时机。”
按声望值出现的时间来推测，她第一次收到他们两人的声望值是因为他们俩打了照面，卫修竹恐怕立刻反应过来是祝凌将他的行踪告诉了苏衍，而苏衍看到卫修竹，肯定不免想起还有她这条逃跑的小鱼没被解决，自然而然有了杀意。
也就是第一次声望值的由来。
祝凌拉开系统消息，第二次声望值先出现的是苏衍的，隔了大约几分钟，才是卫修竹的。
祝凌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和卫修竹这帮人马的特点，猜出是卫修竹跑了，苏衍主谋没抓到，从犯也没抓到，怒从心起，而卫修竹险死还生，对她的怨气估计也不小。
毕竟她的脑海里时不时就响起：
【玩家祝凌，声望值＋5】
【玩家祝凌，声望值＋10】
【玩家祝凌，声望值＋8】
……
零零碎碎，基本都是卫修竹在苏衍那条声望值之后贡献的。
祝凌更加确定了她的猜测。
既然声望值是断断续续上涨的，那说明两方很可能还没完全休战，但却已经进入了追逐战的阶段，这个阶段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围攻，且同步缩小包围圈。
祝凌回忆了一下西市的地形，如果真的和她预料的分毫不差，那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兵卒被拖在了那里。
祝凌一边在脑海里分析状况，一边顺利地溜出了萧国王宫，来到了一栋楼的后面，顺着木柱子直接攀上了五层。
系统震惊：【这不是朱颜吗？！】
“对啊。”祝凌道，“就是上次长乐王带我来过的地方。”
【……】
【我觉得———】它诚恳建议，【藏身在这里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怎么会选择藏在这里呢？”祝凌已经卸了第五层窗户的插销，径直推开，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室内，这间卧室的摆设让系统觉得有些眼熟。
还没等它调出自己的数据对比一下，就看到祝凌抱臂站在窗边，敲了敲被她打开的窗户———
“秋微姑娘，在下不过是来得急了些，没必要这样对我吧。”
“我一个弱女子，总要有些防身手段。”美人身着红衣，款款行来，姿态美得像书里曾写过的洛神，“防得就是像阁下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可不像简单的防身手段。”祝凌点了点她脚边质感略硬的地毯，一旁桌上的妆奁盒侧面突兀地射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来，被祝凌尽数避开，同时祝凌另一侧的多宝阁上，有机括顷刻变换，一股迷烟就这样放了出来，将祝凌喷了个正着。
烟尘尽散，祝凌却好端端的站在原地。
秋微脸上露出一点笑：“公主果真有本事。”
“请随我来。”
她转了个身，将后背尽数暴露在祝凌的视线里，完全不担心祝凌会突然对她出手。
祝凌跟着她绕过几扇屏风进到室内，室内的榻上，摆着一套江湖侠女常穿的劲装，旁边放着一叠银票。
祝凌挑眉：“这是何意？”
“正如公主所想。”秋微看着祝凌身上的夜行衣，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来，“这算是我暂时借予公主的，以后若有机会见面，须得还我。”
“多谢。”祝凌没和她客套，在夜行衣外套上了那套劲装，“既然要帮我，刚刚为什么袭击我？”
秋微浅笑盈盈：
“我只帮有价值的人。”
祝凌就是她筛选出来的，值得相帮的人。
祝凌把银票收到了怀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这是才出苏衍的困杀局，又撞上萧煦安排的温柔刀了。
虽然是她故意的，但……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第32章 从容去
◎“我眼馋这个技能好久了，可惜声望值一直不够。”◎
“只帮有价值的人。”祝凌叹气，“秋微姑娘这话说的，像是商人在评估货物一般。”
“百年前曾生奇货可居之事。”秋微道，“微末之力，万倍以报。”
她笑言：“焉知我非吕公再世？”
“奇货之所以可居，重在一个‘奇’字。”祝凌道，“终其一生行商之事，不得遇奇，常事耳。”
“遇到公主这样的人物暂受困苦，我循心而行，顺势而为。”
她直视祝凌的眼睛：“若有一日，受我助益者有一人一飞冲天，我便能承惠一二。”
【好……好家伙！】系统在祝凌意识里目瞪口呆，【这真是把广撒网发挥到了极致啊！】
乱世之中多出英豪，秋微只需在她遇到的、有潜力的人低谷之时略施援手，日后这些人若能飞黄腾达，少不了对她有所回报。
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增加了.JPG
“秋微姑娘是听到了昨夜的动静？”
“是。”秋微毫不掩饰，“家家户户紧闭门扉，万箭齐发却不能伤公主分毫，这不能称‘奇’吗？”
即使萧国禁军收拾残局收得再快，残余的弩箭，少量落天火在墙壁上留下的坑洞，都是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证明。
“美人巨眼识穷途啊。”祝凌感慨了一句后，潇洒地从窗边翻身离开，“多谢相助，后会有期。”
只可惜……这般聪慧的美人，心系的不是她。
秋微站在窗边，眼见祝凌的身影消失在巷道里，才微微垂了眼睫：
“通知下去，寻踪蝶可以放了。”
“诺。”
横梁之上，两个与龙骧暗卫衣服形制有些相似的人飘然而下，其中一个应令而去。
另一人半跪在原地，低头不敢做声。
秋微脑海里回想起那句“美人巨眼识穷途”，她是真的没想到，这羌国小公主到了如此紧急的时刻，临走之前还不忘暗示她一把。
“你拿长乐王的令牌去他府中调一队能辨识骨龄的好手。”秋微吩咐道，“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从即刻起，无论男女老少，均要验识骨龄，方许出城。”
“诺。”
另一人也领命离开。
她阅人无数，深知这羌国小公主确实不凡，她甚至有些期许，这般聪慧的女子在这乱世里，是否真的能搅弄一片风云？
定远将军要她死，长乐王殿下要她活，她如今这般做，是希望萧煦的人能赶在苏衍之前寻到她。
那衣裳与银票都浸泡过特殊的药水，只要触碰便会沾染味道，常人的鼻子闻不到，唯有寻踪蝶能识。
解除唯一的方法是从头到脚细细沐浴一番，如今萧国国都戒严，小公主根本就找不到沐浴的时机。
而她通过调令派人守住四方城门，即使小公主精通易容之术，但人的容貌可以改变，性别可以假装，身形可以调整，唯有骨龄骗不了人。
只要守住城门，纵她有再多变化，也无可奈何。
另一端，祝凌已经潜入了小巷里。
她本就是用巧妙的方法将衣服套在身上，入了小巷之后，几息她便将衣裳脱了下来，一边往城门口的方向飞奔，一边将衣服拆分成好几个部件。
系统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这衣服有问题？】
“衣服质量没得说。”祝凌将拆成几块的衣服丢在各个角落，较小的几块还绑在了在小巷中晃荡的动物身上，任凭它们带着这些碎块奔向各方，“但是上面肯定做了手脚。”
从窗户里翻下来的时候，她可是清楚地看到，秋微在袖子里的手，给她做了一个丢的动作。
“美人可真是心狠呐。”祝凌道，“看似站在我这方，却是为另一人打算。”
她入朱颜，见秋微，不过是因为那日长乐王萧煦带她来此，秋微借着案几的遮掩，在她的腿上写了一行字———
有事，寻我。
她一开始以为秋微是小公主哥哥给她留下的后手，但今日一见，她发现不是。
秋微认识她身上的这件曾属于龙骧暗卫的衣服。
即使她收敛得很快，但那一瞬间惊愕的眼神也骗不过人。
在她离开时，故意暗示她要将有问题的东西丢掉，就是想从根本上降低她的防心。
如果她所料不错，衣服和银票上，必然有什么可以起到追踪效果的药物，只要碰过，就能生效。
若她因为丢了这些东西便自以为安全地放松警惕，想必很快就会被抓到。
对她释放善意，暗示要成为她的退路，实则是将她往绝路上逼，说不准因为她的能力超乎预料，秋微已经做了补救措施，让她出城门的过程变得更加困难。
祝凌问：“商城里有什么技能是能隔绝气息的？”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
祝凌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岔了。
“怎么可能没有？”
【伤害到你本身的时候可以用一次性技能治好。】系统说，【但在主系统的判定里，这种外在的、没有伤害到玩家本身的东西，能给玩家增添乐趣，所以不会有相对应的解决技能。】
祝凌：“……”
感情这追踪药物还卡了个系统的BUG？
那她这下可麻烦了。
祝凌还把怀里的的银票留下一张，剩下的都捏成小团，在四通八达的巷子口通过巧劲到送到几辆路过的马车上。
不管他们是通过什么寻找她的踪迹，现在目标分得这么散，慢慢找去吧。
天色越来越亮，眼看着卯时就要过去了。
祝凌给自己身上套了隐匿气息和降低存在感的技能，结合系统地图，慢慢绕过普通人的视线，逐渐接近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城门。
城门口的戒严果然没有撤去，城墙上不断有执长戟的士兵在走来走去，塔楼里也有军卒执着弩，牢牢地瞄准了城门方向。
她如今躲在离城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一直在不断地变换位置。通过系统地图，祝凌发现有几只队伍已经在开始搜查了，其中有一半以上的人去的都是她曾丢下布料的小巷。
追踪已经开始了。
现在的城门口，每一个从城里想出去的人都会被单独拉到一边，由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捏手腕，这个人点头了才能走，如果他摇头，被他检查的这个人就会被立刻请到一边，由人看守起来。
祝凌发现，所有被拉到一边的人中男女都有，看年龄都只有十四五岁。
这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啊。
系统地图上，那几只队伍已经开始汇合了，想必她布下的障眼法也都被破解的差不多了。
系统急得在她的意识里碎碎念：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祝凌眯了眯眼，时间快到了。
在那几支队伍基本会合，往这个城门方向来时，祝凌终于听到了她想要的声音：
【玩家祝凌，声望值＋500】
萧慎的羊毛，薅到手了。
系统被这道提示音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这么多？】
“萧慎心中本就有太多的怀疑。所有的疑点堆在一起，只缺了一根引爆的线。”祝凌说，“我留下的那张字条，就是这根线。”
卫琇林瑜，双生之子。
这张字条上的内容，足够令人惊骇，但只要顺着内容去细细思索，能发现很多让人细思极恐的东西。
更别提，她还是用的楚国国师专用的字体。
传说楚国的国师上能通神明，下能引鬼神，手段莫测，她不知道这是故意造势，还是以讹传讹，但并不妨碍她利用这一点。
毕竟在她这个年纪的、养在深闺、柔弱无助、天真烂漫的小公主，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东西呢？
以帝王的疑心而言，怀疑她与楚国国师有关，是楚国的国师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比他相信这些事全都是由一个流落他国的公主所做出来的，更加令人信服。
因为她消息之通达，手段之诡异，不像是没有人教导的样子。
【楚国国师实惨，莫名背了一口大锅。】
祝凌笑了笑，没接话，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银票，揉成一个小团，悄无声息地扔到了排队要出城的一个人的牛车上。
“好了，既然萧慎的声望到了，我们也该出去了。”祝凌打开商城，在系统大事不妙的预感之下，选中了一个技能。
【住手！！住手啊！！】系统尖叫，【你冷静一点！！！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啊！】
“我眼馋这个技能好久了，可惜声望值一直不够。”祝凌笑道，“现在这个局面，正是它发光发热的好时候。”
在系统哀嚎的背景音之中，祝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购买。
一阵风吹过，小巷里祝凌的身影消失不见。
而城门口，突然涌出几队兵马，牢牢地围住了一架牛车。
在牛车主人茫然的视线里，先是有人摸了摸他的骨龄，摇了摇头后，又把视线对准了他身后的板车，车上拖的全是稻草，角落里还有几坛酒，打眼望去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几队兵马的领头人不死心地细细检查了一番，板车确实是实心的，不存在什么夹层。
在他检查的时候，一只蝴蝶从他的指尖飞下来，停在酒坛和稻草的边缘上。
领头人从酒坛和稻草的边缘上揪出一张揉成团的银票。
他脸色一僵，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又是白跑一趟！”
那只蝴蝶还在这一块盘旋着，领头人伸手将它拢在掌心里带走了。
蝴蝶之所以不肯走，应该是因为那一块还有气味残留，毕竟他们在前几辆车上查到银票时，蝴蝶也是这样的反应。
没人注意到，被检查了一番的牛车稻草堆里，有一根稻草在风中抖了抖，显得格外自在悠然。

第33章 乞儿
◎“帮我一个忙，如何？”◎
刚刚步入辰时，天光已然大亮，灿烂的阳光倾泻，让人一看便知今日是个晴天。
一辆牛车从萧国的东城门驶了出来，在城外的官道上缓缓前行，端地是悠然自在。
牛车上并未设顶棚，阳光直直地洒落在车中的物品上，那捆稻草随着车辆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有一阵风经过，最顶上的那根稻草被吹到了牛车的扶手上，在阳光的照耀下，这根稻草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就品质上佳。
【你花了500声望值，就为了变成这玩意儿？？？】
系统气到几乎数据冒烟的地步，它在祝凌的意识里幻化出一张桌子，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恨不得把声望值账单怼到她的脸上。
声望值账单最顶上那条明晃晃地写着———
【扣除声望值500，开启一次性特殊技能『千变万化』。
注：变成某样生物后，该生物体型可随心变化。
（该特殊技能可购买次数3，剩余次数2。）】
“要不是我买了这个技能，说不定早就被秋微派出去的人逮到了。”祝.稻草.凌在牛车的扶手上翻了个身，继续沐浴着暖洋洋的阳光，连声音里都透着一种慵懒的味道，“声望值不是靠攒的，是靠挣的嘛。”
活脱脱一副败家口吻。
前面那只在官道上赶路的牛发出“哞”的一声，像是在应和祝凌的话似的。
系统：【……】
【技能这么贵，变成一根稻草，亏你想的出来！】它咬牙切齿，【至少也要变成一只鹰吧，在天上飞一飞才值这个价！】
祝凌：“……”
感情你是在气这个？
“城门那边有塔楼，楼上有弓弩手，戒严的早上突兀地出现一只来历不明的鸟，你觉得它会不会被射下来？”
【但是……但是———】系统闷闷不乐，【变成稻草，多不划算啊！】
“怎么不划算？”祝.稻草.凌抖了抖金色的稻草叶子，悄悄地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变成有价值的东西，就会有被损毁的风险，变成这种平平无奇又不值钱的东西，反而安全。你想，若是牛车上掉了一根稻草，你会返回来将它捡回去吗？”
即使稻草确实是牛车主人需要的东西，但一根两根的损失，并不会被人放在心上。
祝凌活动完了筋骨，确认由技能变成的稻草比普通稻草来的坚韧柔软后，就挪到了扶手的边缘。
“变成鹰我是没办法了，不过，我可以让你体会一把跳伞的快乐。”
【真的吗？】系统陡然支愣起来，语气兴奋地问她，【你没骗我？】
“不骗你，马上就让你体会。”
祝凌先看了看牛车的主人，确认他没有注意到她这根扶手上的稻草后，就将自己的体型变小了，四五十厘米长的稻草，瞬间缩成了五厘米。
迷你稻草立在牛车的边缘，在又一阵风来时，她腾空而起，在风中进行着飘忽不定的360度大翻转————
系统：【？？！】
它想象中的跳伞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祝———凌———】系统在祝凌意识里的尖叫声可以媲美海豚音，【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魔鬼———啊！】
【救命啊！救命救命———我不干了！我要辞职！我要换玩家！】
在系统自带的海豚音背景之中，祝凌悠哉悠哉地享受着在风中自由飞翔的感觉。
风力渐弱，眼看着她就要落到地上了，祝凌拉开系统商城给自己身上叠了一个『身轻如燕』，那根本来要落到地上的稻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平稳地停在了树枝上。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晕头转向，数据乱飞，它含泪道：
【你管这玩意儿……叫跳伞？？？】
“对啊。”祝凌语气奇怪，“你刚刚不是很兴奋地同意了吗？”
系统只觉得一口代码梗在心间。
它这辈子都不想玩跳伞了！
它从没想过它作为数据，居然还会晕圈圈！
它又重复了一遍：【……你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魔鬼？】
祝凌安慰它：“好啦好啦，你休息一会儿，下次这种极限运动我就不带你了。”
【……】
它作为祝凌的绑定系统，能说不带就不带吗？
它完全没得选啊！
系统小圆球身上的光似乎都淡了不少，它在祝凌的意识里哼哼唧唧地摊成了一团委屈的糯米滋。
祝凌现在停在官道旁的树枝上，她没有急着解除技能『千变万化』，而是继续保持着迷你稻草的形态。
官道上不断有来来往往的百姓，祝凌安安静静地呆在树梢上，打开了系统地图。
日上三竿，时间已经到了正午，恢复得差不多的系统昏昏欲睡。
一阵马蹄声踏破了寂静。
那根仿佛粘在树枝上的稻草终于动了动，在一个身着玄甲的骑兵骑马过去时，轻飘飘地从树梢上落下来，落在了他兜鍪上的红缨之中。
祝.稻草.凌费力地将自己缠好，保证自己不会因为快马而掉下去。
【你这样真的好费力，为什么不给自己幻化一双手出来？】
祝凌无奈：“稻草长手科学吗？”
而且这个技能也不包含这个功能啊。
系统：【……】
系统振振有词地反驳：【人变稻草也很不科学啊！】
“确实。”祝凌诚恳地说，“就像你的存在一样不科学。”
系统一时之间噎住了，它居然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这匹快马带着他们在官道上急驰，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遥遥地看见了下一座城池的轮廓。
这个玄甲骑兵到了城门口并未下马，而是自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上面刻了一个“萧”字，城门口守着的士兵快速查验了一番真伪后便恭敬地将令牌递还，马上的玄甲骑兵点了点头，交代了一番后便一抖缰绳，径直骑马入内了。
而他身后查验过令牌的人迅速吩咐下去，城门口开始戒严，门口守着的兵卒分出一小队，拿着今日进城登记过的册子前往城主府进行核对，凡是在册子上，又非附近城池的人，均要接受盘问。
祝凌坐在兜鍪的红缨里，亲眼见证了这座城池里逐渐紧张起来的气氛。
系统在进入这座城池的那一刻，就已经十分自觉地开始加载地图。
祝凌跟着这个玄甲骑兵进入了城主府，果然是从萧国国都来的命令，要求周边几座城池全线戒严。
———估计是在城中久寻她不到，怀疑她已经趁机溜出国都了。
这反应能力，不可谓不快啊，她以为至少要到夜间，才会有从国都往周边的传令兵出发让四周城池戒严。
玄甲骑兵出府的时候，祝凌开了技能，操纵着自己从兜鍪的红缨里飞了出去，落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这条小巷里有一个瘦弱的乞儿。
祝凌在这条小巷的视觉死角处解除了技能，变回了她原本的样子。
她从视觉死角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乞儿身边，那个瘦弱的小乞儿被她的脚步声惊醒，他抬起头来，乱蓬蓬的头发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带着凶狠的眼睛。
祝凌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成色上佳的宝石，大概有一个拇指肚那么大。
她把那颗宝石丢到小乞儿碗里，看着他陡然警惕起来的眼神，笑道：
“帮我一个忙，如何？”
小乞儿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边站好，并不去捡碗里那颗宝石。
他虽是乞儿，却并不愚笨。
出手如此大方，穿着却又怪异，不是有什么大来头，就是有什么大麻烦。
“你……”他抿了抿唇，余光打量着巷子口，思考着他要怎么逃出去，只要他跑到大街上，这个人定然不敢追上来，“大人你……找别人吧。”
“帮我把这颗宝石卖出去，卖掉的钱我们五五分。”祝凌道，“放心，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光线偏暗的小巷里，小乞儿本准备逃跑，他紧盯着祝凌，却忽然愣住了。
他脏兮兮的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边，虽然眼中的怀疑之色不减半分，但语气忽然软下来：
“你要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祝凌瞟了一眼那颗宝石，“能卖出去就行。”
小乞儿慢慢蹲下来，将那颗宝石攥在手掌心里：“卖了宝石之后，我要去哪儿找你？”
“夕阳下山之前，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好。”小乞儿眼里忽然爆发出一道光彩，很难去形容这种混合着野望与决心的目光，“太阳要下山之前，我一定回来。”
他急匆匆地跑出了小巷。
系统迟疑道：【你就不担心……不担心他卖了那颗宝石，然后拿钱跑了吗？】
“他很聪明。”祝凌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不会做你说的这种事。”
【你在用钱考验一个小乞丐的良心？】
“他如果能把宝石卖出去，必然会回来找我。”祝凌叹了一口气，“因为他是个女孩子。”
即使她的头发蓬乱，身上污脏，祝凌也能确定她的性别。
一个小乞儿有了一笔小钱，或许能够通过上下打点，让自己在乞丐堆里活的好一些，厉害一点的，想办法塞钱去当个学徒，学门手艺，也能平平淡淡的过完此生。
可一个有一笔小钱的、容貌姣好女乞丐，不见得会有这般幸运。
正是因为祝凌发现了她是个女孩子，才会动了恻隐之心。
那双像狼一样凶狠的眼睛告诉她，它的主人，绝不会甘愿做个街边的乞丐，浑噩一生。

第34章 嘴硬心软
◎【小孩子不是这样娇养的！】◎
系统的地图加载完成，祝凌得知了这座城池的名字———琴川城。
“这个名字啊……”祝凌挑眉，“狗策划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彩蛋？”
【不许骂策划！！！策划是最好的！】
系统的语气极为激动，仿佛它是策划的铁杆粉。
过了好几秒后，系统说：
【现在可以骂了，我刚把游戏体验反馈板块屏蔽了。你下次要骂他，记得先和我说一声。】
祝凌在意识里捏捏系统小圆球：
“刚刚突然那么激动，全是装的？”
小圆球扭扭身体从祝凌的魔爪中挣脱出来，哼哼唧唧：
“策划偶尔会抽查游戏体验反馈，触动反馈板块的关键词就是‘策划’和‘狗’这两个词。”
祝凌神色微妙：“……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骂他了，他会偷偷给玩家的游戏增添难度吗？”
“那倒不会。”系统回复，“毕竟骂他的人太多了，就算想调他也调不过来，只是……玩家的辅助系统会被扣工资。”
在它们自己组建的系统交流群里，不少参赛玩家的系统都哭诉自己带的玩家因为疯狂辱骂狗策划而它们没有及时制止被了扣工资，吓得它连夜给自己做了一道反馈板块屏蔽程序。
又因为群里的系统们哭得太惨，它于心不忍往群里传了一份……
系统悄悄打开自己的后台，那庞大的下载次数着实震傻了它。
照这个速度，系统个统一份，指日可待啊。
这已经远远超过它所在的那个系统交流群里的统数了，它沉思了一会儿，难不成别的系统群也用上了？
毕竟取得参赛资格的玩家足有三百万，除了一半落地就挂，系统都没来的及加载的，也还有一百多万呢。
系统放弃了思考屏蔽程序普及率的问题，它想起了它刚刚的一个疑惑：
【你哪来的宝石？】
它记得祝凌被带到萧国时，基本是身无分文的状态。
“那只玄凤一下午，叨坏了一个宝石镯子，一只步摇和两根发簪。”祝凌说，“上面的宝石，全都是被它一颗颗掰下来的，我收到了荷包里，本来准备交给萧国宫女拿去修补，结果昨天事太多，一下子给耽误了。”
后来她打算连夜跑时，顺手把荷包带上了，就当萧帝买她那条消息的费用吧。
她去见卫修竹前，可是打定主意不管诈到多少信息，都得送萧慎一份的。
独心塞不如众心塞啊。
看她多乐于助人。
祝凌一边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通过系统地图观察琴川城的建筑分布。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太阳逐渐西坠，渐渐隐入云层中。金乌最后的余光将天空染出瑰丽的霞彩，比画师笔下的余晖更绚烂、更壮美。
太阳快下山了。
【她会按时来吗？】系统有些忧心，【她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会不会有人看她是个女孩子所以欺负她啊？】
“系统也会担心人类吗？”
【那是！】系统骄傲地挺起胸膛，小圆球身上蹦出几个数据，【我们系统也是加载了道德品质模块的！】
【我可是当年出厂系统里的高分优秀毕业生！】
祝凌重复了一遍：“高分优秀毕业生？”
系统炸毛：【你是不是在心里内涵我！】
祝凌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系统瞬间被顺毛成功。
他们讲话的空档，天色又暗了一些，可能要不了半个时辰，太阳就会完全落山了。
祝凌靠在小巷的墙壁上，比起系统在她脑海里担忧地叭叭叭，她显得格外气定神闲。
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一抹红霞时，小巷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
那个小乞儿回来了。
她一路小跑到祝凌面前，祝凌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在哪里洗了一遍，虽然破烂，但也算得上干净，那头乱发贴在她的脸颊上，显得有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因为洗过头，发丝没干，还是因为跑过来时流了汗。
她的脸依然脏兮兮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给你———”
她把怀里抱着的两套衣服向前一递，一套是女子常穿的裙子，一套是男子样式的衣服，她见祝凌正在看她，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脸上的灰是我特意抹的，我身上的衣服洗干净了，没有弄脏这两套。”
她强调：“这都是我从成衣铺子里买的，新的！我没动过！”
祝凌没接：
“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像是没有预料到祝凌根本不接受她的讨好，她递衣服的手往回缩了缩：
“我是觉得你穿的这样奇怪，走出去说不定会被别人当坏人，所以……所以才给你买了两套衣服……”
祝凌解除伪装后，身上穿的还是龙骧暗卫那套衣服，长的有些像略紧身的夜行衣。
“我没用你的钱。”她说，“你说把宝石卖了之后一人一半，我用的是我那一半的钱。”
“既然是给我买衣服，为什么要买两套？”
“你这样穿，肯定是身上有麻烦……穿男装装成男子说不定比女子来的安全……”她眼睛紧盯着祝凌，像是在极力展示自己的价值，“但我也不确定你的想法，所以我就买了两套。”
【卧槽！你确定她真的是个小乞丐，不是哪家家道中落被迫流落街头的孩子吗？】
这种敏锐的观察力，连成年人身上都不一定有。
祝凌盯着她不说话，她的神色逐渐紧张，慢慢地垂下了手，手指在叠好的衣服上抓住了褶皱。
……还是不行吗？
被陌生人拒绝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本不该失望的，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她不想再在街头乞求几口残羹剩饭，不想忍受着差役像看瘟疫一样的眼神，更不想忍其他乞丐拳打脚踢的欺凌。
而且……她现在年级小，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也看不出来什么，等她长大了，身体发育了……
她又要怎么反抗呢？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她感觉怀里的衣服被抽走了，她猛地抬起头来，祝凌拿着那套男装笑吟吟地看着她：
“谢谢。”
她睁圆了眼睛。
这是她从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谢谢。
【明明是副小狼崽的样子，但呆愣起来好可爱哦！】
“还盯着我干嘛？”祝凌声音里带着笑，“我只是换个外衫，又不会跑。”
狼崽崽低下了头，但眼睛一直紧盯着她的脚。
祝凌脱下了那件龙骧暗卫的外衫，团成一团扔到墙角，换上了那套男装。
在狼崽崽惊讶的注视下，祝凌的身形拔高，肩膀变宽，面部轮廓变得分明，五官也变得更加立体，明明只是一些小小的改动，但整个人的气质和容貌却大相径庭。
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剑眉星目、姿态风流的翩翩少年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右边眉尾到太阳穴的位置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宛如白玉生了瑕疵。
系统在祝凌意识里大声嚷嚷，数据蠢蠢欲动：
【快看快看！她现在更呆了！好可爱啊！】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狼崽崽突然丢下一句话，冲出巷子跑掉了。
【不会是你大变活人把她吓跑了吧？】
“不是。”
祝凌正开着技能『改头换面』，慢慢调整她的外在特征，闻言淡然地回了系统一句。
祝凌大概猜到她去干什么了。
没一会儿，狼崽崽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双皂靴：
“给……给你！”
祝凌接过换上，这时她身上的衣服风格倒是统一了。
“你是不是还要找人去做假户籍？”
狼崽崽抬起头来问她，目光里充满了笃定。
“你认识做假户籍的人？”
“我知道在哪里可以做，只要你不是做萧国的户籍，就不会被查出问题来！但是……但是！”她咬咬牙，像是孤注一掷似的，“我可以带你去，除非你带上我！”
祝凌露出一副故作惊讶的表情：
“不带你，我怎么知道路？”
“不是，我是要你不管去哪里都带上我！”她明明已经紧张得在发抖，但眼睛里带着一股子狠意，“你如果不带我走，我就去……我就去官衙揭发你！”
“你就这么笃定我的身份见不得人？”
“今天城里戒严，好像是在搜查什么人。”她说，“我知道你是个有大能耐的，我就想跟在你身边，哪怕为奴为婢，只要你肯教我就行！”
反正怎么样，都不会比在这里当一个乞丐更差了！
祝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就不怕我表面上答应你，然后找个机会把你干掉？”
狼崽崽还没回答呢，系统先忍不住了：
【你适可而止啊！看人家孩子紧张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真的想把她怎么地，我还用在这儿陪你唠一下午？】
祝凌根本就不需要依靠一个小乞儿的帮助，她只需要开几个降低存在感和模糊别人记忆的技能，就能顺顺利利地搞定服装、户籍和住宿的问题，要知道，她耽误的时间越久，她的处境就更危险几分。
“我有分寸。”祝凌和系统感叹，“她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迎着她紧张的目光，祝凌笑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狼崽崽还没听到她的后半句话，就感觉自己突然腾空而起，落在了一个怀抱里。
她怀里抱着的女装被祝凌展开，围在了她的身上，这时候的太阳早就落山了，月华洒满了大地，夜晚的琴川城是有些寒凉的。
“我抱着你指路比较方便，说吧，要去哪？”祝凌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怎么，刚刚是骗我的？”
“不是。”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满脸严肃，她磕磕巴巴地解释，“前面……出了这条巷子，往前走……”
【呵。】系统每一个数据都写着酸，【小孩子不是这样娇养的！】
“特殊情况。”祝凌说，“你没发现她走路的时候有点瘸吗？”
祝凌看过了，她的腿没问题，但她脚上那两块不能被称之为鞋的破布，恐怕早就将她的脚心磨出血泡了。
“她轻得很，我又不是抱不动。”
【你就嘴硬吧！】系统说，【你等会记得给她买药膏，她脚好了，你让她自己走！】
【知道不？知道不！】
祝凌应了：“好，我知道了。”
系统小圆球身上，快乐地炸开了几团数据烟花。

第35章 任务结算
◎【玩家祝凌已完成新手任务，新手保护期已结束。】◎
等他们从办假户籍的地方出来时，已是戍时中了，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半。
祝凌一手抱着狼崽崽，一手捏着新鲜出炉的户籍和路引，光明正大地走在了大街上。
《逐鹿》这款游戏里是没有宵禁的，晚上也有夜市，琴川城主街的路边支起了不少摊子，每个摊子上都挂着照明用的灯笼，虽然光线不甚明亮，但摊子上食物的香味不断交织在一起，在街上蔓延出诱人的味道。
“饿了吗？”祝凌掂掂怀里的狼崽崽，“想吃什么？”
“我不饿。”狼崽崽摇了摇头，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户籍，没有一点余光分给街上的小吃摊。
她只觉得今天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从一个连贱籍都不如的黑户，摇身一变，变成了良籍，还有了自己的名字。
“主……”她刚张口喊出一个字，便被祝凌截住了话头。
“喊错了，再想想。”祝凌偏过头来看她，夜色之中，那双眼睛里好像蕴藏着璀璨的星河，“应该喊我什么？”
狼崽崽用手指死死地攥着袖口，嘴抿得紧紧的，像个蚌壳。
过了好一会儿，这个胆怯的小蚌壳才悄悄打开了壳：
“……哥……哥哥。”
“嗯。”祝凌表扬了她一句，“真乖。”
她微微低下头，耳垂有点红。
……被表扬了。
在她出神的时候，祝凌已将她抱到了一个馄饨摊前。
“老伯，来两碗馄饨。”
“好嘞。”那穿着短打的老伯应了一声，转过身来，便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郎，怀里还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祝凌已经闻到了馄饨摊里的辣椒的味道：
“你能吃辣吗？”
狼崽崽小声回答她：“我什么都能吃。”
她当乞丐的时候吃都吃不饱，根本就不挑拣什么辣不辣。
“那就一碗辣的，一碗不辣的。”祝凌说，“到时候你先尝尝我的，如果能吃辣，再加上。”
“小公子真是个细心的人！”那老伯也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他手里包馄饨的动作不停，“这个小丫头是———”
他有点不确定，因为被包裹在衣服里的孩子太瘦了，头发有些乱，脸也有些脏，看起来和这个矜贵的小公子分外不搭。
祝凌已经极其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茬：
“是我妹妹，难得带她出远门，玩得开心了些。”
做馄饨的老伯立刻就懂了为什么这孩子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原因了，八成是太调皮，在泥地里闹的。
这做兄长的倒是好脾气，妹妹都脏成泥猴了也不生气。
老伯把两碗馄饨端到她们坐的那张桌子上，顺手又给她们拿了一小碟凉菜，笑呵呵地感慨道：
“当哥哥的带孩子出门，不容易啊！”
听起来还挺感同身受的。
祝凌笑了一下，顺着老伯的话说了下去：
“确实挺不容易的。”
她总不能真让这个孩子为奴为婢，便将她的户籍挂在了她自己名下，这样一来，她必须得考虑这个孩子未来的出路。
登记户籍的时候，祝凌才知道这狼崽崽已经七岁了，但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看起来顶多只有五岁。
那碗闻起来就香喷喷，卖相也上佳的馄饨摆在了狼崽崽在面前，但她捏着筷子没有动。
祝凌突然意识到，因为多年的乞讨生涯，狼崽崽根本就没有使用筷子的机会，也没人教她怎么用。
【给她换成勺子，她应该不会用筷子。】
从她和狼崽崽去做户籍就一直安静到现在的系统突然冒泡。
“老伯您这里有勺子吗？”祝凌问，“能不能劳烦您拿一只过来？”
老伯给她拿了一个勺子。
祝凌把勺子递给她：“用这个吃吧。”
狼崽崽声音小小的：
“我不会用筷子，是不是很丢人了？”
“没有谁天生应该会什么，不会的东西可以慢慢学。”祝凌说，“别想太多，吃吧。”
狼崽崽低下头，开始默不作声地吃馄饨，从她记事起，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鲜美的小馄饨太烫了，烫到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了碗里。
【她哭了！】祝凌的意识里，系统急了，【你快给她擦眼泪，一边吃一边哭容易噎到的！】
祝凌：“……”
她算是发现了，系统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小圆球。
祝凌放下自己没吃几口的辣馄饨，给狼崽崽递了一块帕子，她接过去之后胡乱地抹了几把脸，没再哭了，但透过脏兮兮的掩盖，也能看到她的脸通红。
两人吃完馄饨后，祝凌付了钱，又将她抱起来，往成衣铺子的方向去了。
也许是因为被抱着走了一路，狼崽崽倒没有一开始那么僵硬了，她有点想伸手搂住祝凌的脖子，但又不敢。
“不用绷得这么紧。”祝凌笑道，“我抱得是我妹妹，又不是块石头。”
那声“妹妹”鼓励到了狼崽崽，狼崽崽试探着将手臂环在了祝凌的脖子上，她盯着祝凌的侧脸，又陷入了发呆的状况里。
她当然知道祝凌不是哥哥，是姐姐。
在小巷里，她可是亲眼看见大变活人的，她总觉得这种神乎其神的能力，并不是说书人口中江湖罕见的易容术，也许是妖法也说不定。
但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害怕，如果……如果姐姐真的是妖怪的话，那她以后一定好好学本领，来保护姐姐的妖怪身份不被发现。
祝凌完全不知道就在刚刚短短的一段路上，狼崽崽就脑补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甚至怀疑起她是妖怪并打算保护她。
祝凌按着她一开始的计划，将狼崽崽带到了成衣铺子里，给她挑选了几身合适的衣服，挑完合适的衣服后，她又按着系统加载的琴川城地图，找到了一家地理位置极其合适的客栈———靠近城门，一旦有什么问题，相当方便逃走的那种。
可以说是把未雨绸缪发挥到了极致。
“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客栈柜台的掌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到了祝凌身上，只一眼，他便在心里赞叹———好俊俏的后生。
再看第二眼，他却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般俊俏的后生，怎么面容有损呢？
从右边眉毛到太阳穴那一块胎记，看起来着实扎眼得很。
“住店。”祝凌说，“两间上房。”
狼崽崽小心翼翼地扯了下她的袖子：
“太贵了。”
掌柜这才注意到她怀里的狼崽崽，他问：“小公子出行可有带仆妇？”
祝凌摇了摇头，她孤身一人，狼崽崽还是她现捡的。
“若是这般，小公子不若只开一间上房。”掌柜沉吟了片刻，“上房宽敞，在里面摆上一张屏风和一张小榻绰绰有余。小娘子年纪太小，这样安排，不管发生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逐鹿》里对年纪尚幼的孩子都宽容得很，掌柜这样安排也确实贴心。
“多谢掌柜，那就这样安排吧。”
“不妨事！不妨事！”掌柜捋了捋胡子，吩咐在旁边打盹的伙计去搬屏风搬榻，转过头来又道，“还望小公子和小娘子出具户籍路引，让我做个记载。”
祝凌递上她们两人的路引，那掌柜先是检查了一下狼崽崽的，略微翻看后便还给她了，接着，他打开了祝凌的路引，这次看的可仔细多了，只见那路引上写着：
燕国乌子虚，年十六，高七尺，面白无须，形貌昳丽，右眉至太阳穴处，有红色胎记，两钱大小。
掌柜仔细核对了一番，确认是他本人后，才将路引递还。
“小公子且去三楼，右拐后第二间，便是您和小娘子的房间。”
就在祝凌接过路引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陡然响起了数道提示音：
【任务要求一：成功离开萧国（即将完成）。】
【任务要求二：找出真正的卫国暗探（等待提交）。】
【任务要求三：在逃离萧国后，至少获得两百点声望值（进行中）。】
祝凌微微皱了皱眉，琴川城还是萧国的城池，她怎么这么快便接近完成任务了？
她的目光落到她手中的路引上，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只要她与羌国小公主的身份彻底割裂开，没有任何相似，不再有被找到的危险，是否便能算作完成任务？
祝凌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楼梯，她突然转过身来：
“劳烦掌柜为我们准备两桶沐浴用的热水。”
她身上唯一有被认出来的危险的，就是秋微下在她身上的追踪药物，但古代的追踪药物又不是现代的GPS定位，只要她仔细沐浴一番，应该就能洗掉了。
祝凌的猜测果然不错，在她洗完澡后，她的脑海里立刻冒出了叮叮当当的提示音：
【任务要求一：成功离开萧国（已完成）。】
“任务二提交，卫国暗探林瑜。”
【任务要求二：找出真正的卫国暗探（已完成）。】
虚拟面板上，祝凌获得的声望值显示212点。
【任务要求三：在逃离萧国后，至少获得两百点声望值（已完成）。】
【恭喜玩家祝凌完成新手任务『绝处逢生』！】
祝凌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总算把新手任务熬过去了。
接下来，她只要找到小公主的哥哥，确认他的安全后，她就能愉快的咸鱼了！
祝凌脸上带着一抹轻松的微笑，听着系统继续播报：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新手任务完成奖励。】
【请问是否开启玩家论坛？】
祝凌刚准备打开玩家论坛，却突然发现她虚拟面板上的声望值动了动，从212变成了12。
祝凌：“？？？”
“系统！”祝凌在意识里戳小圆球，“这什么情况？不换技能声望值还会自己倒退？”
【我也不知道，说不准是抽了！】系统也惊了，【你等我申诉一下！】
系统忙不迭地打报告去了。
祝凌等了一阵子，系统沉默着回来了，整个小圆球看起来蔫蔫的。
它在祝凌意识里摊开一份说明：
【玩家祝凌初始身份身中剧毒，自动兑换技能『祛病延年』，扣除声望值200。
因新手任务正在进行，特开启新手福利，允许新手期欠债一次，新手任务结束后偿还。】
这份说明底下还附了一段小字：
【玩家祝凌辅助系统上诉，要求追回200声望值，不予批准，已驳回。】
祝凌：“……”
她只觉得一阵窒息。
仿佛是怕对祝凌的刺激还不够似的，她脑海中又响起了一道新的提示音：
【玩家祝凌已完成新手任务，新手保护期已结束。】

第36章 玩家论坛
◎完了，狗策划真的把玩家们逼疯了。◎
祝凌：“……”
“新手保护期？”祝凌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这是保护了个寂寞？”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经历过的追杀、下马威、暗示、侧敲旁击、背锅、逃命等种种经历，发出由衷的感慨：
“我知道这个游戏狗，但这也太狗了。”
“要不你换个角度想想……”系统干巴巴地安慰她，“一千万的奖金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说起奖金———”祝凌特别认真地问，“风行真的有考虑过要让玩家拿到吗？”
要知道，风行堪称游戏界的葛朗台，一如既往，不忘初心，简直抠出了新高度，与某个绿色看书网站有得一拼。
“应该……考虑过吧。”系统回答的声音也没什么底气，估计也是非常了解这个公司的特性，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肯定的答案来。
祝凌还想说什么，就听到屏风另一边的水声止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洗干净后的狼崽崽瘦弱得很，按她身形买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她脸颊略微凹陷，头发枯燥发黄，但仍然看得出她五官姣好，虽然还没长开，也有了美人胚子的雏形。
她小步跑到祝凌面前，仰起头，鼓足了勇气问：
“姐……哥哥，我……我今天晚上能和你一起睡吗？”
烛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看起来像是从她眼里燃起来小火苗似的。
祝凌把她抱上了床，半搂在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平缓而纵容：
“好，睡吧。”
夜间有些凉意，祝凌给她身上搭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我守着你。”
狼崽崽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蜷在祝凌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等确定她睡着后，祝凌才继续做她刚刚没做完的事。
【请问是否开启玩家论坛？】
这行字一直在她意识空间里挂着。
祝凌选择了【是】。
随着她的选择，她的意识里猛然响起了一段欢快的铃铛声———
【恭喜玩家祝凌成功登录玩家论坛！】
一个《逐鹿》的logo突然浮现，祝凌的意识小人伸手戳了上去，logo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一个她所熟悉的界面缓缓展开。
这个玩家论坛只有一个讨论区。
除了被管理员置顶套红的一个帖子和回复层数太多自动变红的一个帖子外，讨论区正在以几秒一页的速度疯狂刷屏。
祝凌略微扫了几眼和滚动显示条似的帖子标题，神情微妙。
“系统，你觉得如果我屏蔽掉‘狗’、‘策划’、‘刀’、‘死’这几个关键词，能屏蔽掉多少帖子？”
【……】
系统的语气里带着果然如此的沧桑：【99.99％吧。】
满屏都是不甘心的玩家在疯狂哀嚎，标题取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论坛的右上角有一个被挤到角落瑟瑟发抖的公告栏，上面有几行数据：
【获得参赛资格玩家3014297人。
已成功完成新手任务80人。】
上下两串数字之间的强烈对比，简直能赞上一句惨绝人寰。
在祝凌看过来的时候，底下那行的数字80像小乌龟翻了个身似的，慢吞吞地变成了81。
估计她就是第81个完成新手任务的玩家。
81这个数字委实不太好，恍惚间，祝凌有种她还要再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错觉。
这个数字的变动，让疯狂刷屏的讨论区短暂地卡顿了一瞬，紧接着，帖子的风向就变了，出现了诸如“第八十一个大佬玩家诞生了”、“跪求大佬分享通关经历”、“论欧皇和非酋的区别性”等帖子。
当然，也有些更加奇怪的标题，比如“新的受害人已经出现，策划怎能停止不前”、“开盘了开盘了！第八十一位玩家究竟能活几天”、“震惊！在狗策划的设定之下，竟出现第八十一位存活玩家”等等。
祝凌：“……”
系统：【……】
完了，狗策划真的把玩家们逼疯了。
讨论区实在是刷屏太快，祝凌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开了那个因为回复太多而加精套红的帖子。
这个帖子有一个极为UC震惊部的标题———
《惊！数百万玩家死亡的背后，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1L：众所周知，《逐鹿》这款游戏以硬核闻名全息界，这次开了一个隐藏主线剧情活动，短短三个小时，八千万的最高报名人数就截止了。还好楼主手速和网速都快，硬是在报名网站崩溃前挤进去了。
2L：羡慕楼上，我的网速和手速都够，但……风行的报名网站又双叒叕地崩了！又崩了！！！
3L：羡慕加一，顺便一说，那个“又”字用得真灵魂。
4L：风行和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服务器三天一小崩，五天一大崩，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他们优化一下算法？
5L：怒排楼上，他们的服务器严重影响游戏体验。
6L：楼上几位请不要偏题，吐槽服务器请单开帖子。
7L：咳，我是楼主，我们继续。
话说楼主在七八亿玩家之中成功地报上了名，通过了筛选，成为了三百万有资格参赛的玩家之一。
那一瞬间，楼主真是意气风发，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情壮志。
楼主相信，游戏世界的格局将会因楼主而改变！楼主就是为了一统天下而诞生的少年英才！
8L：楼上几颗花生米啊，醉成这样。
9L：天还没黑呢，楼主就开始做梦了。
10L：散了吧散了吧，一看这开头，就知道楼主铁定凉了。
11L：别走啊各位！我话还没说完呢！话说楼主我兴致冲冲地点击了开始游戏，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楼主我这次的身份，居然是萧国政事殿的———
殿！前！侍！卫！
12L：我承认，楼主的小花招吸引到我了。
13L：哦豁，然后呢，楼主摩多摩多！
14L：花生瓜子八宝粥，前排售卖小板凳。
15L：殿前侍卫啊！多强的欧气才能轮到这个身份！
楼主当时那叫一个激动啊，本想在政事殿守着时近距离截几张360度高清无死角的美颜暴击图来给大家放福利，然后……楼主我一动念头，楼主自带的系统就提醒楼主，参赛期间，玩家不得私自截图主线剧情人物orz。
16L：……我仿佛激动了个寂寞。
17L：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18L：不让截图又是什么新的反人类规定？美人就应该是全世界的共同财产好嘛！
19L：作为已经挂掉的的玩家，我告诉楼主一个小秘密：系统会把玩家的死亡瞬间做成一张CG图片，玩家可以在成就里观看。
那个系列叫《百怪千奇死亡成就》。
[拿烟的手微微颤抖.JPG]
20L：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高。
21L：这个成就……狗策划等着收刀片吧！！！
呜呜呜呜呜话题转回来，楼主继续说，比不让截图更悲伤的是———进入游戏一分钟后，萧帝萧慎骑着马来到了楼主面前，你们是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帅，那身姿、那气度……就连举刀的姿态都那么优雅———
优雅到用刀“唰”地一下砍掉了楼主的头。
22L：？？？！！
23L：啊……这个发展……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24L：好家伙，好奇楼主的初始身份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
25L：好奇＋1
26L：好奇＋2
27L：好奇＋身份证号
……
56L：楼主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物界面就瞬间灰掉了好吗？！
死亡之后，楼主在原地整整坐了两个小时，才搞清楚了情况。
57L：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买一个打字快的楼主。
58L：楼主这手速，一看就没怎么经受过游戏的毒打。
59L：半分钟了，楼主你已经半分钟没有更新了！
……
123L：不是我更新慢，是你们刷屏太快了好吗？
话说回来，楼主通过两个小时的不懈努力，终于发现了自己死亡的原因，楼主被狗策划投放到了第二卷 预告开头的时间点！
就特么是萧慎血洗萧国王宫登基为帝的那个时间点啊！
整个王宫的宫女侍卫都在疯狂逃命，只有楼主拿着把长戟傻乎乎地站在萧慎的必经之路上，楼主不被砍，谁被砍呢呜呜呜呜呜呜。
124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我方圆百里的人从此要靠着助听器生活。
125L：点进来之前我猜到很好笑，但我万万没猜到有这么好笑。
126L：楼主换个角度想想，说不定你在萧慎眼里就是那一腔孤勇、螳臂当车的勇士呢。
127L：帮楼上补个狗头。
[狗头.JPG]
128L：摸摸楼主，其实我也死得挺惨的。
本来到了前两卷里最神秘的楚国，我还高兴了一下，结果我刚从初始身份里醒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听到有人说“陛下才刚封了国师，你就敢肆意冲撞，拉下去乱棍打死”，因为这句话，游戏判定以我本身的能力无法脱困，所以我的游戏角色当场死亡。
虽说没什么痛觉，但这死法也太不体面了！！！
129L：太惨了太惨了。
130L：借楼问一下策划的住址，我有一箱礼物要送给他。
131L：我也有礼物要送给策划！同求！
132L：同求＋10086
……
祝凌翻了翻接下来的楼层，全都是玩家各种控诉策划不做人的血泪字句。
系统看得乐不可支。
祝凌皱了皱眉，她将论坛的帖子拉到最上面，从这个帖子的楼主所说的时间开始重新看起。
楼主被投放的时间是萧慎血洗萧国王宫的当日，128L层主被投放的时间是楚国国师刚册封，虽然前两卷里透露的东西并不算多，但早在萧慎血洗萧国王宫之前，楚国的国师就已经册封好几年了。
祝凌又往下看了一阵子，随着帖子楼层的增多，分享自己游戏经历的玩家也越来越多，在大量经历中，祝凌发现有不少人透露的时间点极少有重合的，即使有，更具体化后也有些微小的差异。
至少这个帖子里的前两千楼，祝凌没有找到任何两个时间点完全重合的玩家。
“系统。”祝凌喊了一声正沉迷刷帖的系统，“玩家不能被投放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吗？”
【规定里没有特别说明呀！】系统掏出一串小数据，扒拉了一阵子之后特别肯定回应她，【玩家不投放在同一时间点，应该是为了防止玩家之间以瓜分奖金为目的，团结互助。】
【毕竟人多力量大嘛！】系统振振有词，【在规则内，策划他们可是会以各种方式、各种手段来降低玩家们拿到1000万奖金的可能性的！】
祝凌：“……”
她准备日后与其他玩家合作的想法破灭了。
风行，不愧是你。
这边，祝凌对着玩家论坛陷入了短暂的无语，而另一边，楚国国师所居住的鹤台上，观星台的檐角下，突然亮起了一点如豆的灯火。
观星台上跪坐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双眼睛的颜色像是浅淡的琥珀，但冰冷又无情。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只挂在观星台檐角右边的琉璃灯上，这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灯内，一点橘色的火苗微弱而坚定地燃烧着，这点星火没有任何凭依，似乎完全悬浮在琉璃灯内。
眼睛的主人微微皱了皱眉。
他偏过头来，一缕白发落在他的脸颊边，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
数日前已经熄灭的灯，居然又重新亮了。
“暗一。”
观星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人影。
“羌国的公主没有死。”
那道漆黑的人影僵硬了一瞬，开口时的语气惶恐：
“不可能！属下早就将‘美人靥’下在了羌国公主身上，那公主逃亡途中，是属下亲眼看见她吃进去的！”
他急急为自己辩解：“属下早已算过了时间，只要那小公主到了萧国，不出三日定会毒发身亡，到时候，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萧国的皇帝，让他百口莫辩啊！”
“请国师明察！”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楚国国师的语调像他的人一样冰冷漠然，他面前散落着一把蓍草，有卦象渐渐成型，“如今的结果是，她没死。”
气氛压抑且沉重。
那道漆黑的人影俯首，以头叩地：
“属下知罪。”
国师的指尖捻起一根蓍草：
“自去领罚。”
“诺。”
在他们交流的时候，琉璃灯内微弱的火苗稳定下来，将整只灯都染成了温暖的色泽。
“破妄，你去杀了羌国公主。”
“不要用毒，斩下她的头，或者……搅碎她的心脏。”
观星台中似乎起了风，风吹动了观星台上的帷幔。国师拨弄着栻，眼里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方向在燕国。”
蓍草形成的卦象着实奇怪，国师琥珀般的眼里似乎蒙了一层灰翳，他缓缓地补上最后一句：
“在她见到宋燃犀之前……杀死她。”
似乎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楚国的国师抬起头，看向观星台的檐角，那里一左一右，分别挂着两盏琉璃灯。
他的目光落在左边的那盏琉璃灯上，像是透过那团火苗，看到了什么人的命运似的：
“还须再等。”

第37章 十连抽
◎狗策划，祝你有事。◎
不得不说，这个帖子写得是真有趣———
即使3000楼过后已经变成了玩家诉苦大会以及死法分享集锦，但还是紧扣住了标题。
【难怪最近策划都不怎么抽查反馈板块了。】系统感慨，【原来是忙着避难去了。】
如果《逐鹿》官方真的愿意将策划的地址放出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策划收到的刀片不够开厂的问题，说不准冲动一点的玩家还能和策划来一场线下真人交流会。
“主要是那个《百怪千奇死亡成就》太拉仇恨了。”祝凌说，“真亏风行想的出来。”
把玩家挂掉的画面以黑白CG图片的形式一张张排列，组合成一个新的成就系统已经够杀人诛心了，CG图片底下居然还带了点评。
有层主晒出了自己的死亡CG画面，除了被定格的黑白截图以外，底下还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总结。
有一个层主晒出的初始身份是流民，他死因是饿死，他图片下的总结就是：
[恭喜你，你被饿死了哟～]
从这一声讽刺的“恭喜”和这一条荡漾的波浪线里，也能隐约窥见玩家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给策划寄刀片了。
角色都死了，还要被策划往心口上插刀，插了刀不算，还要再撒点盐。
换谁谁不气？
系统本身就是由数据组成的，它刷论坛的速度也快到了极致，它一边刷论坛一边把玩家的CG画面全部挑出来列在一起：
【这应该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图片资料了。】
“确实。”祝凌点点头，“先不管策划的恶趣味。既然玩家投放的时间点都不一样，那这么多玩家的最后画面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关心这个。】系统骄傲地翘起了小尾巴，【我刚刚已经按着每个国家的CG画面分好类了！】
祝凌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惊奇：
“长进了啊！”
【那是那是！】系统得意道，【我本来就很聪明嘛！】
【不过，即使是这栋加精套红楼，晒出自己CG画面的玩家也比较少。】
不是谁都有勇气把自己的角色死亡CG往外扔的。
【这栋楼里萧国死亡CG有345张，卫国死亡CG有228张，楚国死亡CG有67张，韩国死亡CG有76张……燕国死亡CG有98张。】系统尽职尽责地给祝凌播报着CG数量，【其中有五张萧国CG，两张卫国CG，一张韩国CG和两张燕国CG里能得到一部分信息。】
系统把这几张CG画面在祝凌面前展开。
祝凌认真查看了一番，挑出了三张CG。
一张是卫国的CG———这个层主的身份是卫国太子的掌药女官，她被人压在地上，旁边是一碗打翻的汤药，有太医模样的人手里捻着一根银针，眉头紧锁。
底下的系统总结写着：
[呵，这么简单的栽赃陷害都躲不过？]
一张是韩国的CG———这张CG图片里，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打马过街，她身上穿着一身雁翎锁子甲，腰侧配着一把寒光湛湛的刀，披风在她身后高高扬起，黑白图片里，她的眼神坚定，那种锐利的气势几乎要透过图片溢出来。
底下的系统总结写到：
[为了看将军而被人群挤死，真有你的。]
祝凌：“……”
她刚刚有一瞬间还怀疑，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气势，怎么会栽在小小的新手任务上？
原来，这个玩家不是CG图片上的女将军啊。
可是CG图片不都是玩家的死亡瞬间吗？
仿佛是看出了祝凌的疑惑，系统小圆球丢出一个数据，落到那张图片的右下角：
【看到这只手了吗？这就是这张CG图片的玩家。】
人群摩肩接踵，从人群中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祝凌看到了约有一颗黄豆那么大的一只手。
祝凌：“……”
……就离谱。
她把目光转向了最后一张燕国CG———这张CG的背景似乎是曲水流觞的一角，不少穿着士子衣衫的人跪坐在一条人工开凿的溪流两侧，一只盛了酒的觞在溪水中飘荡，停在了一个满面惊慌的士子身前，溪流两侧的人纷纷看向他，堪称大型社死现场。
系统的总结也吐槽得异常犀利，比一般人长得多：
[回答不出来丢脸而已，至于跳河自杀吗？
被膝盖高的水淹死。
啧，不愧是你。]
祝凌：“大家都不容易啊。”
她用后脑勺都不相信，燕国那张CG的玩家是自愿跳河的，估计是触发了某种判定机制，角色被强制死亡了。
判定机制……
祝凌突然想到了什么：
“系统！这张CG和那张卫国掌药女官的CG都在哪一层？”
【这张在6531L，女官CG在9783L。】
祝凌将页面跳转，锁定了6531L，帖子的画面一转，出现了相应楼层。
这张CG底下还带着层主的含泪吐槽：
6531L：[死亡CG图片.JPG]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我特么好不容易随机到一个士子身份！还是考上了举人的士子身份！
曲水流觞传到我这里，我当时信心满满，历史上那么多诗词，只要随便背一首，我不就能惊艳四座，满堂喝彩嘛！
呵呵，结果我的辅助系统提示我，不得使用他人诗词！
逼得我只能现场创作！
6532L：好奇楼上大作。
6533L：好奇＋1
6534L：好奇＋2
6535L：好奇＋3
……
6801L：这轮曲水流觞的题目是马。
我这便奉上我的大作，让大家品鉴一番！
内容如下：
我有一匹马，蹄俊眼睛大。
一旦比起赛，第一顶呱呱。
牵马到处逛，谁都不及它。
心肝小宝贝，属你是最佳！
6802L：啊这……楼下来。
6803L：楼下来不了，下一个吧。
6804L：下一个也不行，换人吧。
6805L：6801L这首诗，用简洁的白话文，朗朗上口的节奏，写了一首平仄规范的五言打油诗，诗中“俊”和“大”描述了马健美的外形，“到处逛”、“不及它”抒发了诗人对马无处安放的喜爱之情，“心肝小宝贝”更是直抒胸臆，最后用一个“佳”字结尾，更是画龙点睛！
好诗！真是绝世好诗！
6806L：敢问楼上，高考作文满分乎？
6807L：6801L给了你多少钱，我双倍！
[狗头.JPG]
6808L：如果随机到举人身份，作出这样的诗，嗯……那被判定人物ooc真不冤。
……
7044L：这首诗哪里不好了？我的辅助系统就和6808L一样，说我人物严重ooc，强制判定我角色死亡了！
这层楼下面，一连串拉不到头的哈哈哈。
祝凌只觉得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她将帖子跳转到9783L。
这层楼的层主语言简洁明了，内容归纳一下是因为她的宫中礼节不到位，陷害之后又无法联系前因后果，更无法用有逻辑的语言去辩白，被人怀疑是私自顶替这位女官的探子，是为了给卫太子下毒才现身的。
她百口莫辩，被系统判定了角色死亡。
祝凌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这些玩家的CG身份，得出了一个隐藏规律———身份越低的，限制越小，只要从人物本身所处的困境中脱身就行，但身份越高，反而限制越多。
例如燕国的这个士子，曲水流觞之中回答的诗词过于不符合初始身份的学识，人物ooc严重，即使不处在必死局面里，也被强制判定了失败。
而她的初始身份是羌国公主，如果不是羌国公主刚好落难被迫入萧，羌国又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各国放的探子有限，羌国公主的性格和能力还存在很大的弹性空间，她恐怕早就被判定人物严重ooc了！
祝凌感到一阵后怕，小公主身上最难解释的，便是那一身诡异的武功，幸亏她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栽赃给了楚国国师！
正是因为她的这个行为，才堪堪逃过了主系统的ooc判定。
系统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险！还好我们栽赃得快！】
系统刚刚感慨完，叮叮当当的通知音就响了起来：
【恭喜祝凌成为前100名完成新手任务的玩家！】
【特奖励十连抽一次。】
【玩家祝凌，新手任务完成度[完美]。】
【获得特殊奖励[ooc平衡器]。
使用说明：再也不用担心在不熟悉你的人眼里崩人设了！】
这个[ooc平衡器]……是不是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还没等祝凌去研究这个平衡器，她就听到：
【十连抽倒计时一分钟，请问玩家是否抽取？】
祝凌选择了【抽取】。
她的意识中弹出一条大大的通知：
【请玩家实名后操作。】
【实名方式：打开论坛管理员置顶帖。】
祝凌：“？？？”
她打开了论坛的置顶帖，从一楼到八十楼，全是整整齐齐、宛如复制粘贴的“狗策划，祝你有事”。
祝凌微妙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但此时，抽箱子六十秒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十秒，祝凌在计时归零前，再次点击了【抽取】。
她的意识里炸开一团团烟花，烟花过后，是十个一模一样的箱子，正在从左到右依次打开。
第一个箱子，空。
第二个箱子，空。
第三个箱子，空。
……
十个箱子，十连空。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成就[平平无奇的非酋]。】
祝凌：“……”
她悟了。
她点开论坛的置顶，面无表情地跟帖———
狗策划，祝你有事。

第38章 敲定行程
◎天下最有名的应天书院，就在燕国的这座城池里。◎
【冷静！冷静！】系统看着后台上祝凌健康板块中的血压指数直线上升，惊恐道，【冲动是魔鬼！】
祝凌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后，点开了那个[平平无奇的非酋]成就。
【[平平无奇的非酋]使用说明：
佩戴该称号，有50％的概率使对方倒霉，有50％的概率使你倒霉。
因为没人知道，非酋到底能非到什么地步。
注：当100连抽全空之时，必获得[前无古人的非酋]稀有称号。】
祝凌：“……”
她转过头来，特别认真地问系统：“先不说100连抽的问题，就眼前这个十连抽，我可以投诉他诈骗吗？”
谁家的十连抽没有保底啊！
系统痛苦面具：【这次十连抽属于额外福利，不涉及任何金钱交易，所以不能算作违法。你如果以诈骗投诉的话，是不成立的。】
祝凌懂了。
合着免费的就可以乱来了是吗？
十连空。
换成任何一个游戏敢这么做，早就被投诉到死了。
系统胆战心惊地监测着祝凌的血压数据：
【我有件事情和你说，不过……你……你先冷静一下。】
“和策划有关的？”
【对。】系统说，【我这边显示，策划给你发了一……阿不，两封信。】
祝凌面无表情：
“没事，打开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系统小圆球战战兢兢地在她意识里展开第一封信：
【玩家你好，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位，但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应该已经抽箱子十连空，获得了[平平无奇的非酋]称号。
我们在此由衷地恭喜你———
你是所有已通过新手任务的玩家中，身份最高的。
相应的，你的难度也最大。
希望玩家牢记十连空的悲伤，谨慎氪金，小心游戏，以免一朝翻车，惨遭淘汰。
虽然这个称号看起来很废，但只要你肯发挥脑筋，说不定能变废为宝呢。
没有废物的技能，只有废物的玩家。
不用太感谢全体策划的良苦用心。
看好你哟～】
祝凌：“……你这边有策划的地址吗？”
【没有地址。】系统小圆球沉痛地说，【《逐鹿》策划部为了不被寄刀片，他们的地址是严格保密的。】
祝凌再次深吸一口气，秉承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打开了第二封信，这封信基本上换汤不换药：
【玩家你好，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位，但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应该已经得到了特殊奖励[ooc平衡器]。
我们在此由衷地恭喜你———
你是所有已通过新手任务的玩家中，任务完成度最完美的。
相应的，你的难度也最大。
当你拥有[ooc平衡器]，就再也不用担心在不熟悉你的人眼里崩人设了！
因为你通过了新手任务的原因，即使你崩了人设，我们也不会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毕竟崩了人设之后，啧……
我们策划就不费这个心了。
希望玩家能玩出风采，玩出水平，苟得久一点。
全体策划敬上。】
祝凌：“……”
不用担心在不熟悉的人眼里崩人设，究竟是个什么风格的奇怪能力？
在不熟悉的人眼里，她的人设难道不是由她自己决定的吗？
还有那个“啧”，总让人觉得有种幸灾乐祸的看戏意味在里面。
祝凌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风行的策划常年高居《逐鹿》仇恨值第一了。
祝凌问：“其他玩家总不可能和我一样，也是十连空吧？”
虽然八十一个十连空过于丧心病狂，但想想那整整齐齐八十楼的“祝福”……
【大同小异。】系统小圆球缩了缩，看起来是被荼毒已久，有了深刻的认知，【虽然不至于都是十连空这么惨烈。】
祝凌：“……”
好家伙，她对策划的认知算是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哥哥？”
狼崽崽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她揉了揉眼睛，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惺忪，显得格外可爱。
“嗯。”祝凌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起床吃饭。”
“好！”
狼崽崽略带欢快地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拿好柳枝青盐，开始像祝凌昨晚教她那样，笨拙地洗漱起来。
等洗漱完毕，她坐到桌边，一边吃热腾腾的包子和粥，一边悄悄瞄祝凌。
哥哥现在好严肃啊，看起来像有什么烦心事一样……
祝凌现在确实有些烦躁。
昨晚被策划气到了，她睡不着，干脆早早地起床，去街上买了一份燕国的地图，地图拿到手的那一刻，她傻眼了，系统也傻眼了。
燕国虽小，却有将近三十个城池，同样，因为它小，第一卷 和第二卷里，基本没有燕国的相关信息。
祝凌唯一记得的一句话就是“天下之才，五分出燕”。
祝凌努力回想她在游戏中当一城首富时得到的零星信息———
燕国虽多出贤能之士，但由于燕国世家关系盘根错杂，制度刚从察举制过渡到九品中正制，寒门学子除非天赋异禀，否则极少能在朝堂之上立足，能走上高位的寒门学子，多与世家有姻亲联系，这般长此以往，世家在朝堂之上更为根深叶茂，皇权遮蔽在世家的阴影之下，无力反抗。
所以燕国虽然向学之心浓厚，多出贤臣，但这些人在燕国境内无法一展抱负，只能纷纷另投他国，图谋机会。
祝凌垂了眼睫。
正是因为燕国的人口流动极为严重，读书人之间游学之风大兴，他们那的户籍是最好伪造的，也是最不容易出纰漏的。
【三十多个城池，你想好要去哪儿了吗？】系统在她的意识里有气无力地哀嚎了地一声，【早知道燕国有这么多城池，我们当时就应该死命逼问卫修竹，让他说出具体的地点来！】
“恐怕逼问也没用———”祝凌说，“他虽然知道小公主的哥哥入了燕国，但估计不知道在燕国哪里，否则他早就抓了人谈条件了，那还有小公主什么事？”
祝凌手执地图，沉吟了片刻：
“我们去永宁城。”
她点了点地图上永宁城的位置：
“我想起来了，天下最有名的应天书院，就在燕国的这座城池里。”
各国之中、新生代里，如今薄有声名的寒门学子，有九成都是从这座书院里出来的。
常言大隐隐于市，若她是小公主的哥哥，一边养伤，一边招揽贤才，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去哪个城池都行。】系统莫名数据一跳，【但我总觉得，去燕国有危险。】

第39章 寻英雅集
◎寻英雅集，是燕国每五年一度的盛事。◎
“去燕国肯定有危险啊。”祝凌说，“卫修竹在我身上吃了这么大个亏，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知晓我必然入燕，肯定会派人手寻找我的踪迹，将我击杀。”
“但是嘛———”祝凌终于在意识里抓住了系统小圆球，系统的手感特别软绵，QQ弹弹的，“他要杀的是羌国公主乐凝，和我燕国士子乌子虚有什么关系？”
系统小圆球艰难地从祝凌手里挣脱出来：
【别捏我！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就算有危险，我难道就能就不去了吗？”祝凌说，“早点解决问题，就能早点去当咸鱼。世道还没乱起来前，可以游山玩水，随意吃喝，世道乱起来了，就找个深山老林，当场隐居，万一运气好，参赛玩家都挂完了，一千万奖金唾手可得，岂不美哉？”
【可是……】
“你想想，不用和在萧国一样疯狂加载地图，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更不用担忧声望值不够用的问题———”祝凌给系统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们只需要慢下来享受生活，这难道不快乐吗？”
【好像是挺快乐的……】系统小圆球噼里啪啦闪着光，似是被她说动了，【不用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更不用天天盯地图做数学题！】
系统瞬间支愣起来：
【你说得对，为了今后的神仙日子，冲鸭！！！】
和系统沟通完后，狼崽崽也吃完了。
“我有件事情和你说———”祝凌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打算启程去燕国了。”
“此去燕国路程遥远，也不知有生之年还会不会再回萧国。你若是不想与我同去，我便在此地找户好人家，无论你是想被收养，还是想学门手艺都可以，我还会给你留笔钱财傍身。”
这也是她在这个世道里，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狼崽崽放在膝盖上的手捏成了拳头，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我不可以和哥哥一起去吗？”
祝凌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一旦决定，就没有再更改的余地了。”
“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眼神坚定，“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萧国。”
她留在萧国，纵然衣食无忧又怎样？
等她长大了，要一辈子相夫教子，一辈子三从四德，一辈子以夫为天……一辈子重复千千万万女子重复的命运。
她从未经历过，但却本能地抗拒。
她想跟着祝凌，除了因为她对她好以外，更多的是，她在祝凌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
撕开这个世道一线天光的可能。
她想去追逐这一线天光，不去计较未来如何，不去计较成败得失。
“如果决定跟着我。”祝凌眉眼一弯，“那我们就出发吧！”
既然已经敲定了两人接下来的行程，祝凌便迅速退了房，带她去了琴川城的车马集市，南来北往的行人，均是在此处租赁马车与车夫的。
祝凌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这里比她想象中的要乱上不少，她看到穿着各国服饰的人在其中穿行，有人身边堆着大量货物，正在和马车车夫议价，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人站在马厩边，对里面的马挑挑拣拣，更有人因为租不到合心意的马车，急得满头大汗……
虽然平坦宽阔的空地上只稀稀落落地建了几栋小房子，但却是热闹非凡。
祝凌牵着狼崽崽的手，粗略地看了一圈，这些马厩里的马的精神虽不错，但看毛色花纹与身形，并不算什么良驹。
祝凌早在刚进车马集市时就被盯上了，像她这样略有骄矜的小郎君，一般过惯了富贵日子，在钱财方面通常极其大方，毫不吝啬，是集市里车行最喜欢接待的对象。
简称人傻钱多速来。
祝凌只是在车马集市转了转，就有人凑上来了，这人生得瘦小精悍，一双眼骨碌碌地转，看着就是一副精明相。
“小公子是要去燕国吗？”他拦在祝凌的必经之路上，但又不凑得很近，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我们孙氏车行在萧国与燕国之间往返十余年了，一贯是童叟无欺，价格公道，每次出发前都会有人将车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会有什么污脏，马也是我们精心挑选过的，耐力好，性子温驯，行在路上那叫一个稳当！”
他知晓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挑剔得很，所以一上来就将他们最在意的方面悉数点出，大多数人听他这么一说，都会继续询问，这桩生意也就十拿九稳了。
有些想法在祝凌心里打了个转：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燕国？”
那人一听祝凌说了一个“回”字，心里便忍不住失望起来了，这小公子竟是从燕国出来游学的！
游历一番之后，再天真的小公子都能学得精明几分，他这趟的赚头，真是眼看着少了不少啊！
“离燕国五年一度的寻英雅集只有不到两月了，不论燕国士子还是别国文人，人人都往那处去。”这人说，“我看小公子您也是位读书人，想必也是为了那寻英雅集而去的。”
“我的确是为了寻英雅集回去的。”祝凌默默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孙氏车行行路用的什么马？”
“是赤兔还是乌骓？绝影或是黄骠？”
祝凌每报一个名称，她面前那人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宝马，先不说他们车行买不买得到，就算是有，谁舍得让这种千里驹拉车啊！
祝凌看着她面前人的神色越来越僵硬，语带好奇：
“总不能是……照夜玉狮子吧？”
“小公子，您可别消遣我了！”那人心里叫苦不迭，能把这些马如数家珍的，能是什么普通人家吗，搞不好他们车行迎来的不是人傻钱多的大肥羊，而是一位难缠的小祖宗，“这般名驹，我们车行自是没有的，纵然有，也不舍得拿来拉车啊！”
见祝凌脸上似有犹疑，他咬了咬牙：
“我们车行虽都是些普通马匹，但也是精心挑选过了的，小公子若是随我们车行的队伍走，我保证给小公子的马车用上最好的马！”
“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便这样吧。”他面前骄矜的小公子面上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勉强点头道，“我随你去看看，前面带路。”
那人陡然松了一口气，在前方带起路来，神色显得谦恭，他都没注意他从一开始抱着宰肥羊的念头接近祝凌，到现在他只想伺候好这个小祖宗，免得她对车行有什么不满意，期间的态度转变，实在是太过迅速而自然了，仿佛他就该这般做似的。
而此时，系统小圆球呆在祝凌的意识空间里，听着声望值扣费的提示音，再看看虚拟屏幕上剩下的两点声望值，猛地摊成一张圆饼。
【QAQ】
只要它看不见，就不会有悲伤。
祝凌跟着那人绕过了两栋小屋，走到了车马集市的西北角，这个角落里有一栋比先前大了不少的房子，门口的柱子上钉着个木板，写着孙氏车行。
门口正好有一人出来，看见他们，粗着嗓子道：
“是孙老五啊，这位小公子，你———”
被称作孙老五的人频频给他使眼色。
那门口看似粗莽的汉子注意到了孙老五这般作态，估摸着这是位大户，他便顺势换了语气：
“———您也是要去燕国吗？”
祝凌略微一点头，算是回应了他，配合着他身上正开着的技能『龙眉凤目』，显得格外气度不凡。
“您往这边请。”那粗莽的汉子脚下打了个转，“我们马车也分三等，一等马车内部熏了香，备有崭新的棉褥子，车行提供十日的干粮，二等马车内部有洗干净的棉褥子，车行提供五日干粮，三等马车里什么都没有，车行也不提供任何食物。敢问小公子要几等马车？”
话虽是这么问的，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小公子绝不可能去屈就二三等的马车。
果然———
“我自是要一等马车。”
那汉子应了一声，张口便道：
“从萧国琴川城到燕国永宁城，须得将近一月时间，共计三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等于一两黄金。
“三两黄金？”祝凌没说贵了，也没说便宜了，“熏香用的可是龙涎香，车厢材料可是金丝楠，马用的可是千里驹？”
那汉子的表情一下子怔住了。
“观你神色，似乎都不是———”祝凌睨了他一眼，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有一种压力扑面而来，“谁给你的胆子，敢收三两黄金？”
坏事了！
跟在那汉子后面进来的孙老五心里暗暗叫苦，这小公子非富即贵，手头定然是不缺那三两金子的，但这同样也代表着，这般人物平生最厌恶的，怕就是别人将他当傻子看待。
祝凌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打了个转，说出的话让人胆战心惊：
“孙氏商行这十余年，莫不都是坑蒙拐骗，坐地起价？”
祝凌目光落在门口柱子的招牌上：“这招牌既然这般破旧，倒不如不要了为好。”
“他是见到贵人失态，一时之间糊涂了———”那孙老五急急接过话茬，“他恐怕以为小公子和小娘子分别坐两辆一等马车，所以价格报高了些。”
“此番是他不对，我如今做主，给小公子免去一部分车资，小娘子这十日的干粮一并算在内，只需一百三十两银子，如何？”他先是表诚意，然后又卖起了惨，“萧国去燕国路程遥远，如今世道有些混乱，路程算不得太平，银钱虽然稍贵些，但这银子我们除了些日常用度外，全都用在护卫马车的武器上了。”
护卫马车的武器，可是车队路上的倚仗，这方面需要投入的银钱，自是轻忽不得。
明着卖惨，暗着提醒，又许了种种好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孙老五才看见那小公子脸上有了些许意动。
“看你这般诚恳，倒也不是不行，不过———”
这一声‘不过’又让孙老五的心提了起来。
祝凌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他合起伙来在骗我？”
孙老五低眉顺眼：“我当真不敢欺瞒小公子。”
“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不若这样———”这小公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他抱臂站在原地，“寻英雅集不是快了吗？”
“你把寻英雅集同我细细说道说道。”
“若是在这般人尽皆知的小事上都欺瞒于我，那就是你们孙氏商行心不诚。”
“既然不诚———”祝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招牌，“那这买卖……不做也罢。”

第40章 逻辑自洽
◎【你真的不想成为举世瞩目的天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吗？】◎
孙老五这便知道，这是小公子给他的考验来了。
孙氏商行能不能保得住，估计全看此刻了。
他不敢隐瞒半点，和盘托出：
“寻英雅集是燕国每五年一次的盛事，在永宁城的应天书院举行，天下文人皆可前去。
在雅集举行前一月，想要入寻英雅集的人须得在城中公开比试学识，不拘是玄学清谈、君子六艺，又或是医术机关，只要能在某一方面有一定的造诣，便能得到识英笺，在寻英雅集开放那日持笺入内，从山下经受一关一关考验后登顶，一日之内所有登顶之人会在第二天公开比试，选出魁首。
魁首之名不出一月便能天下皆知。到那时，魁首不论是选择出仕做官，还是选择留在书院读书，都是天下各国抢着要的人才。”
孙老五说完，羡慕地补了一句：
“只要能在这寻英雅集上有些名气，就不愁前路了！”
祝凌懂了。
这寻英雅集层层设限，严苛无比，夺魁必然无比艰难，正因为如此，这魁首之位就极有含金量。
世家子弟若是得了魁首之位，那自然仕途坦荡青云直上，出将入相不在话下，可谓是锦上添花。
寒门学子若是得了魁首之位，无异于立刻改换门庭一步登天，从此通天坦途尽在眼前，若好生经营，说不定百年之后又是一个新的世家。
再退一步，就算拿不到魁首之位，只要能在寻英雅集那日登上山顶，便都是各国需要的、会礼遇有加的人才。
系统也跟着听了一耳朵：
【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天才少年交流大赛吗？】
【靠这五年一次的活动和它后续的影响力，就算在个死城里举行，也能把这个城的经济盘活了！】系统小圆球感慨，【这想法也太妙了！】
“想法虽妙，但若要执行，却是困难重重。”祝凌在意识里和系统感慨，“能将这般难事做成，应天书院的掌院，真可谓是七窍玲珑心啊！”
这寻英雅集虽只是一个筛选天才的文会，并不怎么插手人才去留，但细细想来，光是这雅集设在燕国境内，便值得说道一二了。
雅集设在燕国境内，人才纷纷入燕，短时间内，燕国就能聚集天下大半的人才，应天书院的寻英雅集给了许多苦无出头之日的学子一鸣惊人的机会，定然会换来他们的感激之情，这时的燕国国君只需摆出礼贤下士的态度，表现出自己对人才的渴求，必然会有大批寒门学子选择入燕。
虽然短时间内不见成效，但长此以往，寒门势力便能与世家势力在朝堂之上分庭抗礼，再加上皇权臂助，待寒门占据上风，国君将军权掌于己手，便再无掣肘，可以大展拳脚，燕国虽小，人才济济，在乱世之中未必不能有一搏之力。
“呵！不愁前路！”这些分析在祝凌心内极快地闪过，但她面上故意露出一抹不愉来，作势要往外走，“那登上山顶与得了魁首之位的人，确实是不愁前路，燕国的寻英雅集，不过是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孙老五既知她是回燕国，便猜她极有可能是燕国的士子，见人才不入燕，自是焦灼，而他刚刚一着急，便忘了避讳这些东西。
他现在才意识到，他话语中的确有些不妥当。他的脑门上不由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见祝凌都快要跨出孙氏车行的大门了，他忙上前几步拦道：
“小公子息怒，适才是我说错话了。”
“今年的寻英雅集，小公子不妨去看看———”他有意压低了声音，“据说应天书院的掌院，有意收今年的魁首为弟子呢！”
“空口无凭，道听途说。”祝凌面上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实则耳朵都竖起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消遣人的玩意儿。”
“这可不是什么假消息。”孙老五说，“我们东家花了大价钱才买到这个消息，消息渠道可靠得很。”
“花了大价钱的消息，就这般说予我听？”祝凌眼中露出一点早就知道的神色，“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消息敲诈我一笔吧！”
孙老五连道“不敢”，消息本就是图一个快，第一手的消息才有价值，越往后去越不值钱，他本想用这消息卖祝凌一个人情，但观她神色，她却是早已知晓了。
身在萧国却能早早知道燕国秘事，想必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祝凌的身份怕是比他猜想的只高不低。
孙老五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遗憾人情没卖出去，但他也误打误撞地向小公子证明了他们孙氏车行的“诚心”。
不出他所料，那小公子停住了外出的脚步，转过身来：
“虽然消息我早已知晓，但看在你们诚心的份上，错处我便不追究了。”
她扫了孙老五一眼：
“去拟一份文书来吧。”
“是是是！”孙老五忙去取了一份车马租赁的文书，填好后双手呈给她，“还请小公子过目。”
系统快速扫描了一番：
【合同没坑，可以签。】
祝凌从他手里接过来，细细地看了一遍，方才签上了她的大名。
见着祝凌签了文书，孙老五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不仅小公子要签，小娘子也要签。萧国边城查验严格，还望小公子体谅。”
“家妹年幼，我可否代笔？”
孙老五道：“自是可以。”
祝凌便再次提笔，在她名字之后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孙老五拿回了文书，见下方落款了两个名字———
乌子虚、乌子英。
他记得燕国世家里，似乎并没有姓“乌”的氏族。
但观这位小公子的言行举止，仪态气度，也并不像籍籍无名之辈。他的妹妹虽瘦弱，却也五官姣好。
他猛地回想起一桩旧事，燕国世家郑氏子弟，出门游学最爱用化名，不仅是郑氏的郎君，就连郑氏的女郎，也是极喜欢外出的，这些郎君与女郎说是要秉承先祖遗风，不以名号在外招摇，过去还惹出过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
若是郑氏的子弟……倒也说得通了。
祝凌并不知道眼前之人转瞬便脑补了那么多，甚至给她的身份都找到了合理的推测。
她只是在心中暗暗可惜。
从孙老五的态度里，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每五年一度的寻英雅集结束后，并没有多少人才选择留在燕国。以至于连应天书院的掌院的收徒这个消息，都隐隐变成了各方势力拉锯的筹码。也不知是燕国的王室太软弱，还是世家的地位已经无可撼动了。
只可惜……这般好的布局，这般深远的心思，竟大半都做了白工。
空有宝山不知用啊！
祝凌道：“何时出发去燕国？”
孙老五回她：“今日午时。”
距午时还有几个时辰。
“多谢。”祝凌点了点头，“我午时之前再来。”
她本来打算在永宁城慢慢找线索的，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这是在萧国的最后一个上午了，你就在这里闲逛？】
系统怎么也没想到，祝凌出了车马集市，就径直奔向隔壁的货集，她也不怎么买东西，只是左看看右看看。
祝凌随手把一串糖葫芦递给曾经的狼崽崽，现在的乌子英，看她捏着糖葫芦啃得欢快：
“我在寻找我未来的发展方向。”
【？】
“穿越必备十宝：红薯土豆和辣椒，水泥酒精和火药，镜子棉花指南针，救命神药不能少。”祝凌目光扫过集市上的货物，“土豆、辣椒和棉花这里已经有了，火药我亲身感受过。”
“琴川城靠近萧国国都，这边的贸易比国都不会逊色多少，这里没有的东西，要么就是没出现，要么就是只有小范围知道。”
“红薯还不知道找不找得到，水泥需要的石灰石也不知道哪个国家比较多，酒精工艺是个麻烦，指南针有局限性，土法培育青霉素成不成基本全靠天意。”祝凌给系统掰开算了一遍，“思来想去，还是烧玻璃卖镜子靠谱。”
【……】
【说白了你就是懒是吧？】
“什么叫懒？”祝凌振振有词，“烧玻璃的成本低廉，利润却可观，我这是努力找出了最适合我的道路！”
“最重要的是，应天书院培养的人才输送往天下各处，这就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系统哽咽：【你终于想开了，打算努力成为应天书院掌院的弟子，掌握这张关系网，网罗人才争霸天下了吗？】
“醒醒。”祝凌诧异，“我当然是准备弄一点点名声，好顺理成章进入书院，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等她进了书院，便与掌院商议，烧玻璃卖镜子所得收入三成归她所有，三成归书院所有，余下四成用来以书院的名义救济百姓。
名利双收的好事，是个聪明人都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她的生财之道背后有人保驾护航，她就能过上躺着收钱的快乐人生了。
系统不死心：【你真的不想成为举世瞩目的天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吗？】
“你说的天才标准，是甘罗十二官拜上卿，宇文邕十六官任大司空，霍去病二十一封狼居胥，项羽二十四破釜沉舟，孙策二十五岁称霸江东那种？”
系统毫不犹豫：【对！】
“甘罗早早身陨史书不详，宇文邕三十六亲征突厥中途病亡，霍去病二十三陪葬茂陵，项羽三十自刎乌江，孙策二十六遇刺身亡。”祝凌神色微妙，“我还没给你举例天才曹冲十三早夭，刘弗陵二十因病驾崩，诗鬼李贺二十七病死仓谷，周瑜三十六卒于巴丘，郭嘉三十八病逝乌丸———”
【……】
“你看，刘邦四十八才自称沛公，郭子仪五十八才平定安史之乱，黄忠六十七才名扬天下，姜子牙七十二才磻溪垂钓，得封太师。这说明什么———”祝凌痛心疾首，“这说明天妒英才，大器晚成保平安呐！”

第41章 新任务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系统……系统说不过祝凌，当场自闭。
“这是怎么了？”
祝凌戳戳意识里的系统，小圆球往旁边挪了挪，凶巴巴地回复她：
“别打扰我！让我想想怎么反驳你！”
祝凌从善如流地收回手：“那你慢慢想。”
她低下头，见着乌子英已经将糖葫芦吃得差不多了：
“阿英，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
乌子英一手抓着祝凌的手，一手拿着糖葫芦，闻言摇了摇头：
“我没有什么要买的。”
她眼里流露出一丝迟疑：“哥哥……我们的钱够用吗？”
虽然孙氏车行的孙老五将她们当成了燕国的权贵子弟，态度恭敬，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和燕国的世家没有半点关系。
而且，祝凌这两日的花销，早已超过了宝石所卖的价钱了。
乌子英的手摸上了腰间的钱袋，祝凌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笑道：
“给你的你就收着，宝石我又不止一颗。”
她让乌子英卖的那颗宝石所得的银钱早就用完了，她今早买地图时，把剩下的宝石全当了，换了一大笔银两，应付她们两人的开销还绰绰有余。
萧国去燕国的路程遥远，祝凌采购了不少便于携带的干粮和日常用品，虽然途中消耗殆尽可以在孙氏车行的牵线下前去补充，但两方合作，孙氏商行定然要些许抽成，物品的价格也会上浮不少。
买完了必需品后，祝凌停在了一间书肆前。
货集中通常都是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兜售自己的物品，书肆极少开在这个地方，没想到这里倒有一间。
祝凌走进去看了看，这间书肆虽小，书目倒是齐全得很，祝凌估摸着启蒙需要用的书目，买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还买了一本《笠翁对韵》，打算等阿英识字之后，便给她进行诗歌韵律的启蒙。感谢这个游戏的世界书目齐全，让她不用捧着一本《论语》教人识字。
祝凌买了书，又采购了一刀纸，才慢悠悠的晃回了孙氏车行。
和孙老五承诺的一样，给她拉车的马虽不是什么良驹，但胜在皮毛干净，看着也健壮。车厢虽不算太新，但用水细细擦洗过了，掀开马车帘子，马车车壁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香囊，祝凌一闻香囊的味道便知，这两个香囊，一个是驱蚊的，一个是醒神的，马车内还铺着崭新的、细布所制的棉褥子。
这安排确实周到细心，挑不出什么毛病。
祝凌放下东西，看向阿英：
“我打算教你读书习字，你若愿意，我们便从这时开始学。”
“好！”阿英在祝凌对面规规矩矩地坐好，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
“不怕吃苦？”
“不怕！”阿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便先从你的名字开始。”祝凌笑道，“才能过人曰英，德过千人曰英，智过万人者谓之英。以‘英’为名，希望你不要辜负它的含义。”
乌子虚这个名字确实是祝凌随手化用的“子虚乌有”，但乌子英这个名字却不是她随口乱取的，这个字确实包含了祝凌对她的期待和祝福。
阿英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高兴，就好像被表扬了的感觉一样。
“我们先从《百家姓》开始学起，我读一句你读一句。”祝凌把书递给她，让她先对着这些不认识的字熟悉读音，“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阿英跟着她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两人一学一教，慢慢地过了午时，期间孙老五来了一趟，见她们正在学习，禀告了一声车要出发后就退下了。
祝凌就这样教了一个时辰，她本来准备劳逸结合，让阿英休息一下，但看她求知若渴的眼神，又忍不住继续往下教。
半个时辰后，自闭的系统小圆球在祝凌的意识里嚷嚷：
【该下课了！马车里摇晃晃的，长时间了对你们俩的眼睛都不好！】
祝凌也觉得时间有些长了，她收了书：
“该休息一会儿了，贪多嚼不烂，你将今日所学的在心中默念几遍，背得越熟悉越好。”
阿英点点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开始默背起来。
祝凌这才开始逗系统：
“怎么？找到反驳我的论据了？”
【当然！】系统在她的意识里雄赳赳气昂昂，【我刚刚答不上来，是因为被你绕进去了。】
【你说的那些人，都是一种另类的幸存者偏差，历史上的天才人物那么多，只不过因为他们英年早逝，所以格外的突出，格外的令人遗憾和惋惜而已！】
祝凌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
系统惊了：【你都不反驳我一下？】
“没什么好反驳的。”祝凌开了个玩笑，“活得短的都是白月光和朱砂痣，他们一生都定格在了最璀璨的最美好的时候，人们会因为他们的死亡而不断的追忆，做出无数个假设，在无数的遗憾里将他们美化。但活得长了，他的一生中只要做出一件不合身份的事，就从白月光变成了地上霜，朱砂痣变成蚊子血。也就是所谓的滤镜碎了，苏感没了。”
“红颜薄命，也是同样的道理。”
系统明知道有坑，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啊？】
祝凌故作深沉：“因为史书不会记载长得丑的怎么死。”
女人如果有权势有地位，容貌只是她们的陪衬，史书不会将她们的功绩归结为美色，只会大书特书她们的手段与谋略，斥责她们牝鸡司晨，呵斥她们狼子野心。
如果容貌足够美，却又没什么能耐，那么，一旦君主有昏君之相，亡国之兆时，她们就会被认为是祸国的源头。
比如妹喜，比如妲己，比如褒姒，比如杨玉环、比如飞燕合德……
仿佛一个女人真的能左右一国兴衰一样。
稍微正面一点的，如同西施、王昭君、徐慧、唐婉……她们一生命运被人左右，到头来也只落得一句红颜薄命。
她们至少还在史书上留有一笔，但更多的命运比她们还要悲惨上无数倍的女子，早就化成了浩浩历史中的一粒尘沙，贞节牌坊下的一条条冤魂，黄土下的一具具白骨……甚至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了睁眼的机会。
红颜薄命，但薄命的远不止红颜。
【什么叫‘史书不会记载长得丑的怎么死’？】系统愤愤不平，它把例子啪啪扔到祝凌眼前，【黄帝娶妃嫫母、齐宣王封后钟无艳、就连流传千古的举案齐眉里的主人公孟光，也肥丑而黑，粗陋无颜！】
系统小圆球超大声：【她们在历史上还不是有所记载！】
“黄帝为了制止部落的‘抢婚’事件，才娶了贤淑温柔的嫫母，来彰显自己重德轻色的贤明，齐宣王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孟光虽貌丑，却能力举石臼。”祝凌道，“她们的确没有颜值，但她们有才华，有能耐，她们既不是靠容貌的美丽载入史书，又怎能将她们归结为红颜？”
【……】
淦！它忘了！
红颜薄命卡着的标准就两点，一是美人，二是命运不好。
它举的例子，好像确实不合标准。
系统晕乎乎的，半响才反应过来，它被祝凌偷换概念搞蒙了！
它要反驳的明明是“史书不会记载长得丑的怎么死”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为什么讲来讲去，就变成了它自己反省弄错了红颜薄命的门槛！
系统小圆球气得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看起来有点像短路。
而祝凌———
她逗完了系统，已经开始优哉游哉地补觉了。
入燕的一月时间便在祝凌教阿英读书写字、与系统愉快聊天之中度过了，等她们结束旅程的时候，已经到了燕国的永宁城。
因为寻英雅集要召开的缘故，永宁城人来人往，祝凌花了好几倍的价钱，才勉强在一间客栈里订到了一间上房。
阿英很是聪明，已经会认不少字了，不用祝凌叮嘱，一到房间，她就自个儿寻了桌子，开始练字。
料理好琐事，祝凌这才有空查看系统消息———从她踏入永宁城的那一刻起，她脑海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提示音。
祝凌在意识空间里打开消息：
【系统商城1.0版本已上线。】
【新版本增添[存活玩家实时计数]、[声望值抽箱子]、[技能碎片合成]等新功能，请玩家自行查看。】
祝凌：“……”
作为一个资深玩家，看到碎片两个字，别说肝了，她的DNA里都充满了恐惧。
【检测到玩家路线，已为玩家开启相应任务———】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阶段任务『旷世奇才』已开启。
任务第一项：[技惊四座]
请玩家展示才华，一鸣惊人吧！
（注：非强制任务，但玩家完成相应任务，游戏结束后若出现多人存活情况，视任务完成度瓜分一千万奖金。）】
祝凌：“……”
好家伙，真是把她的命脉拿捏得死死的！
她看向了最后一条消息：
【根据隐藏主线剧情发展，第三卷 剧情预告已更新。
[链接]
请问玩家是否查看？】
祝凌诧异，她参与游戏时第二卷 预告才刚放出来，这么快就能更新第三卷了？
她顺手点进去，首先出现的是玩家论坛，视频还在加载中，祝凌先扫了几眼视频下的评论，“玄甲骑兵”、“公主”、“太子”、“地牢”等词语看得她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视频加载出来了，先是四个毛笔大字【雏凤清鸣】高高悬挂，接着，字迹淡去，雨声由远及近，出现了一片祝凌极其眼熟的树林。

第42章 第三卷 剧情预告
◎【新增人物羌国公主，卡牌五张。】◎
先是一段航拍的视角。
从天空俯瞰地面，倾盆大雨绵延不绝，雨幕中出现了一队玄甲骑兵，马蹄落地溅起一朵朵水花，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肃杀的鼓点渐起，昏暗的天色之中，宛如鬼魅的骑兵，每一点声响都都压迫人的心神。
随着他们的分散，鼓点愈发密集，愈发激昂，这些这些鬼魅般的骑兵穿行在树林里，形成了一张玄色的、无声的巨网。
有一个骑兵在一棵参天大树前停住———
那树冠的枝叶中露出了一抹新芽色。
鼓声已经到了最高点，咚咚咚仿佛敲击在人的心间，一道闪电刺破昏暗的夜空，照亮了那骑兵俊逸的眉眼。
“末将苏衍，奉萧帝之令———”
那声音似寒冰，在这倾盆大雨中显得森冷：
“邀公主入宫赴宴！”
就在他说话的同一时刻，令人胆战心惊的鼓声戛然而止！
画面猛地暗下去，平缓的丝竹声流淌而出———
慢慢亮起来的屏幕里，一座宏伟的宫殿殿门向两边徐徐展开，一女子身着赤红华服，逆光而来，她行到丹陛之下，抬头与高高在上的萧帝对上视线：
“羌国公主乐凝，拜见萧帝。”
她俯身行礼，层层叠叠的衣衫上，金色的凌霄花开得肆意。
重重烛影，觥筹交错，丝竹管弦，轻歌曼舞……
画面再次暗了下去。
一段唱曲声渐渐清晰———
“……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台上唱着曲，台下的公主手里捏着勺子搅着羹，那羹上覆了一层红艳艳的番椒，像是蛰伏的火焰，随时会死灰复燃。
那公主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将军：
“苏将军给这抟沙嚼蜡似的消息，诚意不足。”
这里的镜头出现了虚化，两段不同的音频叠加在了一起———
“这羌国的公主，你怎么看？”
“幸而她是女儿身。”
对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随后便是一声尖利的“大人安康”，一只玄凤拍打着翅膀，落在公主的指尖：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无以为好也！”
随着这句话一晃而过的，是一个与公主有几分相似的少年，他微微偏过头，像在与什么人说笑似的：
“我素来善养鸟雀。”
早在视频开头就消失不见的雨声渐渐变大，一道闪电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窗户上倒映出两人的剪影。
“公主果真聪颖。”
“明日，我要看到公主的诚意。”
闪电的白光占据了整个屏幕，曲调的前奏渐渐融进了雨声里。
站在回廊拐角处的紫衣人一声轻笑：“公主好雅兴。”
一枚白泽样式的羊脂玉佩被放在了窗台之上。
“与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
镜头撞在那块玉上，极快地闪过过一个画面———
是萧帝将玉佩递给林瑜：
“白玉虽好，终有瑕疵。”
“我只是想提醒公主———”
窗台上的玉佩变化为了黑白的棋局，萧帝与林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步错，步步错。”
“啪嗒———”是棋子入棋笥的声音。
羌国公主面色淡然：
“一步错，步步错，未必不能活。”
而后画面飞快地切换。
第一帧画面是卫太子的车驾入了萧国，第二帧是宴会上你来我往的试探，第三帧画面是羌国公主委婉的拒绝，第四帧是林瑜拐弯抹角的提醒……
最后，所有的画面化为羌国公主夜色中的笑意，她目送着萧煦消失在黑夜里，亲王华服那一点红落在她的眼瞳中：
“如果谋划得好，我能做一回黄雀。”
那一点红越扩越大，逐渐烧红了整个视野，烧出了玄甲骑兵营地上抹不去的殷红，烧出了萧国国都落天火的惊天之变，最后这点红烧尽了，化成了卫太子手中丝帕上的一点残烬。
曲调又响了起来，遥遥地仿佛在天边。
大理寺地牢中、昏暗的光线里———
羌国公主悄无声息地出现：
“卫太子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大皇子从没想过取而代之？”
身陷囹圄的人不为所动：
“卫琇才是卫太子，没人有资格顶替他的一切。”
谈话的内容被渐起的音乐声覆盖，最后只余下一句：
“明珠公主，你就和这些秘密一起，葬身在地牢里吧。”
“毒？”那羌国公主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似乎对我没有用处。”
画面再次暗下去。
劈开黑暗的是一线刀光，刀光势如破竹地削断了弓箭，有血迹从半空中滴落，在下落的过程中化成一盏琉璃灯内的火焰。
面容俊美却满头霜华的国师抬眼：
“羌国的公主没有死。”
“破妄，你去杀了她。”
观星台上起风了，那风一直吹，搅动了萧国国都的夜色。
漫天箭雨中，羌国公主在建筑的屋檐上信步闲庭，她俯视着阡陌纵横的街道里的黑甲兵卒，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幅画面渐渐定格，溶成流淌的金砂，在这最后的绚烂落幕的一霎，隐约传来小公主的一声轻笑。
她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淡然和笃定：
“我从不受制于人。”
……
到此为止，视频结束。
祝凌：“……”
祝凌现在恨不得以头抢地。
救命！
太羞耻了！
实在是太羞耻了！
她现在的脚可以在地上抠出一座沿海大别墅！
她终于感受到了传说中的剪辑的威力！
第三卷 的剧情预告完全是把她的经历前后颠倒一顿魔剪，简直让她目瞪口呆。
她随便举个例子，例如视频最后一句“我从不受制于人”，明明是从普照寺返程时，她在马车里和萧慎说的！
那日在苏衍安排的绝杀局里，她一心一意只顾着逃命，偶尔停下来那几秒，都是在判断情况好吗！
生死攸关的时候，谁有空在那儿装逼放狠话啊！
狗策划简直不讲逻辑！
系统此刻在她的意识里笑到满地打滚，没有丝毫的同理心。
它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将第三卷 剧情预告的实时评论区祝凌眼前打开———
“啊啊啊啊啊啊我可以！”
“三分钟内，王秘书我要这个公主的所有信息！”
“嘶哈嘶哈，小公主太香了太香了！”
“我宣布，小公主就是我的新本命了！！！”
“这声老婆我先喊为敬！”
“狗策划！狗策划你们什么时候上小公主的卡牌！”
……
祝凌心如死灰。
她已经在考虑换个星球生活的事情了。
【你想开一点，他们知道的是羌国公主乐凝，又不是你祝凌。】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系统安慰她了，【只要你不承认，就没人知道皮下的人是你。】
祝凌勉强打起精神：
“……你说的对。”
可还没等她完全恢复过来，就遭到了新一轮的暴击。
———第三卷 剧情预告的实时评论区突然开始沸腾了。
【第三卷 剧情预告已完成。】
【《逐鹿》更新已完毕。】
【第三卷 新增人物[羌国公主]。】
【新增服饰卡：紫级[羌国公主国礼套]、紫级[萧国帝王国礼套]、蓝级[定远将军金戈套]、蓝级[第一美人红绡套]、蓝级[长乐未央亲王套]……】
【人物卡卡池同步更新。】
【新增人物羌国公主，卡牌五张。】
【卡牌一：[乐凝&#183;孤身赴会]。】
这张卡牌的牌面，选取的是祝凌和萧慎在帝舒殿里对视的场景，虽是一人俯视，一人仰头，但气势却是势均力敌。
【卡牌二：[乐凝&#183;国色天香]。】
这张卡牌是秋微挨在她身边，给她斟酒喂葡萄的场景，她们两人的衣服一赤红一暗红，交叠在一起，一左一右，是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绝世美人。
【卡牌三：[乐凝&#183;七窍玲珑]。】
这里用的是她在如意酒楼的画面，她的面前还放着一碗撒了番椒的鹿肉羹。
【卡牌四：[乐凝&#183;成竹在胸]。】
这张卡牌是她与萧慎两人对弈，她指尖执着一枚棋子，只要棋子落下，她就能反败为胜。
【卡牌五：[乐凝&#183;睥睨风云]。】
这张卡牌的卡面比较特殊，是视频的最后一幕，漫天箭雨作为背景，祝凌立在一处高高的屋檐上，唇边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萧帝卡牌，新增五张。】
【卡牌一：[萧慎&#183;帝心难测]。】
……
祝凌一路看下来，羞耻得快要麻木了，但她万万没想到，狗策划在最后还留了个必杀。
【因主线剧情推动良好，现开启特殊福利。】
【三日内，卡池羌国公主卡牌概率up。】
【隐藏彩蛋：当玩家重复抽取羌国公主卡牌[乐凝&#183;睥睨风云]十次后，将获得特殊稀有限定。】
【稀有限定[乐凝&#183;温柔以待。]
[效果链接]
（注：仅限前1000名玩家）。】
祝凌：“？？？”
要知道，《逐鹿》这个游戏里，日活玩家可是有三四亿的！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祝凌深吸了一口气，抖着手点进去———
这张让她听名字就觉得眼前一黑的卡牌不愧它稀有限定的名号，它不是一张JPG卡牌，而是一张GIF动态卡牌！
不知道狗策划给这几秒钟的场景悄咪咪叠了多少滤镜，又耗费了多少头发来一帧帧调整，这张卡牌里的乐凝，比全息里的更加好看。
玩家点开链接后，首先接受到的，就是羌国公主高清无死角的绝美容颜正面暴击。
卷翘的长睫下，那双璨若星河的眼睛微微一弯，朝毫无防备的玩家们，非常非常温柔地、浅笑了一下。

第43章 卡牌技能
◎玩家抽到的人物越厉害，提炼出的技能就可能越厉害。◎
祝凌的意识小人在意识空间里躺成了一张表情包———
安详.JPG
系统小圆球一边笑得乱颤，一边抑扬顿挫地给祝凌念最新评论：
“谁能拒绝美丽的老婆呢？”
“虽然狗策划不做人。可我绝美的老婆有什么错？”
“扶朕起来，朕还能肝！！”
“我突然理解了烽火戏诸侯的原因！周幽王我懂你！！！”
“心动了心动了！等等！仅限前一千？？狗策划你睁开眼睛摸摸良心看看游戏的日活人数好吗？！”
“肝是不可能肝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肝的，只能勉强氪金，把稀有限定氪出来为止。”
……
“你别说话。”祝凌有气无力，她知道第三卷 剧情预告里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细节，值得她好好琢磨琢磨，但现在，她真的没有再看一遍的勇气，让她先缓缓。
系统倒是活泼得不行，小圆球发着光，在意识空间一闪一闪地，看起来像是一颗行走的闪光球。
祝凌决定先看看商城。
她打开更新过后的系统商城，发现里面大变样了———
只有技能兑换，连分类都很粗糙的页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金色分类栏———
[技能兑换]、[声望值抽箱子]、[人物卡牌]、[存活玩家实时计数]。
祝凌点进[技能兑换]里———
【叮叮叮当～】
【恭喜玩家祝凌通过新手任务～】
商城页面上出现了五毛钱的撒花特效。
【根据参赛玩家们新手阶段技能使用情况，技能消耗声望值将会有不同程度上调，据技能稀有程度暂定甲乙丙丁四等，请玩家谨慎氪金，小心翻车哟～】
祝凌：“？？？”
她心梗地点击甲级分类。
商城里多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技能，所需声望值也是相当美丽。
每个技能都分临时和永久两种模式。
临时技能价格比起原来有小幅度上涨，还勉强在祝凌的接受范围内，但永久技能———
祝凌面无表情的看着甲级中她极为眼馋的一个技能『博古通今』。
永久使用的价格是十万声望值。
通货膨胀都不带这么胀的。
祝凌从这个板块退出来，点击了[声望值抽箱子]。
里面的设计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古朴的原木色箱子，箱子的左上角是祝凌的现有声望值，仅存的两点声望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
箱子的右上角是抽箱成就，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条宛如嘲讽的消息“可佩戴称号[平平无奇的非酋]”。
箱子下有三个选项———
【单抽】【十连】【自定义】
祝凌：“……”
很好，她前段时间的十连抽阴影又出来了。
祝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系统，申诉。找策划把宣传费结一下。”
虽然游戏里的乐凝公主并不是她本人，只相当于她的游戏账号，而且报名时，参赛条款里有一条“如果玩家表现优异，游戏人物有可能会在宣传片中出镜”的要求，但祝凌怎么也没想到，狗策划会这样神来一笔，这根本不是简单出镜的问题，是整个预告片几乎就快成了她的个人MV了！
还有根据乐凝出的服饰和卡牌……
“如果狗策划不同意，你就把玩家评论反馈拍他脸上，用卡牌热度和他好好掰扯一下。”
想薅她的免费羊毛，没门！
【没问题！】
系统小圆球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策划麻烦了。
等待狗策划回复的时间，祝凌查看了[人物卡牌]。
这个卡池一反抽箱子界面的朴素，异常精致和奢华。
卡池的左上角是一轮圆月，里面显示的是玩家的实时声望值数据，圆月旁围绕着由小到大的三颗星，最小的那颗是单抽，第二小的是十连抽，最大的那颗是百连抽。
三颗星星的下方，有一行小字：
【羌国公主卡牌概率up，倒计时71时42分12秒】
右上角则是抽卡记录。
这个卡池与祝凌没参赛前的卡池有些许区别，卡池“玩家实时声望值数据”那里，原先是氪金通道。
卡池是一方湖泊，湖泊里着倒映缀满星星的夜空，热门人物的全息动态影像投射在湖泊的上方，不时地切换着。
只要玩家们选择抽卡，就会有一颗星星从天空落进湖泊里，选择百抽的时候，就能看到一场漂亮的、转瞬即逝的流星雨。
祝凌记得有一个氪金大佬在飞博上上传过一段视频，是一次一百连的百抽，一万颗星星从天空中争先恐后坠入湖泊里，搅动一池的星光烂漫，溅起的湖水都仿佛变成了星星的影像，在群星坠落，交相辉映的刹那，全息人物的影像全部隐去，天空出现了浪漫的极光，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和瑰丽。
这个视频在飞博的热搜上整整挂了一天，吸引了不少不知策划狗的玩家垂直入坑。
【我回来啦！】系统的声音里充满着压了策划一头的得瑟，【补偿措施已经下发啦！】
一条通知在祝凌眼前展开：
【鉴于玩家在推进剧情方面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现给予以下奖励：
1.声望值1000点。
2.抽箱子十连一次。
3.人物卡牌十连一次。
（十分钟内，玩家抽卡幸运度up）
希望玩家再接再厉，勇创新高！】
祝凌挑了挑眉，虽然这个补偿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狗策划的周扒皮风格，但只要狗策划吃瘪，她就很高兴。
祝凌现在正好在卡池界面，奖励领到手，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十连。
星星坠入湖中，天空沉入水里。
一道光芒在她眼前闪过。
八张黄级卡，两张天级卡。
那两张流光溢彩的天级卡在她面前展开，一张是[萧慎&#183;忍辱负重]，另一张是[扶岚&#183;天机算尽]。
祝凌：“……”
她在小公主的概率up卡池里，抽出了别人的天级卡就算了，怎么还有一张是曾经第一卷 预告后，萧慎卡牌概率up里的？
这是传说中的抽卡必歪定律吗？
升了幸运值都不顶用的那种？
《逐鹿》开内测时，玩家就是哀鸿遍野，所以在大量玩家涌入，第一卷 预告更新后，策划就开了卡池活动，卡牌共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凡是重要主线剧情人物都是天级或地级卡牌，玩家可以通过抽卡来提炼人物技能，人物技能与卡牌的卡面息息相关。
玩家抽到的人物越厉害，提炼出的技能就可能越厉害。
有的欧皇从萧慎卡牌上提炼出『用兵如神』的一次性技能，有的欧皇从苏衍卡牌上提炼出『百步穿杨』的消耗技能，更有的欧皇从林瑜与他人辩论的卡牌上提炼出『才思敏捷』的永久技能！
这些技能哪怕玩家游戏账号死亡后重新申请新账号，依旧是可以用的，但技能会因为玩家死亡而产生磨损度，一旦磨损度到100％，技能就会失效，除非玩家再一次抽到这个技能。
久而久之，各位死习惯了的玩家都已经学会了在开新账号后熟练地给自己留退路，方便自己当前账号不幸死亡后下一个账号能顺利继承遗产，遗产包括技能、服装以及上一个身故身份可能留下的全息里的财产。
祝凌：“为什么我的系统商城里没有服装栏？”
声望值兑换技能这个板块应该是专门应该是给他们参赛玩家特设的，但为什么没有人物服装？
【这个呀———】系统回复，【策划说正在比赛的玩家只能过自己的努力用声望值氪技能，不能氪金，而且玩家都不处在同一时间点，服装板块安排了也没用。】
祝凌想了想，发现策划虽然毒舌，但说得也没错。
《逐鹿》作为一个沉浸式全息游戏，玩家的身份都是随机的，有些玩家随机到的人物形象非常……磕碜。
虽然玩游戏时，面对游戏NPC，长相再怎么奇怪也不要紧，但在其他玩家———尤其是自己的亲友或是死对头这里，就太过于社死了。
不少玩家的角色被损友截图做成了丑绝人寰的表情包，有的表情包甚至火遍全网。
在这种情况下，《逐鹿》策划当机立断推出了服装卡，红橙黄绿青蓝紫七个等级，每个等级都有相应的服装，等级越高，服装越精致，紫级的服装甚至还自带高级美颜滤镜。
在身上装备服装卡后，在游戏NPC的眼里，他们依旧是原样，但在其它玩家眼里，呈现出的就是他们装备服装卡后的样子。除非主动卸卡，否则其他人的截图里永远是他们卡上的样子，即使关闭了[查看他人服装]的功能后截图也是一样。
就算你的身份是个跑腿的店小二，你装备上盔甲类的服装卡，在玩家眼里就穿的是服装卡上的盔甲，所以从玩家的视角上看，经常有穿得珠光宝气的人蹲在街边乞讨，穿着帝王服饰的人在餐馆里端盘子洗碗，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在城墙上巡逻，穿着异域风情舞衣的人被压在刑场上斩首……
整个世界的画风显得相当清奇，当然，一键关闭，拯救玩家眼睛，能还玩家一个正常世界。
玩家头顶没有名称，如果玩家不装备服装卡且做好伪装，很难与普通NPC分辨出来，因为游戏明令禁止玩家随意杀戮游戏NPC，严重的甚至会做封号处理，所以有些闲得发慌的玩家开始了和玩家明争暗斗的日子。
论坛上常年飘荡着《扒一扒那个喜欢背刺玩家的神经病》、《怎么分辨NPC和恶趣味玩家》、《今天在街上看见一张辣眼睛的服装卡》等帖子。
祝凌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十张卡牌，先将八张黄级卡提炼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
[王二麻子&#183;游手好闲]提炼一次性技能『不学无术』。
[李二&#183;厨房杀手]提炼一次性技能『黑暗料理』。
[周屠夫&#183;手起刀落]提炼技能一次性『杀猪一流』。
……
卡牌提炼技能大多都是一次性的，黄级卡更多的提炼出来的都是基本用不到的奇葩技能。
祝凌看着其中一张『出门必霉』的一次性技能：
“技能可以用到其他人身上吗？”
【技能仅能作用于玩家本身。】
祝凌遗憾地放弃了把这个技能丢到楚国国师身上的想法。
八张技能卡已全部提炼完毕，只剩下一张萧国萧帝和一张楚国国师的天级卡牌。
祝凌选择了提炼。
无数星光流淌而过，待星光散尽后———
【[萧慎&#183;忍辱负重]提炼特殊技能『痛感全失』。】
【[扶岚&#183;天机算尽]提炼一次性被动技能『危险预兆』。】

第44章 另辟蹊径
◎靠这项能力拿到识英笺，靠谱。◎
祝凌惊了一下。
有无数玩家用亲身经历证明，一般卡牌能提炼的都是一次性技能，或者是有次数限制的消耗技能，被动技能比永久性技能提炼的可能性高一点儿，至于特殊技能……掉落概率基本和中奖差不多。
她这次的运气倒是不错。
祝凌审视这两张天级卡———
[萧慎&#183;忍辱负重]在曾经的概率up卡池里是很特殊的存在，因为这张卡的卡面上，是幼年期的萧慎。
太阳高照，阳光酷烈，幼年的萧慎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到流血。汗水混合着他头上未干的血迹，划过脸颊和鼻梁，滴落在地面上，这是他从未展现过的狼狈。
当时这张卡出现，无数玩家嗷嗷叫着心疼，疯狂想要抽到这张卡，同样，这张卡面的状态也让不少玩家怀疑起了萧慎的身世背景。
要知道在官方给出的资料里，萧慎生来尊贵，为皇后之子，与他相差几岁胞弟长乐王萧煦更是从出生起就众星拱月，人人都对他恭敬万分。
猜测剧情的玩家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萧慎的身世有问题，所以才会遭受这么严重的责罚，卡面的名字才会叫忍辱负重，这是萧慎最后血洗王宫登基为帝的导火索之一。另一派则认为萧慎是被当成储君培养的人物，要求严格，不能行差踏错，一旦犯错便会重惩，从那时到他后来大权独揽的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才叫忍辱负重。
两方谁都说服不了谁，那段时间论坛里为此事频频开帖，吵得鸡飞狗跳。
祝凌在游戏里几乎没有氪金抽卡，主要是她的游戏角色死过两次后，祝凌就差不多摸准了窍门，稳步发展的情况下，不怎么需要技能辅助，也就没对卡池上心。
这张卡的卡面做得特别好，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祝凌观察了一会儿，结合萧慎多疑的性子，她的猜测倒向了萧慎身世有问题那一派。
她默默把这个猜测放到了心里，消息多人安心，万一哪天就用上了呢？
她把目光转向另一张[扶岚&#183;天机算尽]。
这是一张楚国国师的卡。
卡面上的国师手执蓍草，琥珀色的眼瞳里一派淡然，宛如出尘的仙人———
如果这个仙人不是想杀她就更好了。
祝凌简直纳了闷儿了，羌国在萧国与卫国之间，与楚国相隔遥远，中间还夹了个韩国作为屏障，小公主与楚国国师素昧平生，哪来的这么大仇恨？
第三卷 的剧情预告虽然让她羞耻到用脚扣出一座梦幻芭比豪宅，但她也从中注意到了许多她并不知道的东西。
首先是那句“羌国的公主没有死”，楚国国师在逐鹿这款游戏前两卷里出场极少，基本保持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形象，据说他有一手能通鬼神的占卜术，难道他卜算出来了小公主会威胁到他不成？
他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本来该死去的小公主逃脱了必死之局，充满了说不清的怪异感。
最过分的是，他发现小公主没死，居然还派人来追杀！
古代游戏世界里有一个神棍，真是对玩家太不友好了。
祝凌默默将楚国国师的威胁值放到了最上面，这个游戏的世界太危险，她一定要赶紧解决一切，然后背靠大树好乘凉。
祝凌忍着羞耻把第三卷 剧情预告再看了一遍，这次，她发现了好几个值得深思的要点。
一是萧慎对林瑜的态度。
她本来以为萧慎生性多疑，发现林瑜的背叛之后，无论如何都会赶尽杀绝。
但不是，萧慎手下留情了。
当时萧慎把玉佩递给林瑜的时候，歌词唱到———
【年少相识，知交刎颈，原来知己非白壁】
策划虽然一贯狗的不行，但他们每次配的歌词都是极贴合人物的，有时候甚至会坏心眼儿地在歌词里玩暗示。
那时候的萧慎恐怕就已经知道林瑜有问题了，但他把玉给了林瑜，给了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恐怕也是萧慎难得的信任了。
如果林瑜和卫太子不是一对双生子，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这个世上没那么多如果。
二是她通过第三卷 的剧情预告剪辑，确定了羌国太子，也就是小公主的哥哥的确善于豢养鸟雀，那只玄凤的出现并不是巧合。
但……就因为不是巧合，她反而更头痛了。
她虽然用的是小公主的身体，但她并没有没有面对羌国太子时不被认出来的把握。
所以她打算悄悄地确认一下羌国太子安全后，就赶紧远走高飞。
三是楚国国师这诡异的态度。
预告里，檐角下一左一右的两盏琉璃灯，不知为什么让祝凌觉得十分地不舒服。
而且楚国国师的那句歌词：
【有人隔岸观火，卜算命运，一语破天机】
隔岸观火……可不是什么好词啊。
隔的哪条河？看的哪团火？
又是对谁……袖手旁观？
祝凌一直觉得，她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明面上看来是萧卫之争，她也确实看不到第三方的影子，但作为三足鼎立的一鼎，楚国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吗？
三岁的小孩儿恐怕都没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还有卫修竹告诉她的，他见到小公主的哥哥时，小公主的哥哥半边身体都被血染透了。
他并非愚人，只是面对羌国境内的一场叛乱而已，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般狼狈危急的境地？
除非———
有人躲在这场叛乱背后，混水摸鱼掺了一手。
楚国隔得远，手倒是伸的挺长。
祝凌关了卡池，顺手把十连的箱子也抽了。
这次倒没有上次十连空那么惨烈，她从箱子里抽出了两样挺有用的物品———
一次性技能『音律精通』。
一次性技能『笔走龙蛇』。
虽然不是消耗技能和永久性技能，祝凌也算是满意了。
正当她准备打开[存活玩家实时计数]时，她突然发现，刚刚还乐颠颠的系统，已经有一会儿没出声了。
祝凌扭过头，刚刚还像闪光灯似的小圆球，现在已经暗淡地缩在了角落。
“你这是怎么了？”
【你别和我说话。】系统听起来有点崩溃，【我想换个游戏生活。】
祝凌：“？？？”
系统安静了几秒钟，突然爆发一声惨烈的哭嚎：
【呜呜呜狗策划给我颁了一个优秀系统奖……】
祝凌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这不是件好事吗？”
【好事个屁呀！】系统抽抽搭搭地爆了粗口，【他让我发表了一段获奖感言，然后，他把这段感言编辑成数据，给每个参赛玩家的系统都发了一份，让它们向我好好学习。】
“啊这……向大众发表获奖感言，是件挺正常的事啊，虽然有点羞耻，但这是荣誉啊，没关系的。”
【要是这样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系统小圆球在地上滚来滚去，仿佛丧失了世俗的欲望，【获奖感言录了几遍效果都不是很好，策划就说，要感情真挚一点，充沛一点，还还说奖是他力排众议颁发给我的，我脑子一抽，呜呜呜呜……就、就拍了几句他的马屁———】
【谁知道他转手就说录好了，当场发给了各个系统———】
祝凌：“……”
【以后我还怎么清清白白做统呜呜呜呜———】
祝凌……祝凌试图组织语言安慰它：“没事，想想你发明的屏蔽数据，它们就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的。”
【我已经收到了好几条消息，都是和我玩的好的系统发过来的，它们问我是不是要退出它们打工社畜统联盟，成为策划的狗腿子了。】
系统小圆球嗷嗷地哭：
【我冤！我太冤了！窦娥都没我冤！】
它突然想到了什么，抹了抹崩出来的小数据：
【下一个阶段肯定还有奖，我们努点力拿第一，到时候获奖感言我要狠狠骂策划一顿！】
它身后仿佛燃起了名为“斗志”的火焰，整个统瞬间支棱。
祝凌笑了笑：“好，我们努力拿第一。”
她没有点破系统的思维误区，获奖感言骂策划，能发的出去吗？
但总不能让系统一直陷在崩溃里吧。
祝凌和阿英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后，就出去了。
永宁城因着寻英雅集即将到来而热闹非凡，祝凌循着加载好的系统地图找到了一间茶楼———
这是离她最近的识英笺获取地。
祝凌走了进去，这间茶楼极其宽敞，里面人来人往，有人即兴赋诗，有人提笔作画，有人在辩论一个政策是否可行，角落里，甚至有人在现场组装器械！
系统已经兴奋起来了：
【那边那个蓝衣服的擅长诗词，黑衣服的擅长书画，白衣服的擅长策论，绿衣服的擅长律法…角落里那个组装木头的擅长机关术！】
【你开技能，我辅助你，我们打遍茶楼无敌手！】系统这时动力十足，【这些人里你随便挑一个，赢了之后我们就有识英笺了！】
“比这些有风险。”
诗词、策论、书画、律法……万一正好有什么大人物需要此类人才，她赢了就有可能被盯上。
更何况，还有一个楚国国师，千里迢迢地派了人来杀她。
声望值能省就省吧。
祝凌示意：“我们比那个。”
系统看过去，那是一个人人几乎绕开走的角落，桌子上摆放着桃木剑、黄符、朱砂等物品。
祝凌打算装神弄鬼……阿不，斩鬼驱邪。
一个公主，也许她学过诗词歌赋，策论律法，甚至接触过墨家机关，但画符作法，就超过一般公主的学习范围了。
靠这项能力拿到识英笺，靠谱。

第45章 震撼全场
◎装神弄鬼，她是专业的。◎
祝凌走上前，顶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检查了一番桌上的东西。
她偏过头：“是一定要用这桌上的东西，还是可以自备材料？”
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旁边不远处侍立着的茶楼小二就过来了。
他回答道：“若桌上物品有所缺乏，自备亦可。”
毕竟斩鬼驱邪，天下派别众多，此处只是备了基础的物件罢了。
祝凌点点头：“多谢，我明日再来。”
这里的东西有所欠缺，她得去货集上买点材料才行。
祝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系统被她的选择震得目瞪口呆：
【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发展方向吗？】
祝凌明白系统的意思，但她就是故意的。
一是这种神神道道的发展方向，非常有助于将乌子虚与乐凝两个身份很好地分割开，能帮她摆脱危险。
二是第三卷 剧情预告里，狗策划故意把她剪得那么运筹帷幄，连她逃出生天的笑容都能剪成不受制于人的狂傲，充分说明狗策划对逼格有一定的要求。
她就不相信了，寻英雅集这么好的剪辑素材，别人在比斗诗词歌赋，讨论书法绘画，她在这里装神弄鬼，对比之下，一点苏感都没有。狗策划就是想剪，恐怕也无从下手，只能不甘不愿地放弃，转头去祸祸别的玩家。
一箭双雕，她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计划小天才。
祝&#183;计划通&#183;凌转头就去永宁城行商聚集的货集上寻找她需要的用品了，幸亏这场盛会在即，南来北往的商人特别多，虽然受限于古代材料，很多化学实验做不了，但她也勉勉强强凑够了一部分。
第二天，祝凌抱着她已经处理好的材料，踏进了这所茶楼的大门。
今天不知怎么了，人竟比昨天还要多，祝凌一进门，就感觉明里暗里有不少视线在偷偷打量她，不少目光聚集在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上。
祝凌：“……？”
看样子是她昨天询问的举动被宣扬出去了，虽说寻英雅集不拘赛人员擅长的能力，只要能达到一定造诣即可，但大多数人还是以传统的诗书为主，哪怕医术、机关这种算得上是冷门中的热门，里面能拿到识英笺的人也都寥寥，更别说捉鬼这种玄学小道了。
祝凌放下东西后，围观她的人越发的多了，有些人甚至已经不怎么掩饰，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看了起来。
祝凌环视一圈，对于这种现象感到十分满意，人越多，到时候她乌子虚这个人设就能立得更稳，更不怕突然翻车。
祝凌眼见的人聚得差不多了，便把东西一字摆开，手提一把桃木剑，手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瞬间指着人群中一个蓝衣公子，厉声喝道：
“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人群哗然，以蓝衣公子为中心，他周围瞬间散开一大方空地。
无缘无故被人称作妖孽，那蓝衣公子涨红了脸，但他面上还是保持了气度修养：
“你这人好生无礼！莫不是因为只要胜了我便有识英笺，所以胡乱泼我脏水！”
他一拱手，向着周围散开的人群道：
“郭某也在此楼里呆了好几日，还请众位与我做个见证。我若是妖孽，各位如今可还能好端端地站在此处？”
他又拉出一有力佐证：
“前日有一位精通佛法的禅师得了识英笺，郭某还与他交谈了数句，若在下有问题，禅师如何不识？”
他面上露出一副被冒犯但又因良好的学识而强忍着的神态：
“各位都是天下皆知的俊才，难道会因一狂妄无知之人胡乱言语便心生动摇？”
周围的人脸上纷纷露出惭色。
这一番话说得着实漂亮，先是怀疑祝凌的用心，暗暗指责她动机不纯，然后又以拿到了识英笺的禅师为佐证，来证明他的清白，最后的话又吹捧了周围的围观人群，若是他们还认为蓝衣公子有问题，就说明他们心性不坚定。
短短几句，连消带打。要不是今天祝凌是一定要跟他对上，她都想叫句好了。
这和消息里说的为人恃才傲物完全不搭嘛。
古人本就忌讳鬼神之事，祝凌刚才突然这样一说，因着人趋利避害的本性，自然会从他身边让开。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祝凌知道在古代妖孽一说被安在人身上会有怎样的后果，可这位郭公子虽不是鬼，却比鬼更可怕。
昨日她出门后，并未直奔货集，而是根据系统地图，摸到了永宁城消息交流最广泛的地方，打听系统点出来的那几个人的风评。
因着这几人是那栋茶楼里已经摸到识英笺门槛的人物，消息自然也较为全面，祝凌本打算若是这几人风评上佳，那她第二日便请神，不牵扯任何是非，若是有人有什么不妥，那她便请鬼。
这几人有些缺点却无伤大雅，除了她面前这位姓郭的公子。据与他接触过的人说，郭公子确实有些才学，与他短暂相处虽觉得他有些傲气，但也算知礼守礼。
祝凌又使了些银钱，便得到了一些更深的消息。
人若是长时间呆在一处，身上的缺点便是怎么遮掩也无法掩全的，祝凌花了不少钱，打听了好几个人的说法，将消息总结后，只觉得有些地方颇为怪异。
她干脆假托同乡的名义约出了那郭公子的贴身小厮，为了万无一失，她甚至还花费了少量的声望值开了技能，在现代人经过各种广告营销洗礼的口才以及技能的双重辅助下，祝凌从郭公子的小厮那里套出了一个遮遮掩掩的消息。
得到这个消息后，祝凌去了货集，买了一大堆东西，将她真正需要的掺杂在里面，也正是因为这消息的内容，才有了今日祝凌的举动。
那郭公子已经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他昂着头，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虽说眼中带着愤恨，但话语却颇有君子容人之风：
“我只当你今日在胡言乱语，你若诚心与我赔罪，我便不再计较此事。”
围在他周围的人听闻此言，纷纷赞叹———
“若是我遭了这般诋毁，少不得也要打胡言乱语的人一顿出气才好，郭兄果真有容人之量！”
“郭兄不仅学识过人，更是品德高尚啊！”
“今日见郭兄此举，方知何为君子在世！”
“这竖子也忒无礼了！”
……
祝凌被人指责也没恼，她手中的桃木剑不退反进，几乎要戳到那郭公子的鼻尖。
周围围观的人群激动起来，甚至有几人想要出手拦她，被祝凌轻巧地躲了过去：
“郭公子既然问心无愧，那不如让我试上一试，若我所言有错，我便任公子处置，如何？”
郭公子本就憋了一肚子气，为了名声又不好对她做出什么，见祝凌主动地将自己送上来，心中大喜，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祝凌微微露出一个笑来。
乌子虚的容貌本就好看，这样一笑，只让人觉得朗月风轻，自有一股少年意气，恶感都不知不觉消减了不少。
众目睽睽之下，祝凌掏出一大把无字黄符贴在郭公子身上，桃木剑隔着符咒砍向他本人———
顷刻之间，那桃木剑砍过的地方，黄符之上———
浮现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骇人血痕来！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后退一大圈，给他们俩腾出了更大的空位。
祝凌悠悠地收了剑，迎着那郭公子慌恐的眼神：
“我说的妖孽可不是公子，而是附在公子身上的女鬼。”
祝凌伸出一只手掐算着，颇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
“附在你身上的女鬼名丽娘，是你的娘子，死时腹中还有怀有你的骨肉。”
那郭公子脸色青白，神色惊恐。
祝凌像是没有注意似的：
“她是落水而亡的。”
“我娘子与我伉俪情深，她死后不愿离开我也是人之常情———”那郭公子声音都已经颤抖了，却还嘴硬，“你又为何要砍伤吾妻？”
骤然听闻自己被一只鬼缠着，即使是生前的发妻，恐惧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这副做派不仅没被人怀疑，反而还有不少人称赞他痴情。
“伉俪情深？”祝凌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她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似的，“可我怎么听你的亡妻说，她有冤难诉呢？”
祝凌手持桃木剑，返回了桌前，桌子早已被她收拾干净了，上面放着一个人形的木偶和两盆水。
她一震袖子，厉声喝道：
“女鬼丽娘，若有冤屈，便叫这木偶点头，流水结冰！”
祝凌的手虚虚地按在那木偶的头上，在众人的注视下，木偶可以活动的头竟真的随着祝凌手掌的移动而点了点！
而那碗中之水，经祝凌的袖子拂过，也慢慢结冰！
明明天气尚热，但有一股莫名的寒气，爬上了在场众的后背。
那郭公子已是直了眼睛，他跌坐在地上，喃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
“郭公子若是觉得不可能，不妨自己亲身一试———”祝凌在桌上点了一根蜡烛，念念有词一番后，递给他一朵纸扎的花，“丽娘是落水而死，如今化鬼，便有操控水的能力，此花我已沟通了她的灵识，若你是害她的凶手，此花便会变为血色，若你不是，在场的人也好做个见证，免得众人对你心生怀疑———”
那郭公子手抖了几次，才接住祝凌递给他的那朵纸花，他把纸花投到了桌上的另一碗没结冰的水里，花一挨到水，顷刻之间变为血红！
众人哗然。
“是你！肯定是你———”眼见如此场景，那郭公子扑上前来，“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是么？”祝凌侧身躲过他的攻击，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捻了一张符叠成纸花往水中一抛，“且瞧清楚了！”
祝凌的纸花丢到那碗水里，纸花被打湿了，颜色分毫不变。
“不信是吗？”祝凌随意从桌上抽走几张符纸，叠了几朵纸花，扬声道，“可有人愿意一试？”
有胆子大的书生接了纸花丢往水里，那纸花同祝凌刚刚一样，颜色分毫未变。
祝凌上前几步，有些粉末从她指间无声无息落在郭公子身上，她又递给郭公子一朵纸花：
“公子若是怀疑有鬼，便再试试好了。”
纸花入碗，颜色血红。
祝凌冷笑：“公子真是一身鬼气，冥顽不灵。”
她执起一张符纸，在蜡烛的火焰上一撩，弹指扔向郭公子方向，烧着的符纸才刚碰到郭公子的衣边，他周围便起了火焰。
那看似不像人间应有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而动，郭公子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围观的众人也是盯着那火焰噤若寒蝉。
祝凌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火焰之上，仿佛是透过火焰，在和谁交谈一样：
“如今真相大白，刑法之下，他无处可逃，你且放下人间的前尘旧怨，自去投胎吧！”
那火焰在空中燃烧着，过了几息，才不情不愿地熄灭了。
祝凌垂手，面色悲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她目光淡淡地落在昏死过去的郭公子身上：
“多行不义，自取灭亡。”

第46章 登山之变
◎“我本凡人，良才美玉，自是动心。”◎
全场鸦雀无声。
祝凌环视了一圈，估摸着自己的神棍人设稳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欲言又止。
【祝凌……这是不是太简单了啊？】
系统纠结：【这些东西厉害的骗子都会，我们会不会穿帮啊，当时和你说了用法老之蛇，搞它个一米粗，凭空而起占满大半个茶楼，要是一条不够震撼，可以多分几条，就算产生的化合物是黑色的，也可以添加些东西改颜色嘛，到时候不同颜色的蛇一齐出来，从人的身边绕过去，那才能镇住场子吧！】
小圆球在她的意识空间里蹦来蹦去，遗憾得不行：
【要不是古代很多材料合成不出来，用重铬酸铵受热分解模拟火山爆发，法老之蛇再从里面钻出来，两相搭配，简直完美！】
祝凌：“……你这个就有点太夸张了。”
重铬酸铵又名“维苏威之火”，两者合在一起不就是那个叫火山炎魔的实验吗？
有危险就算了，而且那个场景———
祝凌想象了一下，和小说里召唤克苏鲁似的，到时候她就不是大师，是妖怪了。
系统小小声：【其实请神更好，燃烧的镁粉入水配合锂树银花，光影特效拉得足足的！】
祝凌：“……”
她觉得她现在刚刚好，格调不高，策划估计瞧不上，要是真的和系统说的那样弄，她不是当场被抓，就是惨遭剪辑。
祝凌一边在意识里和系统对话，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物品，在她整理好后，茶楼的小二战战兢兢地给她奉上了一张雪白的信笺。
这张不过巴掌大的信笺精美得像一幅画，上面绘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山间金乌欲出，将云雾染成绯色，寥寥几笔，云雾中就有了一座学院的雏形。
山的留白处，提了一句诗，字形劲瘦，风骨天成———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祝凌接过识英笺，那笺似乎是刚画的，上面的颜料还未干透。
一楼宽敞一览无余，也就是说，有一位应天书院的先生正在二楼。
祝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因为茶楼构造的原因，她什么也没看到。
“寻英雅集的识英笺，均由应天书院各位先生亲自作画而成，每一幅都是独一无二，不怕有心人造假。”那茶楼小二见她接过了识英笺，解释道，“到雅集登山日，公子只需持笺到琢玉山下，自有人引公子前去闯关。”
纯手工打造防伪标志，难怪识英笺发放的数量不多，要是门槛太低，书院的先生们也吃不消啊。
“还请公子与我前去登记姓名籍贯。”那茶楼小二继续道，“方便雅集登山日核对信息。”
祝凌捏着那张信笺，在一众人羡慕的眼神中随那茶楼小二去了。
“这小子倒是敏锐。”
在祝凌的身影从一楼某处消失后，二楼才有人收回了目光，他懒懒地感叹了一句，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明明是正直英挺的长相，硬生生显出了点江湖的痞气来，“兰亭，你就这么看好这小子？”
从识英笺发放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宋兰亭亲自作画。
“他有几分机灵，刚刚差点连我也唬住了。”说话的人姿态懒散，没个正形，“虽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招来了那个名叫丽娘的鬼魂。”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一身素色衣衫，抬眼望来时，雪胎梅骨，天质自然：“他自是没有招来鬼魂。”
“姜黄水与稻草灰水混在一起，可制造出符纸上的血痕，木偶点头我虽不知道其因由，但我观他掌心藏物，恐怕也有窍诀在内，可制落天火的硝石，能使流水结冰。”被称作兰亭的男子笑起来时有温润如玉之感，“我听闻坟茔之所，行夜路之人常见鬼火，有光无焰，随人而动，想来那士子身边之火，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就知道这小子弄虚作假！”那魁梧的英挺男子一拍大腿，“这你还给他识英笺！”
“假以鬼魂之名伸张正义，有赤子之心，是块难得的璞玉。”宋兰亭细细整理着作画过后的笔墨纸砚，“他行事知变通，不拘常理，你何必如此苛责？”
“我说宋大掌院———”英挺男子故意做出一脸苦相，“你这就护上了？这小子确有几分聪明，但这点聪明可不一定能在寻英雅集上拔得头筹！”
两人说话间，已有人从一楼拾级而上，向他们奉上名笺，被那英挺男子一把拿了过去———
“乌子虚？没听过———”他一挑眉头，“要是真有什么才学，怎么会到现在一点名气都没有？”
“曾烈，我们打个赌吧。”宋兰亭脸上仍然带着清浅的笑意，“就赌今年的魁首。”
“你要赌这小子拿魁首？”他摇头笑道，“那你可是要输给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满脸狐疑：“你该不会是想给他放水吧？”
“我不仅不会在登山日放水，还会增添难度。”宋兰亭说，“他在藏拙。”
“如果他真是藏拙，必然不是奔着魁首之名来的。”曾烈把玩着那张名笺，“就算他有夺魁的实力，又能怎样？”
“我欲在今年寻英雅集之中择一合心意之人为弟子，所以有些改动，与往届区别开来也是寻常。”他拿过曾烈手中的名笺，“他是寒门学子，籍贯又是燕国，再合适不过了。”
连续三届的寻英雅集，夺得魁首之位的都是燕国的世家子弟，本是为寒门学子提供晋身途径的雅集，反倒成了世家子弟锦上添花的荣誉，已然是本末倒置了。
燕国的世家盘踞朝堂，根深叶茂，压得王权喘不过气来，两方势力失衡，政令朝令夕改，百姓苦不堪言。
同时，世家奢靡之风成性，为供养世家的奢华生活，经常巧立名目，将良民充做奴籍，前去开荒种地，创造更多的收益。燕国境内良民减少，国家税收日益锐减，养护军队已是捉襟见肘，更别提遇到天灾时，朝廷根本拨不出款项，灾民流离失所，能活多少全看当地世家需要收多少奴仆部曲。长此以往，百姓都归入世家麾下，燕国王权名存实亡，分裂或改朝换代是必然趋势。
天下并不算太平，燕国一旦生此大变，覆灭之危近在眼前。
他借寻英雅集的影响力，召集更多士子入燕。
故而，这一届的魁首除了学识能力需要压服众人以外，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是燕国的世家子弟，魁首必须成为寒门的领袖，为燕国的王权增添筹码，来缓解燕国越发尖锐的矛盾。
只有王室与世家矛盾缓和了，百姓才有喘息之机，燕国才有求生之途。
乌子虚此人，出现得恰逢其会，仿佛是上天留个燕国的一线生机似的。
“登山日，他藏不了拙。”
“哟～”曾烈调侃他：“宋大掌院终于动了收弟子的心思？”
宋兰亭垂了眼睫：“我本凡人，良才美玉，自是动心。”
……
顺利拿到识英笺，从茶楼离开的祝凌半点不知身后关于她的一番讨论。
她回了客栈，让阿英停了练字，带着她在永宁城内闲逛起来，两人吃吃喝喝，无比快活。
离寻英雅集的召开还有七日，这七日里，祝凌借请鬼之名引出的案子总算是水落石出了。
郭公子原配丽娘，并非无意落水身亡，而是被他杀害的。
那日郭公子在城中青楼一夜厮混，第二日拂晓才归来，他妻子丽娘质问于他。两人争执间，郭公子心中生怒，给了丽娘一巴掌，丽娘摔倒在地，头上无伤，人却是撅了过去，郭公子一探，气息奄奄，他思及丽娘娘家人凶悍泼辣，若知出事因由定然不依不饶，遂恶向胆边生，将气息尚存的丽娘扔于湖中活活溺死，对外则宣称丽娘无意坠水而亡，他将他外出青楼寻欢作乐之事在府中下了封口令，还在灵前演了好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成功地唬住了大半来吊唁的宾客。
直到今日东窗事发。
这事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以至于在登山日来临的前夕，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甚至有不少人借着消息找到祝凌居住的客栈，请求他去自己家宅邸捉鬼驱邪，教祝凌以非有缘人的理由地拒绝了。
就这样，七日的时间一晃而过，登山日便到了。
一大早，祝凌就来到琢玉山山脚下，一青衣小童早就候在那里了，见着祝凌，他先是施了一个标准的士人礼，道：
“请公子随我来。”
他引祝凌来到了一座草庐前———
这座草庐修得十分随性，四角是四根随意砍的木头撑起来的，其中有一根上还带着未削干净的新鲜枝叶，顶上用木头架了起来，上面随意地覆了些许茅草，隐隐约约的阳光透过缝隙落到地面上，整个建筑看起来比危房还要危房。
那青衣小童从柱子边捡起一个签筒，递到祝凌面前：
“这届寻英雅集规则有变，凡持识英笺之人，须得抽签选定比赛内容，书院的先生们会根据各位的能力来确定各位是否过关。”
祝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届的规则是君子六艺分别比赛，总分之和取前十为登顶之人，二十名到五十名张榜公示，这四十人既可入书院继续深造，也可在书院的举荐下入燕国做官。
她本来是打算控分，混个二三十名就收手了，但现在规则一改———
祝凌抽出了签，上面写着三个小字“木野狐”。
哦豁，是系统擅长的围棋。
青衣小童拊掌笑言：
“公子真是好运气，掌‘弈’的先生正在此处。”
他对着草庐一角大声道：
“邱先生，比赛的士子已经到了！”
地上的草席突然被掀开，露出一个须发皆白，睡眼惺忪的老者来，他用手把盖住脸的头发扒开：
“知道了，知道了！”
他中气十足地喊道：“小子快过来，我们俩赶紧下完，我还赶着睡觉呢！”
那老者从旁边拉过来一个棋笥，从里面抓了一把棋子，手往前一伸：“快！猜先！”
祝凌从另一个棋笥里取出一枚棋子置于棋盘上。
“哦———”那老者摊开手，“对了，你先行。”
祝凌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手落在星位上。
她在意识里戳系统小圆球：
“我也不知道什么标准才算过关，你干脆下个和棋吧！”
【……】
系统……系统痛苦面具。

第47章 见招拆招
◎让这个面善心黑的小子赶紧去霍霍别的先生吧！◎
祝凌继续补充：“和棋要和得自然一点，做出那种竭尽全力才勉强和棋的效果，你千万控制住，别被看出什么不对来。”
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皱出了包子褶。
【……你可真敢说。】
它们系统作为智能生命，下棋从来都是奔着赢去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赢打基础！
【我尽量吧。】
老者手中白子为奇数，祝凌在棋盘上置一枚黑子，猜先已对，祝凌执黑，老者执白。
祝凌的第一手落在星位上，金角银边草肚皮，这是一般人下棋最常见的开头。
那老者从棋笥里捻了一枚棋子，紧随其后落在棋盘上———
黑白二色，棋局已开。
……
将近二十手之后，系统已经顾不上和祝凌讲话了，它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冲！】
祝凌落子。
老者的白棋随之粘。
【断！】
老者目光炯炯，白棋使了一手跳：“妙啊！”
这两步棋虽说暂时损害了黑棋的利益，但纵观全局，却是颇为高瞻远瞩。
祝凌对围棋只懂皮毛，她只知道面前的棋局很是精妙，黑棋分散，白棋牵制全局，按理来说不该有这声称赞。
她在意识里提醒系统：“你记得收着点啊！”
两人又过了几手，那老者发现，黑棋竟出了一个败招，将大好形势拱手相让，他在心里皱了皱眉，抬手就是一个“扳”，白棋瞬间死了一片。
【……】
系统傻眼了，它让祝凌换了一个位置：【断！】
老者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死了一片的棋局勉强被救活，但架不住老者昏招频出，系统只能跟在后面苦逼地补救，生怕一不小心就赢了，它咬牙切齿：
【他是不是有毛病！再乱来他就输了！】
棋局一时乱七八糟、毫无章法起来，等老者的棋恢复正常后，系统已经被绕得头昏脑胀，以至于它看到白棋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破绽后，不假思索地指挥祝凌落子，生生下出了一个妙手。
系统：【……】
完了，被气昏头了，让它思考一下怎么不着痕迹地把优势抹掉。
还没等系统想出解决办法，老者已从棋笥里摸出两枚棋子，“啪”的一声放在了棋盘的右下角。
未到中盘，已是投子认负。
祝凌拿棋子的手僵原地，仿佛被定格了一样，意识空间里，祝凌的意识小人摇着小圆球悲声咆哮：
“你到底在干嘛！！！”
“我们赢了你知道吗！！”
系统比她更崩溃，脏话都飙出来了：【我他妈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棋都没下完呢———】
系统呜咽了一声，落下两粒数据：【还不如我先认输呢呜呜呜呜呜！这棋没法下了！】
“怎么，拿老夫消遣够了？”那老者戏谑地看着当场呆滞的祝凌，“以为老夫会端着架子，绝不会轻易认输，一定会和你拼到最后？”
他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你以为你的鬼把戏能瞒过老夫？今年的寻英雅集改了规则，你是怕输了不能通关，赢了又太过张扬，所以打算与老夫和棋？”
“臭小子，你可真是心里没点数啊！”
人的棋力如何，在对弈之中是藏不住的，草包不能充英才，英才更不能装凡人，每一手棋，都能透露出棋手的个人习惯、思考方式，在同级别的人眼里，是决计隐藏不住的。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老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得意劲儿，“天下在弈这一道上能胜过我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现在多了一个你。”
祝凌的意识小人和系统蹲在空间里齐齐吐槽：
【为什么下不过我还能这么得意？】
“完了，这回翻车翻大了。”
祝凌还想再挽救一下：“您想多了，我只是侥幸，这棋———”
老者一挥袖子，斩钉截铁：“算你赢！”
这次轮到祝凌痛苦面具了。
老者很乐意看到祝凌吃瘪，他猜出来了祝凌在故意藏拙，认输的那一点儿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他从草席旁边摸出一个新的签筒：
“来来来，快抽你的下一关！”
祝凌随手从中抽出一根，上面写着“三尺桐”。
老者凑过来一看，乐了———
“去吧。”他一指草庐背后的小径，“从这条道上去，遇到岔路向东拐，见到衣裳穿得像只花蝴蝶的，就是你下一关的先生！”
他一边把祝凌向小径上赶，一边递给她一个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个“弈”字。
“快去快去，莫扰了老夫清净！”
见祝凌走远了，他才往后一仰，抓着草席往身上一盖，心里乐得不行。
他可是把身边那个签筒里所有的签都换成了“三尺桐”，这样不管谁上来，都得去找那小丫头论琴，他就不信了，一天弹琴弹下来，那小丫头半夜还能有力气弹琴扰老人家清梦！
特别是现在上去的这个小子，更是难缠！
他等着看那小丫头的笑话呢！
祝凌可不知邱夫子心里的弯弯绕绕，那青衣小童将她领到此处抽完签后就原路返回了。
祝凌按着邱夫子给的路，顺利地找到了下一位主管考核的先生———
只一眼，祝凌原地震惊。
朱红的亭子里，软烟罗的轻纱随风摇曳，亭子下铺着浅色的丝绸，有一女子盘腿坐在亭子中心，衣摆铺陈，其上刺绣了大片大片的花朵，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蝴蝶在其中穿行，宛如穿了一副百蝶嬉游图在身上。
这个亭子角落还摆放了一尊半人高的镂空鎏金嵌宝石瑞兽香炉，香炉里丝丝缕缕的烟气弥散开来，显得特别讲究。
“我这关好过得很。”盘腿坐在亭子中心的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只要你弹一曲，能令我心神振奋，困倦全消，便算你通过。”
她笑咪咪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你可以选三首曲子。”她示意了一番朱红亭子旁的空地，“琴在那边自取。”
空地上摆着一架琴，还摆着桌子和椅子，但距椅子较远的地方，有一个柔软的蒲团，蒲团前有一个琴架。
看起来可以选坐着弹或盘腿弹两种形式。
祝凌取了琴，先拨了拨琴弦，音色清正，品质上佳，是一把好琴。
系统小声问她：【要开技能吗？】
“不用。”祝凌回答它，“既然给了三次机会，我先试一试。古琴我也学过几年，虽不算精通，但也不是一窍不知。”
她将琴置于琴架上，在蒲团上坐下来，弹了一曲《关山月》。
《关山月》是汉乐府的曲子，由横吹之曲变为琴曲，音韵虽平和，但却有种“古来征战几人归”的悲怆伤怀之意。
尽管是古琴入门的曲子，但祝凌的音调平稳流畅，无凝涩晦暗之感，便知弹琴的主人在这方面是下过苦功的。
但一曲终了，那盘腿坐在亭子里的女子以手掩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本应让人心生苍凉的曲子，软绵绵如同小调，不算合格。”
她说：“你还有两次机会。”
祝凌没作声反驳，而是打开了她在抽箱子里抽到一次性技能『音律精通』。
她弹了一曲《桃李园序》。
在一次性技能的辅助下，那种天地为万物客舍，时间为古往今来过客之感便从她的指尖、随着琴音一起，流淌在了天地之间。
死生的差异在琴音里，就好像在半梦半醒间沉浮，不知变化，不可究诘。
那种“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的极致美感，得以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只让人恨不得在这琴音之中沉迷到老。
曲尽，余音袅袅。
朱红亭子中被风吹动的帷幔模糊了先生的表情：
“比上一曲好了不少，但……还不够。”
“你还有一次机会。”
【她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系统有点生气，【『音律精通』之下，你就是周瑜在世，曲有误周郎顾的那种！】
【我怀疑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你过关！】
祝凌不气也不恼，她只是抱琴起身，朝向那朱红的亭子：
“我只是想问先生，最后一曲对时长和曲目可有要求？”
亭中明艳的女先生露出一个笑来：“无。”
祝凌颔首，她关了技能，将琴置于桌上，人在凳子上坐好，她这次不打算盘腿弹琴了。
祝凌的手按上琴弦———
从她起调的第一个音开始，亭中的女先生就皱起了眉。
这琴曲一反刚才的天籁，呕哑嘲哳，像是在弹棉花、锯木头。
难不成这人是放弃了？
女先生在心里叹道，稍经打击便自暴自弃，心性欠佳，仍需磨练。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一盏茶后，这杀人诛心般、毫无章法的曲子还在继续。
一柱香后，仍不见停歇的趋势。
半个时辰后，女先生的腿已经麻了，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祝凌的弹奏仍没有止歇的架势。
系统已经被祝凌魔性的琴音洗脑得无所畏惧，它一边乐颠颠地欣赏着女先生愈发痛苦的表情，一边在意识里给祝凌的弹棉花配音：
【弹棉花呀弹棉花，半斤棉花弹成八两八哟，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哟，弹好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
女先生扛不住了：“别弹了。”
她总算知道祝凌为什么要改盘腿为坐凳子了！
她的腿现在全麻了，但为了形象，她还得忍！
“先生，随意打断别人弹琴非君子所为。”祝凌语气礼貌，手上不停，“这曲还没到终了的时候。”
女先生：“……”
一个时辰后，她认输了。
她收回她刚刚说的话，此子心性之坚定，脸皮之厚重，她万不能及也。
“你过来———”她认命般地喊住了祝凌，她本来是想看看，在这种重压之下，他的第三曲能否更加惊为天人，只要他把第三曲弹完，她自然会给他通过的牌子。
如果说她一开始还存着逗逗祝凌，想看她从失望到惊喜的表情变化的话，现在她只想把这个人送得远远的，让她的耳朵免于这可怕魔音的荼毒。
“这是你的牌子，拿好！”她递给祝凌一块刻有“音”字的牌子，然后再从旁边拿出一个签筒塞到祝凌手里，言简意赅，“抽！”
祝凌好笑地瞟了一下她动都动不了的盘腿姿势，随手抽了一根签，还没等她看清签上写的是什么，就听到她身后的女先生连声催促：
“亭子后面那条路，三条分叉口你随便选一个！哪个都行！赶紧去！”
让这个面善心黑的小子赶紧去祸祸别的先生吧！
这种痛苦的经历，书院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第48章 势均力敌
◎这应天书院里的先生，就没一个是老实人。◎
祝凌低头看签，只见那只签上一片空白。
她侧过头，看向那朱红亭中视她如洪水猛兽的先生，无奈道：
“先生，是支空白签。”
“空白签？”女先生愣了愣，她唇边重新出现笑意，“空白签的意思是，亭子后这条路的岔路口，你可以任选一条路，没有限制。”
她开口就阻断了祝凌想要问下去的问题：“不用问我每条路对应的是哪一关，我不会说。”
她顿了顿：“你一旦选定，就不允许后悔，更不允许走回头路。”
空白签是对登山士子的考验，抽到这支签的人，也许能在下一轮发挥所长，也许在下一轮正好遇上短板，但无论怎样，这都是士子自己的选择。
“这是书院的规定，并非我有意要为难你。”
书院只是想通过空白签告诉他们，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小到登山之关，大到人生命运，一但做出决定，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祝凌对她拱手行礼：“多谢先生告知。”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不知学生的最后一曲，可让先生心神振奋，困倦全消了？”
女先生：“……”
那么糟心的曲子，谁听了不气得心神振奋？烦得困倦全消？
女先生对祝凌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在祝凌的身影消失在小路上后，那端着架子的女先生才往后一仰，呲牙咧嘴，形象全无。
她的腿整整盘了一个时辰！
如果这小子日后入应天书院上课，可千万对天祈祷，别分到她门下！
祝凌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走了好一段距离，背后朱红的亭子已经看不见了，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分叉口，她几乎不加犹豫地走上了最右边的那条路。
系统问：【你都不好好纠结一下嘛，万一遇到不擅长的呢？】
“你知道第三首曲子我为什么要那样跟她耗吗？”祝凌突然问。
系统在意识里摇头。
要知道祝凌手里的『音律精通』只是一次性技能，一旦关掉，就再也无法使用了。
“第二曲早已足够在她那里过关了。”祝凌说，“第三曲只是她想试试我的极限在哪里而已。”
如果她真的傻乎乎地在商城里买了一个同类型的音乐技能叠上去，用两个技能去冲更厉害的水平，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围棋那里她已经翻车了，要是在弹琴这边再翻一趟车，她的咸鱼生活就离彻底泡汤不远了。
“我们后面要低调。”祝凌选的那条路已经快要走到了尽头，“我们选一个简单的———”
祝凌鼻子动了动：“比如……民以食为天。”
她在岔路口闻到的一丝香味，现在已经愈发浓重起来了。
做饭做菜，够低调了吧？
祝凌到达考核目的地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场面狠狠地震了一震。
这一块的地面上寸草不生，土地裸露出来，地上架着好几口大锅，锅旁边有堆成小山的柴禾，一个简易的灶台搭在旁边。
灶台有一张桌子，上面摆了四五道菜肴，有的令人食指大动，色香味俱全，有的看起来不堪入目，半盘菜都糊了，水平可以称得上是参差不齐。
桌子旁有一个胖胖的、和弥勒佛似的先生瘫在躺椅上，手里的蒲扇一摇一摇的，显得格外悠然自在。
他和祝凌打了个招呼，连声音都是懒洋洋的：
“柴禾后面有食材，自己去挑，挑完了给我过目。”
看起来似乎是要让祝凌现场做一道菜似的。
祝凌绕过了柴禾，柴禾后有一个很大的架子，架子上的食材丰富，调味料也不少。
系统深沉道：【……我总觉得有坑。】
从前两关的考核来看，这应天书院里的先生，就没一个是老实人。
祝凌：“好巧，我也这么觉得。”
她在架子上挑挑拣拣，选了一道祛寒娇耳汤的食材。
不仅做起来工序简单，不易出错，背后还有故事，不管是单纯地做饭，还是要根据饭菜去引申什么文章，她都有信心糊弄过去。
祝凌拿着选好的食材从柴禾后转出来，刚刚还瘫在躺椅上的先生已经爬起来了，正笑眯眯地站在灶台边等她。
“羊肉、生姜、花椒、桂皮……”弥勒佛似的先生一样一样地点出祝凌选择的食材，“你这是要做一道祛寒娇耳汤？”
他感慨道：“你挺聪明。”
怀疑他会在菜上做文章，所以提前选了一道既好做又好作的菜肴。
弥勒佛似的先生背着手：“开始吧。”
祝凌先往锅里加入适量的水，然后把羊肉洗净切成小块儿放入水中，接着她拿了一些柴禾塞到锅下，用桌子上的火折子生了火。
水沸腾后，她用勺子撇去沸水上的浮沫，将水倒掉，又添入新的水继续烧。
弥勒佛似的先生也不讲话，就在旁边看着她，等她撇去第二道浮沫之后，才伸手阻拦了祝凌的动作———
“今有凫起南海七日至北海，雁起北海九日至南海。今凫雁俱起，问：何日相逢？”他的脸上也是胖乎乎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只剩一条缝，“题目答对了才能继续做菜。你可要快些，不然……羊肉就错过最佳的入味时间了。”
“菜肴味道不行，可是会影响你过关的。”
【……】
【……他是魔鬼吗？】
祝凌看着那一锅的羊肉，再看看她旁边笑容和煦的先生———
应天书院，果然不能以常理断之！
祝凌心算后得出了结论：“三日十六分日之十五。”
先生点点头，他的眼睛眯得更很了：“不错。”
横在她面前的那只手垂了下去。
祝凌迅速拿了干净的麻布，将生姜、花椒等调味料洗干净放进去，用细绳扎好后放进锅里。
在羊肉汤快做好的时候，弥勒佛似的先生抽了抽鼻子，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面粉袋子上：“今有乘传委输空车日行七十里，重车日行五十里。今载太仓粟输上林五日三返。问：太仓去，上林几何？”
祝凌……祝凌的羊肉再不捞起来就要煮老了。
她一边努力从先生手里救出那袋面粉，一边迅速将文言文的数学题翻译成现代语言来理解。
祝凌报出答案：“四十八里十八分里之十一。”
听到她的答案，那胖胖的先生突然一笑，猛地松手，祝凌还在用力，那面粉便从袋子里撒了一点到锅里去了。
“哎呦，小心你的汤！”先生状似后怕地拿起蒲扇扇了扇，没封好的袋子里飞出不少面粉，差点吹白了祝凌的头发。
系统在她的意识里笑得打跌，它虽然是站在祝凌这方的，但依然不妨碍它吃瓜看戏。
系统的快乐，就是这样朴实无华。
祝凌低眉顺眼，仿佛她是一个天生脾气好到爆，老实得不行，被戏弄了也不会还手的士子。
祝凌没有生气，更没有和先生顶嘴，她的目光落在那桌上没吃完的剩菜上，若有所思。
祝凌将煮好的羊肉捞起来，包饺子的时候，那先生就在一旁盯着她，祝凌侧身挡住先生的视线，悄悄将一些调味料包了进去。
先生的脑袋突然从另一边冒出来：
“今有善行者一百步，不善行者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
这题不管是题面还是答案都比前两题更简单，祝凌不假思索：
“二百五十步！”
“嗯，二百五———”先生点点头，脸上带着坏心眼的笑意，“孺子可教也。”
祝凌：“……”
她好久没遇到这么狗的人了。
等祝凌把最终做好的羊肉饺子汤端上去时，她前前后后差不多经历了数十个题目，这道多灾多难的祛寒娇耳汤才算是上了桌。
祝凌十分细心地用勺子捞了好几个饺子放到了碗里。
先生摇着扇走回来了，他把躺椅拖到桌边，将祝凌捞好的那碗饺子放到祝凌面前。
他面上还是笑眯眯的：“你登山一路，想必也辛苦，不如坐下和我一块儿吃？”
他可是看到这小子身上挂着的两块牌子了，一块是“弈”，一块是“音”，还都是他们手中等级最高的木牌。
能从那两人手里过关的，会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软柿子吗？
他可不相信面前这碗汤没做什么手脚，更别说那小子还有一段时间故意挡住了他的视线，说不定这碗饺子完全是由辣椒，花椒等调味料包成的，根本就没羊肉！
他才不上这个当呢！
祝凌确实有些饿了，她取了一双干净的著，拖了一张凳子，坐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起她做的祛寒娇耳汤来。
那碗本就小，祝凌一会儿就吃完了：
“敢问———”
弥勒佛似的先生道：“我姓孙。”
“敢问孙先生，我这可算是过关了？”
“自然。”孙先生从腰间扯下一块牌子给她，他刚刚也看见了，祝凌咬开的饺子里都是羊肉，和他猜测得完全不一样。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早点让祝凌去下一关，然后他好享受这道汤。天知道他一个上午遇到那几个考生，一边做菜一边答题，堪称手忙脚乱，不是菜做得难以下咽，就是过于油腻，他一个老人家怎么吃得消？
祝凌接了写有“粮”牌子，抽完签后，便顺着孙先生指给她的路离开了。
孙先生把那锅祛寒娇耳汤拖到面前，将白白胖胖的饺子捞出来，一口咬下———
又麻又辣又苦的怪味从他舌尖绽开。
他噗地一声吐出来。
难怪那小子刚刚吃得有恃无恐，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用筷子戳开了剩下的饺子，除了有几只包满了调味料的以外，剩下的全是肥瘦不均的。
———最好吃的那几个，都被那小子挑到碗里自己吃了！
他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蔫坏蔫坏的祝凌早就溜之大吉，她新得的签是“笔墨官司”。
一看便知她下一场要与人辩论。
她下一场的先生面色严肃，眉心有两道深深的刻痕，看起来就是上学时期那种令人闻风丧胆、铁面无私的教导主任形象。
这位看起来就十分不好惹的先生问：“白马非马，何辩？”
系统陪着她过了三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怕的人：
【他看起来好凶。】
“别怕。”祝凌安慰它，“你知道我在参加游戏前，曾获得过什么称号吗？”
【？】
系统表示好奇。
“话题终结协会会长、专业退堂鼓演奏家。”
在回答完系统的疑惑之后，祝凌对着先生，理直气壮地给出答案：
“学生不知。”
【……】
系统绝倒。

第49章 嘴炮输出
◎“阁下何不以溺自照？”◎
面色严肃的先生面皮似是抽动了一下，他在这里一个上午，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面对他的问题连挣扎都不挣扎，直接理直气壮放弃的。
他打量了祝凌一圈，发现她腰间空空如也，一块牌子也没有———
他在心里沉思，难不成是第一签就抽到他了？
“白马非马，对耶错耶？”考虑到她可能是第一关，若是第一关就被迫折返，对于年轻气盛的士子来说，未免有些伤了自尊心，他便有意放低了难度。
从最开始要祝凌与他辩论白马非马，到让祝凌自由论述白马非马的对错，期间难度，不知降了多少个台阶。
“这位先生看着像教导主任，却是意外的软心肠呢。”祝凌在意识里和系统感慨，“我以为他听到我的回答后会勃然大怒，然后强硬地要我与他辩论，最后给我一个极差的成绩。”
祝凌最开始登山的时候，被青衣小童极具误导性的话迷惑了，她以为是过不关了就算失败，所以她前两关都不敢掉以轻心，但第二关结束后，她看见女先生从角落分类好的木牌堆里抽出一个给她后，她就明白了，书院的评分形式并没有变化，只是做了小小的改动。
她每一关的表现，只关系到她拿到的木牌等级而已。
所以从第三关开始，她就不打算再开任何技能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在来这里之前，就将所有的木牌都收在了袖子里，避免因为这些木牌再横生波折。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刚刚那样一番、称得上有些失礼的表现，却收到了这位先生的善意。
祝凌感觉有些惭愧，她起身，向先生恭敬地一揖：
“累先生费心了。”
“无妨。”那严肃的先生说，“你莫要紧张，细细道来即可。”
“白马非马，其言有误。”
白马非马是著名诡辩学著作《公孙龙子&#183;白马论》中的问题，提出了逻辑学中的“个别”和“一般”之间的相互关系，但把它们之间的区别夸大，割断二者的联系，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思想体系。
“‘马’命形而不命色，‘白马’既命形而又命色。‘马’之不命色并不是否定马有色，只是强调‘马’不取其确定的颜色，‘白马’之命色，是专取其确定的白色，二者具有马形之共性，但只作‘有异’、‘不等同’解，而避其‘全异’、‘不包含于’解。若将是非表述清楚，‘白马非马’不攻自破矣。”
“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言词小道，无益于治，名不副实耳。”
“正如离坚白之说，坚与白二者互斥，故而自藏，坚中之白、白中之坚，不可共存，非控名责实，徒增口舌。”
“今天下诸子百家，为救治时弊积极奔走，亦算名实耦合，唯名家之说，苛察缴绕，诬妄怪诞，即使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却不能服人之心。”
祝凌简单地陈述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在如今的世道里，诸子百家都在通过实践，来践行发扬自己学派的观点，唯独名家耍嘴皮子功夫，玩概念游戏，以名乱实，对治理国家半点帮助都没有。即使他们能通过辩论让别人哑口无言，也不能真正让他人心悦诚服。
她故意将名家批判得一无是处，观念略显偏激，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初出茅庐，指点江山的愣头青一样。
严肃的先生也没指责她言语偏颇，而是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胡须：
“你以白马非马推而溯源，否定整个名家，名家当真一无是处？”
“名家有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183;天下》中说‘飞鸟之景，未尝动也’，皆与辩者有关，名家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但名家于天下，弊大于利，可取之处好比鸡肋。”
祝凌死咬她刚刚立起的人设———
认死理，说话容易词不达意，发散思维。
先生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这个观念，便道：
“天下如今将入大争之世，凡有血气，皆有争心，你否认名家锐意，是否要以文教化万民，以身作则肩负天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非我所愿。”祝凌并未被先生言语中的内容所诱惑，她直言不讳，“学生只想做那不知晦朔的朝菌，不知春秋的蟪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之境，非我所能及也。”
这下，先生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他面前这个士子，就差把“我想当一条咸鱼”这句话刻在脑门上了。
这人明明有些聪明，若入书院勤学苦读，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但他不知为何，竟这般不思进取！
先生一惯严肃的脸上出现些许痛心疾首的神色：“涸辙之鲋，旦暮成枯，人而无志，与彼何殊！”
你这和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
“先生所言极是。”祝凌面色诚恳，“然———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先生：“……”
他从身侧的盒子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他，神色怏怏不乐：
“往东走，见岔路左拐，见一竹屋，便是你下一关的所在地。”
这个孩子他不知道怎么教了，还是交给他们能力卓绝的掌院吧！
祝凌接过木牌，浑然不知她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只是很疑惑为什么这一关没有了抽签活动，而是先生直接指定地点。
临走前，祝凌看先生有些郁闷的神色，还是决定开解一番：
“这世间的良才如石中璞玉，终有一日要绽放光华，但似玉之石，不管如何相似，终究是石非玉，朽木难雕，亦是同理。”
“先生不必过于苛责己身。”
那先生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你且去吧，莫误了时辰。”
祝凌对他行了一礼后，便去找他所说的竹屋了。
路程比祝凌猜测得要长不少，她大概走了一刻钟，眼前才出现了一点竹子的痕迹。
绕过一大片竹林，她眼前出现了一栋竹屋，祝凌推开门，门里的人循声望来———
那是一张极清雅的面容，带着浅淡的笑意，墨发束起，身姿挺拔清瘦，整个人的气质像旷远幽静的山水。
祝凌道：“见过兰亭先生。”
她虽然没有见过应天书院的掌院，但也在永宁城中打听过他的消息，卖给她消息的人说，即使她不认识应天书院的掌院宋兰亭，但只要见到他，就绝不会认错。
那种温润从容之感，见之难忘。
见到宋兰亭的那刻，祝凌就明白了刚刚的先生为什么不给她抽签了，那位先生估计是觉得凭自己一己之力难以扭转她的想法，所以把她送到了教书育人最厉害的掌院面前。
掌院，就要直面最铁的刺头，解决常人不能解决的麻烦！
祝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先生的好意……真是让人承受不起啊！
宋兰亭放下手中的书卷，道：“你过了几关？有几枚木牌为凭证？”
祝凌掏出木牌放在桌上，分别是“弈”、“音”、“粮”、“辩”四枚。
宋兰亭略翻了翻：“三枚上，一枚中———”
他自书架上取出一块牌子，与这四块放在一处。
这枚牌子上刻了一个“明”字。
“四枚上，一枚中。”他道，“刚好符合登顶之人的最低标准。”
祝凌提醒他：“宋掌院，这于理不合。”
她可不要出这么大的风头！
“这并非是助你舞弊。”宋兰亭笑道，“第五关，看得是士子本身最擅长的能力，或是诗词歌赋，或是弓马骑射，或是……捉鬼驱邪。”
“那日在茶楼里，我画了一张识英笺。”
聪明人说话，向来是点到即止。
祝凌秒懂：“捉鬼驱邪向来小道，不值———”
“今年寻英雅集的魁首，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宋兰亭的眉眼微弯，“只要不损燕国百姓，不违道德理法，我能做到的，必全力以赴。”
【天上掉馅饼？？？】系统小圆球在祝凌的意识里一蹦三尺高，【祝凌，你冷静啊！！！】
“统儿，不瞒你说———”祝凌迟疑了一瞬，异常诚实道，“我疯狂心动。”
诚然，前面的限制条件不少，将“宋兰亭的承诺”限定在了一定范围，但架不住祝凌的要求，刚好就在范围内啊！
只要她拿到了魁首，她就不用去为卖玻璃卖镜子的事与掌院细细掰扯，而是直接要求掌院兑现承诺就够了！
就算是抛出来钓她的饵，也让她完全无法拒绝啊！
祝凌话语一转：“学生必全力以赴。”
【你真要争魁首？】
“让我考虑考虑。”祝凌回复系统，“虽说全力以赴，但全力是多少，也是可以商榷的。”
宋兰亭垂眸，指尖落在那块“明”字牌上：“那郭士子认罪之后，大夫发现他体内有毒，百姓闻之，都说那是被厉鬼缠上后染上的鬼毒。”
白磷是有毒的。
宋兰亭此举是在提醒祝凌，小心她自己也不小心沾上了毒。
祝凌道：“心中无鬼，自不惧毒。”
她已知晓，并处理好了。
宋兰亭笑了一声，他把那五枚牌子向前一推：
“向北见山中溪，所有登山之人均在此处，太阳落山即止。”
意思是让她去目的地，等到太阳落山后。太阳落山后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要参加争夺魁首的比赛。
“多谢先生。”
祝凌一揖，退出了竹屋。
等她赶到溪边时，那里已经站了三个人，三人之间泾渭分明，颇有几分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他们听到了祝凌过来的动静，纷纷抬眼望来，其中有一个身穿锦袍的少年，一看清她的脸便气势汹汹地迎上来。
“你就是乌子虚？”他上下打量了祝凌一番，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瞬，眼皮一撩，神色挑剔，“脸上有瑕，貌丑无盐，举止猥琐，还是个我出行时只配跪在路边的贱民，我要是像你这般一无是处，早就自挂东南枝，盼着来生投个好胎了。”
“这般卑贱的人与我共居一地，真让我如入鲍鱼之肆，被恶臭熏晕。地上尘土，也敢与皓月争光？”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就你这般人，也配得起‘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你若是对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再自行下山，我便不追究你脏我眼睛之事。”
【？】
【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系统小圆球在意识里噼里啪啦闪光，【敢骂你？怼死他！】
祝凌学着这少年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副瞧不起的神态做得比他更加气人：
“五短身材，眼下青黑，容貌磕碜，衣着怪异，嘴臭无比，阁下何不以溺自照？”
你长成这样，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呢？
“你———”
“我闻这山中溪边、幽静之所，有恶犬狂吠……哦，不对，辱犬了。”
祝凌用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再一次看了他一遍，语气做作而惊讶：
“噫———这位公子的脸怎么这么红？”
她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慌忙避开：“我生长在乡里，常听说颅内有疾之人，要发病之时都是面色涨红，话语癫狂，等胡言乱语过去了，便会口吐白沫，最严重的甚至还会出手伤人。”
“我从小在医馆帮忙，像公子这样的情态，身患疾病的，八九不离十。”
祝凌啧啧叹息，目露怜悯：“这位公子，莫要讳疾忌医，有病趁早治，不算丢人。”

第50章 阴谋阳谋
◎【所以这魁首之位，我们还争吗？】◎
“噗———”
溪边另一个少年笑出了声。
刚刚被祝凌好一通怼的少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通红，但他不仅没有当场翻脸骂人，反而挤出了一个笑，仿佛在忌惮什么一样。
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少年，指桑骂槐道：“粗鄙野人，就是上不了台面！”
那个被他骂的少年面色涨红，怯懦地低了头，半句话都不敢反驳，只有怨恨的目光像两把利剑似的向祝凌投来。
祝凌懒得和看似脑子有病的人争，她走远了些，搬了一块儿干净平整的石头，将石头放到了溪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
她坐在石头上，开始闭目养神，离太阳下山还有两个多时辰，还有得等。
祝凌闭着眼睛，离他们有一段距离，还是能听到扯着嗓子的尖利声音：
“有些人就算是侥幸入了登天之途，也会摔得粉身碎骨，地上的麻雀还妄图飞上天变成凤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看是痴心妄想美得很……”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上窜下跳，【我们怼他！把他骂得哑口无言！他自己得不到掌院的赏识，跑过来找你撒气算怎么回事？】
【我祝愿他吃一辈子柠檬！】
系统从那个少年的话语里提炼出了不少东西，它严重怀疑这个骂祝凌的傻逼就是掌院宋兰亭的脑残粉：
【我们又不是软柿子，我们是大炸弹，炸他个满脸开花！】
【商城里那么多技能，我们又不怕他！我们教这个嘴臭的傻逼重新做人！！！】
祝凌的意识小人抓住了系统小圆球给它顺毛，声音里居然还带了点笑意：
“他在立人设呢。”
炸毛炸到一半突然懵逼的系统：
【？】
【那个……你说啥？】
“他是在借我立人设。”祝凌说，“寻英雅集每五年一度，天下英才汇集，参与者不计其数，能得识英笺的人却寥寥，得笺之后过五关合了标准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祝凌一点点引导系统的想法：“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嗯……说明能登顶的人都很厉害？】
“天下的目光都汇聚在寻英雅集之上，能登顶的人，至少在某一方面极为精通，他既然能来到这里，你觉得他是个蠢人吗？大庭广众之下辱骂其他士子，这件事一旦传扬开来，他的名声就毁了一半。”
【要是他就是某一方面的才学特别突出，但是智商和情商都不怎么样呢？】系统在和祝凌一起经历过不少事之后，也开始渐渐形成自己的见解，【而且这里除你之外，一个被他骂了都不敢吱声，另一个虽然被他忌惮，但也不一定会选择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和他结仇。难不成他自己毁自己名声？】
“不错，有长进嘛！”祝凌揉了揉小圆球，“那你猜猜他的身份？”
系统整合了一下它在路上得到的资料：
【他是哪一家的世家子弟？】
要知道，燕国的世家可是压着王权的呢！
“他不是世家子，他是燕国的五皇子。”
祝凌细细解释：“他刚刚的原话‘出行时只配跪在路边的贱民’，什么人出行时才需要百姓跪地而迎？燕国的世家再怎么势大，再怎么力压王权，他们名义上都只是燕国的臣子，除非他们想要将皇帝取而代之，否则绝不会在这种礼制方面有所僭越。
更何况，他还提到了‘三拜九叩’，这可是见帝王或祭拜祖先才用的大礼。燕国的等级森严，从选官的察举制到九品中正制的变化可窥一斑。”
祝凌这七天并不是只顾着和阿英一起吃吃喝喝，她明里暗里收集了不少资料。
燕国的皇帝如今老迈昏聩，底下五个成年的皇子斗得乌烟瘴气，大皇子去年骑马时坠马断了腿，算是彻底绝了登位的希望，二皇子母族卑弱，个人喜好风雅，善丹青，习惯留须蓄胡，穿宽袍大袖，三皇子武艺上佳，母族掌军权，煊赫一时，四皇子据说待人接物颇有储君风范，在清流之中名声极好，唯有五皇子极其尴尬。
他已经到了可以议政的年纪，但由于入朝时间短，没有像前四位哥哥一样积累一定声望，他的个人能力不突出，母族也不显，所以在他身上压注的人极少，除非三皇子四皇子哪天突然暴毙，否则帝位便轮不到他来坐。
燕国的军权和士林中愿意参加夺嫡的力量几乎被三皇子和四皇子瓜分殆尽，五皇子若有夺嫡之心，必然要寻求外力，摆在他眼前的、最合适的就是应天书院这条路。
而今年的寻英雅集，又正好放出了应天书院掌院宋兰亭要收弟子的消息。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这句话是题在掌院宋兰亭给她的那张识英笺上的，笺到了她手里，上面的颜料都还没干，中途经手之人，想必少之又少。
她在茶楼里时，掌院宋兰亭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若不是时时刻刻有人盯梢，怎么会清楚地知道那日宋兰亭出现在了茶楼，亲手给她画了识英笺，还知道识英笺上的内容呢？
如果不是确定要争取宋兰亭的势力，在他根本没有见过祝凌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一眼就确定祝凌姓甚名谁？
掌院宋兰亭亲手绘制识英笺，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他对祝凌的认可，再加上……刚刚他过来时那上下打量祝凌的目光，可是在她重新挂回腰上的木牌上多停了一会儿。
通过前四关，祝凌也知道了每个先生擅长的方向不一样，过关后能得到的牌子也不一样，就像“弈”代表邱先生一样，“明”恐怕代表的就是掌院宋兰亭。
“你看他腰间的五块牌子，没有一块刻着‘明’字。每个士子下一关要面临什么，书院的先生们都是可以指定的，就像我刚刚遇到的先生，并没有让我抽签，而是直接指定我去了掌院宋兰亭所在的地方。而他得到宋兰亭支持的希望渺茫，就代表着他离帝位又远了一步。”
【所以他不是掌院的过激粉丝，而你是那条被迁怒的倒霉池鱼？】
“迁怒到也算不上。你想，身为有可能上位的皇子之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别人的关注，他既然选择持识英笺来登寻英雅集，就说明他有了争位之心，但他得不到掌院的赏识，成不了掌院的弟子，拿不到应天书院的助力，那他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面临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围攻？】
“对。”祝凌道，“他自然是要将损失降到最小的，而他针对我的举动，正好可以将他的行为合理化———因为仰慕掌院，所以见到他赏识的士子时忍不住出口伤人，这样既合理了他的举动，又立了一个心胸狭隘不容人的形象，这种形象在争位里面是致命的。万一他在争魁首中失败，只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他的竞争力大减，也就不会招致针对，这是其一。”
“你要知道我的身份是寒门学子，寒门天然就对贵族有惧怕之意，如果我因为他的辱骂而心生畏惧或是不堪其辱愤而下山，他就解决了他眼里威胁最大的对手。如果我因为气昏了头对他动手，那恐怕更好了，平民殴打王室，是杀头的重罪。只要我没了，他未必不能与其他人争一争，强行搭上应天书院的线，这是其二。”
【……】
【人类真的好可怕。】
“这才哪到哪，后面三点我还没和你说呢。”祝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不远处刚刚辱骂她的少年已经和刚刚笑他的少年有说有笑，看起来像是冰释前嫌了，“他不仅想要搭上应天书院的线，还想要争取中立世家的支持。”
那少年笑他时，他敢怒不敢言，而此刻又巴巴地凑上去……
祝凌心里盘算了一下，燕国世家众多，以宋、郑、王三家为最，这三家保持中立，其他的小世家纷纷下场站队。
那这个少年必然就是三家中的一位了，应该还是极为受宠的一位，若是他们交好，消息放出来才有足够的分量。
燕国地盘不大，勾心斗角倒是多。
【所以这魁首之位，我们还争吗？】
“当然争。”祝凌说，“我本来还在犹豫的，但看他这么费尽心思地想要，我就偏偏不想如他的意。”
他骂祝凌的时候确实包含了很多考量，但不能否认其中也有被寒门压了一头的怒火。
他既然不想输给寒门，不想输给她……
那祝凌赢他的兴趣就上来了。
大不了赢了他，拿了魁首之位后，她就给自己安排一个江郎才尽套餐呗！

第51章 一月之期
◎望你尘埃尽去，得以玉成。◎
【这就是不蒸馒头争口气？】系统居然有了一丝诡异的欣慰感，仿佛看见了一条咸鱼积极地蹦哒起来，努力地翻了个身，昂头挺胸准备干出一番大事业，【你要是能一直保持这个势头就好了。】
祝凌的意识小人懒洋洋往地面上一摊：
“不要，菜鸡玩家拒绝参与复杂争端。”
“拒绝虐菜，人人有责。”
【……】
系统拒绝和祝咸鱼讲话。
在等待的两个多时辰里，陆陆续续又上来了两三个人，祝凌观察了一番，没有人腰间的牌子是完全重合的，至于“明”字牌，更是只有她一个人有。
祝凌：“？？？”
不能因为她是靠捉鬼驱邪得到识英笺的，就对她区别对待啊！
这样显得她太扎眼了！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这里连祝凌在内，共有八人留在了溪边。
在天色暗下去的那一刻，一盏灯笼突兀地在离溪边不远的树上亮了起来，树上跳下来一个人，长相正直，身材魁梧，带着一身江湖特有的痞气。
“恭喜你们八人在今日登上山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念出了他面前八人的名字，一一核对完毕后，道，“今年寻英雅集规则有变，请诸位随我来。”
他在前面晃晃悠悠地拎着灯笼，虽然太阳下山，但天色还没完全黑，他们跟着那提灯笼的男人沿着溪边一直走，在小溪的源头处爬上了长长的、穿过一大片树林的石阶，来到了一座石质的大门前。
这座大门有些年头了，山间的柱子修得高高的，风吹雨淋之下显得有些陈旧，顶上应天书院四个字风骨遒劲，大门之后又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许是带着他们一路走来慢慢腾腾的，让那提灯笼的男人不耐烦了，他把灯笼随手往旁边人怀里一塞：
“这条路走到尽头，有人在等你们，我先走了！”
他脚尖轻点，人如一只灵巧的燕子，那长长的台阶转瞬便被他掠了过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尽头。
手里拿着被强塞过来的灯笼的祝凌：“……”
系统也被镇住了：【……书院的先生好随性。】
不论是下围棋的邱夫子，还是弹琴的女先生，又或是出数学题考人的孙夫子……每一个先生都个性鲜明，令人难以忘记。
至于现在这位有武功在身的，看起来就更随性了。
祝凌开始对自己未来的书院生活有了一点点小小的担心。
等他们一行八人爬到台阶的尽头，果然有人在那等着他们，祝凌抬头一看，还是个熟人———
正是那位看起来颇似教导主任的先生。
他一开口，语气冷淡，气势迫人：“今年寻英雅集规则有变，雅集最后一场‘争魁’定在一月之后。”
祝凌听到后来的几人中有人问：“一月之后？为何要间隔那么长时间？”
燕国的五皇子也皱着眉：“严先生，这时间是否太过长了些？”
严先生摇了摇头：“这是掌院决定的，我只是转述掌院的话罢了。”
“若是不愿意等一月之后‘争魁’比试的学子，学院可按往届比试结束后的标准，给予推荐信或书院入学的机会。”
“如果决定等待‘争魁’比试，这一月之内所有人可以住在应天书院，书院包食宿，且藏书阁无条件开放。”
严夫子面前的几人脸上还是有轻微的不忿，能登顶之人都才学过人，性格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矜傲，让人等一个月再比试确实有些过分，但直接拿了推荐信或入学资格，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祝凌脸上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
这一届寻英雅集较往届变动不小，而这一月之期，让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大事要要发生似的。
严夫子没管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如何在心中权衡利弊，直接放下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今年寻英雅集的魁首，可以向掌院提一个要求，只要不损燕国百姓，不违道德礼法，必然应诺。”
毫不夸张地说，祝凌看到和她隔了几个人的燕国五皇子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包括那个刚刚点名中祝凌才知道的、姓郑的世家子，脸上神色都难掩激动。
除她以外，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梦幻的神色，类似于那种某天醒来发现自己身中千万大奖，穷人乍富的感觉。
祝凌：“……”
好了，她现在深刻地感觉到“宋兰亭的承诺”的含金量了。
这一个消息放下去后，再也没有人有反对的神色，反而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闫先生将他们引到一处院落前———这应该就是他们的学生宿舍了。
院落绵延成一方，门前有修竹郁郁葱葱，一条石径路从其中穿过，石径路的尽头是一座拱桥，拱桥连接荷花池中间赏景的凉亭，穿过凉亭后是长长的抄手游廊，抄手游廊侧面有垂花门，每道垂花门里都有一个小院，里面栽种着不同的花木。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抄手游廊下挂起了一盏盏灯笼，灯笼上绘着梅兰竹菊等具有代表意义的花卉，留白处提了一行行小诗，显得别有一番清雅意趣。
“这一条抄手游廊上的垂花门里暂时无人居住，你们可以自行选择，两人一个小院。”严先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学院之中都是学子，不讲求外物身份，更不讲求以势压人。彼此之间都是同窗，要和睦共处，若是暗中残害，严惩不贷。”
他没有刻意去看谁，但却是意有所指。
八个人纷纷执弟子礼，向严夫子表示感谢。
祝凌也真心实意地行礼。
恐怕是那呆在树上的引路人向严夫子讲述了溪边发生的事，才有了他今日的提点和袒护。
严夫子虽说面色严肃，看起来不好相处，却是一位心细如发，为学子着想的好先生。
在严夫子离去后，五皇子冷哼了一声，选了垂花门中看起来最豪华的小院，今日被他骂了的学子在他身后，低眉顺眼地跟着去了。
祝凌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她本来以为燕国的五皇子会选择与那世家子同住的。
不过，那被他骂的学子……祝凌想了想他的姓氏，应该是五皇子母族那边的孩子，估计是个庶子。
毕竟燕国重嫡子，可舍不得把嫡子送给别人当跟班使唤。
和看自己脸色生活的人住在一起，可要比看别人脸色生活舒服多了。
后来的四人也两两组合，他们虽然是后来的，但也隐约感觉的前面到了溪边的四个人气氛不对劲，为了省事，纷纷选择避开。
最后被剩下的，反而是祝凌和那位姓郑的世家子。
祝凌提脚就往离她最近的垂花门里走，这扇垂花门里的小院之中，种满了太阳花——妃红、大红、雪青、淡黄……五颜六色，绚丽多彩。
时下燕国文人最喜欢梅兰竹菊，喜素雅精致，对富贵艳丽的颜色嗤之以鼻，这个小院一开始就没人愿意选。
祝凌倒是挺喜欢，到阳光正好的时候，满院繁花，生机勃勃，自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那位姓郑的世家子跟在祝凌身后，慢悠悠地踱步进去了。
他看起来是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开口便带了三分笑，没有半点儿世家子弟的架子：“在下郑致远，阁下怎么称呼？”
“乌子虚。”祝凌报了名字后问他，“左右厢房，你要哪间？”
“左边那间。”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清晨醒来，从窗外便可看到满院繁花，岂不美哉？”
祝凌颔首：“好。”
郑致远眉眼一弯：“多谢乌兄成全。”
住宿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第二日清晨，严先生早早就过来了，带他们在应天书院中游览了一番，最后一站是应天书院的藏书阁。
藏书阁虽外表古朴，但却有整整五层，每一层里都有密密麻麻的书架，上面摆着新旧不一的竹简与线装书，甚至还有更古老的金石铭文和羊皮卷。
他们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午时了，明明是饭点，藏书阁里还有不少学生捧着书如痴如醉，有的人嘴里啃着冷硬的饼子，就着水壶喝两口冷水———油腻的东西是万万不敢在这里吃的，生怕弄脏书籍。
这里与其说是藏书阁，倒不如说是学子能改变自身命运的登天梯。
祝凌看着那些书，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严夫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祝凌身边，他叹道：
“在这里读书的人，他们千辛万苦才找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他们分毫不敢放松，就算没有天赋，也不敢懈怠。”
“普通人尚且在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更何况是天才呢？”
“天才只需要用更少的时间，更短的精力，就能取得比他们更多的成就，难道就因为这样，普通人就不努力了吗？”
“浩瀚的史书长河之中，天才何其之多，但能青史留名的却又寥寥，因为天赋而心生骄固，最终只会被努力的普通人迎头赶上，泯然众人。”
祝凌转过头看着他。
严先生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笑意，尽管这点笑意让他看起来更加严肃可怕：
“天赋的差距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书架之间、勤学苦读的学子身上：
“天下更多的，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登顶的普通人。”
严先生并不擅长安慰引导的言辞，他也不知道祝凌为什么年纪轻轻便有了那般消极的念头，他只是在履行一位先生该做的、关心学生的责任。
“掌院说你心如明镜，让我莫要给你太大负累，他说你迟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我亦如此盼望，望你尘埃尽去，得以玉成。”

第52章 尘埃落定
◎争魁落幕，魁首已定。◎
“我说老严啊———”离他们不远处的书架下，地面上躺着一个人，这人从脸上拿下一本摊开的书，露出一脸痞笑来，“这小子精着呢，用不着你替他操心。”
严夫子一脸不赞同：“曾烈……”
“打住打住！”被称作曾烈的男人从地上一跃而起，书猛地一合，“先别说我，你的宝贝弟子已经在藏书阁里三天没挪窝了，一天只吃两顿冷面饼子，你不去管管？”
严夫子的眉拧了起来：“他在哪儿？”
他这几天忙着寻英雅集的事，没什么时间关注自己的弟子，没成想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又开始乱来了！
他再年轻，身体也经不住这么糟蹋啊！
但……严夫子的目光投向了祝凌。
“交给我交给我！”曾烈嘻嘻哈哈地拍了拍祝凌的肩膀，“带他们参观书院的事不是早就完成了吗？”
“你不就是对这个小子不放心？我接手———”曾烈催促道，“你还是上三楼去看看吧，惊鸿那小子，除了你和掌院，可没人劝得动！”
“你若是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因为曾烈有时候的不靠谱行为，严夫子还不是很放心。
“你少操点心———”曾烈推了推严夫子的背，“有我呢！”
严夫子：“……”
就是因为有你，我才要多说两句。
等严夫子急匆匆地上去了，曾烈才长舒了一口气。
严夫子每次看见他没个正形都忍不住要劝他几句，希望他能保持一个先生应有的样子，不要带坏了学生。
偏生他又长得不怒自威，神态像极了他儿时启蒙的夫子，让曾烈一看到就心虚气短，想反驳都没底气开口。虽然平日里嘴上嘻嘻哈哈，但他毫不怀疑，如果哪天严夫子发起狠来让他自省或者罚站，他……他也是不敢当面反抗的，最多背地里偷跑。
想到这里，曾烈把目光挪回祝凌身上，语气里带着些许怜悯：
“老严想掰正的苗子，还没有不成功的。”
“这一个月，你就好好的适应一下吧，这栋藏书阁里所有的书籍，都是你要学的———”他想了想，补充道，“内容之一。”
祝凌：“……”
系统的声音快荡漾出了实体化的波浪线：
【你好像当不了咸鱼了呢～】
“没关系。”祝凌很认真地回复系统，“有志者，事竟成。”
【……】
系统一噎，这话用这儿合适吗？！
祝凌从离她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讲述天下风俗见闻的游记，纸张虽有些发黄，但字迹却仍旧清晰。
曾烈也从祝凌拿书的旁边抽出一本同样的书：
“这本《风俗录》是五十多年前一个游侠客所写，市面上刊发不多，你看的这些，都是学院里的先生和聘请的书生们一笔一划誊写的。”
祝凌问：“藏书阁里的所有书，都是这样来的吗？”
她顿了一下，才道：“在藏书阁里看书……没有限制？”
“藏书阁里的书有部分是活字印刷本，但绝大部分是誊抄的。”曾烈轻声道，“只要是应天书院的学生，都可以进来看书，唯一的要求就是，若是你见到有书损坏，你须得重新誊抄一本一模一样、没有错误的书放回原处，以供他人阅读。”
这个限制，轻若无物。
书在古代是非常贵重的东西，有时候判断一家的底蕴，都是以藏书多少来断定的。想借阅那些书籍，更是有着无比严苛的限制。
因为知识是被垄断的财富，是划分阶级的标杆，是被限制的通天途。
应天书院的藏书阁，在祝凌看来，就像是不可能存在这世间的奇迹。
“很惊讶是不是？”曾烈笑道，“我当年和你一样，以为自己进的不是书院，而是哪家流传千年的世家重地。”
“藏书阁里的一半书籍，都是兰亭通过各种渠道弄回来的，另一半的书，有的是书院各位先生贡献的孤本，有的是他们向好友写信要来的誊抄本，有的是花重金收购来的……前后数代人，五六十年的努力，才有了今日的藏书阁。”
祝凌深吸了一口气：“书院的学生应该不多吧？”
应天书院确实是无数读书人梦想的圣地，但这般可怕的底蕴，若是影响力超出一定程度，便没有国家能允许它的存在。
“你果然很聪明。”曾烈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书院连先生们在内，不超过百人，而且———”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轻微的喧哗声打断了。
严夫子满脸严肃地拽着一个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少年从楼上下来了，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数落他：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欲速则不达！书是看不完的，不急这一日两日……”
“先生，我那本书还有几页没———”
“没看完也得休息，明日再说。”
……
藏书阁里其他人对这幕已是司空见惯了。
曾烈又对她讲了一些别的事后，就慢悠悠地离开了。
祝凌合上书，在意识里拉开了自己的虚拟面板：
【姓名：祝凌
现用身份：乌子虚
声望值：1387
特殊称号：平平无奇的非酋（未佩戴）
技能：特殊技能『痛感全失』、一次性被动技能『危险预兆』、一次性技能『笔走龙蛇』。】
她的声望值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上涨了。祝凌调出获得声望值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她在拿到识英笺时获得的，也有一部分是她在过关时从个位先生身上获得的，那个燕国的五皇子也贡献了不少声望值。
在萧国时，因为祝凌的身份问题，她所遇到的都是忌惮怀疑杀意这种负面情绪，既然负面情绪可以转化成声望值，那么喜爱赞赏这种正面情绪，理论上也可以转化成声望值。
而且……正面情绪转换的声望值，可比负面情绪转换的安全多了。
祝凌看着藏书阁里分布在各个角落的学子，眼睛微微发亮。
她不仅找到了新的、可持续性的薅羊毛的方式，还知道了夺得魁首的简单捷径。
从这一天开始，祝凌基本没有回过那间小院，她一直呆在藏书阁里。
看的书容易忘记，祝凌就开技能『过目不忘』，看完了书无法理解，祝凌就开『融会贯通』，学起来吃力，祝凌就开『天资非凡』，为了能将所学的知识吃透，祝凌在自己身上叠了『才思敏捷』。
她买了很多面饼———没有用油煎，没有馅，纯粹蒸熟后冷却的硬饼子，这是藏书阁里唯一允许带进去的食物。
藏书阁里按一日三餐的时间提供热水，祝凌就着热水吃饼子，这种饼子并不像现代的面饼一样蓬松，而是硬邦邦的，还带一点酸味，系统在一旁看着都牙疼，但祝凌吃得面不改色，吃完之后又回去看书。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解决必要的生理干扰外，祝凌一直在藏书阁里读书，每天学习的时间都维持在十一个时辰以上。
系统看得胆战心惊：
【没……没必要这么努力吧，到时候我们开技能，那么多技能，总有能赢的！】
“如果起了一阵狂风，是池塘里的水掀起的波涛剧烈，还是大海掀起的波涛剧烈？”祝凌翻过一页书，“我的知识就好比是池塘的水，技能就好比是那阵狂风，池塘的水再怎么变化，始终比不上大海汹涌。”
“更何况，我有那么大的外挂在身，我一日所学，便能抵上别人勤学苦读几个月，我为什么不努力？只有我学会的东西，才会永远都是我的。”祝凌一边看书，一边抽空回答系统的问题，“我能在寻英雅集登山日登顶，靠的根本就不是我自己的能力，而是你的辅助，还有系统商城的技能，对比起另外七个能真正称得上天才的人来说，我要逊色太多了。”
“我既然想拿魁首，在这一个月里我自然要迎头追赶，不能有分毫懈怠。”
【你不是想当咸鱼的吗？】
“是啊。”祝凌已经看完了手中的书，又换了一本新的，“咸鱼的意思是，我可以安然懒散地躺倒，但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我可以支愣起来把问题解决，然后继续躺回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现在想赢，所以我就努力，仅此而已。”
祝凌日夜呆在藏书阁里。
那七个人在睡觉时，祝凌在夜以继日地学习。
那七个人在挑剔应天书院饭菜不够美味时，祝凌在夜以继日地学习。
那七个人在应天书院赏景吟诗时，祝凌在夜以继日地学习。
有时候祝凌实在是困得厉害了，她就开技能『尽日穷夜』、『连昏接晨』，硬生生把睡意压下去。
连技能都压不下去的时候，祝凌就让系统定好时间，睡上半小时之后准时喊醒她，然后她开技能继续学习。
只有技能开得多了，声望值如流水一般消耗殆尽时，祝凌才会放下书，去藏书阁里找其他学子一起探讨学术问题，在其他学子对她的印象完成认识——尊敬——敬仰的转换后，祝凌又得到了一波新的声望后，她立刻马不停蹄地回去继续学习。
系统身为数据，都差点被这样日夜修仙给送走。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祝凌疯狂学习的劲头被书院的其他先生发现了，甚至惊动了掌院宋兰亭。
严夫子气得追着曾烈骂：“让你好好带他，你倒好，给我带出了第二个惊鸿！你跑什么跑！我们去掌院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曾烈：“……”
就……就挺冤的。
面对祝凌，严夫子苦口婆心：
“你要是现在就把身体弄垮了，无异于竭泽而渔，学习不能急于求成，这是空中楼阁，要不得的……”
掌院宋兰亭则更加直接，他当场封了祝凌晚上进藏书阁的权限，从根源上扼住了她的慢性自杀行为。
这件事在第二天传到了燕国五皇子的耳边，他当时正在凉亭中喂荷花池里的锦鲤，闻言嗤笑道：
“他以为就凭这一个月的努力，就能弥补上十几年的鸿沟？”
“真是可笑，我活了十来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笑话！”
外界的讨论祝凌一概不知，系统更是没空收集这些琐碎的闲言。
在掌院宋兰亭不允许祝凌晚上去藏书阁后，系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但它很快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因为藏书阁里都是易燃的木头架子和书，晚上要学习的学子都被聚集到了一楼的某处，祝凌晚上开了轻功技能，夜间进了藏书阁的五层———这里是完全没有人的。
在系统绝望的目瞪口呆之下，祝凌在自己身上套了一个『夜能视物』技能，然后找了一个角落，继续学习。
这样白天夜晚都不放松，祝凌的学习进度达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地步。
系统已经快要麻木了，要祝凌放下书，除非解决生理问题或是声望值不够。
祝凌在藏书阁里薅声望值都已经快薅成熟练工了。
祝凌通宵了一个月，系统就陪她熬了一个月，熬得它数据都是飘忽的。
在争魁比赛的当天的早上，祝凌合上了手里的最后一本书。
这一个月里，在祝凌合理安排时间的情况下，她看完了五层藏书阁里所有的书。
祝凌此刻眼下青黑，容貌憔悴，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她打开了商城，给自己套了一个『祛病延年』，短短几秒钟，她身上胸闷头昏想吐的感觉全部消退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一个月的疯狂让她的身体濒临崩溃，用完技能后又完好如初。
祝凌开着轻功技能返回了小院，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在争魁比赛开始的时候，她的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湿气。
祝凌慢悠悠地晃去了比赛场地。
在众目睽睽之下，祝凌没开技能。
她选择了一挑七。
一个时辰内，大获全胜。
争魁落幕，魁首已定。
今届寻英雅集魁首，燕国寒门———
乌子虚。

第53章 降维碾压
◎【还是天女散花形的！】◎
全场鸦雀无声。
祝凌从辩论的高台上走下来，端的是云淡风轻，半个多月前放下豪言要看她笑话的燕国五皇子，如今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争魁的比赛并不随便，这一月以内，便有不少名师大儒陆陆续续赶到了，专程为这场比赛做个见证。
但谁也没想到，五年一届的寻英雅集，延缓了足足一月的争魁比赛，就在万众瞩目中，极其没有实感地结束了。
一个时辰，杀得另外七人片甲不留，纵然是应天书院在藏书阁里被祝凌疯狂薅羊毛的一众学子，也是万万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轻易。
系统的语气和喝了假酒一样：
【……好多……好多声望值！】
它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声望值入账！
呜呜呜呜呜呜一朝暴富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特别是那个燕国五皇子被打击到怀疑人生的表情，它可以截图做成表情包乐上一个月！
时间倒退回一个时辰前———
比赛的高台之上，边缘的位置上搭建起了一座观台，以掌院宋兰亭为首的一众人纷纷落座，等待着比赛开始。
祝凌是最后一个来到比赛场地的，她刚到，就齐刷刷地接收到了大量目光，不少人的眼神里都带着谴责———这么重要的比赛，居然这般不上心！
经受过现代社会洗礼的祝凌顶着一身移动的视线，面不改色地去了比赛选手的位置。
她坐下后，她的临时室友郑致远就凑过来，唰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堂而皇之地和她讲起了悄悄话：
“我说乌兄啊，你这个月跑哪儿去了？”
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郑致远自然也有所耳闻。他本来以为掌院宋兰亭禁了乌子虚夜间去藏书阁后，他可以每天早上喊乌子虚一起去藏书阁里读书了，结果———
早上起来从乌子虚的窗户外往里看，没人，睡前从乌子虚的窗户外往里看，还是没人！
从早到晚，整整一个月，除了到学院的那一天和白天的藏书阁以外，郑致远压根儿没和祝凌见过一面！
那个学习的状态，看得郑致远胆战心惊，他自诩平时学习也算用功，但和乌子虚比起来，就显得格外懒散了。纵使乌子虚只是一个寒门学子，郑致远也对他肃然起敬，更别说他还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书看完就能融会贯通，天资堪称恐怖至极！就凭乌子虚这个狠劲，只要他不中途夭折，日后天下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祝凌可不知郑致远心中的骇浪惊涛，她答道：“没去哪儿，只是在藏书阁里看了一月书而已。”
“乌兄，方不方便透露一下———”郑致远心里像是有猫爪在挠，“你这一个月看了多少书？”
他猜按乌子虚的速度，至少有上百本了！
“嘁！一个月能学到些什么东西？”燕国的五皇子不屑地扫了一眼，意有所指：“到头来才知道害怕，不过是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他的狠话才刚放完，一声清越的钟鸣便响彻了整个高台。
争魁比试，正式开始。
应天书院的争魁比试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比赛，共分四轮，由易到难。
第一轮是抢答题，由夫子出题，随意抽查章句。有的题是夫子说上半句，八位学子抢答下半句，有的是夫子说一个典故或句子，八位学子抢先说出处。
第一轮主持抢答的是严夫子，他上台之后环视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吐出了第一个题目：
“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感谢现代的义务教育制度，在其他人面对这种比试方式略有茫然的时候，祝凌已经飞快地给出了答案：“出自《论语.子路》。”
严夫子点点头，旁边记分的考官在祝凌名下画了一笔。
严夫子又道：“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何为？”
祝凌秒答：“《九歌》！”
转眼之间，祝凌便已答了两题，瞬间将其余七人甩在身后。
第三题紧接着来了：“大知闲闲，小知间间———”
经过前两题的失利，这次七人都反应的很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给出了答案：
“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记分考官给先答出来的考生依次加分。
前三题大约是给他们适应的，三题过后，严夫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出自何书何章？”
……
严夫子出题都不带停顿的，他几乎是信口拈来，内容也是随性之至，前一题还在让你答章句出处，后一题便让你解释典故。
因为题目出得太快，七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慌乱，唯有祝凌气定神闲，一题接一题答得飞快，到三十题结束的时候，祝凌的名下画满了红痕，一人可抵上七人的总和。
第二轮的时候，高台上搬出来了八排带绳子的架子，绳子下垂坠了不少写了字的纸片。
这一轮的夫子站在台上，说话言简意赅：
“学子可自取绳结之题，心算得出结论之后即可取下纸张，错一题扣一分，跳一题扣一分。”
祝凌翻开绳子上的第一张：
“竹原高一丈，末折着地，去本三尺，问竹还高几何？”
祝凌眼前一亮，勾股定理做题？这套路她熟！
这般简单题目直接在她脑海中形成了答案，她微微一用力，便摘下了这张纸：“四尺五寸五分。”
这一轮的夫子拊掌：“善！”
祝凌紧接着接着翻过第二题，略思索几秒后就报出了答案，然后是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不超过三分钟，属于祝凌的绳子已经光秃秃的了。
祝凌答出了最后一题的答案后，手里捏着一沓题目，目光略带茫然地看过来：“先生，没题了。”
此时另外七人中题目答得最快的郑致远也才刚刚答到第三题，正好在祝凌旁边的燕国五皇子，才刚解出第一题，志得意满的笑容笑到一半，当场扭曲。
第二轮的先生：“……”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先站在一边休息一会儿，等他们赶上来再继续。”
祝凌捏着全对的题目站到了一边。
被注视着的七个参赛者：“？？？”
谢邀，比赛体验感差极了。
第三轮，浅谈燕国朝堂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题目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每一个接受过高三毒打的学生都能给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在其他人还在苦苦思索的时候，祝凌一拱手，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燕国之弊，沉疴已久。君上召令，朝令夕改，君无威也，此为其一；律法多变，贵族犯法不与庶民同罪，不能服人之心，此为其二……”
她将燕国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一条下还贴心地附带了解决方案。
君主无威？
加强中央集权，开科举了解一下？
律法多变？
广邀天下有志之士共撰燕法，再效古时徙木立信了解一下？
官员过多？
撤裁冗员，设立三省六部，分薄大中正权利了解一下？
……
祝凌口若悬河，听得观台上大儒们眼中异彩连连：
“虽有些策论不合燕国国情，但此子大才，有治世之能！”
“见微知著，必有一番大作为！”
……
观台上没人想到，底下的祝凌其实全在胡扯，她提出来的，确实是历史上切实可行的方案，但此刻的燕国，一条都做不到。
中央集权会压制世家特权，世家必然拼命反抗，想明令律法，以上同理。冗员撤裁想法虽好，但燕国的制度刚从察举制转变为九品中正制，燕国朝堂上九成的官员都来自于大大小小的世家，不管从哪儿着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总结：计谋虽好，但用不上。
所以即使祝凌舌灿莲花，她也丝毫不担心她的提议会给燕国带来什么彻底性的变革，因为只要听策论的人回过神来，就会知道将她所讲述的一一实现，困难程度不亚于白日飞升。
但现在，观台上的大部分人已经被祝凌描绘的场景迷住了，祝凌的看法从另一个角度给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他们一时半会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只有掌院宋兰亭没有附和讨论，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些华美的策论在他眼里就像空中楼阁，湖中月影，美好是美好，但太过于虚幻了。
因为第三轮祝凌所说出的策论太过惊艳，以至于观台上的大儒们商量了很久，决定临时更改最后一轮的规则。
最后一轮，也就是第四轮，八人两两捉对，出题互辩，直到有一方认输为止。
规则刚宣布，新仇旧恨反复叠加的祝凌和五皇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对方。
五皇子刚刚听了祝凌一场策论，知道自己在政令和民生方面很难问倒她，所以上来就戳她心窝子：
“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乌兄将令妹带入学院读书，可是想要以她为例，鼓励天下女子做那牝鸡司晨之事？”
他知晓乌子虚有一个妹妹，他在入书院这一月里，特意托付了书院的先生照看，他嘴上看似客气，却是话语诛心。
他抬头阴狠地盯着祝凌。
他若是认下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他带妹妹进入书院便是大错特错，他若是不认，就是他意欲鼓励天下女子离经叛道，一旦传扬出去，乌子虚就别想翻身！
祝凌叹道：“我自小与舍妹相依为命十余载，如今入应天书院求学，自是舍她不下。将她托付书院里的女先生照看一二，亦是迫不得已。她不过是闲暇时间随先生习得几个字，就被冠上了牝鸡司晨这等可怕的罪名———”
祝凌话锋一转，“那燕兄身为王子，令母为王妃，想必学识更加广博，否则如何能陪伴燕王身侧？”
五皇子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想要阻拦祝凌说话，但可惜，迟了———
“若是习得几个字便是牝鸡司晨，那令母……”祝凌笑道，“莫不是要将燕王取而代之？”
五皇子骤然变了脸色。
高台上更是陡然间安静到针落可闻。
“我刚才只是与燕兄开了个玩笑。”祝凌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本意是说女子有才能，但不在丈夫面前显露，而是表现得谦卑，柔顺，这才是女子的德行所在。女子本就才能出众，只是惯于隐藏，故而退居内宅，却不曾想被燕兄将意思扭曲至此。”
祝凌作恍然大悟状：“不过想来也不奇怪，女子若能力过于出众，即使不在人前显露，也会遭到男子迫害。我曾见书中记载，有些男子为了打压女子，竟让她们在幼时以布条缠足，称赞这种恶心的行为导致的畸形为‘莲步娉婷’、‘步月无声’，我曾被一度恶心得食不下咽———”
她抬袖掩面，似是五皇子伤到了她的眼睛，让她不忍直视：
“但我万万不曾想，数年之后听闻燕兄言语，原来是他人缠足，而燕兄缠脑啊！”
“缠脑”这个词祝凌说得语气铿锵，高台之上都起了回音。
五皇子气得发抖，他抬起手来指着祝凌：“噗！”
还没开口说话，先气得吐出了一口血。
高台之上，一片沉寂。
【好家伙———】系统小圆球在意识里作惊奇状，【吐血了鸭！】
【还是天女散花形的！】
【牛啤！】
至此，祝凌一战成名。

第54章 宋氏兰亭
◎应天书院掌院宋兰亭，竟然真的是宋氏子弟！◎
五皇子倒了下去，其他人更不是祝凌的对手，在争魁比试彻底尘埃落定后，祝凌接收到了意识里的提示音：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阶段任务『旷世奇才』正在进行中———
任务第一项：[技惊四座（已完成）]
任务第二项：[声名鹊起]已开启。
请玩家继续保持，名扬天下吧！】
系统此刻都没有和祝凌感慨任务竟然已经完成了，它盯着虚拟面板上高达五千的声望值，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之中。
争魁比试已经结束，但后续仍有许多事宜要处理，比如五皇子救治、另外七人的去留、名师大儒的返程、争魁比试过程的整理……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时间和人手。
祝凌反而成了最闲的人。
她从场地里慢悠悠地晃出去，准备去看看阿英———这一个月里，她只抽出了一点时间去见了阿英两次，确定她状态不错后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是在入书院的当天晚上就找严夫子讲明了情况，严夫子说将阿英托付给了另一位姓郑的女先生。
前两次她都是开着轻功技能直接去的，这次她打开了系统地图，沿着指路标慢慢地找了过去。
还没到郑先生的院门口，她就先闻到了一阵花香，风里送来了阿英的读书声：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看样子已经学到《千字文》来了。
祝凌站在院门口，轻轻扣了扣门扉。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了一张端庄秀丽，面带浅笑的脸来。
祝凌往后退了几步，行了一个礼：“见过郑先生。”
“是子虚啊……”郑先生从门边让开，偏过头来，“阿英，看看是谁来了？”
在绿萝藤架下背书的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充斥着全然的欣喜，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砸到了祝凌怀里：“哥哥！”
祝凌把她抱了起来。
应天书院的伙食可比他们在赶路途中吃的要好太多了，原本瘦弱的阿英重了不少，脸颊也丰满起来，看起来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阿英用手圈着祝凌的脖子，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和她贴贴，被梳成丱发样式的头发上一左一右各系了一串精致的雕花金铃，金玲下带着渐变的丝线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除了发型以外，阿英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更加精致起来，一看就是根据她的身形做了改动。
祝凌抱着难得显得有些黏黏糊糊的阿英，向郑先生道谢：
“这段时间劳先生费心了。”
“无妨。”郑先生笑道，“阿英乖巧懂事，我很是喜欢。前段时间你忙着争魁比试，来去匆匆，我也没时间与你商量———”
她说：“我与阿英有缘，欲收她做关门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祝凌看着阿英听到关门弟子四个字就亮起来的眼睛，笑道：
“那我便替阿英多谢郑先生厚爱了。”
阿英扯了扯祝凌的袖子，从她怀里下来，她小跑到郑先生面前，乖乖站好，昂起头：“老师！”
“嗯。”郑先生给她拨了拨垂到脸颊上的一丝头发，牵起阿英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我做了不少荷花糕，子虚可要尝尝？”
在阿英期待的目光下，祝凌点点头：“多谢先生。”
阿英一手牵着祝凌，一手牵着自己的老师，只觉得有些飘飘然，从小到大，她得到的善意都太少太少，所以每一份都显得弥足珍贵，现在的每一天，她都觉得比前一天更幸福、更快乐。
郑先生做的荷花糕刚出炉时整体是淡淡的粉色，一片一片围拢的花瓣中间拱卫着一个浅绿色莲蓬状的面团，面团四周有点淡黄，看起来像是三次元的Q版荷花走到了现实里，每个都有半个手掌大小，圆圆胖胖的，很是可爱。
阿英看起来吃了不少次了，她熟练地将蜂蜜味儿的荷花糕放到老师盘里，然后又挑了一个桂花味儿的，放在碟子里推到祝凌面前：
“我最喜欢桂花味，哥哥尝尝嘛～”
这一个月里，阿英不仅气色养好了不少，人也变得活泼了许多。
祝凌拿起那个荷花糕尝了尝，糕点口感绵软，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馒头，但带着甜甜的桂花香，吃到中间的时候，里面还有浓郁的桂花糖。
祝凌将手里的荷花糕吃完：“好吃，先生巧思。”
“不过是外形讨了个巧罢了。”郑先生笑了笑，脸颊边露出一个小酒窝，“不奇怪为什么荷花糕里放桂花糖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先生若是乐意，还可以往荷花糕里放姜葱蒜，放牛羊肉，放果干蜜饯，放冰糖葫芦，何必因为外形而拘泥死板，不再变通？”
“对呀对呀！”阿英在一旁点点头，她的话语就更直白了，“老师做糕点如果不想做成荷花的外形，也可以做杯碗茶盏，做兔子山鹰，想做什么做什么，不一定要执着于一种呀！”
她停顿了一下，才很小声地说：“其实哥哥说冰糖葫芦味儿的，我有点想尝尝……”
“小阿英，别一天天撺掇你老师往糕点里加些奇怪的东西———”人未至声先到，祝凌一转头，就看到一朵移动的人间富贵花。
她这回穿的倒不像是百蝶嬉游图了，而是换了一件从袖子到衣摆都绣满了牡丹的苏绣衣衫，走动间，尽态极妍的牡丹栩栩如生。
阿英气鼓鼓：“王夫子！”
王.人间富贵花.夫子走过来，指尖一屈，弹得阿英头发上的金铃叮当作响，她轻车熟路地从笼屉里拿了一个荷花糕，一转头就对上了祝凌的视线。
王夫子：“……”
捉弄别人的妹妹被当场抓包。
她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但下一刻，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昳丽的眉目间暗藏警惕：
“你不会是荼毒了我还不够，还打算来荼毒静姝的耳朵吧！”
系统笑得打跌：【哈哈哈哈哈哈祝凌恭喜你鸭，你的弹棉花深入人心！】
祝凌：“……”
谢邀，她还没有闲到那个地步。
王夫子已经很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她小声抱怨道：
“我说静姝，你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阿英没来之前，你做荷花糕都会做一半我喜欢吃的。阿英来了之后，我就只剩了三分之一，现在更离谱，一蒸笼荷花糕里，就只有一个是我喜欢吃的！”
她优雅又迅速地将手里的荷花糕吃完，目光霎时间就落在了阿英身上。
阿英小动物似的直觉冒了头，她嘴里还叼着小半个荷花糕，就突然站起了身，让王夫子想挠她痒痒的魔爪落了个空。
“小阿英别跑！”
阿英迅速将荷花糕吞嚼碎吞下去，一个劲儿的往祝凌身后躲：“哥哥救命！”
“你哥可救不了你！”王夫子眉眼灵动，神色带了一点小得意，“他说不定还要上我的课呢！”
……
“哟，这是在干嘛呢？好热闹啊！”凭空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两人的嬉闹，曾烈倚靠在门框上，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他的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正站着掌院宋兰亭。
就在曾烈开口的一瞬间，祝凌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川剧变脸”。
刚刚还在和阿英打闹的王夫子一瞬间停步敛袖，姿态优雅，和刚刚判若两人。
祝凌：“？”
“这是正常情况。”郑静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许促狭，“看习惯就好了。”
王夫子从小听着掌院宋兰亭的事迹长大，曾经燕都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面对掌院的时候，比面对她爹都乖巧。
俗称，怂。
曾烈敲过门后，大步往里走：
“我说臭小子，我可是被你害惨了———”
他被严夫子追着骂了好几天，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哪都不顺眼，曾烈莫名其妙地凭空背上了一口甩不掉的黑锅。
祝凌在曾烈要到她面前时瞬间后退几步，一拱手正色道：
“多谢先生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明日我在如意酒楼订一桌席面，请先生赴宴。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曾烈上前几步一拍祝凌肩膀：“这还差不多。”
“不过———”他狐疑道，“你不会只请我一个人吧？”
系统在意识里学着曾烈的语调：【是单请我一个人，还是其他先生都有？】
祝凌差点被系统逗笑，她答到：“自是要将各位先生都请上的。”
曾烈这才放下心来。
这边聊完之后，曾烈留在了郑先生的小院里，而祝凌则跟着宋兰亭走了。
早在她发现只有她有“明”字牌时，她就隐约猜到了掌院想收她为徒的意思。
她跟着宋兰亭离开郑先生的小院，穿过大半个应天书院，走到宋兰亭居住的院子里。
宋兰亭将她带到了书房。书房的架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古籍字画和天工机关，东西虽多，却是乱中有序。
宋兰亭道：“没什么要问我的？”
“确实有个问题。”祝凌说，“我何时正式拜师？”
“我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他道，“心若诚，虚礼何用？心若不真，全套礼节，又有何用？”
掌院宋兰亭，性格随性洒脱，不拘常理。
祝凌一笑，一拜：“见过老师。”
“既然已经拜师，我也有东西予你。”宋兰亭起身，从身后的架子拿下一个木盒，这个木盒有成年人的小臂长，一掌宽。他把盒子推到祝凌面前，“我猜你定然有一件事要做，这件事无甚坏处，甚至对百姓有益，但利益攸关，你护不住，所以你当时听到我的承诺时，才会那般心动。”
“这个盒子里是我早年攒下的一些东西，你不妨打开看看，若有需要，拿走便是。”
祝凌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分了三摞。
一摞是面额张张上千两、厚厚的一叠银票。
一摞是各行各业的人才的身契。
最后一摞则更加惊人，是天下各个国家的房屋铺面，庄园山头，甚至连每个国家严加管控的铁器铺都有几张，祝凌还在里面看到了与落天火有关的东西。
祝凌：“……”
她与宋兰亭接触不多，她也猜测过宋兰亭的真实身份，但不论怎么猜，她都没往世家上靠。
宋、郑、王，燕国的三个中立世家，若她的老师宋兰亭是宋氏子弟，怎么能成为应天书院的掌院？
而且，据她打听到的消息，宋氏与宋兰亭年龄相仿的人里，可并没有能与他对上的人物啊。
祝凌垂眸，她从最后一摞里抽出一张地契，往宋兰亭面前一推。
虽然才刚成了师徒，但宋兰亭却是立刻明白了祝凌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地契，笑着点了点头。
祝凌眼前一黑。
应天书院掌院宋兰亭，竟然真的是宋氏子弟！
系统在她的意识里笑到打滚：
【江郎才尽套餐，你打算怎么安排？】

第55章 当局者迷
◎“但我私心里，总是偏向燕国多一点。”◎
祝凌抽出来的是一张永宁城某个铺子的地契。这间铺子她还带阿英去过，门口挂的就是宋氏的招牌，招牌旁还有宋氏的家徽。
这是一间绝对隶属于宋氏的铺子，如今铺子的地契在她老师手里。
她不死心地问：“这可是老师友人所赠？”
快告诉她，是她多心了！
宋兰亭面带笑意，指尖点在那张地契上：“自然不是。”
祝凌：“……”
她脸上露出一点生无可恋。
淦！她现在换个身份跑路还来得及吗？
祝凌道：“宋氏子弟中，未曾听闻老师名讳。”
宋兰亭也道：“燕国寒门学子中，未曾听闻乌子虚才名。”
“燕国朝堂取士，以‘身、言、书、判’为准。排在第一位的便是‘身’，要求士子仪表堂堂，体貌丰伟，我却是容貌有损，面带瑕疵。”祝凌微微偏过头，让宋兰亭看到她右边眉尾到太阳穴的红色胎记，“因容貌之故不能一展抱负，我自是心生自卑，故而没于山野，寂寂无名。”
宋兰亭笑着看祝凌一本正经地瞎扯。
“你若是因容貌之故而心生苦楚，我可书信一封荐你入朝，有才干的人，即使容貌有损，亦可宽宥。”宋兰亭唇边仍带着温润的笑意，在祝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磨墨提笔，似要给她当场写一封举荐信，“不仅我，今日争魁比试上的名师大儒们，想必也不会推拒。”
他想了想，面带笑意补充道：“虽说有我举荐，但你也得从微末小官做起，每日卯正上值，申正散值，每月一休沐，逢惊蛰谷雨等重要时节，须得忙碌到亥时或子时。若上官有召，须应召而去，每日若是迟了，轻则罚俸，重则廷杖。”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每天六点上班，四点下班，每月放一天假，农忙季节可能要加班，加班时间从九点到凌晨一点不等。上司喊你要随叫随到，迟到了轻则罚工资，重则打板子。
系统震惊：【好家伙！比现代996、007还狠！】
宋兰亭说完后，提笔看向她：“子虚意下如何？”
祝.咸鱼.凌当场拒绝：“多谢老师美意，只是我如今才学尚浅，若贸然入朝，恐力有不逮。”
她吃饱了撑的才去燕国朝堂上班！
“是吗？”宋兰亭眉眼都是笑意，他很假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的弟子已是迫不及待想要为国效力了。”
祝凌：“……”
她刚认的老师，怕是一颗芝麻汤圆吧，切开全是黑的。
被这样一调侃，倒是让祝凌想起了她得到的消息中顺带一提的东西：“十八年前，宋氏麒麟子宋燃犀因病亡故。”
她顿了顿：“这一桩宋氏旧事，老师可有所耳闻？”
活着的宋氏子弟中确实没有与宋兰亭对得上号的人物，但……若是死去的人呢？
宋兰亭执笔的手停滞了一瞬，他答非所问：“明察事物，洞察奸邪谓之燃犀，犀角燃尽，明光自灭。”
“十八年前的旧闻，何必挂心？”
“我曾读过一些荒唐怪诞的志异———”祝凌道，“其中有一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一人已逝世数年，却在某一日突然出现，邻里见其容色如常，与当年并无二致，大惊，问其故。人道：‘因有心愿未了，故而逆转生死，死而复生。’”
“老师———”祝凌盯着宋兰亭的眼睛，“您说这志怪之事，几分真？几分假？”
“既是志异，那必然是虚幻荒诞的故事。”宋兰亭道，“死而复生之事，扰乱阴阳，怎么可能发生？”
【你们到底是在暗喻什么啊？】系统总觉得他们俩话里有话，【什么生生死死的，掌院到底是不是宋燃犀？】
“他刚刚不是答了吗？”祝凌回复系统，“他是也不是。”
“犀角燃尽，明光自灭”便是在说宋氏的宋燃犀已经死了。
说那志异之中，死而复生之事扰乱阴阳，便是在说他不会再恢复宋燃犀的身份了。
宋燃犀已死，活着的自然是宋兰亭。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祝凌便不再继续揪着不放了。
新收的小徒弟也太敏锐了。
宋兰亭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干脆地放了笔：
“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经说清楚了，那现在，该我问你了。”
“乌子虚？子虚乌有？”
“什么子虚乌有？”祝凌面色镇静，笑道，“家父生前素爱崔宗之的诗，我的名字出处自然也与他有关，取的是诗句‘双眸光照人，词赋凌子虚’中的‘子虚’二字。”
“是吗？”宋兰亭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令尊还真是煞费苦心，乌姓搭配子虚的名，倒有些狂士的意味。”
祝凌：“……”
她的老师好难缠啊！
祝凌果断告饶：“乌子虚于我，如宋兰亭之于宋燃犀。”
乌子虚这个名字对我的意义，就像宋燃犀对宋兰亭这个名字的意义一样。我们师徒两个都是假名，反正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过去的都是浮云，所以就不要刨根究底了！
简而言之，老师求放过！
宋兰亭听懂了，他笑了笑，不作声了。
祝凌垮着一张脸，直截了当地问：“王夫子和郑夫子，都是世家女郎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的老师洞若观火，还喜欢逗弄弟子，有问题不如直接问，省得拐弯抹角还差点惨遭扒马。
她说这话并非毫无根据，据她今日所见，阿英头上的金铃，衣衫的材质，绝非一般夫子的薪俸与束脩担负的起的，郑夫子服饰虽朴素，但都是寸布寸金的料子，而王夫子……登山日那身百蝶嬉游图，今日那件绣满了银杏的衣裳，都是繁复华丽，耗费弥多，若非有底蕴，亦是供不起。再加上两人的仪态，还有那扎眼的姓氏，容不得她不多想。
“郑静姝为郑氏女，王雅芙为王氏女。”宋兰亭道，“至于她们为何在应天书院中，这涉及她们的私事，若非她们允许，我不便告知。”
祝凌：“……”
宋、郑、王，燕国三大世家子弟齐聚应天书院……
很好，她离咸鱼的快乐生活又远了一步。
“我还想问———”祝凌继续道，“这应天书院，到底是燕国的应天书院，是世家的应天书院，还是天下的应天书院？”
这一次，宋兰亭没有很快地接话，他沉默了半晌，才叹道：
“子虚啊……”
祝凌竖起耳朵。
“你问题可真多。”一直从容不迫的宋兰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疲惫，“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亦不知。”
最初的应天书院不过是燕国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书院，后来几经转手，阴差阳错之下天下扬名。
在扬名之后，书院里的情况便复杂起来了，各方势力混杂，书院差点解散，他接手之时，书院表面繁花似锦，实则已是在悬崖边缘了，他花了十余年，才彻底掌控了书院，在天下各方势力中寻到了平衡。
他是一个私心很重且极其贪心的人，他最初想燕国不灭，想在燕国王室与世家之间，寻得一条共存的道路，想改变燕国百姓的状况，想让他们过上好生活。
但这一切都太难太难了……难到他午夜梦醒时，都会扪心自问，他所走的，真的是一条对的路吗？
“应天书院应该是天下的书院吧……”他叹道，“但我私心里，总是偏向燕国多一点。”
“所以老师收我为弟子，是想借应天书院的影响力，来号召寒门吗？可如今的燕王老迈昏聩，内有世家权大，外有他国虎视眈眈，局势危如累卵。”祝凌道，“燕国如今就像一座上了年纪的船，处处陈腐，想要修补都无处下手。”
祝凌还未入应天书院前，曾对局势做了种种揣测，但又被她一一推翻，燕国如今的情况，怕是比她猜测的还要更危急一些。
“燕国有五位正适龄的皇子，燕王无用，便可扶持新王，寻求变革之道，然———”祝凌一针见血，“如今燕国王室仍陷于夺嫡之争，到底是五位皇子都不堪重任？还是说老师的心，已经有所动摇了呢？”
宋兰亭不语。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权，扶持新王，由上至下变革，尽力削弱世家影响，是燕国目前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条路。
祝凌的目光落到宋兰亭身后的架子上，那里摆着大量的古籍字画和天工机关。
“两年前，曾有一应天书院的学生学成后入韩，献‘龙骨水车’于朝堂，韩太后与摄政王商议，封他为官，入职工部。”祝凌看着他身后架子上精致的龙骨水车模型，“其中想必也有老师的手笔。”
宋兰亭虽自身仍陷在迷雾之中，但他的心早已做出了决断，现在无非是当局者迷。
寒门学子不入燕，入其他国家，是在寻访明主———
能一统天下的明主。
燕国局势已是倾颓难挽，不如全部推倒重来，于毁灭之上重建。
这对于王室，对于世家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但对于百姓来说，短暂的苦痛过去后，便是新生。
可这一切，都是与宋兰亭从小受到的教育相违背的。
他在迷茫中不断寻求正确的道路，磕磕绊绊成了闻名于世的人物。祝凌看到的那个盒子，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成了这样一位神人的弟子，便代表着宋兰亭有了弱点。她不去找麻烦，麻烦都会前仆后继地来找她。
她要是还敢表现出什么江郎才尽，泯然众人，便会成为攻击宋兰亭的跳板，在危险之中粉身碎骨。
祝凌在心里无声抓狂，怎么她的新身份，竟比乐凝还要麻烦？！

第56章 千金买骨
◎“身为被买的‘千金骨’，我不是很高兴。”◎
他竟是……当局者迷？
宋兰亭有些失神。
除韩国外，天下各国都有应天书院的学子，只是不曾像那个入韩的学子一样，一开始便身居高位。
他的真实身份在燕国高层之中并不是秘密，燕国的夺嫡之争那般剧烈，剧烈到已经需要拉拢他好不容易在天下大势中勉强平衡的书院来作为上位的筹码……
“老师既已放出要收徒的消息，我作为燕国士子，又是寒门，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祝凌话里的炸弹一个接一个，“我入燕国庙堂，以应天书院的影响力为核心，聚拢所有的寒门官员，形成最后一足———”
“王室、世家、寒门三足鼎立，寒门不投王室，虽势弱不能持久，但仍可暂解燃眉之急，此又为一法。”
“这般方法，老师不可能想不到，但还是未流露半分让我入朝的意思———”
宋兰亭刚刚作势要写那封举荐信，不过只是在逗她罢了。
“还不足以说明老师认为燕国境内并无明主，不值得应天书院下注吗？”
宋兰亭呼吸微乱，他露出一抹苦笑，却是换了一个话题：
“今日争魁比试结束后，结果便会传到燕国王宫中，再等等吧……”
祝凌想，还能等什么呢？
她这般想着，便也问出来了。
“……等王室对你的态度。”宋兰亭道，“也许是因为我生在燕国，长在燕国，我看待事物不免有所偏颇，若是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全然听不出刚刚的迷惘和疲惫：“你还未涉入燕国的局势，那么你看燕国的五位皇子之中，可有人有明主之相？”
祝凌叹了一口气，走在时代之前的人总是痛苦的，因为他们举目望去，没有可以同行的人。
“古人常言见微知著，我今日与五皇子辨论，他在最后提到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他提出这个辩题，本意是想动摇我的内心，但他所持的观念和所站的立场，便也能隐约窥得几分。”祝凌道，“对女子这般看法，到底是他一人，还是整个燕王室？”
诚然，虽然五皇子本人并不善于词论，话语中漏洞颇多，但皇子的教育，若非帝王点头，谁敢给他灌输这种观点？
“燕国历代帝位几经更迭，都与世家有关，而那些被纳入燕王宫之中的世家女子，更是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除了极少数因情昏了头的，大部分世家女子在王室与家族起冲突之时，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到家族那边。”
除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世家教育外，更多的则是出于利益考量，世家抱团，才能在王室更迭中一直牢牢保持优势。世家虽都高高在上，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子女受到的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教育，再加上王室和世家的关系，世家子弟忠君的意识可谓是相当淡薄。
“王室曾发出过一道诏令，虽被大中正驳回，但燕国依然有不少地方受到了影响。”宋兰亭道，“燕王室提倡天下女子三从四德，三从即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则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王室还派专人撰写了《妇顺》，要求燕国适龄女子学完此书后，方许出嫁。”
祝凌：“？？？”
好家伙，燕王室真的是在她的雷区上跳舞。
就这种教育之下出来的皇子，有个屁的明主！
系统也目瞪口呆：【淦！拳头硬了！】
“也许是从那时起，我便对燕王室开始失望了吧？”宋兰亭道，“天下虽是男尊女卑，男人轻视女人是心照不宣的约定俗成，但从没有一个国家像燕国这样，将默认的规矩细化后编写成册，要求女子熟知并强迫施行，硬生生将她们束缚在条框里。”
他叹了一口气：“我生于世家，同龄人之中不乏有才华横溢的女郎，有的在某一方面极有天赋，有的在治理民生方面独具慧眼，女郎与郎君修习同样的课程，有些女郎却比郎君更优秀。如若她们能入朝为官，也未必输与男儿。”
“我时常想，为何女子一定要困于后宅，为何女子不能与男子同朝竞争，为何女子不能为官作宰，造福一方？天下为何不是能者上位，而是以性别决定一切呢？”宋兰亭自小聪慧，远超常人，随着他的年龄渐长，有许多无法解决的困惑也在他心中越积越多，“难道男子天生就比女子尊贵？女子天生就该成为男子的附庸？”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读过记载上古时期的书籍，在人刚诞生之时，是女主外，男主内，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随着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男尊女卑，却成了金科玉律。”
他在幼时，曾就这个问题去问过父亲，父亲面露不屑，只言他离经叛道，他不服，与之争辩，最后被勃然大怒的父亲罚跪了一夜的祠堂。
后来，他便不再去问类似的问题了，而与他同龄的那些女郎们，最终也都嫁人生子，在琐碎之间消磨半生，她们聚在一起，谈论着时兴的花色，谈论着子女的教育，谈论着稀罕玩意儿……却唯独忘了她们在读书时曾经愤懑不平过的———
为何男子能出仕做官，我却不能！
“女子之中不乏有才华横溢者，即使无法与男子一视同仁，但至少不应这般打压束缚，因为燕王室要求女子三从四德而对其失望，这个理由……想必听起来很可笑吧？”
可笑吗？
祝凌一点都不觉得可笑。
宋兰亭之所以痛苦迷茫不解，继而产生自我怀疑，是因为他走得太远太远了。他厌恶男尊女卑，向往男女平权，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男女平权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实现的几率太过渺茫。
“我并不觉得老师的想法可笑。”祝凌非常郑重地回答他，“在我看来，女子与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能者居之，本是正道。用人不计出身，不论性别，那才是真正的明主。”
“女子可以选择居于后宅，相夫教子，也可以选择读书习字，一展抱负，女子可以嫁人生子，也可以选择终身不婚，她们的人生本就应该掌控在自己手里，她们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其他的身份。以改变女子的意志，束缚她们的心性来巩固自己的权利，来将未来有可能发生的灾祸消弭，这般气量狭小的作为，哪会出现什么明君？”
宋兰亭看出来了，祝凌不是在说假话，也不是为了讨好他而刻意奉迎，而是发自内心的这般认为，发自内心地赞同他的观念。
“子虚啊子虚———”他低低地笑了，“我总算是知道，我为什么第一眼见你时，便动了收徒的念头……”
他的徒弟与他一样，都是想法不容于世的异类，也是他在这世间三十余载，唯一一个能完全理解他想法的人。
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啊！
祝凌也笑了：“老师若想让我去看看燕王室有无明主，那我便去看看，若是真有明主，老师也不用如此痛苦了。”
师徒两人其实心知肚明，有明主的可能性可以小到以奇迹发生来概论。
“不必勉强———”宋兰亭说，“我收你为徒，确实存了别的心思，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罔顾你的意愿。”
他本就打算与祝凌讲明利害，让她自己做出选择，从没打算强制干预她的意愿。
“老师不愿意勉强我，可其他人未必这么想———”祝凌说，“应天书院从名扬天下开始，就不能独善其身了。”
……
还未到明日，燕王室便作出了反应———因永宁城就在燕国国都隔壁，他们派了一位内侍快马加鞭，星夜而至，传了一道诏令。
“燕国士子乌子虚，寻英雅集之魁首，天资聪颖，有百龙之智，望其才清志高，不矜己任智，偶变投隙。若勤学苦读，有利民生之举，善民生之行，庙堂之间，必不会辜负英才。今赐金千两，以示厚望。”
那宣读召令的内侍读完后，一点身边的箱子，抬头看向祝凌：
“陛下可是极其看好您的，得了消息后，便让我星夜前来了。”
他笑眯眯地：“望您莫要辜负陛下苦心啊！”
祝凌气笑了。
确实是苦心，看看这召令写的———
我知道你乌子虚得了寻英雅集的魁首，是个才能出众，非常聪明的人，希望你以后不仅聪明有才华，还要有高远的志向，万不能四处炫耀自己的才干，用聪明占小便宜。如果你在书院勤学苦读，能做出什么对民生有利的行为和大事，我必然会在朝堂之上给你留个位置，让你做官。
合着是她把燕国五皇子气吐血了，所以在这儿暗搓搓地敲打她呢。还百龙之智，她登山日故意将名家批判地一无是处，用这夸她，在恶心谁？
这诏令明面上来看确实挑不出什么错来，可以说是对她寄予厚望，只要她能做出成绩，便能入朝为官。
但她若未入仕便能有一番作为，不管去哪个国家都能被奉为座上宾，都是被抢着要的人才，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入燕国？
就因为她明面上是寒门学子，就笃定她在召令之下、赏赐之中，一定会感激涕零吗？
假设她真是一个有天赋的寒门学子，即使成了掌院弟子，恐怕也对王室仍有期待。
先用召令告诫你，然后又给予丰厚的赏赐说对你给予厚望，打一棒子给捧枣……燕王要生是在现代，当之无愧的PUA大师。
宣读诏令的内侍在交接完毕后，已经连夜离开了。
宋兰亭陪着祝凌接了召令：
“在笑什么？”
“我在笑，燕王欲学燕昭王千金买骨，却是气量狭小，目光短浅，只学了个表面功夫，画虎不成反类犬。”祝凌道，“我猜只待明日，这‘千金买骨’的事便会传得沸沸扬扬。夸耀燕王的诗赋，便是一篇接一篇，说不定还会‘燕都纸贵’？”
她很平静地说：“身为被买的‘千金骨’，我不是很高兴。”
不就是操控舆论吗？现代人玩得可溜了。
那些常年沉浸在瓜田里的猹们，统统可以为这作证。

第57章 庭有枇杷
◎难怪庭有枇杷，归类在心有灵犀一点通。◎
“可需要我帮助？”宋兰亭问，他知道祝凌有分寸，行事有自己的尺度和底线，常人很难在她手里占到便宜，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担心自己的小徒弟吃亏。
祝凌想了想，道：“确实需要借老师人手一用。我今晚会写几篇词赋。若是他们不将今日之事大肆宣扬，这词赋便只当我没写过，若是他们宣扬，那便将这些词赋一起，在茶楼酒肆之间传扬开吧。”
祝凌并不打算写燕王召令背后的狭小气量以及无容人之心的君王气度，相反，她会借着燕王召令将其大夸特夸，将他夸成比燕昭王还要厉害的再世明君，燕国百年不出世的圣人，有天下无可比拟的贤明。
等这歌功颂德的气氛炒起来了，再来一波拉踩，风格类似于现代的通稿，大致内容翻译如下———
“惊！天下最贤明的君主竟是燕王！”
“燕王求贤若渴，对人才不惜千金鼓励！”
“燕王惜才，乱世仁君之相，萧国暴君，严刑峻法，无王之气度，失道寡助！”
“韩国君主年幼，摄政王狼子野心，燕国国君虽年迈，却大权独揽，幼时便有惊世之能！”
“楚国国师曾见燕王一面后心悦诚服，言‘天下有德之君，非燕王王莫属’。”
……
她就不相信，天下文人忍得住他们的国家人物被这般诋毁还默不作声，要知道这些文章可是把天下间所有的杰出人物全拉踩了个遍，就算一个国家的文人忍得住，也不代表所有国家的文人都能忍得住。
更何况，寻英雅集的争魁比试今日才结束，永宁城还有不少他国文人没走，怕是文章一传出去，便会开启一场纸上骂战。
天下各国英才频出，燕王老迈昏聩，说他是位好君主都有些过于抬高了，更别说和其他国家的帝王比。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文人笔似刀，杀人不见血，虽不至于把燕王直接打入尘埃，但也能骂得他短时间抬不起头来。
系统感受到了祝凌心里的想法，数据一麻：
【这明褒暗贬的词赋发下去，燕王怕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和那些能人比，燕王简直就是登月碰瓷了好吗！
宋兰亭道：“只需要我借你些人手？”
“对。”祝凌点头，“老师不用担忧借我的人手会有什么损伤，我只需让他们写一写充满了溢美之词的诗赋。”
她会写几篇范文，然后对这些人进行写作指导，务必要让他们写出全篇辞藻华丽的感觉，写出那种对燕王无与伦比的崇拜之意。就算某日东窗事发来查阅他们所写的文字，也只能看到他们字里行间对燕王的全然的尊崇。
文人对君主全身心地崇拜和赞美，于情于理，君主都没办法对他们心生杀意。如果连这样崇拜你、敬仰你的人都杀，那这样的君主还有跟随的必要吗？
所以一旦布局成功，燕王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不过，除了这件事以外，祝凌还想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老师应该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吧？”
宋兰亭点了点头。
“我想找老师要两个人的资料。”祝凌道，“羌国公主乐凝，羌国太子乐珩。”
宋兰亭没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这个国家的王室资料，只道：
“羌国公主乐凝，两月前入萧后不知所踪，不清楚她如今去向。羌国太子乐珩———”
他皱了皱眉：“据消息说，他已返回羌国，南王谋逆冲击宫廷，看似势无可挡，但已被他瓦解大半，估摸月余时间，叛军声势便会冰消雪融。”
祝凌突然问：“老师觉得羌国太子，可是明主？”
她后续又零零散散得了部分小公主的记忆，不得不说，羌国太子在乐凝面前，当真是一个十足的好哥哥，她倒是有些好奇羌国太子乐珩在她老师这里的评价了。
但令她意外的是，宋兰亭摇了摇头。
“羌国太子，心思缜密，行事常常另辟蹊径，不拘一格———”宋兰亭想到他得到的消息内容，皱眉道，“但他讲求斩草除根，声势手段如雷霆，过于酷烈了。”
祝凌满头问号。
这和她记忆中的形象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关。
“行事酷烈？”
“他每攻破一座城池，便将倒向南王的官员抓起来关到一处，然后将他们的家产分给受苦的百姓。”
系统小声比比：【这好像没什么问题？】
“然后到了下一座城池，他便让人将这些官员一半砍头挂在城墙边，另一半推到阵前，当着敌军的面，或车裂或凌迟。”
系统倒吸一口凉气：
【……恐怖如斯！】
“在将这一半官员杀完之后，他就会派人喊话，说南王谋逆，若百姓能将叛军里的官员擒获，按官员品级，品级低的给百姓赏土地田庄银票，品级高的则对百姓封赏荣誉爵位，同样给土地银两，爵位甚至可以荫及三代子孙。若有愿意为他传递消息者，也有封赏。这般恩威并施之下，他一路势如破竹。”
羌国太子本就是羌国正统，叛军则名不正言不顺。他提出了如此丰厚的条件，但凡有点能力，想要改换门庭的人，谁能不动心？
宋兰亭说完后，问她：“你可是与羌国太子有矛盾？仇怨难解？”
祝凌：“？？？”
宋兰亭想，若他们为友，应是不需向他打听消息的。
他又想到自己的徒弟用的假名，更忧虑了：
“羌国太子如今身边来去者甚多，又逢他身上有伤未愈，想要派人到他身边也不是做不到，杀他虽说代价极大，倒也不是担负不起。”
祝凌：“！！！”
“别！”祝凌赶紧打消她老师危险的念头，生怕他付诸行动，“我与他无冤无仇———”
就是……
祝凌在心里翻了一个绝望的白眼，在心里小声比比。
就是……占了他妹妹的身体。
系统幽幽地道：【是啊，只是占了这位太子宝贝妹妹的身体而已。】
它把“而已”重读。
祝凌再次坚定了不与小公主她哥见面的想法。
宋兰亭见她这般坚决地拒绝，也没再坚持：“我讲述的不过是大概，你若是想知道具体细节，我派人整理，过两日会有人递交于你。”
祝凌道：“多谢老师。”
……
为了应对燕王接下来的举措，祝凌被迫通宵，按现代营销的套路，整了好几篇模板出来，交给了宋兰亭的手下，并叮嘱了他们写诗赋的精髓要点。
因为这个原因，她到如意酒楼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有点蔫。
她将应天书院她认识的几位先生都请上了。
还没进包厢的门，她就听到曾烈的大嗓门：
“……你们是不知道，兰亭老早就想收乌子虚那小子为徒了，他还诓骗我打赌，我赌输了，被他拿走了一个顶顶好的暗器———”
祝凌听到王夫子嗑瓜子的声音：“就你这智商，还和掌院打赌，怕是哪天掌院把你卖了，你还乐颠颠地帮掌院数钱呢！”
祝凌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宋兰亭一眼，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
宋兰亭对她微微一笑：“暗器到时候给你。”
系统酸唧唧：【有老师真好！】
祝凌逗它：“确实不赖。”
他们在门口的动静被里面听见了，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等祝凌推门进去后，几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好，尤其是王夫子，明明在门外还听到她在嗑瓜子，现在她姿态优雅娴静，只是有些不自在的僵硬，非要说的话，有点像被老师抓包讲小话的倒霉学生。
祝凌有点好奇，她老师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王夫子怕成这样？
倒是郑夫子比较自在，她先是和宋兰亭打了个招呼，然后朝祝凌招招手：
“子虚快来，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祝凌坐到桌边，如意酒楼的特色菜牌被推到了她面前：“我没什么忌口的，都可以。”
王夫子说：“点一个庭有枇杷。”
祝凌翻到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取出了庭有枇杷的竹木菜牌。
郑夫子笑道：“你怎么又点这个？”
王夫子头一昂：“我乐意！我吃着痛快！”
“这道菜有什么玄机吗？”
祝凌有些好奇，她第一次去如意酒楼，看见庭有枇杷归类在“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个分类里，就觉得颇为奇怪。
王夫子欲言又止。
郑夫子笑了笑：“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早几年，我发现我夫君在外眠花宿柳，还偷偷置了外室，便生了与他和离的念头。不过他与我赌咒发誓，绝不会有下一次，说他愿意改，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男人出轨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系统紧张道，【千万别心软啊！垃圾堆里的男人不能要！】
郑夫子说：“我自然是不愿意的，但他百般恳求，甚至冒着被我爹娘打一顿的危险去求了我的家人说情。所以我派人买了枇杷，又约了他如意酒楼见。”
郑夫子喝了一口茶，悠悠道：“我让如意酒楼的小二把枇杷洗净了送上来，特意点名这道菜叫‘庭有枇杷’。”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郑夫子唇边依旧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所幸我的前夫会审时度势，在这顿饭后便表示愿意与我和离，否则我也不介意种一棵枇杷树，来博一个深情的美名。”
王夫子也补充道：“后来不知怎地，这道菜便被如意酒楼保留了下来，想要和离的男男女女，便都会默契地点这道菜。”
她强调：“我倒不是想合离，纯粹是因为吃起来比较开心。”
当年的那场大戏，她可是从头看到尾呢！
祝凌：“……”
系统：【……】
难怪庭有枇杷被归类在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啊。

第58章 暴富第一步
◎【已探测到资源。】◎
祝凌沉默了一瞬，对系统说：“挺好的，我不用操心阿英的教育问题了。”
系统：【……】
祝凌由衷地相信，在郑夫子的教导下，阿英绝不会吃什么亏。
她道：“夫子家中可允许？”
郑夫子脸上带着浅笑：“和离之事木已成舟，最多不过被父亲母亲训斥上一顿罢了。就像我如今在应天书院教书，虽因我坚持，但也有父母在其中斡旋的缘故。”
但其中艰辛，便不必再提了。
祝凌把目光转向王夫子。
王夫子眉毛一挑：“我也和离了，不过没闹得像静姝那般大。我不喜欢婚后被困在后宅做当家主母，天天交际来交际去。我曾经的夫君严肃古板，不喜我性子跳脱，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了谈，如今已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祝凌：“？？？”
她内心有些疑惑：“世家联姻，结两姓之好，利益相关，这样一拍两散，未免也太容易了。”
就好像某些出于利益的考量不存在一样。
系统提示她：【这是逐鹿。】
这是一个游戏的世界，并不是真正的历史。
祝凌面无表情地想———
所以，前有卫国与萧国王室兄友弟恭，后有燕国世家温情脉脉？
可以，不愧是逐鹿，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玩家惊喜。
手动微笑.JPG
点好的菜陆陆续续上来了，他们在包厢里吃饭，隐约能听到楼下大堂里传出了说书声———
“要说那寻英雅集，竟是一寒门学子夺得了头筹，这新任魁首乌子虚，在寻英雅集之前，从未传出过半点才名……燕王如今年事虽高，却是爱才心切啊，以千金相赠，寄予厚望……”
祝凌夹菜的手一顿，燕王终究舍不下这个名声，还是出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宋兰亭。
宋兰亭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祝凌明白，她的老师已经安排好了。
一顿饭结束后，几人各自散场。宋兰亭有不少事要处理，便先行返回了书院，让曾烈陪同她一起去地契所在的位置考察一番———
祝凌那日并未拿走那只盒子，而是从中挑出了自己需要的地契和工匠身契，并已经约好了今日下午见面。
曾烈也是在永宁城里呆惯了的人物，熟门熟路地带她租了一辆马车，两人便晃晃悠悠地往郊区去了。
路上，马车里。
曾烈懒洋洋地翘着腿，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祝凌身上：
“你是不是对郑夫子和王夫子有意见？”
他可是清楚地看见了，在王夫子说完话之后，乌子虚这小子脸上有一瞬间的愕然，似乎是难以置信的样子。
难不成当年被大中正阻止了的政令，乌子虚这小子认为是对的？他觉得她们两人失了作为女子的体统和身份？
曾烈拧起眉，正直英挺的长相显出几分凶恶来：
“静……郑夫子遇到了一个烂人，和离是脱离苦海，你该不会因为她嫁过人，便觉得她不守妇道吧？”
他语带警告：“你莫要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不然，就算兰亭护着你，我也要将你狠揍一顿。”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在王夫子面前，也是一样。”
祝凌哭笑不得。
她那一瞬间的愕然，可不是针对郑夫子与王夫子本身。说实话，作为旁听者，她只想给这两位夫子点个赞，她愕然的是———
她老师死遁之后改头换面做了应天书院的掌院，虽说在燕国的上层肯定是瞒不住的，但至少明面上有个过得去的身份。可郑夫子和王夫子作为家族联姻的纽带，为何可以这般轻易脱身？不仅可以进入到书院里教书，还可以不拘束男女，混坐一席？
祝凌猜测，或许这其中，还有些她不知道的弯弯绕绕？
但这些思绪也只是一瞬，祝凌看着曾烈答道：“我并非对郑夫子和王夫子有意见，只是当时想到了些许别的事罢了。”
她面色诚恳：“郑夫子所托非良人，以至空耗数载青春。她本就是受害的一方，我怎么可能对她心生不愉？”
曾烈认真地观察了她半晌，确认她说的不是假话后，才朗声笑道：
“好好好！刚刚是我误会了你，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
祝凌连道不必，本就是一点小问题，说开就好。
等两人到了目的地的时候，系统的地图也加载完了，祝凌在意识里拉开地图———
她选的那块地坐落在山脚一个荒僻处，因着植被稀疏，土地贫瘠的缘故，这一带的田庄不多，而且离它最近的庄子也有数里之远，保密性能也算得上不错。
祝凌从马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村落样式的民居，外面围了几圈约有两米多高的篱笆墙，门口有好几人正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见他们来了，便迎了上来———
其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施礼问道：“敢问贵人可是庄子的新任主家？”
“免贵姓乌，确实是这庄子的新主家。”祝凌拿出地契，递予他，“地契在此，还请老丈查验。”
那老人接过去确认了一番后，又恭恭敬敬地将地契递回：
“烦请乌主家随老朽过来。”
他带着祝凌到了庄子最中间的房屋里，取出几本册子给她：
“第一本册子上是庄子里所有人的名录，第二本册子上是庄子去年一年的各项产出与耗损，第三本册子是今早前来的工匠，老朽刚刚将他们登记造册，共有九人。”
祝凌接过这三本名册，略微翻了翻，字迹虽不得多好，却也清晰明了，一项项记载得十分详尽：
“多谢老丈，还未请教老丈姓名？看这名册，您也该也是位读书人？”
那老人答道：“老朽姓胡，当不得一声读书人的称呼，只不过略略识了几个字。”
系统小圆球在祝凌的意识里弯成一个问号的弧度：【这虽然是一个田庄，但好像并不是以种田为生诶！】
从第二本册子上就可以看出，这个田庄里种的田少得可怜，产出竟然是卖陶器。
祝凌回复它：“这个庄子本来就是我特意选的。”
因为百姓用不起精美的瓷器，他们日常生活中所用的都是粗劣的陶器，擅长烧陶的庄子摸索起烧玻璃来，总归是简单一些。
祝凌道：“还请胡老丈带我在田庄四处转转。”
胡老丈笑言：“这是自然。”
祝凌一步迈出屋门，胡老丈略落后她几步，曾烈则是吊儿郎当地跟在他们身后。
还没走几步，祝凌就感觉到了周围注视她的视线———
没什么恶意的，略带好奇的视线。
她转过头去，只看到田庄后的房子里缩回了好几个小脑袋。
胡老丈有些诚惶诚恐：“这些孩子从未见过主家，年纪又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主家高抬贵手，原谅一二。”
“是庄里的孩子吗？”祝凌看到那几个小脑袋又偷偷冒出来了，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那几个孩子活像几只怯生生的小动物，不住地瞄胡老丈，想过来又不敢。
胡老丈摇了摇头：“刚刚那几个，有些是庄里的孩子，有些是上一任主家陆陆续续送来的。”
“兰亭有时候在路边看到些乞儿，或是因为遭了难无家可归的流民，就会捡回来在一个固定的庄子里养上一段时间，再根据他们的特点往各个庄子里送。用几年学些手艺，他们出去后也有一技之长，你这个庄子里还算少了。”跟在她身后的曾烈往那边看了一眼，“就那边那个头发剃光的，两个多月前还抱住我的腿碰瓷过。”
系统忧心忡忡：【感觉老师有点傻白甜。】
祝凌：“……？”
她万万没想到，傻白甜这个词有一天会被套用在宋兰亭身上。
将无家可归的乞儿和流民安置，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就是给了他们一条命。只要一边训练技能，一边培养他们的忠诚意识，等合格了再散出去，或许平时没什么用，但到关键时刻，只要能得到一星半点有用的消息，便能有扭转乾坤的奇效。只不过这笔开销定然不小，怪不得她的老师到处置业。
她可不认为曾烈话里说的“捡回来在一个固定的庄子里养上一段时间”，只是单纯的养着，什么都不做。
那几个孩子磨磨蹭蹭地过来了，那个碰瓷过曾烈的孩子看到曾烈后悄悄往后缩。
曾烈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他把那个孩子拎到前面，故意吓唬道：“两个月前碰瓷我，抱着我的腿喊爹，不是很有勇气吗？”
他一个大龄单身剑客，猝不及防地被一个瘦骨嶙峋、鼻青脸肿的小乞儿窜出来抱腿喊爹，还被编排了一通漏洞百出的“渣爹抛夫弃子，母死子寻父”的戏码，曾烈当场就僵在那里，而当时这个孩子瘦得不行，曾烈又不敢用大力挣脱他，他怕他一用力，这孩子就当场死亡了，只能恶声恶气地把他话里的漏洞挑出来，怼得他哑口无言，当时他本来都以为自己能走了，结果这小乞儿两眼一翻，当着他的面昏死过去，还不是装的，纯粹是被饿晕的。
曾烈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非常嫌弃地将这个孩子捡了回去，洗刷洗刷之后喂了顿饱饭丢给了宋兰亭，没曾想，今天又在这里遇到了。
那个被他像拎鸡仔一样拎在手里的孩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当时我都快被别人打死了，多亏大人天神下凡，像那菩萨似的救了我一条命，大人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给大人日夜三柱香！”
曾烈：“……”
他还没死呢，上什么香！
他将那孩子放下来：“别转移话题！”
那孩子看着曾烈，油嘴滑舌道：“那要不您收我为义子，我包您养老送终，您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曾烈：“……”
他转头看向祝凌：“我看起来很像没有人赡养的孤寡老人吗？”
不然这小子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来碰瓷他。
祝凌笑着保持沉默，她看曾烈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子。
那孩子顺杆爬得极快：“我知道您肯定看不上我做义子，要不您让我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吧！”
他可是看到曾烈腰间佩剑了：“您随便教我几手，到时候我长大了，您身边有个会武的护卫，出去能撂倒一大片，多威风啊！”
曾烈一挑眉：“怎么，想学剑？”
那小孩儿眼见着有戏，疯狂点头，眼里的渴盼之情溢于言表。
曾烈这时又挂上了那种恶劣的笑容：“你识字吗？”
小孩儿懵乎乎地摇摇头。
“唉———”曾烈特别大声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可教不了！”
小孩目瞪口呆：“为什么教不了啊？学武还要会识字？”
“不然呢？”曾烈看了他一眼，“不识字可看不懂武功秘籍。”
那小孩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他好不容易等到了曾烈动摇，却倒在了不识字的大关上，两泡眼泪在他眼里打转，到底是个孩子，他最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曾烈：“……”
他没好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你要是能在今年年前把启蒙书籍学完背会，能写一百个字，我就考虑教你武功的事。”
那孩子把眼泪一抹，瞬间就不哭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吼出一声好之后，就一溜烟地爬起来跑了。
他知道庄子里有两个人识字，一个是胡老丈，一个是尤先生，胡老丈现在正陪着贵客，尤先生是空闲的，他得赶紧去，现在都快入秋了，他一定要在年前把这些东西学完！
曾烈看着他的背影，笑骂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那孩子眼里确实有几分想改变命运的野心，曾烈给他这个机会，看他能为了他的野心做到哪一步。
要是他真的能做到他的要求，曾烈也不介意教他几手，或者真正收他为徒。
曾烈那边暂且不提，祝凌这边围了好几个孩子，虽说衣着勉强算得上整洁，但都是面黄肌瘦，看着有些营养不良，祝凌正从油纸包里拿蜜饯投喂他们。
这本来是她去如意酒楼前，系统看到叫卖蜜饯的嚷着想吃顺手买的，饭后散场，她将一包托付给郑先生带给阿英，另一包拎在手里准备路上吃，结果路上她光顾着和曾烈聊天以及查看系统地图了。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噫噫呜呜：
【这明明你是买给我吃的！】
祝凌无奈：“就算我帮你吃，你也尝不出味道啊！”
小圆球气得翻了个身：【那不一样！】
祝凌的意识小人戳戳它：【生气啦？】
系统委委屈屈地哼唧一声。
祝凌思考了一会儿，问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系统尝到味道？”
【没……没有！】
祝凌秒懂，听系统这遮遮掩掩的语气，就知道肯定是有了，不过估计很麻烦，所以它不想说。
但可惜的是，祝凌想知道的事，系统是瞒不住的，在祝凌的甜言蜜语下的言语陷阱之中，系统很快就傻乎乎地全交代了。
玩家的声望值按二比一的比例可以用来兑换系统积分，来在系统专用的商城里买东西。
祝凌让被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的系统打开了自己的系统商城，又找它要了权限，迅速给系统买了一个至尊豪华版零食大礼包。
里面含有巧克力、薯条、可乐、炸鸡、酸奶、果脯等味道的数据代码，购买后系统就可以尝到这些味道。
还顺便把一个系统程序染色的代码给买了，她可是看到那个代码旁边有小字显示被系统加入了n次购物车，但就是没有购买。
小圆球在祝凌买完后就炸了毛：【你不是说就是好奇想看看吗！】
祝凌的意识小人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买都买了，你就凑合着用呗！声望值不是还在源源不断地进账吗？”
随着她魁首之名的扩散，不断有零星的声望值入账，像聚沙成塔一样越攒越多，已经接近了七千的总数。
系统：【……】
抠门的系统看着被花了近两千的声望值，心疼得要命，但心里又忍不住美得冒泡泡，这两种矛盾的心情促使它凶巴巴地警告祝凌：【下不为例！】
祝凌乖乖地点头，反正气昏了头的小圆球还没有收回它的权限，先斩后奏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
她的手头宽裕了，辛辛苦苦的系统可不能过苦巴巴的日子。
系统警告完她后，就去尝试它的零食大礼包了，祝凌听到它小小的、压着的声音：【炸鸡好吃！】
还有它吨吨吨喝可乐的声音：【嗝儿～】
系统小圆球以为它藏得很好，其实早就闪得像枚快乐的灯泡了。
祝凌笑了笑，把注意力挪回到地图中来，只见那地图中，田庄旁山的位置上，显示着几行字：
【已探测到资源。】
【资源分类[煤矿]。】
【品质：极佳。】
【开采难度：两颗星。】
【煤矿面积：未知（扫描所需倒计时1时32分39秒）】

第59章 被迫支愣
◎好歹让她把煤矿先扫描完啊！◎
离扫描结果出来还有一个半小时，祝凌暂时收回了视线，她手里的蜜饯已经分完了，面前的几个孩子，每个孩子嘴里都是鼓鼓囊囊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面黄肌瘦的脸上显示出满足的神色来。
祝凌揉了揉离她最近的那个孩子的头：“我还有事儿，你们去别处玩吧。”
那几个孩子本就是看见庄子里进了外人才过来的，又因为好奇而冒冒失失地被发现，原以为会有一场训斥，没想到反被投喂了吃的。他们朝祝凌羞涩地笑了笑，然后就跑远了。祝凌看到有两个年龄稍大的孩子手里还攥着几块蜜饯，想来是要分给旁人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胡老丈：“麻烦老丈带我去烧陶的地方看看。”
“还请主家随我来！”
胡老丈迭声应了，他心里着实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新任的主家既然对孩子这般有耐心和善意，想来也是一位温和宽厚、不难相处的人。
这对于庄子来说，简直是太好了！
他带着祝凌往庄子的深处走，一直到庄子中心才停下，那里搭建着几个在祝凌看来无比简陋的窑———低矮的、灰扑扑的、密封性能肉眼可见的不好。
窖旁的空地上还摆着不少产出的陶器，祝凌随手捡了一个陶碗，细细摩挲了一下，这陶碗表面勉强算得上光滑，形状也算得上规整，但颜色很素，只有边缘一圈破了点色。她又拿起一个陶碟，土黄色的碟子上只有一点简单的花纹，有点儿像她曾经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原始时期的那种简单图案，勉强能称作有种返璞归真的朴素美。
系统在吃零食的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瞄了一眼：
【如果烧玻璃的话，得从窑改起了，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祝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绕着那几个窑走了一圈，又进到窑里看了看内壁。
曾烈没怎么动，他看了看祝凌衣摆上粘上的灰尘，道：
“看出什么来了？”
祝凌手扶在那窑的外壁之上，颇为头痛道：
“这得大改啊！”
她还以为她过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可以凑合着用的窑呢！
“虽说这窖十分简陋，但一应形制也并无差错，是一座标准的陶窑，纵使烧些粗陋的瓷器亦是可以。”曾烈眼光毒辣，“难道你不是想烧陶？”
祝凌道：“想试着烧些别的东西。”
她自怀里掏出一张纸，里面是她昨天晚上写文稿时顺便画的图，她把这张纸递给胡老丈：
“最近庄子里除了按时烧陶以外，其余时间将这个窑按我要规格做出来。”
胡老丈接过去展开一看，只见这张纸上画着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形制奇怪的窑，图的旁边还细细注明了高度和尺寸以及一些细节的用途。
胡老丈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从建成到使用，恐怕要半月有余。”
“半月也可。”祝凌说，“近日会有不少东西陆陆续续送到庄上，还望老丈多费心。”
两人言谈间已经解决了新窑的问题，便转头去了今日刚来的工匠住所，许是怕撞见什么秘密，胡老丈为了避嫌，直接站在了门口的树下。
祝凌推门进去，工匠一共有九人，都是烧陶的好手，少则学了六七年，多则学了大半辈子。
见到祝凌来了，这九个人都极其拘谨地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显出局促来，其中有一人走上前等候祝凌吩咐———他们几人显然是在今天上午分出了领头。
这人自称姓曹，有十多年的制陶经验。祝凌与他交谈了几句，确认他老实憨厚，手艺不错之后，便让他注意点新窑的进度，等新窑建好后，便开始试着烧沙子。
曹工匠满脸的欲言又止：“主家……您确定是烧沙子，不是烧陶土吗？”
他在这行做了十几年，还从没听哪家做陶器是烧的沙子！
祝凌回想了一下烧玻璃的材料，非常肯定地答道：“是烧沙子，我已派人去挖了，过几日就到。”
姓曹的工匠瞪大了眼睛———
娘哎，他面前这看起来年轻的主家到底想干什么？烧个沙子还要派专人去挖？这随地可见的沙土就不能用吗？
祝凌看出了她面前曹工匠的疑惑，但她并没有细细解答的意思：“沙子运回来你先烧着，不管烧出什么，都不要声张。”
曹工匠虽不算太聪明，但能在这九人中拔得头筹，也不是个蠢人：“主家莫不是不烧陶？”
他们几人的身契早就转到祝凌手里了，而且是死契，绝不敢有半点违逆主家、吃里扒外的念头，所以问得也格外干脆。
“确实不是制陶，我要烧的东西是玻璃。”见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同，祝凌也就顺口回答了，“有点类似于如今的琉璃。”
曹工匠睁大了一双牛眼，鼻孔冒着粗气，连声音都有点抖：
“琉……琉璃？用沙子烧琉璃？”
本来懒洋洋的曾烈也被吓了一跳：“乌小子！你可别拿这个消遣人！”
祝凌：“……”
好的，她现在确定了，烧玻璃的钱途是非常可观的。
沙子的成分是二氧化硅，在坩埚窑里，高温高压下会形成液态玻璃，将液态玻璃倒入模具中，进行退火处理后，便可以得到最简单的玻璃了。
通过她基本快还给老师的知识，她依稀还记得烧出来的玻璃是偏绿的，因为里面含有铁，需要加入二氧化锰，将二价铁变为三价铁，四价锰还原成三价锰，这样制作出来的玻璃才不会偏色。如果想将玻璃变成别的颜色，也可以加入着色剂，例如加入氧化钴变蓝，或者可以通过改变炉焰来调节元素化合价……方法倒是挺多的，但架不住需要的东西一个比一个麻烦。
祝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烧玻璃除了沙子以外，还要添加一些辅料，烧出之后还要准备硝酸银、氨水等银镜反应的材料，这些材料可不是像现代一样都是现成的，还需要她自己一样一样地合成。
祝凌：“……”
救命！她光想着成本低廉了！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研究黄豆的一千零一种吃法！
在祝凌意识到烧玻璃之路困难重重的时候，曾烈已经牢牢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宋兰亭拜托他护卫祝凌到庄子里时，只说祝凌要做一件事儿，里面有不少利润会拿去救济百姓，他以为是小打小闹，却不曾想是琉璃这种暴利生意啊！
如果乌子虚口中所谓的玻璃真的能比拟琉璃，制作所需的材料还是几乎没有成本的沙子……曾烈就算很少在意钱财外物，也不由得呼吸急促，暗暗心惊，他直视着祝凌的眼睛：
“你此言当真？”
祝.咸鱼.凌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没骗人。”
只要不断地试验，她有把握烧出玻璃，但是玻璃镜子怎么做，她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好！好！好！”曾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一点喜色来，他知道祝凌不是那种说喜欢说大话的人，她这般说，定然是有不小的把握。
但短暂的欣喜过后，曾烈立刻皱起了眉头：“这般重要的事，你就这样随便说出来了？”
祝凌：“……”
她叹了一口气，先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田庄———连庄子带人都是我的，身契都在我这里，离这儿最近的庄子也有好几里路。”
然后指了指曹工匠他们：“工匠———全与我签了死契，如今都归在我名下。”
最后，她指了指曾烈：“夫子你总归不会往外说。”
她两手一摊：“所以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曾烈着实看不惯她这懒洋洋不操心的样子：“还是要防患于未然，万一有人许以重利，收买……”
“我说曾夫子，东西都还没做出来呢，何必这么杞人忧天？”祝凌笑道，“别人又没有千里眼，能看到我们在做什么。”
如果弄得紧张兮兮，层层保护，对于这个偏僻的庄子来说，反而显得太过引人注目，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祝凌心态十分平稳，倒是衬托得曾烈过于激动了。
曾烈在原地转了几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一面让那些工匠嘴巴关严点，一面拉着祝凌往回走。
祝凌满脸懵逼：“不是……曾夫子，你这么急做什么啊？”
曾烈头也不回：“回去和兰亭商量商量，你们俩弄一个章程出来，把这个玻璃想办法保护起来……”这利润可以救多少条人命啊！
他语气也是发了狠：“我知道你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你敢这般说，定然是有把握的。所以这段时间不管你是在书院还是在田庄，我都会全力监督你去做，能早一天是一天！”
“你争魁比试之前不是学得很用功吗，把你学习的劲儿用到这里来！”
祝凌：“曾……曾夫子先等等！”
先不说熬夜修仙的问题，好歹让她把煤矿先扫描完啊！

第60章 天下大势
◎这是她到了这个世界，第一次这般明确地接触天下大势。◎
祝凌打着“好好看看田庄”的名义，无视了曾夫子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硬生生往后拖了半个小时，直到扫描时间完全归零。
系统地图上田庄旁属于山的那一块，最后一句已经变成了———
【煤矿面积：中型（874万吨）
注：该煤矿类型为露天煤矿。】
祝凌眼前一亮。
露天煤矿好啊！只有矿层上方有一层表土，难怪开采难度只有两颗星！
祝凌本来打算上山看看，但她突然迟疑了，不管比赛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听说过游戏世界里在使用煤———也就是说，煤是一种没被发现的珍贵资源。
如果说玻璃是暴富买卖令人心动，那煤就是提升锻造武器的关键之一，进能保民生、退能升武力，她就不信在煤投入使用后，没人看不出它在各方面的妙用。
所以……这煤暂时挖不得，就算挖，也不能大张旗鼓。
还没等祝凌想清楚什么时候挖最好，她就被急不可耐的曾夫子带回去了，一路上只能听到马蹄哒哒的响声。
进了城门，经过大街时，祝凌听到了争执的声音———有不少书生在辩论，那声音真是一声高过一声。
祝凌先听到了一段发言：“燕王励精图治，节俭爱民，仁厚礼贤，有尧舜之风，又兼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说话的人话还没说完，便被其他人打断———
“燕王励精图治，故而燕国境内流民四起，燕王节俭爱民，故而宫中金台高筑，燕王仁厚礼贤，故而昏庸不自知———”说话的人啪啪鼓掌，“好一个尧舜之风啊！”
周围的人纷纷哄堂大笑。
在笑声中，马上就有人出声反驳：“天灾频出，地收减产，百姓无食，化为流民……”
他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最后下了一个结论：“天意难违，怎可怪罪仁德之君？”
……
祝凌暂时叫停了马车，掀了车帘，便看到那路边围了一大群书生，泾渭分明分了两边，正在面红耳赤地辩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得好像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两边越辩越生气，如果不是读书人信奉动口不动手，怕是已经打起来了。因为他们辩论得激烈，陆陆续续有不少旁听的书生加入，各持己见，越吵越凶，什么“燕王可取天下”、“楚帝与燕王幼时远矣”等各种离谱的论点逐渐出现，引来新一轮的互喷。
这水军看起来还挺合格的。
祝凌放下了车帘，马车慢悠悠地从这些辩论的书生身边走过，离得远了，还能听到有些嗓门大的书生高昂的声音。
祝凌垂了眼睫，接下来就要看燕王怎么应对了，祝凌想到那道召令，觉得也不会有什么锦囊妙计出现。
回了书院，曾烈把她一路带到宋兰亭的小院，又拉了宋兰亭，说有要事和他商量。师徒两人哭笑不得地带着他进了书房。
等这些事情理清楚，天色已经开始昏沉了，祝凌口干舌燥，一口气把凉透了的茶喝了个干净：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曾夫子可满意了？”
她看曾烈的架势，恨不得动手给她搭个迷你窑，让她先自己烧着试试，等那边搭起来后直接投入使用。
曾烈皱着眉：“勉勉强强吧。”
祝凌：“……”
平时也没看到懒懒散散的曾夫子对什么这么上心过。
等她好不容易脱身回了自己住的地方，天已经完全黑了，有一个人在房间里等她，见着她后交给了她一沓厚厚的书信，便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祝凌把手里的书信略微翻了翻，上面记载的都是各国如今的局势情况，这是她到了这个世界，第一次这般明确地接触天下大势。
祝凌慢慢地翻看这些信，宋兰亭给她的资料很多，但有不少是相互矛盾的，例如她最先怀疑过的萧慎的身世，这一条下面便写了两种结果，一是萧慎为皇后之子，二是萧慎的身世有问题。
在萧慎身世可能有问题那条下，祝凌看到了宋兰亭的批注，大致意思是说，萧国王宫某段时间出了一桩牵涉到巫蛊的大事，王宫里有所关联的半数宫人被斩杀，剩下的一半也在数年间慢慢地销声匿迹，几乎不剩什么活口。
虽然巫蛊之事历来被人所忌讳，萧国王宫对这件事的处理也实属正常，但祝凌敢用狗策划的节操发誓，这期间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玄机。要知道狗血和美强惨，也是《逐鹿》的主要卖点之一———能把玩家虐得嗷嗷叫的那种。
祝凌又翻了翻卫国的情报———这几月里，卫国倒是出了件大事。
常年体弱的卫太子在外出途中得遇大师，说卫太子命格有问题，卫国王室若能给卫太子换一个吉名，太子便能病痛全消，最终竟钦天监卜算，改“琇”为“晔”，不曾想，卫太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疾竟然慢慢痊愈了！
这件事在卫国闹得沸沸扬扬，书信上还附带了不少传闻，据说那位大师凭虚御空，飘然而至，须发皆白，有仙人之象，他在卫太子身前，一指初生之阳，又一指地面上勃发的草木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当时不少人看见了，纷纷跪下口称神仙，说卫太子遇到了神仙点化。
……已经开始造势了吗？
祝凌的指尖落在改“琇”为“晔”上，看这个样子，林瑜是从萧慎手里逃回去了。
她还记得在大理寺地牢里，卫修竹脱口而出的那句“卫琇才是卫太子”，想必卫琇是卫太子真正的名讳，至于卫晔，应该是林瑜的名字。距她离开萧国已经过了两月，想必卫太子的身体情况已经进一步恶化了。
祝凌把记载了这一条的纸单独放在了一边，卫国王室卫太子是双生子这件事，她虽能肯定却没有证据，但她觉得在卫琇和林瑜身份慢慢过渡的时候，是最好拿把柄的。
系统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小圆球蹦哒了一下，好奇地问：
【你到底想干嘛？】
祝凌说：“捏个有证据的把柄，我才能放心地咸鱼啊！”
卫太子是双生子的把柄，分量足够了。
她已经看到了书信上卫修竹平安归国的消息，卫修竹既然肯配合这么危险的行动，必然是向着卫琇的，只要他不死，就是林瑜的劲敌。更别说因为双生子的缘故，卫琇的一切都要被林瑜所代替，现在林瑜还改了名字———这就意味着卫琇的一切都要被抹去了。
就算卫琇愿意，卫修竹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祝凌回想了一下她和卫琇短暂的相处过程，虽病入膏肓但心有沟壑，唯独对自己的手足至亲过于软和。先是为了卫修竹和萧慎据理力争，而后是驿馆的落天火之时掩盖不住的担忧。
如今卫琇还活着，那两人便有祸事互引的苗头了，只是碍于他还能勉强克制，待卫琇一死，这两人恐怕极有可能顷刻间斗得天翻地覆。
祝凌想，只要她熬过了这段时间，卫国上下就没人腾得出手来对付她了。
至于莫名其妙要对付她的楚国国师……祝凌目光停留在手里楚国的情报上，她将楚国国师的生平统统浏览了一遍，愣是没有找到他和小公主的交集。她又回忆了一遍自己得到的零星记忆，还是没有。
她从预告里得知了楚国国师派人来杀她，但就算是杀人，也得有个理由吧，她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因。
小圆球兴致勃勃地给她提供思路：
【我有三个观点！】
系统愿意动脑筋，祝凌表示非常欣慰：“说说看！”
小圆球骄傲地挺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的胸膛：
【第一个观点就是小公主没有和楚国国师结仇，是羌国王室的其他人和楚国国师结仇了，楚国国师报复不了那个和他结仇的人，就决定报复羌国王室最受宠的小公主，让仇人痛不欲生！】
祝凌皱了皱眉，预告里的那些画面，让她觉得楚国国师并不是一个这么无能的人。
系统见第一个观点说服不了祝凌，马上说了第二个：
【第二个观点就是宋兰亭这里的情报有缺失，你得到的记忆又很片面，说不定你们俩的交集就被这样漏掉了。】
祝凌点点头，这个说法倒有点道理：“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我觉得可能性最大的！】
【你想想，宋兰亭的情报真的很齐全了，我认为有漏洞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名侦探系统怀疑———】
小圆球提高了音调，最后一句跟念话剧似的：
【他和小公主上辈子是仇敌，技不如人，最终落到含恨自尽，这辈子重生归来，决定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他和小公主，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高处不胜寒的山巅上，注定只有一个人能看到绝美的风景！强者———永远都是孤独的！】
祝凌：“……？”
祝凌叹了一口气：“你少看点电视剧吧，《逐鹿》在你眼里，已经从古代求生进化为古代重生了吗？”
这个推测还不如第二个靠谱呢！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摊成了一张小圆饼：【可是不这样想，解释不出来他要杀你的理由啊。】
【你说他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你穿过来玩游戏的时候杀，这不是存心和你作对吗？】
它振振有词：【有时候人还是要相信玄学的，毕竟玄学的尽头是科学嘛！】
祝凌：“……”
这个时候的祝凌和系统谁也没有想到，第三个看似最不靠谱的观点，恰恰有一部分说准了真相。

第61章 突如其来
◎“羌国公主乐凝，今在何处？”◎
祝凌静静地盯着系统小圆球：“封建迷信名侦探？”
系统：【……】
它果断一蹬腿：【别看我，我灵感用完了。】
它选择继续回去吃它的薯片和鱿鱼丝。
伴随着系统咔嚓咔嚓的薯片背景音，祝凌打开了韩国的情报，越往后看，她就越面无表情。
祝凌在意识里拉开了她的个人面板，戳上了逐鹿的logo，一阵柔和的白光过后，她进入了玩家讨论区，套红的帖子倒是多了几个，她上次看见的那个也混杂在中间。
系统收好了它的薯片代码，小圆球“咻”地一声飞过来：【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想确认一下。”祝凌打开了那个帖子，凭着往日记忆直接跳转楼层，跳到了韩国CG中出现女将军的那一层。
这张黑白CG里的女将军整个人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锋利，像是一柄绝世的宝刀。
只可惜啊……刀太利了，它永远不可能变得柔软，只会卷刃、缺口，生裂隙，最终折断，光华不再。
玩家死亡时的黑白CG，几乎占据了整张图片的女将军，好像就是冥冥之中的预兆似的。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祝凌手里拿着的、与韩国有关的书信上写着，韩国的上将军韩娅，已经死了五年了。
在她死后的第三年，韩王猝死，韩太后收养了王室一个父母双亡，刚刚满月的宗室子弟，她与摄政王联手，力排众议，将这个刚满月的孩子立为新韩王。韩太后把持后宫，摄政王把持前朝，在他们两人的合作之下，韩国的局势还勉强算得上稳定。
最有趣的是，这位韩太后并非什么上了年纪的老人，而是已经死去的、韩国上将军韩娅的嫡妹。
五年前的冬日，韩娅死在了韩国的边关，在她身亡的两月前，她同父同母的妹妹，正凤冠霞帔嫁给韩王为后。
韩王猝死后，她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太后，手握宗族礼法，且对新韩王有天然的孝道压制，与摄政王分庭抗礼的同时，相互合作又相互忌惮。
韩国情报的最后还附带了一条似是而非、捕风捉影的传闻———
据说韩国摄政王霍元乐，在上将军韩娅生前曾对她表达过爱慕，但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祝凌：“……”
韩国的情报，信息量好大。
她知道玩家们并不投放在同一时空，但这投放的时间点，未免也差太多了！
“系统。”祝凌心念一动，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隐藏剧情里的主要人物，也是会死的吗？”
以她曾经遇到的林瑜来说，被萧慎带兵围攻还能全身而退，除了他自己本身能力不差外，应该也存在剧情人物不会轻易狗带的原因。
她当时看到那张CG的时候，并并没有多想，因为她已经一眼认出来了，这是她还没有进行比赛时，第二卷 里出现过的人物———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想当什么将军！】
说这句话的人穿着一身犹有血迹的银甲，兜鍪上的红缨随风飘扬，她的脸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白皙，而是透着一种健康的麦色，衬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透亮。她的眼中倒映着如山的尸骨、残破的旗帜，倒映着青冢孤坟，有种在绝境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野草一般肆意蔓延的坚韧。
这张图片只在那卷预告里出现了几秒，但结束后却生生盖了好几页的帖子楼，一度被游戏玩家们认为是近几年女将军全息建模角色的天花板。
按理来说，这样有名有姓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快殒命？
【我刚刚去反馈了。】
系统把一条消息在她的意识空间里展开，只见那条消息上写着———
【隐藏剧情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请玩家自行判断处理。
无售后，不剧透，一切解释归策划部全体所有。】
祝凌：“……？”
她严重怀疑，所谓的不剧透是因为策划将隐藏剧情启动后，一切都被打乱了，策划自己也不知道后续发展吧？
【我有一个猜测———】系统说，【凭借我看小说和电视剧的经验，韩娅这个剧情人物应该是走白月光那一挂的设定。】
性格鲜明、容貌皎好、家世高贵、能力超绝、英年早逝。
白月光该有的特点她都有。再加上韩国目前的实权派人物与她关系微妙……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关于爱恨情仇的联想。
更何况，逐鹿策划部还喜欢在剧情中见缝插针地泼狗血和撒玻璃，力求让每一位玩家产生“卧槽！这也行？”的目瞪口呆。
祝凌已经调出了第二卷 的预告，细细观看起来：“所以说隐藏剧情之前的那两卷预告里出现过的人物，并不一定是他们在预告里的状况，对吗？”
预告里的韩娅，可是活着的啊。
系统不吱声了。
祝凌若有所思地打开了燕国的情报———燕国的比其他国家的都要厚得多。
她草草浏览了一遍，突然笑了。
系统被她笑得毛骨悚然：【你想干嘛？】
“在远离燕国王室那帮人之前，我想去燕国王宫捞个人。”
系统迅速把第二卷 剧情预告翻了一遍，停留在某个人物的全息建模上，小圆球瞬间炸毛：【卧槽！不是吧？！你三思啊！！】
系统暂停的位置，是一幅对比鲜明的画面，左边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右边是一片断壁残垣，有一个体态极美的女子立在宫殿之前，风卷起她的衣袖，掠过那片荒凉的地带，变成了缝补的旧衫，她戴着的青玉面具遮住了左半张脸，露出来的另外半张只能称得上清秀，但却有一双冰冷的凤眼。
这个人物归属于燕国。
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她出现的几个画面一个比一个狠戾，就算有些许柔软，也是包裹在蜜糖下的砒霜，会致命的罂粟。
唯一一次能窥到一鳞半爪的示弱，也是她用自己当做筹码，向不可知的人提出交易———
【救我！我可以成为你的眼睛！】
这样的人物，在燕国的情报里，居然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
“雪中送炭易，锦上添花难。”祝凌道，“我这也是为以后的生意打基础啊！”
到时候她前朝有人，后宫有人，民间也有人……
背靠大树，玻璃完全不愁销路！
系统被染成星沙质地的数据晕乎了一会儿：【可你要怎么进燕国王宫呢？】
祝凌的指尖落在情报的一行字上：“燕国的秋猎，就要开始了。”
应天书院，每年都在被邀名单上。
……
祝凌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完了所有情报，然后在晨光微熹之时，一封一封地烧掉了，火舌慢慢卷上书信的角，将它燃成一捧灰烬，灰烬在风中扬开，就像那个黑衣人来一样，很快就无影无踪。
祝凌推门出去，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的屋檐下，间隔规律的灯笼中，冷不丁出现了一张倒吊着的脸，祝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张倒吊着的脸说话了：“精神了？”
祝凌：“……”
她深吸一口气：“曾夫子。”
曾烈从屋檐上飘然而下：“去吧，马车我已经给你叫好了。”
系统刚刚差点被吓得数据骤停，小圆球露出一个QAQ的表情：
【好……好敬业……】
吓死它了！
祝凌刚刚也被吓了一跳，脑海里瞬间回忆起无数个鬼片画面。
“曾夫子，窑还没建起来。”
“我知道。”曾烈懒洋洋地靠在抄手游廊的柱子上，“但你去看着，能少走不少弯路。”
祝凌试图抗议：“我要上课。”
“每年秋猎前一月，应天书院学子都要练习骑马射箭，自己抽时间温书。”曾烈挑眉，“你不知道？”
祝凌当然知道，但她已经高强度无休学习一个月了，现在只想放松两天！
“你是在担心骑马射箭的问题？”曾烈道，“无妨，我去把马车退了，改成两匹马，你上午练御马，下午练射箭，晚上温书，不会耽误时间。”
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
祝凌：“……”
疲惫的微笑.JPG
从一个月的疯狂学习中脱离出来，祝凌再次过上了十分充实的人生，曾烈最开始还陪她一起城郊往返，但随着她骑马技能日渐娴熟，也很少跟随了。
祝凌虽然只想当一条咸鱼，但她答应了的事绝不反悔，在她隔壁邻居郑致远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就起床走人了，窑也在一天天日升月落之中逐渐成形，她那种被暗地窥伺的感觉也日渐强烈。
———尤其是这几天曾夫子不与她一同往返之时。
今日，祝凌照例在马行还了马之后返回书院，书院建在山上，有一段路特别偏，祝凌在那段路上慢慢地走着，有一阵轻柔的风掠过她背后，带来一点不甚明显的花香。
她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在她清醒过来后，她发现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反剪到身后捆住，腿也被绳子牢牢地固定住，眼睛上更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布条，睁开眼睛只能看到黑暗。
有一点冰凉的东西抵在她的颈侧———是刀、很锋利的刀。
耳边的声音低沉嘶哑：“乌子虚，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刀被往里推了推，祝凌觉得脖子有些微痛。
那个声音问：“羌国公主乐凝，今在何处？”

第62章 变故生
◎“里面的百姓……无一生还。”◎
在那个声音问出这句话之前，祝凌正在意识里查看她的个人面板，一条通知正静静地躺在上面———
【一次性被动技能『危险预兆』已使用。】
时间比那点诡异的花香出现得更早。
祝凌已经提前知道有人要对她出手了，她现在只不过是顺势而为，就是想看看绑她的人究竟要做什么？
她设想了无数个可能，但万万没想到，绑她的人居然是找她逼问羌国公主乐凝的下落。
祝凌不由得反思了一下，乌子虚和乐凝这两个身份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联系？
就……挺离谱的。
她道：“我与羌国公主非亲非故，怎么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你当然不知道。”那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线，“可宋燃犀一定知道。你身为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弟子，他会不给你准备各国的情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祝凌诚恳建议他，“你与其问我，倒不如去问问燕王。”
“燕王对燕国的各处的情况的了解，可比不上宋燃犀。”那把刀又往里推了推，一点温热顺着祝凌的脖子流下来，“你连这个名字都不觉得惊讶，恐怕知道的不少吧！”
“主上并不想与宋燃犀为敌，我也不欲伤你性命。”刀尖顺着祝凌的颈侧向上，虚虚地停在她的脸颊边，“但我耐心有限，要是手一抖，在哪里留下几道伤，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先是说不杀她，让她不至于死犟着不开口，然后又说她如果不老实交代，怕是会吃一番大苦头。在这种恐吓威胁之下，换成一般人，怕是早就交代了。
毕竟他问话的人明面上与她非亲非故，何苦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受这般大罪。
只可惜，乌子虚是她，而他要找的羌国公主，还是她。
“老师确实给了我情报，有羌国的。”她微微放软了语气，“我说了，你就会放我走？”
不甚明亮的室内，被紧紧绑在椅子上的少年，眼睛上蒙着厚厚的黑色布条，神色有些慌乱和犹疑，墨色的头发有几缕垂到白瓷般的脸颊边，他的脖子上被刀割出了一道血痕，些许鲜血流下来浸润了领口，红白相映，有一种不自知的、天真的脆弱。
他想起他曾经见过的、有一身漂亮的皮毛的小动物，用刀划开它的喉管，垂死挣扎时的鲜血浸透皮毛，穷途末路时悲鸣，是他见过的最迷人的景象。
隐藏在心底的嗜杀欲望又翻了起来，他开始思考，如果真的杀了乌子虚，后续的麻烦该如何处理？
虽然心底的杀意暴虐，但他明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如果你不骗我，我定然放你走。”
但这个骗的标准，得由他制定。
他看到那个弱小的猎物抿了抿唇：“你先把刀挪远点，你站在我旁边，我害怕。”
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就格外瞻前顾后起来？
他把匕首收回来，在指尖把玩着，略微后退了两步。
在他站定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弱小的猎物唇角上翘，微微笑了一下：
“这下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还没等他问出口，他就觉得浑身麻痹，匕首从他的指尖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哐当的响声。
复杂的绳结从祝凌手上轻飘地脱落，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扯掉了眼睛上的黑布，略昏暗的光线中，祝凌看清了站在她不远处的黑衣人，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如今眼神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呆滞了。
被动技能『危险预兆』的提示与他出手之间的间隔时间确实极短，但也足够祝凌将早已准备好的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悄倒自己一身了。
早在她感觉最近有人在跟踪她时，她就已经在准备药物了。
祝凌身上所有的束缚尽数消失，她脚尖一点，轻功技能瞬间打开，她指尖夹着毒粉，照着那人脸面一扬。那天地牢翻车后，她就知道反派死于话多，所以一脱困就毫不留手。
但可惜，还是慢了一步，那人脚步一晃，已是横掠出几步远，祝凌脚尖在地上一勾，那把匕首便落到了她的掌心，她毫不停留地往那人逃跑的方向掠去。
祝凌脱困时就注意到了，这是一个被封闭了的房间，门窗都关得牢牢的，凭借武力也不是不能出去，但需要时间。
那人平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波动：“你倒是藏的深！”
他抓到乌子虚时就给他诊过脉，根本就不可能有武功在身，如今却突然有了一身鬼魅般的轻功，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祝凌已经和他隔得很近了，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多谢夸奖。”
她确实只在身上洒了用以麻痹的偏门药粉，因为她也不确定对她出手的人是什么身份，得先确定一下才好处理后续。
但当他问出“羌国公主乐凝，今在何处”时，祝凌就知道，第三卷 剧情预告里被楚国国师派来追杀她的人，总算是到了。
“你们情报工作做得不行啊，连刺杀目标在哪儿都弄不清楚，还要绑票无辜群众。”短短几息，祝凌已经和他交手了数次，因着唯一的武器在她手里，祝凌此刻略占上风，她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你说你绑架我这种弱小可怜的学子有什么用，万一你失手，我老师岂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痛心疾首地谴责：“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你们身为杀手就一点没学？情报要学会自己收集，不劳而获的歪风邪气适可而止啊！”
对面和祝凌交手的黑衣人此时只想堵住她的嘴。
他杀过很多人，刚烈的有，脾气火爆的有，跪地求饶、贪生怕死的也有……但就是没有生死之间还拉着人逼逼赖赖，垃圾话一箩筐的。
他有一瞬间怀疑宋燃犀的徒弟，是不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以一种不会影响到她的声音催促：
【继续继续！你刚刚说废话的时候，他的杀意上来了，有声望值进账！】
祝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真的能薅到羊毛！
“其实你想知道羌国公主的下落，好声好气地和我说就是了，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啊！”祝凌道，“羌国公主早就返回羌国了。”
她认真地建议：“你要是现在追上去，应该是来不及了。”
那你说个屁！
她对面的人气得手抖了一瞬，祝凌当场在他的胳膊上开了个口子。
小圆球惊呼：【涨了涨了！】
“你说你要找羌国的公主，到燕国来干什么？”祝凌毒舌起来毫不留情，“怎么？是楚国国师算出来的？”
【玩家祝凌，声望值＋50】
比起刚刚五点十点的增长，这一次倒是涨了一大截。
她早在还没有出萧国前就已经伪装好了身份，她看的第三卷 剧情预告里也并没有讲她去了哪里，但要杀她的人不仅进了燕国，到了永宁城，还精准锁定了宋兰亭？这真的很让她怀疑这背后有楚国国师的手笔。
就像现在……稍微诈一诈，声望值不就诚实地反馈出来了吗？
她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楚国国师到底算出了什么，居然不惜派人跨国来杀她。
被祝凌追着的那人总算找到了一个破绽，撞开窗户掠了出去，祝凌紧随其后，从那个窗户里出来之后，她发现这个地方有些眼熟———这是她返回应天书院时常常经过的一座磨坊。
此刻，系统检测到祝凌的杀意值不断飙升，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哪怕是在卫修竹那里翻车时，祝凌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过。
小圆球突然想到了什么，拉开了系统地图，只见地图的这个位置上，只剩下了两个光点。
意思是……这块地方只有两个活人。
被祝凌追着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低沉嘶哑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古怪的笑意：
“看来你认识这个地方？”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些人可不会死呢。”
他撞破了窗户反而不急着走了，他一边与祝凌周旋，一边声声刺耳：
“我早上就已经过来了，当时这座磨坊才刚开门。我说要和他们谈笔生意，他们就傻乎乎地把我带进去了，就在刚刚那间屋子里，我将他们一个一个抹了喉咙，他们半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中途啊……还有一个只到我腿高的孩子，突然推开门闯进来，当时还反抗我的人全都变了脸色，他们拼了命地想将那个孩子送出去———”
他细细地描述着：“小孩子的身体柔软，很轻易就能把匕首捅进去，血流出来，身体僵硬得很快，没死的那几个人看起来比死了还要难受，可是没有舌头，又断了手筋脚筋，能做什么呢？”
“他们可是死了都没合眼呢。”他说，“都是因为你，他们才不得不死的。谁叫只有死人才不会暴露秘密？”
他在试图用言语击溃祝凌，也如愿以偿地看到祝凌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
“楚国国师麾下的手段，真是让我好好领教了一番。”祝凌的眼神很冷，带着彻骨的杀意，“占星术我也会一点，我刚刚掐指一算，刚好算出了你的名字———”
刚刚那个在他眼里还无比弱小的猎物陡然露出了獠牙，像是潜伏在地里的蛇吐出了鲜红的蛇信，一击必中：
“破妄。”
这个名字被说出来时，饶是他心性再坚定，也忍不住晃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破绽，一道皮开肉绽的划痕从锁骨蔓延到胸膛，而后就是一阵剧痛，他被一脚踹进了旁边仓库的大门。
系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祝凌屏蔽了一连串的声望值扣费提示音。
那一道伤痕加那一脚几乎把破妄踹到休克，祝凌落到他身前，冰冷的匕首挑断了他的手筋：
“他们在哪里？”
系统的声音小小的、很难过的样子：【这里只有你们两个活人了。】
虽然气息微弱到极致的人是不会被系统地图记录下来的，但是在这样的杀手手下，即使幸存下来，从早上到现在，血也早就流干了。
“就在那个角落，那张桌子后面。”破妄瘫在地上，眼神里带着嘲弄，“你敢过去看吗？”
祝凌绕过那张桌子，拉下桌子后那张覆盖着的麻布———
底下全是神态各异的尸体，满脸的痛苦不堪，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手腕、脚腕……都有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翻卷着，乌黑的血迹凝固在上面。
祝凌微微闭了闭眼睛。
就在这时，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
这点暗器的目标并不是祝凌，而是横梁上的一根麻绳，它削断了那根绳子，铺天盖地的白色粉末倾泻而下，掩盖了仓库里所有的视线。
祝凌微微偏了偏头，手里的匕首瞬间破空而出，隔着白茫茫的一片，穿过破妄的心脏，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接着，祝凌毫不犹豫地撞破桌子旁的窗户，迅速向远方掠去，下一刻，她的身后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不亚于落天火的爆炸。
石头垒成的仓库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身后的气浪迫人，祝凌被散碎的石块击中，呕出一大口血。
在横梁上的小麦粉倾泻而下的时候，祝凌就察觉到了危机，在掷出匕首的那一刻，她已经给自己打开了技能『痛感全失』。
但即使屏蔽掉了所有的痛感，她的心口依旧堵得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耳边嗡嗡的耳鸣，血顺着她的唇角，一滴一滴流下来。
系统好像在她脑海里说着什么，但她一句都听不清。
祝凌缓和了好一阵子，才给自己开了技能『祛病延年』，不适感慢慢地从她身上消退。
她回过头，熊熊燃烧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在暗器破空的时候，她听到了火折子的声音。
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她就栽在这场粉尘爆炸里了。
眼看着自己活不了，就选择和她同归于尽吗？
祝凌咳嗽了几声，这次她伤得很重，技能花了将近半分钟才将她治好。
她从地上爬起来，随意地抹了抹唇边的血迹，走向了那堆燃烧着的废墟，她得确认那个杀人凶手，是真的偿命了。
这场惊天爆炸很快就吸引了永宁城驻军的注意，在祝凌离开不久后，一只覆盔披甲的小队就迅速朝这个偏僻的地方疾驰而来，哒哒的马蹄声显得无比急促。
先前去探路的骑兵已经回来了，他勒马，朝着小队的领头人道：
“隋参军，爆炸的地点是一处小麦磨坊。”
他想起那熊熊燃烧的火光，那模样无比凄惨的废墟，语气里带了点难以置信的咬牙切齿：
“里面的百姓……无一生还。”
那被称为隋参军的人沉默了一瞬：“先去看看。”
这一只小队停在了磨坊的废墟前，磨坊已经尽数倒塌，木头断壁残垣的边上尽是焦黑的痕迹。
隋参军下马细细地查看了一番，空气中有着木料和尸体混杂在一起燃烧的怪异味道，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有一个角落里还能看到些许的残肢，他捏紧了拳头，兜鍪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不是落天火。”
“怎么可能？！”跟在他身后的人提高了语调，里面是满满的难以置信，“不是落天火，怎么可能有这般可怕的威势！”
隋参军极力压制了自己冲上头来的怒火：“四处分散找找，不要放过每个角落。”
他率先选了一个方向，开始细细查看起来，方圆两百米，都是他选定的排查范围。
他绕过那些爆炸之后四处散落的石块和瓦片，寻到了一丛草下不甚明显的血迹，这血迹渗入了土里，他将这团土捻了捻，泥土还有些湿润。在这团血迹的不远处，他还捡到了一小片边缘焦黑的布料，他把这片布料纂在了掌心。
“隋参军？”跟在他身后查缺补漏的人见他一直蹲着不起身，疑惑道，“是有什么发现吗？”
隋参军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大步走向一个军卒的方向，他将那军卒的背狠狠一拍：
“老徐，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若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磨坊里死去百姓的亲人来了，你就劝着些吧！”
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就算是在城里也听得到啊！
被称作老徐的人反手拉住他，虎目圆睁：“你去哪儿？这还没理清楚呢！”
隋参军把手一摊，露出了掌心那一小块边缘焦黑的布料：“我有一个朋友在这方面是个行家，我得赶紧去问问他，这布料有什么线索？”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沿着来时的路疾驰回去了。
他手持令牌，在城门口停都没停，一路疾行到一家布庄门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柜台，身上自带的煞气吓退了不少在布庄里选布料的客人。
“我找你们掌柜，有急事！”
那布庄的伙计见过他不少次，直接将他请到一旁的座位上，还没开口，便被他打断了：“不用像原来一样给我上茶。”
他摊开掌心，将布料往前一递：“拿这个直接去问你家掌柜的，从这个布料上可能看出些什么？”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和他说，这个时间点城郊小麦磨坊。”
伙计接过那布料，一头雾水地去了后院，掌柜正在后院摇扇子喝茶，一听伙计的转述，弥勒佛似的富态脸就皱成了一张苦瓜皮。
又来了！又来了！一天天的尽是不消停！
每次都拿出一点料子让他认，小的牵扯到百姓口角，大的牵扯到买凶杀人。他真以为他随便给块料子，他在后院里关上几天就能知道来龙去脉啊！
掌柜摇了摇手：“行了，你先出去吧。”
幸亏真正能辨识的东家今天刚好来了，不然他又得和以往一样，费尽心思地将布料递出去，再用几天等答案。
等伙计走了，他捏着那块边缘焦黑的料子，去了后院最里面的房间，他先是敲了敲门，待门里的人应了之后，才将伙计转述的话一字一句说给房间里的人听。即使没有人看着，他说话的时候，也是低着头，双手举过头顶的。
门开了，掌柜的视线中出现了素白的裙角，他感觉有只手从他的掌心拿走了布料。
门再次合上。
已经是入秋的季节，掌柜的头上硬生生出了层冷汗。
房间里，拿走那块布料的女子细细摩挲着纹路，衣袖滑到她的肘间，露出胳膊上一块陈年旧疤来。
“你告诉隋参军，这块布料是我们布庄上读书人常买的料子，若是在郊外小麦磨坊发现，不妨查一查应天书院今日外出的学子。”

第63章 惊险
◎“尤其注意一下宋掌院的徒弟乌子虚。”◎
火舌爬上了小麦磨坊的废墟，吞噬了祝凌所能看到的一切。她扔出去的那把匕首将人牢牢地钉在了地上，爆炸让那个名叫破妄的杀手尸骨无存。
祝凌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
她脑海里划过几个画面，有她经过这座磨坊时看他们推磨子的场景，有孩子在门口好奇张望的身影……但那些画面都渐渐消失，扭曲成燃烧的火焰。
系统试着笨拙地安慰她：【这只是个游戏。】
那些死亡只不过是一段段数据的消亡。
“……太真实了。”祝凌轻声道，“就算我知道他们都是虚拟的数据。”
《逐鹿》号称是100％拟真古代游戏，每一个NPC都独一无二，一旦消亡，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也就是说，即使这块地再重新建起小麦磨坊，那几个死去的百姓也永远不会回来了，因为属于他们的数据，已经消失了。
祝凌没再说话，她将眼前这副场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系统想安慰她，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祝凌打开轻功技能，避着人返回了应天书院，进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早在爆炸结束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提示音，但她没心思去查看。
她换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损的衣服，然后比对着她的记忆，在一件新的衣服上留下遇到爆炸之前的痕迹。
换下来的这件被她丢到了火盆里，用火折子点燃，破损的衣服在火焰之下渐渐变成了一团灰烬。
在一切都处理好之后，她走到了桌边，铺纸、磨墨、蘸笔、开始写字。
她没开书画的技能，落笔却毫不停顿，行云流水，一行行字跃然纸上，她先是写了些别的放在一边，然后开始默写往生经。
默了数遍之后，她将墨迹未干那叠的往生经丢到火盆里点燃，火舌卷上纸张的边页，像是一只只垂死的蝴蝶。
祝凌揉了揉手腕，提笔重新写字，她这次默写的速度很快，并不像刚刚默写往生经那样认真，笔下的内容，与上一次也是大相径庭。
写了十来张之后，她的院门被人敲响。
祝凌放下笔，打开门，门外站着严夫子，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覆盔披甲的士兵。
祝凌问：“严夫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城郊的小麦磨坊出了点事……”严夫子道，“这几位是永宁城的驻军，想找你问些情况。”
祝凌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几个士兵为首的人目光在她脸上略落了落，便颔首点头进去了。
严夫子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祝凌身边宽慰她：“今日出过书院大门的学子都被询问过，这只是例行公事，你莫要害怕。”
“我姓隋，你可以称呼我为隋参军。”为首的那人说话了，“今日小麦磨坊的动静，你可听到了？”
祝凌点点头：“地动山摇的，确实有所耳闻。”
“你今日返回的路程中，可有什么不妥？”隋参军的目光像鹰隼，先在她衣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了她手写的纸张上，“小麦磨坊那里……是什么样子？”
“我这几日常从书院到城外的庄子上去，小麦磨坊如何，我确实没怎么注意。”祝凌在他的注视下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但今日好像门窗紧闭，略有不同。”
隋参军上前一步：“有何不同？”
祝凌摇摇头：“不知。”
“不知？”隋参军笑了一声。
他从桌上拿起那些纸，上面写着的都是一些启蒙的教材，字迹工整，赏心悦目，有张还搁在桌子的正中间，写了一半，墨迹都还没干。
“好字！”他赞叹了一句，又用脚点了点桌子旁的火盆，“烧了什么东西？”
祝凌神色淡淡：“烧了一些有错字的废稿。”
应天书院的学子都是这般处理自己的错漏残篇的。
“不可惜吗？”隋参军蹲下来，一手捏着稿子，一手在火盆的灰烬里扒拉了一下，布料燃烧的灰烬与纸燃烧的灰烬是不一样的。他暗暗皱了皱眉，这个火盆里的灰，全都是宣纸燃烧后的遗留。
祝凌没有阻止他的动作，衣服燃烧过后的那份灰烬，她早就处理干净了。
既然没有探到想要的结果，隋参军便站了起来，将祝凌写好的纸张放到了桌上，两手随意地拍了拍灰，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绕到祝凌身后：
他手一指：“你衣摆上怎么有道这么长的印子？”
“什么印子？”祝凌扯了扯衣摆，有半枚灰褐的脚印落在浅色的衣料上，能看出这个印子已经拍打过了，但还隐约看得到痕迹。
“您说这个啊———”祝凌微微一笑，刚刚被问话的紧张感在她面上冲淡了些许，“庄子上有些孩子，我最近几日常给他们带些蜜饯干果，这是今日一个孩子不小心踩的，与我道歉了好几次呢。”
隋参军的眉拧了起来，从小麦磨坊的废墟到现在，两个多时辰里，他派人去做了不少事，所有外出的学子，他都或多或少地调查过了。
乌子虚的衣服完整，并没有什么破损，那枚脚印的大小，也与他派下去询问的人所禀报上来的分毫不差，他回来之后应该还没有更换衣衫。
他笑着拍了拍祝凌的肩，顺手又抓住了祝凌的手腕：“虽说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倒是个心善的人。”
面色红润，脉搏平稳，身体健康，没有深厚的武功。
那就应该不是他了。
看那地上的血迹，要么有伤在身，要么内息不稳，这些都和乌子虚沾不上一点边。
他松开祝凌的手腕，一抱拳：“多谢乌士子告知，小麦磨坊之事凶手还未绳之以法，恐周边有歹人出没，这几日出行，还望士子多加小心。”
祝凌也回了一礼：“多谢隋参军。”
隋参军带着人从祝凌的小院里出去了，在垂花门的拐角处，有一个不起眼的人跟了上来，极其小声地回禀：
“同样的衣裳，他房间里还有三套。”
众所周知，应天书院每个士子入学之后，都会发四套一模一样的服饰。
乌子虚加上身上穿的，正好是四套。
还有些许怀疑的隋参军放下了心，但一个更大的疑惑在他心间升起，今日出了书院大门的有十来人，人人都没有问题，没有破绽，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难道是有人故意买了这种料子做成衣服，打算出事之后陷害应天书院的名声？
他想了想，还是说：“这几日调队人悄悄守在应天书院门口，只要有人出来就派人跟上去。”
“尤其注意一下宋掌院的徒弟乌子虚。”
他并不认为乌子虚是小麦磨坊的凶手，他的眼神很是清正，不像那种穷凶极恶的弑杀之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跟着乌子虚，或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在隋参军他们走了之后，严夫子又拉着她细细地嘱咐了一番，大致意思是让她不要因为这次的问话留下心理阴影。
祝凌谢过严夫子后，将他送出了院门。
她进到自己的房间里，里面的东西都好端端地放在原位，似乎并没有被人动过。
祝凌想起隋参军总是不小心挡住她向房间里看的视线，笑了笑后打开了柜门，柜子里躺着三套与她的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服饰。
她把中间那套拿了出来，开着轻功技能悄悄地翻到了院子另一侧，将衣服塞回了郑致远的衣柜里———郑致远今日没有出门，现在还窝在藏书阁里没有回来，自然也不会是被暗查的对象。
过两天她得把这套衣服补上才行。
祝凌处理好了之后，回到自己的小院，躺在床上，这时她才有空查看那些叮叮当当的提示音———
【恭喜玩家祝凌完成隐藏任务『生死惊变』。】
【[存活玩家实时计数]已完成变更。】
【检测到目前存活玩家数小于30，已达触发条件。】
【系统商城2.0版本正在更新中……】

第64章 排名更新
◎“磻溪之鱼，只落智者之手。”◎
目前存活玩家数小于30？！
祝凌的目光落在那行提示音上，心中陡然一惊。
她从萧国到燕国那段时间，存活玩家数量还有70多人，她在藏书阁里学习的那一月，玩家死亡数也不超过十人。
她上一次看，玩家还有将近60人，怎么短短几天就折损了一半？
祝凌点进[存活玩家实时计数]里———
从上到下一共有八十一颗星星，每颗星星旁都有一个名字，除了祝凌自己的星星和名字以外，其他人名字的位置都打了一片马赛克。而现在，这片充斥着马赛克的星海，大部分星星都已经黯淡得像颗石头，亮着的只剩下了二十八颗，里面还有五颗光芒暗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在祝凌的注视下，属于她的、第八十一颗星星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微光，然后这颗星星向上攀爬，很快越过了了一颗又一颗或亮或暗的星星，牢牢地占据了第一的位置。
那颗颇为圆润的星星伸出萌萌的手从背后掏出一个金色的小皇冠，反手戴到自己胖乎乎的尖角上，小皇冠自带闪光特效，在一众星星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被从原先第一位置上踹下去的星星气得在底下直蹦哒。
祝凌：“……？”
好家伙，更新后的排名都做的这么可爱了吗？
系统也凑过来围观，星星之间的争斗还没有结束，因为排名变动的原因，后面的星星你推我，我推你，有一颗星星因为被连续反超，还气得流下了发光的眼泪。
属于祝凌的那颗星星站在最高点，慢悠悠地从背后掏出一块闪闪发亮的布来，它把祝凌的名字认真地擦了擦，然后靠在她的名字上，顺手扶了下王冠。
【……我居然从它身上看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寂寞？】系统说，【你的排名好嚣张啊！】
祝凌的意识小人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自己的那颗星星，那颗星星从浅浅的金色瞬间变成淡淡的粉色。
太可爱了吧！
祝凌又伸手去戳其他星星，被她戳的星星警惕地蹦起来，牢牢地挡在它身旁的那一团马赛克之前。
就在这时，祝凌眼前弹出一行提示：
【不得查看其他正在参赛玩家信息。】
也就是说，她只能看她自己的？
祝凌的目光转向了已经熄灭的星星，她再次伸手戳了戳———
【该玩家比赛已失败，是否查看该玩家信息？】
祝凌选择了【是】。
她眼前瞬间弹出一条提示：
【请玩家支付500声望值。】
祝凌：“？？？”
这都要收费？
策划，不愧是你。
但这是她第一次能查看其他玩家的情况，祝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支付。
空气中弹出一行字：
【支付成功。】
那颗熄灭的星星上浮出了一个气泡：
[失败玩家身份：燕国托孤重臣之一。
玩家失败原因：站队错误。]
简简单单的两行字，里面透露出令人心惊的信息量。
要知道玩家虽然投放的时间不同，初始身份不同，但游戏的主要剧情人物不会有什么变动，每个主要剧情人物身上都有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即使玩家想要改变这些人的后续发展，也是相当之艰难的，除非你刚好投身到某个重要剧情人物人生巨变的节点。
而且……这个失败玩家的身份是燕国的托孤重臣，不是顾命重臣！
什么情况下才需要托孤？
———燕国有能力继承皇位的适龄皇子都死光了。
能在游戏里存活这么久才死的玩家，本身也不会差劲到哪里去，像她这样咸鱼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管这位玩家的初始身份是几品大员，能变成托孤重臣，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祝凌感觉到了一阵惆怅。
到底是哪位隐藏狼人，把燕国弄成了这个局面？
祝凌尝试着再戳了戳那个气泡，看看能不能戳出一个时间线，如果知道是哪一年，她就能大致反推出出手的人可能是谁。
那个气泡在她指尖砰地一下炸开，变成散落的光点，光点堆积在那颗熄灭的星星身上，形成了一个小土包，土包的最前方钻出来一块无字石碑。
迷你坟冢瞬间成型。
那个石碑上弹出一行字，看起来似乎是那个游戏失败的玩家的遗言：
【老子也死的太冤了！！！？#$&？这个剧情人物不讲武德！！！】
遗言里有几个字变成了乱码，似乎是一个被屏蔽了的人名。
祝凌：“……？”
为什么这种关键的信息要打码？！
她500点声望值是买了个寂寞吗？
系统也被这五百声望值买回来的简单信息惊呆了，它弱弱地建议：
【要不……我们再来一个？】
它极其没有信心地说：【万一这种简单的是特殊情况呢？】
祝凌深吸了一口气：“你信吗？”
系统选择沉默。
在他们交谈间，那五颗暗淡的星星有一颗彻底熄灭了，这颗星星坠落下去，停在了第28的位置。
祝凌想了想，还是决定再买一颗。这就和开盲盒一样，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会出现什么。
她干脆利落地买了刚刚熄灭的、排名第28的星星。
[失败玩家身份：楚国勤政殿女史。
玩家失败原因：得知一小部分楚帝的秘密，未能逃脱灭口。]
失败遗言：【能不能让我把瓜吃完再死？！谁家吃瓜吃一半啊！】
楚帝的秘密？
祝凌皱了皱眉头，这个玩家投放的时间点也太早了吧？居然被投放到了楚云澹的时期？
现在楚国的楚帝叫楚尧，楚尧在位期间……勤政殿是唯一一个不设女史的大殿，似乎是因为一桩鲜为人知的陈年往事。
那这个玩家所在的时期，就应该是楚尧还在当太子的时候。
楚尧还在当太子的时候，扶岚还不是楚国国师，他的行事风格也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被楚国国师气得有点昏头的祝凌终于反应过来里面有些不对。
《逐鹿》这款游戏里，第一卷 【初露峥嵘】中，萧慎、卫琇、扶岚是最早出现的一批人物中最受欢迎的三个人。
萧慎当时还是边关拼杀的铁血将军，在退敌之后会与同袍们围坐在篝火边喝酒，听险死还生的兵痞们吹牛打浑，会指导杀敌不过关的将士直击要害，他笑的时候很少，但往往出自真心。
卫琇则是吟诗作画、喜好丹青的无忧太子，会体恤民生，会真心实意地关心百姓，会用自己的方式温和地处理犯事的贪官，绝不姑息，他待人接物就像柔和的风，温柔的水，绝不会让人有半点不适。
扶岚那时也不是国师，只是小太子的伴读，楚帝楚云澹未载入王族族谱的养子，但他天资聪颖，防备心强却愿意与人为善，楚帝曾拍着他的肩膀说他会成为楚国未来的肱骨之臣，会成为楚国的守护者。
萧慎的战损、卫琇的温柔、扶岚的浅笑，几乎是第一卷 更新后人手一份的截图。
无数玩家在论坛里被美得嗷嗷大叫，还有人调侃《逐鹿》官博，问他们到底是在做争霸游戏，还是在做恋爱游戏，怎么各国的主要角色都做得这么美型？
但随着第一卷 剧情的推进，萧慎在战场之上日渐沉默，卫琇开始足不出户，困在太子府里养病，而扶岚……则是一夜白头。
能接触到几国上层的玩家实在是太少了，导致玩家们只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但对具体的细节一概不知。可这种情况，也并不妨碍玩家们日常想给策划寄刀片。
第一卷 和第二卷其实都明里暗里指明了，能统一天下的霸主就在这三个国家里，扶岚作为一开始人气最高的三个角色之一，自然有他自己的个人魅力。
记得第一卷 里曾经有个场景，楚云澹带着扶岚一起微服私访，路上遇到一个困窘落魄的中年人，在路边摆摊卖画，有的画上是山水，有的画上是动物，有的画上却是神态各异的人，每张画上都提着一首诗。
有人看中了，问他画“作价几何？”，他却只是摇头晃脑，言只卖有缘人。
扶岚驻足观看那些画，笑道：“阁下自认有‘燕颔虎头，飞而食肉’之相，封侯拜相之能？”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楚云澹也在一旁道，“听起来好大的本事。”
他们两个身穿锦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那个卖画的中年人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衫也算不得多整洁，他往背后的树干上一靠：“一腔抱负，难遇明主，徒吾奈何？”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扶岚从摊子上拿起他摆的最显眼的那张画，“我看阁下的拏云志，也不过尔尔，遇难则退，遇险则惧，稍有挫折便自怨自艾，还妄图封侯拜相，倒不如等黄粱饭熟，还能饱餐一顿！”
“哎呀呀，小公子伶牙俐齿，我可说不过。”那中年人摇头晃脑，作惧怕状，“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啊！”
他本来以为他这样直白地说楚国政治黑暗，有才华之人要忍气吞声，面前这个小公子要么被他气到与他辩驳，要么派人把他抓起来，但万万不曾想，这个小公子手里拿着画，似笑非笑：
“磻溪之鱼，只落智者之手。”
这是在说他欲仿姜太公磻溪垂钓遇文王，让他把自己的本事拿出来。
有点意思。
他昂首问：“如何才能愿者上钩？”
“良玉未剖，与瓦石相类；名骥未驰，与驽马相杂。”扶岚把他手里那张画卷了起来，放在摊子上的一个角落，“三月之内若能见良玉生辉，名骥抖擞，自能上钩。”
“飞蓬遇飘风而行千里，乘风之势也。”那胡子拉碴的人继续追问，“我为飞蓬，可有风势？”
站在一旁的楚云澹看着扶岚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笑言：“若天时地利人和，好风凭借力，有何不可？”
那头发乱糟糟的人从地上站起来，一拱手，叹道：“得十良马，不若得一伯乐啊。”
“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扶岚眼里带着笑意，“先生有鸿鹄之志，这画便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
这便是第一卷 里极其有名的【因画得贤】。
而那个举止怪异的中年人，三月之后入了楚国的朝堂，在楚帝楚云澹死后，又成了楚国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向楚尧效忠。
那时的扶岚，是人人称赞的少年天才，远不是现在这般让人噤若寒蝉的模样。

第65章 玻璃碎片
◎“我在一旁看着，你们再烧一次。”◎
祝凌逐渐回忆起了第一卷 的内容，越回忆，她就越生疑。
自楚云澹死后，他的儿子楚尧继位，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处境确实艰难，但却并非到了绝境。
可扶岚行事作风却与他曾经天差地别，讲求一击毙命，斩草除根……实在是太过于急迫了。
就仿佛……
一切都要来不及了似的。
来、不、及。
祝凌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国师擅长占卜，窥探命运，真的对他没有丝毫损伤吗？
要得到的东西越珍贵，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少白头……
扶岚会不会付出了与寿命有关的代价？
还没等祝凌深思，她就听到了熟悉的提示音：
【系统商城2.0版本更新完毕。】
【新排名系统加载完成。】
【由于存活玩家数小于30人，解锁[剧情人物生平]板块。】
剧情人物生平板块？
祝凌兴致勃勃的点进去，只见里面有一长排分类：
先是萧国的———[萧慎]、[萧煦]、[苏衍]……
然后是卫国的———[卫琇]、[卫晔]……
接着是楚国的……
凡是《逐鹿》这个游戏里有的国家，无论国家大小，通通都有个分类，点分开分类后，里面就列着各国有名有姓的剧情人物。
一长列名单，唯一的共通点是所有的名字都是灰着的。
祝凌拉开楚国分类，先尝试着点了点楚国国师扶岚的名字，她的面前弹出几行字———
【开启条件如下：
一、该剧情人物正向好感度达到一定标准（标准因人而异）。
二、对特定事件信息收集度达到90％及其以上，且信息正确，即可解锁该部分生平。】
【玩家选择楚国剧情人物[扶岚]，经系统检测，该剧情人物对玩家好感度处于非正向状态，且玩家未满足要求二，不符合解锁条件。】
祝凌：“……”
她觉得她就是玩到游戏结束，也不可能把扶岚的好感度刷成正的！
还有那个特定信息收集，未免也太坑了吧？！先不说系统划定的特定信息的范围是多大，她如果能将特定信息收集度达到90％以上还完全正确，这功能的用处就不大了。
新增的板块简直无限接近于鸡肋。
咸鱼叹气.JPG
祝凌切出了[剧情人物生平]板块，点进了玩家论坛，这几天通过了新手任务却又失败的玩家太多了，论坛里肯定相当热闹，她还是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吧。
祝凌点进了的玩家论坛，此时刚好有一个帖子因为不断有人回复而挂在前排———
《震惊！点击就看燕国隐藏狼人》
祝凌：“！！！”
她立刻戳进去。
但不知为什么，她点进去之后主楼一片空白。只能看得到底下的楼层回复———
1L：卧槽！楼主说的是真的吗？我瓜都吓掉了！
3L：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先给楼主上三柱香吧！
[三炷香图片]
12L：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JPG
14L：啧，楼主这样的都被搞死了，由此可见其他还活着的大佬到底有多牛逼！
25L：到底要剩几个人，那些参赛中的大佬才能回复帖子让我们吃口热乎的瓜啊？
26L：回复楼上，刚刚又挂了一个玩家，现在还剩27个大佬，盲猜还没进决赛圈。
27L：虽然还没到决赛圈，但第三卷 剧情更新的时候出来的羌国小公主是真的牛逼，乐凝yyds！
28L：害，反正和我们这些连新手任务都没完成的菜鸡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我比较关心的是下一卷什么时候更新？
29L：别说下一卷了，第三卷 里出的服装和人物卡牌，你们都肝完了？
31L：全部肝完是不可能肝完的，也就是抽到了十次[乐凝&#183;睥睨风云]，然后又恰巧在前1000名里，抢到了稀有限定罢了。
34L：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35L：这就是氪金大佬的光辉吗？好、好耀眼！
36L：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只有我。
……
祝凌皱了皱眉。
她一路看下来，发现不仅主楼一片空白，有不少楼层也被抽掉了，虽然有些断续，但也不怎么影响她看帖子。可明明是这么重要的帖子，一路看下来，居然全是些毫无用处的信息，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参赛玩家目前没有回复帖子的权限，类似于被禁封了账号，只能看不能答，但或多或少能从里面得到到些有用的东西……
祝凌脑海中隐隐出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她点击了【报错】，填写的理由是主楼空白以及回复楼层抽楼。
前后不过十秒钟，论坛系统就给出了反馈：
【检查完毕，论坛无BUG。】
【针对玩家报错问题，解释如下：为了公平起见，系统已扫描各玩家所处时间线，凡是含参赛玩家未知信息的发言，一律按论坛帖主楼屏蔽，回复楼层抽楼处理。】
祝凌：“？？？”
难怪她看到的楼层编号都不正常！
策划真是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这、也、太、狗、了！！！
完全粉碎了她想从那些游戏失败玩家那里整合资料的想法！
【……】
系统小圆球目瞪口呆：【……这就是那些星星“盲盒”卖得那么贵的原因吗？】
想要资料，就得花声望值！
祝凌当场退出游戏论坛，瘫在床上揉揉太阳穴，狗策划这一手简直称得上是神来之笔，差点没给她瞬间气出高血压。
【虽然论坛的收集信息功能基本上废掉了，但看其他玩家的日常也是很快乐的嘛。】系统安慰她，【要不你现在找点别的事做？】
“我睡觉了。”祝凌把一旁的被子扯过来搭在身上，“希望我能在梦里把狗策划揍一顿。”
隋参军他们走后，祝凌研究了半天新功能，现在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系统把自己星沙质地的数据亮度关掉，小圆球缩得更圆：
【那……晚安！】
“嗯，晚安。”
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天起床后，祝凌已经自行调整过来了。走出书院大门时，她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暗处盯梢。
祝凌昨日烧那件衣服时，便发现那件衣服背后少了一块布料，料子虽然平常，但稍经调查后结合出现的地点，确实容易让人怀疑到到应天书院学子的身上。
看这个架势，她补衣服的事刻不容缓。
万一那位隋参军几天下来逮不到人，不按常理出牌地再搜一边怎么办？
祝凌脑海里转过不少想法，但她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按着自己前几日的行动轨迹去了马行，骑走了自己常租的那匹马。
因着隋参军对她的重视，从她踏出书院大门的那一刻，她身后就缀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在祝凌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被发现。在他们的注视中，祝凌先在城中铺子里买了些许东西，然后骑上马直奔郊外的庄子。
一切都与往常毫无二致。
等祝凌到了庄子，他们就跟不进去了，庄子不大，又有人巡逻，再加上周围草木比较稀落，他们如果跟上去就显得过于显眼，只能停在离庄子较远的地方，然后蹲在离主路稍远的、可以遮蔽人的灌木丛中。
两人盘腿坐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那个庄子，确保有人出来时能第一眼看见。
“哎———”盯梢的一个人用手肘拐了拐另一个人，“我们不会真的要在这儿等到他出来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有什么好盯的？”
“而且———”他啪的一声打死了一只呆在他胳膊上吸血的蚊子，“这蚊虫也太多了！”
另一个人惜字如金：“我有驱蚊草。”
说话的人大喜过望，目光里充满了希冀，他把手向前摊开：“好兄弟，你这可真是及时雨！快给我用点！”
他对面的人冷着一张脸：“在家。”
……
跟在祝凌背后盯梢的那两人的一番悲惨，祝凌丝毫不知，她如今正在细细端详着曹工匠他们做出来的成品———一些颜色发绿、里面还带着不少气泡的不规则玻璃碎片。
在窑建好后，祝凌以石英砂为主，慢慢尝试着加入别的作为辅料，终于在今天烧出了一些玻璃碎片。
万事开头难，虽然还存在着不少问题，但已经在向一个好的方向发展了。
在祝凌想着怎么改进工艺的时候，曹工匠他们捧着剩下的玻璃碎片，已经热泪盈眶：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居然、居然也能用砂子烧出这么珍贵琉璃来……”
“我……”
“这不合格。”祝凌随手抛下手里那枚玻璃碎片，“重做。”
一行人的眼泪卡在了眼眶里，话语卡在喉咙中。
“主家———”曹工匠小心翼翼地开口，“虽然这琉璃———”
祝凌纠正：“玻璃。”
“虽然这玻璃纯净度不够，体积又不大，但也算得上很珍贵了。”
祝凌反问他：“用砂子烧出来的东西，珍贵吗？”
曹工匠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如果这玻璃碎片不是他亲手烧出来的，他也不敢相信这样漂亮的东西，材料居然会是这样廉价的砂子。
“砸了吧。”祝凌道，“我不需要次品。”
她面前的九个工匠心疼得差点呼吸停止。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祝凌笑了笑，不容反驳道，“砸。”
九个壮汉每砸一下就心痛一次，听着耳边那些噼里啪啦的清脆粉碎声，好像他们砸的不是玻璃，是金灿灿的宝山。
他们恍惚觉得，如果他们的老祖宗泉下有知，估计会从地底爬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败家玩意儿。
等他们好不容易怀揣着心痛砸完了玻璃，就听到他们新任主家说：
“我在一旁看着，你们再烧一次。”
祝凌想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她好看着改进。
“如果烧出来的成品还是这个样子，那就继续砸。”祝凌脸上带着微笑，“直到能做出我满意的东西为止。”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四次……有压力才有动力嘛。
以曹工匠为首的九个人铲沙子的手微微颤抖，仿佛预料到了自己未来抡着锤子叮叮当当、泪流满面的命运。

第66章 尴尬现场
◎“我调的迷药，怎么在你手里？”◎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祝凌换了一身骑装，背了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包袱，骑着马走在官道上，三日后就是秋狝，燕国王室果然给应天书院发了邀请帖，邀请书院里的学子前去参与这场田狩盛事。
所以今日，应天书院的学子们便陆陆续续出发了，先生们并不统一带队，而是给予了学子们充分的自由度，只要能在三日内到达秋狝地点即可。
祝凌询问过往届参与秋狝的学长，只需一日半便可到达的地点却给三日之久的原因———
是因为先生们在通往秋狝地点的主路上设了路障，有时是迷了路的稚童，有时是瘫倒在路边的老妪，有时是摆摊卖药的摊贩……他们致力于给众位学子无聊的赶路生涯中增添一点小小的乐趣。
心肠软和一点的学子肯定会忍不住帮忙，但如果不能合理安排时间，就会迟到失去资格，心硬如铁的学子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继续赶路。
但在路边需要帮助的人身上都会有一块牌子，只要你完成救助，就能得到木牌，木牌越多，学子可以住的帐篷就越好。
俗称，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祝凌才刚出门半日，路上就看见了三四个需要“帮助”的人，她视而不见，一骑绝尘。
徒留那些刚开始演的人一脸懵逼地看着远去的灰尘。
【第三个……】系统幽幽地说，【不是应天书院食堂负责打菜打饭的大婶吗？】
祝凌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确实。”
虽然故意换上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还在脸上抹了锅灰，搞得像个落魄乞丐，但她的身形、脸型、五官轮廓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你真的不打算去弄几个牌子吗？我总觉得剩到最后的学子住的帐篷，肯定相当———】系统换了一个委婉点的词语，【另类。】
“牌子肯定要弄的，但是前期没必要，后面倒是有个不错的机会。”祝凌说，“我出发的时候应天书院都不剩几个学子了，估计最前面的几个任务十有八九被做得差不多了。”
要知道，每一个人物身上只有一块牌子，所以肯定会出现做了任务，牌子却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的情况。
祝凌之所以走得迟，是因为这半个月里，隋参军还没逮到小麦磨坊案的凶徒，永宁城的街道上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巡逻的军队。
虽然城中气氛凝重，但跟在祝凌身后盯梢的人却是撤走了，他们前脚刚走，祝凌后脚就去把那件缺漏的衣服补上了。
不出她所料，在盯梢的人刚撤走后的第二天，隋参军带人来了一次袭击检查，当然，无功而返。
在这之后，祝凌又断断续续准备了一些东西，开着技能对这些物品进行了改动，保证她一旦有需要，这些东西被拿出来后也不会被人查到购买地点，所以她的包袱比常人大了不少，自然要避开其他人，到了秋狝地点时候，若有人问起，她便可以托辞说是在路上买了些吃的干粮。
“统儿啊，你说你怎么不是个玄学系统呢？”祝凌叹了一口气，“像什么储物空间、瞬间转移、呼风唤雨之类的能力，多方便。”
【……】
【请尊重科学。】
祝凌笑了笑，她驭马在官道上飞驰着，风卷起她的发丝，抚过那张充满了少年意气的面庞，如生于庭阶的挺拔玉树，有种迷人的魅力。
祝凌一路上快马疾驰，偶然停下来做任务，时间也不会超过一刻。
比如路边有一个书生作冥思苦想状，面前摆了一圈空白的扇面，要求是解出十个字谜换一把扇子，还要在扇子上写一首回文诗，即“回复读之，皆歌而成文也。”
这完全就是她曾经读书时课余时间玩剩下的，祝凌猜完字谜，提笔不假思索地来了一首回文诗，顺利地得到了牌子。
这块木牌大约有两寸长一寸宽，正面雕刻着“应天书院”四个字，背面的右下角刻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文”字。
祝凌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她猜的果然不错。应天书院里，并不是所有的学子都是完全从文的，有的文武双全，但还有十来个一心向武的学子在读书方面只学了基本的启蒙书籍，通晓大略的经义，远远谈不上精通。
既然是要对所有的学子进行考验，自然不可能将他们落下。虽然学子之间不允许相互抢夺，但学武的人少，武字牌肯定比文字牌更富余。
祝凌在路上看到出现人影的时候便会放慢马速，细细观察路边人的表情，因为越往繁华的地方走，出现在路边的百姓便越多，带了木牌的人夹杂在其中，需要细细分辨。
祝凌走了大半日，便到了燕国的都城，燕国的都城比永宁城还要繁华一点，她被查验了身份文书，缴纳了入城费之后，就牵着马进去了。
此时是傍晚，燕国的都城很是热闹，主街道两侧支了不少摊子，叫卖的吆喝和食物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有种饥肠辘辘的感觉。
祝凌先是找了家客栈，订了一间房，又把马儿交给店小二去后院喂草料后，才慢悠悠地晃到主街上。
她没急着去任何一家摊子，而是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两遍，又认认真真的听了店家的吆喝，第三遍才选了路边一个卖蒸饼的小店，这间店很是简陋，木头架子上搭了些茅草，架子下有几套陈旧的桌椅，但擦得很干净。
祝凌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店家，有什么样的蒸饼？”
皮肤晒成酱色的店家跑过来，麻溜地报出一连串名字。
祝凌道：“我要月黑风高。”
那店主愣了一瞬，才道：“小店没有这种味道的蒸饼。”
“那我就要星落月悬。”她笑眯眯地敲了敲桌子，“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她将手向前一伸：“总不能我答对了，店家就赖账吧。”
见祝凌这般笃定的样子，那店家也笑了，从胸口的衣襟里摸出两块牌子，往祝凌面前的桌上一放：
“只能拿一枚。”
两枚牌子正面一模一样，唯有背面一文一武。
祝凌身上穿的是应天书院特有的服饰，在她经过时这家蒸饼店时，她听到店家报了一连串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将前面那个字咬音重读。她第一遍经过时，报的四个名字前一个字连起来读音是[月黑风高]，第二遍经过时报的读音连起来则是[星落月悬]，第三遍停在这家店门口时，她还隐晦地收到了店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就差明着说我有问题，快来我这里了。
“总算是有一个发现了。”那店家掏出牌子之后微微抱怨了一句，“上一个应天书院的学子都走到我店里了，硬是点了一个黑豆蒸饼后直接走了。”
“那个愣头青———”店主哭笑不得，“还好声好气地劝我，把什么‘月季蒸饼’、‘落葵蒸饼’、‘星星草蒸饼’这些奇葩蒸饼去了，免得别人吃出毛病来。”
但凡他去周围打听打听就知道，他在这儿做蒸饼做了十几年了，如果真的做这些味道的蒸饼，不倒闭才怪呢。
只有穿着应天书院服饰的人过来了，他才会这么报一遍好吗？
系统小圆球在祝凌的意识里笑得打滚儿：【我替店主补一句心里话：傻孩子，送分题都不要。】
祝凌没急着拿木牌子：“真的不能两枚都要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面前的店主说，“一块城内一块城外，你又不能分身。”
“看在你第一个看出来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店主说，“你最好还是拿[星落月悬]，[月黑风高]人多，你这小身板可赢不了。”
祝凌突然来了兴趣：“人多？那岂不是人人身上都有一块牌子？”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及时啊！
店主慢悠悠地告诫她：“东西再好，也要拿得到才行。”
“多谢店家。”祝凌果断拿了代表[月黑风高]的武字牌，“何处何时？”
店家：“……”
他没好气地说：“子时，壶菱角。”
祝凌再次道谢后，目光在桌角破裂处勾着的一缕丝线上停了停，便离开了这间小店。
她先是去别处吃了一顿饭，然后回到客栈美美地睡了一觉，在子时前一个小时，系统喊醒了祝凌。
祝凌从窗户里翻出去，向她傍晚时打听好的地方走去。
此时，壶菱角———
郑致远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个角落，衣衫有些皱巴巴的，嘴里塞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他的面前是一个穿着漂亮裙子、坐在小马扎上的女孩。
“我说二哥啊，出门之前先生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就是这么学的？”那个女孩子叹了一口气，“丁老不是说了吗———‘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还非得一意孤行地选[月黑风高]，选了就算了，你还打不过。”
她掰着手数了数：“把你算在内，连着后面还没到那个倒霉蛋，都五个了！”
郑致远：“……”
那个蒸饼店的店主不是说他是第一个发现的吗！原来都是骗人的套路？
或许是他眼里的震惊太明显，他对面那个女孩满脸无奈：
“二哥，你真的很好骗啊！”
郑致远：“……”
他其实挺冤的。
毕竟大晚上一个女孩子突然跑出来喊救命，背后还有人追杀，怎么看怎么蹊跷，他本来准备先远远地看看情况，谁知道还有五步远时，他正觉得戴着面纱的跑过来的人眼熟，刚准备认真看看，他妹妹扬手，劈头盖脸就是一包迷药，当场就把他药翻了。等他清醒过来时，就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这儿了。
女孩子还准备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了一阵很浅的、连续的秋蝉的声音。
“最后一个来了。”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前不忘了回头安慰郑致远，“等我把他也逮到，二哥你就自由了。”
祝凌此时已经到了壶菱角，这个地方有一片草木稀疏的空地，空地之后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她听到了些许隐隐绰绰的动静。
祝凌站在空地上没往前走，但过了一会儿，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鬓发散乱，脸上戴着面纱的女孩穿过茂密的树林朝她跑来，语气惊慌失措：“快跑！”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几个黑衣人，手里持着明晃晃的钢刀，离她已经不远了，情况可谓是危急之至。
在她离祝凌快五步远的时候，有一种很淡很淡，稍不注意便会被忽略的味道传来，有一点类似于花香。
祝凌迅速往后退了好几步。
接着，她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请问这位姑娘，我调的迷药，怎么在你手里？”
此刻，惊慌失措的女孩，追杀她的黑衣人，一瞬间宛如被定格了一样，场面……迷之安静。

第67章 夜探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李逵遇李鬼，谁假谁尴尬。
将迷药扣在掌心的郑清漪在一片安静之中笑了两声：
“这……这还挺巧的哈……”
救命！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说好的帮忙调迷药的那个人是文弱书生，绝对不会选武字牌的呢！
祝凌也想起来了，因着那个要杀她的杀手葬身火海，祝凌担心他还有什么后手，也怕波及到她身边的人，所以特意调了不少防身的药物，分给了她认识的先生，给阿英准备的尤其齐全。
用的理由就是小麦磨坊案离应天书院不远，她担心凶徒会继续做恶，所以调制了药物给各位先生防身。
就在几天前，王夫子找她要了不少迷药，笑容神秘地说准备训练训练学生，已经在掌院那里过了明路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保密。
敢情是为了今天呢。
祝凌问：“这迷药是王夫子给你的？”
“是。”郑清漪眼里带着点惊讶，她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和祝凌的距离拉到三步远，摊开掌心做出一副要给祝凌看看的模样。
就在这时，她指间夹着的药粉顷刻扬出，直逼祝凌面门：“快，动手！”
就算是他调的，但他们人多，蚁多还咬死象呢！
祝凌早在她伸手的那一刻就飞速后退，她自己调出来的药粉药效威力，她比谁都清楚。
药粉落了个空。
但郑清漪身后持刀的黑衣人已经迅速越过她扑了上来，森冷的刀锋映着月光，连成一片细密的刀网。
祝凌矮身从包围圈里错了出去，手一旋一拧，离她最近的黑衣人就被迫缴械，她提着刀，刀势一转，刀锋向上一挑，挡住了劈过来的一线刀光，接着她手中刀顺势一划，带出些许铿响，略宽的刀背敲在刚刚持刀人的手腕上，让他手腕一麻，刀不由自主地脱手，祝凌空出来的手将这把刀一勾，反手挽了一个刀花，抵住了自身后而来的袭击。
“有点慢了。”她笑道。
此时她左右手各持一把刀，手掌宽的刀，在她手中竟有种惊鸿般的美感，十息内，人和刀倒了一地。这一圈人里，站着的只剩下了祝凌。
祝凌将左手的刀插入泥土里，右手抬起，刀尖斜指着地面，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了除她以外唯一站着的人身上：“还要继续吗？”
被祝凌盯着的郑清漪十分能屈能伸，此刻还在坚强地维持着几乎快没有的人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唯有———”
她一边说话一边微微抬起头，月光之下，乌子虚那张脸显得温润如玉，浅浅笑着时有种朗月入怀的错觉，她宛如被蛊惑了似的，本来应该敷衍的台词“唯有结草衔环，来世再报”到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
“唯有以身相许，以报大恩。”
祝凌：“……？”
这给我整不会了。
“以身相许倒是不必。”祝凌笑道，“我只中意姑娘身上的牌子。据说每个人都有一枚，如今我赢了，是都归我吗？”
本来因为说错了话而尴尬羞窘的郑清漪脸上的热度立刻散了，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不是。”
她洋洋得意道：“我们的牌子早就被人拿走了，你赢了我们也没用！”
“是吗？”祝凌说，“我听闻壶菱角穿过树林，就能看到林后有座废弃的道观，择日不如撞日，我打算去那看看。”
“都说荒野之中常生精怪，会缠着过路的旅人，将他们困在一处。”祝凌戏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说我进去之后，能不能救下几个可怜的旅人？”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不给她牌子，她就去废弃道观里把其他被绑学子全放了。
郑清漪：“？？？”
她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旖旎心思就像肥皂泡泡似的，啪的一下碎掉了。
看祝凌笃定的样子，她也懒得挣扎了，直接了当地问：
“你怎么知道废弃道观那边有人？”
“我调的药粉几乎是无味的，但使用次数过多之后，也会有点淡淡的味道。”祝凌指了指她的衣袖，“顺风的时候，嗅觉够灵敏就能识别。”
“再看地面，有些地方的草被压平了。”祝凌说，“掩饰做得太粗糙了。”
这片草地上能看出被踩踏过的草并不算多，如果他们是被其他人放倒并拿了牌子，足足五六个人，身上还带了强力迷药，怎么可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解决？以祝凌本身为例，她解决的动作已经够快了，打斗位置现在也是一片狼藉。
唯有他们将人放倒之后直接带走，才能令这片草地基本保持原貌。
祝凌想起她在那家蒸饼店里，那张桌子裂隙上勾着的那缕丝线：“在这里守株待兔，应该收获不菲。”
那丝线的材质她可太熟悉了。在她身后盯梢之人全撤走之后，她便立刻去布庄买了布匹，连夜给自己做了一套学子服饰。裂隙上勾着的那条丝线，就是她买的那种布料同款，事还没过几天，她的记性正是好着的时候。
“因为大意被绑了的学子恐怕要受些惩罚，我将他们放了，你应该不好交代吧？”祝凌突然回头，她身后有一个黑衣人刚爬起来准备偷袭，爬到一半和她蒙逼地对上了视线，祝凌笑了笑，“要不我们再继续比斗，直到输得心服口服？”
黑衣人：“……”
他举起来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回到了胸口，从衣襟里摸出一个木牌递给了祝凌。
这一届应天学院的学子，可比往届凶残太多了。
祝凌心满意足地收缴了一圈木牌，确定没有遗漏后，便转身打算沿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郑清漪忍不住问：“你不去那里看看他们吗？”
“没什么好看的。”祝凌说，“都是同窗，你们又不会对他们做太过分的事，最多就是限制行动，然后罚时。”
快马加鞭一天半能到的路程，给了三天还有人到不了，在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只能是被困住了。
祝凌想，这次被坑过后，那几个倒霉的同窗应该就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祝凌返回客栈去重新补觉了，睡得极其安稳，而在壶菱角那边，郑清漪给郑致远松了绑，两人大眼瞪小眼，郑致远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长能耐了啊，连你二哥都坑！”他幸灾乐祸道，“怎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最后一个没逮到？”
“你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尴尬———”郑清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用药用到了制作者面前，我恨不得当场撅过去算了。”
当时的场面，她现在都不愿意回想。
郑致眉一挑：“……你该不会碰到乌子虚了吧？”
说起用药，前段时间他看乌子虚买了不少药材，好奇地问了问，还被塞了一瓶防身的药粉。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药粉完全没发挥应有的作用。
“王夫子说是托了宋掌院的弟子做的。”郑清漪眼神放空，“明明说是文弱书生，哪个文弱书生这么能打啊！”
加她六个人，毫无招架之力。
就！离！了！大！谱！
郑致远揉了揉她的头，极其敷衍地安慰道：“没事儿，赢不了很正常。”
郑清漪一个眼刀扫过去，一招制敌：
“没事儿，输了也很正常。不就是被关到明日午时才放吗？”
郑致远：“……”
废弃道观里深夜兄妹的一番口角，祝凌压根就不知情，她美美地补完觉，第二天买了些好带的干粮，然后牵马出城直奔秋狝地点，这一路上她走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停留。第二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
她没去找应天书院的先生们报道，而是将马拴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悄悄地潜入了参加秋狝的人的聚集区附近。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祝凌坐在树上，遥望着聚集区里的景象，她换了一身黑衣又开了技能后，几乎相当于从巡逻的人眼里隐身了。
她在观察聚集区的分布。
燕国作为秋狝的东道主，自然是占了区域里最好的位置，但与燕国隔得不远、次一等的位置上，竟然搭起了好几座巨大的、与燕国规格差不多的帐篷。
祝凌想起自己曾看到过的、与天下大势有关的情报，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系统地图的加载进度一直在持续而稳定地攀升着，地图上各方势力所在区域开始确定范围，染上不同的颜色———这是系统更新后的新功能。
祝凌听着意识里不断变化的提示音———
【加载进度：……67％……83％……95％……100％！】
【该区域系统地图已加载完成！】
祝凌拉开了系统地图，这个聚集区里，数种颜色混杂，几乎称得上一句斑驳。
除了那已经基本算得上灭国，预告里连水花都不怎么有的夏国不在势力颜色中，其余五国，竟然齐聚此处！

第68章 燕王
◎“我身为一国之主，怎么可能只爱你一个？”◎
燕国在最中间，次一等的位置上，从左到右分别是萧、卫、楚、韩、羌。
秋狝是燕国特有的活动，一般参与的只有三股势力———王室、世家与寒门。偶尔其他国家会派使臣前来，但也不多，像这次聚得这般齐整的，还从未发生过。
祝凌记下了系统地图上大致势力的分布，然后像一片轻飘的落叶一样落到了聚集区里。
她先去的是系统地图上代表羌国势力的那顶帐篷。绕过在聚集区里巡逻的兵卒，她在帐篷连接的薄弱处悄悄扒开了一个口子，一线暖黄的烛光倾泻出来。
祝凌凑上前，由于角度问题，她只能看到帐篷里面的案桌前坐着一位提笔的老者，他的侧脸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梳拢在发冠里。
有些眼熟。
祝凌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她不时得到的一些记忆碎片，有个碎片里，好像就有关于眼前老人的信息。
他是……
回忆瞬间翻涌上来，祝凌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羌国九卿之一，典客周啸坤。
虽然距离她上次看情报只过了区区月余，但羌国既然派他来燕国秋狝，想必羌国内乱已定，谋逆的南王已然伏诛。
可……五国都派使臣前来，究竟是要做什么事？
祝凌从帐篷边退开，轻手轻脚地，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的目光转向了聚集区中央的主帐。
系统感知道了她的想法：【你确定吗？】
“今天不去看看，等我以乌子虚的身份来了之后，就更不好活动了。”
祝凌一边在意识里回复系统，一边在心里计算着巡逻的换班次数，等靠近了燕国的主帐，她像一只灵巧的壁虎一样攀上了帐顶———感谢燕王的对排场的讲究，燕国主帐不仅建得巨大牢固，帐篷外还撑了木骨架，架子上固定着雕刻精美的飞禽走兽，有昂首鸣叫的鹿，有眼露凶光的虎，有体态庞大的熊……这些雕像或聚在一处，或分散开来，它们之间还穿插着精美的刺绣飘带，每当有微风吹来时，飘带末端垂坠着的、长短不一的丝绸流苏就会在风中摇摆，带出一股淡淡的浅香。
这些华丽繁复的装饰，在祝凌眼里就是掩藏行踪的最佳工具，要是燕国的帐篷和其他国家的帐篷一样，表面没什么多余的饰物，那才真的是让人伤脑筋。
祝凌顺着那牢固的木骨架悄悄攀上去，将身影掩饰在木雕的投影下，透过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丝绸飘带，祝凌突然陷入了沉默。
更新后的系统地图只显示势力范围，并不会具体到人物和人物身份。而燕国的主帐特别大，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型行宫。
祝凌微微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四周，按飞禽走兽的木雕划分，燕国的帐篷应该被分成了五部分，在最后没有木雕和飘带且灰扑扑的那部分，应该是宫女仆从所居住的地方，而有木雕的那些位置，按木雕的种类来分，最左侧应该是燕国大臣的住所，隔壁是燕国的王族宗亲，最右侧是燕国后妃公主的居处，与世家大族的女眷相邻。
而最中间……祝凌微微眯了眯眼睛，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她看清了最中间装饰的蹲兽是狻猊、斗牛、獬豸、凤和狎鱼，而且那块地方用木架做骨，在帐外搭出了一个重檐的庑殿式骨架。
祝慢慢靠近的时候，系统在她脑海里小小声：
【真是穷奢极欲啊。】
隔得近了，能看清在那些木制的骨架之间，一条条丝绸交叠盘旋，组成了这个架子上的“瓦”，月光透过这些丝绸瓦，在帐篷上倒映出深浅不一的模糊影子，影子又组成了规律的图案，好似那披在帐篷上的一幅画。
整个建筑落在祝凌眼里，就融成两个字———费钱。
从这座建筑里，祝凌大概知道燕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借着搭在帐篷上的那些木架子，慢慢潜行到了最中间的帐篷顶上，然后她从腰侧取出一枚薄薄的刀片，缓慢且小心地在月光照不到的位置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里确实是燕王休息的寝宫。
祝凌来的时间还挺巧，那位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燕王，正在他的寝宫里和几个年轻妃子玩乐。燕王眼睛上覆着一道薄纱，被松松垮垮地系在了脑后，而他的那些妃子离他离得不远，正嬉笑着让燕王来抓她们，莺莺燕燕的，好生热闹。
有美人娇声：“陛下，臣妾在这里。”
有脆生生的嗓音：“陛下，看这边！”
还有人抛出披帛，柔柔地落在燕王掌心，燕王轻轻一拽，美人便踉跄几步，浑若无骨地倚在了他身上。
祝凌听到燕王得意地笑了几声，他上了年纪的脸庞凑到肤若凝脂的面颊边，在跳动的烛火下，愈发显得苍老不堪。
他的手揽在年轻妃子的腰上：“爱妃今日甚美。”
那位扔披帛的妃子柔柔地靠他怀里，昂头看他，烛光衬得她姣好的面庞更加美丽，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燕王，似乎满眼都是情意：
“陛下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燕王哈哈大笑着，他爱极了他的妃子们对他情意绵绵的模样，“爱妃想要什么赏赐？”
“臣妾只想向大王讨一样东西———”他怀里的妃子涂着寇丹的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臣妾要大王的垂怜。”
“是吗？”燕王捏着她的下巴，“想要我怎么垂怜？”
妃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和黄鹂鸟似的：“想要……陛下只爱我一个。”
“你太贪心了。”燕王放开了她的下巴，将她从怀里推了出去，貌美的妃子跌坐在地上，眼中瞬间就蓄上了泪光，“我身为一国之主，怎么可能只爱你一个？”
他脸上的笑意转变为轻蔑和不屑的神色：“你不要仗着有几分姿色，便这般恃宠而骄！”
“臣妾……”跌坐在地上的妃子微微蹙着眉，眼泪从她脸颊滑落，梨花带雨的模样，看起来又柔弱，又没有攻击性，她痴痴地看着燕王，仿佛注视着她心中的神明一样，“是陛下太过英伟，臣妾、臣妾从未见过如陛下这般的郎君，一时间失了分寸，陛下是一国之主，臣妾不敢奢求陛下的情意，只求陛下让臣妾随侍左右，这便足够了……”
她将自己的身份放得太低太低，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却仍旧抱着一腔不改的痴心。
燕王很喜欢看他的妃子以他为天的模样，女人生来就该是男人的附属品，要文静、要柔顺、要忠贞不二，他可以宠，可以骂，但女人绝不能有半点怨恨，否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人。
刚刚那一点被冒犯的不快在妃子的眼泪中勉强被冲刷干净，燕王大度道：“且原谅你一次，下不为例。”
跌坐在地上的妃子破涕为笑，她哭过的面庞在暖色调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她微微昂起头，露出修长如天鹅的脖颈，声音娇软、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陛下……”
燕王的眸子暗了下来，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妃子被他拉去了室内，层层罗帐放下，掩去了一室旖旎。
剩下的留在原地的妃子们无声无息地退到外面，有侍从进来，给烛火换上厚厚的纱罩，光线变得黯淡，寝宫里安静下来。
等到这时，系统小圆球才在祝凌的意识里皱出痛苦面具：
【淦！燕王太油了，什么玩意儿！我的薯片可乐都快吐出来了！】
它问：【你现在还要下去吗？】
祝凌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燕王和妃子玩闹的时候，烛火足够明亮，祝凌看到角落的案几上只胡乱地摆着一些避火图，什么奏折类的东西都没有。
情报里形容的老迈昏聩，真是无比贴切啊！
不过……祝凌想起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妃子，只觉得有点好笑。
她刚刚选的位置还挺不错的，正好能把底下的情况尽收眼底，她发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燕王，好像对燕王爱得死去活来，死心塌地，卑如微尘的妃子，是在演戏。
就她跌坐在地上的那一下，就悄悄地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祝凌发现她每一次微微调整角度，都能让她的脸在光线中看起来更加好看，身姿在光线中更加曼妙，简称———凹造型。
还有她落泪，那欲语还休，那梨花带雨……看起来真真是柔弱极了。
———如果她撑在背后的那只手不悄悄掐自己就更真实了。
想想也对，妃子能爱燕王什么呢？爱他年纪大，爱他长得丑，爱他普信还油腻？
“我们走吧。”祝凌在意识里搓搓系统小圆球，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看作为东道主的燕王表里如一的昏聩模样，她放了一小半的心。她相信，一旦这几个国家要联合做什么，燕王一定是拖后腿的那个。
祝凌在丝绸飘带和木雕之间灵巧地挪腾着，燕国的主帐她有两个目标，一个是燕王，一个是五皇子。
没办法，其他的皇子她都没打过交道，只有燕国的五皇子还略微熟悉几分。
从看到连燕国在内一共六国齐聚时，祝凌就做好了乌子虚这个马甲一定要低调的准备。正好她这个身份和五皇子仇怨不小，如果有什么圈套，她正好将计就计，装病装伤苟到结束。
她到了属于王族宗亲住的那一块地方，按着几位皇子的齿序，划开了第五间帐篷的顶。
按着她推测的、应该属于五皇子的那间帐篷里，此时却坐着另一个人———
去年坠马断腿的燕国大皇子，燕焜昱。

第69章 公主轻歌
◎在这宫墙之内，权势之下无亲情，高位之间无真心。◎
这个房间里，祝凌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在传闻中，因为断腿而无比阴郁颓废、有时还会借酒浇愁的燕国大皇子，此时脸上神色从容。他虽然坐着轮椅，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明。他的目光落在帐篷内另一人身上：
“皇妹可愿助我一次？”
被他注视着的，是一个身着宫装，面容柔美的女孩，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
被他询问的女孩垂下了头，脸上带着抗拒的神色：“皇兄说笑了，我与郑氏虽有些血缘联系，但却与没有并无二致。”
她脸上露出些许苦笑：“如今郑氏主家一脉，怕是对我多有怨怼。若我贸然为皇兄牵线搭桥，说不准皇兄也要落得被埋怨的下场。”
这话语已隐约带了些婉拒的意思。
“我现在的光景，你也是看见了———”燕焜昱像是并未注意到这拒绝的意味，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在我双腿完好无损的时候，我身边花团锦簇，人人奉承，看起来那般气派，可如今呢？门庭冷落，人走茶凉，不过如此。”
因为他断了腿，太医断言他此生绝无站起来的可能，就相当于直接了当地宣布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登上燕国的王位。
一个永远都不可能继位的皇子，在其他人眼里便没有了可以依附的价值，他不能成为燕王，就代表着他身上几乎无利可图。
而他的亲人……
他的父王在他醒来脱险的第一时间便是下旨斥责他莽撞不知进退，不知爱惜己身，可也派了不少太医，赏赐了源源不断的珍贵药材，但在发现他要终身与轮椅为伴后，他派去取国库里药材的人却常常被为难，他气不过处理了那些刁奴，又被他的父王下旨申饬，说他气量狭小，无容人之心。
他的母妃在知道他的伤势后日日垂泪，常常派人来关心他的衣食住行，生怕旁人怠慢了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母妃来探望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目光渐渐转移到了他弟弟，也就是四皇子身上，最近寥寥数面，在照例关心过他的腿后，便是明里暗里地暗示他，他现在已经废了，不能再去争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与其让其他人坐到那位子上对他们母子赶尽杀绝，还不如用他手里的剩下的人脉和权利为他的弟弟铺路，等他的弟弟继承王位后，他作为同父同母的哥哥，自然能得到最妥善的对待。
他母妃口中的好弟弟，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在清流中名声极好的四皇子，在他伤势未愈的时候日日过来与他关心，做足了一副好兄弟的模样，他确实是感动过的，甚至动过要将手里剩下的势力都交给他的念头。
如果……如果不是他的好弟弟装兄友弟恭的耐心差了些，让他知道了他与其他人暗地里的谈话，知道了他已经按耐不住地想要将他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有利的价值，来成就他的一番美名的话。
撕开那温情脉脉的假面，里面全都是肮脏的算计和野心，那几分亲情在那煊赫的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不剩几分。
他如同从云端坠落，从天之骄子变成一地烂泥，烂泥滋生出了不甘，滋生出了如毒蛇一般的怨恨。
脑海里不经意地划过了这些往事，他的呼吸微微乱了几分，顿了顿后，他才接着继续说：
“秋狝之行，王室的住处向来是按齿序排列，按燕国的礼法，我此时应该住在最靠近中心的位置。”
可如今最靠近中心的位置，住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喜好风雅的二皇子和骄纵的五皇子也住在他的前面。
如果没有燕王的授意，谁敢这样违背礼法地安排皇子的住处？
“我身为皇子，都落到这般下场。”他叹了一口气，“更何况是皇妹你？”
他微微偏头，消瘦了不少的面庞看起来有种沉郁的温柔：
“郑氏嫡脉的族长夫人是你姨母，从小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他面前女孩子脸色陡然苍白，眉皱起来，双手不自觉地在衣服上抓出褶皱。
他安抚似的冲女孩子笑了笑，话却没停：
“虽然当年出了那桩事，闹得有些不愉快，但血缘亲情终究是斩不断的，更何况，当年之事错不在你。”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子腰间的绣花荷包上，意有所指：“……就像这块玉佩，郑夫人不是也没将它拿走吗？”
“父王是多狠心薄情的人，你我都心知肚明，你的母妃出身显赫却早早故去，若是郑氏不愿意庇护于你，你在宫中的处境恐怕会越发艰难。”
“这些年、这些年……”苍白着脸的女孩子嗫嚅着开口，她勉力维持着端庄淑女的仪态，“我一个人在宫中生活，也没什么———”
“轻歌———”燕焜昱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她要说的话，“你的年龄到了。”
各国王室的公主一般十八出嫁，燕轻歌如今已经十七岁了，这时便可以开始准备了。
即使她是燕王室极不受宠的公主，盛大庆典的时候常常被人遗忘在角落，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就有可以被利用的价值。
“今年秋狝五国都派了使臣前来，只要有一国使臣透露出想要联姻的意思，你觉得父王会怎么选？”他直视着燕轻歌的眼睛，“王室适龄的公主，只有你一个。”
燕轻歌失神地盯着帐篷里香炉上盘旋着的烟，并不接话。
“若是卫国向父王求娶你，那你嫁过去最多是一个贵妃，还要面对卫帝的三宫六院，若是萧国向父王求娶你，萧帝那种杀神般的人物，你能在他手下撑几年？”他语气淡淡地将局面摊开讲给她听，“韩国君上如今才四岁，能不能平安长大还两说，楚国皇后已定，国师绝不会替楚王求娶他国公主，羌国皇帝与皇后出了名的恩爱，太子倒正是年龄，但燕国与羌国隔得太远，即使娶了你也并无助益。”
“所以，若是用你联姻来换取利益，联姻对象必然是卫国与萧国二者之一。”他说，“你若不想当那远嫁的公主，唯一求生的途径就是牢牢抓住郑氏这根浮木。”
“今年秋狝，郑夫人的小女儿郑清漪也会来，你若是想与郑氏修复关系，从她入手即可。”
他的话说完，帐篷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半晌，燕轻歌才开口：
“皇兄为何要将这些事情告知于我？”
“我是诚心请皇妹助我。”他坦坦荡荡地说，“在这宫墙之内，权势之下无亲情，高位之间无真心，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皇妹替我引见郑致远，让郑氏站在我这一方，我则助皇妹嫁入郑氏，以免皇妹去国离家，我们彼此利益紧密相连，皇妹自然不会有后顾之忧。”
他把利益得失明明白白地摊开，也给她分析出了最适合她的那条路。
燕轻歌注视着香炉上袅袅的烟，轻声道：“皇兄今日约我见面，就不担心父王知道吗？”
她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也没有断然否决，而是问了一个似乎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轻歌不必担忧。”燕焜昱笑了笑，他亲昵的唤着燕轻歌的名字，脸上的神色有些凉薄，“父王此刻恐怕正与他的妃子共赴巫山云雨，没空注意我们。”
他的父王已经老了，却总想证明自己不服老，所以他喜奢侈，好美色，独断专横，不听他人意见。想要蒙蔽他的耳目，只需要动点小小的心思，再将尾巴扫干净就行。
“皇兄且容我再思索几日。”燕轻歌听了他的回答，微微垂下眼睫，挡住了她眼中的深色，“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燕焜昱今日本就没打算将这件事彻底敲定下来，他知晓燕轻歌因着母妃早逝，自己在宫中又不受宠，过惯了被宫人们踩低捧高的日子，故而性格怯懦。
他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腿脚不便，就不送轻歌出去了。”
还苍白着脸的燕轻歌离开了燕焜昱所住的帐篷，在走到帐篷外时，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帐篷顶———
木骨架上装饰着大量木雕和丝绸飘带，在月光下投射出大团大团的阴影，是个藏匿人的好地方。
她想起帐篷里香炉上的烟气，被风吹动得微微逸散，那风的方向，并不是来自门外。
他们谈话的时候，帐篷顶上……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一阵风吹过，秋日的夜晚带点寒意，燕轻歌拢了拢自己的薄披风，她宽大的衣袖滑到肘间，雪白的小臂上，有一块丑陋的陈年旧疤。

第70章 技高一筹
◎“她又没有证据。”◎
系统在祝凌脑海里发出一声小小的、紧张的尖叫：
【她在看我们这边！】
【我们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对啊，被发现了。”祝凌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今天晚饭吃得挺高兴这种小事，“刚刚起风了，有风顺着我划开的口子进到了帐篷里，香炉上的烟气乱了一瞬，应该是被她看见了。”
燕国名不见经传、在情报里寥寥数句的公主燕轻歌，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小圆球吓得在意识空间里一蹦三尺高：【那……那我们跑吗？她会不会喊人来抓我们？】
透过木雕之间的缝隙和层层缠绕的刺绣飘带，在技能的加持下，祝凌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脸上还带着些许彷徨纠结的神色，但却有一双与之不符的、冷静淡然的眼睛。
祝凌笃定：“她不会。”
因为燕国公主燕轻歌晚上到燕国大皇子的住处来，本就是一件秘密的事情，若是她高声叫嚷招来了人，她便要解释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谎言稍有不慎，便有被拆穿的危险。
而且……她若是点出帐篷上有人，万一帐篷上的人见自己暴露，将她灭口怎么办？要知道，为了这次密谈，这间帐篷周围的人都暂时支出去了。
燕轻歌既然能发现她，想来也不是个蠢人，只需稍加思索，便能知道祝凌的目标并不是她。
更何况，她在和燕焜昱的交流中，并未透露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东西，全程都是燕焜昱在鼓动她，诱惑她，在向她展示自己的狼子野心。她一开始就回绝过了，哪怕最后燕焜昱摆出种种有利的条件，她也只是说了要思索几日的推托之词。
无论祝凌是谁派来的人，她的话语明面上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果然，燕轻歌朝这边看了一眼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地瘫成了一张小圆饼：
【吓死我了！！】
【你还要继续去找燕国五皇子吗？】
“不去了。”祝凌将今天得知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选五皇子出手本就是迫不得已的下策，我现在倒是有了更好的选择。”
燕国大皇子与四皇子一母同胞，而五皇子因为应天书院的原因，与四皇子有些龃龉，两边闹得很是不愉快。
这不愉快之间，可是大有文章可做。
“走吧，我们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再来。”
虽然燕轻歌没有揭穿她，选择了视而不见，但祝凌也担心后面会出现什么不可知的变故，虽然她应该能处理，但终归是一桩麻烦。
祝凌运着轻功离开了聚集区，回到了她拴马的地方，她在树上睡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晨光破晓时，才慢悠悠地从树上起来，她用包袱里带着的用具做了个简单的洗漱，然后啃了点干粮垫了垫肚子，又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
她身上穿的那件经过一夜后，已经在晨露下被浸湿了，留下了不少深深浅浅的湿印，作为一个天光破晓之后才从客栈到秋狝的学子，她的衣服上只能有一层薄薄的湿气，而不能有大量的露水印记。
祝凌又把马和其他的行李依次处理了一番后，才骑着马直奔聚集区。
等她看到了聚集区的轮廓时，属于燕国范围的、应天书院的帐篷那里，已经有几个先生等着了。
祝凌翻身下马，与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曾烈大步上前，一拍祝凌的肩膀：“臭小子，你果然是第一个到的！”
“还好这次我没和兰亭打赌！”他庆幸道，“上次那么好一个暗器，就被他给拿走了！”
祝凌：“……”
她没敢说曾烈输掉的那个暗器她，现在就在她腿上绑着。
宋兰亭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拿了几块牌子？”
祝凌转过身，从马鞍旁的暗袋里掏出一根绳子，上面串着十来个木牌，她把木牌拎起来晃了晃，笑道：“这些要交给哪位先生？”
严夫子教导主任似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给我吧。”
他接过来数了数，又认真看了看，语气里有点惊奇：
“怎么大部分都是‘武’字牌？”
祝凌笑了笑：“我出身寒门，为了讨生活，学了些防身的功夫。”
【……】
【你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立人设。】
祝凌在意识里回复系统：“谢谢夸奖。”
“乌子虚第一个到。”曾烈倒是没在意那么多，他兴致勃勃地望了望祝凌来时的方向，“也不知道谁是第二个？”
由于前年他们改了规则，坑了不少来的早牌子少的学子，如今应天书院的学子们即使两日能到，也要拖到第三日晚上，就是为了在路上多收集些牌子。
严夫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道：“我猜第二个是惊鸿。”
“对你的宝贝徒弟这么有信心？”曾烈调侃道，“万一不是呢？”
严夫子但笑不语。
宋兰亭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看祝凌身披朝露，面色略带疲惫，不由道：“去应天书院甲字帐篷，你是第一个来的，可以先挑。”
“这可不行———”曾烈故意提高了声音，压着笑道，“万一乌小子的木牌数量不够甲字间呢？”
宋兰亭一脸无奈：“发放了多少枚木牌，我还不清楚？”
严夫子也在旁边帮腔：“五个甲字帐篷，子虚必有一个名额。”
“马给我吧。”宋兰亭伸手替她接了马缰，催促道，“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的，这几日恐怕累得不轻，早些去休息。”
祝凌得意地睨了曾烈一眼，笑道：“还是老师关心我！”
“就你话多！”曾烈翻了个白眼，“去去去，赶紧滚去休息！”
祝凌笑着走了，她包袱里确实有些东西要趁着人少的时候处理一下。
她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祝凌回过头，就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正骑着马奔向这个方向———是和她在藏书阁里有过几面之缘的洛惊鸿。
严夫子拊掌笑道：“看吧，我就说惊鸿是第二个！”
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祝凌脚步微顿，她看了看洛惊鸿的马，若有所思。
或许……她应该防患一下未然了。
一个娇小的人影悄悄地接近了应天书院的马厩，她来到属于学子的那块位置，最前方的那间关着一匹马，正在悠哉游哉地吃草料。
应天书院培养出来的、给学子用的马都是极其温顺的，那个娇小的人影直接上手摸了摸马的鬃毛。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匹马厚实的鬃毛只有表面有些湿漉漉的水汽，而内部基本是干燥的，如果这匹马在露天呆了一夜，鬃毛绝对不会是这个模样。
她微微皱了皱眉，难道是她猜错了？那个名叫乌子虚的学子只是凑巧来得这般早？
又或者……她的目光转向洛惊鸿那匹马所在的马厩，却突然和附近的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本来应该早早去休息的乌子虚正站在她的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顺柔公主是不是走错位置了？这可是应天书院的马厩。”
燕轻歌一惊，她根本就不知道乌子虚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乌魁首的马，长得极像我曾经的爱驹。”燕轻歌无比地镇定，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些悲伤，“所以我情不自禁地想过来看看，如有冒犯，还请原谅。”
“无妨。”她听到那个名叫乌子虚的士子说，“公主若是实在难过，也可以骑着在下的马出去走几圈。”
燕轻歌：“……”
她还真不敢骑。
若是被人发现她一个未婚的公主骑一个未婚士子的马，她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不必了。”她委婉地谢绝了祝凌的提议，“多谢乌魁首好意，我只是想来看看，如今既已看罢，我也该离开了。”
她朝祝凌施了一礼后，便从容不迫地离开了。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惊奇道：【她居然真的怀疑到了你的头上！还过来查证了！】
“怀疑又怎么样？”祝凌脸上露出一点无赖的笑容，“她又没有证据。”
短时间内，燕轻歌不会再来第二趟了，因为应天书院本就是燕国秋狝被关注的重点之一，她第一次来还勉强有个借口，第二次便太引人注目了。即使派人前来，若被问起，也是很难圆回去的。
而这个时间差，足够马的鬃毛慢慢干了。
祝凌从自己的马厩里牵出了马，然后和洛惊鸿的进行了对换。
她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
“还说像极了曾经的爱驹，连爱驹什么样，都已经记不清了吗？”

第71章 敲定人设
◎从现在起，乌子虚的人设就定下来了。◎
应天书院为了美观，培养的马外形上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打一眼看过去特别相似。
这也就是燕轻歌为什么没有第一眼就怀疑那匹马不是祝凌所骑的马的原因。
祝凌将两匹马换回来后，拍了拍自己的那匹马，语重心长地感慨道：
“没想到啊，马都还有替身的存在，太惨了太惨了。”
被迫替身的马毫无所觉，换了个食槽也不影响它干饭。
祝凌往食槽里添了不少草料后，就返回了自己的帐篷。
应天书院甲字帐篷比较宽敞，分了内外两间，内间有一个放衣服的箱子，箱子旁有一张干净整洁的床，外间则有一个书案和一个书架，书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书架上也放了不少书，剩下的空位则放了一套桌椅，桌椅的正对面还有一个柜子，里面摆着刚做好的糕点和一些密封好的茶叶。
祝凌将糕点取出来，就着桌子上温热的茶水吃了半碟。
刚刚她在挑帐篷的时候就发现，甲乙丙丁四级的帐篷，每个帐篷里都备了糕点和茶水，想来是先生们怕学子赶到了腹中饥饿，所以提前细心备下的。
不过丙级和丁级的帐篷，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丙级的帐篷是一个两人间，打开门后，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两边是用布挡起来的、只有床和柜子的内室，丁级的看起来就更寒碜了，就是一个大通铺，通铺的对面有一排小柜子，随便放点东西就满了，一个帐篷里挨挨挤挤，得睡八个人，简直想想就窒息。
难怪应天书院的学子们纷纷要挨到晚上才愿意来，还不就是担心自己牌子数量不够而被迫睡通铺。
祝凌吃完后就去了内室，因为担心燕轻歌去马厩的缘故，她只将包袱匆匆地往箱子里一丢，基本没怎么整理，现在她才有了空闲。
她认真地看了一番箱子的结构，为了美观和承重，这个箱子下的底板是由两层木板组成的，祝凌将上层的木板拆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套衣服和一些首饰放了进去，然后将拆下的那层木板固定在上面，形成了一个隐蔽的夹层。
系统小圆球在她的意识里蹦哒了两下：【你准备女孩子的衣服干什么？】
“连燕国在内六国齐聚，乌子虚作为我给自己准备的退路身份，还是低调点儿比较好。”祝凌说，“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会让‘乐凝’出来。”
从她昨天晚上听到的对话就知道，其他五国都派了使臣，这些人恐怕是各国专门处理外交事宜的大臣。虽然都是各国的重臣，但应该是没有剧情人物的。
如果被派遣出来的是萧国定远将军苏衍、楚国国师扶岚或者韩国摄政王霍元乐这些人的话，燕焜昱不会半点都不提及。
她身在燕国的消息是被楚国国师扶岚算出来的，虽然没有精确到她在什么地方，但能占卜出这样的消息，肯定是有代价和限制的，不然楚国国师的能力过于逆天，这个游戏就没法玩了。
从那个名叫破妄的杀手死于粉尘爆炸后，她并没有遇到第二次袭击，这也就说明，这次的行动是秘密、不留后手的———
毕竟用这样的杀手来对付一个国家的公主绰绰有余，如果不是祝凌有外挂在身，她也不一定逃得过。
所以这段时间应该是她最为安全的时间了。
她不知道扶岚有没有方法知道破妄的死亡，但这个人一死，恐怕也坐实了她在燕国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在各国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用羌国公主乐凝的身份离开燕国，这样她就可以避免乌子虚卷入乐凝的危险之中了。
祝凌打开她的个人面板，可以用三次的技能『千变万化』在系统商城更新之后又有了新的变化：
【一次性特殊技能『千变万化』。
声望值：1000/次
注：使用玩家贴身物品后，幻化出与玩家一模一样的傀儡，傀儡具备呼吸心跳脉搏，无意识，植物人状态。
（该特殊技能可购买次数5，已使用次数1，剩余次数4。）】
更新后的技能变得更有趣，也更实用了，唯一让祝凌觉得可惜的是，这个技能幻化出来的傀儡是不能被玩家所控制的，也就是说，如果她要让乐凝和乌子虚这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其中有一个必须顺理成章地变成人们眼中的昏迷状态才行。
但这技能的好处就是，只要她能找到机会用出来，那么就没人会怀疑乐凝和乌子虚是同一个人了。
【你想用这个技能？】
小圆球也看到了祝凌在系统商城里停留的位置，这明显是要搞事情的节奏啊！
“虽然用出来有可能会被策划剪辑———”祝凌说，“但寻英雅集所带来的影响正在逐渐减退，声望值越来越少了。”
她刚刚抽空看了一下实时排名，参赛玩家又少了几个，现在连她在内，还有二十三个玩家，其中有四个玩家的星星已经在熄灭的边缘徘徊了。
眼看着人数越来越少，也不知道后续还会有什么危险，她得多囤点保命的声望值才放心，而屯声望值的唯一途径就是搞事，还得是搞大事，所以，玩家的行为基本可以概括为———为了获得声望值而搞事，搞事之后遇到危险，用声望值脱险，为了补充声望值继续搞事，因为搞事遇到危险……这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玩家想要苟得久，就必须多攒声望值。
祝凌在心里又给狗策划记了一笔，把游戏结束后打算寄去《逐鹿》官方的两箱刀片默默升级为三箱。
她边和系统聊天，边将自己住的帐篷整理了一番，确认所有的东西都收拾无误后，她便打算去聚集区里走一番了。
燕国为了这场秋狝，修建出的聚集区就像一座小镇，面积不小。临时开辟出来的路上，能看到大量来往的宫女侍从，骑着马的世家子弟，以及巡逻的军队。
【昨天晚上没有细看，今天看感觉更奢侈了！】系统说，【燕国的帐篷上居然还有玄机！】
属于燕国的那一大片帐篷，除了外面有承载着大量木雕的木骨架，垂坠着流苏的刺绣飘带以外，帐篷上还根据位置做了区分，像帐篷的垂门，在阳光下能看到暗纹光泽的反射，帐篷窗户的位置用软烟罗做了窗纸，用裹着木头的布料做了窗框，那些布料上用蚕丝绣了图案，远远看去，布料上的花朵和动物，竟像是活过来了似的，每一扇窗户都似一幅风格不同的画卷。
祝凌撇开眼，她心里非常清楚，要做成这般模样，其中的耗费可谓是一个天文数字。
“乌魁首。”
祝凌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她回过头，有一个穿着燕国王宫内侍衣服的人，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那人见她看过来，非常恭敬地朝她行了一个礼：
“我们殿下有请。”
祝凌道：“是哪位殿下？”
那个内侍提高了声音：“燕国大皇子殿下有请乌魁首一叙。”
祝凌站的位置并不靠近燕国的帐篷群，但也隔得不算太远，内侍这一嗓子，让周围经过的一些宫女侍从隐晦地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我知道了。”祝凌道，“还请阁下带路。”
【你别去了！】系统在她的意识里有点着急，【我总觉得那个燕国大皇子不安好心！】
它急急忙忙举出例子：【你要是应了这场邀约，到时候传出什么，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的我，无论我去还是不去，都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祝凌的意识小人揉了揉系统，小圆球在她的掌心摊成一张小圆饼，“请君入瓮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我怎么好拂了他的好意呢？”
【可是……你前脚赴约，后脚就有流言传出来，他就不担心你心生芥蒂吗？】
“上位者的想法可与你不一样，要不我们打个赌———”祝凌说，“我赌燕焜昱会把大部分事情都推到这个给我带路的人身上，然后严厉地惩治这个人，来表现他礼贤下士的决心。”
【可邀请你赴约的命令是他下的，这样做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系统不服气，【做事也是要讲逻辑的！你要和我赌什么？】
“如果我输了，我就给你买一套数据温感变色代码，如果我赢了，你开给我的系统权限不能收回。”
系统有好几次想把给祝凌开的临时权限收回去，防止她用声望值兑换系统积分乱买东西，但都被祝凌打岔忽悠过去了。祝凌也怕哪一日小圆球自己转过弯来，还不如这次一劳永逸。
【好！】系统小圆球超级大声地回答她，【赌就赌！】
它终于可以把临时权限收回来了！声望值怎么可以兑换系统积分乱花呢！
祝凌跟在那个给她引路的内侍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内侍将她引到了一处帐篷前。
这个帐篷并不像燕国帐篷群的主帐一样富丽堂皇，虽然也有暗纹装饰，但花纹极其简单，两厢对比之下竟有几分节俭的味道。
那个内侍掀开了帐篷的垂门，对祝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祝凌对他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统儿。”祝凌在意识里说，“从现在起，乌子虚的人设就定下来了。”
【定成什么样的了？】
“才华横溢，文武双全，虽生于寒门却不甘平凡，心性耿直，有少年意气，向往士为知己者死。但因容貌有瑕，故而心中隐有自卑，所以这些年才能不显，在寻英雅集的争魁比试中才一鸣惊人。”
系统：【？？？】
它听懂了，它大为震撼。

第72章 谁算计谁
◎无非是自恃才能，待价而沽。◎
【心性耿直？】
怼人的时候确实挺耿直的，能把人气吐血的那种耿直。
【容貌有瑕？】
右边眉尾到太阳穴的位置有一小块红色胎记，对容貌基本没什么影响。
系统小圆球发出灵魂二连问：
【你说这话的时候，不亏心吗？】
“不亏心啊。”祝凌理直气壮，“乌子虚的人设，关我祝凌什么事？”
【……】
系统一时无话可说。
【你赢了。】
在系统认输的时候，祝凌也走到了这顶帐篷里，帐篷内部空间被一扇巨大的山水画屏风一分为二。
此时，山水画屏风的背后，祝凌听到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下一刻，屏风后面绕出一个人来———
是昨晚她见过的燕焜昱。
燕焜昱推着自己的轮椅，神态淡然自若地与祝凌打招呼：
“久闻乌魁首霞姿月韵，今日一见，果真与传言半点不差。”
“大皇子殿下谬赞了。”祝凌道，“不知殿下寻我，所为何事？”
“乌魁首既为宋掌院首徒，想必文章璧坐玑驰，操翰成章不在话下。”他将轮椅摇到案几前，从案几上拿了张写好字的纸，往祝凌的方向一递，“我最近得了一首好诗，想与乌魁首讨教一番。”
祝凌上前几步接过，展开一看，只见那纸上写着：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字迹遒劲，力破纸背。
纸上只写了前三句，后面便是一片空白。
祝凌听到燕焜昱发问：“乌魁首觉得，这诗如何？”
“诗自然是好诗。”祝凌道，“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我自愧不如。”
“月寒日暖煎人寿……”燕焜昱意有所指，“人生在世，岁月倥偬，若有壮志未酬，不免抱憾终身。”
祝凌只是附和，并不发表什么看法：“殿下所言极是。”
燕焜昱在心里皱了皱眉，他一时之间竟不知他面前的乌子虚到底是没听出来，还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乌魁首读这诗，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祝凌笑了笑，道，“此诗虽好，但却非我偏好。比起‘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这般感慨，我更喜‘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
乌子虚这张脸浅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清雅又飘然的美感，好像世间的功名利禄都无法打动他，他生来就该磊落坦荡，生来就该清贵傲然，让人不自觉地忘记他是一个寒门子弟这件事。
燕焜昱也在这一笑中减淡了心中那种不悦之感，他在考虑是否要更直白一些时，祝凌却是直接了当：
“殿下其实可以听听下半阙。”
她道：“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
祝凌这般一说，燕焜昱便明白了她回绝的意思。
“这词句足以令我受益无穷。”祝凌说，“殿下所写的词句甚好，可惜我是一俗人，着实体会不到其中精妙。”
她一拱手：“正所谓知音难觅，知己难求，子虚非殿下志同道合之人，便先行离开了。”
燕焜昱叹了一口气：“那还真是可惜，若日后还有机会，我再向乌魁首讨教吧。”
祝凌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径直走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邀约，莫名其妙地草草结束。
系统被他们这场谈话间的机锋弄得摸不着头脑，它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它犹犹豫豫地问：【你就这样走了吗？】
祝凌回复它：“不然呢？”
【你这样做，他不会记仇吗？】
祝凌的意识小人点头：“会。”
“而且很快，他邀约我的事情，和我们的谈话内容就会流传出去，最迟明天早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嗯……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祝凌从燕焜昱的帐篷里出来，往应天书院驻扎的地方走，“我要是对他的暗示一口答应下来，那才出大事了呢。”
祝凌提示系统：“你想想我现在的身份。”
【宋掌院的弟子，应天书院现任魁首？】系统小圆球绞尽脑汁，只觉得自己的数据搅成了一团，【你的身份是一个指向标？】
“聪明！”祝凌道，“因为我身份的原因，我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是能代表应天书院意思的。我可以和各位皇子交友往来，但绝不能交心。”
“如果他刚刚喊我看诗的时候，我看到诗句便拂袖而去，一言不发，那才是真正的和他结仇。”
因为那样做，便代表着她已经清楚燕焜昱的意思，但却完全不想搭理，甚至连一点表面功夫都不想做，泾渭分明，避如蛇蝎。如果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她的态度就有可能上升到应天书院对燕国皇室的态度，那两方的问题，就很难化解了。
所以她赞了燕焜昱的诗好，只说自己更喜欢另一首，与他志不同道不合，故而不相与谋。
在文学方面理念不合，审美不同而产生分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历史上不也有许多文人理念不和，但却求同存异，传出了一段佳话吗？
“我现在最多算是文人傲气，在摆谱呢。”祝凌感慨，“不得不说，燕国王室的风格还真是一脉相承，燕王用千金买骨给自己打造好名声，燕国大皇子就打算来个‘三顾茅庐’。”
明明傲慢自大的不得了，偏偏还想搏个礼贤下士的美名。
祝凌自我调侃：“我也算是做了回假诸葛。”
从那个带路的人光明正大来找她，祝凌就知道这场谈话必然会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多时便会经由暗桩，呈上各国使臣的案头。
这也是燕焜昱示弱的第一步。
邀人谈话，却将谈话内容弄得人尽皆知，换个角度想，他对自己身边的掌控力该有多薄弱，他在燕国王位的角逐中，颓势尽显，不堪为敌。
然后因着谈话内容泄露的缘故，燕焜昱必然会找到明面上的罪魁祸首，然后借由这个理由上门致歉，与她顺理成章地产生联系。
在燕焜昱的认知里，她既然参加寻英雅集，又在争魁比试中得了魁首，怎么可能一点野心和抱负都没有？
无非是自恃才能，待价而沽。
而她又以理念不合来作为拒绝的借口，就是在暗示燕焜昱，此事并没有到无可转圜的境地。
想来燕焜昱也听懂了，才会说“日后讨教”。
这样，她就可以逐渐软化态度，让他觉得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乌子虚，等进行到一定阶段后，她就可以着手激发他和五皇子的矛盾，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第73章 弱小无助
◎消耗声望值50，开启一次性技能『仇恨冠军』。◎
第二日，燕国秋狝正式开始。
秋狝本质上就是一场带着政治性质的狩猎活动，所以，早在三月前，燕王就已经派人圈出了狩猎场地，然后建造了这座聚集区。
聚集区虽然明面上是大大小小连成片的帐篷，但每国帐篷内部都与小型宫殿无异，燕王为了显示燕国国力，可以说是在这场活动上下足了血本。
祝凌今日醒来，走出帐篷后便看到不少人往一个地方跑去，她随大流地跟上，发现在聚集区的出口处，有一颗高达五米、珠光宝气的巨树。
这棵树以白银为树皮，每一条纹路都细致而真实，以绸缎为树叶，细细的绣线织出了叶脉纹络，以翡翠玛瑙为果实，点缀在枝叶间。
在初升的朝阳下，阳光透过薄薄的、明显是特意排列过的树叶，错落有致地落在枝干上，落在枝叶间的翡翠玛瑙、珍珠玉石上……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有风吹过的时候，枝叶间的宝石还会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这棵树三米远的地方，一队燕国的禁军覆盔披甲地守卫着。而在守卫之外，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痴痴地看着这棵树，窃窃私语、倒抽冷气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燕王到———”
随着一声长喝，围在树旁的禁军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分出一半的人来将人群向两边驱赶，空出了一条可以直到树前的宽敞大路来。
然后出现了二三十个内侍，抬着一卷卷织花毯子，从远处一直铺到树下。每铺一截，便有人在毯子上撒上各种香料。
祝凌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忍不住和系统吐槽：
“他怎么不干脆学石崇，用彩缎铺设五十里屏障算了？”
这奢靡的排场，难怪她老师看不上。
在毯子和香料全部准备完毕后，织花毯子的尽头，率先走来了一个人———
燕国以紫色为天子色，燕王自然是穿了一身紫衣，紫衣刺绣无一不精致，配饰无一不精美，走动的时候，衣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像是在流动似的。
可惜这般好的衣裳，燕王大腹便便，脚步浮虚，撑不起来就算了，看起来还特别像个紫色的老茄子。
更惨烈的是，燕王身后还跟着燕国三皇子和四皇子，这两位皇子容貌上佳，又正值盛年，虽然衣裳与燕王的紫红色有所区别，是绀紫色，形制也只有五分相近，但在这种对比之下，燕王便显得更加不堪入目了。
祝凌甚至觉得有点辣眼睛。
但燕王显然是自我感觉良好，他露出一个志得意满、大权在握的笑容，走到了离巨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转身：
“秋狝是我燕国盛事，各国来使不辞千里前来，令孤感慨万千。所以，孤特命工匠打造了这棵树，为各国使臣在出猎之前添一点好彩头。”
他微微昂昂头：“荣儿，你且去一试。”
三皇子燕弘荣武艺上佳，他向燕王行了一礼后，脚尖轻点，便沿着树枝向上，在靠近树梢位置摘了一枚“果实”后，又翩然而下，恭恭敬敬将果实奉给燕王。
燕王附近的一名内侍将其接过，翻到果实的底面，高声道：
“三皇子殿下，得紫金雕弓一张———”
“不错！”燕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不愧是我儿！”
在内侍说完后，便有人呈上一张紫金雕弓，奉到了三皇子面前。
三皇子满脸激动，持弓道：
“这场秋狝我必然拔得头筹，还请父王静待佳音！”
“好好好！”燕王一连说了几个好字，“那父王便等着了！”
他又转头看向一旁即使被冷落也面色不改的四皇子：
“信儿，你也去试试吧。”
四皇子行礼而去，他的武艺只能算得上是稀松平常，在树中间偏下的位置摘了一枚果子后便退回来了，得了一柄精铁匕首。
“秋狝我们这些长辈可不下场，不然就太欺负人了，我们总得给这些孩子一个表现的机会吧。”两个皇子都已经摘了果实，燕王才道，“不知各国来使中都有什么青年才俊，不妨上来展示一番？”
燕王的话语隐约带些挑衅的意思，其余五国也不甘示弱，不一会儿，那树前就站了不少年轻人。
那个负责查看果实的内侍隔一会儿就要高声宣读：
“萧国来使，得鸣镝箭一枝———”
“卫国来使，得断玉鞭一柄———”
“楚国来使，得鸣凤刀一把———”
……
各国年长一辈都不下场，但年轻小辈数量都不少，即使一人只能摘一次，但质量上明显是有区别的，越难摘的位置，东西便越好，一勾手就能得到的，代表的物品也稀松平常。
等树梢那块儿被摘空了，各国小辈才住手，各国之间有所默契，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伤了颜面，所以停手的时候，摘得的果实数量虽有所差别，但最好的那一批都均分得差不多了。
这场好彩头落下帷幕。
燕王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去聚集区另一侧的露天位置，那里早已搭建好了看台和折廊，各国来使纷纷入座。
燕王坐在主位，他看了看旁边的日晷，等了一刻钟才宣布：
“吉时已到，开林！”
出口处的巨树早已被撤下，那象征性拦着的屏障被搬开，各国人手早已换好打猎的服装，在此时便鱼贯而出，奔入林中四散开来。
祝凌骑马入林，昨晚他们就被先生们耳提面命过了，在这场秋狝之中可以出风头，但绝不能太过，所以她也没想着去认认真真地打猎。
在别人追逐着猎物弯弓射箭的时候，祝凌在林中闲逛。
在别人马背上捆了好几只猎物时，祝凌在意识里和系统唠嗑。
系统已经懒得劝祝凌上进了，反正它又说不过，干脆充当了扫描仪：
【往前走，五十米的地方左拐，地上有一种烤起来口感特好的无毒蘑菇。】
祝凌骑马过去，在系统说的地方停下来，从马身后的袋子里掏出工具，开始勤勤恳恳蹲在地上挖蘑菇。
秋狝要持续整整七日，她可不想七天全都是吃烤肉和炖肉，反正她又不打猎，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挖点菜做加餐。
“你想尝尝蘑菇的味道吗？”祝凌问，“商城里有没有蘑菇的代码？”
【你想都别想！】系统心里的小雷达竖了起来，它警惕道，【上次打赌结果还没出来呢！】
眼看着祝凌这一小片要挖完了，系统为了打消她的念头，连忙报了下一个地点：
【右拐走一百米，地上那种灰绿色的野菜和肉一起炖特别香！】
祝凌：“……”
她没有拆穿系统，而是去了系统说的地点，在她野菜挖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不是我们寻英雅集的魁首乌子虚吗？怎么，打不到猎物，想用些野草来充填袋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碜？”
祝凌回头，燕国五皇子骑在马上，正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紧身的劲装，身后的袋子里放着一只兔子和一只山鸡。
这次圈的猎场范围很大，但猎物却并不算太多，如今进场半个时辰能有所斩获，已经算得上是很不错了。
祝凌拍拍手里的泥土，将她割下的野菜放到袋子里装好，才回复他：
“五皇子要是闲着没事儿，可以去多打点猎物，别输给了前面几位殿下。”她翻身上马，对这种挑衅理都懒得理，“我赶着去下一个地方，殿下自便。”
五皇子纵马拦在了祝凌前面：“我让你走了吗？”
他上下打量了祝凌一番：“乌魁首长相不怎么样，武艺也不怎么样，虽然会点文字，也不过是读死书。”
祝凌勒马，面色诚恳：“但争魁比试我赢了。”
五皇子：“……”
“你只不过是侥幸！”
当时他看宋兰亭有收乌子虚为徒的意思，乌子虚又一连破了数关，他心下一急，辩论便失了水平。
祝凌重复：“争魁比试我赢了。”
五皇子：“你除了言语厉害点，还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吗？”
祝凌：“争魁比试我赢了。”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除了这个，你还会说别的吗？”
“不会。”祝凌道，“但争魁比试我赢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五皇子已经气得脸色发红了。
【你搁这儿逗猫呢。】
“猫可比他可爱多了。”祝凌在意识里回复系统，“不和他耽误时间了，我们去摘野果吧！”
她骑着马绕过五皇子，准备往远处走，与五皇子擦肩而过时，五皇子抽出马鞭，啪的一声甩向祝凌。
系统惊呼：【小心！】
祝凌微微一侧头，手中用来割野菜的小刀脱手而出，削断了那截马鞭后又从五皇子脸颊边擦过，扎到了泥土里。
“你这是行刺！”五皇子提高了声音，刚刚的小刀差一点就要划破他的脸了，燕国未来的燕王，脸上是绝对不能有瑕疵的。
“什么行刺？殿下可真是莫名其妙。”祝凌驾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她伸出马鞭灵活地一卷，便卷住了小刀的刀柄，轻轻往上一提，刀便又回到了她手中。
“五皇子可要看清楚了———”祝凌把刀尖朝上，只见那刀尖上戳着一只被贯穿的虫子，“我只不过是看虫子不顺眼，行刺这么大罪名，可千万别扣我头上。”
五皇子抬手指着祝凌，满脸通红：“我———”
【来了。】
随着系统的提示，祝凌画风一转，语气悲愤，声音也变大了不少：“殿下平白无故给我扣了一个这么大的罪名，我难道就不能反驳吗？”
五皇子明显没有跟上祝凌跳跃的节奏，他的心里好像燃着一团火，所以他不假思索道：
“我今天说你行刺就是行刺，在燕国，我说了才算———”
“五弟好大的威风啊！”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赞叹，五皇子回过头，只见燕国三皇子燕弘荣正勒马立在不远处，面色沉沉，“我今天才知道，燕国的天下，原来是五弟说了算。”
五皇子瞬间面如土色。
他这句话往小了说是狂悖无知，往大了说是目无君父。无论如何都是他的把柄。
祝凌面上维持着悲愤的神情，目光却落在她个人面板上：
【消耗声望值50，开启一次性技能『仇恨冠军』。
技能说明：使用该技能后，一刻钟内，对玩家好感度非正向之人将会仇恨值翻倍。
（注：会面后，另一方有可能失去理智，请玩家谨慎使用）。】
使用时间是，五分钟前。

第74章 颠倒黑白
◎祝凌默默地给『仇恨冠军』这个技能再次续费。◎
三皇子燕弘荣驾着马慢慢地过来了，他越走越近，五皇子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五皇子张了张嘴：“三皇兄———”
燕弘荣直接无视了他，他骑着马越过他，停在了离祝凌略远一点的地方：
“乌魁首。”
祝凌脸上的愤怒略收敛了些：“见过三皇子。”
“我在这里代五弟向乌魁首赔罪。”燕弘荣坐在马上，遥遥地向祝凌作了一个揖，“他此番确实过于胡闹，待今日狩猎结束后，我定会禀明父王，对五弟加以处置。”
五皇子刚刚说“燕国的天下，他说了才算”，这话不管是让哪一个君王听见，心中都会疑窦丛生，更何况是燕王这样自大又奢侈的昏庸之主。
祝凌内心也心知肚明，五皇子和她起口角之争，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五皇子真的出手伤了她，闹到最后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正给了五皇子一击的，是他被三皇子听到的那句话，他被祝凌激怒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才是最致命的。
三皇子这番话，明面上看起来像在袒护他的弟弟，实则是想要彻底将五皇子摁下去，让他被燕王厌弃。
五皇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他被愤怒冲昏了的头脑略微清醒了几分，他扬着手里剩下的半截鞭子，一口咬定：
“是乌子虚对我出手在先，我手中被削断的这半截马鞭就是证据！”
他扬起来的这截马鞭，前面确实缺了一段，而马蹄的不远处，有半截马鞭正躺在地上。
“他要行刺我，我试着用马鞭阻拦，却被她削断了鞭子！”五皇子颠倒黑白，“我当时心中惶恐不安，为了吓住他，故而口不择言！”
他反过来诘问：“难道这种生死危机之时的小小谬误，皇兄也要这般咄咄逼人，不依不饶吗？”
三皇子皱了皱眉。
虽然五皇子的话语明显和他过来时所看见的场景对不上号，但他只要以马鞭为证据，在父王面前一口咬定现在的说辞，那么问责的效果便会微乎其微。
“五皇子真的笃定是我斩断了马鞭吗？”祝凌提高了声音，“殿下可不要含血喷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的愤怒，惹得三皇子不由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五皇子紧紧捏着那条马鞭，手背上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难道你想对自己做下的事拒不承认？”
祝凌没理他，她脸上充满了那种强权之下受辱的神色，但良好的教养使她压下了愤怒，她转过头对着三皇子道：
“请三皇子查验一番，来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谎！”
三皇子燕弘荣驱马向前几步，手往前一伸：“五弟将马鞭与我看看。”
五皇子爽快地将手中的马鞭交了出去。
这片猎场的人员本来就是流动的，但因为他们三个在这里僵持了一阵子，明显就是有事发生，所以经过这里的不少人都有意放慢了马速徘徊不去，说白了，就是心中的好奇在作祟。
而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在五皇子反驳的时候，三皇子才不能直接给他盖上狂悖自大的帽子，而是要给他分辩的机会。
祝凌提醒燕弘荣：“三皇子不妨仔细看看鞭子的断口。”
祝凌发出提醒的时候，她意识里的系统看着早在技能『仇恨冠军』之前就被使用的技能『暗器精通』，对五皇子流下了假惺惺的怜爱眼泪：
【何必垂死挣扎呢！】
她扔小刀时立刻开技能，就是为了防着这一刻啊！
果然，三皇子摩挲了一下马鞭断口，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五弟，你确定是他攻击你时斩断了你的马鞭？”
五皇子毫不犹豫：“当然！”
“若真如五弟你所言，那马鞭断口应平滑规整。”三皇子燕弘荣将断口朝向五皇子方向，“可这断口仔细观看便可知，这断面略有不平，不像是锐物所致，反倒像是被磨断的。”
五皇子睁大了眼睛，怒道：
“明明就是他用刀刃斩断的！三皇兄为了污蔑我，竟然要颠倒黑白吗？”
“我颠倒黑白？”此时这块地方的人是越聚越多，燕弘荣可不愿意背上这种污名，他干脆抬首环视了一圈，“五弟若觉的是我假意包庇，不如我们各找两人，让他们判断！”
三皇子燕弘荣的话音刚落，五皇子就急忙点了两个人，那幅急匆匆的做派，仿佛是认定了三皇子在其中捣鬼一样。
燕弘荣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不管这事到底真相如何，五皇子错了就是错了，但他不仅不认错，反而试图拉他一起下水。
他倒要看看，这件事越闹越大，他的五弟该怎么收场！
他也干脆利落地点了两个人，此时，在周围徘徊的人中，四个脱颖而出的倒霉蛋硬着头皮被喊了过来。
祝凌默默地给『仇恨冠军』这个技能再次续费。
被他们选中的这四个人在骑射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诣，他们其中一人接过马鞭认真地查看了一番，然后递给了另一个人，等四人都传阅看完之后，三皇子才道：
“判断如何？”
四人一齐拱手：“断面粗看之下确实是锐物导致的断裂，但观其边缘有些许毛刺，以指腹摩挲略有不平，若是一次斩断，是万万不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的。”
虽然他们没有直言马鞭是磨断的，或是因为多次切割断裂的，但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五弟———”三皇子燕弘荣道，“你我各选两人，共四人。四人却都拿出了同一种说法，到这时你还觉得是我在颠倒黑白？”
“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五皇子被这个结果惊呆了，他抬起手来指着祝凌的面门：“你们知道我与他结怨，所以故意派他来挑衅我，好让我落入你们的陷阱吗？”
“五弟，你这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三皇子满眼失望，“身为一国皇子，你这样成何体统！”
他道：“你自己做错了事，还要赖给旁人吗？”
【出手吗？】系统说，【他现在已经要到爆发的边缘了。】
“不。”出乎系统预料的是，祝凌否决了系统的提议，“还不是时候。”
今天的事情虽说明显是她占了上风，但要细究的话，还是能找到漏洞的，只不过来的最早的、能意识到有些许怪异之处的三皇子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罢了。
但如果她在这场对峙中昏迷，将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后续收尾将会非常麻烦。而且……大皇子那边的线，还没有埋完呢。
她现在只需要五皇子的非正向好感度一直稳步提升就行了。
第二个『仇恨冠军』已经快要结束，祝凌也不打算继续久留，她对三皇子燕弘荣拱手道：
“多谢三皇子仗义执言。既然我已洗脱了嫌疑，那我便先行离开了。”
“今日之事叫乌魁首受委屈了。”三皇子脸上的神色带着些惭愧，“改日必登门向乌魁首致歉。”
两人一来一回间，便在数人的围观下，将五皇子的罪名牢牢定死了。
祝凌驭马离去，围观的数人带着一肚子瓜也四散离开，想必在天黑之前，这件事就会被传扬得四下皆知。
第二步，成了。
祝凌骑着马往人少的地方走，系统在她的意识里好奇：
【你打算什么时候切身份？】
“现在还不急。”祝凌从马上携带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瞄准了草丛里的一只兔子，她手一松，那箭如流星追月般命中了猎物，“至少要三日后。”
燕国秋狝一共七日，前三日都是打猎，累计猎物的数量，后四日则是青年才俊的比拼。
她今天早上看到了很多人去围观那棵巨树，唯有聚集区东南角没什么人出来，偶尔有几人，也是行色匆匆，无暇他顾———
那里是她在夜探时，燕国禁军的驻扎地。现在，那些禁军似乎要换个地方重新扎营，将这里一片都腾出来。
如今连燕国在内共有六国，如果来人属于六国之一，自然是不用特意腾地方的，所以她怀疑夏国要来。
夏国虽然只是苟延残喘，但它名义上仍是一个国家，明面上的礼遇必不可少。
《逐鹿》里关于夏国的资料少得可怜，玩家们对它都没什么探索热情，论坛里的帖子也只有几页。
它唯一的水花就是———夏国玉姝。
夏国公主夏晚，号称天下第一美人。
也就是游戏开始时，除羌国明珠乐凝外，另一位有名有姓的公主。

第75章 瓜与荷包
◎【燕国[燕轻歌]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30％，请玩家再接再厉！】◎
今日狩猎结束后，所有参与狩猎的人都回到了聚集区宽阔的露天场地里。
燕王和各国使臣们端坐在看台上，看着底下的侍从们清点参赛人的猎物，然后将结果汇总呈送到他们面前。
燕王拿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秋狝第一场，是我燕国略胜一筹啊！”
他招了招手，把在露天场地里站着的三皇子喊到了近前，吩咐人在他身旁给三皇子新增了一个座位：“荣儿且到这来！”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三皇子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诚挚又纯粹。顶着其他几个皇子嫉妒的目光，燕弘荣毫不犹豫地走到了燕王身侧，坐在了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位置上。
“燕王后继有人！”
“燕国三皇子于骑射一道果然颇有建树！”
……
四周折看台上，各国来使纷纷道出各种各样虚假的彩虹屁。
祝凌只觉得此情此景颇为有趣。
例如那个嘴里说着“燕国三皇子能猎狼却毫发无伤，有勇有谋”的萧国来使，面上的神色并没有他话语那般真诚，透着一种隐秘的敷衍感。那个韩国来使，不屑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但他们的遣词造句间，看不出半点不满的意思。
这商业化的吹捧，比塑料还塑料。
【燕弘荣真的这么厉害吗？】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发问，【其余五国就没一个人能比上他？】
“秋狝有七天，只输了第一天而已。”
各国估计都有所保留，第一天只以试探为主，还没到动真格的时候，所以燕弘荣才赢得这般轻易。
祝凌拎着她唯一的猎到的一只兔子，悠哉游哉地晃去了应天书院先生们所在的地方。
———像她这种只有一只猎物的参赛选手，根本就不在排名范围内，直接就可以退下来了。
祝凌晃过去的时候，郑致远正在那儿和先生们讲话，他见了祝凌，奇道：“子虚，你怎么过来了？”
“猎物少了，不够和那些天之骄子比的。”祝凌扬了扬手里的兔子，“吃烤肉吗？”
还没等郑致远回答，曾烈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当然要尝尝你小子的手艺！”
祝凌：“……”
她觉得有点好笑：“曾夫子，你该不会……不会烤肉吧？”
“谁说我不会烤肉了，你看那边———”曾烈一指旁边的火堆，火堆上支着好几个架子，上面穿着的猎物被烤得滋滋冒油，严夫子正在那里满脸严肃、宛如做学术研究似的给烤肉翻面，“我们的都快做好了，到时候可以给你换。”
“我是要过来，所以才拜托老严给我看着———”曾烈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年轻时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我自己烤的烤肉早就吃腻了，郑致远来得比你早，我本来指望他能做出点别的东西来，谁知道……”
曾烈撇了撇嘴，眼皮往下一耷：“他的天赋，怕不是点在下毒上。”
祝凌顺着曾烈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地上躺着一团黑乎乎的、焦炭状的东西，看那个体型，应该是一只鸡？
郑致远微微上前一步挡住了祝凌的视线，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色，他的手抵到唇边，轻轻咳了一声：“咳……失误……失误，子虚不用看了。”
他在心里哀鸣一声，除了前两天晚上在壶菱角被绑，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而曾烈喜欢逗弄他人的毛病又犯了：“怎么能说是失误呢？那只鸡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黑得一般均匀，丢到火里，还能当碳用。”
郑致远已经恨不得钻到地里去了。
为了解救她这位不善厨艺的倒霉室友，祝凌果断转移话题：
“致远，秋狝提供带耳的铜釜吗？”
“啊？有的！我去那边帮你领一个过来！”郑致远意识到祝凌是在帮他解围，他忙不迭地点点头，一溜烟地跑远了。
“郑小子就是脸皮薄。”曾烈啧了一声，“随便调侃几句便招架不住，还要再锻炼啊！”
“我说曾烈，你可省省吧！”一个女声突然插进来，只见王夫子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劲装，左手上拎着一只狍子，右肩上背着雕弓和箭囊，“书院的学子，哪个没被你这样锻炼过？要不是你武艺高强，早不知被套了多少回麻袋了！”
“说得好像你没在暗地里对我动过手一样。”曾烈抱臂盯着她冷笑，“去年冬日我屋门结冰，逼得我只能从窗户里出来的事儿是你干的吧？四个月前，在我出门的必经之路上挖坑也是你派人做的吧？”
“什么屋门结冰，什么路上挖坑？”王夫子随手甩下那只狍子，“估计是你自己惹了别人记恨，还把帐算在我头上！”
“你找人挖坑那天穿的衣服太丑了，我记忆犹新。”曾烈语气凉飕飕的，“红配绿简直丑得能止小儿夜啼。”
王夫子脱口而出：“我那天明明穿的是一身月白色，哪里丑了！”
曾烈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王夫子：“……”
淦！露馅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这时，王夫子背后的人也跟上来了，听到了他们俩最后几句对话：“你不是和我说没去找曾夫子麻烦吗？”
王夫子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视死如归地回头：“静姝，你先听我狡辩，阿不，解释……”
郑夫子牵着阿英，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你说。”
“我———”王夫子……王夫子在周围环视了一圈，唯一能给她解围的严夫子已经默默地背过了身去，明显就是一副两不相帮的态度，她的目光落到了祝凌身上。
正和系统一起吃瓜看戏的祝凌心中突然涌出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在下一秒———
“我觉得这兔子挺可爱的！”王夫子几步并一步的走到祝凌身旁，摆出一副仔细看猎物的表情，“烤起来肯定也很好吃！”
她眯了眯眼睛，威胁之情溢于言表道：“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烤兔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强行转移话题吗？】
“是啊。”祝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争风吃醋要不得啊！”
【？】
“曾烈喜欢郑夫子。”祝凌给系统丢下一个炸弹，“王夫子作为养白菜的那个，估计在气头上。”
【你从哪看出来的？】
“那次如意酒楼，我请夫子们吃饭。”祝凌回答它，“倾慕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
“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乌子虚———”王夫子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阴恻恻的，“你到底要不要我教你烤兔子？”
和系统交流耽误了一会儿的祝凌回过神来：“要，多谢王夫子指点。”
虽然王夫子说着要教她烤兔子，但她的技术和祝凌比起来，着实只能称得上是一般般。
到最后，祝凌不仅烤了自己打的兔子，还顺便帮王夫子烤了只狍子，等郑致远回来后，还用铜釜炒了一大碟野菜，炖了一锅狍子蘑菇汤，随着汤咕嘟咕嘟地沸腾，香味翻涌出来，勾搭人心底馋虫直冒。
郑致远拿了铜釜回来后就坐在了祝凌旁边，因为祝凌在曾夫子手中“救”了他一回，郑致远对祝凌的态度更好了，行事也显得比原来随意了很多。
在狍子蘑菇汤入口的那一刹，郑致远眼睛微微亮了亮：“这汤真好喝！子虚，你是在哪儿找到这种蘑菇的？”
因为燕国秋狝规定过，所有人秋狝期间的主食，都只能取自于这片猎场，往年这七日，他基本都是靠吃烤肉或炖肉过来的，派仆从去采摘一些野果野菜，味道也大多不怎么好。
“在猎场里采回来的。”祝凌笑了笑，“你要是喜欢，明日我带你去摘一些就是。”
“好兄弟！”郑致远感动地一拍祝凌的肩膀，但他高兴过后又有点忧虑，“这会耽误你狩猎吗？”
“我的狩猎成绩你也看到了。”祝凌道，“耽不耽误，有什么打紧的？”
“可我记得你身手挺好的啊！”郑致远疑惑道，“那天在壶菱角，我妹妹妹被你收拾得可惨了，回来后和我哭诉了好久。”
他稍微篡改了一点事实，把他被他妹妹单方面恨铁不成钢的吐槽变成了哭诉。
祝凌瞬间回忆起了前天晚上的事：“……那个女孩是你妹妹？”
“对。”郑致远点点头，含混了过去，“因为一些事情，家里人宠她宠得厉害，都快宠成个混世小魔王了！”
祝凌心里微微皱了皱眉。
从郑致远到他妹妹，世家年轻子弟，怎么是这个风格？还是说……只有郑氏的风格比较奇怪？但她又想到勉强能被归纳到年轻一辈的王夫子，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看样子，她还要与其他世家的年轻子弟接触一下才好。
“我虽有些身手，但发挥不是很稳定。”祝凌说，“正好先生们嘱咐我们要低调，我如今这样做，不是刚刚好吗？”
郑致远点点头：“你说的倒也有道理。”
这顿简单的饭了很快就吃完了，先生们还留在原地有些事要商量，祝凌和郑致远便一起离开了。因为祝凌住甲字帐篷，郑致远住乙字帐篷的缘故，他们两个中途就分开了。
祝凌一个人往前走了一阵，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有些眼熟的绣花荷包。
她弯腰将那个绣花荷包捡起来，荷包入手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一道系统提示：
【[剧情人物生平]已更新。】
【燕国[燕轻歌]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30％，请玩家再接再厉！】

第76章 故人遗物
◎“故人的遗物，公主可不要再弄丢了。”◎
祝凌微微愣了愣，她把那个荷包捡起来拢在掌心，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的帐篷。
等到了帐篷里，她才在意识空间里拉出那条系统提示：
【燕国[燕轻歌]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30％，请玩家再接再厉！】
这行字的底下附了一行小字说明———第一次触发人物予以提示。
也就是说，她以后如果触发其他[剧情人物生平]，就不再有提示了。
祝凌：“……”
她居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呢。
祝凌捏了捏手里的绣花荷包，隔着一层柔软的绸缎，里面是有一点冰凉的硬物。她将荷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荷包里是一块玉佩。
准确地说，是一块有好几道裂痕的玉佩。
玉佩通体呈淡青色，从左到右磕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以那道裂痕为中心，又延伸出细小的裂隙，无论是裂痕还是裂隙，中间都渗进去了暗红的东西。
这块玉佩明显是常年被人把玩，它的表面极其莹润，正面刻着“观棋”两个字，背后则雕刻着长命百岁的纹样。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块损坏得比较严重的、平平无奇的玉佩。但就是这块玉佩，居然直接将特定事件推到了30％。
【……这块玉佩有什么玄机，我是真的看不出来。】系统小声地嘟囔着，【但它肯定有问题。】
那天它和祝凌在大皇子帐篷顶上，可是清楚地看到了燕轻歌有多在意这个荷包，或者说……在意这块玉佩。
“郑氏嫡系的族长夫人是她的姨母。”祝凌道，“也就是说，燕轻歌早逝的母妃是族长夫人的妹妹。”
祝凌将那天晚上的场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块玉佩十有八九和郑氏脱不了干系。”
“我觉得有点奇怪，老师给我的情报里，燕轻歌就只出现了个名字。”
祝凌垂下眼睫，她突然觉得哪里有点怪异，虽然燕轻歌是燕国王室最不受宠的公主，但也不至于在情报里只有一句“燕轻歌，面容姣好，年十七，号顺柔公主。”
———燕国其他公主好歹还有些性格爱好之类的东西附在上面呢。
【会不会就是因为她太不受宠了，所以调查资料的人没怎么认真？】
“统儿———”祝凌笑了笑，“我虽然只和她见过两次，但也能看出她心思细腻，非同一般。她不受宠，是她不想，而不是不能。”
祝凌把玉佩重新放回了荷包里，又将荷包上的抽绳系好：
“但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把这枚玉佩故意丢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系统挠挠代码：【说不准就是想用捡东西的理由接近你？】
“那也不至于用这么珍贵的东西。”那日燕轻歌眼里的情绪都是真实且毫无伪装的，玉佩明显对她意义非凡，“所以我猜……她马上就要来了。”
祝凌把荷包放到案几上一个既安全又显眼的位置，然后从书架里随手抽了一本书，开始打发时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祝凌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很是急切，直奔她帐篷的方向，但到了帐篷的门帘前，脚步声的主人又停住了：
“乌魁首在吗？我有事寻你！”
是燕轻歌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很难掩饰的焦急。
祝凌眼里划过一抹诧异，她知道燕轻歌会来，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来这枚玉佩在燕轻歌心里的分量，比她猜测的还要高。
“在。”祝凌合上书，“公主请进。”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燕轻歌便掀了门帘进来了，她一进来，目光便落在了案几的荷包上。
祝凌慢悠悠地放下书：“这个绣花荷包，是公主故意落下的吧？”
她说的是肯定句，语气无比笃定。
燕轻歌一惊。
她直视着祝凌的眼睛———祝凌看起来并不像是随意说来诓她的，反而像是掌握了什么切实的证据。
和聪明人打交道，拐弯抹角不如有话直说。
“是。”燕轻歌点点头，她干脆随手拖过一把椅子，极其自然地坐下，“我确实是故意的。”
她笑了笑：“乌魁首可是少年英才，盯着你的人不知凡己，我总得找好了理由才能接近你。”
她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
前日祝凌到的时候，燕轻歌还对她极为防备，就算她换了衣服，还想着去看她的马好抓证据。
“我不过是一介普通寒门学子，可当不得什么少年英才的谬赞，更不值得公主费尽心思地接近。”
“乌子虚。”燕轻歌脸上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来，“别装了。”
“作为前天晚上帐篷顶上的第三人，普通二字可与你沾不上边。”
“顺柔公主———”祝凌脸上的神色半分未变，“说话做事是要讲证据的，空口无凭地指证，那就是污蔑了。”
燕轻歌：“……”
虽然她非常肯定那天晚上的人就是乌子虚，但她手里确实没有证据。
祝凌见她哑口无言，才从案几上取了那枚荷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公主还要吗？”
“要！”燕轻歌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其实心里已经隐隐后悔了，不该将这枚玉佩拿出来作为见乌子虚的理由，但除了玉佩丢失外，她明面上没有其他更有说服力的借口，“多谢乌魁首归还爱物。”
“先等等———”祝凌突然将那个荷包收了回去，在燕轻歌不解的目光中直言，“拾金不昧的美德，我可没有。”
愤怒从燕轻歌眼瞳深处点燃，变成灼烧她理智的烈火，又显现在面上：
“我劝你最好把它还给我，不然……”
“公主不必言语威胁。”祝凌脸上仍然是一派淡然，她甚至还从案几的一侧拎过了茶壶，给燕轻歌倒了一杯茶，“你需要我作为中间人，带你去见郑致远，所以，现在是公主有求于我。”
燕轻歌一直对她持防备态度，今日这么大的转变，应该是看到了她和郑致远关系不错的缘故，再结合前天晚上她听到的内容，差不多就能估出个大概。
祝凌把茶推到燕轻歌面前：“公主何必把软肋表现得如此明显？”
“软肋？”燕轻歌摩挲着茶杯的杯壁，似笑非笑，“你会相信这块玉佩是我的软肋？”
她今日的举动相当浮躁，有一点进退失度的意味，与她在祝凌面前表现过的样子大相径庭。
可以说她是因为重要物品在他人手里而焦虑不安，也可以说是她故意这样做，好让祝凌以为这枚玉佩十分重要。她如今的举动，可以说是演的，也可以说是真的。
因为最难让人识破的谎话，是九分真一分假。
燕轻歌又重复问了一遍：“你信吗？”
“我信。”祝凌说，“既然这个荷包里的玉佩这么重要，公主不妨想想，怎么从我手中取回？”
“它作为公主的软肋，想必很值钱。”
燕轻歌：“……”
她算是看出来了，乌子虚是打定主意不管真假，都要从她这里敲点东西。
燕轻歌吐出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祝凌往前倾了几分，她看着燕轻歌眼里自己的倒影，问她，“你真的相信郑氏吗？”
燕轻歌的眼睫眨了一下：
“我……相信。”
祝凌忽然笑了一声，她将那个绣花荷包塞到燕轻歌手里：
“故人的遗物，公主可不要再弄丢了。”
郑氏、观棋、多年前……
零零散散的线索凑在一起，让她想起了情报上一带而过的一桩往事。
十年前，郑氏嫡系夭折过一个女孩，其名郑观棋。
果然，祝凌脑海里再次响起提示：
【燕国[燕轻歌]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40％，请玩家再接再厉！】

第77章 合作
◎她要杀了燕王。◎
燕轻歌摩挲着被祝凌塞到手里的荷包，眼神复杂难辨。她抓着荷包的指节用力，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
“乌魁首对燕国王室的传闻，可真是兴趣不小。”
“这又不是什么太隐秘的事。”祝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生死无常，还请公主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燕轻歌眼神微微涣散了一瞬。
她突然意识到，距离当年……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啊……
人短短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她忽然就失去了交谈的兴趣，只觉得无比疲累。
“乌魁首可还有疑问？”
祝凌摇了摇头，拜现代大量电视剧和小说的狗血套路熏陶，她心里已经整理出了两个最有可能发生在燕轻歌身上的走向。接下来，只需逐一验证即可。
燕轻歌从祝凌对面站起来，她其实很瘦，略宽的公主服饰并不是那么合身，面容柔和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怯懦与胆小，但只要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黑沉的、仿佛背负了什么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的眼睛，就能知道这幅苍白皮囊下，藏着一个怎样坚韧的灵魂。
祝凌突然对她笑了笑，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
“公主主不妨耐心一些———”
本来已经准备走了的燕轻歌突然回首看她。
燕轻歌和祝凌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属于乌子虚的、仙人般的容貌映在她的眼睛里，她听到乌子虚说：
“快结束了。”
天黑下来，帐篷里点上了烛火，有几本陈旧的书被叠放在案几的角落。
“我赢了。”祝凌收拾着桌上的茶盏，“愿赌服输。”
系统小圆球在祝凌的意识空间里无助地蹬蹬腿，发出了悲伤的哀嚎：
【为什么会这样！】
它气鼓鼓地翻了一个身：
【这不科学！】
时间倒退回五分钟前———
燕国大皇子燕焜昱派人前来，说这片聚集区里谣传他们私下结党，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查出了眉目，谣言的源头就是那个给祝凌带路的引路内侍，他现在已经将人抓起来施以惩罚澄清了真相。因为祝凌是被牵连的那一个，所以特意送上珍贵的古籍孤本向她赔罪。
———和祝凌最开始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祝凌收拾完了茶盏，从案几角落上那几本整齐叠好的书中随手抽出一本翻开，这本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陈旧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在书本边缘和段落下的空白处，批注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很是眼熟。有些是对于这一段的心得体会，有些是关于某种观念的总结和思考，有些则是对书中观点不赞同，举例进行辩驳……
祝凌放下了这本书，将目标换成了另一本，这本书上也有不少另外批注上去的字，将空白位置尽数填满。
刚刚还在祝凌意识空间里气到打滚的系统凑过来瞄了一眼，当场震惊：
【这个行为……让我想到了某个特别喜欢在书画收藏品上盖章的皇帝。】
古人好好的字画，硬是被他盖得和弹窗小广告似的，不仅有碍观瞻，还破坏美感，恶劣得与在古城墙上刻“某某到此一游”的没素质游客有的一拼。
“盖章狂魔嘛。”祝凌翻过一页，“有一幅画幸亏是赝品先被弄到了手，不然也难逃被盖满章的命运。”
她知道燕焜昱送这几本古籍字画是什么意思。对于读书人来说，珍贵的孤本比金银财宝更加重要，某种程度上说，古籍孤本是有价无市，送金银财宝会被认为俗气和贪婪，但送孤本字画，即使被人知道了，只要摆出一副坦荡的态度，再控制一下舆论，说不准还能得一个美名。
读书人之间游学交友，本就是不同观念、思想与想法的碰撞，越是观念相同的人，越容易成为朋友，人与人之间信奉的是“士为知己者死”、“一诺千金重”。
“抛开别的来说，这批注确实做得真细致，怕是废了他不少功夫。”祝凌又翻了一页，“要不是在实时排名那里开了星星盲盒，知道最后的赢家和他基本没关系，我都要怀疑最后的燕王是他。”
她与燕焜昱接触不多，印象不深，如果单纯从批注来看，燕焜昱当真是一个才华横溢，又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人。
“他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祝凌将手里的书放在案几上，又将刚刚放回去的那本书拿出来，翻到了她看过的某一面，“我给他立人设，他给我立人设，真有意思。”
系统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你看———”祝凌的手指点在她刚刚看的那本书的某一处，又点了点另一本书的某一行，“这两处讲的都是治水的问题。”
“这本书上的批注说治水要高筑堤坝，加强巡逻，一旦防不住，就会水淹田地，酿成灾祸，所以决不能将多余的水放出来一滴。而另一本上的批注则说堵不如疏，认为只加固堤坝是最愚蠢的行为，必须两者并行，方为上策。”
【虽然这两个观点有些不一样，但认真想想，可以认为是一个人观点根据自己的成熟而逐渐转变。】系统挠挠自己的数据，【挺真实的。】
“确实真实，就好像看到了做批注的人在不断反思成长一样。”祝凌笑了笑，“但这思想的转变，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吧？”
“而且，人的字迹会随着习惯与心态的变化而变化，她这几年的字迹，居然能维持得一模一样？”祝凌一边说一边兑换了一个『见微知著』，她带着技能又重新看了这两处，“果然，这两处地方的批注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祝凌合上书：“第一本的末尾他还提到他今年才十四，也就是说，多年以后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十四岁时的观点，然后找出这本书给补上了。这记忆程度，这精确查找的能力，放燕国真是屈才了啊！”
祝凌将案几上的三本书都翻完：
“他思想的转变以及为民献身的觉悟———再想想他所遭受的变故，我都想感叹一句生不逢时，可歌可泣了。”
字里行间光风霁月，却因变故龙困浅滩，陷入绝境。那个来给她送书的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流言来自于其他皇子，那个内侍也是他们的人，大皇子足足调查了一天，说明他没什么得用的人，但却不愿意放弃还他清白，还妥善地处理了后续———
好一个无依无助被他人迫害还心怀正义的小可怜。
祝凌如果真的是一个迫切想要寻得明主的士子，看了这三本书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触动，如果在后续与燕焜昱的接触中他能一直保持和批注一样的人设，那祝凌恐怕就死心塌地成了他的谋臣了———
灯笼里的烛火已经有些昏暗了，祝凌揭了灯罩，手持一把剪子去剪烛芯，一张纸条从她的指缝间落下来，烛焰明亮了一瞬，些许黑色的灰烬飘落下来，逐渐被烛泪覆盖。
只可惜啊，她的合作对象，已经确定了。
燕轻歌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床顶。
今天傍晚和玉佩一起被还给她的，还有一张小纸条。
[我助公主与郑氏修复关系，事成之后，公主帮我在燕宫中找一个人。]
她当时激动起来，无非就是想把手中的纸条交给乌子虚，却没想到乌子虚接过时，反手又给了她一张纸条。
与乌子虚合作……
燕轻歌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她担心是否是与虎谋皮。
但她别无选择了。
“就快结束了……”她在心底轻声道，“观棋……就快结束了。”
也许是在今日围观宝树时她的眼神露了行迹。没人知道那个学着三从四德长大的公主，心里到底有多么滔天的杀意。
她要杀了燕王。
为此，她已经筹划了十年。

第78章 扶岚
◎“我不能再失去了。”◎
今晚的月光特别明亮，星星却黯淡，三两颗挂在天上。
楚尧放下笔，活动着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几时了？”
不远处，在灯下站着的内侍弯着腰回禀道：
“陛下，亥时了。”
“亥时了啊……”楚尧微微向后一倒，陷入了柔软的椅背里，他把目光投向刚刚说话的人，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不是和你说过，你年纪大了不要守夜吗？”
“陛下心疼老奴，可老奴不放心。”答话的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裳，袖口收得紧窄，从头到脚利落整齐，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脸上的褶皱看起来像干枯的橘子皮。
“吴大伴知道心疼我，朝中的这些个老东西——”楚尧脸上带着一抹冷笑，他点了点桌上的折子，“皇后还有半年才入主皇宫，一个二个就盯准了我的四妃之位了！”
“天天上折子劝我立四妃，怎么不见他们好好关心关心百姓秋季的收成，关心一下冬季的贫民要如何御寒？”他桌上左边那摞折子比右边要高上一倍，全是劝谏他广开后宫的，有些大臣就算是汇报各地的民生，也不忘了在折子最后暗示上一句“陛下雄姿伟略……”不是想要拨款，就是想塞人。
被称为吴大伴的内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有任何不适的笑意：
“陛下，您的时间还很长呢。”
“这些糟老头子一个比一个能气人，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全砍了！”楚尧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出的话令人胆战心惊，“否则我迟早被他们气死！”
吴大伴眼里带着点点慈爱的笑意，他唤道：“陛下。”
“我就是在勤政殿里说说。”楚尧道，“我有分寸。”
“对了———”楚尧突然看向他，“扶……国师前段时间说夜观星象受了寒，如今还没好吗？”
吴大伴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接着极其自然地回复：
“还没呢。”
楚尧皱了皱眉，他剩下的折子也不打算批了：“我去看看。”
“陛下。”吴大伴往前走了几步，仰头无奈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国师体弱，病情反复本是正常。”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国师说在他病好之前，陛下万万不可去探望，以免被过了病气。”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楚尧狐疑道，“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清楚的很，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扶岚了，中途他发脾气去了一次，扶岚也只是隔着屏风与他对话了几句。
楚尧越想越不对劲，径直从案前站起来就要往殿外走。
吴大伴不敢拦他，只能迭声唤道：“陛下！陛下！”
“嘘———”楚尧转过头，食指竖在唇边，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小点声，我只是想悄悄去看看，不要大张旗鼓。”
吴大伴……吴大伴看楚尧是铁了心要去观星台，只能叹了一口气：“夜深露重，老奴先去给陛下取件披风。”
楚尧顿住了脚步。
对于这位他父皇在位期间便尽心竭力，他继位后又忠心耿耿的内侍的话，他还是愿意听几分的：“快去快回。”
吴大伴行了一礼后便去了外间，那里有两个小内侍守在那里，他先是去取了一件薄披风，然后对着一个小内侍吩咐了一番后才出来。
楚尧见他出来了，手一伸直接从他怀里拿过披风，边走边系，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外间有一个小内侍探头探脑，见他们走远了，才从外间一溜烟地跑出来，去观星台通风报信了。
楚尧到了观星台，夜间的观星台十分冷清，只有入口处挂了两盏灯笼。
“怎么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楚尧怒道，“国师生病，他们竟然敢如此怠慢？”
“国师养病期间不喜欢人声，觉得吵闹，所以入夜后便不许人守在观星台。”
“若是有歹人有刺客怎么办！”一大堆事情搅得楚尧头疼，晚上又碰到了他认为的玩忽职守，他的情绪开始有点不受控制，“把他们———”
“陛下———”吴大伴注意到楚尧脸上的细微变化，神色凝重，“莫要生气！”
无名的火从楚尧心里升起，他闭了闭眼，扯松了自己的多层的衣领，让自己能喘过一口气，宽大袖子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他急促地喘息了两口，感受到那股突如其来的怒火被他压了下去后，才又迈上了观星台的台阶。
观星台修得很高，楚尧拾级而上，整栋楼里没有人，所以显得特别的冷清。等到了最顶层的时候，顶层的房间门开着，门里坐着一个人，雪发乌衣，身形消瘦，楚尧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他后面跟着的吴大伴早就退到楼梯的拐角处，因为这栋楼构造的原因，他可以看到楚尧的身形，但不能听清他们对话的内容。
扶岚像是早预料到他要来，国师服穿得整齐，层叠又庄重的衣服压住了他脸上的病态与倦意。
“陛下。”
“我知道错了。”楚尧上前几步蹲坐在扶岚面前，认错认得相当熟练，他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可怜巴巴的时候显得特别真诚，“哪怕是在皇宫里，我也不应该只带吴大伴一个就过来。”
他举手发誓，发誓的态度极其熟练：“我下次不敢了。”
扶岚叹了一口气，脸上带出点微微的笑意，他拍了一下楚尧的肩：
“好歹是一国之主，怎么这般没个正形？”
带着点亲昵的话语似乎又回到了往日，楚尧神情微微恍惚了一瞬，曾经的称呼脱口而出：
“扶岚哥哥……”
“陛下，这于礼不合。”
“哪有什么合不合的？”楚尧皱眉，眼里里显露出些许落寞，“你把我从小带大，当了我十几年的哥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就不是亲人了吗？”
扶岚怔了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软和了许多，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总能精准地戳到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楚尧还是婴孩的时候，扶岚就已经陪着他长大了，看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奶呼呼的团子，一点一点长成风姿俊秀的少年。
他和先帝先后一样，都想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楚尧，是现在的扶岚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阿尧，你已经是楚国的皇帝了，半年之后穗岁进宫，我会把所有的权利还给你。”扶岚注视着他眼前的孩子，他眼里的万事万物都只有一个大概的影子和轮廓，像是不同的色块融在了水里，晕染出模糊的边影，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复原，这是前段时间占卜留下的后遗症，但他的面上依旧是稳稳的，让人半点察觉不出来他处于一种半瞎的状态，“你要学着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可我害怕呀……”除了站得远远的、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吴大伴，这层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楚尧垮着肩膀，小声说，“太快了。”
明明他才十四岁，可他却觉得他似乎当了好多好多年的皇帝，好像从记事起，除了短暂的欢乐以外，记忆里都是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课业，学不完的帝王心术。
太傅说要让他信任自己的臣子，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又说要时刻对他们保持警惕和怀疑，一旦抓到什么不对劲的苗头，就要狠得下心来。
可是……如果对一个人交付了信任，收回来的时候就那么容易吗？皇帝也是人，皇帝就不会难过吗？
他不懂，也不想懂，所以他上着太傅的课，却将权利尽数托付给了扶岚。有些大臣说，自从他的父皇死后，扶岚就变了，他变得着迷权势，变得冷血残暴，他牢牢控制着朝堂，一言断定他人生死，他在楚国只手遮天。
所有人都在向他说扶岚的野心，好像他下一刻就会谋反，将他取而代之。
可楚尧一点儿也不怕，那是把他从小带到大的哥哥，父皇母后离世后，他就只剩下扶岚一个亲人了。他永远都不会去怀疑自己的兄长，即使他的兄长才华横溢，权势滔天。
他懵懵懂懂的，一年又一年地长大，扶岚将权利的一点点放给他，没有任何留恋和不舍，他快要接过所有的权利，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可……他开始退缩，开始害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当好楚国的皇帝，他忽然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扶岚哥哥，你为什么不是我的亲哥哥呢？”楚尧抱着自己的膝盖在扶岚身边蜷成一团，“我觉得我不适合———”
未说完的话停在喉间，楚尧的发顶被人轻轻揉了揉，他听到扶岚和往常一样的、好听中带着点微微的冷意，像是玉石碰撞的声音：
“别说这种傻话。”
“陛下……”他看到扶岚笑了，笑意很浅，唇色苍白，像是随时都会羽化飞升的仙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人敢伤害您。”
楚尧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他小小的身影，他突然想起几年前，扶岚也曾经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既是亲人之间的守护，也是臣子对帝王的许诺，即使过了很久，也不曾改变。
楚尧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他知道无论如何，总有人站在他背后，替他遮风挡雨的。
他想，等穗岁进宫了，他要时常拉着她过来找扶岚哥哥，观星台太冷清了，要热闹一点才好。
刚刚怒火升腾起来对心脏造成的一点不适感已经慢慢淡了下去，楚尧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再出事之后，辛苦的还是扶岚哥哥。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扶岚道，“明天不是还要上朝吗？”
楚尧有些犹豫。
“最多月余我就好了。”扶岚偏过头看着他，像是看穿了楚尧内心的想法似的，“你要是怕我私底下窥探天机，我卜算用的东西，你可以暂时收走，等我病好再交还于我。”
楚尧语气里有点惊喜：“真……真的吗？！”
“真的。”扶岚点了点头，“就给你一柱香的时间，一柱香后，我就反悔了。”
“怎么还带反悔的！”
楚尧忙不迭地站起来，一遛烟儿地跑到了他屋里，他知道扶岚用的卜算工具都在哪儿，风卷残云般地给他全收走了，连散落的蓍草都扎成了成了一小捆拿上。
他生怕扶岚改了主意，收拾得极快，将所有的东西规整好后用桌布一包抱在怀里直接跑了，噔噔下楼梯时嘴里还喊着：
“吴大伴拦住他！”
扶岚无奈的笑了笑，他好久都没看到过楚尧这么有活力了。
吴大伴从拐角处走到扶岚面前：“你想做什么？”
这个饱经风霜的内侍并不像楚尧一样好忽悠，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我要足不出户，专心养病一个月。”扶岚微微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即使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翳，也依然能看出从容来，“陛下那里，就劳吴大伴多多费心了。”
吴大伴拧眉，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像干枯的橘子皮，他心里已经猜出了养病不过是借口：“我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会尽快回来的。”扶岚道，“这些年我有时生病，不也是一躺月余吗？”
“朝堂之间没什么大风浪，我留下的人手维持一月朝堂运转还绰绰有余，只要陛下不起疑心，不会有任何问题。”
吴大伴叹了一口气，他也是看着扶岚长大的，知道他有多固执：
“你要去哪？”
“去燕国。”扶岚的目光越过立柱帷幔，落在了檐角下一左一右两盏琉璃灯的位置，在他的视线里，是两团不断闪烁着桔色光点。
一次算羌国公主的位置，一次算破妄的生死，接连两次卜算，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反噬养了一月还没好全，至少三月内，他不能再妄探天机。
“我不知道你当年到底算到了什么。”吴大伴说，“扶岚，你把自己逼迫得太紧了。”
他虽然老了，但眼神却依然清明：“命运这种东西呢，玄妙得很，你有时候太过于相信命运，反而处处受掣肘。”
“我必须改变天命。”扶岚把目光转向他，“我无法忍受我卜算出来的命运有丝毫应验的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中的烟，月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的眼睛：
“我不能再失去了。”

第79章 往事
◎“我只是……不会哭了。”◎
不能再失去了。
吴大伴看着扶岚，只觉得痛心。
先帝先后还在世的时候，扶岚温柔、知礼，身上有少年的鲜活气，不像现在一样，冷漠决然，在心里竖起了厚厚的冰壳。
他很老了，从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先帝身边伺候着了。先帝先后捡到扶岚时，扶岚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先帝先后又未有子嗣，扶岚名义上是先帝先后的养子，实际上与亲子也差不了几分。
他记得先帝还是太子时，每次回府，都要去逗一逗扶岚，听扶岚奶声奶气地喊“阿爹”，然后又戳扶岚的脸，直到扶岚扭过头背对着不理他了才作罢。
等扶岚大一点了，会告状了，太子前面刚欺负完，后面太子妃那儿就收到了告状，太子府里因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天天热热闹闹的。
随着扶岚渐渐长大，有流言在王城里传开，说太子妃是个傻的，替太子给别的女人养孩子。
流言传到太子府，太子妃比太子还气定神闲：
“怎么？还担心我知道后天天以泪洗面？阿岚是不是云澹的孩子，我心里没点数？”
太子妃整顿了府里嘴碎的下人，在太子散朝回来后，开玩笑似的地和他说了这件事，调侃道：
“放心吧，像阿岚这样好看的孩子，你还生不出来。”
气得太子当场不顾仪态地翻了个白眼，上半夜和太子妃分房睡———因为下半夜太子自己抱着铺盖又溜回去了。
在流言最热闹的时候，太子妃干脆联合太子，在府上办了个宴会，邀请了王城里大半的官员及其家眷，又把玉雪可爱的扶岚拉出来亮了个相。
太子与太子妃恩爱无比，堪称神仙眷侣，而扶岚又力压同龄人，比他大不少的孩子赢了他是理所应当，输给他是无颜见人———
宴会之后，九成孩子都无颜见人了。
但太子无子始终是隐患，再加上楚帝老迈时日无多，即使太子做得挑不出错，但其他皇子麾下，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地以这为理由攻击太子。
扶岚的卜算天份，就是在这段时间被人发现。
吴大伴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扶岚突然跑过来告诉太子，最多一年，他就要有弟弟了。
当天晚上，扶岚就发起了高烧，高热不退。
太子和太子妃都快急疯了，府上的御医成天成天守着他，五日后才堪堪稳定了情况。
醒来后，扶岚还惦记着先前的事，太子觉得有些不对，侧敲旁击之下，才知道扶岚做了一个梦，梦到太子妃在秋日诞下一个孩子。
楚国一贯是信奉鬼神的，境内有不少能人异士，太子寻了好几月，终于找到了一个高人，那高人只见了扶岚一面，便道：“这孩子日主身弱，是玄武受戮之命。”
日主身弱，意味着八字太弱，玄武受戮，即壬辰时生人，多遭小人诋毁，不得安宁。
太子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命格，他抛弃皇室的架子，对那高人行礼，求一破解之法。
那高人问他：“殿下是何时捡到这孩子的？”
楚云澹答道：“应是丁未时。”
那高人一怔，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后沉默半晌，才道：
“即使改命，也是朱雀折足之相。”
朱雀折足，大不利六亲，亡散死伤。
那高人叹道：“这是天生孤星入命！”
越是富贵的人家越是忌讳这些，他的言语几乎是已经判定了这个小小的孩子的生死。
“阿岚是我养子，非我亲子，不利六亲应验不到我身上。如今我为楚国太子，往后是楚国帝王，帝王紫微之命，怎会压不住一颗孤星？”楚云澹道，“我护着他，又何惧小人中伤？”
那高人一时失语。
他去过许多高门大户，在他给出不详的批命之后，即使是亲生骨肉，先前宠爱有加，之后也会渐渐淡了疼宠，心生隔阂，更何况是养子？
楚云澹又对高人行了一礼，道：“我欲与高人详谈！”
之后密谈的内容，吴大伴就不知道了，只是谈话之后，太子将此事告知了太子妃，又对他下了封口令。
而扶岚醒来后，就多了一个师父，教他占星扶乩，让他掌握自己的能力，不会因为不小心窥探到命运而损伤自己。
而后不久，楚帝驾崩，太子继位，太子妃成了皇后，在一年后的秋日，诞下麟儿。
可这次生产伤到了皇后的元气，素日温婉中带点泼辣的皇后，成天病怏怏的，在缠绵病榻三年后，终究还是去了。回光返照之时，她抓着楚云澹的手，一字一句交代：
“阿岚天资聪颖，又心细如发，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待他！”
强撑着交代完，她又吩咐人去偏殿将楚尧带来。
然而，她并没有见到楚尧的最后一面，就在楚尧推开殿门哭着跑进来时，与世长辞。
皇后走了。
又过了一年多，陛下也走了。
在陛下驾崩的那一夜，勤政殿的烛火彻夜不熄，陛下召见过所有的托孤大臣后，将生命中最后一段光阴留给了扶岚。
没人知道他们俩谈了什么，只是扶岚出来之后，一夜白头。
皇后与陛下相继去世，昔日那个脸上毫无阴霾的孩子，好像也随着先帝先后的逝世而死去了。
先帝下葬的那一日，文武百官哭的不能自已，只有扶岚跪在前方，一滴眼泪都没流。
在先帝的事宜处理完毕后，扶岚猝不及防地发难，抓了朝堂上近半的大臣，诏狱里关满了人，刑场上每日都有问斩的人，侩子手的刀砍卷了数把，鲜血渗进斩首台里，留下了洗刷不去的印记。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行事手段竟如此酷烈狠辣。
然后他持着先帝的遗诏，成了楚国的国师，面对各方的明枪暗箭，在朝堂之上，一守就是十多年。
“吴大伴。”扶岚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我走之后，你用这个令牌去调动‘照夜’，留一队守着观星台，剩下的全都去保护陛下的安全。”
吴大伴伸手接过那枚令牌：“喏。”
在扶岚清瘦的身影快消失在拐角处时，吴大伴道：
“早去早回。”
扶岚的背影顿了一瞬：“……好。”
当年他总是喜欢溜到宫外去，也有人这样叮嘱过他早去早回，他那时总是神采飞扬地回一句“好，我走啦！”
听他这样说，太子妃总是会捏捏他的脸，或者轻轻戳一下他的额头，无奈地嗔道：“说什么我走了，一点都不吉利。”
“好，那我不说了！”那时的扶岚半弯着腰，方便太子妃戳他的额头，他脸上总是带着笑，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有星星，“阿娘，我以后就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们在外人面前会规规矩矩地称呼父王母妃，但私底下，就像最平常的人家一样。
太子妃总嫌“走了”不好，所以他们总是说“一会儿就回来”。
后来……阿娘走了，当时才三岁多的楚尧缩在他怀里，问他：“哥哥，阿娘一会儿就回来吗？”
他听到别人说阿娘走了。
他太小了，还不怎么理解死亡的可怕含义。
扶岚抱紧了他：“阿娘……不会再回来了。”
楚尧疑惑地问：“什么叫不会再回来了？”
“就是没有阿娘了。”
他怀里的楚尧僵硬了一瞬，号啕大哭：
“我不要阿娘死……我要阿娘回来！”
他知道人死了，就是没有了，就像最开始给他念书的太傅一样，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过了一年之后，阿爹也走了。楚尧还没长大，就要被迫面临最残忍的死别。
那时他哭到几度昏厥，只有在扶岚身边才微微好转。
扶岚还记得，那时楚尧用力地抱住他，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冷血无情的时候，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扶岚哥哥……哭出来就好了……太医说难过一直在心里，人会生病的……”
“我不想你生病……”他哽咽道，“……你现在好瘦啊，头发全都白了……我害怕……你不要和阿爹阿娘一样丢下我……”
“不要怕。”扶岚用力地搂着他，声音嘶哑，“我会陪着你的，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只是……不会哭了。”
勤政殿的那一夜，他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再也哭不出来了。

第80章 无解之怨
◎金铃铛依旧光洁如初，可那个会给她在头发上扎铃铛的人，再也不在了。◎
扶岚在夜色之中带着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楚国，而远在燕国参加秋狝的祝凌，丝毫不知他将要前来的噩耗。
她现在只觉得十分头痛，昨日她答应燕轻歌，带她去见郑致远，做他们之间的引见人，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郑致远约好今日挖野菜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他的妹妹郑清漪。
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但不知为什么，燕轻歌装作偶遇他们一行人后，那个叽叽喳喳，性格活泼的女孩子却陡然沉默下来，说到一半的话题也戛然而止，尴尬的气氛无声蔓延。
燕轻歌像是没看见一样，骑着马上前，与他们打招呼：
“乌魁首、表哥。”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面色不好的郑清漪：“表妹好。”
“当不得公主这声表妹。”郑清漪冷着一张俏脸，语气硬邦邦的，“顺柔公主寻我们有事吗？”
———看起来不对付极了。
郑清漪的冷脸并没有吓退燕轻歌，她柔柔地笑着：
“猎场这么大，碰巧遇到也是缘分，不如结伴而行？”
郑清漪像个小辣椒似的，立刻呛了回去：“不必了！”
“清漪！”在她旁边的郑致远提高了语调，“好好说话！”
“我们没打算去找猎物，跟着我们没意思。”郑清漪脸上的神情阴郁，“还请顺柔公主离我们远一些。”
“我也没打算去找猎物，看看猎场风光也是很好的。”面对郑清漪直白的不喜，燕轻歌脸上还是带着笑，她偏过头去看郑致远，“表哥，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郑清漪捏着马鞭：“二哥！”
郑致远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燕轻歌了，前几年的秋狝，他都有刻意地避开。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燕轻歌长大了。身高开始抽条，有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该有的曲线，但却很瘦，劲装穿在她身上有一种空荡的瘦削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那一瞬的情绪被燕轻歌捕捉到了，她笑得更开心了些。
这个笑似乎刺到了郑清漪的眼睛，她手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提高显得有些尖利，语气中隐隐带着愤懑的意味：“二哥！”
这一声似乎唤回了郑致远的思绪，他驾着马往前走了几步，与燕轻歌拉开距离：
“猎场好风景的地方不少，公主自便吧。”
这便是婉拒的意思了。
燕轻歌把目光撇向祝凌。
祝凌：“……”
她认命地开口：“公主不若同我一道？”
燕轻歌毫不犹豫：“好！”
郑清漪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晴转多云，眼看着就要下暴雨，祝凌听到她咬牙切齿，小声而愤怒地骂了她一句：“色令智昏！”
祝凌：“……”
就看郑清漪对燕轻歌的排斥态度，难怪需要她做中间人。
就这样，一行三人变成了一行四人。
到了挖野菜的地点，奇怪的气氛稍微散了些，祝凌看到郑致远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显然———他高兴得太早了。
不管是郑致远想要与燕轻歌说话，还是燕轻歌想要找郑致远交谈，统统被郑清漪搅和得彻底。在郑清漪的严防死守下，他们两个干脆在距离对方最远的对角上去挖野菜了。
祝凌拎着装野菜的袋子，蹲下来和燕轻歌一起挖，她压低了声音：“公主要我帮忙之前，可没说你们之间有这么大的怨气。”
“不必理会她。”燕轻歌垂眸，她左手抓着一株野菜，右手用小刀一割，又稳又狠，“她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吗？
祝凌若有所思地看着燕轻歌手下那片整整齐齐的断口，依稀能从断口处窥见主人下手到底有多狠，特别是现在背对着另外两人面无表情的时候，更显得杀气腾腾。
祝凌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得到了燕轻歌一个眼风：“怎么，怕了？”
“怕倒是不怕。”祝凌诚恳道，“看你切得这么起劲，我给你腾位置，免得影响你发挥。”
燕轻歌：“……”
这次轮到她无语了。
她手里的小刀停了停，被她砍倒的野菜已经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她空出一只手将野菜往袋子里放，余光中，她看见郑清漪和郑致远凑在一起割野菜，郑清漪割得又散又碎，郑致远笑着数落了她几句，还被郑清漪理不直气也壮地怼了回去。
郑清漪说着说着就把小刀往郑致远手里一塞，然后用帕子擦了擦手，又从身上带着的荷包里摸出个蜜饯，第一颗塞到了郑致远嘴里，第二颗才自己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郑致远好笑：“就拿蜜饯糊弄我？”
“对啊。”郑清漪点点头，眼睛弯成小月牙，“谁叫你是我哥呢？”
祝凌看到燕轻歌的眼里好像起了一层薄雾，她眨了眨眼，雾就散了。
“割野菜真没意思……”燕轻歌手里的动作渐渐停了，她将小刀收回刀鞘里，又扎紧了野菜的袋子口，将它挂回马上，“乌子虚，你去那边催催，他们还要多久？”
祝凌笑道：“我说小公主，合作也不是让你这样使唤我的。”
燕轻歌眉一挑，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凶巴巴：“你去不去？”
“去。”祝凌故意指了指地面上的野菜堆，“那这里———”
“到时候分你一半。”燕轻歌瞪了她一眼，“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人们常说吃亏是福，我可不这么觉得。”祝凌在一旁都看见了，作为燕轻歌的泄愤对象的野菜，个个都长势好，看起来就很好吃，“另外，纠正一下，这是我帮你问问题的报酬。”
祝凌抬步向郑致远他们那边走去，走到近前，郑清漪给了她一个怨念的眼神。
祝凌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郑兄，你们这边快了吗？”
“远着呢。”郑致远指了指地上那一堆零零散散的碎菜，“有人在这儿尽帮倒忙！”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肯定比你厉害。”郑清漪在旁边小小声地反驳，“谁生来就会挖野菜？”
郑致远笑道：“就你理由多！”
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我那边挖了不少，一起吃也够了。”祝凌道，“秋狝有七天，全挖完了可留不到最后一天。”
“子虚说的是。”郑致远看了眼被郑清漪祸害过的野菜，“这样折腾下去，确实撑不到第七天，那便多谢你了！”
他笑道：“总算没人来给我添乱了。”
郑清漪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祝凌道：“多谢你愿意分我们野菜，但她挖的，我一根都不吃。”
她说完后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不远处牵马站着没有过来的燕轻歌，默默地转开了视线。
祝凌注意到了她们之间的眉眼官司：
“冒昧地问一句，郑小姐很讨厌公主的脸吗？”
郑清漪每次看燕轻歌，目光都会在她脸上略微停顿一会儿，随后眼神会变得更加厌恶。
“我不讨厌她的脸，我讨厌她这个人。”郑清漪说，“自大、骄纵、没良心……”
———听起来是很难与燕轻歌联系起来的词。
“清漪。”郑致远阻止了郑清漪没说完的话，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看起来不怎么着调的样子，唯独今天从看见燕轻歌起，就格外反常，“别说了。”
“我怎么自大骄纵没良心了？”从郑清漪看她时，燕轻歌就过来了，正好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
“你还好意思问我？”郑清漪提高了声音，“当年死的人怎么不是你！”
燕轻歌垂眸：“十年前你只有四岁，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郑清漪看起来愤怒极了，“当年如果不是你吵着要出去玩，我姐姐根本就不会死！”
“当年应该死在刺客手里的是你！”
郑清漪十年前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得差不多了，但她总记得一个片段———
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女孩子把她圈在怀里给她梳头发，在她的小揪揪上给她扎上两串可爱的金铃，然后把她放到镜子前，笑道：
“看，我们清漪多可爱！”
燕国有一个传统，女孩子的女性长辈给孩子梳头时扎上金铃，可以消灾避厄。
郑夫人也喜欢给郑清漪梳带金铃样式的发型，但也不可能一年到头天天让她带铃铛。所以在郑清漪没有梳带金铃的发型时，她就会被她姐姐拎到房间里，按在梳妆台前，把头发拆了，然后带上铃铛。
“姐姐。”当时还小的郑清漪奶呼呼的脸上尽是无奈，“我已经四岁啦！天天都戴同样的铃铛，我都看腻啦！”
“谁说是一样的？”她姐姐不服气，打开梳妆匣，一个一个指给她看，“这个是平安吉祥的意思，这个刻了去病消灾的经文，这个代表了心灵手巧……”
她姐姐一槌定音：“完全不一样！”
因为郑清漪是郑家最小的孩子，生来时身体并不算康健，所有人都对她的健康问题忧心忡忡，她的姐姐虽然只她大三岁，但年少聪慧，又爱操心，管束她比她娘亲都管束得厉害。
“反正你的理由最多。”年幼的郑清漪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铃铛，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嘴硬道，“在我眼里，它们都长一个样子！”
“好好好，一个样！”
那时候的郑清漪多快乐啊，不知道什么叫忧愁，更不知道什么叫分离。
她每天最操心的问题，不过是今天吃什么，今天要去哪里玩，哥哥有没有给她带小玩意儿，姐姐会给她扎什么样的金铃铛。
她从不认为那个会给她扎头发，会哄着她吃药，会天天为她操心的姐姐，某一天再也看不到人影。
最开始没有姐姐的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会将装满了金铃铛的匣子放在枕头边。
十年了，金铃铛依旧光洁如初，可那个会给她在头发上扎铃铛的人，再也不在了。

第81章 铃铛
◎我不喜欢月亮，也不喜欢铃铛。◎
郑清漪抬头看燕轻歌，出事之后不久，她又发了一场高烧，断断续续病了好几月，那场病好像带走了她不少记忆，让所有的情感都落了层蒙蒙的灰。
也许是因为她年纪小，她是郑家最早从伤痛中走出来的人，在其他人还会莫名其妙红了眼眶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地吃饭吃菜，洗漱睡觉，只是换了一个人黏，嘴里常喊着的“姐姐”变成了“二哥”。
她好像只是难过了一场，然后便尽数忘了，除了枕边多了一只木匣。
过几年她随母亲赴宴，宴会之中，她遇到过隐晦的打量与拐弯抹角的询问，也遇到过直白的同情和暗地里的幸灾乐祸。她的娘亲有时眼中还会泄露出些许难过，但她不过五六岁，却能做到神态自若。
她好像很快就长大了，也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她听到有人私下说：“年纪小就是好啊，再难过的事情也不会记多久。”
“是啊，小孩子忘性大，嫡姐死了，这感情不就淡了吗？”
刚开始说话的那个人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她现在是郑氏嫡枝唯一的女孩子了吧？命可真好！”
和她搭话的人似乎是推搡了一下刚刚说话的人，嬉笑道：“你要是觉得她命好，你也投胎成她呀！”
……
郑清漪记得那时陪在她身边的是二哥，他气得几乎要冲出去和那些人理论，却被她拉住了。
十几岁的少年郎力气不小，如果不是时刻注意着她，根本就不会因为衣袖上那一点微弱的阻力停住脚步。
“二哥，别去了。”她说。
“清漪，他们不应该那样说你。”假山的背后，郑致远蹲下身来，“不要怕惹事，你可以大胆一些，可以不用那么乖。”
郑清漪只是摇头：“她们想说就让她们说吧。”
然后他们便从那场宴会返回，仿若无事发生。
晚上，郑清漪惊醒，她其实什么也没梦到，只是莫名其妙地醒了。她把枕边的匣子抱到怀里，坐在床上呆呆地看满地的月光。她突然很想绑一对金铃到自己的发揪上。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对金铃，铃声叮叮当当的，是长命百岁的铃铛。
可她太笨了，怎么绑也绑不好，怎么绑也绑不对。她的头发和飘逸的流苏、长短不一的丝绦缠在一起，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窗户是开着的，月亮很圆，就像中秋时能看到的一样，铜镜里的她在月光之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眼泪就漫上了眼眶，迅速模糊了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她从无声的流泪到小声的呜咽，到最后的嚎啕痛哭，撕心裂肺。
她的哭声惊醒了她院子里沉睡的人，没过多久，她的父亲母亲，大哥二哥都来了，她哭得抽噎，根本停不下来。
“是因为头发缠住了不开心吗？”她的娘亲小心地给她解着头上那团缠的乱七八糟的饰品，小声又温柔地安慰她，“清漪乖乖的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她的二哥蹲在她的面前：“是因为白天宴会上的那些人吗？”
她摇了摇头，只是哭，声音因为哭的厉害而断断续续：
“头发太疼了，铃声太吵了……”
就像是小孩子发脾气时找的无理取闹的借口。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铃铛又响又吵，我不喜欢月亮，也不喜欢铃铛。”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因为宴会上受到了委屈，是疼得太厉害了，才会这般哭闹不休。
只有她的大哥，在她拆完头发，两眼肿得和桃子似的时，递给了她一把钥匙和一把小锁：“拿好。”
她听到她大哥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应该是因为急匆匆地去取了锁和钥匙。
“如果真的不喜欢铃铛———”她的大哥将被拆下来的、放在桌上的那对金铃放到她的另一只手里，语气温柔，“那就锁起来吧。”
泪眼朦胧的时候，她觉得手里的金铃就像两个小小的月亮，又圆又吵。
给她锁和钥匙的大哥，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打开了自己的匣子———满满一匣金铃，因为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将那对金铃放进去，只觉得更吵了。
这对长命百岁的金铃，怎么会这么吵呢？铃铛上的水渍，怎么擦不干净呢？
有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帮她隔绝了声音。
她锁住了那匣月亮。
钥匙被她丢到了后院的池塘里，搅碎了池水中的月光。
那个夜晚的最后，她趴在她二哥怀里，问他：“二哥白日说的话还作数吗？”
“作数。”
“那就好。”她看着月色之下的池水，池塘的月亮依然虚幻又漂亮，“二哥，我要不乖了。”
……
多年之后，人人都知道郑氏嫡支的幺女郑清漪十分受宠，是燕京的小霸王。
她不喜欢月亮，最讨厌铃铛。
她活得肆意潇洒，想学文就学文，想学武就学武，郑氏人人宠着她，人人依着她，养得她天真娇纵，仿佛永远不知愁为何物。
与她交好的贵女都知道她的喜好，所以从来没人邀她赏月，也没人在她面前佩铃铛———
除了顺柔公主燕轻歌。
她们俩在当年出事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赏花宴上，当时的郑清漪独自一人，走到了一片梨花林。
梨花纷纷扬扬，满地如同落雪，树下有一个体态消瘦的女子，衣着简单，身上也没有什么饰品，除了腰间挂着一只荷包，荷包旁缀着一颗金铃。
风吹过的时候，铃铛声清脆，直教郑清漪皱眉。
树下的女子好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望她。
郑清漪看清了她的脸。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子，但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促使她压下了不高兴：“你是谁？”
她听到那个女子回答她：“燕轻歌。”
郑清漪僵住了，她的目光落在燕轻歌脸上，一寸寸近乎结冰：
“原来……原来那个公主……是你啊……”
她面前的燕轻歌露出一种歉疚的、悲伤的表情，像是面对着受害者家属的无措。
郑清漪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那张脸眼熟了，她曾经听人说过，她的姐姐与这位公主幼年时长得极像，所以那个刺客才会认错人，她的姐姐才会成了那个倒霉的替死鬼。
如果郑观棋没有死，长开之后……大约也应是这副模样吧。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郑清漪笑了，她语气突然变得轻快明朗，不容置疑道：
“我姐姐的东西，还请公主还给我。”
燕轻歌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捂住了荷包，她的脸上又浮现出刚刚那种茫然难过的神态。
———就像是郑清漪欺负了她似的。
郑清漪心头突然就冒起了火，燕轻歌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摆出这副模样？
她伸手去抢那个荷包，燕轻歌死死地拽住，郑清漪只抢到荷包旁的金铃，她咬着牙，冷着脸，对着燕轻歌伸手：“玉佩给我。”
郑氏每逢有孩子出生，过了百日宴之后，家人都会给他们准备一块玉佩，玉佩上正面刻着他们自己的名字，反面则刻着祝福。
郑清漪的是“喜乐安康”，而郑观棋的则是“长命百岁”。
郑观棋的玉佩，并未随着她下葬，也没有在郑氏的任何一个人手中，因为那块玉佩，被燕轻歌留在了手里。
———借着思念故友的名义，留下了她姐姐最重要的遗物。
郑清漪从知道这件事起，就一直想将玉佩要回来。
“玉佩不能给你。”她听到燕轻歌说，“你手里的那个，才是我想送你的。”
郑清漪摊开手，她掌心躺着一枚刻了并蒂莲花纹的鎏金铃铛，做工有些粗糙，看起来就像什么集会上随手买的不值钱的小物件。
“并蒂莲？这不是送给感情深厚的夫妻的吗？”郑清漪嗤笑，“我年龄确实不大，但公主想要蒙骗我，还是稍微用点心吧！”
她把这枚铃铛拎起来摇了摇，铃声清脆悦耳：“公主难到不知道，我最讨厌铃铛？”
“公主是高高在上得太久了———”铃铛被郑清漪掼到地上，她将铃铛在石板上踩扁、踩烂，“以为你随便施舍一点好意，别人就要如获至宝，全盘接受吗？”
“公主如果不愿意将玉佩还我，那就请离我远一点。”郑清漪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最好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眼前。”
梨花林里谈话不欢而散，之后的好几年，郑清漪再没见过燕轻歌，就好像这个她深深厌恶着的公主，被她那日的举动所吓到，决意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这次秋狝，是十年内，她们第二次相见。
当那句“当年应该死在刺客手里的是你”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时，她才惊觉，她其实从来没有释怀过。
就像她执着的不喜欢月亮，讨厌铃铛一样。
“二哥。”郑清漪知道燕轻歌是想与郑氏修复关系，但她偏偏不想让她如愿，“我和她，你选一个。”
她一如既往地娇纵蛮横。
郑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舍妹无状，我替她向公主赔个不是。既然不适合一起出行，那我们便在此处分道扬镳吧。”
郑致远看向祝凌，眼里流露出歉意：“子虚，实在抱歉……”
“无妨。”祝凌摆摆手，“那你和郑小姐在猎场中注意安全。”
郑清漪和郑致远离开了。
燕轻歌站在树下，从那句质问后，她就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紧紧地攥着腰侧的荷包，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祝凌走上前，手在燕轻歌眼前晃了晃：“公主在想什么？”
“没什么。”燕轻歌露出一个浅笑，“我只是在想，大皇兄给我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第82章 花海故人
◎“我只是想带她去一个地方，碰碰运气而已。”◎
“郑氏这么排斥我，我不好交差。”燕轻歌仍然是笑着的，郑清漪的厌恶似乎并没有被她放在心上，“恐怕要令大皇兄失望了。”
“公主———”祝凌点了点燕轻歌攥着荷包的那只手，“你再用力一点，玉就要碎了。”
那块布满裂痕的玉，承受不了这么重的力道。
被温热的指尖碰到皮肤，燕轻歌下意识地松了手，她抬头，看到祝凌的眼里满是关切。
明明两个人只是合作的关系，明明在今天之前两人还相互猜疑试探……可这一瞬间，燕轻歌的心理防线突然就破了一个角，泄露出隐约的难过。
“公主———”祝凌看着郑致远和郑清漪离开的方向，“人心生来就是偏的。”
作为不被偏好的那一方，被放弃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知道啊。”燕轻歌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甚至还同祝凌开了个玩笑，“我从没听说过谁的心脏长在正中间。”
祝凌笑了笑，她捡起了装野菜的袋子，帮燕轻歌绑在了马后。
“怎么，分你的那一半不要了？”
“没能完成公主所托，愧不敢当啊！”
好像这不是什么野菜，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似的。
林间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祝凌身上，燕轻歌竟有一瞬的恍惚。
她知道乌子虚父母早亡，与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生活并不算太好。可入了应天书院后，他有了同门有了师长，有那么多人愿意关心他、在意他。
她其实……很羡慕。
她可能是生来缘浅的人，亲情、友情都淡，她花了十年，也没能彻底习惯。
“天涯何处无芳草。”祝凌笑眯眯地牵着燕轻歌的马，将马缰交到她手里，“我和你说，我与郑兄同院，别看他明面上是个翩翩佳公子，实际上有不少毛病，比如厨艺惨不忍睹……”
“背后议人非君子所为。”燕轻歌打断了祝凌的话，她翻身上马，脸色有点不高兴，“那天帐篷外偷听的人，果然是你吧！”
“公主想知道？”祝凌也骑上马，她迎着燕轻歌的目光一抖缰绳，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我偏不告诉你。”
燕轻歌：“……？”
“乌！子！虚！”
祝凌的马将燕轻歌抛在身后，也抛下了那一道恼怒的喊声。
【你这样逗她真的好吗？】
系统觉得祝凌变狗了。
“为什么不好？”祝凌回头看了一眼，燕轻歌已经骑着马追上来了，那脸色阴沉的像是要宰人，“情绪一直憋在心里，迟早把人憋出病来。”
“而且———”祝凌看着脑海里的系统地图，“为了维持她的形象，我找的都是无人的小路。”
【是因为特定信息收集度增高了吗？】
从郑清漪和燕轻歌对峙到离开这个时间段，特定信息收集度升高到了60％。
【我觉得当年的事情也不能全怪燕轻歌啊。】系统掰着自己的数据算，【出事那年燕轻歌才七岁，要怪也要怪那些刺客的背后主使吧。可郑氏的郑观棋受牵连死了，他们迁怒也很正常。】
系统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瘫成了一张小圆饼：
【这都叫什么事啊！】
祝凌骑着马，在意识里回复系统：“你有没有猜过……燕轻歌身上另有隐情？”
燕轻歌并非前两卷里出现过的剧情人物，按理来说，她身上不会有什么复杂的故事。
可是，她现在所在的是隐藏剧情线，一切充满了未知。
【你是说———】系统想了想祝凌话里的意思，【郑观棋的死并不简单？】
“燕轻歌想杀燕王。”祝凌道，“古代背景下弑父，虽然也有，但绝大部分都是被逼到了绝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的情况还远远不到这么糟糕的地步。”
【她要杀燕王……假设郑观棋的死与燕王有关，或者说背后主使就是燕王。但好友的死亡，真的能迸发这么强烈的仇恨吗？】系统挠挠数据，【我不明白。】
“不明白啊———”祝凌控制着马拐了一个漂亮的弯，她很突兀地换了个话题，“你看过《女驸马》吗？”
系统老实地翻了翻：【数据里存了。】
“那《花木兰》呢？”
【数据里也存了……等等！】系统吓得机械音都变了，【这两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是女扮男装，你不会告诉我燕轻歌是男扮女装吧！！！】
祝凌：“？？？”
她不明白，她的系统，为什么能从显而易见的情况里，推出一个偏移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结论？
“……她是男是女，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但是万一呢———】系统没什么底气地反驳，【谁知道策划怎么想的。】
“关键是女扮男装吗？”祝凌恨铁不成钢，“关键是‘假’啊！”
瞒天过海，弥天大谎。
【你是说燕轻歌对郑氏虚情假意？】系统纳闷道，【我觉得还挺真的啊？】
祝凌：“……”
她无奈地在意识空间里捏捏系统小圆球：“……系统还能升级智商吗？”
小圆球在她手里弯成了一个问号：【你是不是在内涵我！！】
“没有。”祝凌认真敷衍，“我在夸你呢。”
【你的夸奖……】系统吐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乌子虚！”祝凌和系统交谈时，她身后的燕轻歌已经追上来了，驭马飞奔让她脸上出了一层薄汗，面色看起来比原来健康多了，“别敢做不敢认！”
“公主何出此言？”祝凌转过头朝她笑了笑，一抖缰绳，胯下的马将燕轻歌甩开一大截，“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合作关系。”
燕轻歌：“……”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学子！
【你要带她去哪里？】系统看着祝凌不断在树林里拐弯，【不怕她不跟了吗？】
“她是个聪明人。”祝凌道，“我只是想带她去一个地方，碰碰运气而已。”
燕轻歌一开始确实是有些生气的，但也只有一会儿，那阵气便散了。她也发现了乌子虚有意识地在她前方带路，并不是毫无目的地乱跑。
她并不怕乌子虚对她心怀不轨，一是乌子虚与她还有合作在身，二是她虽然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但真的在猎场中出了事，必然也是要刨根究底的，很轻易便能查到前因后果，在此时对她出手，无论如何都不够划算，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但她没想到的是，乌子虚的最终目的地竟然是树林尽头的山谷———谷地里漫山遍野都是花朵，有一种生机勃勃的野性美。
“到了。”乌子虚翻身下马“公主要与我一起吗？”
燕轻歌仍然端坐在马上，她此时满心困惑：“我与乌魁首骑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马，就为了看一谷的野花？”
“当然。”她看到乌子虚将马拴在树干上，“你我又不去打猎，为什么不来欣赏美好的风景？”
乌子虚指着那一望无际的花丛：“无拘无束，天真烂漫，难道不值得一看？”
值得看吗？
燕轻歌将目光投过去———
粉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各色绚烂的花朵高低错落着，交织着，像一幅通往天际的锦绣绘卷。
它们确实是美的，虽然没有燕国王宫御花园里的花朵那般珍惜，但有一种御花园里没有的自由，它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生长着，没有人在后天人为地修剪它们、改变它们。
风吹过的时候，蓝天白云，花朵摇曳，让人的心都似乎舒阔起来。
燕轻歌默默地下马，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美景了。
“公主———”乌子虚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脸上仍然带着从容的笑意，“且随我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乌子虚的笑容太过蛊惑，燕轻歌竟然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她跟在乌子虚身后穿过花丛，乌子虚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儿，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停留。
燕轻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乌子虚突然拦住了她，他的食指竖在唇边，眉眼弯弯，拉着她蹲了下来，他们此时正在一大片高大的开花植物背后，这些植物完美地挡住了他们。
燕轻歌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乌子虚不解释，只是小心地将他面前两株植物之间拨开了一道大一些的缝隙。
燕轻歌顺着缝隙看过去———
离她所在位置很远的地方，地上坐着一个人。
颜色深沉到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衣衫，满头花白的头发，手腕上盘着一串佛珠……因为隔得太远，脸也看不太清楚。
燕轻歌忽然就愣住了，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那是、那是……
郑夫人。

第83章 科学双标
◎“左眼皮跳叫左眼跳财，右眼皮跳那叫用眼过度导致的眼睑痉挛。”◎
燕轻歌近乎贪婪地看着那道身影，水雾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眼里的人影变成斑驳的色块。她的手无意识地从地面上掐了一朵小花，花的枝干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但她不肯挪开目光。
她记得十年前的郑夫人最爱明艳的颜色，从不穿老气的衣衫，不信道更不信佛，永远带着优雅的笑，如云的鬓发上恰到好处地簪着步摇……
绝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她当年的选择，难到真的错了吗？
【她好难过啊……】系统忧虑地看着燕轻歌，【郑夫人不是她的姨母吗，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祝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帕子，掰开燕轻歌紧攥着的拳头，不容置疑地将帕子放到了她的掌心。
燕轻歌抬头看她，满面泪痕。
祝凌意识里的玩家面板上，正躺着一行冰冷的通知：
【燕国[燕轻歌]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65％，请玩家再接再厉！】
祝凌垂眸。
她所猜测的方向，很有可能就是对的。
燕轻歌是公主，但公主不一定是燕轻歌。
这个假设成立的前提是幼年时的燕轻歌与郑观棋长得极像，这样才具备了瞒天过海的基础条件，可世界上不会存在两个完全一样的人，生活习惯的不同，喜爱类别的偏好……导致一个人想要变成另一个人，难度不亚于天方奇谭。
更何况出事那年，她们两个都才七岁。
祝凌实在是想不通。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燕轻歌压着声音，细听她的声线不稳，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似的，“……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听说郑夫人最爱花，猎场里只有树林尽头的谷地里有一片花海。”祝凌道，“像郑夫人这般年纪的女眷，即使进了猎场，想来也是不会打猎的。既然公主想与郑氏修复关系，小辈的路行不通，不如试试长辈。”
她笑了笑：“看样子，公主的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燕轻歌的目光透过那道不算大的缝隙，凝在那道身影上，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勉强说出了“不必”。
她只觉得很累很累。
她知道她今日的举动已经露出了太多令人生疑的东西，她本以为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到头来却发现还不够，远远不够。
在面对十年不见的郑夫人的时候，她连眼泪都控制不住。
“早知道公主这么能哭，我就不带公主来了。”祝凌收回手，郑夫人的身影被植物的枝干挡住，“既然不愿意见面，那我们便回去吧。”
“公主把眼泪擦擦……”祝凌转身，和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别在离开的时候被发现了。”
【你心软了，要改计划吗？】
系统虽然不知道祝凌到底推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它知道，到目前为止，祝凌的选择都是对的，因为特定信息收集度一直在稳步攀升。所以带燕轻歌去见郑夫人，也一定是正确的一环。
但现在，祝凌放弃了。
“倒也说不上心软。”祝凌回答它，“燕轻歌的故事线本就是我无意之中触发的，与我定好的计划并没有什么冲突，能解开最好，不解开也没什么妨碍，何必要去挖别人的伤疤？”
燕轻歌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看郑夫人的眼神，是那么的难过与绝望，无助与茫然。
好像小孩子远远地望着无比珍贵的宝物，想靠近却又不敢。
祝凌回头，看着跟在她身后的燕轻歌，对系统道：“她才十七岁，还很小呢。”
祝凌她们离开之后，坐在花丛里的郑夫人慢慢地站起身，往这个地方走来，就在刚刚，她一直觉得有人在不远处看她，她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催促着她去找那个看她的人。
但她按捺住了。她总觉得一旦起身，暗处的人就会被她吓跑，所以她坐在原地，直到那道目光消失。
她一直往前走，直到拨开了一丛花———
那丛高大的开花植物后没有人，只有地面上有一朵被掐断的小花，花茎的末端被指甲斜着划了五道痕。
郑夫人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朵小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那朵花捡起来放到了掌心。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几道划痕，风有点大，吹得她眼圈悄悄红了。
无人的树林里，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得飞快，直到远离了那片山谷，才渐渐慢下来。
燕轻歌控制着马从疾驰到慢跑，她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情绪也逐渐控制下来了。
她道：“多谢。”
“公主不必谢我。”祝凌扯着马缰停在她身侧，“合作是为了双赢，又不是为了单方面的逼迫。”
燕轻歌笑了笑，因为人心险恶，她每件事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好在……她这次挑选的合作对象虽然难缠，但却意外地尊重人。
她听到乌子虚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燕轻歌叹了一口气：“明日之事明日愁。”
听起来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祝凌笑出了声。
“那我明天再来找公主。”祝凌故作夸张道，“毕竟要和我一起愁的人在明日。”
她说完后也没看燕轻歌的表情，体贴地给她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燕轻歌果然没有再跟上来。
祝凌驾着马慢慢往营地的方向走，这时的天色还很早，大部分人还在猎场中打猎，按理来说，营地门口应该与昨天一样没什么人。
但现在，一条长长的车队正在缓缓向营地里进发，车队的正中间簇拥着一座华丽的马车。
车顶有九条车脊，每条车脊的尽头微微上翘，尖角上立着镂空的雕花，雕花的中间镶嵌着透明的圆水晶，远远看去像凤凰衔珠，惟妙惟肖。尖角下垂着一串串雪白莹润的珍珠，每隔一段便点缀一粒金珠。轻薄的绢纱被金银线交错地串起，成了马车最外层的屏障，在阳光下有粼粼的、似水般的波光，隐约透出车壁上的花纹。
这辆车的方向，正是昨天给夏国腾出来的位置。
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夏国公主，在秋狝的第二日，姗姗来迟。
祝凌从看到那架马车起，就觉得自己的右眼皮一阵狂跳。她干脆停了马，远远地站在一边，准备等夏国的马车先过去。
最中间那辆马车从祝凌前方走过，祝凌看到一只极美的手，指如葱荑，柔若无骨，这只手微微挑开了车窗外的纱帘，那肌肤似乎比垂挂着的珍珠还要细腻。在流光般的纱帘的遮挡下，是惊鸿一瞥的人间绝色。
那位人间绝色似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手轻轻一松，纱帘又像水流一样合拢，只剩下影影绰绰的美貌，还有似有若无的浅香。
祝凌只觉得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系统小声比比，【我觉得你有点危险。】
“统儿———”祝凌反驳，“作为科技侧的产物，你不要封建迷信。”
【这话是你先说的。】系统幽幽道，【上次他们在庄子里烧出玻璃碎片后，你就对我感叹说难怪出门时左眼皮一直跳，原来是挣钱大业有进展。】
祝凌：“……”
她好像是这么说过来着，但———
“左眼皮跳叫左眼跳财，右眼皮跳那叫用眼过度导致的眼睑痉挛。”
她振振有词：“这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第84章 第一美人
◎越漂亮的女人越要命。◎
【……】
【呵。】系统冷笑，【选择性迷信？】
祝凌颔首：“没错！”
双标得明明白白.JPG
系统认输：【……你赢了。】
再一次胜过系统的祝凌满意地驾着马，慢慢地进入了营地。因为夏国公主到来的缘故，整个营地里显得极为嘈杂，时不时就能听到与这有关的窃窃私语。
人有名树有影，夏国公主声名在外，怎么可能不惹人好奇？
祝凌放慢了马速，也跟着听了一耳朵，知晓了不少有意思的流言。
据说夏国公主每日以去了腥的牛乳沐浴，出行走动的地上必要铺以绸缎，缀以鲜花，以免让公主受到伤害。
祝凌：“……”
绸缎那么单薄，隔绝伤害隔绝了个寂寞？
据说夏国公主只喝夏国王宫后高山山间泉眼处每日日出时的泉水，因为那时的泉水才足够纯净，才够配得上公主无比尊贵的身份。
祝凌：“……？”
那要是阴天不出太阳怎么办？渴着吗？
据说夏国公主一日三餐只食用新鲜的水果与蔬菜，不吃米饭，不食荤腥，以免地气与荤腥的浊气毁坏身体。
祝凌：“……？？”
营养不良了解一下？
据说夏国公主美得如同天仙转世，肌肤若冰雪，妙目含流光，只需一眼，便能让人对她神魂颠倒，思之若狂，她的琴声可以招来百鸟朝凤，群蝶飞舞……
祝凌：“？？？”
已经开始从现实向发展到玄幻向了吗？
【看看人家的排场，听听人家的传闻———】系统吐槽，【你看你的公主当得多没排面！】
祝凌的意识小人面无表情：
“你不觉得越听越离谱吗？”
【……我觉得还行。】系统说，【我最近恶补了大量小说，有一种主角，她们有着七彩的长发，七彩的眼睛，开心时会出太阳，难过时会下雨，生气时天上会打雷，她们流出的眼泪是珍珠和宝石，每天从一千平的床上醒过来，坐着直升机上学放学……虽然这些故事发生的时间并不在古代，但对比一下，夏国公主就一点都不离谱了！】
祝凌：“……”
“统儿，建议你少看点玛丽苏文学，比较伤数据。”
玛丽苏主角———根本就已经脱离正常人的范围了好吗！
祝凌一边在意识里和系统聊天，一边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流言在短时间内发酵，变成一个又一个荒诞到经不起推敲的传闻，在人群中口口相传。
祝凌栓了马，回到帐篷里后，还隐约能感觉到外面正是热闹。
人或多或少都有点颜控的毛病，如今来了一位天下第一美人，出行的排场张扬，但却见不到本尊，的确让人好奇到心痒。
【你不想去看看吗？】系统撺掇她，【看看天下第一美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你一个系统，怎么比我的好奇心还重？”祝凌坐到桌边，从架子上抽了本书，悠哉游哉地看了起来，“每日狩猎结束后，聚集区里所有的人不都是要去露天场地里吗？夏国公主已经来了，必然也是要去的，等一会儿就能看到人了，何必急这一时？”
系统小圆球在她的意识空间里蹦了蹦，大声道：【这不是没见过嘛！】
《逐鹿》里面有名有姓的公主确实只出现了两位，一位是祝凌现在替代的羌国明珠乐凝，另一位是夏国玉姝夏晚。夏晚就像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传说似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但就是没人见过她。
《逐鹿》里，玩家的身份都是随机的，夏国没什么剧情人物，国土面积又因为种种原因接连收缩，随机到那边的玩家少得可怜，少得可怜的玩家中，有一半玩家都是冲着夏国公主去的。
祝凌记得夏国有一点水花的时候，是一个还算得上厉害的资深玩家开了一个直播帖，帖子的题目就叫———《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点击就看天下第一美人》。
这个帖子的噱头太足了，当时有大量的玩家在下面蹲守实时进度。
帖子的帖主在主楼讲述了自己的前置条件———
她这次随机到的身份是夏国都城一个富人家的千金，最擅长的就是棋艺，这位玩家使用没日没夜地肝，大笔大笔地氪等方式，让自己在夏国都城里扬名。
在扬名之后她又使用诗社游园、重金贿赂等手段，让自己的名声如日中天……其间心酸和千辛万苦略过不谈，她几乎算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逮到了一个向夏国公主请教的机会。
当时主楼下面的跟楼都是一片“666”和“向大佬献上膝盖”。紧接着就是近乎刷屏式的提醒———
“康康！让我康康！”
“请大佬务必将天下第一美人360度无死角截图！！”
“吸溜！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天下第一美人不是我的老婆吗？你们为什么要觊觎我的老婆！抱走了，不约！”
“楼上你怕是在想peach！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句话，我老婆哄了我多久？”
“上面几楼的醒醒吧，大白天的磕了几粒花生米？”
……
大量玩家翘首以待，恨不能以身相替，来见证这令人激动的一幕。当然，贴主也不负众望地进入了夏国王宫，然后……给蹲守的玩家们丢出了一张令人心肌梗塞的截图。
———图片上是帷帽从头垂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夏国公主。
根据帷帽的颜色和帽尖儿上露出的一截发髻，能认出是个人，或者说……是个女人。
玩家们集体炸了。
“就这？？？”
“为了能一睹盛世美颜，我蹲到凌晨三点还没睡！”
“笑容满面的点进来，满脸恍惚的点出去。”
“淦！夏国公主怎么回事！”
这是吐槽加抱怨的。
“大佬冲啊！一把上去扯了她的帷帽！大不了我们众筹给你建号重来！”
“附议！”
“附议＋1！”
“附议＋2！”
“附议＋身份证号！”
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逐鹿》里不允许玩家随便杀戮NPC，更不允许玩家对NPC做违反道德法律的事情，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第四天灾们在作死和试探方面能力强到离谱，在无数可歌可泣的玩家们的无私贡献下，玩家们基本已经知道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例如调戏NPC是可以的，但调戏完的后果要自己承担，包括且不限于被NPC的亲人追赶三条街，暴揍一顿后丢到官衙里蹲监狱，又比如卖给NPC东西缺斤少两，被发现后两个人在街上对着骂，周围一圈嗑瓜子围观的，再比如玩家自己氪了金，从钱庄里取出来后，在巷子里被劫财无能狂怒，理由是因为被嫌弃长得丑，没有被劫色所以觉得受到了侮辱。该玩家花了整整一个月，散了无数财将打劫他的人逮到，逼着NPC小偷将他夸奖了一个时辰后心满意足地将人送官，还得了一串赏钱……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所以玩家们撺掇贴主去扯夏国公主的帷帽，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贴主果然不负众望，她先是非常委婉地问了一下夏国公主带着帷帽的原因，随侍在公主周围的人说“因为公主的容貌过盛，以真容示人，常令人心神恍惚，不论是请教还是比试，对方都心不在焉，故而以帷帽遮挡。”
话说的非常贴心，换个土生土长的夏国人，恐怕就将此事揭过了，还要赞美一句公主心细如发。
但和玩家不一样啊，不作死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贴主当场在帖子里表示，她一定要把夏国公主的帷帽揭开，就在下棋时所有人最放松的时间点，不成功就成仁！
贴主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她先是表达了谢意，并坐下来请公主与她下一局棋，在两边落座、指导棋正下到关键点时，贴主突然出手去扯公主的帷帽。
在她将帷帽撩起一个角时，眼前一黑。
她的人物挂了。
被随侍在夏国公主身侧的人一剑穿心，死得透透的。
贴主：“？？？”
我只是想看个脸而已！至于吗？至于吗？！
我辛辛苦苦的肝！我大量氪的金！
CNM！有必要这么凶残吗？！
那个帖子的玩家们蹲到最后，只看到崩溃的贴主发言：
“一剑穿心，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众玩家：？？？
“不是，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就死了，帖主你快出来说清楚！！！”
“看到脸了吗？看到脸了吗？死前看到脸也算值了啊！”
……
蹲守的玩家们纷纷跟帖，希望帖主出来解惑，在排了n层的帖子之后，帖主只留下一句：
“脸没看到人已死。请大家务必记住：越漂亮的女人越要命啊！”
然后无论玩家们怎么呼唤，贴主都不再吱声了。
大概率是弃贴了。
没能得到后续的众玩家们不甘心，于是其他在夏国的玩家们纷纷各施手段，试图进入夏国王宫一睹公主芳容，可惜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全军覆没，惨不忍睹。
一段时间后，随机到夏国的玩家们摸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肝，突然悟了———
肝氪诚可贵，美色价更高，若为小命故，两者皆可抛。
换言之，不断死号重建，他们真的肝不动了。
所以———
作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夏国公主夏晚究竟长什么样子，玩家们至今仍未得知。

第85章 当之无愧
◎天下第一美人，她当之无愧。◎
破坏力极强、杀伤力极大的第四天灾们， 第一次……阿不，第n次遭遇滑铁卢。
《逐鹿》作为硬核古代休闲（求生）游戏，从策划到后勤，统统又怂又狗。
面对玩家们的激情开麦，他们选择唯唯诺诺，卖萌求饶，面对玩家们的剧情体验，他们选择重拳出击，一波带走。
所以，《逐鹿》这个游戏形成了一个非常奇葩的特色———
玩家和策划均以气死对方为目标并不懈努力着。
比如不少玩家在夏国公主那里折戟沉沙，策划就在三天后迅速发布了新的活动———
【“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恭喜玩家触发隐藏活动[镜月美人]。
传闻夏国公主水沉为骨玉为肌，是世间难寻的绝色，但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容。不知第一美人的盛名之下，可能副实？
活动任务：『庐山真面目』
请玩家努力知晓夏国公主的容貌吧！】
【人言：“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世间美好事物，总易遭摧折，夏国玉姝，也会有这般可悲可叹的命运吗？
附加任务：『卿须怜我』
请玩家努力调查夏国公主的身世背景吧！】
【任务限制如下……】
洋洋洒洒的最后，气死人不偿命的策划在末尾排开了一长串动态蜡烛，每个将活动通知看完的玩家，都会得到蜡烛360度环绕燃烧的阴间体验。
嘲讽地明明白白.JPG
众玩家：“？？？”
“狗策划！速来受死！！！”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别让我知道你们总部在哪儿！！！”
留言区里一片混乱，一部分玩家开始使用优美的语言亲切地问候策划，但更多的玩家———
“呵，激将法是不管用的。”
“明摆着就是完成不了的任务，谁爱去谁去。”
“朕乏了，狗妃已经没有别的招数了吗？”
“散了吧散了吧，我对第一美人没有兴趣。”
“嗐，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份，谁去夏国送死啊。”
“啧，狗策划也就只能用这种小伎俩来表示不满了，好可怜哦～”
留言区刷屏地很快，飞博里突然出现了第二条通知，通知只有一句话，却让玩家们的留言戛然而止，留言区甚至出现了一段时间的空白———
【完成任意一个任务，可获得奖励『《逐鹿》策划部一日游』，包当日三餐与往返费用。】
众玩家：“！！！”
“卧槽！玩这么大！！”
“狗策划你们真的不知道游戏里有多少人想给你们套麻袋吗？！”
“太勇了！太勇了！我愿称策划部为勇士部落！”
“我上次这么激动还是上次！！”
“冲冲冲！我就是废号重建，也一定要拿到这个资格！！！”
无数玩家的热情被瞬间调动，天知道一个日活玩家以亿为单位的游戏，策划明里暗里吸引了多少仇恨值！
轰轰烈烈的活动拉开了帷幕，第四天灾以各种方式奔赴夏国，死得前仆后继，死得无所畏惧。
反正只要有一个人成功，就是玩家的胜利！
但谁都没想到的是，夏国公主失踪了，据玩家打探出来的消息说，夏国公主身体不适，去行宫休养了。
去！行！宫！休！养！了！
众玩家：“？？？”
难怪狗策划给出这么大的诱饵！
活动进行到最后，高阶玩家们联合起来，在历经沧桑与磨难后，终于成功地让一位玩家见到了夏国公主的庐山真面目。
该玩家事后激情发帖，写了一篇千字起步的小作文来赞美夏国公主的容貌，但悲伤的是……他高兴得过了头，忘记截图了。
联合在一起的高阶玩家们：“……”
翘首以待的其他玩家们：“……”
累了，毁灭吧！！！
后来，玩家们重拾破碎的心态，摩拳擦掌地期待该玩家的“策划部一日游”，并热情洋溢地给出了『套什么样的麻袋』、『该怎么合理放置刀片』、『如何优雅地下黑手』等方案与建议，并殷切蹲守该玩家一日游进度。
结果———
该玩家的确得到了《逐鹿》总部的热情接待，但策划部人去部空，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一封信，展开的信上只有张牙舞爪的一行字：
【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提前将策划部清场了，祝您参观愉快哟～～～】
玩家：“……”
真.空荡荡策划部.一日游
原来……《逐鹿》的策划，是真的没有下限这种东西的！
如果问策划的良心会痛吗？
《逐鹿》的策划可以很负责任地摸着胸膛告诉你———
身为策划，他们没有良心！
……
这个活动结束后，因为难度过高，回报率过低，又没什么趣味性的原因，夏国便越来越不在玩家们的选择范围内了。
因为即使玩家是随机选择身份，也是可以许愿的，可以许愿最想到的和最不想到的国家，夏国在最不想到的国家里一骑绝尘。
但仍有一些放在日活玩家总数里少到几乎看不见的玩家誓不罢休，发誓一定要亲眼见证夏国公主的容貌，所以在隐藏剧情开始前，他们仍然在顽强地坚持着陆续团灭。
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相当的可敬了。
所以，对于这位传奇公主，祝凌也是好奇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打猎的人陆续回来了，燕王果然和前一日一样，将所有人都招到了露天场地里。
搭建在场地里的看台上，空出了一个显眼的位置，想来应该是留给夏国的。
“乌兄，夏国来人了。”郑致远溜达过来，压低了声音，他这时已经将自己的妹妹送回了郑夫人身边，现下又没看到燕轻歌，这才敢凑过来，“夏国公主会露面吗？”
祝凌眯了眯眼，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会。”
那个位置的地上铺着鲜艳的绸缎，柱子之间挂了轻纱与明珠，栏杆的边缘装饰着刚采颉下来的、新鲜的花朵，人还未至，排场却不小。
在众人的等待中，一行人不急不缓地朝这个地方行来。
前方是两位穿着打扮极其讲究婢女开道，在他们身后五步的地方，有四人抬着一辆肩舆，肩舆周围有步伐整齐划一的士卒守护着，行到看台下，队伍的最后上前几人，从肩舆到看台之上展开光滑如水的绸缎，轻轻平铺在地上。
一切都透露着两个字：奢靡。
肩舆落地。
先是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帘子，而后一只绣鞋落在绸缎上。
绣鞋的鞋面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在阳光下有光晕流转，粗粗一看，便能认出鞋面上的刺绣中用了好几种不同的针法，戗针、飞针、擻和针、蹙金……看着不像是做鞋子，倒像是在做一件工艺品似的。
鞋子的主人出了肩舆，整个人包裹在从头到脚的帷帽中，虽说遮掩了容貌，但她行走时的姿态和气度，无一不令人心折。
戴着帷帽的人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了看台，而后轻轻摘下了它。
本来还有些许嘈杂的场地，顷刻间鸦雀无声。
这是一张很美的脸，纵观七国，单看容貌，并不是找不出可以与之比拟的美人，但不会有人在拥有这样的容貌的同时，还拥有这种雍容娴雅的气度。
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
她站在这里，就像是一幅画卷似的，微微一笑，就好像画中人活了过来，从画上落入凡尘间。她周围奢靡的装饰在这一刻都成了她的陪衬，被她压得黯淡无光。
她似乎生来就该被锦衣玉食地供养着，享受着被捧到近前的珍宝。
如果将美貌比作武器，那夏国公主便是不世之珍。
天下第一美人，她当之无愧。
“确实很美。”郑致远回过神来，由衷地赞叹道，“当得起天下第一的名号。”
他的目光清正而坦荡，里面只有纯粹的欣赏，与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到夏国公主身上的燕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祝凌赞同道，“确实不错。”
夏国公主周围的侍从似乎已经习惯了公主露脸之后满场的静默，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后，夏国公主身边管事模样的人突然上前一步：
“我夏国欲与他国联姻，我们玉姝公主，只钦慕有为之君。”
什么叫有为之君？
大抵便是最有可能逐鹿天下的君主。
就像戏文里常说的美酒赠侠客，美人配英雄一样，天下第一美人，也必然要与天下之主相配。
玉姝公主的名声天下流传，现在，她不仅是位绝色美人，更是一个特别的象征。就像王冠上的宝石一样，是鲜妍而美好的点缀。
夏国这些年不遗余力地为她造势，便是为了眼下。
祝凌抬头看夏国公主。
在明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命运早已被安排的情况下，这位公主依然淡定从容，笑容近乎完美。

第86章 阴阳怪气
◎不会真的有人以为这就叫忍辱负重吧？◎
“她是不是看起来又美又尊贵？”
祝凌听到燕轻歌的声音。
她微微侧过头，燕轻歌就站在她身边，她扬着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夏国公主身上，好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一样。
郑致远已经悄悄溜走了。
祝凌没回答她，她似乎也并不是在向祝凌要一个答案。
她问问题的时候并没有看祝凌，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再美再尊贵，也都是命运不由己。”
“所有的公主都是一样的。”
凭心而论，夏国公主美吗？
美。
夏国公主尊贵吗？
尊贵。
可是再美再尊贵，也与摆在商行里供人挑选的货物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可以挑选她的人手握大权，少之又少罢了。
祝凌问：“公主在疑惑什么呢？”
“我在想……”燕轻歌道，“她为什么愿意接受被安排好的命运？没有丝毫的不甘心？”
燕轻歌看不到夏国公主脸上的不甘，姿态上的不愿。
“公主，人和人之间因为所受教育的不同，所处的环境不同，想法自然也不相似。”祝凌说，“你不能强求别人与你一致。”
燕轻歌换下了打猎时的窄袖劲装，穿了一身飘逸的袍子，她的指尖隔着轻薄的丝绸，按在右臂上那块陈年旧疤上，依稀有凹凸不平之感。
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强求。”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往事罢了。
看台之上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看台之下的露天场地里，来往仆婢穿梭，高门子弟如云。
祝凌坐在应天书院的范围里吃着烤肉，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严夫子，您看到我的老师了吗？”
除了前日来接他们这些学子以外，她再也没有见过宋兰亭。
“宋掌院虽然每年秋狝都不会缺席，但他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严夫子仍然顶着一张与教导主任风格相似的脸，细细地向祝凌解释，“如果你想找掌院，要么碰运气，要么就等七日秋狝结束之后。”
祝凌面上带着讶异：“每年都不参加活动吗？”
“对。”严夫子点点头，“除了偶尔破例出手，宋掌院不会参加任何活动。”
秋狝有整整七日。
这七日，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别乱想———”曾烈凑过来，一掌敲在祝凌脑袋上，“兰亭他忙着呢，你有事找其他夫子，别去给他添乱。”
祝凌抬眼看他：“曾夫子知道老师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出乎她意料的是，曾烈耸了耸肩，径直否认了，“我又不是主管诉讼的官员，什么都要知道地清楚明白。他又不会害人，我为何要刨根究底？”
祝凌不死心：“这些年，曾夫子就没有一点好奇？”
“别想着套我的话。”曾烈翻了一个白眼，“我知道你小子聪明，但有时候，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
“我有几分把握猜到掌院在做什么。”王夫子凑过来，她今日穿着一副山中云雾图，行走之间裙摆上的云层要活过来似的，配合着她今天的妆容，有一种清雅的美感，她促狭地朝祝凌眨眨眼，拖长了音调，“但是啊———”
“天机不可泄露。”
她就是专程过来调侃祝凌一趟的。
“别听他们两个瞎说。”郑夫子略微落后一步，“掌院只是不喜欢吵闹，躲清净去了。”
“别呀———”王夫子不满地拍拍郑夫子的手臂，“这么快就戳穿了，真没意思。”
“就是。”曾烈附和道，“郑夫子你可不能因为阿英就这么偏袒这小子！”
他用手肘捣了捣严夫子：“是吧老严？”
迎着好几道目光，严夫子无奈地笑了笑：“掌院确实喜欢清静，如果不是急事，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老严一贯把兰亭的话奉为圭臬。”曾烈一摊手，“所以在这七日里，你想联系到兰亭，就得过老严这一关。”
“子虚。”严夫子转过头来，“你可是有什么要事？”
祝凌的目光暂时从意识里的系统地图上挪开，她一心二用已经相当熟练了：“有样事物要转交给老师，有些着急。”
“这样啊……”严夫子捋了捋胡子，“你若放心，不妨将东西托付给我，我今日帮你转交掌院。”
“学生自然是放心的。”祝凌对严夫子施了一礼，“那我便———”
她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话也戛然而止。
严夫子注意到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我好像将东西掉在帐篷里了。”祝凌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还望先生在此处稍待片刻，我去去就回。”
严夫子颔首：“好，莫要心急，我在这儿等你便是了。”
“多谢夫子。”
……
【我怎么不记得你给掌院准备了东西？】在返回帐篷的路程中，系统不解地挠挠自己的代码，发出了疑问，【是我记岔了吗？】
“没有。”祝凌的意识小人摇摇头，“我没给老师准备任何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它瞅瞅地图上的红点，【和这个人有关？】
“是，这个借口是我临时起意。”祝凌看着意识里系统地图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红点，“但鱼已经入网了，可以打捞了。”
祝凌和系统说话间已经快要接近她自己住的帐篷了。
应天书院虽然天下闻名，但他们一非皇亲国戚，二非文武重臣，帐篷安排的地点相对来说是有些偏的，巡逻的军士也少，如果要下手，是一个相对不错的地方。
等那个红点几乎和祝凌本人的坐标位置重合时，祝凌看到了那个拦在她帐篷面前的人，她心中不由感慨，仇恨冠军这个技能真的是太好用了！
她今日在露天场地时，一直开着这个技能，没有一秒间断。昨日五皇子在她的这个技能下吃了亏，对她的非正向好感度恐怕不止翻了一倍。
按五皇子的性格，越是讨厌的人就越是被他盯得死死的，但他一旦盯着祝凌看，就达成了技能使用条件中的“会面”，长达半个时辰的刺激，就有极大的可能会激发注明中的“有可能会失去理智”的概率。
祝凌本来以为五皇子就算是再昏头也只会派人前来，但她没想到的是，五皇子居然真身上阵了。
这可真是……
太好了！！
祝凌在离五皇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脸上带着标准的虚伪笑容：
“五皇子殿下有何贵干？”
“皇兄勒令我来向你道歉。”五皇子的脸色阴沉，像是乌云翻卷的天空，随时会落下电闪雷鸣，“也不知乌魁首意下如何？”
“不如何。”祝凌笑眯眯地上前一步，她其实听懂了五皇子的言下之意，他一没点出是哪位皇兄，是为了防止祝凌对那位明理的皇子心生好感，二问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他人已经来了，道歉就不必道了。
要是换个人不想道歉，祝凌也许就轻轻放过了，因为她没必要去过多地招惹仇恨，后续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但五皇子不一样。
从争魁比试开始，这位燕国的五皇子就处处给她找麻烦，按民间的俗语就是癞蛤蟆搁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她已经快要应付得不耐烦了，正好今天一并解决。
“五皇子如果是来道歉的，不如姿态放得诚恳一点。”祝凌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来道歉，是来寻仇的呢！”
五皇子的脸色更阴沉了，如果他的情绪能化成实质，祝凌现在应该雷霆加身了：“乌子虚！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当然不想得寸进尺。”祝凌抱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我要得寸进丈。”
“五皇子殿下如果想要保住名声，还是乖乖道歉吧！”
五皇子看着他面前嚣张的乌子虚，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昨日在猎场，明明是乌子虚暗器伤人，他才是苦主，到头来反而稀里糊涂地成了挑事的那个！！
“昨日是你使小人行径，却让我承受了恶果，你简直是无耻至极！”五皇子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不是你早有预谋，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祝凌还真不是早有预谋，她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五皇子殿下，民间有个故事叫‘狼来了’，讲得就是谎话说多了就不会被人信任。”祝凌眉毛一挑，“自食恶果您倒是用的挺恰当。”
系统地图显示，这块地方就他们两个人，祝凌的态度再嚣张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五皇子身为天潢贵胄，除了他的父皇和皇兄，他从没在其他人面前低过头，如今却要给一个曾经在地里刨食的卑贱之人道歉，那句歉意卡在喉咙口，死活都说不出。
“五皇子———”祝凌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我的时间有限，您道歉的速度快一点，至少还能挽回点名声不是？”
五皇子的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喉咙里挤出了细若蚊蝇的两个字：
“……抱、抱歉……”
“您能不能大点声音？”祝凌道，“既然您都开口道歉了，就做到尽善尽美吧。”
对面一阵沉默，没了下文。
“就两个字啊？没了？”祝凌批评道，“谁道歉这么干巴巴的啊？”
“至少还加点别的吧！”
五皇子面上带着屈辱：“我昨日不该对你动手，有失分寸体统……”
系统在她的意识里小声比比：
【虽然这个道歉也不怎么真诚的样子，但是———爽！！】
等五皇子把那一段话磕磕巴巴地说完后，祝凌上前几步，带着笑意的话语阴阳怪气，清晰明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以为这就叫忍辱负重吧？”

第87章 长辈滤镜
◎建议你们都去看眼睛。◎
五皇子……五皇子他还就是这么想的。
想他堂堂天潢贵胄，如今低声下气对一个寒门小子道歉，还称不上忍辱负重吗？
而那个令他七窍生烟的人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其实在没见过五殿下之前，我左看右看，都觉得殿下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祝凌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人名为礼义廉，与殿下十分像。”
五皇子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
礼义廉，不就是在说他无耻吗？！
祝凌将乌子虚这个人设的外形做得很完美，身高比五皇子还高了半个头，看他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殿下如果不是燕国的五皇子，和他一样做个厨师也挺好的，我看五殿下又会甩锅又会添油加醋！”
“不过———”她拉长了音调，“五殿下长得很励志，看起来很提神，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嘛！”
“乌子虚！”五皇子忍无可忍，“你找死！！”
“五殿下小点声。”祝凌说，“我怕狗吠。”
【……你会不会嘴太毒了？】
“这才哪到哪！”祝凌在意识空间里十分遗憾地回复系统，“我还想问他在《山海经》的第几页呢？”
“不过看样子———”祝凌突然侧身躲过五皇子一拳，“这已经到极限了。”
技能和语言的双重叠加，新愁叠旧恨，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直接翻倍式上涨。
系统地图上是有时间显示的，从祝凌离开露天场地算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也就是正常情况下的一趟往返时间。她走得急，这个时间还可以继续缩短。
应天书院的先生们个个都是人精，秋狝本就容易出事，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只要时间一拖长，便能被发现不对。
五皇子养尊处优地久了，又正在气头上，行事完全没有章法，祝凌不需要开技能，也能轻松躲过他的攻击。
祝凌一边躲攻击一边注意系统地图，还能有余裕与系统聊聊天———
“五皇子是真的菜，难怪燕国王位候选人里没有他。”
【他挺好的。】系统看着没有丝毫减少的声望值，由衷地说，【他至少不会造成损失。】
想想祝凌曾经遇到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见面之后动辄消耗上百的声望值？还要各种技能搭配组合才能化险为夷？
只有这位皇子，只需要一个技能长期续费就能搞定，各种场合都能使用，简直绝佳工具人！
系统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它衷心祝福祝凌以后遇到的都是这样容易搞定的人！
祝凌笑了笑，她知道系统心疼声望值的小毛病又犯了。
祝凌越是从容不迫，五皇子便越是气恼。他是绝对不可能承认，他一个高贵的皇子居然不是一个贱民的对手的！
系统忽然紧张起来：【小心！】
五皇子拔刀了，细长的匕首边缘闪着寒光，一看就绝非凡品。
祝凌都惊了。
她现在开始怀疑，五皇子是不是策划给玩家发的福利工具人了。
这也太配合了！
有了匕首在身，五皇子逐渐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了上风，祝凌身上的衣裳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面对五皇子的刀锋，祝凌闪得慢了一些，匕首划破了她肩膀上的布料，在她的皮肤上割出一道血痕，有点点鲜血渗出来。
终于伤到了她，五皇子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还没等他说什么，却看见祝凌对他露出一个熟悉的表情———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五皇子心头警铃大作。
可惜……迟了。
他的背后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五皇子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了几位应天书院的先生。
按理来说，他即使曾经去应天书院参加寻英雅集，也是认不全书院的先生们的，但这次来的几个人，全是应天书院的招牌人物，即使是女夫子，也都是曾在燕京名动一时的人物。
可他明明记得，他今日特意调开了应天书院这边的巡防，也确认过了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人来，怎么会……
还没等他多想，他身后就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动———
乌子虚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五皇子心头的惊愕愤怒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他突然就觉得，他好像进了一个圈套。
应天书院的先生们在露天场地里左等右等，也没能等到祝凌回来。
郑夫子心细，担心祝凌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时间足够来往返程了，子虚怎么还没回来？”
秋狝其间，掌院经常性看不到人影，邱夫子年事已高，曾烈又不靠谱，严夫子往往比旁人更操心，他拧了拧眉：“我去找找看。”
营地里虽然巡防人手不断，但也避免不了意外，往年应天书院里，偶尔也有学子出事。
“还是我去吧。”曾烈起身，语气懒洋洋的，并不是很担心，“你们俩人都没功夫在身，真要遇到事也是麻烦。”
“不行。”一向温柔和气的郑夫子断然拒绝，“我们与你同去。”
前几个月让曾烈领人参观藏书阁演变成被领着的人疯魔学习一个月的事情到底还是给各位先生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曾烈一开口，他们都得斟酌斟酌。
曾烈：“……”
这口莫名其妙的黑锅可真是扣得太严实了。
“我不去。”王夫子出声，作为登山时就被乌子虚祸祸过了的倒霉先生，她可不认为那个心眼多得和筛子似的乌子虚会在别人手里吃亏，再加上应天书院的位置不好一次性消失太多人，她就选择了留下来。
所以最后去找乌子虚的人就确定下来了，就是曾烈、郑先生和严夫子三人。
他们三人才走到应天书院帐篷那里，便亲眼目睹了五皇子行凶和乌子虚倒下的那一幕。
当着应天书院先生们的面伤害他们的学生……只能说是勇气可嘉。
祝凌闭着眼睛倒在地上，系统在她的意识里心疼地倒吸凉气。
祝凌安慰它道：“『痛感全失』你不是给我开得很及时吗？更何况那道伤口就只划破了点皮，不开都不会很痛。”
系统：【……】
它咬牙切齿：【就算有技能，你也不能这么祸祸你自己吧！】
知道系提是关心她，祝凌果断认怂：“我错了，下不为例。”
她错了，但她下次还敢。
系统见她认了错，哼唧了几句后就开始向她转述外界情况———
外面相当混乱。
一国皇子持刀砍杀书院学生被书院先生当场逮住。
这话题无论怎么看都相当劲爆。
七国齐聚，燕国算是丢了个大脸。
产生冲突的两位当事人，一位毫发无损，另一位昏迷不醒，受害者一看便知。
应天书院要找燕王要说法，其余六国等着看燕国笑话……燕王可谓是焦头烂额，把五皇子骂了一遍又一遍，在去的所有御医表示无论如何也叫不醒那个昏迷学子时，燕王更是气得掀了桌，叫人给五皇子来了一顿板子。
一是为了安抚已经暴躁起来得应天书院的先生们，二是为了彰显他处事公平的贤明。
不出他所料，应天书院的愤怒消减了不少。
“这是怎么回事？”
宋兰亭在秋狝之际一贯是见不到人影的，如今这事牵扯到书院和燕国皇室，严夫子自忖是没法妥善处理的，只能紧急联系了宋兰亭。
严夫子将所有的始末都讲了一遍，之后忧心忧心忡忡道：“御医也来看过了，法子也都试尽了，子虚就是没法醒过来，我们怀疑是五皇子的匕首上淬了毒，但经过检查后，那把匕首上什么也没有。”
严夫子目露厌恶：“五皇子一贯嚣张跋扈，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心胸狭隘不容人了！”
宋兰亭没他这么生气，他在听过程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诚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五皇子的过错，但他的徒弟又不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傻子，连这种浅薄的算计都躲不过。
宋兰亭看了看祝凌的伤口，浅浅的一道，就划开了一点皮，现在已经开始结痂了。
人虽然面色苍白，但呼吸也算平稳。
宋兰亭心下了然，脸上不由得带出一点笑：“不省心。”
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瞒过了御医，但显然是他自己的主意。
严夫子看着宋兰亭脸上的笑，悟出了一点话外之意，但仍旧担心不已：“到底是让子虚受委屈了。”
“确实。”宋兰亭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的目光沉沉的，“不是被欺负得狠了，至于用这种方法来给自己讨公道吗？作为老师，倒是我失职了。”
“掌院啊，容我多说一句———”严夫子道，“子虚这孩子性格纯善，心性软和，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反击，你以后还得多教教。”
他感慨道：“你看他受了委屈，却选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真让人担心他日后会不会遭人蒙骗。”
他们说话的时候曾烈掀帘进来，正好听到了严夫子的最后一句。
曾烈：“……？”
老严啊，你该去治治眼睛了。
严夫子也看到了曾烈，他从曾烈手里接过药碗，顺手递给了宋兰亭。
御医看不出问题，只能硬着头皮开了些滋补的药材，如今药熬好了，他反倒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给乌子虚喝了。
宋兰亭直接倒了那碗药：“谁知道这药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的弟子如今昏迷不醒，还是谨慎点为好。”
“子虚的性子软和，我这个当老师的可没这么好的脾气。”宋兰亭道，“走吧，去找燕王拿个公道。”

第88章 料事如神
◎公主也与殿下心有灵犀啊！◎
【好想建议先生们都去看眼睛啊。】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感慨，【他们对你的滤镜有八百米厚吧。】
祝凌：“……”
她意识里的小人眯起了眼睛：“你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强大的求生欲促使系统改口：【不！他们说的特别对！对的不能再对了！】
祝凌满意了，于是她给系统买了一个最新上架的奶茶数据大礼包。
系统：QAQ
它痛并快乐着。
#第N次想要收回自己输掉的权限#
#它的玩家花声望值如流水并试图腐蚀它的心智#
#椰果好吃珍珠好吃芋圆好吃#
#各种味道都来一杯#
伴随着系统喝奶茶的吨吨吨，祝凌看到系统地图上她周围一片全空出来了，她选的是甲字帐篷靠里的那一间，按着距离推算，守着她的人在隔壁帐篷。
她的老师真懂她。
祝凌先是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确认了周围没人之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卸了衣柜的夹层，取出来她早就准备好的那套女装。
【不再等几天吗？！】系统停止了喝奶茶，震惊道，【万一有———】
“不会的！”祝凌十分快乐，“要不是担心夏国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人物，我早就切身份了！”
乌子虚的身份本来就要低调，哪有乐凝好用啊，更别说她还想去羌国使臣那里敲点消息呢！
羌国那位使臣，就是小公主她哥的心腹之一啊！
祝凌一边盯着系统地图上的变动，一边迅速地换好了衣服，简单地盘了个头发，她的容貌和身形在技能的作用下，逐渐还原成乐凝的样子。
接着，祝凌抱着那套衣服放到了床上，点开了升级后的技能『千变万化』，按提示输入了要求。
她选择幻化成傀儡的贴身物品是她带了许久的竹簪，因为乌子虚还不到二十，是不能带冠的。
在她和系统的注视下，床上的衣服和那只竹簪忽地扭曲了一瞬，大变活人。
躺着的乌子虚双目紧闭，眼睫在面上投出一小圈阴影，鼻梁高挺，唇色苍白，因为没了束发的簪子，一头墨发全部披散下来，像蛛网似的铺散在床上，看起来有种别样的、脆弱的美感。
“不愧是我花时间捏的脸，就是好看！”祝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傀儡的脸颊，指尖下的肌肤白皙温热，“战损状态也好看！”
祝凌的指尖停在乌子虚太阳穴位置上的红色胎记上，沿着胎记的边缘用指尖细细描摹，她颇有兴致地问系统：
“你看我设计的这个胎记，像不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
她点在眉尾的下方：“这里是花瓣———这里是花蕊了———”
祝凌越看越像，她感慨道：“你说我怎么这么会捏脸呢？连瑕疵都设计得这样完美无缺！”
【……】
系统无语凝噎：【……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这么自恋？】
虽然它眼前的这幅画面确实透着一种诡异的好看，但这也不是祝凌耽误时间的理由啊！
“别急啊，我一直有盯着系统地图。”祝凌此时觉得特别新奇，和自己精心捏的容貌面对面，让她有种自己在摆弄一个大型BJD的错觉，“这个升级后的技能确实有意思。”
“你说策划既然都已经弄出了这么不科学的技能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直接操纵两个马甲？这样不是更方便吗？”祝凌说，“现在乌子虚身份躺在这里，感觉有点浪费了。”
———至少她与燕轻歌的合作必须暂时告一段落。
【你快点出去办正事！！】系统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价值1000的扣费提示，【技能好贵的呜呜呜呜———】
祝凌的意识小人好笑地rua了一下系统小圆球：“好好好，我马上。”
祝凌拉着乌子虚的手腕，将傀儡从床上拽起来，她当时按提示输入要求时选了无比虚弱的脉象，现在她开着技能『医药精通』，再次确认了一遍，保证不会在这个方面出现纰漏。
被拽起来的傀儡因为是昏迷状态，头无力地搁在她的肩膀上，披散的长发垂坠在她的肩膀和脖颈边，带来点微微的痒意。
“居然连腹肌都模拟了！”祝凌检查有没有破绽时手碰到了腹部，她皱了皱眉，“乌子虚有腹肌，算崩人设吗？”
系统疑惑：【乌子虚不是按着你的数据复制的吗？】
“我当时只捏了脸，改变了身形和骨架，反正宽袍大袖一穿，什么都看不出来。”
“算了。”祝凌收回手，她将傀儡拥在怀里，空出两只手给他束发，她刚刚去取夹层的女装时就顺便拿了一只与乌子虚头顶上样式几乎一样的竹簪，按着他昏迷时的发型给他重新梳了头发，“一般也没人会这般无礼地来查看傀儡的身体。”
她这一昏，不管以后有没有人检查，至少乌子虚的性别是板上钉钉了，她以后切回来，不会在这个方面被做文章。
祝凌很快地梳好了傀儡的头发，又在发间插上了竹簪，头发梳上去后，乌子虚这张脸看起来就更清雅虚弱了，完全让人想不到衣衫下的身体，居然有八块腹肌。
祝凌将傀儡平放回去，又给傀儡拨了一下黏在脸颊边的碎发，笑道：
“真是……我见犹怜啊。”
作为一张完全符合她审美的脸，祝凌真是越看越满意。
安置好傀儡后，她开了轻身的技能，小心翼翼地溜出了甲字帐篷，往羌国帐篷的方向走，到了羌国主帐前，祝凌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位尾游鱼似的潜入帐里去了。
羌国帐篷分外帐与内账，虽不算精致，却也面积不小，外账没人守着，祝凌直接去了内账。
她掀开内账的帘子，帐里的老人正坐在案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书，闻声抬眼朝她的方向看来，眼中带着一点讶异，过后便尽是恍然大悟的了然。
祝凌放下帘子，露出一个笑来：
“周大人，许久不见。”
周啸坤的目光在祝凌身上扫视了一番，布满老态的脸上便显出痛心疾首来：“公主殿下！”
他看着祝凌身上普通的衣料，平庸至极的剪裁，除了发髻里简单的银簪便再无其他装饰的模样，声音里渐渐带了哽咽：
“公主……您真是受苦了啊……”
这位老人在她面前红了眼眶：
“您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哪吃过这般苦啊！若是太子见了，必然是心疼得食不下咽，难怪……难怪太子殿下在臣出使前对臣千叮咛万嘱咐，要臣带好这几口箱子，说公主定然是需要的———”
“等等———”祝凌极不礼貌地打断周啸坤的话，“周大人说皇兄吩咐？”
“是啊！”这位老人连连点头，脸上是心悦诚服的神色，“公主您在萧国失踪的事情传到国内，大家都很是焦急，有消息说您被贼子掳掠到了卫国境内，状况很是不好，也有消息说萧帝秘密扣押了您，正在酝酿阴谋……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他叹了一口气：“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半点不为所扰，只一言断定公主您在燕国，还说您若在燕国寻不到他，必然会在燕国秋狝上找上羌国使臣。”
“太子殿下还说，秋狝守备森严，前几日公主想必不会前来，但只要夏国公主到了，秋狝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后，公主也就快到了。”周啸坤感慨，“太子殿下当真料事如神，公主也与殿下心有灵犀啊！”
祝凌没感觉到心有灵犀，她只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她的尾椎骨，冲上了天灵盖。

第89章 原来如此
◎没有记忆的后果———◎
祝凌嗓子发干，背后起了白毛汗，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皇兄怎知我一定会去燕国？”
“当时太子殿下将您送走时，那条路线便最适合去往萧国，萧国如今新帝登位，军权在握强极一时，但调兵遣将逼宫造反，以致国力动荡，有伤民生，短时间内不宜再生战火，公主若入萧，萧帝必将公主奉为上宾，虽失自由却不会有性命之虞。”周啸坤捋了捋胡子，道，“而卫国因卫太子体弱不能稳居东宫之位，储位之争暗潮汹涌，公主入卫，恐受派系争端连累。”
“以公主之聪慧，想来必定弃卫择萧。我羌国一因地势，二因叛乱，萧国与卫国必有瓜分之心，若商议此事，则又是一番来往，时间就又宽裕出来了。”他道，“待太子出手以雷霆之势扫灭叛乱，自会迎公主回国。”
“为防公主忧心，太子殿下还将玄凤送到了公主身边，只是———”周啸坤叹了一口气，颇为头痛道，“听闻殿下平安后，公主也太能折腾了些。”
先是卫国大皇子与卫国太子突然赴萧，然后公主就掺合进了卫国阴私之中，接着又与卫国大皇子合谋出城，逼得萧帝封城搜人，也不知道他们公主怎么躲藏的，硬是教几方人马遍寻不见，教他们这些远在羌国的老臣提心吊胆。
祝凌：“……”
她的气势不知怎地弱了下来，小声道：“……我若是被萧国扣押，待皇兄来接我回归时，萧帝必然是要狮子大开口的。”
“是啊。”周啸坤点点头，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所以公主离了萧国，就如同泥牛入海了无消息了是吗！”
“羌国于各国的暗桩在何处，太子当年不是全教给您了吗？！”这位老大人气得恨不得不顾尊卑地上前去戳她的额头，“就算背不住，您去遍布天下的珍宝阁用暗语取些银钱使用，他们自会为您的身份保密，您何苦让自己受这番罪！”
祝凌：“！！！”
系统：【！！！】
【珍宝阁是小公主她哥的产业？？？】系统吓得奶茶都掉了，【这谁知道啊！】
祝凌心里苦，祝凌不能说。
她接手小公主身体的时候只有一两个记忆碎片，一问三不知，地狱开局，别说暗桩暗语了，她对各国形式都是连蒙带猜的！哪怕在离萧后的几个月里零零星星得到了些别的记忆，也算不得完整，就这种情况下，她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像关于周啸坤的记忆，还是她那天夜探营帐时见着了脸，才渐渐在梦中想起来的。
“周太傅……”祝凌换了一个小公主在羌国时对他的称呼，试图转移话题，“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公主每次犯错时都是这个态度———”周啸坤合上手里的书，“顾左右而言他。”
他真是不明白了，他昔年给太子和公主一同上课，怎么殿下越发英明神武，公主就越发胆大包天了呢！
祝凌从小公主的记忆里知晓过这位太傅的为人，才华横溢，博闻强识，且是几位给他们授课的老师中最嘴硬心软的。
她干脆从内帐里拖了一张绣凳坐下来：“太傅您别卖关子了！”
她反将一军：“您看您外帐都没让人守着，不就是料准了我会来吗？”
她振振有词：“这说明我不仅与皇兄心有灵犀，也与太傅心照不宣啊！”
周啸坤：“……”
这强词夺理的模样，是他们小公主没跑了。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思考着他这次出使之后是退居二线还是直接致仕养老。
“公主既然与卫国大皇子合作，定然能从他那里弄到太子殿下的消息，羌国境内情况莫测，公主难道不会第一时间去找殿下吗？”周啸坤看了她一眼，“公主您可别告诉我，因为太子在叛乱之际将您送走，您和太子赌气到不去找他！”
祝凌：“……”
她这下全明白了。
如果小公主没有在郊外横死，她会入萧，凭借着羌国的暗桩和自己的实力与萧帝周旋———羌国太子和小公主的课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羌国太子学什么，小公主就学什么。治国利民、帝王心术小公主都学了，只是她不怎么感兴趣罢了。
而后卫国太子与大皇子入萧，小公主便能凭借时间差里得到的东西与他们谈合作，以利相诱，不仅能拿到羌国太子的消息，做得好了，还能让萧国与卫国互相牵制，时机恰当时远遁而去，问题便迎刃而解。
这一切的前提是———楚国不作为第三方势力掺合进来。
按羌国太子对小公主的爱护程度来说，绝不会让她面对过多的危险，但小公主偏偏身中剧毒【美人靥】后死亡，这才让她接手了小公主的壳子。
祝凌心里一直埋着谜团，楚国东北两面接海，西面与卫国相邻，西南方与韩国隔江相望，东南则与夏国接壤，羌国与楚国之间隔了一整个韩国，楚国国师干嘛就非得置羌国小公主于死地啊！
楚国国师三十来岁的人，欺负一个只有他一半大的孩子，良心不痛吗！
祝凌脑海里的这些念头在周啸坤停下来喝茶的空当转瞬即逝。
“所以，在公主不回羌国的前提下，自然是入燕了。”周啸坤继续像昔年给她上课一样细细详解，“燕国秋季历来有秋狝的活动，公主只需联系上暗桩，自然知晓羌国叛乱已定，而今年秋狝又不同以往，各国使臣都会来，公主若要回国，自然会想方设法联系羌国使臣，太子殿下就是怕公主担忧，所以才派臣前来。”
他没好气地说：“不然我一大把年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的人，跑来燕国做什么！”
祝凌：“……”
她还真就不知道暗桩的事！
她根本就没有半点和这有关的记忆！
“不过，我们都小瞧公主了———”周啸坤叹道，“公主在燕国，一不用暗桩，二不用珍宝阁，却将自己的身份藏得好好的，不露半丝破绽，想来很有长进呐！”
祝凌：“……”
曾经那么大一个可以咸鱼瘫的机会放在她眼前，她却丝毫不知。
悲伤落泪.JPG
“太傅———”祝凌把周啸坤桌上还剩半盏的清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满脸诚恳道，“您辛苦了。”
“所以，您可以别说反话了吗？”她道，“我害怕。”
周啸坤：“……”
他算是对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公主没辙了。
“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公主不就是想问太子殿下生气了没有吗？”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犹豫道，“……应该没有吧？”
当公主失踪的消息传到太子殿下手里时，太子殿下也就是捏断了一只笔而已，最后还不是说公主自有分寸，不必担心吗？
后来燕国境内势力查不到小公主的消息时，太子连笔都没捏断，脸上还带着笑呢，虽然那笑看起来有点冷就是了。
他出使燕国时，殿下不还让他带上了公主惯用的一应物什吗？
反正等公主活蹦乱跳地回去了，他们兄妹之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些年太子殿下干打雷不下雨的事，做得也不少了，充其量就是这次雷打得严重点罢了。
祝凌：“……”
要是不迟疑那一下，她说不定还真信了。
推己及人，要是她妹妹几个月杳无音信，后面把人逮回去了，想必气都要气炸了。
最惨的是，她不是本尊还记忆不全，哪敢回羌国，她想想就怵得慌！
本着多问点东西说不定晚上能多梦到点记忆的原则，祝凌继续追问：
“那皇兄为什么笃定夏国公主来了之后我会来啊？”
“公主啊———”周啸坤脸上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祝凌隐约觉得不妙，“您难道不知道，夏国公主是故意来迟的吗？”
祝凌：“……？”
“王后出身夏国皇室，是夏王亲弟弟的遗孤，也就是夏国的郡主。我羌国与夏国互为姻亲，托话行个方便的小事，夏国公主不会拒绝。”
祝凌：“？？？”
系统吓得握紧了奶茶：【我给你算算，小公主妈妈的爸爸的哥哥，应该是你姥爷，姥爷的女儿，应该是你姨妈。】
【不过，夏国公主年龄不大———】系统吸了一口奶茶，感慨道，【夏王老当益壮啊！】
夏国公主来时阵势浩大，聚集区里排查防御的力量都集中到那儿去了，再加上应天书院乌子虚的事情，燕王此刻只怕忙得够呛，聚集区的防御处处漏洞，她溜过来时安全性大大提高。
“无论是让夏国公主捎带您一程还是为您吸引燕国的注意力方便您自己过来，都任凭您选择。”周啸坤脸上的笑意带了一点咬牙切齿，“但臣真没想到，您只出去了几个月，便将羌国姻亲谱系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倒也不是忘得一干二净了……”祝凌硬着头皮道，“一时之间没预料到。”
其实是完全不知道。
她在赌，赌这门姻亲与断了差不多。
因为这门姻亲联系如果紧密，玩家们在挖羌王与王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时，没道理不会顺带挖出来。
“确实，多年前的姻亲，又因为种种原因……公主没预料到也是正常，不过———”周啸坤道，“等回国了，公主须得重背姻亲谱系。”
祝凌有气无力道：“知道了，太傅。”
周啸坤无奈地笑了笑：“想当年，公主为了和太子殿下一样学策论，又哭又闹地让陛下松了口，如今怎么惫懒起来了？”
“太傅您可别拿这件事取笑我了。”祝凌脸颊一红，“策论的书分上下两卷，当年皇兄拿的下卷，我刚学上卷，以为两人书不一样才闹起来，太傅不是答应过我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皇兄知吗？”
“是我老糊涂，记岔喽———”他道，“还是公主记性好！”
他说完后又促狭地笑了笑：“不过这事啊，陛下和王后也知道，碍于公主好面子，没说而已。”
“公主一路受苦了，如今天都快黑了，还是早些去休息吧。”周啸坤赶在小公主恼羞成怒之前对着内账角落吩咐，“公主的帐篷收拾好了吗？”
内账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来：“启禀周典客，俱已收拾完毕。”
“好，你且去给公主带路。”
那个人影掠到祝凌身边，恭恭敬敬地为祝凌引路去了。
在他们都离开之后，周啸坤提笔蘸墨，写道———
【殿下勿忧，公主已至，观其相貌言行，应为本人。】

第90章 妆台暗信
◎这是独属于兄妹两人的秘密。◎
为祝凌引路的人将她领到了一处帐篷里，这处帐篷虽不是羌国主帐，但却比主帐华丽了无数倍，外帐置着桌椅屏风，字画熏香，内帐床幔束起，锦被整洁，雕花的妆台上放着胭脂水粉，妆台旁陈列着一排打开的箱笼，里面的头饰衣裳在明亮的烛火下熠熠生辉———全是小公主记忆里用惯了的东西。
那引路的人退了下去，两位侍女从外帐入内，打头的那位穿着一身若草色的衣裳，手里捧着叠好的寝衣用具上前，见了她便笑道：
“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可需沐浴一番？”
祝凌点点头，学着记忆里小公主的模样：“上前带路。”
“唯。”那侍女对着她行礼，在斜前方为她领路，穿过内账右侧的门，门后有一座屏风，屏风后是一个浴桶，桶里浮着一层花瓣，袅袅热气在这方空间里升腾。
那侍女放下了手中的托盘，上前欲为祝凌宽衣，祝凌伸手拦了拦：“你且退下———”
她微微偏过头，对着站在屏风边，身着月白色衣裳的侍女道：
“你来。”
那月白色衣裳的侍女行了一礼，接替了祝凌身前这位侍女的位置。若草色衣裳的侍女退守门边。
浴桶很大，但不算深，水的位置刚好漫过祝凌的锁骨，那月白衣裳的侍女极其温柔地拆了祝凌的发髻，浓密如云的乌发如瀑垂落，又被沾了水的巾帕打湿，掺了花汁的香胰在发间堆出雪白的泡沫，柔软的指腹以刚好的力道按压着头皮，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系统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马赛克，它无聊地拉着祝凌讲话：
【干嘛突然换人？难道是你知道这个月白衣裳的侍女手艺好？】
“不是。”祝凌在意识空间里拟态出来的小人与她本身的感官是相通的，所以她的此时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在阳光下晒太阳的慵懒大猫，“小公主不喜欢身边人穿绿色系的衣裳。”
羌国的公主历来着红色这种热烈的颜色，小公主自然也不例外。可她幼时曾被其他王孙笑话过，说她非要将自己周围的人装扮成绿叶，来衬托自己的灼灼其华。
虽然嘴贱的人被小公主当场撅了回去堵得哑口无言，但小公主还是留下了心理阴影，她下意识地减少了吩咐身着墨绿、茶绿等衣裳的人做事的次数，时间一长，围在小公主身边伺候的人自然就发现了这一问题。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久而久之，小公主身边的人都不再着绿色了。
祝凌之所以会换人，也是为了符合小公主的习惯。
月白色衣裳的侍女细致地给她洗干净了头发，又用棉帕细细绞干，接着给她清洁了面部，涂上了面脂。
一切结束后，她退到了屏风之外，等候着祝凌随时可能到来的吩咐。
待祝凌洗完澡，睡前的准备也已收拾妥当，汤婆子将被子烘暖，安神的熏香也被放到了合适的位置。
那位月白色衣裳的侍女恭恭敬敬地询问：“公主今晚可要遣人守夜？”
“不必。”祝凌摇摇头，“退下吧。”
“唯。”那侍女应了声，取了厚实的罩子替换了蜡烛外拢着的薄纱罩，内帐里的光线霎时间变成一种不会影响到睡眠的昏暗。
待她们两人走后，祝凌往后一仰，陷进柔软的被褥中。
系统小小声：【过……过关了吗？】
“这个身体本就是小公主的，自然不会有问题。”透过被放下来的轻薄的纱幔，在昏暗的光线中，记忆里熟悉的事物边缘氤氲着柔和的光泽，恍惚让祝凌以为，她就是小公主本人。
但可惜，她不是。
熟悉的环境又唤起了一点记忆碎片，祝凌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不远处的妆台———这个妆台与时下流行的很是不同，整体像一株盘虬的梅花，在梅花的枝叶间镶嵌着一枚打磨光滑的圆镜，圆镜上以珍珠母贝为花瓣，赤金和黄色碧玺为花蕊，圆镜下枝叶交叠，以密密麻麻的梅花为托，盛放着胭脂水粉。
这个梅花妆台是小公主被嘲笑过后不久，她的皇兄送她的，取自“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那时的年幼的小公主曾不解：“诗不是赞咏白梅的吗？”
她可是因为穿红被嘲笑的！想宽慰她至少也得找首赞美红梅的诗吧！
“是白是红有那么紧要吗？”同样年幼的太子用指间点了点她的眉心，“凝凝，他之所以用语言中伤你，是因为他对你抱有恶意，与你衣裳的颜色并无干系。”
“红梅是梅，白梅也是梅，并不会因为颜色的不同而改变它的象征意义。”他说，“着红衣的是你，着其他颜色的就不是你了吗？想要挑剔你的人，无论你怎么做都会对你心生恶意，你若是因此难过惶恐，他们便会越发得意。”
“他人的言语，你若在意，便是耸入云霄的高山，势如千钧的浪涛，让你毫无反抗之力，你若不在意，就是衣摆上的尘土，轩窗上的枯叶，不值一提。”
……
祝凌从床上起身，掀开纱幔走到梅花妆台边，那个记忆碎片除了这段往事外，还提供了一个极重要的信息。
她的指尖划过圆镜，落在圆镜右侧一朵未开的梅花花苞上，向外拧了三圈，她坐下后靠近膝盖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
祝凌沿着树干的缝隙掰开———缝隙后是一道一指长宽的空位，里面塞着一封信和一块小巧的令牌。
祝凌将信和令牌取出来，展开信，是一笔刚劲挺拔的好字———
【吾妹乐凝：
见字如晤。
一别累月，念与时积。深秋料峭，添衣加裳，切莫轻心。路遥家远，银钱取用，勿要自亏。
……
若遇难处，羌国人马，唯尔调度。然，自身安稳为上，不可入累卵危局。惟愿安康喜乐，莫忧莫扰。
事若完毕，可缓缓归矣。
书不尽意，再祈珍重。】
落款为【承安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兄乐珩字】。
时间是半个多月前，推算一下，也就是羌国使臣出发的前几日。
信中没有责骂，没有生气，更没有质疑，全是絮絮叨叨的叮嘱，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与祝凌在其他情报中所见的智多近妖，手段声势如雷霆的羌国太子截然不同。
这梅花妆台上的暗格是羌国太子吩咐独属于他的明光卫所制作的，除了制作这妆台的人以外，只有他们兄妹两人知道。
小公主有时候不高兴了，又不想当面说，就会在花园里折一只花，插到羌国太子案桌上的玉瓶里，不出一日，暗格里的信就会被取走，过半日就会多一封回信。
幼时的小公主写“今天课好难，听不懂”，后面附上自己画的哭着的小兔子，太子回信便写着“循序渐进，莫要着急，可从第五章节第三页学起……”字的最后是一只同样的小兔子，只是小兔子手里被塞了纸和笔，坐在了书案前。
小公主写“今天偷溜出宫失败了，我想吃如意酒楼的八宝鸭。”配的图是飞走的大肥鸭。
太子就回“等过两天宫禁换岗时，我带你出去。”配图是一只飞机耳的小兔子躲在树后，紧张兮兮地看着来往的巡逻的人。
小公主写“今天好冷好困不想上课，太傅好啰嗦，我明天可以不去吗”，末尾是一只被拎着耳朵蔫巴巴的兔子，回信就是“业精于勤荒于嬉，不行、不准、不批”。配图是小兔子被戒尺打得两眼含泪，抱头乱窜。
……
后来小公主长大了，才停止了幼稚的配图行为，交流虽不如往日频繁，但也并没有完全断了使用。
祝凌放下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会要羌国公主的身份，也许开局同样是地狱模式，但不会让她这样为难。
面对小公主敌人，她自然无所顾忌，但面对小公主的亲人……祝凌苦笑了一声。
系统感知到了祝凌的情绪，它不解道：【可是当时你不进入小公主的身体，小公主早就死了呀！】
“不一样的。”祝凌道，“统儿，这不一样。”
……
另一侧，从祝凌帐中退下的两位侍女向周啸坤汇报完毕后离去。
周啸坤提笔在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信上续写【核查完毕，并无异样】。
他看着那未干的墨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只待明日公主拿出那枚令牌，便知最后的分晓了。
如此，太子殿下便可安心了。

第91章 早有前缘
◎原来很多年前，他们见过面。◎
祝凌合上了信，将它重新塞回了暗格里。她将圆镜右侧那朵未开的梅花花苞向内拧了三圈，机括运转，裂缝合拢，恢复如初。
祝凌用指间勾着那枚令牌上的绳子倒回床上，令牌下黑色的流苏垂落，在她的手腕边微微晃动。
这是一块雕刻着玄鸟的蓝田玉牌，令牌末端刻有两个银钩铁画的小字———“明光”。
这块令牌是数月前太子将小公主送走时，小公主从身上扯下来交给他的，因为属于太子的明光令，在那一日不知为何失踪了，能调动明光卫的令牌，就只剩下了小公主手里的这枚。如今兜兜转转，竟然重新回到了祝凌手中。
祝凌叹了一口气，将令牌放到了枕边，或许是接触到了小公主熟悉的东西，等睡意上涌后再次清醒，她就发现自己又得到了一段记忆。
只不过……
祝凌摊开手，她视线里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种奶呼呼的错觉。她抬头看了一圈，发现她还没有街道旁的柜子高。
祝凌：“……”
就很离谱。
她真没想到是这么久远的记忆。
祝凌打量着这条街道。
此时月上中天，但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店铺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灯笼，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彩绸交织着穿过街道的上方，彩绸交点被扎成了一朵朵盛放的花朵，花心朝下，垂缀着一串串各种形状的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当作响。到处是吆喝的声音，和孩子的笑闹夹杂在一起，是喧嚣的快乐。
祝凌身边没有其他人，孤零零的一个。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好在这并不需要她做选择，因为小公主自己动了。
她走向了街边一家卖栗子的店，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
“老伯———”
卖栗子的老伯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但他环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
“老伯，我在这里！”
这次卖栗子的老伯总算知道声音的源头在哪了，他从高柜子后探出头来，柜子下方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像从年画里跑出来女娃娃，正仰头看着他。
上了年纪的人本就对孩子没什么抵抗力，更别提是这么好看的孩子。
他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从柜子后绕过来：
“小姑娘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
这个孩子身上的剪裁虽然简单，但料子精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今天是羌国的福寿节，人山人海的，每年都有小孩子和家人走散的事情发生。
小公主点点头。
那老伯了然地笑了笑，从柜子上抓了一捧炒熟的栗子递给她：“先在我这儿坐坐吧，还有小半个时辰，巡逻这条街的铁衣卫就来了，到时候让他们领着你去找你爹娘！”
为了防止福寿节出现意外情况，每年羌王都会调派铁衣卫来王都巡逻，一个时辰一换班，凡是和家人走散了的孩子都会被他们集中起来统一管理，一旦有百姓丢了孩子，第一反应就是找铁衣卫求助。
但福寿节实在是太热闹了，拐小孩子的拍花子屡禁不绝，防守得再严密，每年总还是有出事的情况，所以好心一点的百姓一旦见到了落单的孩子，便都会暂时帮着看管一下，也算是为自己积点福德。
“我知道。”小公主的眼睛弯成月牙，“谢谢老伯！”
祝凌感觉到小公主的情绪并不害怕，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和跃跃欲试。
小公主坐在店门口剥着栗子，像一只忙着干饭的小松鼠，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阿娘，我想吃！”
有孩子扯着妇人的衣摆，在欢声笑语里大声嚷嚷。
那个小妹妹吃得好香，他看着好馋。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女孩子探出头去拉母亲的胳膊：
“阿娘，我也想吃……”
谁家的大人能拗得过孩子？
不一会儿，老伯周围就围满了人，刚炒熟的栗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老伯眉开眼笑，见小公主快吃完了，又给她抓了一大把。
这孩子就是活生生的招牌哟！
他只是一时好心，没想到福报这么快就来了！
等到巡逻的铁衣卫来时，老伯还颇有些依依不舍，他将小公主交到铁衣卫手里，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又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铜钱，隐晦地塞到了为首之人的手中：
“这孩子生得乖巧招人疼，还望军爷照看几分……”
人多眼杂的，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多遭罪啊！
被派来巡逻的人本就能力不俗，并不贪这几个铜板，但能有些意外的进项自是好的，至少够他们巡逻结束之后在街边买点小食了，所以他放柔了语气：
“本就是分内之事，老丈言重了。”
为首的人向身后的巡逻队里望了一眼：“谁愿意将这孩子送到集所去？”
巡逻队的末尾走出来一个人，接下了这份差事，领着小公主走了。
小公主手里还捏着几颗没吃完的栗子，跟着那个铁衣卫穿过喧闹的人群，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带着路，街道两边的行人越来越少。
小公主抿了抿唇，她虽然人小却并不傻，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但她一停下脚步，就被前方带路的人发现了，那人停下来，转头抓住想要逃跑的小公主，将她往前头黑暗的小巷里摔去。
小公主倏然腾空，但却没有落在地面上，而是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对小孩子出手，可真是不要脸。”接住小公主的少年声音清脆，身着锦衣，武艺不俗，那股撞击的惯性被他轻而易举地卸了下来，没让小公主感觉到不适。
那铁衣卫见着有人横叉一脚坏了他的行动，并不废话，他手往腰上一抹，不知按开了什么机关，手中便多了一把匕首，脚在地上一蹬便向他的方向冲来，一副要置人于死地的模样。
那少年武艺奇高，即使抱着一个孩子，对敌也相当从容，铁衣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几个来回便吐血落败，狠狠地摔在墙上，然后滚落下来。
那少年抱着小公主走过去，重伤的铁衣卫突然撒出一把药粉，药粉自然是扑了个空，但铁衣卫也趁机逃走了。
少年停下脚步，没追。
他侧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抓着他衣襟的小公主：“吓到没？”
小公主摇了摇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跑了。”
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又镇定又可爱。
身着锦衣的少年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笑道：
“你真的一点也不怕？”
小公主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为何要怕？”
“如果我不来救你，你就死了。”少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胆大的孩子，忍不住吓唬她，“小孩子骨头软，被摔下去会活活疼死的。”
“我为什么要去担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小公主说，“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少年抱着她往前走，“那这么厉害的小姑娘，打算怎么报答我啊？”
小公主板着脸：“伸手。”
少年将另一只手在她面前展开———
他的掌心被放了一枚圆圆的栗子。
小公主被摔出去时，手里的栗子都掉出去了，只有掌心这一枚还在。
少年道：“……栗子？”
“嗯。”小公主点点头，“礼轻情意重。”
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谁教你的？”
小公主面不改色地甩锅：“我阿兄。”
“你们兄妹可真有意思。”少年抱她从昏暗的地方走出来，“我昔年听说有一饭之恩，如今自己倒是遇到了个一栗之酬了。”
“凭借这枚栗子，你以后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小公主说，“但不能伤害他人，不能违背律法。”
“小小年纪这么操心。”少年转过头给了她一个脑瓜崩，眉眼弯弯，“当心长不高。”
小公主把眼睛一闭，耳朵一捂，装听不见。
“林雾，不要欺负小孩子。”
小公主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不远处是另一个少年，与抱着她的少年一样好看。
“宋希然，你真是越活越古板。”被称作林雾的少年语气里带了点无语，“人抓到了？”
“那躺着呢。”宋希然目光往旁边落了落，那里躺着满身是血昏迷过去的铁衣卫，“两个时辰内不会醒。”
“时间够了。”林雾空出来的那只手随意地掐算了几下，“这孩子的家人快找来了。”
他把小公主从怀里放下来：“你家人一盏茶后就到了，我们在暗处看着你，等他们接到你之后我们再走。”
小公主拉了拉他的袖子：“真的要走？”
“酬劳我都已经收到了。”林雾把那颗栗子上下抛了抛，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纯然的笑意，“礼轻情意重嘛！”
“我还赶着去过福寿节呢！”他说，“听说羌国的福寿节特别灵验，我救了你，也算是积了福报了！”
小公主很认真地点头：“你是好人，福寿娘娘会保佑你的！”
“保佑我倒是不必。”林雾笑道，“我阿娘常教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如果真有福寿娘娘，她也应该保佑我阿娘，保佑她早日好转！”
“那……那你蹲下来！”小公主突然拉着林雾，让他蹲下身，她软软的手指点在林雾眉心，在羌国，这是表示祝福的意思，“我愿意把我的运气分一半给你，保佑你的阿娘早日痊愈！”
她阿兄说了，她是在祝福和爱里出生的孩子，那么把祝福分给这个哥哥一半，他的阿娘肯定很快就会好的！
林雾怔了怔，他能感觉到，小公主的祝福是真心的，他也反过来戳了戳小公主的眉心：
“多谢……那我也祝你喜乐安康。”
小公主笑起来，露出一对小酒窝，她眨了眨眼睛：
“那我也谢谢你呀！”
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的祝福。
一大一小互相戳眉心的动作十分可爱，站在一边的宋希然忍俊不禁，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福寿结———这是他白日在街上买的，本来是打算和林雾一人一个，不过现在，他先是拿了一个给林雾，然后把那个本来准备自己留着的福寿结给了小公主：
“那我也祝你无病无灾，无忧无惧。”
小公主接过福寿结，脸上露出一点苦恼来：
“我没有第二颗栗子了……那我就祝哥哥前程似锦，得偿所愿吧！”
……
祝凌从梦中惊醒。
那两张脸，她简直不能更熟悉了！
林雾的脸，与扶岚一模一样。宋希然的容貌，与宋兰亭别无二致。只是比起现在，小公主记忆中的他们更加青涩，更加神采飞扬。
林雾与宋希然，应该都是化名。
岚，即山林中的雾气。
而希然颠倒，同音燃犀。

第92章 明光卫
◎“愿为公主效死。”◎
祝凌是真的没想到，扶岚、她的老师与小公主之间，竟是早有前缘。
那年的福寿节，三人之间相互祝福，却最终什么都没能实现。
她不知道楚国皇宫里的情况，但她知道扶岚的阿娘，也就是曾经的楚后，很早就去世了。
小公主幼年时被扶岚救了一次，最终又死在了扶岚的谋算下，什么喜乐安康，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祝凌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些许微弱的烛光透过厚厚的罩子，映出一室寂寥。
祝凌下意识地去拿了枕边那枚明光令，将它攥在了手心。
这段记忆并没有在这里戛然而止。
在扶岚放下小公主之后，一盏茶的时间里，铁衣卫至，与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羌国王宫的人。
小公主被他们簇拥着离开，那个受了指使的铁衣卫也有专人接手，在被带离的时候，小公主回头看那暗处，有两个人影向她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后来小公主的记忆里就是一片喧闹，人声，叫嚷声，盔甲的碰撞声，马车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像是光怪陆离、隔了层雾的梦境。
———直到她被一具比她大不了多少的身体拥住，身体的主人正在发抖。
“凝凝……”
这一声呼唤将她从那失真般的感受里拽出来，她的胸口闷闷地疼，是担忧、是后怕、是恐惧，是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绪浪潮。
双生子之间，似乎生来就是有感应的。
“阿兄，我在呢。”小公主回抱住她的皇兄，拍了拍他的背，下一句话已然带上了哽咽，“阿兄，我不会丢的。”
“不会……呜呜……”
重复的、没说完的话，尽数化成了眼泪与呜咽，从小公主的眼眶里滚落，玉雪可爱的小团子顷刻间就变成了一个小泪包。
在那个铁衣卫对她出手的时候，在她被人出乎意料救下来的时候，她都是强撑着不敢示弱，装出一副勇敢的模样。
她其实怕极了，如今彻底安全了，才敢放肆地宣泄着自己的恐惧。
“阿兄，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破碎的、不成调的句子夹杂在近乎嘶哑的嚎啕里，眼中的画面都是抽象的色块和模糊的线条，耳边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像从天边飘过来的，忽远忽近，小公主抱着她的皇兄，哭到昏睡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她自己的寝宫，她的皇兄依然穿着和昨日一样的衣衫，守在她身边。
“凝凝———”她皇兄那张与她七分相似的脸上满是严肃，“我找父皇提前将亲卫要来了。”
按羌国礼法，太子六岁之后方可配备私人亲卫，想来昨天的事也将他们父皇吓坏了，所以太子一提，便破例提前。
小公主仰头看他，发丝沾在软软的脸颊边：
“那……阿兄的亲卫叫什么名字？”
太子的亲卫由太子本人取名后就会被登记造册，若无特殊情况，便不会再更改了。
“明光。”
昨晚在梦魇之中，小公主哭泣挣扎了一整夜，她的阿兄便在她身边，守了她一整晚，寸步不离。
年幼的太子郑重地许诺：
“以后明光卫保护我，更保护你。”
……
祝凌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明光”二字。
白日正中时，天下共明光。
大抵就是明光卫取名的由来。
多光明美好的祈愿啊。
只可惜……天意弄人。
“策划真该被拖出去暴打。”祝凌从梦里惊醒，系统也因为她的情绪波动和她一块儿醒了。
它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祝凌把小公主的记忆概括地它讲了一边。
【……】
系统当场emo，睡不着了。
【人被刀就会死，系统被刀就会罢工。】小圆球深夜自闭，【我觉得福寿节好讽刺啊，三个祝福，都没成真。】
小公主没有喜乐安康，她死在了萧国的郊外。
扶岚的阿娘没有痊愈，早早地撒手人寰。
宋燃犀成了宋兰亭，其间万般苦楚，应该也是没有得偿所愿。
你看，福寿福寿，谁得到了福？谁得到了寿？
“老师和扶岚认识这件事———”祝凌道，“在老师给我的情报里，从未提起过。”
那些情报详略不一，祝凌本以为是老师的情报网有限，但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
能和扶岚成为友人，在脱离家族，改换身份后撑起偌大的书院，使书院天下闻名的人，情报网真的会这般简单吗？
她更倾向于她所看到的每一条情报，都是被她老师选择后想让她看到的。
宋兰亭确实是位光风霁月的君子，但这并不代表君子就不会使用手段，他并没有给出什么错误的情报，只是将情报适当删减，祝凌的想法就会按这些情报的内容自然而然地拐向一个方向。
祝凌此前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师徒关系在这个世界上重要程度不亚于父子关系，很多老师对待徒弟比对待儿子还上心。
祝凌也能感觉到，宋兰亭对她的关心爱护没有半点作假，就像小麦磨坊爆炸案发生后，宋兰亭其实也私下找过她，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说，最后结案，里面也能隐约窥见他的手笔。
“我真的不理解啊！”祝凌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很多东西不能告诉我呢？”
就像扶岚和他认识这件事，于公于私，都会影响到很多事情的发展，也会干扰到她的判断。
【为什么不能理解呢？】系统小圆球挠了挠自己的数据，【这不就是人类中典型的家长心态吗？】
关心爱护自家崽崽，想让他们出去锻炼，又怕他们因为直面外界的黑暗而受伤。
【你看要不要让你进燕国朝堂这事，他都矛盾多久了！】小圆球理直气壮，【扶岚那么危险的人物，他当然是能让你少接触就少接触啊！站在他的角度，乌子虚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万一因为他和扶岚的关系让你放松警惕最后出了什么事，那他岂不就白发人送黑发人，成了孤寡老人了！】
祝凌：“……”
讲真，宋兰亭的形象和气质，说孤寡老人有点过分了。
“统儿啊———”祝凌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点扶岚ptsd？”
小圆球陡然炸毛：【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谁怕他了！】
【一百个扶岚我都不带怂的！】
祝凌：“……”
你认真的吗.JPG
【住脑！】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滚来滚去，【你怀疑的气息都快在空间里凝成表情包了！！】
一人一统谁都睡不着，干脆就聊天聊到了天亮。
天亮后，侍女进来为祝凌梳妆打扮，在梅花妆台里，祝凌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发髻上是两对镶嵌着红蓝二色宝石的镂空发钗，额角是一对双层珍珠流苏掩鬓，头顶正中间是一只展翅的玄凤，衔着色如火焰的宝石，垂缀在她的眉心间，后压从正面看左右都只露出半边上翘的弯角，像是眉心那只玄凤延伸出去的尾羽，一有动作便上下起伏，自然灵动。
她身上的服装也是红色，深深浅浅的赤红，数层叠加，配上金色的刺绣，与满头珠翠相得益彰，整个打扮看起来又贵气又凌厉。
为她梳妆的侍女笑道：“公主要用什么颜色的口脂？”
祝凌的面前摆开了一整长排，足有十几种。
“你看着办。”
“唯。”那侍女应了一声，根据祝凌的装扮，熟练地从中挑了一盒。
小公主本是一张清雅若仙的脸，在口脂上唇后，却变得有种说不出的睥睨气势。
祝凌皱了皱眉，镜中的美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对于秋狝而言，会不会过于夸张了？”
“公主是我羌国的明珠。”那侍女站在她身后，恭恭敬敬道，“何须掩藏您的容貌？”
“你们来了几人？”镜中的美人脸上露出一点浅笑，眉心宝石微动，霎时间柔化了压迫感，“语气这么狂妄？”
那侍女脸上温婉的笑意褪去，呈现出一种干练的、冷酷的表情：
“明一至明十，光五至光九。”
祝凌道：“只有十五人？”
“十五人足矣。”那侍女放下了口脂盒子，目光落在祝凌腰间的玄鸟令牌上，“秋狝之中若有人冒犯公主，明光卫取其性命，如探囊取物。”
“十五人，人人皆可？”
“不。”那侍女回复道，“明一至明十，负责护卫公主安全。”
她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光五至光九，负责处理尸体、伪造死因、混淆黑白、散播舆论等事物。”
祝凌：“？？？”
这都是些什么技能啊？？？
小公主她哥，到底是怎能培养明光卫的？！
怎么他们羌国，搞得比扶岚还像个反派组织？！
祝凌心里骇浪惊涛，面上却还是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我可从没见过你。”
“属下是新的明一。”那侍女单膝跪地，仰头直视着祝凌，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冷酷的神色，但眼神中却满带虔诚。
她从身侧抽出一把匕首，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祝凌，习武之人最忌讳露出的脆弱脖颈被暴露在祝凌眼前，明一将匕首呈给祝凌，这是明光卫宣誓的仪式：
“愿为公主效死。”
祝凌将那把匕首在指间把玩了一圈，雪亮的刀身上映出她的笑颜：“我接受你的效忠。”
她将明一的匕首插回到她身侧的暗袋里：“不要让我失望。”
“属下是公主的刀。”明一冷酷的神色化为温驯的臣服，“直到生命终结。”

第93章 过去的记忆
◎那夜的饭很香，星星亮，曲声挂树梢。◎
“记住你的话。”祝凌仍然是笑着的，肤如雪，发如墨，她坐在椅子上微微俯身，瞳孔里映出明一此刻的虔诚，“让光五来见我。”
“唯。”明一站起身，明明身上穿着令人行动不便的侍女服，动作却悄无声息，带着一种轻灵之气，只是几息，门外便重新进来了一个人———是昨天那个身穿若草色衣裳的侍女。
那侍女拜见了祝凌。
祝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光四已经处理了吗？”
“禀殿下，光四已伏诛。”祝凌没让她起身，光五便半跪在地上，微微仰起头，眼里是与明一如出一辙的虔诚。
祝凌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你为什么是光五？”
羌国太子的明光卫，分为明卫与光卫两部分，明卫偏向攻击，光卫则侧重各方面辅助。明卫与光卫的前三名，均由太子指定，也就是明光卫的“核”。三名以外的明卫和光卫若有战损，则顺次递补。
按小公主与太子的相处模式，为了保证小公主的安全，如果只派遣十五名明光卫，应是明一至明十，光四至光八才对。
她手里持有明光令，便不会再有新的试探了，所以，光四一定有问题。
她果然没有猜错，光五下一刻便回答了她的疑问：
“属下是光五。”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明光卫之中，永远不会有光四了。”
“是因为光四勾结了南王？”祝凌盯着她的神色，饶有兴趣地问，“不过这样的小事，还不值得阿兄气到让光四的代号都消失吧？所以……南王背后的指使者是谁？让我猜猜———”
“萧国？”
祝凌抛出一个猜测。
光五眉毛动了动。
“卫国？”
祝凌盯着她的眼睛，看得她不自在地撇过眼去。
“楚国？”
光五眨了眨眼。
“楚国。”祝凌又强调了一遍，“国师扶岚。”
祝凌点了点光五的鼻尖：“我一清二楚，不必瞒我。”
“公主，恕属下不能说。”光五终于开口了，她面上正经起来，声音里带着无奈，“太子殿下不让。”
“所以———”祝凌拖长了调子，“就是扶岚。”
光五极快地眨了下眼睛，一本正经：“太子殿下不让。”
祝凌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光一的徒弟吧。”
小公主记忆里的光一，也是这样一副促狭的性子。
“公主果然对我师父很了解。”进来没正经多久的光五眼睛弯成了月牙，“但是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
她从羌国出发前，她师父对她说，要是公主没猜到，就守口如瓶，要是公主猜到了……也是不能说的，最多……暗示暗示。
她当时很奇怪地问师父，这样不是违背太子殿下的命令了吗？
“你真以为太子殿下不知道啊。”她师父翻了个白眼，“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和明一教错徒弟了。”
“师父。”现在的光五，曾经的光二十三纠正她，“明一大人人狠话不多，武艺挑遍明光卫无敌手，你要抢她的徒弟，很难。”
光一：“……”
这小兔崽子天生就是来气她的吧！
她的师父咬牙切齿：“你知道为什么你是光五吗？”
光五迟疑：“……因为我前面的人都战死了？”
“不。”她的师父拍了拍她的头，“因为傻人有傻福。”
光五：“……？”
她总觉得她师父拍她头的动作像是在拍明光卫营地里那只傻狗似的。
“师父，大家都说我和您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光五摆出一张无辜脸，“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个小兔崽子！”光一一脚踹她屁股上，“滚去准备准备，使团明天就要出发了！”
光五在光一的脚刚挨到屁股时就闪躲了过去：
“我可是要去接公主的！公主殿下纯善又温柔，你就羡慕我吧！”
那时候她师父没说话，只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看营地里那只傻狗上圈套？
祝凌问：“光一怎么样了？”
光五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师父伤了腿，现在在坐轮椅。”
“您放心吧，师父恢复得挺好的。”光五在祝凌面前极力抹黑她师父的形象，“我来之前师父还对着营地里的石榴树流口水呢！”
“光一要是在这里，她能用石榴籽打得你嗷嗷叫。”祝凌道，“还不起来？”
“这不是光卫犯了错，我害怕嘛。”光五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如果不是光卫出了纰漏，殿下您也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想哭就哭。”祝凌叹了一口气，“明一没我的命令不会进来。”
光五眼角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语气倒是有些鼻音：
“已经躲被子里哭够了，我肯定要为他们报仇的！”
祝凌叹了一口气。
那日的宫变，明光卫想必死伤惨重。祝凌从看到新明一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小公主记忆里的那个明一，应该是不在了。
“明光卫———”祝凌道，“损失如何？”
“明卫前二十几乎全部战死，光卫前五十死了近三十人。”光五从地上爬起来，眼圈越发红了，“‘核’只剩明二大人和我师父了。”
祝凌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段记忆突然在她脑海中展开。
小公主离开羌国的时候，是明三和光二带的队，那些明光卫护着她，一路从这场权利的滔天风暴中撤离，在遇到卫国太子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小公主许诺过卫太子之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被光二发现了端倪。
那是一个有星星的夜晚，小公主缩在车厢里，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当时的光二掀开了车帘，像一条鱼一样游进了车厢，带来一阵食物的香气。
光二的语气很温柔：“公主好歹吃点东西，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不想吃。”小公主在车厢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你们吃了吧，保存体力。”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太子殿下不在身边，您就开始肆无忌惮了？”光二笑道，“日后我可是要告状的！”
“日后……哪还有日后……”小公主在黑暗的车厢里落泪，“光二，没有日后了……”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光二把碗放在车厢的角落，“您和卫太子谈妥了？”
在黑暗的车厢里，光二往前走了几步，蹲坐在小公主面前，笑道：
“既然商议好了，公主不应该更加注意身体吗？”
“你不问……我把你们支开，和他谈了什么吗？”
“唉———”光二从怀里拽出张手帕，在黑暗中给小公主擦眼泪，“我怎么没发现，我们公主是个小哭包啊！”
“公主，您做得很对。”光二的语气依然温温柔柔的，“凭明光卫现在的力量，在几方的狙杀之下，是无法保证您的安全的。”
“卫国的势力愿意退出，自然是最好。”身为明光卫“核”之中最聪明的那个，光二看小公主的反应，已经大概猜出了交易内容，“只是最后一段路，只能靠公主自己了。”
“哎呀———眼泪怎么越擦越多？”光二把小公主半揽在怀里，“说句大不敬的话，公主长大了，我们都很高兴。”
“我和明三一直在担心，这一路上危机四伏，我们能不能顺利将您送到萧国。”她说，“毕竟在摆脱了昨日的追杀后，现在的明光卫也只剩我和他了。”
“我们不怕死，只怕没能护您平安。”
“我答应他暗卫会尽皆战死！”小公主紧紧抓着光二的袖子，“可———”
“可什么呀。”光二打断了她的话，“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普天之下，哪个天潢贵胄会因为身边的护卫要死去而痛哭自责？”
“您和太子殿下待我们真的很好。”她说，“光一喜欢吃石榴，明光卫营地里就种了石榴树，明一喜欢练武，明光卫营地里就有了气派的练武场，明二喜欢喝酒，在不影响任务的情况下，酒窖不也随他去吗，还有不知谁捡回来的小黄狗，大家不也养上了吗……”
黑暗里，她笑着将一件又一件往事道出：
“就连我，也有个私人小厨房呢！”
“也许在您看来，这都是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我们眼里，明光卫营地不仅仅是训练居住的场所，更是我们的家。”
“古人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我们虽然称不上公主和殿下的知己，但为您而死，我们死而无憾。”
她说：“公主和殿下都是重感情的人，日后强大起来了，肯定会为我们报仇。主上为属下报仇，我们明光卫绝对是独一份呢！”
“您还记得，您曾经给我们讲过的一个故事吗？”光二突然拉开车帘，温柔的月光撒进来，照亮了黑暗的车厢，“您说，有的人死后不愿意去地府轮回，不想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前尘尽忘，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注视着人间，为想守护的人照亮前行的路。”
那年公主五岁，明光卫刚成立不久，出任务时死了好几个人，营地里气氛低迷，公主就在夜里溜过来，拉着他们一群人半夜看星星，公主指着星星告诉他们，死去的人已经去了天上，变成了满天星辰中的一颗，他们每天晚上都会注视着牵挂的人，如果看到他们难过，星星也会一样难过，只有他们过得越来越好，星星才会快乐。
“我想，我们明光卫就算变成星星，也肯定是天空中最亮的存在。”她笑道，“到时候公主一抬头，我们就在天上和公主打招呼呢！”
“光二……”
“我的小公主，您别纠结这个了。”光二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她无奈道，“您先吃点东西，算我求您行不？”
她叹了口气：“要不我让明三唱个小曲儿给您下饭？”
她伸手敲了敲车壁：“明三，唱个曲儿。”
车厢外的明三也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想听什么？”
“唱个拿手的！”光二说，“听了就能让人胃口大开的那种！”
车厢外的明三嘟囔：“你净为难人。”
但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那我唱了啊。”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他低低的声音被晚风裹挟，温柔地融进了旷野的夜色，“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那夜的饭很香，星星亮，曲声挂树梢。

第94章 惨遭催婚
◎喜之即留，恶之则去，男欢女爱，理所当然。◎
明三从好了歌唱到临江仙，又从临江仙唱到花下酌酒歌。
祝凌从这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里抽身而出时，耳边还依稀回荡着明三的唱词：
“……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过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那个乐观豁达、劝小公主珍惜当下的明三，在那夜之后的第二天留下来断后，再也没回来。
在第五天，光二与追上来的那队人马同归于尽，每次出完任务后都会细心保养的手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至此，小公主身边的明光卫全数战死，一个不留。
……
“公主？”光五担忧的声音在祝凌耳边响起，“……公主？”
“没事。”祝凌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刚刚走了下神。”
“公主———”光五在出事之后自我调节了很久，才能若无其事地安慰他人，“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祝凌叹道，“活下来的人……比离开的人难多了。”
明光卫又不是铁打的心肠，朝夕相处的同伴一昔战死，哪可能没有半分触动？顺次递补只能补上缺失的名次，却补不上心里的伤疤。
“再怎么难，日子总是要过的。”光五说，“补位的明光卫已经训练得越来越好了。”
他们会越变越强，成为两位殿下新的左膀右臂。
“不说这个了。”祝凌起身，结束了这个话题，“光五，我们去见太傅吧。”
周啸坤很早就在羌国主帐里等着了。
他并不知道明光令被太子殿下放在了何处，但出发前太子曾交代过，公主定然是能拿出明光令的。
在他思绪微微发散时，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一身深浅叠加的赤红，步履从容，气势迫人，玄凤衔珠之下，是一双凌厉的眼睛。
她的腰间挂着雕刻成玄鸟状的蓝田玉牌，玉牌下垂坠着墨色流苏。
———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周啸坤心间的疑惑，在此刻终于尽数散了。
祝凌带着明光令出来时，便料到了这个结果。
见着周啸坤神情有细微的变化，祝凌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依着小公主平素的语气问道：
“太傅今日有什么安排？”
“燕国今早派人前来通知，说七国齐聚，热闹非凡，青年才俊数不胜数，故而改了传统———”周啸坤捋了捋胡子，他对祝凌本身并没有太多怀疑，只是依着太子殿下的叮嘱加以试探，如今没有试探出问题，自是知无不言，“从今日起，围猎取消，改为各国俊彦交流切磋，直到秋狝的七日结束。”
“那些年轻孩子都准备出发了。”周啸坤笑道，“公主可要去凑个热闹？”
“太傅和我讲讲———”祝凌轻车熟路都从桌边拖了一个凳子，眉眼弯弯，“有什么热闹可以凑？”
“公主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周啸坤看了看祝凌，语带调侃，“七国的年轻俊才基本都在这儿了！”
祝凌：“……？”
不好的预感.JPG
她露出一个诚恳又乖巧的笑：“太傅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卖惨道：“我在燕国的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过得可累了。”
周啸坤叹了一口气：“昨日的两位侍女，有一位擅医。”
言外之意是，她的身体完全没问题。
祝凌：“……”
系统在她脑海里感慨：
【这准备也太齐全了！确认真假的同时还带健康检查的！】
“公主啊———”周啸坤无奈道，“装病这种容易被拆穿的伎俩，您怎么年年都用？”
“跑是跑不掉的。”他转身从案上拿了一叠纸，递给了祝凌，“您就算是再不想看，也耐着性子翻翻，我好给太子殿下交差。”
他言简意赅：“我今早已经帮您筛过一遍了，剩下的您先挑挑看。”
祝凌接过那叠纸，纸的左上角用小字标上了国家，她粗略翻了翻，除掉羌国以外，另外六国的都有，最上面的就是燕国。
第一张纸上就写着一个祝凌熟悉的人名———洛惊鸿。
也就是严夫子的宝贝徒弟。
“这人是应天书院严霜明的徒弟，父亲早亡，由寡母带大，天资聪颖，勤奋刻苦，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周啸坤道，“他于诗书上虽有些灵气，但重文轻武，身体孱弱，如不好生调养，恐有折寿之虞……”
周啸坤总结：“身体孱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药膳温补，良医伺候，自是无虞。身份简单，仅有恩师寡母，公主日后若厌了此人，处理起来也算方便。”
祝凌和系统双双震惊。
【这……这、这是……】系统小圆球吓到一闪一闪的，【霸道选妃式催婚？！】
祝凌在意识里满脸呆滞：“小公主现在年龄还差一点才十五呢，《逐鹿》里公主一般十八出嫁，就算是民间的穷苦百姓，也要十六！”
这催婚也催得太可怕了！
祝凌努力抑制着自己不手抖，赶紧翻到了下一页———
她和系统再次双双沉默。
下一页的名字更熟悉了。
乌子虚。
“乌子虚年十六，父母双亡，与幼妹相依为命。于五年一度的寻英雅集上登顶，又在争魁比试中胜出，被应天书院掌院宋兰亭收为弟子。”周啸坤道，“其人形貌昳丽，气质高绝，才华横溢……”
祝凌：“！！！”
救命！别说了别说了！她的脚趾头快在地上抠出一座行宫了！
“但———”周啸坤先是将乌子虚夸成了一朵花，随后又迟疑，“从这几日秋狝来看，此人与顺柔公主燕轻歌走得极近，不知两人之间是否暗生情愫。若他心中有他人，绝非公主良配。”
祝凌：“……”
她和燕轻歌没有暗生情愫！
不信谣！不传谣啊！
祝凌继续翻———
第三页，她室友郑致远。
周啸坤点评：少聪颖，有急智，性温和，好仗义执言，然郑氏宠溺，文成武就，建树平平。
第四页，王氏王晏如。
周啸坤点评：美姿仪，善抚琴，好清谈，颇有名士气度，然性孤傲，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第五页……
祝凌翻完燕国的，后面越看越快，一目十行。
她敢打包票，其他六国的未婚绩优股，全在这儿了！
至于羌国的……如果她有小公主的记忆，估计比这上面的还齐全，毕竟看这架势，也不是第一次了。
祝凌猛地放下那叠纸，正色道：
“太傅，我今年虚岁十五。”
我还小的很呢！
周啸坤不为所动：“精挑细选，方能称心如意。”
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
祝凌直接抗议：“我不想看了！”
“您还是看看吧。”周啸坤失笑，“虽然我也不知太子殿下为何突然重提此事，但想必殿下自有他的道理。”
“民间常言‘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他道，“长兄如父，殿下之心，亦有此忧。”
亦有此忧？
祝凌半个字都不信。
就在刚刚，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记忆碎片，是小公主她哥给她写的一封信，关于催婚问题的。
这封信的末尾写着———
容貌易逝，才华易竭。夫妻两厌，亦是常事。若反目生怨，难归一意，不如旧去新来，再结良缘。
喜之即留，恶之则去，男欢女爱，理所当然。
太子妥妥就是在教小公主潇洒人生啊！
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分，分了再换新的，又是新的快乐！
他哪需要忧，要忧的明明是别人！

第95章 英雄救美
◎美人救美人。◎
祝凌一直知道羌国的风气比其他六国开放得多，对女子的束缚也少，但———
小公主她阿兄也太开明了吧！
卫国现在还流行表扬节妇，树立贞节牌坊呢！
“我知道阿兄对我的忧心了。”祝凌起身，语速飞快，生怕这位太傅再放出什么令人招架不住的信息，“书上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现在就去看看其余六国的才俊的风采！”
反正去归去，看归看，但挑不到合心意的人选，她也没办法啊是吧？总不能强行绑一个人结缘吧？
这诗是这么用的吗？
周啸坤哭笑不得，他没想到小公主在外吃了几个月的苦后，虽然成长了不少，但还是保持着往日的性子。
在祝凌说溜就溜后，周啸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吩咐人去找了昨日服侍祝凌的侍女。
那位身着月白色衣裳的侍女被人带来时，步伐急得很，但掀了帘子见到周啸坤本人后，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喊我过来干什么？”月白色衣裳的侍女面上的嫌弃一览无余，“来寻我的人急急慌慌，吓得我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周啸坤也不生气，他揣着手，笑眯眯地说：
“溪娘，我找你有正事。”
被称为溪娘的女子狐疑地看着周啸坤———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不像生病的样子。
她又问了一遍：“什么事？”
周啸坤道：“公主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别看他在祝凌面前那么笃定，但听着祝凌的卖惨，他心里也忍不住担忧，万一昨日的检查太过仓促，公主体内有什么没查出来的暗伤呢？
溪娘：“……”
她一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忍不住出现了无语的表情。
她凉凉道：“公主的身体十分健康，一个放倒三个你这样的老弱病残都不是问题。”
被归纳到老弱病残的周啸坤：“……”
“我觉得———”他委婉地说，“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在同龄人中也算康健了。”
“经常性犯胃疾，熬夜就偏头痛，酒喝多了还痛风……”溪娘一件一件地列出来，“康健？太子殿下让你每天起床打五禽戏你打了吗？吩咐你府中管事控制你的饮酒量你控制了吗？还有少食辛辣……”
周啸坤：“……”
在羌国见惯了风浪、面对任何情况都镇定自若的太傅，开始慌了。
———任何一个不遵医嘱的病人在被主治医师当场逮住的时候，都会心虚的。
但显然，周啸坤不是一般人，他忍住了心虚，开始倒打一耙：
“我记得，羌国使臣的名单里没有你。”
虽然出发不久后他就发现有位侍女被人易容顶替了，顶替她的还是位熟人，但明面上没人知道，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直到昨日公主归来，溪娘才卸了易容，径直找上了他，算将这场顶替过了明路。
“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么远？”溪娘道，“还不是殿下突然派人招我入宫，吩咐我悄悄跟在使团的队伍里。”
“当然———”她微笑着，“如果不是跟在使团里，我也不知道出国都前信誓旦旦向我保证会遵医嘱的太傅，也会阳奉阴违呢！”
……这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周啸坤努力转移话题：“这次出使，明光卫剩下的精锐几乎倾巢而出，太子殿下身边可有人守着？”
虽然叛乱已定，但明光卫损失惨重至极，除了折在那一夜的明光卫，还有不少死在了叛乱过程中源源不绝的刺杀里。
太子殿下一贯将公主看得极重，但眼下的情况，让身边精锐尽出，并非好事，难道……
叛乱的余孽还没有清除完毕？
殿下想引蛇出洞？
“我不知道。”溪娘说，“我只是一个医者，掺合不到这些核心之中。”
周啸坤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因为这次出使的准备，并不像太子殿下一贯的风格。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作为早就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麾下的人，周啸坤的问题直截了当，他知道溪娘有分寸，能让他知道的就绝不会瞒他。
“太子殿下做了一个梦。”溪娘说，“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因为……一个梦？！
“这……”周啸坤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未免有些……”
“未免有些荒谬。”溪娘接住了他的话头，“但殿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她记得那日她在殿中见到太子时，也曾为这个理由惊讶过。在他们这些追随者眼里，太子殿下近乎完人，从不行差踏错，无论做何事，都有必然的因由。
所以，就算这原因听起来有些荒谬，她也会认真地去执行。
只是，那场会面的最后，太子殿下却给了她一封密信：
“如果没有问题，你就跟在凝凝身边。若是……凝凝想回羌国，务必打消她的念头，在今年岁节之前，她不能回来。”
“你如果拦不住———”太子殿下的声音近乎叹息，“就将信交给周啸坤，他知道要怎么做。”
祝凌出了羌国的主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系统在她的意识空间里，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人一统心间的念头无比一致：
总算是逃出来了！
“公主！”光五在她和周啸坤谈话的时间换了一身劲装，手里一左一右地牵着两匹马，左边那匹通体雪白的马迈着矜持的步伐，颠颠地站在了祝凌面前，祝凌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它。雪白的马儿愉快地扬头，被编成小辫的马鬃在阳光下几乎要闪瞎祝凌的眼睛。
———每一条小辫里都参杂了银丝，尾端缀着黄豆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祝凌：“……？”
“这———”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不愧是传说中的照夜玉狮子！”光五兴高采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灵性的的马儿呢！辫子上的红宝石是它今天自己选的，和公主的衣裳真是相得益彰！”
祝凌：“……”
她虽然记忆不多，但小公主的马，好像不长这样啊！
她选择略过光五，把目光转向了明显更靠谱的明一。
明一不愧祝凌的期待，话语简洁：
“在公主您失踪之后，这匹照夜玉狮子就不吃不喝，极速消瘦，后来主管马厩的侍从发现它在面对宝石和金银时会有几分精神，就禀报了太子，从库房中取了些东西哄它开心。”
“您放心———”光五接过话茬，“编辫子不会让它觉得不舒服，它可喜欢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光五的话，照夜玉狮子“咴咴”地叫了两声，接着就把头继续凑向祝凌，像一只求亲亲求抱抱的大猫，亲昵之意显露无遗。
祝凌的意识小人满面复杂：“我的马是有龙的血统吗？”
谁家正经马喜欢亮晶晶！
【不至于不至于。】系统小圆球蹦哒了两下，大声强调，【我们《逐鹿》是古代求生，阿不，休闲游戏，不是神话传说游戏！】
【不过———】小圆球迟疑道，【你的马比你有钱哎！】
玻璃作坊还没彻底投产，祝凌感觉身为穷鬼的自己中了一箭。
丝毫不知的光五还在继续捅刀：“我今天去牵它出来时，正好遇见它在选挂坠，珊瑚、碧玺、翡翠、岫玉之类的它都没选，独独选了红宝石！”
光五感慨：“它真聪明啊！”
系统：【！！！】
祝凌：“！！！”
别说了！再说她都想抢劫自己的马儿了！
浑然不知自己差点被祝凌抢劫的照夜玉狮子还在向许久未见的主人撒娇，雪白的长睫毛扑闪扑闪。
祝凌看着它，一个名字突然脱口而出：“不黑？”
那匹马懵了一瞬，接着更亲昵地向祝凌撒娇。
祝凌想起来了，小公主和太子年幼时，羌王为他们一人准备了一匹小马驹，小公主的是一匹同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太子的则是一匹色如黑缎，四蹄赛雪的乌骓。
当时年幼的小公主抢着要为两匹马儿命名，照夜玉狮子叫“不黑”，乌骓则叫“不白”。
当时的羌王一阵沉默，然后委婉地建议：“凝儿，这名字……略有些不合适。”
“不合适吗？”小公主把目光转向同样年幼，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太子，“阿兄也觉得不合适吗？”
“‘不黑’、‘不白’简洁明了。”太子顶着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一本正经，“我觉得很好。”
被认同了的小公主笑逐颜开，当场宣布：“从今天起，它们就叫不黑和不白！”
祝凌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沉默了。
羌国太子真的很宠妹妹了。
想想日后别人介绍自己的马，名字叫“追风”、“逐影”、而太子则是“其名不白。”
为了保证太子的格调，谋士团强烈建议太子改名，在讨论一番后，官面上这匹曾随着太子出征过的战马名叫无雪，小公主的则叫无墨。私底下大家还是不黑不白地叫的。
幸亏这两匹马也聪明，对两个名字都有反应，特别是小公主的不黑，在被叫无墨时，就知道要好好表现了。
祝凌翻身上马，拉起缰绳：
“无墨，走了！”
漂亮矫健的照夜玉狮子咴了一声，向前方奔去，光五明一在她身后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被燕国圈出来作为切磋场地的地方，面积不小，此时被分做了两部分，左边那半边正在举行射箭比赛，右边那部分正在赛马，一眼望过去，人声鼎沸，全是朝气蓬勃的面孔。
三匹马入露天场地里的动静引起了一部分人的主意，等马近了，更是响起了低低的讨论声。
主要是为首那人白马红裙，驭马飞驰间由远及近，眉目若仙子，自带骄傲凛然的气度，有不输夏国公主的容貌，却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美。
最外围的守卫在她离得近了才反应过来：“来者何人！”
虽然知晓能来这儿的人都身份不低，但例行询问依旧是免不了的。若是遇到了脾气不好的王孙贵族，不仅不屑于和他们这种小人物答话，甚至还会随手赏他们一马鞭，守在外围，是个让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如今又来了人，他只能硬着头皮询问，同时在心里祈祷希望来人的脾气够好。
被他拦下的、身着红裙的女子并没有动怒，她微微一笑，声音如珠落玉盘：
“羌国，乐凝。”
羌国乐凝？
被吸引了注意的那些人小声地讨论开了———
有疑惑的：“这是羌国的公主？”
有赞叹的：“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
有不屑的：“女子骑马怎可飞驰，矫揉造作，哗众取宠！”
有调笑的：“当真是位骑术精湛的美人！”
……
因着那一处的喧闹，在赛马的场地里，戴着帷帽的夏国公主远远往去，隔着一层薄纱，她视线里只有一团炽烈的红。
这就是……羌国的明珠么。
在低低的讨论声中，场地中突然有人骑马而出，来人穿着一席浅紫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面容俊秀，正是燕国三皇子燕弘荣。
他眼里还残留着惊艳的神色：
“公主可是来看骑射比赛的？”
祝凌颔首：“正是。”
燕弘荣是最先看到的她的那批人，在他眼里，那飞驰而来羌国公主，就像从天边落下来的一只小凤凰，明艳动人，让人忍不住想要据为己有。
只可惜……燕弘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有正妃了，不可能再娶这羌国的公主。但若他登上燕国王位时，羌国公主还没出嫁，他那与那羌国太子协商协商，倒也不是不能把这羌国公主娶为贵妃。
心念转动间，燕弘荣便对这位明艳的公主发出邀请：
“正好这场比赛已经进行到决赛了，公主可要与我一同去看看？”
羌国公主只高冷地回他：“可。”
燕弘荣……燕弘荣更心动了，他骑马靠近了些，将两人的距离维持在不失礼的最近程度，细致地解说起情况来。
祝凌对燕国三皇子的靠近没什么感觉，因为燕弘荣还没进到她的警戒距离，但她座下的不黑忍不了了。
不黑是一匹挑剔又娇生惯养的马，还有点颜控。
它平素都与不白呆在一起，马生审美都被提高了，三皇子燕弘荣凑过来时，他座下的马也自然而然地靠近了，燕弘荣习武，座下的马折损率极高，所以他的马只要良驹，不追求绝世名马，而良驹在不黑眼里，就是普普通通的长相，但它对情绪敏感，感知到燕弘荣身上有让它不舒服的存在，所以连带着容貌平平无奇的良驹也受了它的迁怒，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作为被娇惯着长大的小祖宗，不黑果断对燕弘荣座下的马喷了个嫌弃的响鼻，接着一甩满头银丝小辫儿，驮着自个儿主人一边去了。
燕弘荣莫名其妙看着羌国公主被她的马驮远了些，他骑马一靠近，那白马就自发往远处走，硬生生与他隔了好大一截。
燕弘荣：“……”
那马怎么回事！明明羌国公主没控马啊！
燕弘荣启唇：“明珠公主……”
他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远处爆发出来的惊乱压了下去。
“闪开！都闪开！”
“救人！快救人啊！”
聚拢在一起的人群慌乱地四散，一匹疯马从中跃了出来，马背上驮着夏国的玉姝。
夏国公主的帷帽已经在变故中掉了，她的鬓发也微微散乱，娇弱的人紧紧抱着马的脖子，随着马的动作上下颠簸，随时都有被甩出去的危险。
围着那疯马的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出手才能在击毙那疯马的同时，将夏国公主成功救下。
那疯马驮着夏国公主往祝凌的方向飞奔，眼看着就要到近前，燕弘荣驭马避开，高声道：
“都闪开！”
他偏过头，对着祝凌道：“公主莫慌，且跟在我身后！”
“多谢三皇子美意。”祝凌不慌不忙地道了谢，然后拍了拍不黑，不黑“咴”了一声表示回应。
在燕弘荣惊诧的目光中，祝凌的脚从马蹬中抽出，借力而起，不黑撒开四蹄向前跑了几步，祝凌的脚落在马背上借了一下力，然后落向疯马的方向，不黑在被借完力之后，立刻机灵地跑开。
祝凌掐准了时间，刚好落在夏国公主身后，她一手环抱住夏国公主的细腰，另一只手扯住了缰绳，厉声道：“放手！”
危险逼近，夏国公主在害怕之中做到了当机立断，她立刻松手，与此同时，那匹马在祝凌的大力之下，前蹄立起，马背几乎要与地面垂直。
祝凌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腰，手臂发力，将夏国公主从马背上抱到怀中，然后脚部用力，从疯马背上脱离！
在疯马的哀鸣声中，祝凌抱着夏国公主，平安落地。

第96章 好感度
◎过山车型好感度。◎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祝凌皱着眉，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还不去处理？”
“是、是。”
周围围观的人群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她的命令。
危险顷刻间被消弭无形，燕弘荣忍不住怔愣，开口道：
“明珠公主……”
“三皇子若有事稍后再谈。”夏国公主的脸埋在祝凌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好不可怜，“我先将玉姝公主送回营帐。”
“离夏国营帐还有不远的距离，不如我派人———”
燕弘荣的话还没说完，祝凌就感觉夏国公主揽着她的脖子的手臂收紧，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了，隐约还有细微的呜咽声，看起来怕极了。
“不必。”祝凌拒绝了他的提议，她一手揽着怀中夏国公主的肩，另一手抄在她的膝弯，“玉姝公主很轻。”
“三皇子殿下。”祝凌的目光在那逐渐没了声息的疯马身上落了落，“今天这事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还望三皇子彻查到底。”
“这是自然。”燕弘荣颔首，“还请公主放心。”
跑开的不黑已经回到了祝凌身边，正乖巧地站着，祝凌脚尖用力，轻飘飘地落到了它背上，夏国公主在她身前侧坐着，她依然揽着祝凌的脖子，将头埋在祝凌颈侧，眼睛也紧闭着，看着娇弱又苍白。
祝凌在众人的注视下驭马离去，将那片场地远远抛在身后。
待嘈杂声渐远，祝凌才放慢了马速，她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玉姝公主，好像对我意见不小。”
从她跃上那匹马的马背之开始，她脑海里就不断有叮叮当当的系统提示音，近乎刷屏。她这时抽空瞄了一眼，竟然有将近二十条。
“没……”祝凌怀里的人细声细气地，像风中颤抖着的、随时会凋零的花，“……我对你没、没有意见……”
与此同时，祝凌脑海里又响起一道提示音：
【[夏国公主]对玩家好感度已至非正向，请玩家提高警惕！】
系统小更新之后开发了新功能，只要接触到各国主要剧情人物，就能检查情感指向。
夏国公主对她的好感度……简直就像过山车。
【又变了……】系统小圆球眼神呆滞，它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刚刚还是正着的！】
它抓狂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啊啊啊啊！！！】
“真的没有意见？”祝凌的语调不急不缓，她腾出一只手，将夏国公主粘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公主到底想骗谁？”
她低低地笑了：“我可不信。”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搂在祝凌脖子上的手臂缓缓松开。
埋在祝凌怀里的那张脸终于抬起———
盈盈美目间，全无瑟缩恐惧之意。
夏国公主红唇微勾，纤长卷翘的睫毛眨了眨：“想骗你———”
她和祝凌隔得很近，祝凌能看到她鼻梁侧面的一颗小痣，像是瓷白肌肤上生出来的勾子，明晃晃地惑人。
“但你太聪明，我骗不到———”
那双莹白的手臂垂下来，穿过祝凌的腋下，柔若无骨地攀上她的肩，她的唇贴在祝凌耳边，吐气如兰：
“小公主，这能怪我吗？”
【[夏国公主]对玩家好感度已至正向，请玩家再接再励！】
“身体不要绷得这么紧———”夏国公主在她耳边轻轻笑着，“我又不会武。”
“公主确实不会武。”祝凌道，“但公主的发上的簪子，腕间的玉镯，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己身。”
“那你会让我受伤吗？”她将头搁在祝凌肩上。
“公主在他人面前，似乎并非这般模样。”
“他们是外人，你又不是……”她拖长了音调，如同蜜罐里渗出来的甜糖，“我说的对不对，外甥女？”
外、甥、女。
祝凌：“……”
这三字一出，祝凌恍惚想起昨天系统给她掰扯的【小公主的妈妈的爸爸的哥哥的女儿】的称呼问题。
“为什么不回答我？”她嗓音里带着清浅的笑，“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紧接着她话的，是一道提示———
【[夏国公主]对玩家好感度已至非正向，请玩家提高警惕！】
“所以我要怎么称呼？”祝凌的语气依然轻松，好像被夏国公主再次降了好感度的人不是她似的，“———姨母？”
“不要。”夏国公主像小动物似的在祝凌颈窝里蹭了蹭，发髻挠得祝凌有些痒，“这把我叫老了。”
“玉姝公主？”
“听起来太生疏。”她叹了一口气，语气软绵又不容拒绝，“你叫我晚晚。”
夏国玉姝公主，闺名夏晚。
“快些呀———”她懒洋洋地催促，“你要是不这样叫我，我是要伤心的。”
【……】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里已经看傻了。
【……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祝凌没回答它，面不改色：“晚晚。”
“我的名字被你喊出来，好像都变得好听了。”夏晚对着她耳垂吹了一口气，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小公主。”
“到了。”完全不受夏晚话语影响的祝凌勒马，“既然没什么事，那就自己回去。”
“我腿都吓软了。”她道，“只能劳烦你抱我回去。”
祝凌沉默。
“小公主———”夏晚的指尖在祝凌背后描摹着她的脊骨轮廓，话语逐渐放肆，“小宝贝？”
祝凌和系统双双打了一个寒颤。
祝凌抿了抿唇，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夏晚用手臂重新圈住她的脖子。
在见到人时，夏晚就将头靠在祝凌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在夏国营帐的那些人看来，就是他们柔弱的公主吓坏了。
留守着的人群中有一人迎上来：
“玉姝公主，您怎么样了？”
那人问完，又将疑惑的目光转向祝凌：“您是……？”
“她是羌国的明珠公主，我的救命恩人。”身着素色衣衫的公主话语里带着泣意，“在赛场里出了点意外。”
问话人的目光霎时间变得凝重，隐隐还有些狠戾，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就见玉姝公主眼里蒙了一层水雾：“我想去休息了……”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那人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语气：
“那公主便去休息吧，一切都交给在下。”
“多谢明珠公主援手。”他对祝凌行了一个礼，“我夏国必有重谢。”
祝凌注意到，这人是在夏国公主第一次出现时跟在她身后管事模样的人。
她垂了眼睫。
玉姝公主，只钦慕有为之君。
那夏国此行的目标，又是谁呢？
“明珠公主能不能将我送进室内———”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沿着那姣好的脸庞不断滑落，夏国公主仰头，肤如雪，发如墨，睫沾泪水，眼尾洇红，声音呜咽，“我害怕。”
这般柔弱的表象，几乎要让人忘了她有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好啊。”祝凌从上马开始就基本没太多表情的脸突然露出一个笑，两张绝色的面庞一起，竟让人有种蓬荜生辉的错觉，“都听公主的。”
祝凌抱着她往室内走，泪水有些模糊了夏晚的眼，让她无端地想起隔着薄纱看见祝凌驭马而来的情景———
炽烈的、生机勃勃的红，像一团要燃起来的火。
“那就———”她眨了眨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划过脖颈，隐入衣领里，她脸上仍是那种受惊后的脆弱，但眼神却是柔软之中暗含锋利，“劳烦了。”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
【[夏国公主]对玩家好感度已至正向，请玩家再接再励！】

第97章 人间清醒
◎我生来就知道，我是注定不会平凡的。◎
宛如过山车型的好感度已经完全不能让祝凌惊讶了。她将夏晚放在塌上，只想赶紧溜之大吉。
夏晚拽住了她的袖子。
祝凌停住脚步，语带无奈：“玉姝公主还有何事？”
夏晚没有回答她，而是对着给祝凌带路的人吩咐：
“你退出去……”
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哽咽。
被管事吩咐过的人心知肚明，他们公主吓坏了，如今被另一位公主救了，自然是有些女儿家的话要说的。
带路的人退了下去。
空旷的营帐里只剩下祝凌和夏国公主两个人。
夏国公主眼眶微红：“没事就不能留你了吗？”
“公主好好休息———”祝凌试图将自己的袖子从夏晚手里拽出来，“我就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夏晚的手就从她的袖子攀上了她的小臂，接着一用力，就将祝凌拽倒在了塌上！
祝凌在塌上面色微沉，她半撑着身体，目光落在夏晚脸上：“玉姝公主，玩笑有点过了。”
“我只是想留下你。”夏晚的眼角还残留着哭泣过后的红，但她的眼神却是冷的，墨色的眸子里似有什么说不出的情绪在翻涌，“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
祝凌细细端详着她对面的人，夏国的公主和她最初认知里的很不一样：“如果我不愿意呢？”
“如果不愿意———”夏晚微微前倾，她的发髻崩散，发丝顺着她的颈，划过她的肩，散在素白的衣襟上，“那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的情绪这般敏锐？”
祝凌脑海里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她大概、可能、也许知道夏晚在她面前暴露本性的原因了！
但她之所以对夏晚的情绪敏锐———是因为她有剧情人物好感度识别啊！
系统捕捉到她的情绪波动，幽幽地补刀：
【这就叫不作不死。】
“怎么？”夏晚靠近了她，“不能说吗？”
“我如果说是直觉，公主信吗？”
夏晚的指尖落在祝凌脸颊上，她直勾勾地看着祝凌的眼睛：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祝凌握住她的手腕，淡淡道：“公主是镜月美人，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怎作这般咄咄逼人之态？”
“不是说要叫我晚晚吗？”被祝凌握住了手腕，夏国公主嫣然一笑，“小公主也会听信那些虚名？”
“镜月美人、世间仙姝……多美的赞誉啊。”她拖长了音调，清脆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但这些虚名，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我的，天下文人写诗赞颂的，从不是我，只是他们心中的夏国公主罢了。”
她常年戴着垂到脚的帷帽，居于深宫，见过她容貌的人寥寥，那些赞誉是怎么来的，她心知肚明。
“他们若喜欢，我便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是落入凡尘的仙子，他们若不喜欢，我便是那零落在路旁的花瓣，迟早会被踩落到泥泞之中。”
她眼里泛起些许泪光：“我时常觉得难过，没有人真正在意我，你是第一个透过那些虚名看清我的人。”
“你为何不是男子？”她将脸靠在祝凌的手背上，宽大的袖子自然地垂落在祝凌胸膛上，“你若是男子———”
“我若是男子，我们这就违背了伦理纲常。”这一番半真半假的剖白没让祝凌有半丝动容，她将手收回来，拂去垂落在她胸膛的袖摆，“公主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夏国此行的目标，并不是我。”
她一开始着实是被夏晚的真实面目惊住了，导致她的思绪都连带着有些混乱，但此刻冷静下来，一切才在她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
“夏国的目标应是萧慎。”祝凌道，“但据我所知，萧国并没有派足够份量的人前来。”
“小公主真是聪慧。”夏晚半倚在塌上，唇边露出一点笑，“萧国的长乐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就是为什么夏晚被算计了，那个管事模样的人那般气愤的原因。
因为他们在这场即将乱起来的世道里，用夏晚选了萧国下注。
“夏王真是……艺高人胆大。”祝凌赞道，“确定了吗？”
“父王自然是定好了的。”夏晚似是完全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百炼钢化绕指柔，不也是一桩佳话？”
萧慎逼宫造反，手握大军，他自是不想与萧国境内有权势的家族联姻，因为稍不注意便会养出权势颇丰的外戚来，他手握军权自是不惧，可他的接任者呢，能做到对自己母族的亲人在必要时狠下杀手吗？
与其如此，还不如娶一个与这些都没有瓜葛，但身份又足够贵重的人。
萧慎最好的选择一是羌国明珠，二是夏国玉姝。
祝凌道：“夏王他这般做……”
……知道后果吗？
夏晚的身份，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政治的倾向。
“父王知道。”夏晚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就像你的母妃。”
小公主的阿娘，也是夏国王室的一员。
“这不一样。”祝凌道，“我羌国，不过是一小国。”
“三大国中，楚帝年幼，卫帝后宫中，已有我夏国王室女，只有萧帝，后宫空虚，几无女色。”夏晚道，“我嫁往萧国，难道不应该感谢父王为我觅得如意郎君吗？”
【好家伙好家伙。】系统在祝凌的意识空间里吃瓜，【夏王可真是个妙人！除了看起来就拉胯的燕国，君主还是个小孩子的韩国，和被扶岚管得严的楚国，他是能下注的都下了啊！】
系统吨吨吨喝奶茶，打了个饱嗝：【这就是即使我以后灭了国，我的血脉也永不断绝？】
祝凌在意识里给系统买了个小料大礼包和下午茶礼盒，让系统小圆球自个儿去玩少说话。
“公主此言出自真心？”
“当然真心。”夏晚微微直起身，她用手滑过她的眉，滑过她眼角，顺着她的脸颊落到她的唇上，玉色的指腹染了唇上的胭脂，“看到这张脸了吗？我生来就知道，我是注定不会平凡的。我幼时读书，读到倾国倾城的美人，读到红颜薄命的必然，读到美人绫罗绸缎下森森的白刃……我就知道或许有一日，我会被冠上骂名死去。”
“可我一点都不怕呢。”她说，“人都是会死的，我生来就该轰轰烈烈地活，就该肆无忌惮地美，就该自由自在地笑……无论面临怎样的结局，我都要活得痛快！”
她在夏国宫廷之中，在高墙之下，日复一日地练习着仪态，日复一日地学着技能，她是被倾力打造着的幻梦，是为了符合世人口中的第一美人而做出来的傀儡。
她自己本身该是什么样……她已经记不清了。
所以她嫉妒她，却也羡慕她，想与她无话不说，却又想让她落到与自己一样的境地里。
“别这样看我———”夏晚用手遮住眼睛，唇角上翘，声音甜如蜜糖，“小公主，别这样看我。”
她的眼睛多干净啊，没有那些肮脏的欲念，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没有那些利益得失的计较与衡量，她的目光一直是平和的，带着对她的警惕，哦……刚刚还被她弄得有点生气。
多可爱啊。
祝凌默默地在塌上往后挪了一点，好感度指向现在已经不是过山车，而是跳楼机了。
夏晚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放下了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倾身，柔软的身体俯向祝凌的方向，墨发、素衣、含情眼，馨香几乎要侵占祝凌的呼吸，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祝凌的眉心：
“小心肝，你怎么就不是个男子呢？”
继小公主、小宝贝之后，祝凌再次喜提新称呼。
“你要是个男子，私奔也嫁。”
跳楼机式的好感度，终于稳在了正值。
……
祝凌逃出夏晚的营帐时，罕见的有点狼狈。
系统吓得差点洒了奶茶，此时收拾好了数据，心有戚戚。
【人不能———】系统小圆球沉痛道，【至少不应该———】
“人的行为是自由的。”祝凌沉痛，“但我不想做被伤害的人。”
一人一统在意识空间里面面相觑，大大地叹了一口长气。
它/她真的太难了！
“公主！”
祝凌从夏国营帐里出来后，就听到光五的声音。
她与明一正骑马等在夏国营帐外，不黑和她们隔了几步站着，听到她的脚步声后，甩着满头的银丝小辫儿颠颠地朝她奔来。
祝凌拍了拍它的头，只觉得无比心累，早知道会这样，她今天就不出门了。
夏国管事留了几个人在这里候着，见祝凌出来，忙上前与她见礼：
“多谢明珠公主相助，我夏国没齿难忘！”
祝凌翻身上马，对他们颔首，赤色的衣裙像花似的散落在白马上，她面上神色从容不迫：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然后，她带着明一光五，迅速离开了夏国的营帐。
隐约的马蹄声渐渐消失，远去后再无声响。
夏国营帐内，夏晚脸上的笑慢慢淡去，她的目光也渐渐冷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石雕像。
她在塌上坐好，细细整理了散乱的发髻与微乱的衣襟。
瓷白的指尖拂过宽大的袖摆，袖摆内侧精美的刺绣花纹里，隐隐有几道森冷的银光。
夏晚的手撑在脸颊边，长长的卷翘睫毛在她眼下投射出一小圈扇形的阴影。
她本是想见见，那敢于算计她的人，心肝是什么颜色的。
可那小公主横冲出来……
算是可惜了。

第98章 盲射
◎“看样子，是我略胜一筹。”◎
“公主！”光五驭马跟在祝凌身后，疑惑道，“您跑这么快做什么？”
虽然公主的姿态从容，但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公主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光五摇了摇脑袋，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扔出脑海。
“可能是不黑跑得太快了。”祝凌面不改色，“光五，回羌国后，你记得在明光卫里换一匹好点的马。”
光五：“……？”
是这个原因吗？
明一驭马超过了光五，直接用行动告诉她，就是你马的问题。
“我回去就换马。”光五嘟囔了一句，又提高声音，“等等我啊！”
三骑飞驰，回到了露天的猎场，祝凌走前场地里还一片混乱，此时倒是井井有条起来，只是所有的马匹都不见踪影，据说都牵走一一排查去了，为了防止夏国公主那样惊险的事情再度发生。
“明珠公主。”祝凌回来之后，没再看见燕国三皇子燕弘荣，倒是见着了燕国四皇子燕君信。燕君信穿着一身绣仙鹤的劲装，彬彬有礼地与她打招呼，“玉姝公主的事，多有劳烦。”
“四皇子客气了。”祝凌在场地里环视了一圈，心下了然，不过面上还是问道，“怎么不见三皇子殿下？”
“玉姝公主在此地出了事，夏国使臣岂会善罢甘休？”燕君信道，“三皇兄自是前去处理了。”
言下之意是，两方还在谈，并且相当之麻烦。
祝凌秒懂，那个管事，看着就很难缠。
“如今猎场安危由我暂时接手，因着心怀不轨的歹人还未排查出，所以只安排了蹴鞠与投壶。”
祝凌的视线转向一边，目露疑惑：“可那边……”
“有些郎君觉得蹴鞠失了风雅，投壶又太过无趣，所以不愿配合，在那边比起射箭来了。”燕君信脸上显现出些许无奈，“想比箭术的人颇多，便只能依了他们。”
祝凌在心里皱了皱眉。
……这临时救场的燕国四皇子，性格似乎有些过于绵软了，就算面临的都是各国才俊，但在燕国的主场，略强硬一点也是无妨的。
“是燕国的人带的头……”他轻叹，“许是觉得我抢了三皇兄的风头。”
往年燕国的秋狝，都是三皇子燕弘荣力压全场，今年七国齐聚，本是他扬名的好时机，但这比试才刚开始，就被事情绊住了手脚，叫四皇子燕君信得了便宜。
三皇子麾下的武将将怀疑的目光定在有力竞争者燕君信身上，给他挑事找麻烦，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一国皇子，将内斗这般毫不遮掩快语直言，未免有些……
“公主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去试试，有不少女眷也在那边。”燕君信紧接着的话打断了祝凌的思绪，“公主当时救人的好身手，寻常女子都没有呢！”
他微笑道：“燕国是教不出公主这样的女子的！”
祝凌：“……”
她在意识里问系统小圆球：“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我？觉得我没有女孩子的样子？”
主要是燕国这个奇奇怪怪的风气，很难让她不多想。
【不用怀疑。】系统咽下了一口马卡龙，【他不仅内涵你，还茶里茶气。】
它一锤定音：【燕国王室除了燕轻歌都不咋正常，绕开走就好啦！】
燕君信面上虽带着温和的笑，掌心里却是微微起了潮意，他从没见过像羌国公主这般的女子，救人潇洒从容，与他平生所见大不相同。
像她这种性格的女子……应是不喜男子过于强势的。他说她与燕国女子全然不同，这夸赞会不会过于直白了些？
祝凌完全没有与四皇子燕君信对上脑回路，她也觉得系统说得对，燕君信恐怕是在拐弯抹角地对她表示不满。
她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多谢四皇子告知，那我便去看看了。”
燕君信道：“不如我陪明珠公主一同前往？”
“四皇子殿下事务繁多，便不劳相陪了。”
燕君信心头涌起些许遗憾，但他刚接手猎场，确实有些忙不过来，只能最后展示了一下体贴：
“箭支无眼，还望公主小心。”
两人遂就此告别。
燕君信一走，系统小圆球就向祝凌叭叭告状：
【听听这叫什么话！前面说你不像燕国女子，后面又警告你箭支无眼。我说要不是怕落人口舌，他连后面的让你小心都不会加吧！】
它在意识空间里蹦了蹦，星沙质地的数据看上去像倾泻的银河：
【燕国的皇子果然都不是好人！沆瀣一气！浑然一体！朋比为奸！一丘之貉———】
它气得成语一个一个往外蹦，祝凌的意识小人拍了拍它，安慰道：
“不气不气，要不我去赢上几场？”
系统小圆球闪了闪，球身上出现了qwq的表情：
【可是要用技能的，技能要声望值……】
“射箭而已。”祝凌又拍了拍它，“还用不着技能。”
【好耶！】小圆球星沙质地的数据瞬间激动到泛粉，【把他们统统干掉！】
祝凌笑了笑：“好。”
射箭赛场虽说是强加的，但为了安全，并没有设活动靶，而是固定靶。
此时赛场正中间，有人张弓搭箭，箭箭正中靶心，最后一箭穿靶而过，搏得满堂喝彩。
“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胡兄当真技艺高超！”
“可惜了，若最后一箭未射裂靶心，定是四矢贯侯如井仪！”
箭有五射，分别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场中这人，便做到了参连。
“哪里哪里。”被称为胡兄的人谦虚道，“君子六艺，不过是我卫国人人必学的东西罢了。”
他放下弓，把目光转向场中一人。
“久闻应天书院大名，据说学子各个出类拔萃，想必君子六艺信手拈来。在下斗胆，想向洛兄请教一下箭术。”他行了一个文人礼，将手中弓箭向前平递，语气平缓却隐带倨傲，“还望洛兄赐教。”
祝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被邀请比斗的，竟是一名熟人。
严夫子的弟子洛惊鸿。
洛惊鸿本人在文学方面颇有天赋，但他重文轻武，身体孱弱，太傅给她的那一大摞资料里，可是直接点名了的。
而且……祝凌的目光在那被称为胡兄的人身上转了一圈，这人虽做文士打扮，但看他刚刚发力，手里的弓，应有两石。
一石弓已是强弓，骑射常用，不过七斗而已。
能拉开两石弓的人以此弓邀约，就是纯粹在欺负人了。
洛惊鸿在武艺方面虽无建树，但他本人还是有眼力的，从这人张弓搭箭开始，他便知此人臂力惊人，他寻常在书院中连数斗之弓拉起来都费劲，更何况以石为计的硬弓？
可他提到了应天书院……事关书院名声，他又不好避战。
洛惊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色，射本就是他的短板，众目睽睽，来意不善，他一时之间，竟觉得棘手得很。
那被称为胡兄的人见洛惊鸿为难，心中隐隐有了兴奋之意，应天书院洛惊鸿在学子之间有些薄名，诗书文章灵性十足，但骑射方面说得好听叫稀松平常，说得难听叫一塌糊涂，在这方面与他比斗，的确是他在欺负人，但他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洛惊鸿，而是应天书院掌院的弟子乌子虚。只可惜，那乌子虚据说遭了气量狭小的燕国五皇子的算计，此时昏迷不醒，倒是让他逃过了一劫。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洛惊鸿扬名了。虽说此举易招惹非议，但总归是利大于弊的。
他又问了一遍：“洛兄？”
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阁下能拉开两石硬弓，在射之一道上已是难得的好手。”突然有女子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此时颇有些凝重的氛围，“倒真让我见猎心喜，我能否厚颜先与这位胡学子比上一场？”
两石的硬弓，还有人赶着上？
射箭的场地里，众人纷纷望去，却见雪肤红裙，天姿绝色，正盈盈笑望过来。
胡学子不由得愣了愣，心下纳罕，看来人服饰，应是羌国女子，可羌国虽对女子管束宽松，女子修习八雅时亦可修习六艺，但两石的硬弓，男子中能如臂指使之人都是凤毛麟角，更别说体力一贯弱于男子的女子了。
随着这红裙女子慢慢走近，胡学子也看清了垂坠在她眉心的玄凤衔珠。
玄凤———羌国王室的图腾。
“见过羌国公主。”他行了一礼，直言赞道，“公主好眼力，我这弓确为两石硬弓，公主若想与我比斗，不妨取一七斗弓，以免力有不逮，伤及己身。”
她中途截胡，出口邀约，胡学子不能不应战，虽说被打断了计划，但他也不是很生气。毕竟———
浅笑盈盈、红裙翻飞的绝色美人，谁又舍得斥责她的任性呢？
美人都是有特权的。
“多谢阁下好意。”祝凌脸上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温柔微笑，话语却是截然不同的狂妄，“两石的硬弓，我亦不在话下。”
她道：“阁下不若将弓予我，一试便知。”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胡学子只得将弓交给她，犹豫着叮嘱道：
“望公主量力而行。”
今日出门时，考虑到可能会射箭的原因，祝凌在手上带了个玉扳指———也就是古代射箭的防具，小公主的玉扳指有使用过的痕迹，所以她会箭术，也不算出奇。
祝凌接过弓，尝试着拉开弓弦，弓弦柔而续劲，是把好弓。
在弓拉开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祝凌在意识里对系统道：
“小公主的力气，只够拉开一石有余，二石弓，略有勉强。”
到底不是她自己的身体，气力有些不足。
系统瞬间紧张，它虽然嘴上常常念叨，舍不得声望值，但祝凌遇到问题时，它比谁都紧张，根本顾不得计较声望值得失：
【我马上给你开技能！】
系统立刻给她开了一个技能『力大如牛』，然后紧张兮兮地追问：
【反正声望值用都用了，要不再给你开一个『百步穿杨』？】
“那倒不必。”祝凌在意识里rua了一把系统小圆球，“只是力气不太足，但在射箭方面，胜过他绰绰有余了。”
这一番对话的时间很短，在众人眼里，就是那羌国公主不急不缓地张弓搭箭，瞄准靶心，然后手一松，利箭飞出，随后数箭直追，皆中靶心，四箭贯连成井状，正是五射中的井仪。
那射出的箭力道极大，几乎穿透靶心却未裂靶，箭尾震颤，好一会儿才休止。
“这对箭的控制力道，当真妙极！”那胡姓学子目中异彩连连，“公主果真善此道！”
祝凌垂手，将那弓交还：“如此，可能与阁下一战？”
“自然！”那胡姓学子颔首，片刻后又为难道，“公主箭术与我不相上下，纵使取新靶，也难较胜负！”
祝凌的目光在箭靶上转了转，问道：“胡学子可曾听闻盲射？”
若在马上，盲射是以手感知到箭尾箭羽上的标识，在取箭上弦的极端时间迅速调整好箭的方向，然后回滑拉弓，扣弦出箭，动作如行云流水，不需以目相视。
若不骑马，只是步射，则简化为以不透光的布条蒙眼，人站在一定距离外射靶，这时的靶子多为固定靶。据说箭术登峰造极之人，能以耳替眼，在蒙眼的情况下将天上飞的鸟雀一击毙命，但这种神射手，百年也难得一遇，事迹传着传着，倒更像是个传奇故事了。
“自然听闻。”胡学子道，“公主是想与我相较盲射？”
祝凌颔首：“然。”
那胡姓学子回她：“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盲射的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围观的众人见他们三言两语便敲定了盲射，自是兴奋不已，在他们谈到盲射的时候，就已经有机灵的人悄悄派侍从去取蒙眼睛的布条了。
在他们彻底定下来后，人群中便有人喊道：
“胡兄稍待，我已派人去取布条了！”
那胡姓学子对说话的人道谢，那被他道谢的学子连连摆手：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我在胡兄手下输得心服口服。”他道，“胡兄与公主相较，可要拿出全部的实力才行！切莫轻敌啊！”
这片露天猎场里大多都是年轻子弟，天资聪颖，年轻气盛，通常看热闹不嫌事大，闻言不少人起哄———
“就是就是！”
“都被人挑上门了，胡公子要是输了，可没脸见人！”
“胡兄要不要怜香惜玉一次？略让一让？”
“让什么让！”前面那人的话才一出口，便被一女郎反驳，“倒不如说让公主让他一让，免得输了要掩面遁走！”
其他女郎立刻附和，清脆的声音在赛场里此起彼伏。
“没错！公主射术精湛，依我看，还胜他三分呢！”
“凭何认为公主定然会输？我看就是你们怕了，才故意这般言论的！”
“言语相激，就是下乘！”
……
要盲射的两位正主还没开始，摇旗呐喊的人倒是快吵起来了。
等到那学子的侍从拿布条来了，围观人群中已经有好几人吵得要在他们之后下场比试了。
那侍从给他们两人一人呈上一条厚实的棉布条，祝凌将布条拿在手里：“谁先？”
“公主先前射箭耗了气力，不妨再休息片刻。”胡姓学子道，“我便先行献丑了！”
他拎着弓先去检查了新换的靶子，然后站在射程之外，将布条在眼睛上绕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箭筒就放在他脚边，他用手拈了一只箭架在弦上，屏气凝神，周围争论得欢快的人群霎时间都安静下来，一时之间，射箭场地里只闻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隐约从其他场地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胡姓学子一直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直到某一刻，他手一松，那箭如流星追月，正中靶心！
随着这一箭的命中，他明显放松了不少，随后又拈了几枝箭破空而出，一连射了八箭才停手摘下布条。除了一枝箭略有些偏出红心外，另外七枝箭都稳稳落在靶心上。
“好！”
“个中高手啊！”
……
成绩一出，赞誉如潮。
盲射有这般水准，难怪能拔得头筹！
“献丑了。”胡学子对周围拱了拱手，又前行几步走到祝凌面前，将弓递过去，“公主请———”
祝凌从他手里接过弓，站到了他先前的位置，被射了箭的靶子已经换上了新的，祝凌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与箭靶之间的距离，几息之后，她将棉布条缠到了自己的眼睛上。
视线渐渐被黑暗覆盖，人失去视觉后，听觉就会变得尤其敏锐。
祝凌听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听到小声为她鼓劲的言谈，听到她从箭筒里抽出的箭与筒沿碰撞的响动，也听到弓弦逐渐打开的紧绷……
她张弓搭箭，在脑海中还原刚刚看见的场景，周围的声音都不能影响到她。一片黑暗里，祝凌缓缓抬起了弓，瞄准了方向，弓弦渐渐被拉到极致，在到了某一点后，祝凌骤然松手——
伴随着箭疾射而出带来的破空声，那箭稳稳地定在了箭靶正中心！
一箭既出，祝凌毫不停留，她依然冷静地搭箭扣弦，一箭接一箭地跟上，第二箭以极其巧妙的力道将第一箭顶下来，占据了它的位置。第三箭则取代了第二箭的位置，后面五箭，箭箭如此，到八箭毕，箭靶上只剩了一只孤箭，立在靶心正中间。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祝凌垂下弓，解下缠在眼睛上的布条，她没有去看箭靶，仍旧是不急不缓的语调，笃定的、从容的：
“看样子，是我略胜一筹。”
风卷起她的衣袖，美人执弓而立，红裙烈烈如火。

第99章 难以理解
◎燕王的脑回路，给她整不会了。◎
“是我输了……”那胡姓学子看着那靶上的情景，长叹道，“公主高技，在下自愧不如。”
盲射将箭全部射到靶心，与盲射每一枝箭都将前一枝取而代之，难度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他虽说输了，倒也算是心服口服，只不过这输得太惨烈，他今日算是不想见人了。
祝凌微微笑着，将弓还给他：“承让。”
那胡姓学子抬手还了她一礼，便携弓走了。
他与洛惊鸿的比试自然是不了了之。
见这一场比试结束了，围观的女郎们围上来，有的想与她谈谈，有的想向她请教箭术，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祝凌因着夏国公主，还犹有余悸，找了个借口，当场脱身遁逃。
系统则没有她那么深的阴影，它在祝凌的意识空间里快乐地打了个滚，因为刚刚那场惊艳的比拼，瞬间有一大波声望值进账，立刻平了技能『力大如牛』所带来的消耗，还有不少富余。
系&#183;节俭&#183;统乐滋滋地感慨：
【这样的比赛要是多来几场就好了！太快乐啦！】
浑然忘了自己刚刚听祝凌说要去比赛时对声望值的不舍。
祝凌笑了笑，转头就用这次比赛赚到的声望值给系统买了一套新的数据拟态———系统悄悄加在购物车里，一天看八遍舍不得买的流云套装。
星沙质地的系统小圆球“哎”了一声，瞬间散开，星沙洒落，带起银色的尾巴，无数条银色的小尾巴聚在一起，变成软软的、白白的蓬松质地，然后“砰”地一声，炸成一朵圆润的白云。
系统小白云在收到扣费提示后就炸了毛，白云变乌云，乌云里还有细细的、金色的小闪电穿行：
【你怎么又给我买东西！】
【这个好贵！呜呜呜呜就算回收也只能半价了！】
祝凌的意识小人一把将系统小白云薅到掌心搓了搓，乌云闪电都是套装的拟态，并没有实际杀伤力。
流云套装下的系统捏起来软软的，还有点微凉：
“我好像也没克扣你，你怎么这么舍不得？不是说了吗，声望值不是靠省的，是靠赚的！”
【可开源也要节流啊！】系统小白云大声嚷嚷，极力反驳，【声望值堆成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么耗哇！】
它生气的时候，祝凌的意识小人感觉到了手里的系统逐渐变暖，还有咕嘟咕嘟的、像水烧开的声音。
———看起来很有点心疼和生气。
祝凌还以为在她时不时的零食大礼包的攻势下，系统已经逐渐接受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系统小白云的拟态里，金色的闪电几乎要闪出火花，【零食大礼包的价格，和套装能一样吗！】
乌云开始下雨，噼里啪啦的，雷声夹杂着闪电，它又强调了一遍：
【能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了？”祝凌的意识小人振振有词，“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分期！”
电闪雷鸣停了一瞬：【？】
“你想啊———”祝凌给它分析，“你是接受不了它的总价对不对？但你想想，一年十二个月，把这个价格除开，每个月就只比零食大礼包贵一点。”
祝凌说话的语气笃定，有种让系统信服的魔力在里面：“到时候我每个月少给你买一个零食大礼包，这流云套装的钱不就相当于没花吗？”
【我觉得有点不对……】系统生气的小脑瓜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它警惕道，【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统统，我怎么舍得忽悠你呢？”
祝凌的意识小人将系统捧到面前，缩小版小公主毫无瑕疵的美貌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系统面前，系统虽然嚷嚷着硅基生命和碳基生命的审美不一样，但它的拟态比它诚实，电闪雷鸣慢慢地弱了下去。
“你这么聪明，这么可爱，我怎么骗得到你？”
【也……也没有很聪明、很可爱……】炸了毛的系统小白云突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闪闪躲躲、结结巴巴的，【不要离我这么近，我有点不习惯。】
“统统真可爱———”祝凌的意识小人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她将脸颊贴小白云身上蹭了蹭，声音比她的笑容还要甜，“连生气也可爱！”
雷声停了，闪电也停了，乌云渐渐变成了小白云，小白云的头顶上顶着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圆滚滚的金太阳，给小白云整体镀上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边。
【这次就、就算了，要是、要是有下次……】顶着金太阳的、同样圆滚滚的小白云努力捋平了自己的舌头，将自己的语气变得凶巴巴的，【我就———我就———】
它超大声地嚷出来：【我就不和你好了！】
祝凌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许笑！】小白云的金边都快变成红色的了，【有什么、什么好笑的！】
祝凌的意识小人立刻停了笑，用着她从夏晚那里学来的、委屈的神态和音调：
“你这样说，我好难过的……”
小小的、委委屈屈的、眼里含着泪的小公主让系统突然有点心虚，但它还是嘴硬道：
【没、没那么严重，如果还有下次，我要和你单方面绝交一个时辰———】
【不对！】系统小白云立刻改口，着重强调，【绝交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啊……
祝凌在心里想了想，那不严重，更何况是系统单方面的呢！
“那你喜欢吗？”祝凌突然问。
【当然喜欢了！】系统不假思索，答完之后突然警惕地炸开，圆滚滚的小白云瞬间胖了一圈，【没有下次了！下次我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好好好！”祝凌十分真诚地敷衍它，“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先斩后奏！
一边在脑海里哄系统，祝凌一边离开了射箭场地，等她把系统哄好了，她已经走到投壶外围来了。
投壶这里基本都是女子，祝凌一眼望过去，就看到了角落里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燕轻歌，看样子是在进行一场比试，不过属于燕轻歌的那只方壶四周，已经散落了好几只箭，其中有一只贯在壶耳中。
燕轻歌刚刚又扔出了一只箭，那箭落入壶中弹起，按燕国投壶规则，箭杆跃出，抓住之后即可重投，燕轻歌疾步上前，却被围在她身边的人一撞，指间只堪堪碰到箭身，那箭便落到地上，再不作数了。
“不小心撞到顺柔公主了，真是不好意思———”那撞了燕轻歌的女子捏着嗓子，“不过公主手里还有一只箭呢，这最后一箭，公主可要好好投了！”
那并排摆着两支方壶，在此时恰巧成了平局。与她比试的另一个女子手中的箭已经用光了，只有燕轻歌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只箭。
燕轻歌抿了抿唇，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她削瘦的手腕抬起、瞄准，在即将扔出去的时候，又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那箭便微微偏离了轨道，要从壶口擦落掉下去。
祝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今天怎么老是撞到熟人被欺负？
技能『力大如牛』时间还没有消失，祝凌随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了一枚树叶，『暗器精通』瞬间开启，夹在两指之间的树叶极速弹出，在那箭身上撞了一下，那树叶便带着那只箭一起落到壶中去了。
那树叶的速度太快，角度又太巧妙，让人只觉得眼前好像有什么闪的过去，但细看又全然不知。
给燕轻歌使绊子的女子暗地里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顺柔公主倒是好运气，就算被她撞了一下，那箭也刚好进了壶中，硬是生生将她们赢了。
输了投壶比赛，这几人也觉得意兴阑珊，冷着脸直接走了，将燕轻歌和一地箭枝一同留在原地。
燕轻歌待他们走后，眼中才泄露出点点疑惑，她刚刚被撞了一下，按理来说，那只箭是不会落入方壶之中的。她走上前，将属于自己的那只方壶里的箭拿出来，为了为难她，这投壶用的方壶底下并没有按规制放些用于缓冲的豆子，箭拿空之后，壶底只剩下一片孤零零的树叶。
……树叶？
燕轻歌将方壶倾倒过来，将那片树叶置于掌心，这片树叶鲜嫩，明显是刚摘下来的———就是距离投壶不远处的、那棵树的叶子。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微风习习，树影婆娑，阳光在草地上洒落一地碎金，只是那棵树下……并且没有人影。
祝凌在帮了燕轻歌一把后就悄悄离开了，她现在不想回那些场地，更不想回羌国的营地被太傅抓着看相亲名单，所以她干脆在这片聚集区里闲逛起来。
还没逛多久，她就看到燕国营地的方向拖出来了好几辆板车，板车上用麻布盖着，大块不规则的暗色污渍在麻布上蔓延，拖着这几辆板车的人鬼鬼祟祟地走着小道，生怕被人发现，有一辆板车被路边的小石子硌了一下，车身一震向一旁歪斜，那盖得严严实实的麻布被颠开了一个角，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从板车上垂落下来。
……那车上运的，竟然全都是死人。
祝凌想起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从手臂上衣服的纹样来看，应该是燕国的侍从。
可燕王若是想处死侍从，需要这般遮掩吗？他是燕国的最高统治者，几条人命对他来说，比落在鞋面上的灰尘还轻微。
除非……这些侍从是因为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才死的。
这样突兀的、这么多人的死亡，让她很难不联想到夏晚惊马这件事。
两者之间的时间太近了，近得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纯粹的巧合。
燕国寻常皇子就算有觊觎之心，在这即将争位的关头，也懂得掂量后果，只有那色欲熏心、自视甚高的燕王没有这么多顾虑。
只是……祝凌实在是不明白，夏晚当时骑的那匹马状态极疯，有身手的人都不敢轻易上前，燕王那个大腹便便的样子……难不成还能亲自上去救人？
直觉告诉她，惊马事件背后的主谋就是燕王，但祝凌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拖着尸体的板车渐渐远去，祝凌下意识地往燕国营帐的方向走，上次夜探的地形图还被她牢牢的记在脑海里，结合着这几天她对燕国巡防兵力的分布，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绕了进去。
在燕国的营地里转悠了一会儿，祝凌便看到夏国管事从一间帐篷里出来了，他脸上已经不见了当初的怒气与狠戾，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满意的笑容，与他相反的是，将他送出来的三皇子燕弘荣满脸阴沉，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强忍着没有发作。
“我就此告辞，三皇子殿下不必再送。”夏国管事心情极好，“殿下刚刚承诺的，可莫要忘了。”
燕弘荣实在是笑不起来：“既已相应，自是不会食言。”
“那我便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了。”夏国管事道，“不过这猎场的巡防和安全，还望殿下多上些心，下次若有其他人出了事，可不一定像我们夏国一样好说话呢！”
燕弘荣背在身后的拳头已经紧紧地攥了起来，他真不知道他面前的夏国管事是哪儿来的脸，他是不是不认识“好说话”三个字怎么写？
夏国管事见好就收，见着燕弘荣忍耐已经快到了极限，便明智地闭嘴告辞。
燕弘荣转回账中后，脸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滴下水来。
他那个年迈昏庸的父王，真是蠢钝如猪！
他一边和那夏国使臣互相打太极，一边派人去给他父皇扫尾，只要将证据都处理了，夏国使臣纵使再精明，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最多就是他父王本就不好听的名声，再蒙上一层灰罢了。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这边还在僵持着，他的父王就急急地处理了身边的人，还派人遮遮掩掩地将尸体运送出去，他也不想想，这营地之内七国齐聚，有什么风吹草动，不是一探便知吗！
这般做贼心虚，就差在脸上明写“这事儿是我做”的了！
燕弘荣想到那夏国使臣得到消息后脸上胜券在握、志得意满的笑容，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才会摊上这样一个父王！
祝凌站在隐蔽的角落，透过帐篷划开的缝隙，见证了燕弘荣变脸的全过程。
三皇子燕弘荣这般憋屈，让她更怀疑事情是燕王做的了，要是换成他的其他兄弟犯下这件事……祝凌确定燕弘荣得高兴地笑出声来。
可是……燕王的脑回路，也给她整不会了。

第100章 救人
◎“希望底下的人命够硬。”◎
祝凌左思右想，还是不知道燕王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的意识小人也变得满脸凝重：“燕王会不会是在酝酿什么惊天阴谋？他想破坏萧夏联姻，然后分而化之？”
所以对外才表现出这般模样，然后刚好被人发现？
假如只是单纯的想要得到夏晚，站在燕王的位置，她立刻可以给出好几种逻辑严密、不易被发现的方式。
———她实在是没法相信，一个在一国高位上坐了多年的人，使用的手段这么直白粗糙到有点……阿不，很有点蠢。
【你有没有想过，燕王他是真的没脑子，不是装的没脑子。他就是见色起意。昨天夏晚来猎场的时候，他眼睛都快粘上去了。】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漂浮着，金色的圆太阳一会儿出现一会儿隐没，小白云也一闪一闪的，【不要把问题想的那么复杂啦！皇帝里也有蠢货的！】
【要不我给你举几个例子———】漂浮着的小白云里伸出了一双像是漫画里的火柴人的线条手，手里拿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小本子，哗啦哗啦地翻着，【根据人类历史上的记载看———】
它念道：【晋惠帝司马衷天生弱智，晋安帝司马德宗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唐顺宗李诵又痴又哑……这些还算好一点的，人家基本是因为不可抗力的原因。】
【后面的才叫又蠢又毒———后晋帝石敬瑭割幽云十六州于契丹，认小自己的契丹王为父……齐废帝萧宝卷残暴酷虐，亲宦官、杀大臣，享乐奢侈、荒淫无道……宋朝，宋朝就多了去了———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的靖康之变……】
“别念他们。”祝凌一听到宋朝二圣，就觉得血压上来了，宋徽宗和宋钦宗干的离谱的事真是多得数不胜数。例如宋徽宗将一块巨型太湖石封盘固侯，将运送石头的朱勔封为宁远军节度使；例如在守城工具完备，勤王大军随后就到的前提下，宋徽宗被吓到当场退位，传位赵桓；例如赵桓和他爹一起被金兵俘虏后，不仅没自杀以全风骨，还接受了牵羊礼！跪拜金太祖庙……
而在这两位之后继承皇位的宋高宗完颜……阿不，赵构———就更离谱了！
当这几位的宋臣简直晦气，被拖后腿拖到死的李纲，打到金人老家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岳飞，还有宗泽、林摅、韩世忠、赵鼎、李光、胡铨……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遇上大怂这个摊子。
【不说宋朝，那说说明朝？】系统翻着它的小本子，被提取出来的相关数据呈现在它眼前，【———叫门天子朱祁镇？贪生怕死，投敌变节，复辟后杀于谦，还有因他而起遗祸千秋的套寇？】
“你不用再念了。”祝凌努力使自己直线上升的血压降下来，“我懂你的意思了。”
【唉嘿———】系统小白云收了自己手中那本粉粉嫩嫩的书，【所以身居高位的不一定是聪明人，也有可能是蠢货啊！】
它说着说着突然瞄到祝凌的健康面板，看见上面陡升的血压和心跳数据之后，果断转移话题：【其实燕王的心路历程很简单的！】
【燕国虽然是个小国，但燕王可是燕国的最高统治者，而夏晚只是一个公主，如果真的被他得手了，夏国只能吃下这个闷亏。】系统小白云慢慢地散成一团，圆滚滚的金太阳隐没到云层里，晴天变成了阴天，【就算被发现了，没得手，他也可以派别人处理啊！只要不质问到他眼前，那就是无事发生！】
———此处可参考倒霉的三皇子燕弘荣。
【至于为什么是惊马———】系统小白云沉默了一下，【根据燕王的数据导入分析，因为他并不在意夏晚的生命。】
他只是见色起意罢了，至于被起意的那个人会怎么样，并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祝凌站在帐篷外的视觉死角，透过那道缝隙，见到有人掀开帘子去见了燕弘荣。
燕弘荣仍旧是阴沉着脸：“那个蠢货安排的人带走了吗？”
“禀三殿下，已处理好了，不会让夏国使臣揪出尾巴了。”
“揪出尾巴？”燕弘荣咬牙切齿，“尾巴以外的部分全让人逮到了！”
“给夏国公主的马匹下药就算了，还用的燕国的宫廷秘药，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燕弘荣一想到夏国使臣带来的医官一眼就断定死去的疯马是因为燕国王室特有的药并列出的种种证据，就气得恨不能将燕王生吞活剥，但还是留着几分理智压低了声音，“那个老东西不是安排了人英雄救美吗？怎么人被羌国公主救走了？”
那回禀的人犹豫了一瞬才道：“被下药的马疯起来，周围乱成一片，各位郎君娘子都是显贵，不好冲撞，所以安排的人……一时没跟上。”
燕弘荣：“……”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既然秘药的药性烈，为什么不换个温和些的药？”
回禀他的人脸上带着犹豫：“属下……属下不敢说。”
燕弘荣心里咯噔了一下，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道：“你直说无妨。”
听燕弘荣骂燕王“蠢货”、“老东西”都没什么反应的属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据属下提审的那人所言，燕王之所以要下燕国秘药，就是因为害怕药性温和，那马不够疯，导致夏国公主被他人所救，为别人白做嫁衣。”
燕弘荣听闻，只觉眼前发黑，喉咙里血腥味一阵一阵的上涌。
他知道他的父王蠢，但这也太蠢了！自己着手策划的事，竟然不能自己掌控好！
猎场交给了他，这事却又不和他提前通气，医官全拢在自己的帐里，夏国使臣又来的快，那匹马他都没看出端倪，便被夏国使臣一语道破！
但凡提前与他吱声，或者在事发后立刻派遣一个老道的医官，都不至于让他在夏国使臣面前这般措手不及！
“被我提审的那人还说……”回禀燕弘荣的人语气无比艰难，“燕王之所以安排惊马之事，就是为了让夏国公主倾心于他。”
燕弘荣：“……？”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已经气到麻木了：“让夏国公主倾心于他？凭什么？”
那属下已经被荼毒过一次，此刻直接给出了一个比匪夷所思还要匪夷所思的答案：
“因为去救夏国公主的人是燕王派的。”
燕弘荣：“……？”
他再次迷惑。
“只要夏国公主见了我，便一定会对我的救命之恩心生感激，进而仰慕于我，长伴我身侧。”燕弘荣的属下一口气说完，“上一句是燕王原话。”
他说完之后，便看见自己主上扶着头，一副随时都会气撅过去的样子：“你先下去，让我缓缓。”
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听完了全程，瓜都差点吓掉：
【燕王果然是人间油物……燕三惨得我都要同情他了，摊上这样的爹，日子怕是很不好过吧。】
【还有夏晚……纯属无妄之灾啊，你要是去迟一点，说不准人就伤了！】
凭这三言两语，祝凌在脑海中理出了一个始末———燕王安排了夏晚惊马事件，然后准备了救她的人，就是为了让夏晚倾心于他，如果不倾心，反正名义有了，不倾心也得倾心。
祝凌：“……”
蠢货已经很可怕了，身居高位还又毒又蠢……就更可怕了！
阴差阳错得知了夏晚惊马的真相，又间接看到了燕王油腻的面目，祝凌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继续去看她的风景。
才刚从燕国营帐里走出来，祝凌就听到了系统紧张得有点变调的声音：
【还有活口！】
祝凌：“什么活口？”
“被燕王处死的人中，还有人活着！”系统小白云伸着自己的线条手，在她面前展开一副图片———是那些拖着尸体的板车经过时的系统地图截图。
【你看！】系统将截图的某一部分放大，在代表燕国的、数枚交叠着的紫色光点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浅紫色，像是一点落上去的半透明阴翳，越是濒死的人，在系统地图上的光点越趋近于无，【没死透！】
祝凌：“你为什么会想起来看这个？”
圆鼓鼓的小白云有点结巴：
【就、就突发奇想！】
系统是绝对不会告诉祝凌，因为燕王打了夏晚的主意，它担心燕王把主意打到祝凌头上，所以想抓一点燕王的小辫子的！
“是因为担心我？”祝凌一眼看穿，她的意识小人将系统小白云薅到掌心里揉了揉，“放心吧，他如果敢打我的注意，我就让燕国换一个燕王。”
被揉得晕晕乎乎的系慢慢摊成一张云饼：
【那、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哦。】
祝凌打开系统地图，地图上因为国家太多，颜色驳杂，最中心像打翻了的颜料盒，但仔细看，在系统地图的边缘，有紫色的小光点在向外移动，显得格外突出。
祝凌跟着系统地图上的指引小心地追出去，那些紫色光点在某个偏僻的地方停留了一阵后，又原路返回了。
祝凌追到他们停留的位置———是一片明显有翻过痕迹的土地。
【要兑技能轰开吗？】
“不知道人在哪儿。”祝凌皱眉看着那一枚快要熄灭的光点，“直接轰开被埋着的人就没命了。”
她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将内力灌注到树枝中削出截面：
“只能挖了，希望底下的人命够硬。”
树枝落下，内力掀开以它为圆心的一小片泥土，在土地上留下一个坑洞。
在祝凌挖坑的时候，那一枚如风中残烛的紫色光点，依旧顽强地、坚韧地亮着。
……
夜半三更，有身手灵巧如猿猴的人来到了这个地方，他挖开了这片土地，一具一具地清点了尸体的数量，在清点完毕后，又重新让他们入土为安。
这人在做完这一切后，返回了燕国一所偏僻的帐篷里，向坐在轮椅上的人恭敬地汇报。
“刚好少了那一人？”坐在轮椅上的燕焜昱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神色莫名。
他本来是准备找出那具尸体后，向人卖个好的。
是谁做了这件事？
是三皇子燕弘荣，还是他的好弟弟燕君信？
他嗤笑了一声：“倒是抢先我一步。”

第101章 不走
◎她的眼里没有泪，只有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祝凌一身血地回到羌国营地时，周啸坤差点被当场吓出心脏病。
他手里端着的茶杯一抖，些许茶水撒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衫：
“你……你这是？！”
焦急之中，他连敬称都忘了用。
“太傅，这血不是我的。”祝凌解释道，“我……我顺手救了一个人。”
周啸坤：“……”
他震惊到几乎失语。
主要是他们公主现在这个形象，相当……惨烈。
发鬓凌乱，发簪歪斜，连脸上都有着一道凝固的血痕。红色的衣裙上有大块大块的暗色痕迹，衣摆下方全是泥土。
而她怀里抱着的那人就更凄惨了，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混杂着泥土裹满全身，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尸体。
历经大风大浪的周太傅，也被眼前的场景镇住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憋出一句：
“……这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太傅神机妙算！”祝凌赞了一句，“血迹的事……劳烦太傅帮我扫个尾？”
周啸坤：“……”
他额头突突地跳。
小公主在羌国时就有捡人的习惯，怎么到了其他国家的地盘，还变本加厉起来了？
但现在明显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他只能憋住满肚子话：“明光卫呢？”
“明一光五我都派出去了。”祝凌在和四皇子燕君信告别后去射箭场地的短暂时间里，就给她们两个分配了任务，让她们完成任务后直接回羌国营地找她。
“您还不快点进去！”周啸坤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谴责，紧接着他大步迈出去，点了守在外面的铁衣卫去替祝凌处理后续。
吩咐完之后，他又走回来，微微提高了音量：
“溪娘！溪娘！”
“喊我干什么！”主帐旁挂着的帘子被掀开，一股不甚明显的药香从帘子后传来，穿着月白色侍女衣裳的溪娘脸上仍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但话语却是不客气极了，“怎么，太傅大人急着喝药？”
“倒也没这么急。”面对主治医师的心虚迫使周啸坤立刻将话题导向另一方向，“公主这边出了点事……”
溪娘眉一皱，疾步从隔间里走出来：
“有事还不直———”
她一出来目光便落在了祝凌身上，呼吸一窒，话当场卡在了喉咙口。
祝凌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乖巧的笑容：
“先救人，然后我慢慢讲？”
她并不认识周啸坤口中的“溪娘”，但想来能参与到出使这件事里的，必然也是太子的心腹之一。
溪娘的手微微颤抖，想她在外执行任务时，什么场面没见过———眼前这场面她真没见过。
同僚口中的小公主，心地善良脾气温柔，聪明可爱性格活泼，但这……是不是太活泼了一点？
她努力放平自己的声音：“您身上有伤吗？”
祝凌摇了摇头。
溪娘明显地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预料的最坏的情况。
“公主将人抱到隔间里来。”她直接掉头，疾步掀开了帘子，又回头对着想跟上来的周啸坤道，“你别进来，我过会儿给你把药端出来。”
祝凌跟着溪娘进了隔间。
说是隔间，其实也是一个面积不算小的帐篷，帐篷里东西不多，除了一个大药柜，一张大桌子和一些熬药设备外，只有偏角落的位置竖着一扇屏风。
溪娘带着她绕过屏风，屏风后是一张窄床，床边放着盆架和水壶：
“公主将人放这里。”
祝凌将自己抱着的人放下来。
溪娘立刻上前查看这人的情况，手一搭上脉搏，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求生的意识也太强烈了。”
常人这种脉相，早就去见阎王了。
她给手下这人把完脉，又轻轻地掀开了她背后的衣服———祝凌放人时是将她趴着放的。
背后鲜血淋漓，完整些的肌肤上全是青紫肿胀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腰下的部位。
“这是要将人活活打死啊。”溪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难为她能撑到现在。”
溪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个颜色诡异的药丸：
“五脏六腑都有损伤，还被人灌了毒药。要不是有一股内力给她吊过命，求生意识再强也没用。”
她捏着那颗药丸：“这药倒是能激发她体内的生机，不过也凶险，公主要给她用吗？”
人是公主废了力气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她自然要过问公主的意见。
祝凌叹了一口气：“用吧。”
溪娘将床上那人下颌一捏，喉间一点，那药便进去了，一喂完，她就雷厉风行地转出屏风，去准备外敷内服的药材了。
溪娘说的那一股内力，自然是祝凌用声望值开了与内力相关的技能之后注入到她体内的。
玩家的技能只能作用于玩家本身，但技能所带来的衍生产物，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例如兑换内力技能后，内力在玩家身上，但可以短暂在其他人身体里游走，兑换医术技能，玩家可以使用相关知识配出药材给其他人使用……无论什么技能，都是如此。
祝凌看着那躺在床上的人，不断有无声的、痛苦的呻吟，她伤得太重了，血渐渐濡湿了身下的床褥。
祝凌突然想起她刚刚将人挖出来时，所对上的那双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泪，只有血，血肉模糊的脸上的血流进了眼睛中，又从眼角眼头流出，泥土石砾混在伤口中，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系统在祝凌的意识空间里和她对上的第一眼就被吓哭了，当场变成雨层云，自闭到现在。
那形似恶鬼的眼睛盯着她，徒劳地张着嘴，一张一翕像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求救的口型。
[我想活]
[求你]
[救我]
祝凌从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看到这么强烈的、想要不顾一切活下去的眼神。
“我救你。”祝凌蹲下身，将那双眼睛的主人从土坑里抱出来，鲜血与泥土沾了她一身，“和我走吧。”
……
祝凌处理好了那个尸坑后，带着她回来的、避着人走的路上，她一直很安静，明明痛到身体痉挛，却咬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祝凌每次低头查看她的情况时，都能对上她的眼神———明明眼神都快涣散了，却依然牢牢地盯着她。
血在她脸上快风干了，但流到她眼睛里的血，好像将她眼里的巩膜都染成了红色，盯着人看的时候，尤为可怖。
祝凌意识空间里那朵胆小的雨层云悄悄探出头来，就被这眼神吓到“呜”地一声缩回去，当场变成特大暴雨云。
祝凌倒没有系统这么害怕，她一边稳稳地抱着人，一边看路，意识空间里那朵暴雨云一个劲儿地往祝凌的意识小人怀里挤，整个拟态都呈现出一种受惊过度的状态。
祝凌……祝凌能怎么办呢？只能哄着那朵委屈巴巴的暴雨云，一路哄到回来，才变成了卷层云，卷层云头顶的太阳也是蔫耷耷的，顶着内红外紫的一圈日晕。
看着还要下雨的样子。
祝凌的意识小人在意识空间里将卷层云抱到怀里，挡住了它的视线后，人才走到床上那个伤患旁边。
她很警惕。
明明已经要撑不住了，但在祝凌靠近的时候，眼睛仍旧睁开了一条缝。
“我会救你的。”祝凌微微弯下腰，“这里很安全，你在这里好好养伤。”
她去屏风旁的盆架上拿了木盆，在壶里倒了温水，又取了棉帕子浸到水里，一点一点给她清理着伤得最重的背。
“不要那么害怕她。”祝凌在意识里对系统说，“被活埋时，她应该比你还怕呢。”
【我不是怕……就是有点太猝不及防了……】顶着日晕的卷层云将脑袋埋在祝凌意识小人的怀里小小声，【不是怕哦！】
祝凌rua了rua它：“嗯，不是怕。”
卷层云动了动，从祝凌意识小人怀里探出头，一眼就瞄见了她背后的伤口：
【这该有多疼啊，太遭罪了。】
木盆里的水没一会儿就变成了红色，祝凌给她清理的时候，能感觉到手掌下身体的时不时的紧绷。
溪娘配好了外敷的药转入屏风里，一眼便看到了祝凌的举动，她不假思索地想接过来：
“公主，您怎么能做这些事呢！”
“怎么做不得？”祝凌笑道，“阿兄受伤时，明光卫受伤时，我都是见过的。”
溪娘叹了一口气：“那哪能一样呢！”
太子殿下是兄长，明光卫伴着公主长大，与这来路不明的人，怎么能一样呢！
“都是人，都会疼。”祝凌笑道，“哪儿不一样了？”
“我反正不敢和您顶嘴。”溪娘眼里流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她端了木盆，将那一盆血水倒入隔间另一个角落里的大木桶中，然后换了一盆干净的水，“不过上药的事，还是让我这个医者来吧。”
祝凌在溪娘端着木盆过来时便让开了，小公主本身不会医，她自然不可能兑了技能大展医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祝凌退开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注视，她顺着视线看过去，便见那躺在床上的人侧着头看她，血与土仍然粘在她的脸上，她的嘴一张一合，仍旧是无声的———
[不走]
犹如恶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要努力从嘴角牵起一个笑来，却因伤而失败———
[不走]
[求你了]

第102章 怪异
◎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她盯着祝凌，固执地、重复地：
[求你了]
祝凌的心蓦地软了一瞬，她放柔了声音：
“我不走，我只是去拿些东西给你清理脸上的伤。”
祝凌转出屏风，去药柜那里拿了些干净的纱布和棉帕，等她回来时，就对上了一双充斥着血色的眼睛。
溪娘背对着祝凌，嘴里念叨着：
“我知道很疼，你放松一点，这药要涂匀称才有效。”
那双眼睛的主人见她回来了，目光自然而然地定在了她身上。
“我回来了。”祝凌将东西放在她旁边，依然是轻柔的语气，“我没走。”
眼睛的主人眨了眨眼，明明是一双看起来冷冰冰的凤眼，开合之间，竟让祝凌看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
“我要给你清理脸上的伤口了。”祝凌弯下腰，“不要怕。”
她脸上的伤口去掉土灰之后，大部分是锐物所伤，使用利器的人在她脸上划出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伤痕几可见骨，左半张脸伤得尤其严重，不少地方的皮肉都被生生剜掉，血混合着土渣，慢慢地从脸颊流下来。
祝凌意识里的卷层云又开始哭了，它抽噎着，哗啦哗啦地翻技能列表。
平时对声望值扣扣搜搜的卷层云，这时大方极了：
【『死骨更肉』、『触手生春』搭配着用，应该、应该能让她好很多———】
它打了一个哭嗝：【虽然玩家技能不能直接作用到她身上，但是换了技能之后，你可以引导溪娘去做。】
“能治好。”祝凌在意识里回复它，“但会留疤。”
祝凌医术类的技能兑换过不少次，对于技能能做到哪一步，她心知肚明，保命是没问题的，但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除非『祛病延年』这种逆天技能可以作用到她身上。
【女孩子哪有不在意外貌的。】卷层云喃喃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祝凌叹了一口气：“我尽力吧。”
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她脸上的伤口逐渐被清理干净，左半边脸上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而右半边脸上也是刀伤纵横。
祝凌给她清理的时候，因为太过疼痛，她不自觉地咬着自己腮帮子里的肉，直到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伤口一阵疼过一阵，但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让她觉得，她是活着的。
被扔到坑里的时候，一锹一锹的土从上方落下，窒息感与黑暗感如影随形，她明明没有死，却只能看着死亡一点一点逼近，身旁是已经死去渐渐冷却的尸体，呼吸时鼻间全是泥土的腥味，她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一点一滴衰弱下来，绝望的感觉铺天盖地。
她清晰地知道，她就要死了———
都说人死前会看到一生记忆的走马灯，可她脑海里全是空白。
她从那个压抑的地方放弃一切逃出来，不是为了这种荒唐的事情去死的！
她张嘴想呼救，却只有铺天盖地的泥土和喉咙中溢出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全然的黑暗里，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恐惧、孤独、绝望……种种负面的情绪一拥而上，要在这漫长的无助里将她逼疯。
而后有了一线天光———
这线天光越扩越大，带走了她全身上下的负累，在天光之中，她看到了一张脸，美丽、温柔、悲悯———种种用来形容这世间最珍惜的存在的词，都可以放在她的身上。
她以为她看到了九天之上的神祗。
她的神祗对她伸出手：
“我救你。”
这世上有人没有抛弃她。
“和我走吧。”
她要去追随她的神明了。
……
“再疼也不可以咬自己啊。”祝凌看着她唇边逐渐渗出的血，像是哄小孩似的，“乖啊，张嘴———”
她的眉心几乎要皱出折痕：“溪娘，劳烦搭把手。”
刚给床上这人背后上好药的溪娘走过来，半是无奈半是叹息：
“要不给她把嘴堵上吧。”
这种疼痛程度的刺激，很容易让伤患伤到自己。
[不]
她的唇张开，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来，她的凤眼里全是祈求。
[我乖]
“不堵嘴。”祝凌拒绝了溪娘的提议，转头对她轻声道，“那你不要咬自己了。”
[好]
有什么微弱的力道从祝凌的袖摆上传来———
祝凌垂在她手边的大袖，被鲜血淋漓的手指攥住，然后一点一点收拢到掌心，手指主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祝凌。
……
等到上完药，床上这人药效上来后陷入昏睡中，祝凌才得以脱身。
她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衫，没过多久，光五和明一就前后脚回来了。
祝凌先见了光五。
“现在到处流传着惊马事件是燕王所为，为了掩盖他的行为，处死了好一批宫人……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光五叹道，“但这事，的确是真的。”
从这消息外泄的程度看，燕国是真的不太行。
“想来其他国家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如今，燕王的名声在六国之间，怕是比臭虫还不如。”光五脸上呈现出厌恶的神色，“据说惊马事发后，燕王还想寻欢作乐，随手拉了个侍女，反倒被那侍女打伤了！真是大快人心，只可惜那侍女也没落个好下场———”
“侍女？”祝凌微微皱了皱眉，“你详细说说。”
“说出来我都怕脏了公主您的耳朵！”光五道，“燕王把猎场那边的后续交给三皇子燕弘荣处理了，自己缩在营地里，先是派人打杀了所有涉事的宫人，然后就去了淑妃那里，淑妃正巧在午睡，燕王进去时，淑妃身边的侍女出来禀报，不知怎地被燕王瞧上了……”
光五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和她们公主讲这件事的后续，羌国很少有这般的污糟事，就算有，也到不了公主耳边。
光五闭了闭眼，语速极快：“燕王拉着那那侍女想要白日宣淫，那侍女抵死不从，在床榻之上伤了燕王，被燕王亲手划了容貌并下令杖责至死，在杖责之前……还给人喂了毒。”
那毒也是一种燕国秘药，叫回光散，能让人的身体感官与身体状态在两个时辰里保持巅峰，两个时辰后毒性发作，五脏六腑衰竭，便会吐血身亡。
光五叹了一口气：“那侍女便是在被喂了毒之后，被活活打死的。”
祝凌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当时把人从土里挖出来时，就见她伤势与他人不同，却并不知其原因：“那个侍女……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叫挽儿。”光五道，“据说淑妃与她情同姐妹，在她被燕王下令拖出去杖毙时，淑妃就跪在一边磕头求饶，头都磕破了，也没能改变燕王的主意。”
祝凌闭上了眼睛。
很好，她现在非常理解燕轻歌想弄死燕王的心情了。
祝凌问：“还有其他的吗？”
光五敏锐地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公主不甚愉快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没了。”
“好。”光五听到公主说，“你下去休息吧，让明一来见我。”
光五低头：“唯。”
在她要退下去时，她听到公主问：
“那挽儿，可有姓氏？”
“原先姓什么倒是不知，但淑妃与她赐了本家姓，姓许。”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系统问：
【你想到谁了？】
“她的眼睛，太像一个人。”祝凌和燕轻歌合作时，提出的条件便是让燕轻歌帮她找一个人，那人左半张脸上常年戴着一块青玉面具，有一双冰冷的凤眼，是如罂粟一般的、会要人命的狠戾人物。
祝凌不知她的前尘往事，只能凭着些许特征广撒网，看看能不能捞到这条鱼。
【可她不是叫剜瑕吗？】系统哗啦啦翻着存档，【据说名字取自“剜玉之瑕”。】
祝凌说：“你把剜瑕倒过来念。”
【剜瑕……瑕剜……瑕挽……】系统卷层云挠了挠自己的数据，【总觉得名字怪耳熟的……】
它不解道：【怎么是“瑕”呢，不应该是“许”吗？】
祝凌没说话，她只是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感慨道：“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策划可真是狗得超乎我想象。”
系统：【……啥？】
“还记得镜月美人吗？”祝凌突然转了话题，“当年[镜月美人]的活动，叫『庐山真面目』，那个附加任务『卿须怜我』可是没有一个玩家完成的。”
现在想想，这些任务名字，确实很有意思。
【镜月美人是夏晚啊———】卷层云晃了晃脑袋上的小太阳，【夏晚、瑕剜……剜瑕？！】
它吓得一哆嗦：【不会又是一个燕轻歌吧！】
“肯定不会。”祝凌笃定道，“同样的套路，策划不会用第二次。”
策划的狗德行，他们这些老玩家早就摸得透透的了。
“公主。”光五退下去后，明一掀了帘子进来，“您让我调查应天书院的事，我已经有些眉目了。”
“嗯？”祝凌倾身，“详细说说？”
跳出乌子虚这个身份的限制，祝凌站在另一个视角，反而觉得应天书院，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
应天书院声名在外的夫子，大半数都出自世家，像郑夫子郑静姝出自世家郑氏、王夫子王雅芙出自世家王氏，她在寻英雅集登山试中遇到的邱夫子，也是出自小世家邱氏。
祝凌抽空对比过应天书院近十年的夫子名单，发现出自世家的夫子竟是越来越多了。而应天书院对外颇有声名的夫子中，只有严夫子严霜明出自寒门———称为寒门也不够准确，因为严夫子的家族，也是几代诗书传家。而曾夫子曾烈虽出身不明，但他箭术卓绝，武功不赖，也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养的起的。
世家夫子的水平大多是高于寒门夫子的，但应天书院作为一个面向寒门、名满天下的书院，这种配置真的……很是奇怪。
而且，有将近半数的应天书院学子毕业后，都进了各大世家的麾下。
“应天书院与燕国世家的关系，似乎并没有情报里说得那么紧张。”明一的汇报打断了祝凌的思绪，“虽然他们明面上看起来确实不合，但也只是遭几句言语挤兑刁难罢了。”
真正的世家子弟若是要为难人，有千百种方法，怎么可能这么无关痛痒又轻飘飘？
祝凌暂时按捺住心里的疑惑：“那应天书院……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除了掌院宋兰亭的徒弟乌子虚因为与燕国五皇子冲突后昏迷不醒外，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祝凌突然想起她昨天晚上得到的那段记忆———她的老师宋兰亭，和楚国国师扶岚是认识的。
……她感觉自己的头要开始痛起来了。
“明一，你接下来去查宋兰亭。”祝凌道，“查他每年秋狝，究竟去了哪里。”
明一垂手：“唯。”
……
在明一光五都离开后，天都已经擦黑了。祝凌对外吩咐自己要休息不要人来打扰后，就从窗户里翻出去了。
算起来她的另一个马甲乌子虚都已经昏迷一天一夜还有多的了，她得回去看看，可别闹出些意料之外的东西来。
祝凌一路开着系统地图，小心地接近了应天书院的位置，但她没想到的是，在应天书院营帐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燕轻歌。

第103章 新马甲
◎红尘世外仙。◎
燕轻歌与隐在暗处的人似是交谈到了尾声，很快就结束了，她拢起斗篷，急匆匆地离开。
祝凌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冒险跟上与燕轻歌交谈的人。她拉开系统地图，却发现系统地图上……空无一人。
祝凌：“……？”
她问系统：“地图出bug了？”
系统也纳闷地凑过来：“没道理啊。”
———燕轻歌的定位也不在上面。
【你等等，我立刻反馈。】系统熟练地拉开自己的面板，噼里啪啦一顿狂按，【刚刚有一个小更新，理论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祝凌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既然这样，追踪的事她还是先放一放吧。
过了一会儿，系统地图上重新出现了紫色的光点———是燕国巡逻队的人。
【反馈后要时间，等会儿就知道原因了。】系统小白云说着说着就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光点，它不由自主地弯成了一个胖乎乎的问号，【这是好了吗？】
祝凌只觉得眼皮莫名地跳了一下：“应该吧。”
【好了就行。】小白云长舒一口气，催促道，【走！我们赶紧去办正事！】
祝凌确认她要去的目的地确实没有他人后，才带着系统潜入了乌子虚的甲字帐篷中，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暖，这个帐篷换了个门帘，变得格外厚重，一掀开就能闻到淡淡的安神香。
祝凌绕过外间的桌椅书架进了内间，安神香的味道浓了一些。内间的床上，她的马甲静静地躺着，双目轻阖，唇色苍白，衣服换成了寝衣，身上盖着薄被，头发也被散开，呼吸时的动静趋近于无，看着就是一副病弱小可怜的模样。
祝凌走过去握住这具马甲的手腕，想了想，又召唤出技能『千变万化』，在脉象那一栏里，开始手动改数据。
系统有点点纠结：【这样的话，不是每天都要来改吗？】
看祝凌的架势，是要将无比虚弱的脉象一点点调回正常水平的。
“主要是马甲一旦回收，下次就要用声望值再重新设置。”祝凌道，“声望值都是小事，关键是这技能有次数限制。”
次数一旦消耗完毕，她可不认为狗策划会好心给她补上。
她一边和系统聊天，一边改完了脉象，因为是开着医术类技能改的缘故，祝凌总觉得这间甲字帐篷里的安神香……有些不对味。
她放下马甲的手腕，走向了角落里的香炉，细细的烟气缭绕着盘旋而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甜腻。
祝凌凑近闻了闻，甜腻的味道变浓了些，种种药物特性划过她脑海，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
答案和莫名的眩晕同时浮现，祝凌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走。
夭寿了！她总算知道她马甲的帐篷里为什么没人守着了！
香炉里被下了与安神香味道极其相似的幻魂香啊！
安神香掺幻魂香，对普通人不起作用，但内力越高的人中招越快，不仅神志会迅速模糊到像吃了毒蘑菇，内力还会被堵塞在经脉里数个时辰。
普通人或者内力差的人根本就绕不开外围加强过的防守，内力好的进来就瓮中捉鳖———这也太黑了！
而且幻魂香这玩意儿又贵又偏，她老师到底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要不是她的轻功技能高超，技能自带的内力少，她在外间就被药翻了！
从感到眩晕到拔腿就走，短短数十秒，祝凌就觉得眼前的画面变成了诡谲斑斓的色块，外间的门也出现了好几扇。
这种情况下，祝凌果断兑了技能『祛病延年』，因为药物在不断发挥作用，技能对她的感官的修复速度比往常不知慢了多少倍。
祝凌不敢耽搁时间，在眼前的画面基本恢复正常后，立刻朝门那边冲去，在手挨上厚重门帘的那一刻，她心下一沉———门外正有人试图推开门帘进来，而她的系统地图上，没有半点显示。
门帘另一方的人明显也察觉到了对面传来的阻力，想必没有料到这里会有人，那人惊了一瞬后想要收回手。
祝凌哪能让自己这样暴露，她屏息凝神，内力外放，将厚重的帘子向外一卷，困住来人，然后在那人喊出来之前，从背后扼住脖子：“噤声。”
燕轻歌只觉得自己今日倒霉透顶了。燕王在营地里大发雷霆，导致她为了离开燕国营地不得不更加小心，返回时又撞上巡逻的军队和她同一方向，只能寻地躲避。
乌子虚的帐篷因为燃了幻魂香的缘故，心怀不轨的人一进来便会乱了神志闹出动静，所以称得上是一个又危险又安全的地方。
但现在———
燕轻歌心下惊疑，她虽不会武，却是见过不少身怀内力之人，制住她的人身手利落，想必也非等闲之辈，可他为什么不受影响？
扼住她脖子的手并没有让她觉得窒息，但她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燕轻歌微微垂眼，只能看到那手臂上的布料———没有任何特色，唯有料子不俗。
她想起先前那人说的“噤声”，想必也是不愿闹出大动静，燕轻歌权衡之后，便乖乖保持不动了，只是她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紧绷起来。
祝凌现在很头疼，先不提因为用了内力后幻魂香迅速增长的药性有多要命，单就她手里这个熟人，就很难解决。
祝凌根本不可能以羌国公主的身份出现，一是羌国公主和乌子虚基本没什么交集，二是她要是敢以这个身份从燕轻歌面前离开，第二天不清不楚的桃色新闻怕是就会满天飞……想想周啸坤手里那一大叠资料，她很难不害怕。
祝凌看燕轻歌眼睛微垂着，目光落点就是她的手臂，估计是在猜测她的身份。
感谢小公主有经常外出的习惯，她箱笼里有不少没有任何标识，简洁利落性别不明的劲装。
祝凌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反正燕轻歌还没来得及看到脸，要不……再开一个马甲？
燕轻歌背对着祝凌，没有看到背后堪称惊悚的一幕———
仙气温柔的五官，逐渐变得冰冷凌厉，剑眉入鬓，目若点漆，清癯俊秀中，又带着一种飘然出尘的脱俗。
祝凌迅速改完外貌后抽空瞄了一眼莫名失灵的系统地图，地图上显示，代表燕国巡逻人马的紫色光点已经暂时离开了这方范围。
她有点不放心，先给自己套上了『祛病延年』，然后开启内力向外探测，确认确实和系统地图上显示的一样后，才将内力收回来。
“巡逻之人已走。”她松开了扼在燕轻歌脖颈上的手，“事出紧急，多有得罪。”
燕轻歌脱困之后，没有惊声尖叫，也没有贸然回头，她在这一阵僵持里早已冷静下来：
“我今日并没有见过阁下，也不知晓这种种事宜，便先告辞了。”
她在赌，赌她背后并不知晓姓名之人并非滥杀之辈，否则以他的能力，在她被抓住的那一刻，早就是个死人了。
“姑娘暂且留步。”燕轻歌听到背后那人带着歉意的声音，“因为友人之事，我心有不安。此番行为确实唐突，还望恕罪。”
燕轻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短短两句话，道歉了两次，与那凌厉出手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仍旧没回头：“你既然觉得唐突了我，你要如何致歉？”
背后的人突然哑了声，过了好几息，燕轻歌才听到那略带迟疑的声音：
“要不……我让姑娘掐回来？”
气势瞬间垮掉。
燕轻歌：“……？”
刚刚还神秘莫测的高手形象在她心里瞬间跌个稀碎。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刚刚还站在她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远了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红尘世外仙。
———这是燕轻歌看到人的第一反应。
但紧接着，这位世外仙就开口，将滤镜直接击碎：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燕轻歌：“……”
“倒也不必如此。”她有些一言难尽，“你说的友人，是乌子虚？”
“是。”被她问话的人似乎很疑惑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与乌兄关系甚好，听闻他此次随师长一起来了燕国秋狝，便想着与他辞行去他国游历。”
他拧眉，眉心竖出一道折痕，显得人更加冰冷且不近人情，但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神是全然迷惘的：
“可我一到这里，便发现乌兄不知为何昏迷不醒，姑娘适才闯入，我以为是算计乌兄的人来了，故而多有冒犯。”
燕轻歌：“你怎知我就不是那个罪魁祸首？”
“我能看出来。”他面前的人仍旧拧着眉，但语气十分认真，“姑娘不是坏人。”
燕轻歌许久没有这种被噎得不知说什么的时候了，上一次……还是在乌子虚身上。
行，这两人不愧是好友。
“你判断人的好坏，依据是什么？”
怎么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人却这么呆乎乎的？真不是乌子虚那个心眼多成筛子的人从哪儿骗过来的？
“我能相面。”她面前的人老老实实交代，“师姐说了，我的相面之术极其准确。”
燕轻歌：“那他———”
她指了指内室。
“我初遇乌兄之时，正被人讹取钱财，是乌兄仗义执言，才使我洗脱冤屈。”她听到那人说，“所以乌兄是个好人。”
“姑娘没有因为我的无礼冒犯而生气———”他诚恳地说，“所以姑娘也是好人。”
燕轻歌：“……”
这人要不是看起来就神秘莫测，早就被人称斤论两卖了吧！
而且……
她叹了一口气：“你不晕吗？”
“姑娘在说幻魂香？”他眉间的折痕更重了，“是对我有些影响。我平素话没这么多。”
他脸上露出一点苦恼：“但师姐说了，不能乱动别人东西。”
“所以忍忍就好了。”

第104章 剧情解锁
◎【恭喜玩家解锁燕国剧情人物[燕轻歌]！】◎
系统在意识空间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祝凌就着刚刚用技能捏出的那张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什么“精通相面之术”，什么“被人讹取钱财”，什么“师姐说了”———完全看不出来临时编纂的痕迹。
【……】
不去演艺界还真是屈才了啊。
然后它听到燕轻歌问：
“你师姐没告诉你什么要忍什么不能忍？”
“师姐说在七国之内，少有能伤我者。”
系统实在是忍不住了，它幽幽地问：
【你哪来的师姐？】
“这不是未雨绸缪，提前准备嘛。”祝凌一边在意识空间里回答系统的话，一边对燕轻歌露出一个不解的神色，努力将一个表面冰山神秘莫测实则呆萌傻白甜的形象贯彻到底。
而燕轻歌听到这个回答后，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壳看看构造，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便见面前那人往后一退，又与她拉开了距离。
“师姐说出来游历，不能与女子太过靠近。姑娘、姑娘请自重。”
燕轻歌在燕国宫廷之中，还真没见过这样羞涩纯良的人，一时叛逆心起，步步逼近：“我要怎么才算自重？”
随着她的逼近，她面前的人退得更远了，手也被背到身后，粉色从他的耳垂爬上耳廓，又蔓延到脸颊连成一片，最后连鼻尖也开始泛粉，像是绯色的云霞。
“靠得太近、容、容易损伤女子名节———”他不住地往后退着，看着弱小无助又可怜，“姑娘你、你多为自己想想。”
———场面特别像良家妇男即将落入魔爪。
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冷眼旁观。
手背到身后———因为时间紧急只捏了脸。
脸红害羞———用美色吸引注意力。
说话结巴———为了尽可能拖延在背后调整手的时间。
作为一个清醒又聪明的系统，它真是看透了太多。
燕轻歌停下了脚步。她觉得她再往前一点，面前的人就要脸红得冒烟了。
她笑道：“你师姐没告诉你，面如冠玉的男子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冰冷凌厉的脸上带着醉酒似的红晕，茶褐色的眼睛里茫然且无措，薄唇不安地抿着，人如岩岩孤松独立，又有玉山将崩之傀俄醉感。
神色与容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师姐……师姐没说。”
仿佛是为了不堕气势，他强调：“我们蓬莱一脉，都是世间难寻的高手。”
燕轻歌有些讶异：“蓬莱？”
这不是神话志异里才存在的海外仙山吗？
蓬莱山外别有海，谓之溟海，无风而洪波百丈。
“我们蓬莱一脉多隐世不出。”燕轻歌面前的人努力板着脸，但脸颊上的红色仍未褪去，“在下璇霄，师承蓬莱祝希桐。”
系统：【……？】
作为记忆力极好的AI，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上次在萧国就是这么忽悠萧慎的。】系统幽幽道，【你现在又这样忽悠燕轻歌，良心不痛吗？】
“骗人的是璇霄和‘祝希桐’———”祝凌在名字上咬重音，“和我祝凌有什么关系？”
【还有———】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变成了一个超大的问号，【《逐鹿》什么时候开了海外版图？我怎么不知道！】
《逐鹿》里，七国都处在同一大陆上，虽然有几个国家的国界线接海，但海外版图，要在七国统一后，才会视情况考虑的！
“就是因为策划没开海外版图，我才把目标定在这里。”祝凌道，“要是我随口说一个地方，翻车了怎么办？”
只有未知的，才是最保险的！
祝凌和系统的打嘴仗的过程，燕轻歌全然不知。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面前自称璇霄的人。
与蓬莱相关的，全是虚无缥缈，似是而非的传说，有人说蓬莱是真实存在的，是仙人的居所，只要到了蓬莱，就能找到长生不老的方法，也有人说蓬莱就是人的妄念，是痴人的寄托……
但现在，有一个自称蓬莱一脉的传人站在她面前，饶是她一贯小心谨慎，也忍不住生出好奇来。
但还没等她问些什么，便听到他略带疑惑的声音。
“冒昧一问，姑娘这伤是如何来的？”
燕轻歌顺着他疑惑的视线看过去，因为她抬着手的缘故，宽大的衣袖滑到了肘间，露出了一块丑陋的陈年旧疤，那疤痕足有小半个拳头，表面凹凸不平，极其深沉的颜色在雪白的小臂上异常刺眼。
燕轻歌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并不是打探姑娘的隐私。”她听到璇霄解释，“我在医术方面有些天分。先前冒犯了姑娘，如今看到这伤痕，便想着替姑娘医治一二，以作赔罪。这伤年代久远，我虽做不到让它完全看不出痕迹，但———”
“不必了。”燕轻歌打断了他的话，她直视着璇霄，面前这人脸上是全然的诚恳，眼睛清澈干净，似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多谢。”
“姑娘是因为男女有别吗？”璇霄脸上露出一点恍然大悟来，“我可以把方子写下来。”
他很认真地说：“在医者眼里，伤患不分性别。”
———好像忘了是谁刚刚脸红的快冒烟了。
“并非碍于男女有别。”燕轻歌道，“只是这伤是我幼时死里逃生时落下的，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我，切莫将自己再次置身于危险中。”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
【燕国[燕轻歌]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85％，请玩家再接再厉！】
祝凌心下一愣。
她只是觉得燕轻歌小臂上那块突兀又显眼的疤痕十分奇怪而已，时下贵女，都是生怕自己身上有了疤痕，燕轻歌就算是不受宠的公主，宫人也不敢克扣她的东西，让她的肌肤落下这般严重的损毁，所以在不破坏人设的情况下，她就顺着疑惑问了出来，却没想到，一直停滞不前的特定信息收集度却上升了。
“我观姑娘面相，七岁时有生死大劫。”璇霄严肃起来时，那股天真感便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冷凝与神秘，“如今大劫已过，姑娘要朝前看，莫要败给心魔，再度落入泥泞之中。”
“心魔？”燕轻歌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突然上前几步，看着璇霄的眼睛，里面有一个她的、小小的倒影，她第一次觉得那个倒影是如此的陌生，“没关系，心魔就快消失了。”
祝凌觉得，“心魔就快消失了”被她说得就像“燕王马上就死”一样。
或许……燕轻歌要行动了？
还没等祝凌继续深想，她就听到脑海里出现了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
【[剧情人物生平]板块已更新！】
【燕国[燕轻歌]个人剧情已达解锁条件———
一、燕轻歌正向好感度达到一定标准（已完成）。
二、对特定事件信息收集度达到90％及其以上，且信息正确（已完成）】
【检测无误。】
【恭喜玩家解锁燕国剧情人物[燕轻歌]！】
【[燕轻歌]个人生平已开启。】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查看？】
除掉这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提示外，系统消息的最角落里，还有一段黯淡的、挨挨挤挤、畏畏缩缩的小字，极力将自己藏在大量消息之后———
【剧情人物对玩家好感度达到一定程度后（好感度因人而异），该人物会在小更新后自动从系统地图上隐藏，需玩家手动解锁。】
祝凌：“……？”
狗策划，你以为混在别的消息里，我就看不见了是吗？！

第105章 观棋不语
◎“我是轻歌，不是观棋。”◎
祝凌敲了敲系统小白云：“解释一下？”
策划的消息一般不会来得这么悄无声息。
小白云也是满头问号，它拉开反馈面板，发现面板的最角落有一行和面板本身颜色差不多的小字：
【反馈结果已送达，请及时查看哟～】
———提示反馈已到达的回复早就到了，只是非常、极其、十分地不显眼。
系统：【……】
它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熟练地打开屏蔽代码，从和风丽日小白云秒变絮状高积云。
【我气死了！！】小白云身上噼里啪啦炸开一朵朵“小棉花”，【面板和字之间，色差有半个色号吗？！】
《逐鹿》里有两种系统。一种是具有控制游戏流程、给玩家分发任务、充值、更新、管控论坛、向策划提交反馈等功能的监管系统，另一种是像小白云这样的辅助系统，主要具有充当玩家的金手指、忽悠玩家花钱/声望值、和玩家唠嗑等功能。
这两种系统并不属于同一体系，小白云也没有另一种系统的权限，有事只能提交反馈，再等待回复。
它气得嗷嗷叫：【太过分啦！！策划越来越狗了！！！】
祝凌一开始确实有给策划寄刀片的冲动，但冷静下来后，她点开了系统地图小更新后的补充效果，自动隐藏的功能旁写着如下解释———
【剧情人物对玩家好感度达到一定标准后（标准因人而异）第一次出现在系统地图上，处于隐藏状态，玩家手动解锁后不再隐藏。】
【请问玩家是否解锁？】
祝凌选择了【是】。
系统上跳出一行提示：
【已为两位剧情人物开启[非隐藏]，请玩家继续努力，创造惊喜吧！】
……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而且……两位剧情人物？
祝凌想起归属于燕国的那一排人物列表，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对她的好感度达到一定标准，高低得是个熟人吧。
燕轻歌看着璇霄略有失神的眼睛：“吓到了？”
祝凌在意识里关了面板，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渐渐淡去的绯色云霞再次升腾起来，她丢下一句“我明日还会来看望乌兄，姑娘若有事便到此处寻我”后落荒而逃。
燕轻歌看着他窘迫离开的背影，嘴角那一点浅淡的笑意渐渐隐去。
璇霄丹阙，仙境也。
他的师父，倒也真会取名字。
……
离开应天书院那片区域的路上十分顺利，祝凌没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她顺着窗户翻回了她的帐篷里，因为她吩咐了自己要休息，没有人来打扰她。
祝凌换好衣服躺在床上后，才抽出时间来看[个人剧情板块]，她找到了燕国的分类，[燕轻歌]的名字下是一行小字[观棋不语]，祝凌点上去，一段视频缓缓展开。
视频开始是无星无月的夜晚，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渐渐落满了宫檐，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呼啸着，宛如厉鬼嚎哭。
风雪声起，偏远的宫殿里，突然亮起一点如豆的灯火，有人推开了窗棂，伴随着“吱呀”的响声。
镜头渐渐逼近，窗口站着面容比现在更加稚嫩的燕轻歌，她拢着肩上单薄的衣裳，目光愣愣地看着窗外———那是绵延的、令人绝望的暗色。
她微微仰起头，墨色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下雪了……”
这一声叹息越过宫廷寂静的角落，越过挂着冰霜的树梢，越过宫门层层的守卫，越过燕京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融进了竹子的噼啪声中。
竹子的噼啪声越发大了，连成了一首欢快的歌谣，镜头逼近炽烈的火光，光影扭曲远去，溶成亲昵的语调———
“观棋，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件斗篷遮住了镜头的视角，镜头暗了一瞬，紧接着出现一个粉雕玉琢、从雪白毛领中探出头的小姑娘。
爆竹声中，曲调渐渐流淌而出，和缓而温柔。
小姑娘呆愣地眨了眨眼，声音里还带着点奶声奶气：
“没有发呆……我在看雪呢……”
“不看雪了。”和她说话的少年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臂弯里，“守岁就差你了！”
“你不是一直说想当姐姐吗？”少年身形劲瘦挺拔，他偏着头一笑，“明年就该多个妹妹陪你守岁喽！”
小姑娘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少年笑道，“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人的身影在风雪中走远，歌声伴着丝竹管弦拉开序幕。
小姑娘被抱进了花厅，身着明艳颜色，头上戴着步摇的女人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
她将一块淡青色的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这次可不许偷偷摘下来了！”
镜头从玉佩上一晃而过，那块莹润的玉佩上刻着两个字———“观棋”。
“知道啦！”小姑娘做了一个鬼脸，“娘亲！”
那美妇人笑骂：“可别学你哥！”
“娘又在怪我了！”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推门进来，朝毛茸茸的小姑娘伸出手，“观棋来，给二哥抱抱！”
小姑娘笑着闪躲他的手：“才不要呢！”
镜头渐渐虚化，热烈的颜色变得深沉，丝竹的声音渐渐变得冷漠———
“公主在干嘛？”
“在看雪！”有人窃窃私语，“想学着二皇子附庸风雅，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宫宴上都没位置！”
恶意比冰雪还冷，空荡荡的宫殿里，一个容貌与小姑娘极其相似的孩子蜷缩在窗台下，咬着牙关无声落泪。
镜头掠过她的眼，那双眼睛里，是对外界的恐惧与渴望。
“外面……该是什么样子啊……”
觥筹交错、载歌载舞、团团圆圆、阖家欢乐……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无数剪影闪过……画面逐渐暗了下去。
突然有活泼的声音：
“你就是我的表姐吗？”
画面亮起来，是小姑娘婴儿肥的脸庞，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我叫郑观棋，表姐叫什么名字呀？”
容貌与她极其相似的孩子看着她，她不适应这样的热情，声音也是小的、快要听不见：
“燕轻歌。”
……
画面就从这里开始飞速切换，宫墙并未阻挡两个小姑娘飞速建立的友谊，即使她们一月见面的次数有限。
傍晚的时候，小姑娘就在宫殿院子里和她告别，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声音似乎也染上了阳光的味道：“轻歌，我走啦！”
美妇人笑着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头：“没大没小！”
小姑娘不服气地捂住嘴，气鼓鼓地爬上了返程的马车。
金乌渐隐，画面也逐渐黑下去，宫殿的窗边，一道孤独的影子被暗色吞没。
丝竹声渐弱，清幽的笛声掺合进来，带着一种悠远的虚幻感。
“轻歌，你想看看宫墙外面的世界吗？”
“啪嗒———”
胭脂盒被打翻，赤色脂粉撒了一地。
“我们长得很像。”小姑娘看着燕轻歌的眼睛，脸上仍然是灿烂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你装成我出去吧！”
“我先给你讲讲我们家的情况———”
“我爹是个老古板，我娘又温柔又漂亮又厉害……”
“我大哥稳重武艺高强，二哥喜欢捉弄我，不过也很可靠啦……”小姑娘的声音渐渐虚无，“我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妹妹……”
画面持续暗着，只有一段段对话的声音不断传来。
“轻歌，姐，好姐姐，这些诘屈聱牙的东西，我真的看不懂！”
“可我喜欢呀，而且，燕王宫里的学士，有时会抽查的。”
“不是吧！救、救命啊！”
……
“观棋，你二哥要带我去爬树，我找借口跑了。”
“没被发现吧？”
“没，我说我要去看书，他就放我走了。”
“然……然后呢？”
“他送了我一套文房四宝。”
“呜呜呜呜轻歌！我真的不想再收到与书本有关的东西了！”
“抱歉……”
“没事，那个……那个……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昨天有人想欺负我，我把他给打了。”
“你有没有受伤？”
“没啦，不过……我好像被人发现了，从今天起，你大概要和我学揍人，阿不，武功了。”
“郑观棋！！！”
……
伴随着这些对话，一些零散的画面次第展开。
郑氏返程的马车里，郑夫人盯着小姑娘看，看得她心虚又不安地绞着手里的丝帕。
“难怪你这半年突然这么勤便地往燕王宫里跑，下次从燕王宫回来后，你去祠堂跪着反省。”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里是惶然不安，她嗫嚅着：
“对不起，我……”
郑夫人面上微怒的神色突然凝滞，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息道：
“算了，先回家。”
……
“怎么感觉今天的妹妹怪怪的？”少年围在郑观棋身边，“话好少，眼睛还是红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随后从门口跨进来的大一些的少年眉一皱，看着她抿着唇，满脸惶然强作镇定的模样，突然叹息了一声：
“真是无法无天……”
他向小姑娘招了招手：“观棋，到大哥这里来。”
……
“不是，哥？你突然把我拉出来干什么？”少年稀里糊涂地站在大街上，小声问，“这街观棋不是早就逛腻了吗？”
被他喊大哥的青年给了他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后，给自己牵着的小姑娘买了一串小孩子都爱吃的糖葫芦。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个妹妹……”
“我知道啊。”少年挠挠自己的头，不解道，“可是清漪才一岁多，娘不会让她吃糖葫芦的。”
“致远啊……”他的大哥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蠢死算了。”
……
“观棋，昨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少年出现在刚刚睡醒的小姑娘床边，捏了捏她的脸，“怎么感觉你都瘦了？走，二哥带你玩去！”
小姑娘稀里糊涂被拉起来，又稀里糊涂地出门玩了一天，傍晚的时候，被少年带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银杏树前。
“走，今天二哥带你爬树，去树上看太阳落山！”
“二哥，我不去爬树。”
“你不是最喜欢在这棵树上看落日了吗？爹凶你你都要去。”少年蹲下身，“你到底是怎么了？”
小姑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垂下了眼：“今天不想爬树，我想回家看书了……”
她慌乱地跑远，少年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没了笑容。
“两个妹妹……原来是这个意思……”
……
郑夫人拉着小姑娘的手，领着她穿过回廊，走到屋子里。屋子里的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稚弱孩童，正睁着眼睛看她。
“这是清漪。”郑夫人将她的手摊开，将另一个更小的手放到她掌心，“是妹妹。”
小姑娘的手指被拽住，那种轻微的力道让她分毫不敢动弹，一岁多的孩子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来，声音含糊不清：
“姐结……”
“嗯。”小姑娘回了一个小心翼翼又开心的笑容，“妹妹。”
……
大包小包的小姑娘回到了燕王宫，另一个小姑娘站在窗边等她。
小姑娘抱住穿着公主服饰的孩子：“轻歌，谢谢你。”
公主服饰的孩子啜泣起来：“这里真的好可怕。”
小姑娘笑容愣住了，无措在她脸上明明白白地彰显：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不是你任性。”公主服饰的孩子满脸泪痕，号啕大哭，“我只是心疼，太心疼了……”
“观棋，我太心疼了……”
……
越来越多的画面飞快闪过，四季颜色溶成流淌的长河。笛声渐隐，换成了欢快的小调。
“姐姐，缠头发缠头发啦！”镜子里的小孩嘟着嘴，眼里含着泪花花，“你怎么扎头发的水平忽高忽低的，好痛呜呜呜！”
“那个……我下次一定小心！”镜子里的另一个小姑娘满脸抓狂，“马上就好，可以戴铃铛了！”
“姐姐……”小孩有气无力，“你别把我薅秃了。”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声的，是一句笃定的话语：
“放心吧，不会的！！！”
这段对话的镜头与另一段画面重叠，隐隐绰绰像是蒙了层雾。
空荡荡的宫殿里，公主服饰的小姑娘坐在妆台前，认认真真练习着编发，阳光在地面上越扩越大，最终照亮整个宫殿。画面在阳光中热烈成纯白，纯白中有了蝉鸣声。
“轻歌，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我娘对燕王后提了提，她同意啦！”
“穿这件穿这件！”小姑娘兴奋的语调几乎要冲破宫殿的屋顶，“你看，我们像不像？”
妆台的镜子里，映出两张几乎一样的脸，都是亮晶晶的、灿烂的笑容。
……
水神节天气阴沉，但欢声笑语，人流如织。
“今年的水神节，好热闹哦！”小姑娘手里拉着人，在喧闹的人群里四处奔跑，身后保护她们的人隐在人群中。
被小姑娘拉着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小姑娘回过头来，“你在看什么啊？”
“我想买这个。”她指着摊子上的一个鎏金铃铛，刻着并蒂莲的花纹，做工有些粗糙。
“并蒂莲是送给情感深厚的夫妻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一点打趣，“你要送谁啊？”
“我前段时间看了一句诗，诗里写‘唤翠袖轻歌，玉筝低按，凉夜为花醉’。”
“写并蒂莲的诗啊……”小姑娘愣了愣，那诗包含了燕轻歌的名字。
“嗯。”她掏钱买下了那个铃铛，小心地放到了小姑娘手心里，“帮我送给清漪。”
“好！”小姑娘将铃铛挂在腰侧，夸张地感慨，“也不知道我是她姐还是你是她姐。”
她凑到燕轻歌耳边，小声道：
“我知道并蒂莲另一个意思指情同手足，明天我就给她戴上。”
燕轻歌也小声回她：“那你可别把她弄哭了。”
小姑娘心虚气短：“……我尽量。”
欢快的声音渐渐远去，镜头突然蒙上一层血红。
水神节上骚乱突如其来，两个小姑娘被人群裹挟着远去，和保护她们的人分散开。
血色越来越浓，铃铛声越来越急促，镜头入水，有两个小身影在河水中起伏。
积蓄了许久的暴雨倾盆而下，将世界变成雨幕。
她们两个被冲上岸，血色在身下蔓延，又被落雨冲刷干净。
“轻歌！轻歌！”
呼喊声在磅礴大雨中近乎于无。
暴雨冲刷着她们，燕轻歌胸口的血将她身下的水洼染成粉色。
小姑娘拖着没有力气的身体爬过去，凑到燕轻歌身边，燕轻歌的嘴张合着，小姑娘将头靠在她肩上，暴雨声中，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字句：
“……观棋……燕……轻歌……不……”
“不能、死……绝不能……”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悄无声息，胸口也不再起伏。
她死了。
小姑娘看着她苍白的、了无生气的面庞，吃力地从衣领处拽出来一块淡青色的玉佩，要杀她的人的刀，就砍在这块玉佩上，而在河水里时，这块玉佩遭受了撞击，从左到右磕了一道巨大的裂痕，裂痕周围，是细小的裂隙。
玉佩的绳子已经松了，小姑娘将那块玉佩拽下来，她不明白燕轻歌的意思，但她心下的不安越来越大，玉佩脱手，在地上砸出一声轻响。
视线在雨幕中归于黑暗。
……
“醒了！她醒了！”
等小姑娘再睁开眼，就是她从没见过的富丽堂皇的大殿，她周围围了一圈人。
她尖叫一声缩成一团。
“都让让！都让让！”尖细的声音驱逐开人群，谄媚道，“陛下请。”
有人抓着她的头发让她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个大腹便便，身着紫衣的中年人，头上戴着冠冕，那人问她：
“认识这块玉佩吗？”
玉佩被放到她眼前，正面是“观棋”，背面是长命百岁的纹样。
那紫衣人说：“谋害我的爱女，该当何罪？”
“回禀陛下，谋害公主，郑氏当———”
“那是观棋的玉佩！”小姑娘声音尖细起来，竟然压过了那禀报的声音。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在镜头里看起来像从黄泉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
“那是郑观棋的玉佩！”小姑娘抓着那块玉佩，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我是燕轻歌！”
被打断了回禀的人嗤笑：“公主哪会不认识自己的父王？”
小姑娘抖着声音，哭嚎得凄厉：“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父王！”
大殿里针落可闻。
紫衣人满脸愠怒，甩袖而去：
“你们看着办！”
而后镜头便一直模糊，各色在其中流转，像是鬼魅横行。
“小娘子何必嘴硬，死的难道不是公主吗？”
“郑娘子已经哭昏过去了。”
“外面都在盼望着和小娘子团圆呢！”
“小娘子，您的妹妹又病重了……”
“小娘子！”
“小娘子……”
各种话语嘈杂刺耳，镜头里模糊的颜色融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她吞噬。
“观棋！”
有一个人影从模糊之中冲出，镜头突然清晰起来，定格在郑夫人满是泪痕的脸上。
“你是娘的观棋对不对？”
身着单薄的小姑娘在郑夫人怀里嚎啕痛哭，声嘶力竭。
“不是……观棋，我不是……”
“姨母……”她哀哀地哭着，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小兽，“我是轻歌，不是观棋。”
郑夫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什么胡话呢？你就是娘的观棋啊……”
她声音哀凄得近乎泣血：“我不是！我不是！”
……
郑夫人终于走了，小姑娘愣愣地坐在原地，突然跳起来跌跌撞撞向外追。
厚重的大门被关上，阳光一寸一寸被逼退到了门外，小姑娘迈上台阶，在镜头里，她的身形逐渐抽条拔高。
她的步伐，与一些刺耳的话语融合在一起。
一步———
“白在宫里吃了几年粮食，总算是有点用处了。”
“这次的行动要保证万无一失！”
两步———
“死的到底是谁！你们这群饭桶，连两个小姑娘都分辨不出来吗！”
三步———
“把郑氏的消息传给她！”
“一个七岁的小东西，能坚持几天？”
四步———
“让她娘去，我就不信她能忍住，等她失口承认，就把她们都抓起来！以欺君之罪论处！”
五步———
“禀陛下，她的所言所行都能与公主对上，她或许真是公主本人。”
“废物，都是废物！”
六步———
“公主五岁那年就该有封号了，如今已经七岁了，再加上这次遇刺，陛下……”
“废物还想要封号？”
“糟心的东西，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就叫柔顺！”
“陛下，宗室不会应允的，这太荒唐了啊！”
“那就把柔顺倒过来！”
……
厚重的门扉关上，阳光被牢牢地隔在一门之外。
突然有一道声音。
“你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镜头微闪，掠过一块淡青色的玉佩。
那玉佩上有两个字———
观棋。
……
长久的寂静后，有人回答———
“我是轻歌，燕轻歌。”

第106章 武定之变
◎初登九五厉精为治者众，晚年不昏庸无道者寡。◎
到此为止，视频结束。
[观棋不语]———这就是属于燕轻歌的故事。
小白云早就在意识空间里哭出了磅礴大雨：【十年……观棋作为燕轻歌活了十年……】
十年里，七岁的孩子顶着那些诡谲的算计，在泥沼一样的宫廷里，挣扎了整整十年。
她用另一个人的习惯和身份活着，不能露怯，不能见自己的亲人，被责怪、被鄙夷、被厌恨……一切都像是无妄之灾。
【郑夫人真的不知道吗？】小白云问，【视频里，她明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祝凌说，“那个时候，她能做什么呢？”
小白云不解：【世家不是早就压过王室了吗？】
“那是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祝凌没有掌灯，她陷在被褥里，缓缓道，“十年前，燕国禁军的兵权，只在燕王一人手中。”
她问系统：“要听听燕国的故事吗？”
祝凌每次看情报，如果不是小白云感兴趣的，它都会直接缩到一边，要么呼呼大睡，要么吃零食追剧或者去水系统群。
小白云抹抹眼泪：【要！】
“好。”祝凌在意识空间里拍了拍下暴雨的小系统，给它讲起了久远的旧事，“故事要从上一任的老燕王讲起……”
黑暗中，祝凌将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上一任的老燕王是一个很得民心的人。世家敬他、畏他，他在世时所下达的喻令，没有人敢公然违反，虽然世家也会做小动作，但并不影响大局，燕国向学之风日渐浓厚，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但老燕王子嗣不丰，不知是何缘故，他年长些的孩子都没立住，纷纷夭折。为了子嗣的事，百官上书，老燕王焦头烂额———这事在《燕国志》里有不少记载。
子息缘浅，百官上折请求他过继宗室，并且一年比一年声势浩大，就这样扛了四五年，正当老燕王退步，打算松口的时候，燕王后却被爆出有喜的消息。并在十月之后，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就是燕王？】小白云说，【正因为是千辛万苦盼来的，所以他被宠坏了？】
“当然不是。”祝凌道，“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聪慧异常，不仅文治武功出类拔萃，待人接物还颇有储君之相，政务能很快上手，对王室和世家之间的制衡也做得不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继承人。”
【哦……】小白云叹了一口气，【我大概猜到了，完美继承人又夭折了是吧？】
“那倒不是。”祝凌回想起自己看到燕国上一辈爱恨情仇史时的心情，语气有点微妙，“因为继承人太过优秀，又长得好看，就有不知从何处来的风言风语，说老燕王的继承人不是亲生的。老燕王听闻后勃然大怒，认为是有人想要动摇继承人的位置，所以派人去查———结果继承人真的不是亲生的。”
系统目瞪口呆：【……蛤？】
“多方查证，证据确凿。老燕王一怒之下，鸩杀了王后，流放了王后的母族，又废掉了继承人的太子之位。本来他是打算把太子一并杀掉的，但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终归是不忍心，便决定将他驱出燕国境内。”
【被戴了绿帽子还能这么宽容，老燕王真的不容易。】
“这事还没完。”祝凌道，“暴怒过后的老燕王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又暗地里重新将所有线索重头查了一遍，耗时半年，得出了另一个结论，继承人是亲生的。”
系统：【……蛤？？】
“老燕王有一个王兄，他本应是顺理成章的下一任燕王，但却在一次刺杀中瞎了一只眼睛，按燕国的律法，身体有损者不可为君，燕王之位便与他失之交臂了。
但老燕王不知道的是，他的王兄在遭遇刺杀前，就已经是燕国的隐形太子，他们父王的一部分势力，早就交到了他王兄手中。在出事之后，也许是怜惜他的遭遇，也许是刺杀背后有老燕王的影子，那一部分势力在老燕王登基之后，不仅没有被收回，也没有被他的父王告知于他。他的父王还在死前留下遗诏，给他王兄亲王尊位，食邑封地，带剑上殿等荣耀。
继承人这事，就是他王兄一手谋划的。我记得《燕国志》上是这样写的———
荣亲王忽提剑入殿，文武俱在，上大惊，问其故，言‘昔年汝以奸邪手段害吾，使吾不能登尊位，日夜切齿拊心，今吾以阴害回之，使亲人相杀，父子成仇。今事有败，具言相告，以诛尔心。’言毕横剑自刎，血溅柱，高三丈。上闻之怒甚，以剑斫尸，数次方止。”
系统：【……蛤？？？】
“后来燕王在天下发放召令，寻找继承人踪迹，花费了四五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回了毁容的继承人。但燕国‘身体有损者不可为君’，所以继承人不能再重新成为太子了。
而太子出生后数年，燕宫中也有其他男嗣诞生，因为继承人毁容之事已成定局，燕王挑了一个，打算重新培养。结果，刚派了一个重要任务，人就莫名其妙病重将死。
追查下去，是继承人下的毒手，老燕王又惊又怒，本来准备严惩，继承人却抱着他的腿嚎哭，说‘昔年小人暗害，使我丧母丧亲，无依无靠，幸得父王明察，证我清白，然王弟孤傲，三番五次欺压于我，来年他若登大位，儿必无路可活，若父王执意如此，请赐儿毒酒，免受苦伤！’
老燕王本就对他心存愧疚，这一番连消带打之下，便更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之后的继承人，只要被重视，就会遭遇不测，燕国那十几年，斗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血雨腥风，燕王得继承人时本就将近中年，老了之后又没有年轻时英明，对想要委以重任的皇子既重视又防备，有时会保护他们，有时又会因他们对毁了容的继承人出手而大加申饬。”
系统：【……难道在那个环境之中，燕王居然是打赢的那个？】
“不是打赢，是捡漏。”祝凌说，“后来老燕王病重将死，召集所有活着的皇子与宗室子去寝宫，毁了容的继承人也在。因为老燕王宠爱他的缘故，允许他佩刀上殿，他就干脆地当着老燕王的面，将所有的人全杀了，一个不留。然后他亲口告诉老燕王，他不是老燕王的孩子，荣亲王才是他的父亲，昔年大殿里的那一番话，只是他们父子为了解决所有隐患而设的一场局，可没想到老天不开眼，搭上了他父亲一条命，他也毁了容，以至与大位无缘，既然如此，不如让燕国所有王室血脉就此断绝。
病重的老燕王被生生气死，等众位大臣冲破拦截的守卫到达寝宫时，只见到满地尸体和将寝宫地面全部染红的鲜血，黑化的继承人在对着所有人讲明一切之后大笑着自尽而亡，这场惊天变动在《燕国志》上，被称为‘武定之变’。”
系统：【……蛤？？！】
瓜吃得反转连连：【那他说的这事是真的，还是为了气老燕王而瞎编的？】
“就像是历史上的‘斧声烛影’成了千古之谜一样，这事在史官笔下并无定论。但凡是有能耐继承燕国王位的，都被那位黑化的继承人明里暗里地弄死了，各大世家拼命寻找，才找到了一个宗室子的外室留下的一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燕王。
燕王登上王位后，各大世家怕在位的燕王能力太强而招致祸事，便有意养废他，他们吹捧燕王，让他早早沉溺声色犬马，华衣美食，对朝政无心，当一个傀儡皇帝……
当年拥戴燕王登位的世家之首，就是郑氏。”
祝凌在脑海里整合着自己从各方得来的资料：“郑氏当年权势煊赫到连燕王都要尊称郑氏家主为“亚父”的地步，给予了郑氏数不清的特权。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权势迷人眼，所有人都觉得燕王被养废了，郑氏才是无形的燕王。
直到郑氏家主一夜急病而去，才有人知道老燕王留下的势力早已悄悄向新燕王效忠。更绝的是，因为那位毁了容的继承人的赶尽杀绝，根本没给老燕王势力留下第二个选择。
郑氏因为老家主的去世而沉寂了下来，燕王的势力初露峥嵘。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乘胜追击时，燕王却喜欢上了齐氏女———也就是现在郑氏家主夫人的妹妹。燕王不仅在各大世家面前步步退让，还将齐氏女迎入燕宫为妃，自言‘若非有后，当以后位相迎’。自此，燕王与世家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迎来缓解。
齐氏女入宫近十年，圣宠不衰，燕王也逐渐亲近起齐氏来，这就让老家主死后的郑氏无比尴尬，要知道，郑氏和齐氏两者可是姻亲，再加上皇后的母族赵氏，三个世家有意无意地斗了起来。后来赵皇后被废，赵氏牵连到一桩贪污案里元气大伤，齐氏女执掌凤印，还怀了孕，成了有名无实的皇后，但这隐形皇后没做多久，就背上了通奸的污名，燕王褫夺了她的封号后打入冷宫。齐氏女在冷宫难产而死后，留下一女，也就是燕轻歌。
燕王又重新开始信任起郑氏，提拔郑氏年轻子弟，像老家主在世时给予荣宠，郑氏的马车，可以从宫门直达内廷而无需通报，这也就是郑观棋能经常去见燕轻歌，两人互换还能被瞒过去的原因。”
系统忍不住紧张起来：【后来呢？】
“后来……燕王手中握着全部禁军，在水神节过后骤然发难，三大世家被清算。
按视频来看，郑氏最大的罪名本应是谋害公主，但郑观棋顶了燕轻歌的名字，郑氏反倒成了苦主，虽有保护不利的罪名，但也去了最大的一桩罪。其他的什么隐户、贪污、侵占良田……大小世家统统逃不过，犯众太多，反而不可能因为这而赶尽杀绝。
郑氏家主应是最早察觉到不对劲的，不仅将手里的权利统统上交，还让郑氏处于权利中心的人辞官避让，又找了借口搬回老家，摆明了不与燕王为敌。他们在老家两年后，才逐渐与其他世家恢复走动，又过了三年，才重新搬回燕京。
而赵氏与齐氏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除了郑氏，这两个早就销声匿迹，无人听闻了。旧的三大世家有两家被取代，现在的世家之首，是宋氏、王氏、郑氏。
许是这次燕王的獠牙让其他世家不安了，大小世家空前团结，温水煮青蛙逐渐架空了燕王。现在燕王的禁军，七成要职都是世家子弟在担任。”
被拔了牙、又渐渐老去的老虎，除了沉溺在温柔乡里，还能做什么呢？
系统表示疑惑：【燕王当年，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我举个例子，虽然燕王不配和例子里的这个人物相提并论，但他们是有些像的。
唐玄宗李隆基，一个一手缔造开元盛世，一手制造安史之乱，无论是粉还是黑，都盼着他早死的皇帝。
天下帝王，初登九五厉精为治者众，晚年不昏庸无道者寡。燕王也不能免俗。他早年又狠又毒，晚年也不遑多让，只是比起毒来，更添了蠢而已。
这几十年的风起云涌中，燕轻歌和郑观棋，只是这场政斗里，无法避免的牺牲品罢了。”

第107章 不退
◎“庭晚初辨色，林秋微有声。”◎
随着祝凌的讲述，夜渐渐深了，明月高悬，星子二三。
遥隔千里的萧国，朱颜楼最顶层的房间里，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推开了窗户。
略带忧郁的美人穿着轻薄的赤色寝衣，衣摆如半开的花朵堆积，价值千金的银骨炭在房间角落的铜丝罩里，泄露出点点稳定的微光。
秋微没有掌灯，月光随着寒风一起涌入，吹散一室幽香与暖意。
五层是朱颜楼最高的位置，底下的吵闹声几乎不能传到上面，而她的房间在最角落，隔音又好，更是安静。
她已经失眠好几日———从萧煦上一次离开后。
秋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蹙起眉来，像是一朵见着风雨、即将被摧折的名贵鲜花。
“也不知还要几日才能回来……”她喃喃自语，手抚上鬓边，那里的头发不知为何断了一缕，在发髻里藏不住，垂到耳边添了几分凌乱。
她的手虚虚地按在心口：“明明只是一桩简单的事，我为何这般不安？”
思绪仿佛又回到前几日的傍晚，那日金乌西斜，她倚在窗边的小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窗外的云霞。在漫天霞光的背景之中，萧煦站在楼下，忽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展颜一笑。秋微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后来萧煦推门进来，她还坐在窗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没有动弹。
那时夕阳的光穿过窗棂的缝隙，掠过她的脸颊，绕过她的发丝，天地都好像变成了一片幻梦似的、温柔的橘色，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在光影之中，萧煦缓步而来。
他的常服偏好热烈的颜色。这颜色被余晖浸染，与她身上的衣裳自然而然化为一色。
萧煦到了近前，平素总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时盈满了喜悦，他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眉目间有少见的少年气。
“皇兄同意了。”他说。
秋微难得地讶异：“这样荒唐的事……陛下也会同意吗？”
“哪里荒唐……”萧煦的手微微用力，将毫无防备的秋微拉到自己怀里，“难道我心悦你，听起来就是件荒唐的事？”
“我是花魁啊。”秋微勾起嘴角，她的头搁在萧煦肩上，“娶我为王妃，长乐王是不打算要名声了？”
“我有什么名声？花心风流？不学无术？睚眦必报？”萧煦的声音里带了点笑，“好一点坏一点，有什么分别？”
“还是说……你怕了？”萧煦放开她，他脸上的笑平和、清浅，眼神却是认真，“妍妍，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
平素萧煦总是“秋微”、“阿微”、“微微”地喊，看起来好像没个正形，但他认真起来时，却会唤她的小名。
“我没有不愿意。”秋微倚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你都不怕日后史书上提及你，就是你娶了花魁的风流韵事，我又有什么好怕的？说不定千百年之后人们提起我，还要好奇我是什么妖精，迷得一位亲王神魂颠倒呢。”
“说不定是牡丹花妖？雍容美丽，教我一见倾心。”萧煦眉目舒展，他往后一倒，头枕在秋微腿上，像一只懒洋洋瘫倒的大猫，“至于史书记载……呵，我活着时不敢有人在我眼前造次，我死后黄土一抔，无知无识，青史朱册如何评我，又与我何干？”
“名声这种东西，你越是在意，它便越是重要，越是将你束缚在框架条规之中。人生不过短短百年，或许还不到百年，若全为名声而活，未免太过无趣。”
秋微的头发是披散的，像是上好的锦缎，她捻了一缕发丝去扫萧煦的脸颊，被萧煦笑着按住了手。
“我从没想过你会娶我。”
“在我动心之前，我也没想过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对人心存爱慕。”
“过了今年冬日，便是十二年了。”萧煦闭上眼睛轻叹，“你我相伴，竟已经十二年了……”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二年？
秋微恍惚了一瞬，也笑了：
“没想到风流多情的长乐王，也会有这般长情的时候。”
“我究竟是如何风流的———”萧煦意有所指，“微微想必最清楚吧？”
话说得暧昧，但落在秋微耳中，只让她想起无数个暗夜里他身上血淋淋的伤痕，客套而疏离的笑脸，还有天明后灯盏里厚厚的烛泪。
“我如何不清楚……”秋微叹道，“长乐王不敢近女子的身，就只敢将我抱在怀里做掩护。”
萧煦睁开了眼睛，摁住那只重新在他脸上作怪的手，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倦怠的音调：
“挑明心意之后，你怎么对我这般伶牙俐齿起来？”
他语气里带了点控诉：“你原先不这样的。”
“我原先怎样？”秋微恶劣地捻了捻萧煦的耳垂，“几月前在我这儿发了好一通脾气，以为我这么快就忘了？”
萧煦自知理亏，但提及当时还是忍不住生气：
“那羌国公主是何等危险的人物，落天火围攻之中毫发无伤，你不在防身手段拖住她时赶紧离开，还直面她，在她身上放了追踪药物，要不是暗卫拿着我的令牌去王府调辩识骨龄的好手，我都被你蒙在鼓里！”
“羌国公主啊……”秋微回想起那日穿着龙骧暗卫衣裳、从窗户里翻进来的人，“虽然身上处处是谜，但她眼神清正，不是嗜杀之辈，更非大奸大恶之徒。”
“她来找你，不就是柿子捡软的捏？”萧煦道，“我当时气急了，事后想想，定然是你给了她什么暗示，才让她在那般紧急的搜捕之中，到了你这里。”
“确实给过几分暗示。”被当成软柿子的秋微云淡风轻，浑不在意，“可你不是想让她活吗？活着的羌国公主，比死了的更有价值。”
萧煦一时失语。
“比起抓住她，我更不想你出事。”
将那羌国公主带过来没多久，他便后悔了，因为日后种种迹象都显示，那羌国的公主，远比她面上表现出的更难缠。
他将谈话地点定在秋微这里，一是为了巩固他风流放诞的形象，二是在这些年里，他与秋微互相配合，已成了习惯。秋微比他皇兄，见过他更多的黑暗和不堪。
所以在得知那羌国公主找上她时，他除了震怒，更多的是从心里涌上的担忧，他在她身边留了暗卫，但却不多，也不是那个公主的对手，若是那个公主真的不管不顾地对她出手……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萧煦意识到，他对秋微……是不同的。
不是对属下，也不是对朋友。
如果是属下，他只会担心任务是否能够完成。如果是朋友，他不会除了担忧之外还感到害怕。
害怕———是从那间宫殿里被带出来后，他就不再需要的无用情绪。
萧煦垂下眼，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落下分明的阴影。
秋微的手停了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羌国公主……也算我们的红娘。”
“撒谎。”
十二年的相伴，足够秋微看出他不走心的遮掩。
“被你发现了。”萧煦喟叹，“只是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往事。”
那间永远紧闭着的宫殿、发臭的女人尸体、破碗里的雨水、馊掉的饭菜……周围人的嘲讽、常年跪着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衣衫、缭绕在鼻端的檀香……
一切诡谲的、黑暗的、腐朽的……缭绕交织在一起，都是带着不安气息的噩梦源头。
他神色倦怠地躺在秋微腿上：“还想到……我第一次见你的场景。”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那时你大概有这么高，已经初见天姿绝色的雏形，眼泪挂在眼眶里，却是不肯哭。”
“你旁边那个……应该是你爹吧……和老鸨讲价时———”他嗤笑，“就好像你是不知人性的货物一样。”
“在他眼里，我就是值钱的货物。”
那个男人的长相，秋微已经快忘了，她只记得那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抓得很痛，痛得留下了淤青，涂着劣质脂粉的女人在她脸上摸索，像是查看被拉到货集上等待宰杀的鸡鸭，她很反感，想躲，也想跑，却无能为力。
她爹要将她卖一百两银子，那老鸨却不肯，两人争执着、推搡着，像是要动起手来。
一个说，富足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到三十两银子，你这是贪心不足想上天。
一个说，她这副容貌张开了，多陪陪客，随便几年就能将银子赚回来。
他们两人争执的话语，慢慢地进不到她的脑海里，她只是想着，想着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她娘抱着她垂泪：
“妾通买卖，妍妍，你以后一定要给人做正妻，不拘他是地里刨食还是小本买卖，只有当正妻，才抬得起头，才不会被卖来卖去！”
她娘也是略读过几年书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家里的父兄又欠了债，便把她予人做小妾抵了债。她娘总是哭，性子柔弱，她出生后，她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池月。她记事起背会的第一首诗，就是她名字的来源———
寒池月下明，新月池边曲，若不妬清妍，却成相映烛。
她娘总是将美好的期望加在她身上，抱着她絮絮叨叨。
后来，后来……
是那当商人的爹，货砸在了手里，便要将她们都卖出去换钱抵债，她那柔弱了一辈子的娘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求，求她爹把她卖给好人家做丫鬟。
她爹答应了。
她娘被卖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她，唯恐触怒了她爹，让他改了主意。
却没想，商人的话当不了真。他还要东山再起，哪又舍得将她便宜处理？
而后就是一两黄金，忽然落到那两人脚边，模糊视线中像极了月亮，只是晕开了一层边。
“我买了。”买她的少年穿着锦衣，脸上带着放肆的笑，桃花眼里却有莫名的倦怠，“在这楼里找个地方，把她安置下来吧。”
那少年似乎极有身份，那老鸨恭恭敬敬地应下他的话，即使被截胡也不敢有半点不快，她的商人爹拿着那两金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那老鸨问：“她要叫什么名字？”
被卖掉的人，都默认是由买主取名的。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的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那个少年没再问第二遍，他笑了笑，面上带着一种无谓。
“庭晚初辨色，林秋微有声。”
“就叫‘秋微’。”
那时十二年前的秋日，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秋微从记忆里回过神来，道：“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你是皇后的嫡次子，高高在上，一看便与我非一路人。”
“现在呢？”萧煦笑道，“再去看十二年前的我。”
秋微往身后的软枕里倚，让自己更加陷入软枕中：“可怜。”
萧煦没想到她是这个回答，略有意外：“我以为你会说风流倜傥、潇洒不凡。”
秋微的手往下，从他的裸露出的喉结，隔着布料划过他的胸膛：“……你是说这些伤风流倜傥，还是这些疤潇洒不凡？还是你流的血，比起旁人来，格外好看？”
萧煦笑得秋微放在他胸膛上的手都在跟着颤抖。
“妍妍啊……”他说，“曾经有人说，只要让一个聪明的女人读书，让她强过儿郎，再给她惹人怜惜的容貌，清贵的家世……这样的女人若是去爱一个人，那人便应该同等地爱她，不然就是不识好歹。”
“世间男女之爱，并非心悦就有所回应。”秋微道，“以她的条件，何必去求男子怜惜？”
“可惜，那个不识好歹的男人，就是不愿给她同等的回应。她想给那个男人生一个孩子，可是始终等不到子女缘分，于是她推了身边的人上去，有了孩子后又将孩子抱到身边养着，但养着养着又嫉恨非常。让孩子因伤风去世。”萧煦道，“然后不断有新的孩子，年龄或大或小，陆续养在了她身边。”
“长年累月的等待，也许让她疯了吧。”
“我初见你的时候便想，若是我这样养着你，你也会变成她那般模样吗？会因为得不到的东西，就仪态尽失，满心扭曲吗？”
“后来我发现，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是我想岔了。”他道，“但我放你走，你却没走。”
“微微———”他弯了眉眼，“你是不是那时，就对我心心念念？”
“美得你。”秋微收回手，“只是天大地大，我一个弱女子，找不到该去往何处罢了。”
……
秋微回过神来时，从窗外吹进的冷风几乎已经带走了室内的热气，她关了窗，又燃了一支蜡烛。
她坐在妆台前，从妆匣里取出一只褪了色的木簪，镜子里那缕断发碎在耳骨边，有种凌乱的好看。
她摩挲着那只褪色的木簪，将它放到心口：“娘，我决定与他相守一生了。不是妾，是正妻。”
萧煦在买下她的第一年，就已经派人去找她娘了，只是几经辗转，数年后救下时她娘已经时日无多。
萧煦陪她演了一场一见钟情的戏。
说是第一眼心慕于她，会一生一世对她好，一辈子只有她一人。
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她娘一直是笑着的。
她走前说：“娘的妍妍是有福气的，你要好好的啊。”
后来萧煦陪她葬了她娘，以女婿的身份送走她。
他说：“让老人家走得安心些。”
再后来，他将一沓资料放到她眼前：“这些都是殷实富足的家庭，夫妻和善敦厚，你挑一个家庭，我送你走，重新做回池月。”
“如果我不想呢？”
“那我给你立女户。”
那时的萧煦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眼里是有羡慕的，只是太轻浅，像是飘着的一层烟。
“我不做池月。”她没有看那些资料，“我觉得做秋微更有意思。”
“你要做秋微？”
“是啊。”她点头，“先将这几年你在我身上的花费还你。”
灯下，萧煦神色难辨：“我不差这点钱，你不要任性。”
“我不欠任何人的东西。”她将那沓资料推回去，仿佛不知道自己推开了怎样富足的生活。
“做秋微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如果留下，在两清之后……”萧煦道，“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托着腮，已初见绝色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大不了，不退了。”
萧煦骤然抬眼看她。
灯影幢幢，烛火噼啪……属于秋微的故事，便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第108章 第二盏灯
◎第二盏灯的主人。◎
而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学习，她虽然身在朱颜楼，但萧煦为她聘请了许多名师，有教她弹琴的，有教她作画的，有教她品评香茗的，有教她鉴赏古籍字画的———这些是明面上请来的。
与她讲述山川地理，与她讲述法度权衡，与她讲述人心人性，与她讲述天下时事与政治风向的这些人，是萧煦秘密找来的。
不要求她样样融会贯通，但必须事事了解，她学的东西既多且杂，但身为未来的花魁该学的、取悦男人的手段，她却是一点没学。
“你没必要学那些。”萧煦说，“以身体来取悦他人，是最下乘的手段。容貌再娇艳，总有凋零之时，比皮相更重要的，是你的能力、心性与见识，你若是能在精神上与他契合，行为上与他同步，仿佛你是他在这世上难寻的知己，又有几人能不倾心于你？”
“可有些人———”秋微道，“越是没有能力，便越发见不得他人有能力。见着了比他有能力的人之后，便会心生自卑，而后暗地里诋毁，嫉之如狂，恨不能毁掉。”
“你既然要做秋微，便要做顶好的那个。”萧煦道，“所以这样的人，不会有机会走到你面前。”
……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萧京的朱颜楼里，悄无声息地有了一个新的花魁。她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便是因着和长乐王的风流韵事。
在她第一次出现时，长乐王就为她一掷千金，但却并未借此一亲芳泽，而是以礼相待，对她赞赏不已。
这便引起了旁人的好奇。
随着她的名声越发地传扬，人们便也知道了这位名为秋微的花魁，不仅容貌美得像一朵雍容的牡丹，娇艳大气，还精通琴棋书画，鉴赏品茗，更难得的是，无论是山川地理还是风俗奇闻，她都能自然地接话，博闻强识胜过许多男儿。
美丽聪慧，知情识趣，简直像为人量身定做的、红袖添香的知己。
有人不忍她沦落风尘，想为她赎身，好带回去金屋藏娇，反倒被赶了出去后才知道，这位花魁早已被长乐王看上了，其他人想要染指，那是绝计不行的。
曾有人痴慕秋微，想强行与她行夫妻之好，还没得手，便被长乐王派来的人从朱颜楼里丢了出去，没过两个时辰，气势汹汹的长乐王便亲自带人将他揍了一顿，嚣张跋扈，令人发指。
这段“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暧昧之事，在京都里被人津津乐道了很长一段时间。
想来也知道，长乐王萧煦常在秋微处一歇数日才离开，说他们什么都没发生，怕是没人信的。
虽然长乐王嘴上说着以友视之，以礼相待，但看他护得紧的样子，可不像是嘴上说的那般简单。他素来喜欢将人带到秋微那里，两人言谈之间亲昵默契，眉目传情，一看便知有情意，但已经上了心，却还将人没名没分地放在王府外，未免太过负心薄情，不是值的托付终身的良人。
每当与秋微见面的人隐晦地提起这事，说长乐王目的不纯时，秋微只温柔地笑，要么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要么一条条细心反驳过去，将人堵得哑口无言。
于是有人扼腕叹息，言说这般聪慧灵巧的女子，怎么就在长乐王这人身上迷了心神呢？
除了男子，也有不少女子为秋微倾倒，最有名的当属风流名声更甚萧煦的长公主。
长公主喜好豢养面首，男女不忌，遇见秋微之前，刚收了第十五个男宠。据说当年长公主拉着秋微的手，言辞恳切，说“若得卿卿，纵云心水性、暮翠朝红，也该一心无二至终老。”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单相思的长公主抱憾而归，不了了之。
顺昌赌坊里甚至开了赌盘，赌要几年，长乐王才会放弃秋微，让他人有机会一解对美人相思之意。
……
那个一直被人惦念着“几年才会放弃美人”的长乐王，此时正坐在一辆缓慢前行的马车里，以这辆马车为圆心的，是浩浩荡荡、行止有素的车队。
长乐王萧煦要代替他的皇兄萧慎迎亲，对象便是夏国的玉姝公主。
“到哪儿了？”
萧煦从小憩里醒来，在前行的马车声中轻声询问。
宽敞的车厢中，角落里传来回禀的声音：“已越过萧国与燕国交界的城池，预计四日左右便能到达燕国的永宁城，等到达时，燕国秋狝也刚结束不久。”
“嗯。”萧煦应了一声，“皇兄已派人留下了白鱼作为替身，从我离开到回来这段时间，让他称病不出。”
那暗处的龙骧卫垂手：“是。”
“今日入夜，车队将行至晴坞，从晴坞的渡口向北直行入无定河，经韩入卫，卫帝的人会在闵裕城接应。”萧煦道，“此事事关重要，万不能有分毫差池。”
他的脸上并无笑意，亲王华服显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且去准备吧。”
隐晦的命令被传到了车队的各方，知情的人都开始为了这次秘密离开做准备，萧煦坐在马车车厢里，隔着衣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在衣襟胸口的位置，放着一个紫色的、绣着鸳鸯的锦囊，里面装着一缕墨色的发丝。
———这是秋微临行前赠予他的。
君行既云远，我思日以长。思君无所遗，宝带双鸳鸯。
萧煦想起临走时的场景，桃花眼微微弯起。
等这次归来，他就可以娶自己心悦之人为妃了。
长乐王，长乐王妃。
会一同刻入宗庙，一同记于史书，生同寝，死同穴。
当年演了一场戏，却没料，假戏竟成真。
入夜，车队行至晴坞渡口边，开始进入客舍修整。
在夜深人静时，一艘小船从渡口的隐蔽处拨开如镜的水面，悄无声息向北，越过这片水域，拐入支流的无定河中。
而无定河的另一个方向，有一艘本应驶入燕国境内的船，早在两日前便已拐入到了这条支流里。这条逆流而上的船，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夜晚时像行在水面上的鬼魅。
船舱的甲板上坐着一个人，满头霜色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琥珀似的眼睛轻阖，膝上横放着一把弯弓，箭枝散落在周围，断喉箭的镞在月光下泛着不详的颜色。
他就盘腿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调试着弓弦。
谁也没有想到，本应去燕国的楚国国师扶岚，竟然出现在了通往卫国的水流支路上，准备全力狙杀一个人。
仿佛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楚国的鹤台之上，观星台的檐角之下，橘色的火苗在左侧那盏琉璃灯中，无风自动。

第109章 不爱苦瓜
◎明一瞳孔地震。◎
祝凌昨晚和系统讲燕国旧事讲到半夜才睡去，今早醒的便有些迟。
明一早在外帐守着了，见祝凌掀帘出来，就引着她去吃朝食。
朝食是鸡丝粥，在锅里小心温着，端出来后，米粒雪白，鸡丝金黄，点缀着绿色的葱段，香气扑鼻，勾得人垂涎欲滴。并着粥的，是一碟蓬燕糕，糕点微甜，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莲子香。
“你吃了吗？”祝凌坐到椅子上，抬头问明一。
“属下昨晚吃了夜宵。”明一自从不假扮侍女后，脸上就面无表情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冷酷。
这位酷酷的暗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不太饿。”
祝凌道：“你昨晚守了多久？”
“一夜。”明一刚答完，就收到祝凌谴责的目光，立刻改口补救，“外帐有火盆，不冷。”
“粥吃着暖和，坐下来和我一起吃点。”祝凌拉着明一的胳膊将她按在椅子上，“吃完后你回去休息，让其他人来接替你。”
“不行。”明一放下鸡丝粥，满脸严肃地拒绝，“秋狝结束前都不行。”
“您也别想叫其他明卫来———”明一满眼认真，“他们都打不过我，您就算是喊过来了，也会被我揍回去。”
太子殿下在他们出发前就说了，让他们什么都听公主的，但涉及到安全方面的问题，就可以事急从权，必要时可以装没听见，最多、最多……明一冷着脸想，就是回到羌国之后，被公主罚着吃一个月的苦瓜罢了。
小问题，她能忍。
所以她异常认真地再次强调了一遍：“明二到明十，我一个可以同时打三个。”
祝凌：“……”
她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离秋狝结束还有几日，你这样身体会垮掉的。”
“公主不必担心。”明一说，“我和光一大人学了能随时随地睡觉的法子，总能找到机会眯一会儿。”
“什么时候才是你休息的机会？”
“公主身在羌国营地，明二到明十至少有三个守在外面的时候。”明一说，“这两天人手不够，但他们也会回来轮值一个时辰左右。”
祝凌想了想她这两天的行程———好家伙，明一已经差不多连通宵两晚上了。
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也大为震撼：【她是铁人吗？！】
白天要跟着祝凌，晚上要守夜，她连哈欠都没有打过！
祝凌问：“今天守在外面的人是谁？”
“明二、明四、明七。”
“把他们三个叫进来，你喝完粥马上下去休息。”祝凌顶着明一不赞同并准备负隅顽抗的眼神，一锤定音，“不许反驳，听我的！”
“您不要任性。”通宵达人明一皱眉，“您这么柔弱，万一刺客来了，您受伤了该怎么办？”
系统小白云继续震撼，继续目瞪口呆：【祝凌啊……她对你到底是挂着多厚的滤镜啊！】
在声望值充足，挂着技能的情况下，祝凌也可以打三个明一好嘛！
祝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怎么接话，她回想着她得到的零星记忆，斩钉截铁道：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我保证我只要离开羌国营地，一定叫上你。”
明一不为所动。
“我只是去太傅营帐的隔间里看我昨天救回来的那个人。太傅、溪娘、明二、明四、明七，五个人难道还不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明一不为所动。
“羌国营地防守本就不差，太傅的营帐外还有铁衣卫，只要我不离开羌国营地的范围，真的很安全。”
明一不为所动，用酷酷的脸平铺直叙：“昨天公主偷溜回来的动静，我感觉到了。”
祝凌昨晚回来时就感觉到了外帐好像有人守着，她实在不确定有没有人进来查看过，考虑到小公主的武功平平，她进来时就故意弄了点微响。
祝凌：“……？”
“那你还对我不放心？”
“您会武和您柔弱又没有冲突，而且您的武术还不是很好。”明一说，“您说出营地一定会带上我，昨晚就没有。”
祝凌纠正：“我是刚刚答应的。”
明一：“哦。”
祝凌迫不得已放出了杀手锏：“一个月苦瓜。”
明一眼神微微波动。
“两个月苦瓜。”
明一酷酷的表情似乎有了裂痕。
“三个月苦瓜。”
明一瞳孔地震。
祝凌确定了，小公主记忆里，明卫集体害怕吃苦瓜这事儿，果然是真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现在轮到祝凌摆出一副酷酷的表情了，“一、你现在老实听我的，等回到羌国后你找皇兄告状。二、我找人武力镇压你之后，你回到羌国后找皇兄告状。”
明一持续瞳孔地震，太子殿下没告诉她，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此时，明一突然想念起聒噪的光五，至少光五很懂得迂回劝人的手段。
明一将手里的鸡丝粥像喝水一样一口气灌下去，然后……屈服了：“他们不可以离开您的身边。”
明一答应休息，祝凌显得格外好说话：“好好好，没问题。”
明一放下碗，走出去喊人，在即将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她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答应去休息了，三个月苦瓜是不是不用吃了？”
祝凌噗嗤一声笑出来：“嗯。”
明一满意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两女一男掀开帘子进来，穿着和明一同款的服饰，脸上面无表情，只有眼睛里泄露出点点痛苦：“参见公主。”
祝凌不知为什么，秒懂了他们的情绪：“明一和你们说什么了？”
“明一大人说她休息期间，如果我们守护不力，除了要受罚还要顿顿苦瓜。”明二的表情明显有点绷不住，像是听到了什么要命的刑罚一样，“苦瓜要……吃光。”
祝凌：“……？”
你们明卫怎么回事？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刑罚不怕死，反而怕吃苦瓜？
祝凌怀揣着“好怪哦”的心情吃完了朝食，带着身后牢牢跟着她的三个明卫，去了周啸坤主帐旁的隔间里。
祝凌刚走到屏风前，就听到光五阴恻恻的声音：
“你喝不喝？再不喝我就要给你灌下去了！”
祝凌：“……？”
她绕过屏风，只见光五背对着她，左手端着一大碗气味古怪的药，右手捏着一把木勺，左腿踩在旁边的架子上，面对着她的、躺在床上浑身伤痕的人睁着凤眼，那双看起来冷冰冰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抗拒，要不是因为伤得太重不能动弹，祝凌毫不怀疑她会爬起来袭击光五。
祝凌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只二哈将一只流浪的小橘猫堵在墙角，吓得小橘猫直哈气的场面。
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轻得近乎于无，光五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她从那碗气味古怪的药里舀了一勺，凑到床上那人的唇边：“我告诉你啊，你放老实点！”
从祝凌出现后，床上躺着的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越过光五，落到了她身上，祝凌对着她做了一个口型[别怕]。
祝凌传递的信息被她接收到了，床上的人凤目眨了眨，看起来竟有几分委屈，她死死合着的牙关张开，咽下了那勺苦涩的药水。
背对着他们的光五全然不知。她只觉得奇怪，她狠话一放完，公主救回来的那个人就乖乖吃药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喂你吃个药比伺候祖宗还麻烦！我们公主都费心把你救回来了，你还怕我们毒死你———”
光五的话戛然而止。
她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猛地回头，特别大反派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收回，就被祝凌撞个正着。
光五：“公主，我可以解释……”
祝凌勉强压下笑意：“你说。”
“昨天她高烧不退，溪娘守了她一夜，不久前才去睡，我本来想过来查看情况后给您汇报的———”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碗气味古怪的药，“然后溪娘说她困了，让我给她把药煎了喂完再走。我好心好意地给她把药熬完，端到她床边喂她，她愣是口都不肯张，再耽搁下去，药性就没那么好了。”
“把药给我。”祝凌对着光五伸手，“她刚刚经历大变，对人心生警惕也是常事，熬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光五的眼睛弯了弯，又恢复成平时的笑容，她目光望祝凌身后一探，露出点点疑惑，“明二、明四、明七？怎么是你们？明一呢？”
祝凌接过药碗坐到床边：“我让明一回去休息了。”
“就算是在羌国的营地里，明一也不可能乖乖回去休息———”光五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再度把目光转向祝凌，“……苦瓜？”
祝凌点点头。
光五脸上露出欠扁的笑来：“哟，这么多年了，你们明卫怕苦瓜的传统还没有改变啊！”
明卫和光卫的关系挺好，但两卫之间总有些不服输的劲头，互相挑衅来挑衅去都是常事。
祝凌这边一勺一勺地喂着药，他们就在那边小声地吵了起来。
明二：“就算我们明卫都怕吃苦瓜，但你们光卫又打不过我们，还能强行逼我们吃吗？”
光五：“公主可以。”
明七：“你们光卫讨厌吃苦瓜的人还不是很多，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吗？我们说不吃苦瓜就不吃苦瓜！”
光五：“太子可以。”
明四：“你有本事换两个人！”
光五：“太子和公主都可以。”
祝凌一边喂药，一边听着这几个人小学鸡似的吵架。更多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翻腾着，将明光卫之间的相处日常告诉她。
明卫和光卫为什么都不喜欢吃苦瓜？
祝凌回想起那些记忆碎片———因为明光卫的孩子都是穷苦出身，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收进来，根据根骨的好坏和性格，分了明卫和光卫。他们所要经历的第一件事，不是意识到选拔，训练和任务有多残酷，而是知道这个世界是美的，知道糖是甜的，要训练是为了保证他们以后更好地生存，而不是成为活生生的杀戮机器。
所以当他们完成训练或出完任务回来后，不管喜不喜欢，每个人都会收到一块糖，有时是沾牙的麦芽糖，有时是切成小块的饴糖，有时是不规则的的红糖……也许是因为喜欢上了甜，所以和甜对应的苦，就有很多明卫和光卫讨厌了。
祝凌想起曾经的明一，好像除了练武什么都不喜欢，如果不是因为蛀牙露了馅，谁能想到英姿飒爽，武功高强的御姐，也会因为牙疼怒而锤开百来斤的巨石呢？
祝凌回想着那些或温馨或好笑的场面，脸上也慢慢露出一个笑来，她手中那碗气味古怪的药在一勺一勺之下见了底。喂完了药，祝凌查看了一番她的情况，溪娘用的都是好药，她身上大部分伤口已经开始已经凝固，向血痂的方向转变，只有几道伤得太厉害的一直在向外面微微渗血，药粉在上面糊成一团。
祝凌松了口气：“好多了。”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她顺着力道看过去，她的袖子被人紧紧拽在手心里，指尖颤抖着，似乎要写什么字一样。
祝凌将自己的手伸过去，仍然没什么力气的指尖在她掌心缓慢的、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挽]。
祝凌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夏国公主让她喊她“晚晚”的事，她下意识地开口：“挽挽？”
那双凤眼微微弯了弯，露出一点高兴和依赖的神色来。
而远在夏国营帐，躺在绸缎锦被里的夏晚，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喷嚏，她略带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直到将它揉成微微泛粉的颜色。
“……谁在念叨我呢？”她小声地喃喃，然后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将眼睛睁开，先用被子包了一会儿头，然后高声唤来了守在她外帐的侍女。待侍女进来后，她才从锦被里露出大半个脑袋，眼眶微红，脸颊也泛着红色，凌乱的碎发粘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无助极了。
她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颤抖：“……我又做噩梦了……”
她抽泣着：“我梦到我从那匹疯马上摔下来了，好疼啊……”
侍女知晓她们公主昨日的经历着实算不上好，又见着她吓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公主莫怕，梦都是假的。”
“可现在醒了，我还是觉得浑身都疼……”夏晚蒙了层水雾似的眼睛看向她，“你去和夏大人说，我想见明珠公主，只有在她身边，我才不怕。”

第110章 哪个晚晚
◎“小公主，你想要……哪个晚晚呢？”◎
祝凌还不知道夏国公主即将找上她，她看着挽挽眼里流露出的神彩，忍不住点了点她的眉心：
“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来杀你，你好好吃药，好好养伤。”
祝凌招手喊来了光五：“这是光五，她之前对你有些凶，也是为了你好，药的药效没全部发挥，只会让你更难受。”
挽挽盯着她，眼睛眨了眨，冰冷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她抿着嘴，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光五，然后迅速闭上眼睛，摆明了拒绝的样子。
但她的眼睫毛一直持续颤动着，显示出主人不安的状态。
祝凌对她很有耐心，受了这样重的伤，性情变化，对人心生警惕怀疑和不信任，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你总会好起来的。”祝凌摸了摸她的头，溪娘昨天已经为她洗过头发，手感像一匹顺滑的绸缎，“痛苦已经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挽挽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瞄见光五的神情时，又受了惊似的闭上。
祝凌的手疑惑地停了停，她偏过头去，看见了光五的表情。
嗯……家养二哈和流浪小橘的幻视感又在祝凌脑海里复苏，光五此时的表情非要形容，就是“铲屎官你竟然为了外面的妖艳贱货而欺负我我目瞪口呆伤心欲绝肝肠寸断并附带一个价值一千万的装修计划等你过目”。
祝凌又看看躺在床上的挽挽，整个人的状态就是“经常投喂我的人来了我不能在她面前凶我要乖所以我忍着那只傻狗不能揍她但我真的快忍无可忍气死我了”。
祝凌：“……”
她是昨天没睡好吗？怎么今天脑海里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不是哦———】系统小白云突然出声，它把健康监测板块“啪唧”一下拍到祝凌面前，【你今天的思维对比起以往来要活跃很多。】
祝凌的目光落到小白云给她整理出的曲线图上，从昨天晚上开始，她的思维就明显比以往活跃。而那个时间点，是她从乌子虚帐篷里出来后。
是……幻魂香？
按理来说，『祛病延年』这个技能，是可以清除身体所有的负面状态的。
【我发现问题时就去查了！】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转了一个圈，【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在主系统———也就是监察系统的判定里，没有伤害到玩家本身的东西，不会有相对应的解决技能。幻魂香根除之后会让思维活跃，效果相当于你喝了一杯轻微致幻蘑菇味的咖啡，二十四小时失效。】
它在意识空间里翻了两个筋斗，语气异常骄傲：
【是不是觉得我可靠极了！】
“嗯嗯！”祝凌的意识小人将小白云抱在怀里揉，“统统最厉害了！”
搞清楚了她奇怪想法的原因，祝凌再去看挽挽和光五……还是会想到二哈和小橘身上去。
祝凌很想笑，但还是努力忍着。
也许是她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人不安，本来闭着眼睛的挽挽指尖又攀上了她的衣袖，将袖子的一角紧紧攥在手里，但又不敢太用力，怕惹她生气。
她眼圈红了，唇张合着：
[我给她道歉]
凤眼里蒙了一层水雾：
[不生气]
[好不好]
祝凌心里那点笑意瞬间就散了，她叹了一口气：
“我没生气，你不用这样小心。”祝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眶里溢出来的泪珠，“眼泪流到伤口里就不好了。”
“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她昨晚高热一场，晚间恐怕还要反复，不要让她情绪太过起伏。”补了会儿觉的溪娘转过屏风，便看见了她的口型，她柳眉倒竖，先是瞪了光五一眼，然后道，“光五随我来。”
光五：“……”
狗狗式委屈.JPG
溪娘领着光五走出了隔间，在确保隔间里的人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后，她才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和缓下来：“刚刚不是有意凶你。”
光五脸上委屈的表情从出来时就散了，她嬉皮笑脸地试图去勾溪娘的脖子：“我没放在心上。”
“倒是你———”光五道，“你平时不是这么心软的人啊！”
溪娘虽然不属于明光卫，但护短得厉害，她催人吃药时是凶了点，按正常情况，溪娘肯定站她这边。
“我给她用的药很凶险，这几日她会反复高热……”溪娘脸上露出一点不忍，“但她能不能活下来，我也没有全然的把握。我想着多顾她几分，若是活不下来，至少最后几天……能过的舒服些。”
……
外面的交谈，隔间屏风后的祝凌全然不知，她此时正看着那只试图将自己肚皮露出来、努力表现出自己很乖的小橘。她的眼眶是红的，眼泪沾湿了睫毛，从说完后目光就不敢再看她，但袖子那里的力道无声加重，还带着点颤抖。
“我没生气，你不要多想。”祝凌又强调了一遍，因为喝了药，小橘现在明显有些困，但强撑着不敢睡去，怕一觉醒来，她就被抛弃了。
“我现在不走，你好好睡。”祝凌想拍拍她的背，却发现背上几乎没一块完好的地方，只能放下手，“我从不做亏本的事，既然我救了你，你就要努力活下来。”
她之前碰到她眉心时，就明显感觉到她体温还是偏高，恐怕要不要多久又会重新高热，除了身体，求生意识也很重要。
挽挽的眼睛略睁大了些，她看着祝凌，一字一句：
[不、让、你、亏]
“闭眼。”祝凌的手遮在她的眼皮前，刷子似的睫毛挠得她掌心发痒，“睡吧。”
手掌下的睫毛不再乱动了。
祝凌收回手，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后，才小心地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离开。
祝凌去找了周啸坤，这时的太傅正坐在案边闭目养神，见她来了，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祝凌心里瞬间“咯噔”一声。
“公主———”周啸坤脸上似笑非笑，“您救回来的人是谁啊？”
“昨天给您扫尾，有两股势力都在查。”他道，“一方来自燕国，一方来自夏国。”
祝凌一看，就知道周啸坤生气了，不是气她带来麻烦，而是气她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太傅您放心！”祝凌认错动作娴熟，态度良好，“我做事有分寸，保证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是我将人带走了。”
“燕国的那股势力来源于燕国大皇子燕焜昱，夏国的势力来自于这次出使的夏国使臣夏诚佛。”周啸坤捋着花白的胡子，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您每次都是认错积极，屡教不改。臣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了，受不得惊吓，回去之后，少不得和太子殿下说道说道。”
祝凌：“……”
她当时威胁明一的招数，转头就被周啸坤用到了她头上。
周啸坤看着小公主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终于不再阴阳怪气，他意味深长：“招不在老，管用就行。”
祝凌懂了。
小公主记忆碎片里做了坏事莫名其妙被发现的经历，估计少不了她面前这位老狐狸太傅的手笔。
“您看看吧。”周啸坤将案几上一张纸往外一推，“铁衣卫昨天晚上调查出来的东西。”
祝凌拿过那张纸，纸上的字并不多，大致叙述了一个故事，比光五给她讲的那个更详细全面。
因为燕王年老力衰，沉溺声色犬马，所以下令在燕国境内搜罗美人，燕国乌衣郡一个富商有个名叫许兰姣的女儿，生得貌美如花，打听做媒的人络绎不绝，燕王下令时，许兰姣正值嫁龄，当地的郡守便将她的名字和画像一同报了上去，被燕王一眼相中，她便随着其他被选中美人一起进入了燕宫之中。因为年轻有活力又善解人意，她在燕宫之中品级很快一升再升，两年便坐到了淑妃的位置。
她离开乌衣郡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侍女，据说是遭了盗匪屠村后逃出来的可怜人，许兰姣怜惜她的遭遇，将她带进了许府，因为两人投缘，又在不久之后给她赐了本家姓，在听说许兰姣要入宫之后，那个名为许挽的侍女，也自愿跟着她一同前来了。
然后秋狝之时，燕王因为惊马事件败露而气急败坏，在淑妃宫里撞上许挽，色心顿起想要强来，不仅遭遇反抗还受了伤，他便划了许挽容貌，给她喂了毒，又下令杖杀她，在许挽死后，为她磕头求情的淑妃也遭了燕王的怒火，燕王不仅贬了她的妃位，甚至不许太医为她医治头上的伤口。
这个故事写完，底下隔了一行，又写了两个没有确切消息来源的小道消息———
一是淑妃许兰姣在被献给燕王前有一个谈婚论嫁的对象，二是许挽到许府之后，她最初的的言行举止并不像村女，反倒比许兰姣还像千金。
祝凌看着第二个消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晚晚，挽挽。
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笃笃———”
指节和桌面的敲击声打断了祝凌的思绪。
祝凌起头来，只见周啸坤笑着看她：“公主是怀疑这许挽的身世来历与夏国有关？”
———祝凌的目光在夏国那段资料上明显停的时间更长。
“对。”祝凌毫不掩饰，“难道太傅知道些什么吗？”
“如果不是公主您卷进了这件事里，我还没有闲到去调查一个触怒了燕王的侍女。”周啸坤说，“第二个消息，应该有几分真。夏国的夏诚佛，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如果不是这侍女身上有什么，他可懒得费这个心。”
“正好———”周啸坤突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来，“夏国营地刚派人过来了，说他们的玉姝公主因昨天惊马而做了一夜噩梦，如今惶惶不安，想请她的救命恩人去那边陪陪她。公主若是真的好奇，要不试着从玉姝公主那里问问？”
祝凌：“……”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装作没听见。
但———
祝凌看了一眼周啸坤脸上的笑，就知道这位老狐狸已经笃定她会问了。
不弄清楚的话，她确实不放心，祝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夏国过派来的人在哪？”
“在外面候着呢。”周啸坤看了一眼在祝凌身后跟着的三个人，提醒道，“您走时记得把明一带上。”
他说完之后，就看到小公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带着三个人溜达着出去了。
“还是孩子心性啊……”待祝凌走后，周啸脸上慈祥打趣的笑意一收，吩咐外面的铁衣卫去找他需要的人来。
公主去夏诚佛那老东西眼前晃晃也好，正好提醒他们夏国不能忘恩负义，忘了公主的救命之恩。
———至于这救命之恩要怎么还？
周啸坤捋了捋胡子，那就要看夏国有没有聪明人了。
祝凌一边吩咐明二去找明一，一边去找夏国使臣。夏国来人着实让她大吃一惊———来接她的竟是与燕焜昱谈条件的那位夏国管事。
那位夏国管事满面愁容，见着她便行礼：“昨日猎场得公主相救已是大幸，本不应再度叨扰，可无奈玉姝公主自幼长于宫廷，一遭险些丧命后便整夜梦魇，辗转难眠以泪洗面。臣心急如焚，只能厚颜请明珠公主前往我夏国营地，宽慰玉姝公主一番。”
他说完后又行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公主恩德，我夏国没齿难忘！”
“夏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小事，我去一趟便是。”
祝凌架住他，没让他将这个礼完整地行下去，说夏晚“整夜梦魇，辗转难眠以泪洗面”，她半个字都不信。这位夏大人夏诚佛，请她用的自己的名义，对她的报答却又打出夏国的旗号，好名声他得了，代价却半点不付，果然是个和太傅一样的老狐狸。
被祝凌架住的夏诚佛显得更感激了，他道：“明珠公主若有用得着夏国的地方，夏国一定义不容辞！”
祝凌笑眯眯地回应：“夏大人一腔赤诚，我着实不好推拒，若有需要，定然告知于您。”
夏诚佛：“……？”
他有一瞬间的震惊，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像明珠公主这样的年纪的孩子，面对这种感激之语，不都是连连推拒的吗？怎么还有反其道而行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他好懵逼啊！】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欢乐地打了个滚，【他估计也没想到你会直接应下来！】
“他都对我这么感激了，我如果不同意，岂不是伤了一位老臣的心？”祝凌在意识里回复系统，“是他先提出来的，我不过是顺势应下罢了。”
夏诚佛的失态也就是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略微外显的情绪，他先是笑着回应了祝凌，然后才将她带上了通往夏国营地的马车。
等到了夏国营地，营地门口站着一个满面焦急的侍女，见他们一行人回来后，疾步上前：“夏大人。”
夏诚佛上前一步：“发生了何事？”
那侍女压低了声音：“在您走后，玉姝公主又因为梦魇而惊醒，如今不吃不喝，将我们全都赶了出来！”
夏诚佛拧起眉，看样子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一些。他将为难的目光转向祝凌：“明珠公主，您看……”
“我去试试吧。”祝凌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语调似有种能抚平人心焦躁的魔力，“她既然让你们退远些，你们便不必跟上来了。”
“是。”那侍女脸上的不安略微平复了些，“公主这边请。”
她将祝凌引到一扇门帘前停住脚步：“您从这里向前走，经过外间绕过屏风，便能见到公主了。”
她的声音比在外面的时候压得更低：“公主不让我们接近，婢子只能将您送到这儿。”
祝凌向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她敏锐地察觉到，营地布置的格局与她昨日来时不一样了。
她穿过外间绕过屏风，层层帷幔之下，床上的锦被之中，鼓起了一个小小的被包。
祝凌刚靠近，那个被包便被掀开，露出一张脸颊绯红的带笑容颜来。
夏晚着一身素色衣衫，半倚在床榻上，声音轻却如蜜糖：“小公主。”
祝凌被她拉住了胳膊，她挑眉：
“整夜梦魇？”
“辗转难眠？”
“以泪洗面？”
“我梦到小心肝不要我了，自然梦魇，怕梦里再看到这样的场景，所以辗转难眠，想起梦中的心情，故而以泪洗面。”夏晚的手指搭在祝凌手臂上，被热烈的颜色衬托得如玉一般，“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你梦里伤我便罢了，怎么如今非梦中，你还对我如此冷漠绝情？”她的另一只手按上心口，眼眶瞬间湿了，“莫不是……这也只是我的一个梦？”
“晚晚———”祝凌弯下腰，扯下夏晚搭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你如果把用在我身上的心力用在萧慎身上，百炼钢也能化绕指柔。”
“可我的心，早就挂在你身上了。”夏晚直起身子，手抚上祝凌的面颊，“小心肝若是男子，只凭这容貌，怕也是宋朝在世呢！”
“若我有宋朝之美。”祝凌道，“那晚晚就是我见犹怜。”
她在“我见犹怜”这个词上咬了重音。
夏晚脸上的笑更深了些：“小心肝若怜我，我何要老奴？”
祝凌：“……”
是她输了。
比厚脸皮，她真比不过。
见祝凌无言，夏晚微微一笑，她往后一仰，又陷入了绸缎锦被里。
“我整夜梦魇、辗转难眠、以泪洗面，现在见了救命恩人，才敢入眠。”她道，“小心肝既怜我，不如与我讲讲故事。”
“你想听什么故事？”祝凌见她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内心松了口气。
夏晚扯过锦被盖住自己，只露出一个头：“要听才子佳人。”
“才子佳人啊……”祝凌笑了笑，“那听琵琶的故事？鹦鹉声犹在，琵琶事已非。堪伤江汉水，同去不同归。”
夏晚蹙眉：“我不想听生死相隔的故事。”
“那换一个。”祝凌好脾气道，“讲‘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如何？”
夏晚的眉蹙得更厉害了，她的声音委委屈屈的，像是小猫在撒娇：“你是不是因为刚刚的事，故意戏弄我。”
她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祝凌看上去竟觉得她有几分像挽挽：“我不听史书上有过的故事。”
听起来颇有些无理取闹。
“如果不听史书上有的故事———”祝凌也不恼，她将《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的故事，略微改了改讲给她听，“那我这里有一个关于斧头的故事。”
她将那个樵夫的故事讲给她听。
“诚实、贪婪、一无所有……”夏晚突然看向祝凌的眼睛，她的眼里仍是带着笑的，像是醉人的美酒，惹人惦念的蜜糖，“真是个好故事。”
“作为回报，我也给小心肝讲一个故事。”夏晚用手支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心肝带我去佛寺上香，我们两突然走散了，小心肝到处寻我。”
“这时有一个人冒出来，他拦住你，问你在找谁，你说你在找晚晚。”
“然后那人问你，你要找的晚晚，是倾国倾城的晚晚，是小家碧玉的晚晚，还是丑陋不堪的晚晚？”
———这完全就是祝凌刚刚讲的故事的翻版。
夏晚看着她，脸上仍然带着笑，让人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小公主，你想要……哪个晚晚呢？”

第111章 难度提升
◎【检测到目前玩家存活数量17。】◎
想要哪个晚晚？
祝凌皱了皱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夏晚不会无的放矢，问她这个问题，必然有她的意思。
“倾国倾城的晚晚，小家碧玉的晚晚，丑陋不堪的晚晚。”祝凌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有什么区别吗？”
夏晚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帷幔上，声音甜得可以溢出蜜来：“当然没有区别了。”
她偏过头，一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边，雪肤红唇，妖冶中带一点天真：“小心肝，我逗你玩呢。”
她笑着：“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这不是回你个故事吗？”
祝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在她床边坐下来：“那还有其他故事可以听吗？”
看到她的动作，夏晚脸上掠过一点奇异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会被我气走呢。”
“走？”祝凌对她笑着眨眨眼，“我可没这么傻。”
昨天出的事，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明面上都装作不知，今天保不齐燕国便会装模作样地派人到羌国营地里询问情况，与其让太傅做得罪小心眼燕王的事，还不如交给夏国夏诚佛处理，毕竟在自己的地盘上，总得保证客人的安全不是？
夏晚许是领略到了她的意思，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其他的故事了。不过……小公主要上来和我一起休息吗？”
她脸上露出一点困倦：“我昨晚没睡好，确实是真的。”
祝凌拒绝：“不必了。”
被直截了当拒绝的夏晚整个人滑进了被子里，闷闷的语气从锦被下传出：“真狠心。”
“你好好休息。”祝凌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我待一会儿再走。”
“既然不陪我就寝，那你得陪我用昼食。”祝凌看不清夏晚的脸，只能看到被子里鼓出小小的一团，里面传出一道模糊的声音，“二选一。”
“昼食。”祝凌眼都没睁。
“唉……”夏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再作声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祝凌就听到了她浅浅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祝凌愣了一下。她和夏晚算不上有多熟悉，她还真是……够放心的。
在夏晚睡着后，意识空间里的小白云才从角落里窜出来，小声嚷嚷：
【结果出来了！】
它一只手抓着一张粉色的纸，另一只手握着一只萌萌的笔：
【夏晚和挽挽，她们两个眼神的相似度很高，尤其是哭时的状态！】
【就好像你曾经让我测秋微一样！】
“但夏晚和挽挽是两个人。”祝凌垂着眼睫想了想，“替身？”
刚说完便又被她自己否决：“我觉得不像。”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小白云莫名骄傲，不知道答案被它说得像知道了似的，【反正策划的设定，往离谱的方向猜就对了！】
……离谱的方向？
祝凌思索了一下系统的话，发现她竟然无法反驳。
秋狝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祝凌闭着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复盘秋狝的行动轨迹。
她的眼睛还没闭多久，就听到前段时间刚刚响过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到来。
【[存活玩家实时计数]正在变更中———】
【检测到目前玩家存活数量17。】
【未达决赛触发条件。】
【存活玩家难度上升。】
【根据玩家实力高低，按比例提升难度，玩家可于[存活玩家实时计数]中查看。】
前面的正经通知过后，是不正经的结尾，充满了狗策划的风格：
【请各位玩家赛出风采，赛出水平，努力活下来哟～】
祝凌看到这句话，眼皮一跳。
她点开了[存活玩家实时计数]，里面到处都是熄灭的星星和迷你的小坟茔，透着一派荒凉的气息。
亮着的十七颗星星超过一半都蔫蔫的，有的黯淡得只剩一点荧光，有的委委屈屈地倚靠在被马赛克的名字上，有的干脆蹲在排名栏的角落里掉发光的眼泪，唯一的共通点是，所有的星星的边缘，都有一圈刺眼的红色，像呼吸一样交替明灭。
祝凌把目光转向她的那颗胖星星，那颗胖星星也有点蔫，边缘的红光比任何一颗星星都刺眼，它像一条咸鱼一样靠在被擦得闪闪发光的名字上，见祝凌看过来后，吓得爆闪一跃而起，尖角上的小皇冠都差点被吓掉。
祝凌的意识小人伸出手去扶了一把胖星星，胖星星手感有点像系统小白云，但是比小白云坚硬。
胖星星从浅浅的金色变成粉色，又有往红色转变的趋势。
它以不符合身形的敏捷动作躲到了祝凌的名字背后，然后伸出一个角角悄悄看她，它萌萌的手在背后摸了摸，摸出了一根布条，然后它取下闪光小皇冠，将那根布条系在小皇冠曾经的位置。布条上有和它一样圆滚滚的字———“努力、加油、冲冲冲”。
因为尖角面积有限，“冲冲冲”三个字只能自己挪到努力和加油这两个词的下面，第一个“冲”字还因为换位置时被加油的“油”字绊了一把，差点从布条上摔出去。
等它们各就各位后，就开始五颜六色地闪烁起来，比刚刚的小皇冠还耀眼。
胖星星就在这五颜六色的光里从祝凌名字后站出来，骄傲地挺了挺不知道在哪儿的胸膛。
接着它将摘下的小皇冠放到了祝凌名字上，然后继续掏出手帕来擦名字。
祝凌本来有些担心的情绪被它这样一弄，反倒烟消云散了。
小白云也被胖星星可爱到了，它干脆冲上去和它玩了起来，两个小萌物就这样你戳一下我，我戳一下你，开心得不亦乐乎。
看完了[存活玩家实时计数]，祝凌点进了因为太忙很久没去看的玩家论坛。
玩家论坛里的帖子一向都刷新得极快，祝凌随意瞄了瞄，都能体会到发帖玩家绝望到恨不得能与策划同归于尽的心情。
什么《直播一千零一种死法》，什么《被迫神农尝百菇》，什么《如何优雅地讨饭》，什么《五天越狱速成》，什么《上一个身份的遗产又被抢光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除了主楼的楼主，底下都是长得看不到头的哈哈哈哈哈。更损一点的，还有人问“楼主你还有什么悲惨的经历吗？讲出来让我们快乐一下”，底下一大堆同求的。那个分享的楼主在很多楼之后留下了一句话———
我今日才知，《逐鹿》的世界里，竟是没有人的。
[痛心疾首.JPG]
然后再度招来一大片表情包和反问———
不然呢？
[狗头.JPG]
鸭头，我不听，我知道你在说气话。
[邪魅一笑.JIF]
宝，我今天去化缘了，化的什么缘，我俩没说完的孽缘。
[熊猫头霸道总裁脸.JPG]
宝，我去洗澡了，洗什么澡，听你倒霉事的趁早。
[歪嘴战神.JIF]
宝，你睡了吗，睡什么睡，没有你分享的倒霉事我无法入睡。
[仙女落泪.JPG]
……
就这样，从某一楼开始，底下楼层风向瞬转，变成了土味情话大全和各色表情包分享。这栋楼的楼主也完成了从痛苦面具——有点生气——十分生气到有点意思——很有意思——逐渐沉迷的转变，彻底融入到了沙雕的玩家之中。
然后祝凌沉迷了一上午的玩家论坛，小白云沉迷了一上午的胖星星，一人一统都有了愉快的休闲活动。
中午，祝凌陪夏晚吃完昼食，便准备回羌国的营地，奇怪的是，夏晚这次没有再拦她，只是祝凌走的时候，夏晚低声对她说：
“不要再想晚晚的问题了。”
祝凌驻足：“为什么？”
夏晚眼波流转，浅笑盈盈，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很认真：
“因为无论是哪个晚晚，都不是小心肝要的晚晚啊～”
“那你是故事里的晚晚吗？”
“我？”夏晚眨了眨眼睛，“谁知道呢～”
她倾身向前，像是漂浮过来的香风：“没人在意的。”
“晚晚、婉婉、或是挽挽，都是不值一提的。”

第112章 蓬莱上下
◎蓬莱设定新鲜出炉。◎
在夏晚说出这句话后，祝凌脑海里同步响起系统音：
【夏国[夏晚]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20％，请玩家知难而进，勇往直前！】
祝凌第二次触发了[剧情人物生平]提示。
如果夏晚说的每一个“wan wan”都代表一个人，那就意味着……有三个晚晚？
祝凌心里霎时间冒出了无数个疯狂的猜测。
夏晚见祝凌突然沉默，便知道她可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答案的边缘。
她嫣然一笑，素色的裙摆旋出一个婉约的弧度后，没入到了帐门之中。
小白云在她脑海里问：【在想什么？】
祝凌回答它：“如果有三个晚晚，一个是夏晚，一个是许挽，那另一个又是谁呢？”
【另一个啊……】小白云抓了抓自己头顶上圆滚滚的金太阳，【也许还在夏国的王宫之中？】
【这谁知道啊！】
……
夏晚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夏国营帐深处，她身姿娉婷，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退了下去。
有三个晚晚的事，那个羌国的小公主并不知情。
本不应该将她卷入这场风波之中的。
可……谁叫她这么好奇？
既然试探她，那她就全数奉告。
“公主殿下。”在夏晚要走入自己的营帐中时，一旁帐篷的阴影里，有人从其中迈步而出，正是那夏国的管事。
他半是恭敬半是试探地询问：“臣特意花了代价将羌国明珠公主请来陪殿下解闷，不知殿下心下是否舒坦了些？”
夏晚脸上挂着倦怠，没有答他。
“若公主烦闷已解，还望您以国事为重。两国联姻已成定局，兹事体大。”他顿了顿，道，“您勿要任性，不顾大局。”
“夏大人是觉得我会对羌国公主说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吗？”夏晚脸上又重新露出贤淑温婉的笑容，“您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她只是不高兴，很不高兴。
晚晚、挽挽、婉婉。
重新想起这三个名字时，她心里有一把火在烧，有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叫她死活不痛快。
她不高兴，所以也瞧不得其他人舒坦。
夏诚佛别想舒坦，她那远在夏国的父王别想舒坦，那羌国的小公主……也是一样。
“倒是您，前天大张旗鼓地———”夏晚问，“在找谁？”
夏诚佛看笑容中带着不高兴的夏晚，仿佛在看一只被锦衣玉食娇养着的、闹了脾气的猫。
他放松了不少，轻言细语地解释起来：“公主还记得那个从夏国王宫里失踪的逃奴吗？臣查到她就藏匿在燕国后妃身边。”
夏晚心下一跳。
但她面上的笑意仍然未变，那点不高兴变成了漫不经心：“所以呢？总算是抓到了？”
“可惜了……”夏诚佛说，“她得罪了燕王，被乱棍打死了，就连尸体也只能与其他奴婢草草地埋在一处。”
他别有深意地说：“这人的命运生来就是固定的，越是反抗啊，就越是落不得好。”
“既非善始，难有善终。”夏晚掀开了她所居住帐篷的帐帘，“下次这种无趣的事，夏大人就长话短说吧。”
夏晚松开手，将夏诚佛的视线隔绝在外，她穿过外间走到床榻前，将自己摔在锦绣被褥间。
笑意从她的嘴角开始蔓延，直到她的眉目都染上诡谲扭曲的笑意。
她想起羌国小公主莫名的试探，以及她靠近时，身上淡的不能再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辨别各种气味，她不会认错。
小公主身上没有伤，但那药味，却是来源于治疗棍棒打伤的药物，那药抹在身上，效果好，基本不会留疤。
她曾经……也是用过的。
夏诚佛笃定地说他查到了尸体。
所以挽挽死了？
怎么可能呢？
“小心肝，我猜是你将她救下来了，对不对？”夏晚小声地喃喃自语，“我一开始还没想到呢……”
“我们身上流着一部分相似的血……”她慢慢地合上眼睛，“终有一天，你会走上夏国的王室必然的命运……谁都逃不掉……”
她慢慢地陷入梦境里，里面有高耸连绵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宫墙，四方的宫墙里圈着橘色的夕阳，那橘色的夕阳流淌在素色的纱衣上，变成绵延且刺眼的痕迹。那痕迹蜿蜒着流向四面八方，渗入泥土，溅上树干，落在她的脸上。
好像有人在向她道歉，温温柔柔的嗓音：“阿晚，我撑不下去了。”
梦境里的夕阳灼热得仿佛太阳，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后来夕阳的余晖散了，在夕阳下与她说话的那个人，也永远不会醒来了。
祝凌从夏国营地离开后，明一板着张脸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背后，宛如一只背后灵。
祝凌：“……”
她委婉地问：“明一，你看起来好似……不大开心。”
“公主出门没喊我。”明一脸上仍然是酷酷的表情，“您说话不算话。”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祝凌反驳，“我到了夏国营帐之后，不是派人去通知你了吗？”
祝凌试图辩解：“我刚出了夏国营地的大门就喊你了。”
“公主，您这是偷换概念。”酷酷的明一说着酷酷的话，“我已经记下来了。”
“我回去之后，会如实向太子殿下禀报的。”
祝凌：“……？”
明一果然不像系统那样好忽悠，她真的太难了。
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明二和明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明二：看吧，我就知道明一大人会生气。
明七：我怎么觉得是委屈？
明二用眼神继续和明七辩论：傻崽，你觉得明一大人会委屈？
不服气的明七试图用眼神回怼，却突然被明四戳了戳腰。
明七不明所以地望过去，满脸怜悯的明四用手指了指前方。
明七抬头，撞入明一冷漠的眼神里。
明七：！！！
救命！！！上岗期间摸鱼被上司当场逮到该怎么办！！！
明一对着满脸“完蛋”的明七，用口型宣布：今晚加罚。
明七：……
明七怏怏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祝凌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情况，根据三个人的表情判断道，“明七挨罚了？”
这三个明卫到她身边时，她就发现明七活泼更甚光五，几乎什么都写在脸上。
明一道：“是我没有教好他们。”
明光卫死伤太过惨重，新补上来的明光卫虽然天分尚可，但终究比不上曾经。
因为明一的话，祝凌想起小公主的那些记忆片段，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吧。”
祝凌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步行着返回，在接近羌国营地的时候，她遇到了应天书院的夫子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宋兰亭也在其中。两方人马颔首致意，擦肩而过时，祝凌习惯性地拉开了系统地图。
果然，系统地图上空无一人。
祝凌手动解锁后，系统提示她：
【已为四位角色开启[非隐藏]，请玩家继续努力，创造惊喜吧！】
祝凌的表情霎时一凝。
刚刚经过的应天书院的先生，除郑夫子、王夫子、严夫子和邱夫子四人外，只有她的老师宋兰亭。
而宋兰亭……是五个人中，唯一的剧情人物。
属于燕国[宋兰亭]的个人剧情里，她已经满足了条件一，也就是说，那天和燕轻歌交谈的，十有八九就是他。
可他们两人之间，又有什么好谋划的呢？燕国这趟浑水，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祝凌满头思绪如乱麻，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一瞄了她一眼。
明一又瞄了她一眼。
她坚定道：“公主就算是不开心，罚我苦瓜，我也不会替公主隐瞒的。”
祝凌摆了摆手：“不是这事。”
说完后，她突然想起来，秋狝过不了多久就要结束了，到时候，她还得想办法不回羌国。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
小白云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和她露出了同款忧愁：【唉。】
一人一统双双愁上了。
晚上，祝凌趁着夜色飞奔出去给乌子虚改脉象，好在这次没遇到什么意外情况，只是———
她刚从窗户里翻进来，就感觉角落里有些不对劲。
祝凌瞬间警惕起来。
但还没等她警惕多久，角落里就突然亮起了一线飘忽的红光。
【鬼呀！！！】
小白云吓得惨叫一声，在意识空间里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这线疑似是鬼的红光向右移动着，一盏灯被点亮。
明一穿着一身黑，盘腿坐在角落里，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执灯，火光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明灭：
“公主，您又骗人。”
祝凌：“……”
她仿佛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明一私下认真记小本本的样子。
“我可以解释。”
“您说。”明一盯着她，仿佛是在看她这次准备怎么编。
祝凌也盘腿坐下来，一把取过明一手里的灯盏，放到了两人中间。
黑暗的内间里，只有微弱的灯火在摇曳，祝凌的声音轻柔又飘忽。
“这事说来话长，要从叛乱之后说起，在光二和明三为了保护我战死后，我被一个叫祝希桐的怪人捡到了，他说他是蓬莱的掌门，为了寻找天定的弟子，从海外迢迢而至，他见我的第一面就说我是他卜算出来的关门弟子，所以强迫我拜他为师……”
意识空间外，祝凌努力给自己补全设定，意识空间内，小白云惊吓过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被完善的人设———“一派掌门”、“能掐会算”、“脾气古怪”、“须发皆白”，“全知全能”、“老不正经”。
有这些标签就算了，在标签之外，祝凌还顺便给“祝希桐”收了三个亲传弟子———
叫丹阙的大师姐擅长刀法，脾气爽快利落；叫璇霄的大师兄擅长剑法，性格看似高冷实则腼腆可爱。
而祝凌，则是关门小师妹。
到这里画风还算正常，但越往后……就越离谱。
系统小白云满脸麻木地听着祝凌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向明一杜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什么夏日之时，能看见天上仙宫，什么蓬莱岛上终年云雾缭绕，飞鸟走兽全是云气所化，所以色皆纯白，什么他们蓬莱之人，都居住在蓬莱岛最核心的山上……
哪座山呢———
环形山。
麻木的小白云叹了一口气，将头顶圆滚滚的小太阳摘下来，团吧团吧揉成弯弯的月牙，然后变出一个打气筒给月牙充气，充出一艘月亮船，接着在月亮船内部做出一个圆形凹坑。
它躺在月亮船的凹坑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祝希桐住在环形山上，算是名副其实了。

第113章 仙家手段
◎“有公主，是羌国的大幸！”◎
在听祝凌讲完之后，明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通俗一点的形容就叫“明一再次瞳孔地震”。
“公主。”明一试图委婉地和祝凌讲道理，“您有没有想过，这位蓬莱掌门祝希桐，是言过其实了？先不说海外是否有蓬莱岛，就那座岛上的描述，也不太像是人间应有的东西。”
———就差明着说公主您被骗了。
系统在意识空间里昏昏欲睡惊坐起：【我就说吧！编的太离谱了！连明一这个老实孩子都起疑了！】
“我既然敢这么说，当然是有办法圆回去的。”祝凌安抚突然紧张的小白云，“你要不去看看昨天监察系统发来的邮件？”
系统：【？！！】
警觉.JPG
昨天它听燕国的爱恨情仇史听到半夜， 第二天补觉没怎么看消息。
它瞬间睡意全无：【策划又搞了什么幺蛾子？！】
它迅速打开消息栏，一封浅淡的几乎与消息栏背景同色的信正静静躺在那里，虚拟信件上的火漆已经被破坏，显示这封信被人读取过了。
系统展开了这封信———
【亲爱的玩家祝凌：
你好呀～
感谢你为海外版图做出的贡献！下一次剧情预告我们将会新增地点[蓬莱]，请玩家努力完善蓬莱设定哟～
为了感谢玩家对本游戏的大力支持，我们将对玩家奉上以下奖励：
1.玩家成功通关游戏后，根据玩家造成的影响，我们将为玩家开启10％至100％间的奖金增幅。
2.第四卷 剧情预告结束后，我们将赠送玩家9999点声望值。
3.第四卷 剧情预告结束后，我们将赠送玩家人物卡牌十连一次。
4.第四卷 剧情预告结束后，我们将赠送玩家声望值抽箱子十连一次。
丰厚奖励，心动不如行动！不作死的人生没有意义，请玩家努力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有意义起来吧！】
小白云：【……】
【狗策划是画大饼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吧？】小白云的线条手指着第一条，无语道，【有本事把所有玩家投放到一起啊！】
“投放到一起是不可能一起的。”祝凌道，“在我眼里，3和4有，又好像没有。”
一人一统同时想起，上一次抽卡时据说开了限时十分钟的抽卡幸运度up，结果卡池里一张小公主的卡都没抽出来就算了，前一百名完成新手任务的玩家奖励的抽箱子还惨遭十连空。最后被迫领取了[平平无奇的非酋]成就。
小白云：【……】
痛苦面具.JPG
突然就没那么期待了呢。
他们两在意识里交谈的这一小会儿，落在明一眼里，就是她们公主正在思考她所说的话。
明一莫名觉得有些欣慰，她继续道：“您想想那座岛上的动物，全是云气所化，所以色皆纯白，纯白的鸟兽并非没有，可若所有鸟兽都是纯白，那听起来也太过荒谬。”
小白云躺在月亮船里，连连附和：【对呀对呀！】
“你到底站哪边的？”祝凌的意识小人笑着戳了戳系统小白云，“你忘记染毛膏了吗？”
她所在的时代，已经研究出了完全无害的植物染毛膏。所以很多人会心血来潮地给自己的宠物换色或者拼色，什么赤红掺黑的龙猫，又绿又蓝的刺猬，粉色的荧光缅因，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俱全的侏儒兔……甚至发生了有人给松狮犬染黑白毛，来冒充自己养了一只国宝结果被举报到警局的沙雕事件。
小白云满脸呆滞：【所以你是打算在海外找个岛，然后给全岛的动物都染个毛？！】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祝凌惊讶道，“海外岛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想染也没法染啊！”
【……】
所以你还真的考虑过吗？！
“我开了这么多次医术技能，对不少药材的药性都有了解，无害的染毛膏是能做出来的，只是维持的时间比较短，只有一个月左右。”祝凌说，“如果有需要，我先在深山老林里随便抓几只，染好了充数。”
系统缓缓躺下：【好、行、没问题。】
它有一个问题在心头盘旋着，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理想，是当一条咸鱼吗？！
系统小白云的疑问祝凌并不知晓，她还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构建蓬莱，才能更方便她接下来的行动。
她顺水推舟，说出了她最重要的目的：“荒不荒谬我不知晓，但他手里，有许多闻所未闻的手段。”
微弱的烛光里，两人的神色都模糊。
“比如转变糖色的方子，让杂糖过滤得如雪洁白。”
祝凌听到明一的呼吸骤然停滞。
“还有能让耕地速度提升，节省人力的耕具。”
灯烛的灯芯发出噼啪的爆响，好似过快的心跳。
“公主———”明一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厉害，“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一贯严谨的明一，第一次忘了用敬称。
前者虽有暴利，却比不上后者泽被万民。
祝凌将姿势改为跪坐，语气也严肃起来，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这两样方子，他手里都有，甚至有能让盐价下跌，让百姓都用的起盐的办法，还有比百炼钢更甚的，锻造武器的法子。”
明一看到小公主在灯下露出一个微笑，朦胧的烛火下，让人头脑窒息，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些法子，说是仙家手段也毫不为过。”小公主神色间带着从容与笃然，“他既能带给我如此巨大的利益，我拜他为师，又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明一被最后一句问得呆愣。
小公主所说的方子，若是真的，只要随便拿出一个，便能引起天下人的疯狂。
若是拜师，还是他们羌国占了大便宜。
“明一。”
她看到小公主拿起灯盏，那一点如豆的灯火摇曳起来。
她听到小公主说：“我明日会去寻太傅，你亦可同去。”
亦可同去。
明一只觉心如擂鼓，仿佛要压过那时不时噼啪爆响的烛焰，她的意识好像陷入了周围绵软的黑暗，叫她分不出更多的、思考的心思。
“你且去休息吧。”她听到声音，温柔的、好听的、仿佛是黑暗里生出的蛊惑，“羌国，就要有新的变化了。”
明一被祝凌画出的大饼砸的晕晕乎乎地走了，忘了追问祝凌今天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出门的事情。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满脸复杂地看着明一就这样离开了———当然，她还记得抽了三个明卫执勤。
【你早知明一今晚会蹲守吗？】
不然也不能编得这么流利。
“不知道。”祝凌吹熄了烛火，内间陷入了黑暗，“但按她的性格，迟早的事。”
她不可能在明一面前暴露出高到离谱的武功，但她又必须外出，迟早会被发现。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有些变化是决计藏不住的，与其到时候一个个暴雷到疲于解决，还不如一次性弄好，有什么问题也好推脱。她的马甲彼此之间有联系，需要的时候也有正当出现的理由。
同门求救，怎么能视若无睹呢！
【可是制糖的方法、制盐的方法、耕地的方法、锻造的方法———】小白云愁上了，【我这里虽然都有，但是早被策划上锁了，你现在又不能在玩家论坛里发求助贴，明天要怎么办啊？】
“我明天打算给太傅曲辕犁的设计图纸，快冬天了，正好冬日让治粟……”祝凌扒拉着自己得到的一部分记忆，回答道，“不，他们太忙了，管理农具前几年就挪给太仆了，让太仆尽快把曲辕犁赶制出来，春耕时好发放。”
祝凌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没玩游戏前，我去参观博物馆，听导游讲解过曲辕犁的构造，回去之后感兴趣，也动手做过模型，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能拿出曲辕犁的图纸，就能证明我的话有可信度。到时候和太傅说我在和师兄一起研究制盐的法子，脱不开身，就能顺理成章地不回羌国了。”
小白云松了口气：【提炼白盐的方法你也记得？】
“差不多吧，但记得不是很准确，毕竟都多少年前的知识了。”祝凌叹了口气，感觉有点头痛，“玩家基本都知道制盐的过程是溶解、沉淀、过滤之类的。如果是海盐，要纳潮、制卤、然后结晶……如果是井盐，应该是钻井、取卤、晒卤、前盐……”
“要制精盐就要得到纯净的氯化钠……我记得有电解法、离子交换法，不过放在这个背景下———”祝凌努力回忆着早被她遗忘在脑后的知识，“用草木灰好像更方便。草木灰掺水沉淀后，上面的水应该是可食用碱，能过滤出不溶物……”
“红糖脱色用活性炭就行，至于炼钢，我到时候看看，说不定炒钢法能用。”
小白云还是担心：【那要是不准确呢？】
“不会差太多。”祝凌说，“实验嘛……总要容忍失败的，多试试就好了。”
【好。】小白云瞬间躺平，它把月亮船的一角拽得翘起来，当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那晚安嗷。】
祝凌也闭上了眼睛：“晚安。”
第二天醒来后，祝凌就去找周啸坤了，一掀门帘，就对上两张挂着黑眼圈的脸。
一张周啸坤的、一张明一的。
看起来这一老一少似乎一夜未眠。
“公主您昨日对明一说的，可是真的？”周啸坤在祝凌刚进来时，就忍不住发问。
“自然是真的。”祝凌问，“太傅可有纸笔？”
周啸坤早在案上备好了纸笔，闻言立刻回复：“自然！”
明一也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祝凌在这两人的注视下，开始提笔画图，曲辕犁的图纸在她手中渐渐成型。
周啸坤看着祝凌笔下的图纸———每一处细节都进行了标注，如果此物当真如昨晚明一所说那样有用，那么百姓耕田便会松快不少了！
祝凌放下笔，周啸坤拿着那张图纸，手忍不住颤抖，一向稳重的他眼中异彩连连：“果然是世外高人！不愧是隐世门派！公主得拜蓬莱，是我羌国之幸啊！”
他虽然不管百姓耕具的发放，但并非高坐庙堂不问世事，他知道手中这张图纸有多宝贵！
“若是真有用，那就再好不过了。”祝凌露出一个微笑，“师父最近给了我和师兄一个方子，只要能成功，就能让百姓吃得起白盐而不用醋布，也会不发生因为吃毒盐而中毒身亡的事情。”
周啸坤猛然看向她，眼中的光彩灼亮得吓人。
祝凌字斟句酌：“但这个法子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更不能走漏风声，所以今年冬日到明年开春，我恐怕都不会返回羌国。当然，明一她们也不能留在我身边，更不能随意给我传信或派人留意我的位置。”
周啸坤脸上震惊的神色滞了滞，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当真如此严苛？冬日不归，那岂不是连岁节都不能回去？”
但想想，这种可以动摇天下任意一个国家根基的事，确实需要这样的保密。
“这个法子本就离成功不远了，师父说若是能研究出来，便允许我在羌国推行使用。民生大事，我不敢掺假。”
祝凌确实有把握，缺少的只是实验的时间，“太傅，您看———”
“今日我会派人把曲辕犁做出来。”周啸坤勉强收敛好自己因知晓有“让百姓都能吃得上白盐”的法子而无比震荡的心情，“如果这曲辕犁有用，公主只管留下。我会禀报太子殿下，向殿下说明情况。”
他从案几后退出来，向祝凌长长一揖：“有公主，是羌国的大幸！”

第114章 终有别离
◎为什么会有[狗血]和[修罗场]的标签？◎
周啸坤得到了曲辕犁的图纸和未来让百姓吃得上盐的方法，祝凌得到了名正言顺不回羌国的理由。
双方都非常满意。
祝凌还顺便为自己这两天晚上莫名消失一段时间的情况找了个理由———大师兄害羞，不喜见生人，所以她离开营地去找师兄讨论制盐进度和改良方法了。
这样她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不用偷偷摸摸，担心东窗事发。
祝凌愉快地撇下明一，让她提前适应不需要跟在她身边的日子，然后带着几个明卫去看挽挽。
祝凌到的时候，挽挽刚经历完一场高烧，虽然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虚弱，但她的眼神明亮，精神状况显然还不错。
祝凌刚转过屏风，就被她发现了。
祝凌坐到她身边，查看了一番她的伤口，恢复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挽挽———”祝凌开口问她，“你家里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满脸伤痕的挽挽愣了愣，祝凌以为她会否认，但没想到她回答[有]。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悄然而至———
【夏国[夏晚]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40％，请玩家知难而进，勇往直前！】
祝凌：“……？”
小白云：【？？！】
它吓到结巴：【该不会是BUG吧？】
“不一定是BUG。”祝凌道，“策划虽然狗，但专业素养还是有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技能和设定还没出过错。”
“挽挽可以触发夏晚的剧情。”祝凌看着那条消息，“那是不是说明，在设定里，挽挽和晚晚就是同一人？就像……公主有很多个，但玉姝公主夏晚，只有一个。”
【应该是。】小白云将自己变成一条云做的咸鱼，【我放弃思考了，反正秋狝结束后，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和夏晚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爱咋咋地。】
忽然有微小的力道扯了扯她的衣袖，祝凌偏过头，看到了挽挽担心的眼神。
“我没事。”祝凌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公主———”
在祝凌和挽挽说话的时候，她听到光五的声音，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就看到光五鬼鬼祟祟地扒在屏风边，满脸“我有话要说”。
“怎么了？”
祝凌安抚地拍了拍挽挽的手，走向了光五。
光五和她一起走出隔间后，才变戏法似的向祝凌出示了一沓带着香味的精美请柬：“这边有好几封给您的请柬。”
祝凌莫名其妙：“给我的？”
“是啊。”光五将手里一沓请柬交给她，“公主的英雄救美，可是倾倒了一大片。”
祝凌接过去翻了翻。
第一张来源于燕国三皇子燕弘荣，第二张来源于燕国四皇子燕君信，第三张来源于燕国顺柔公主燕轻歌，第四张来源于卫国礼部侍郎的嫡子……第九张来源于应天书院学子洛惊鸿……
祝凌独独将洛惊鸿的请柬挑出来：“这张请柬怎么没与燕国的放在一起？”
“应天书院名义上属于燕国，往年向他国递交拜贴与请柬也都冠上了燕国的前缀。”光五脸上有点幸灾乐祸，“但今年应天书院掌院亲传乌子虚不是在燕国五皇子手里伤了嘛，现在还没醒来，应天书院气不过，自然就没加。”
【有什么问题吗？】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小声问。
“老师不是那么冲动的人。”祝凌回答它，“去掉燕国的前缀，不是一件小事。别说出事的是我，就算出事的是他，这前缀也不是这么好去的。”
“光五，我让你查宋兰亭的事，查得如何了？”
说到正事，光五严肃起来，她脸上嬉笑的神色一收：“没有任何问题，也不见宋兰亭和他人从往过密。”
以宋兰亭的身份，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至于秋狝期间他的去向。”光五皱眉，“因为他身边暗地里有高手相护，我们不好接近，所以……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祝凌将最后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光五脸上露出点羞愧的神色：“他身边的高手，能力不下于明一。”
“慢慢查，不急。”祝凌打开了手里属于洛惊鸿的请柬，粗略地扫了一遍后递给光五，“你派人转告他，就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祝凌将那一沓请柬翻完，统统拒绝了，秋狝剩下的一段时间，她打算和周啸坤好好商量一下结束后的安排，顺便，让大师兄璇霄出面和他谈一谈。
深夜，周啸坤刚检查完数人赶工制成的曲辕犁，他和那些工匠一起，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庞上都泛着激动的红色，仿佛醉酒一般。即使夜已经深了，也没能阻挡他们由内而外的兴奋。
周啸坤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架因为赶工出来略有粗糙的曲辕犁，眼眶泛红：“好！真是好啊！”
曲辕犁比羌国境内使用的犁具更好，原先必须由两人、甚至三人才能拉动的犁具，如今只需一个健壮的妇人便可勉力拉动，犁架变小变轻的同时，掉头转弯也更加灵活。
若是来年春耕，家家户户能配上这样的犁具，节省出来的劳动力就可以多养几只鸡鸭，就可以去当长工短工，就可以多挣些钱粮，若是遇到什么天灾人祸，便是多了几分能活下去的可能！
“大善！大善！”
周啸坤几乎要掉下泪来，他许多年没像这般激动过了，以至于他心中竟生出了别的野望，若是明年春末夏初，公主能带回制盐的法子，那羌国何愁不兴！如何不兴啊！
怀揣着这般美好的期望，周啸坤派铁衣卫看住这架犁具，又三令五申不许那些匠人对外透露后，才迈着有些发飘的步伐回了自己的营帐。
一掀开营帐门，周啸坤脸上高兴的神色就顿住了，他在营帐外停住脚步，对着身后吩咐道：“在外面守着，不必跟进来。”
此时此刻，在周啸坤惯用的案几前，站着一个人，四角灯烛的光落在他身上，竟有种结冰之感。
第一眼见这人，周啸坤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气势———冰冷凌厉宛如出鞘的名剑，触之非死即伤。
他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有种被极其危险的存在锁定的感觉，似乎随时随地都失去性命。
周啸坤被他的气势一惊，但作为在官场上浮沉半生的老狐狸，他迅速镇定下来，一拱手道：“阁下可是蓬莱璇霄？”
昨天公主身边的明一大半夜地跑过来，将他这把老骨头从睡梦中喊醒，然后与他讲公主所说的蓬莱讲到天亮。
蓬莱掌门祝希桐名下的弟子璇霄的描述，就与眼前这人有几分相似。
果然，那气势冰冷的人点了点头。
然后……一言不发。
似乎要将周啸坤身上盯出个洞来。
周啸坤心下纳罕，明一说公主的师兄是“表面冷漠不近人情，实则腼腆性子柔和”，除了前半句，简直是哪哪都不像！
“明晚我会带师妹走。”周啸坤听到那名为璇霄的人开口，“过来和你说一声。”
周啸坤：“……”
要不是曲辕犁刚刚成功，公主之前又向他解释过，周啸坤现在就想喊铁衣卫把人捆起来丢出去。
就这种行事方式，这种不近人情的态度，他们柔柔弱弱、心地善良的公主指不定吃了多少苦头呢！为了羌国的百姓，他们公主真是承受了太多啊！
祝凌看她眼前这位羌国老臣面上神色轻微的变换，有些疑惑。
她是有什么地方露馅了吗？
她认真反思了一下。
衣服———拿的乌子虚的、没有任何标识，特意选的仙气又飘逸的。
脸———剑眉入鬓、目若点漆、清癯俊秀，完美高岭之花模板。
手———修长有力、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
站姿———特意凹过造型，保证360度无死角地好看。
话语———简洁有力、言简意赅、符合高手风范。
她也没问题啊！
两人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周啸坤打破了僵局，他脸上带着一点心疼：“公主年纪尚幼，若有什么做的不够好的地方，还望阁下包涵一二。”
“我是她师兄。”
言下之意，师妹我当然会照顾。
但落在周啸坤耳里，就自动翻译成了“我是她师兄，她自然要听我的。”
周啸坤更心疼了。
祝凌看周啸坤脸上轻微的神情变换，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衣服她是从乌子虚那里拿的，会不可避免地粘上幻魂香，即使一路过来味道散了不少，也依然会有浅浅的残留。
她是说怎么周啸坤面对外人时，还会出现表情管理失控的问题呢！
祝凌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仍旧是刚刚的语调：“话已带到，告辞。”
周啸坤只觉眼前一花，似有一道影子掠过，被掀起来的门帘从外向内吹进了一丝风，人却已消失无踪，仿佛刚刚的对话，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哑然失笑。
蓬莱的人，行事手段果然不循常理，他刚刚靠近的时候，便觉得自己所思所想活跃了不少，情绪极其容易涌上心头———难道这便是蓬莱试探他人的手段吗？
当真简单却有效。
周啸坤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叹了一口气。
想想公主要与这样的人合作制盐，他就更心疼了。
祝凌成功用蓬莱璇霄的身份和周啸坤见了一面后，就赶紧处理了身上的装备，又变回了乐凝。
她回到自己的帐篷时，明一像个木桩子似的守在那里，浑身写满了“不高兴”。
祝凌……祝凌只能装作没看见。
“公主，您一定要留下吗？”
作为暗卫，明一本不该开口，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声。
“如果有制盐的法子，百姓都能吃得上盐，卖儿鬻女的事就会变少。”祝凌说，“这是好事呀。”
“可是，蓬莱的人很危险。”明一虽然不再干涉祝凌晚上外出，但刚刚周啸坤从制作曲辕犁的地方返回时，她是跟在他身后的，只是惊鸿一瞥，她就意识到，站在周啸坤案几前的人，她打不过。
她其实算得上是习武奇才，天赋更胜于上一任明一，她一直觉得她一定能保护好公主，直到今天。
“是因为我师兄吗？”祝凌想起她扮成璇霄时，周啸坤放下帐帘前的记忆———跟在周啸坤背后的人中，似乎就有明一的身影。
她隐约察觉到了明一不高兴的原因，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师兄不会伤害我，你不用把他当敌人。”
她自己怎么可能伤害她自己呢？
明一看着小公主的笑容，只觉得更郁闷了，她决定这次回到羌国后就给自己加练，直到自己能打过那个蓬莱的璇霄。
“我知道了。”明一微微垂下头，像一只丧气的大狗狗，“我向您保证，您下一次见到我，我会比现在更厉害。”
“好。”
第二天醒来，祝凌绞尽脑汁地将自己所学记忆搜刮了一番，将什么铧式犁、旋转犁、圆盘犁等犁具样式不管有用没用，统统画了下来。然后云淡风轻地交给周啸坤，语气轻描淡写：“我突然想起师父还给我讲过其他的犁具，便也都画下来了，太傅若有兴趣可以看看，说不定也有用。”
完全看不出她在回忆时卡得恨不得以头抢地的痛苦。
羌国营地早就因为祝凌晚上要走而悄悄动起来了，溪娘一边将铁衣卫指挥得团团转，一边又抓了光五当壮丁，她自己则开始查看瓶瓶罐罐。
“这个是治扭伤的，带上！”
“这个是治箭伤的，带上！”
“这个是治头晕的，带上！”
“这个是治蛇毒的，带上！”
她噼里啪啦收拾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然后还去不住地往里面放药包。
“公主您自己记一下，这个系了死结的是毒药，这个系了两个活结的是泻药，这个系了三个活结的是治风寒的药，这个系了一个活结一个死结的是治腹痛的药……”
她当着祝凌的面，给她收拾出了满满一桌子药品。
而明一则占据了另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傻瓜式暗器，能从头到脚武装好几身。
至于光五……则是带着光卫给她准备衣服和首饰去了。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咋舌：【这么多……保守估计一辆马车起步，三辆马车封顶。】
祝凌：“……”
她又感动又无奈。
“溪娘！明一！”她试图制止，“这么多东西我带不下！而且动静也太大了！”
“这东西哪叫多！”刚刚踏进这方天地的光五反驳，“各国公主就算是轻装简行，也有几辆车的行李！”
溪娘接话：“我们只打算准备了一辆车，已经很克制了！”
他们公主连岁节都不能回来，多带点东西怎么了？
光五提议：“要不您到时候……让您师兄帮您拿一点？”
祝凌：“……”
关键是，师兄就是她本人，而且她还要变回乌子虚，一马车的东西，她往哪儿藏！！
最后，在祝凌的不懈努力下，她将溪娘、明一、光五，甚至包括太傅准备的东西一样拿了一点，组成了一个小小、轻便易拿的包裹。
然后她就得到了数道心疼得不行的视线。
等他们折腾完之后，天都已经擦黑了。祝凌背着小包裹，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站在羌国营地里。
周啸坤不时地向外往往，眉间皱出深深地沟壑：“公主，您那位师兄什么时候来接您？”
祝凌正在检查有没有什么遗漏，闻言顺口回答：“师兄不来接我的。”
周啸坤音调都提高了：“不来接？”
“太傅，我师兄……嗯，怕生，昨天愿意来见您，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周啸坤：“……”
那人怕生？
他还真是看不出来。
祝凌检查完了，背着包裹准备离开，她掀开帘子，明一牵着不黑站在外面等她。
或许是为了隐蔽，这次的不黑没有再编银丝小辫儿，自然也没有在小辫儿的末端缀珍珠宝石，它的马鬃自然地散开，可能是辫子编多了，马鬃卷曲着，衬着不黑的大眼睛，有种另类的异域风情。
怪好看的。
“还是不要骑马了。”祝凌拒绝了明一递上来的马缰，“动静不小。”
“不黑很乖的。”光五摸了摸不黑的马鬃，“它很聪明，又受过训练，知道该怎么跑出最小的动静。等将您送到了位置，它自己就会返回。”
他们不清楚蓬莱一脉的脾气，也不敢贸然陪公主一同前往，以免犯了什么忌讳，让公主难做。但不黑只是一匹马，动物一般能得到比人更多的宽容。
不黑像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似的，偏过头来轻轻地蹭了蹭祝凌，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就让人止不住的心软。
祝凌叹了口气，她拍了拍不黑：“好。”
她翻身上马，说来也怪，她在羌国营地里只呆了寥寥数天，但到了要别离的时候，竟会生出不舍的情绪。
感性些的溪娘已经红了眼眶：“公主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一贯老持稳重的周啸坤本来不打算多说，但在这般氛围下，也忍不住开口：“蓬莱一脉的能力手段固然让人眼馋心喜，但公主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重，莫要为了得到那些法子，去忍辱求全……”
说的好像祝凌要去的不是什么正经门派，而是龙潭虎穴，一去不回了似的。
“离别在即，你也不知道说点好的！”溪娘白了周啸坤一眼，转头面向祝凌时又换了温柔的语调，“别听他胡说，公主一定能得偿所愿的，等王宫里的栀子都开花的时候，公主也该回来了。”
祝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一应下。
系统小白云早就因为要离别而哭得稀里哗啦了：【要是你的记忆是全的就好了……我们就不用离开了。】
祝凌愣了一下后，才在意识里回复小白云：“如果我的记忆是全的……我会更愧疚吧。”
她很清楚，她所使用的是小公主的身份，她顶替的是小公主的人生，从来就不是她的。
就像她让太傅转交给羌国太子的那枚明光令，就像梅花妆台里她没拿走的那封信。
祝凌拉起缰绳，准备出发时，突然听到周啸坤在说话。
他说：“公主孤身在外，若有难处，天下间有羌国势力存在的地方，公主都能驱使。”
“您不用那么懂事，明光令也可以不交还太子。”祝凌看到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和蔼地笑着，“您在外若是受了委屈，也莫要咬牙硬抗，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还在呢！”
祝凌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一抖马缰，不黑撒开蹄子向前方跑去，在不黑跑出去一段距离后，祝凌忍不住回头，在天际最后一抹明光之下，并排站着好几个小小的、不动的人影。
祝凌驾着不黑在林中穿行，不黑果然像光五所说的那样，经受过训练，跑起来灵活还动静小。
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等到了一定距离后，便勒马停下来，然后回转，不黑撒开蹄子沿着来时的方向飞奔。
在离那一大片营地稍远的位置，祝凌再次勒马。这次她从马上翻身下来，用手给不黑梳了梳鬃毛。
她温声道：“走吧。”
不黑向前小跑了几步，见她没有跟上来，就停住脚步，偏过头小声“咴咴”地催促她。
好像在说天都黑啦，你怎么还不走啊？
今晚的月光不是很亮，朦胧地照亮树林，祝凌在月下对不黑摇了摇头。
不黑好像悟出了什么，它迈着小碎步走到祝凌身边，用脑袋轻柔地推着祝凌向来时的方向走。
祝凌坚定地拒绝了它。
反复几次后，不黑愣住了，它雪白的睫毛眨了又眨，最后才委屈的跑开，跑几步又回一次头，好像是在盼望她改变主意一样。
不黑跑出去一段距离了，又“咴咴”地催促。祝凌没动，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真正跑开。
等不黑离开后，祝凌在意识里rua了一把情绪低落的小白云，然后转道走向了应天书院的方向。
她还是要做回乌子虚的。
有惊无险地潜入属于乌子虚的甲字帐篷，面色红润了不少的壳子正躺在床上。
祝凌看了看自己捏的漂亮人设，满怀不舍地取消了技能『千变万化』。床上的壳子在微光之中消失，只留下散落的衣衫与一只竹子发簪。
祝凌将竹簪收好，又将壳子所穿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接着，她的容貌发生了变化，一点点从乐凝变成了乌子虚的模样。
祝凌在羌国营地的那几日一直很忙，这时放松了，只觉抵抗不住的困意席卷而至，她放松自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中。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过了一瞬，祝凌突然被叮叮当当的系统提示音吵醒，这声音连续不断，像是早上扰人清梦的闹铃。
小白云也被吵醒了，它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放开月亮船的一角，月亮船的一角缓慢地弹回去。
【发生什么了？怎么大半夜的还有消息？】
它纳闷地拉开消息栏，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信件将系统整个统淹没，只有两只线条手在空中无力挣扎，透露着大写的“懵”。
小白云：【？？？】
小白云：【！！！】
祝凌的意识小人跑上前，将系统从信件堆里刨出来，然后取消了新功能———信件实体化。
在意识空间里散落一地的信件霎时间变成流光返回了消息栏。
晕晕乎乎的小白云愤怒地嚷嚷：【难怪小更新之后，不少邮件突然变成信件，不仅信纸上有花纹和香味，还在信封外加盖了火漆印！原来就是为了用信砸我！！！】
系统用比之前更熟练的手段打开了屏蔽代码：【狗策划，你太过分啦！！！】
祝凌也熟练地安抚炸毛带闪电的系统：“先看消息吧。”
她醒来第一反应便是看时间，时间早已过了半夜十二点，也就是说，燕国秋狝的最后一天，已经结束了。
玩家论坛的图标一闪一闪的，祝凌眼皮一跳，她其实在秋狝期间就有强烈的预感，秋狝结束后，第四卷 剧情预告就要出现了，但……不会剪的这么快吧？
小白云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你点我点？】
“我自己来。”
祝凌想起狗策划上次寄过来的信件里提到会新增地点[蓬莱]，做足了自己会被剪辑一部分的心理准备后，她勇敢地点进了玩家论坛。
不出她所料，此时的玩家论坛相当热闹，比上一次第三卷 剧情预告刚出来时讨论得还激烈，帖子自动刷新得速度堪称狂奔。
祝凌深吸一口气，根据玩家论坛被置顶的几个套红帖子的题目，选择了一个进去。
帖子的第一楼只有一串无意义的“啊啊啊啊啊”，以及一个分享链接。祝凌往下滑了几步，入眼的要么是“kswl”、“yyds”的缩写，要么就是“啊啊啊啊”和“斯哈斯哈”。前二三十层楼，竟然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祝凌：“……？”
她止住了往下翻的手，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决定先点进去看看。
祝凌点击了帖子主楼的链接，这次的链接并不像上次一样，可以直接看到视频以及下面的评论。
它先是弹出来了一行字：
【应广大玩家要求，新增标签提示。】
这行字消失后，右下角蹦出来了一个红色团子。
它举着一个“热血竞技”的牌子，迅速跑向了左边，然后消失在屏幕里。接在它后面的，是一个举着“全员美人”牌子的粉色团子，接在粉色团子后面的，是一个紫色团子……团子们奔跑的速度很快，并不耽误时间，但让祝凌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会有[狗血]和[修罗场]的标签？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其他剧情人物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祝凌还没理清心中那一点莫名的咯噔，团子们已经跑完了。漆黑一片的画面开始有了声音———是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响动。
随着声音的逼近，画面也逐渐清晰，挂着“永宁城”的城匾、巍峨高耸的城墙外，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在经过城门口时，一只手拨开了车帘，镜头从那车厢内好看的脸上一晃而过，没入到城门之中。
伴随着一阵清雅爽朗的笑声，骤然黑下去的画面上浮现出狂放不羁的字迹———
【列国闻达】。
第四卷 剧情预告，开始了。

第115章 第四卷 剧情预告
◎【第四卷 剧情预告已完成。】◎
镜头随着那辆马车前进，马车悠悠地穿行在道路上，路边是三三两两的书生、是挑着物品叫卖的货郎，市井间的热闹如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马车里，一个稚嫩的声音问：
“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车里的另一人似是笑了一声，“阿英，背到哪儿了？”
“唔……”女孩的声音顿了一瞬，然后乖乖接着刚刚断掉的继续背诵，“……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清脆的背诵声与周围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渐渐流淌成了曲调。
马车经过茶楼，茶楼的二层，有懒散的声音：“你就这么看好这小子？”
窗边有人素色衣衫，眼睫低垂：“良才美玉，自是动心。”
声音渐渐飘远，镜头里的颜色旋转、拉伸，变成一扇木制的门。
门被推开，噪杂声瞬止。
门外的人走进来，美如冠玉，面似堆琼。他修长的手从案几上不急不缓地执起一柄木剑，剑花反转，剑尖向前，指向人群中脸色煞白的蓝衣公子。
“女鬼丽娘，若有冤屈，便叫木偶点头，流水结冰。”
木偶颔首、活水化冰、纸花染血……最后统统化成围在那蓝衣公子身边的火焰。
执剑的人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多行不义，自取灭亡。”
说话时火焰跳动，似在应和。
他收剑转身，右边眉骨处赤色胎记艳丽，如牡丹欲放。
而后他的背影虚化，融入一座云雾缭绕的山里，镜头拉远，云雾间隐约有学院的轮廓。金乌破云而出，光线炽盛，照得视线一片雪白，雪白之中，有墨色字迹———
[君是何人？]
无人回答。
转瞬，这行字迹灵动起来，变成了奔跑的小狐狸，一头扎进了棋盘里，化成了黑色的棋子。
老者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小子快过来，我们两赶紧下完，我还赶着睡觉呢！”
镜头之中，黑白棋子你来我往，似刀光剑影，拼杀激烈。
忽而，老者啪地一声放下棋子：“臭小子真是心里没点数，以为我看不出来？”
“天下‘弈’之一道能胜过我的，不超过五指之数。”老者的声音得意洋洋，“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而后画面一转，落入了“三尺桐”的木签里，视线以签筒为圆心扩大，朱红的亭子中，软烟罗的轻纱间，有着锦绣的女先生，姿态懒散：
“你弹一曲，令我心神振奋，困倦全消，便算通过。”
亭外的士子颔首，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拨动之间，琴音倾泻。似有光阴在琴声中流转，有酒在月下共醉，有花开得尽态极妍，有纵歌的狂士在书写金玉文章。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还不够。”女先生撑着下巴，“你还有一次机会。”
镜头靠近，那士子不怒不恼，只是手指再次按上琴弦，嘴角勾起一抹笑。
在第一个琴音乍起之时，镜头突然暗了下去，再亮起时，只见那人侧脸清雅，腰间多了一枚“音”字木牌。
从这一刻开始，画面飞速切换———
一会儿是胖胖的先生在校考那名士子，一会儿是面色严肃的夫子与他提问，一会儿是他在山顶将出口成脏的人怼得哑口无言……所有的片段都以蒙太奇的手法呈现，最后定格在力压全场，一举夺魁的画面。
而后，那画面中的金乌大亮，化成灯盏里明亮的烛火，照亮半张如玉的脸庞，那士子在灯下翻书，指尖捻着薄薄的书页，镜头掠过他的手背，擦过他的指尖，如飞蛾扑火，落入了灯盏之中。
画面又是一片雪白，然后出现了同样的字迹———
[君是何人？]
这一次，有了回答。
墨痕淡去，新生的字刀头燕尾，笔力千钧———
[寒门学子，乌子虚。]
镜头撞入名字中，传来清脆的破碎声，画面开始出现五彩斑斓的光点。破碎声越来越大，玻璃碎片散了一地，紧张的节奏顿起。
满地玻璃碎片中，不时有画面的反射闪过———
有雪亮的匕首划破黑暗，在雪白的脖颈上刺出一线嫣红。阴冷似毒蛇的声音问：
“羌国公主乐凝，今在何处？”
有满天粉尘，惊天爆炸，碎石飞溅，熊熊大火，血顺着唇齿流出。
有飞马疾驰入城，以布料为凭，让神秘女子辨认它的主人。
有应天书院内的排查试探，书写字迹，衣衫脚印，斗智斗勇……
无数场景碎片融合到一起，最后定格在骑着马的士子回眸浅笑———
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
紧张的节奏渐渐和缓下来，变成悠扬的曲调，镜头也变成航拍的视角，一大片营地绵延，穿着各国服饰的人如蚂蚁在其中穿行。
有九条车脊，尖角镂空雕花形似凤衔珠的奢华马车缓缓驶入营地，一只极美的手挑开了纱帘，流光溢彩的纱帘下，是惊鸿一瞥的人间绝色。
而后绸缎铺地，柱悬明珠，栏绕鲜花，美人摘下帷帽，倾国倾城，雍容娴雅。
镜头再一转，有人白马红裙，驭马飞驰而至，眉目如画，气势凛然，她从容勒马，声如珠落玉盘：
“羌国，乐凝。”
镜头挪到她的衣衫之上，明艳的红似要将天地点燃。
倏尔，马蹄声渐急，有疯马冲出，人群纷纷避让，唯有红裙的公主不闪不退，她拍了拍骑着的马，那马甩了甩满头银丝小辫儿，径直冲了上去，公主脚尖一点，落向疯马的方向，而后红裙翻飞，她抱着夏国玉姝，从容落地。
镜头就在这时开始加快和交叠———
先是夏国的玉姝倒在公主怀里，莹白手臂柔若无骨，吐气如兰：“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小公主。”
而后是羌国太傅交给公主一叠资料，笑容和蔼地说：“我今早已经帮您筛过一遍，您先挑挑看。”
接着是妆台之前，暗卫单膝跪地，刀尖朝向自己，面色冷酷，眼神虔诚：“愿为公主效死。”
最后是在露天场地里，公主张弓搭箭，箭箭相追，八箭完毕，孤箭在靶：“看样子，是我略胜一筹。”
……
许多诸如此类的画面一闪而过，最后定格在树下的公主身上。她看向远方的场景，眉头微锁，一片树叶从她的指尖飞出———
骤然激烈起来的音乐声中，箭被击入方壶，发出清脆的声响。
镜头随着那片树叶，坠入黑暗之中。过了几息，黑暗里亮起灯火，容色清雅的士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色苍白，墨发披散，公主的手沿着士子脸上的胎记描摹：“看……像不像含苞欲放的牡丹……这里是花瓣———这里是花蕊———”
她将人拥在怀里，轻笑出声，黑的发，白的肤，红的唇，烛光下两人的影子，渐渐融为一道。
画面渐渐模糊，然后又清晰起来———
外间，有人气势冰冷，绯色的云霞却从耳廓爬上脸颊又染粉鼻尖，像是一汪快要融化的冰湖：
“靠得太近、容、容易损伤女子名节，姑娘你、你多为自己想想。”
有女子浅笑逼近：“你师姐没有告诉你，面如冠玉的男子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师姐……师姐没说。”
他脸上的粉色更甚，却努力做出一副板着脸的样子：“在下璇霄，师承蓬莱祝希桐。”
“蓬莱？”
“蓬莱———”
光影随着这两声蓬莱而变化，镜头里出现一片粼粼的波光，孤独的小船上有人白发挽起，眼眸轻阖，弯弓横膝，正在调试弓弦。
而另一艘小船上，有人金冠束发，唇边含笑，隔着衣衫摸了摸露出一角的紫锦囊：“就快了，等我回来。”
温柔的叹息散落在夜色中，镜头上升，映入漫天的星河。星河组成一片夜间的树林，树林中，有女子银鞍白马，飒沓秋风。
……
到此为止，视频结束，评论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顷刻间占满了整个屏幕。
打头的评论磕生磕死———
“啊啊啊啊啊美人救美人我死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终于知道夏国玉姝公主长什么样子了！！”
“可恶，乌子虚这叫什么寒门学子！谁家寒门学子会这么多！！”
“他过‘音’那一关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不把那一段琴声放出来！肯定很好听！！”
“斯哈斯哈，小公主摸胎记后面的呢？有什么是我这种氪金玩家不能看的！！！狗策划给我把后续放出来！”
“呜呜呜呜我老婆出场的每一幕都是绝美！kswl！kswl！！”
“啊啊啊啊每一对CP都好香！！天真烂漫小公主和腹黑毒舌真名士！呜呜呜呜没有太太写啊！我可以递笔的！！在线征集同人文！”
“我宣布，璇霄是的我的新本命了！表面高岭之花实则害羞自闭，简直是在我的xp上跳舞！！！”
“呜呜呜照夜玉狮子也好可爱，配合得也太好了吧！银丝小辫儿也太萌了（捂心口）！！”
“楼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不！我不听！！人类的xp是自由且多样化的！！”
“震惊！纵观整个评论区，竟然找不到一条完整的裤子（狗头.JPG）！”
经过前面一波爆炸式的评论后，后面的评论区略微恢复了点理智，开始认真分析起预告来———
“有一说一，乌子虚真的是寒门学子吗？我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来他哪一点像寒门。”
“乌子虚———名义上的寒门子弟（狗头）！”
“话说那个[君是何人]的字迹化成的小狐狸变成了乌子虚手里的黑色棋子，是不是在暗示他的性格啊？”
“不知道为什么，萧煦那里我咯噔了一下。”
“＋1，总觉得像是在立flag！”
“……狗策划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你都喊他狗策划了，你觉得呢？”
“啊这，我刀呢？拿我刀来！”
在玩家讨论区沸沸扬扬时，已经播放完毕的视频上突然弹出了提示：
【第四卷 剧情预告已完成。】
【《逐鹿》更新已完毕。】
【第四卷 新增主要人物[乌子虚]。】
【第四卷 新增主要人物[蓬莱璇霄]。】
【第四卷 新增特殊人物[羌国乐珩]。】
【人物卡卡池同步更新中———】
【请问各位玩家，是否查看？】

第116章 组合卡牌
◎【活动期间，组合卡牌概率up。】◎
系统小白云此刻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祝凌的表情。
上一次第三卷 剧情预告出来时祝凌满脸的崩溃，它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让它没想到的是，它听到了长长的、如释重负的舒气声。
小白云：【……？】
它纳闷地将自己转了180度，发现祝凌不仅没崩溃，好像还有点欣慰（？）在里面。
它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祝凌说，“除了有几个片段过于羞耻外，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马甲的马甲，羞耻程度当然会变低啊！！
小白云开动脑筋想了想，半个预告都被乌子虚承包了，小公主的出场确实没占太多篇幅。
很好，它悟了。
小白云将目光转向那一行提示，瞬间恢复兴致勃勃：
“那我点查看了？”
预告播放完毕后，就变成了【人物卡池】的跳转页面。
祝凌欢乐地点了点头。
小白云蹦过去，用自己的线条手点击了跳转。
一阵五彩斑斓的白后的，是一片五光十色的黑。
黑白两色交替过后，进入的居然是抽卡的页面。
卡池页面左上角三颗星星的下方，正挂着两行小字：
【新增卡牌类别：组合卡。】
【组合卡概率up倒计时：23时56分34秒】
组合卡？
祝凌迟疑了一瞬。
她还从没听说过《逐鹿》里有这种类型的卡牌，这是策划新开发的？
她将目光转向倒映着星空的湖泊。这次的湖泊上方，有无数斑斓的光点，像是黑夜中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祝凌进入后，这些光点被惊动了，它们渐渐聚合到一起，越来越亮，又在某一刻突然暗下去，空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段影像———
这段影像的镜头首先从灯盏微弱的烛火开始，忽明忽近，忽远忽暗，让人看不清周围。
随着烛火的明亮，映照出这方天地，镜头掠过瓷白的肌肤，固定在一个巧妙的位置，镜头里有一方红色的胎记，有金色的纹路沿着赤色胎记虚虚游走，勾勒出一朵含苞欲放的金边赤色牡丹，纤细白皙的手指点在那朵牡丹之上，金边化为齑粉，似烟花绽开，一瞬间照亮一张如仙如画的容颜。
那张脸的主人温柔地笑着，眼里似有柔色，她将牡丹胎记的主人拉到怀里，烛光突暗，瞬间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只听到一句温柔又缱绻的———
“乌子虚。”
这三个字的尾音如烟散开，聚合成这个片段的光点也分散，卡池里湖泊的正上方，浮现出一张卡牌，牌面上是一躺一坐的两人，青红二色交织在烛光之下，看起来宁静又哀伤。
这张卡牌下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组合卡牌一：[乐凝x乌子虚&#183;心照不宣]。】
小白云：【？？？】
它惊悚地转过头去看祝凌的表情。
祝凌：“……”
难怪前面没有让她觉得耻度爆表，原来是在这儿等她呢！！！
作为刚刚那段剧情里的本尊，那个片段叠了什么特效，加了什么滤镜，她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策划———”祝凌咬牙切齿，“他还敢再无耻一点吗？！”
事实证明，他还能———
因为在卡牌和说明都消退的那一霎，评论就开始以3D的状态悬浮在湖泊的上方，密密麻麻几乎重叠到让人难以阅读，有些明显是氪过金的，五颜六色光芒的评论几乎要怼到祝凌的脸上。
【爱在心头口难开！！！这一对我锁死！】
【心照不宣不就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不就是双向奔赴！双向奔赴不就是天命CP！他们两个是真的！！是真的！！】
【呜呜呜呜所以官配CP就已经这样定下来了吗？】
祝凌：“……”
她的意识小人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各色的评论闪得她眼睛疼。
乌子虚是她，乐凝是她，磕水仙是没有前途的！！
这些评论在湖泊上方不断出现、重叠，大约三十秒后，它们突兀地全部消失。
萤火虫似的光点再次聚合到一起———
这一次的镜头同样随着烛光亮起，在从暗到明的烛光里，映出一张梳妆台，梳妆台前坐着发丝披散的秋微，她的身后有人执着一把象牙梳子，正在笨拙而温柔地给她绾发。
秋微“嘶”了一声。
“弄痛你了吗？”那为秋微绾发的人开口，祝凌听出是萧煦的声音。
秋微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软甜地像是在撒娇。
萧煦的动作放得更加轻柔小心，但最终也只完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秋微抚了抚自己的鬓发，她眸中含笑，注视着铜镜里的另一人：“我不满意，该罚。”
“要怎么罚？”萧煦弯下身将她圈在怀里，两人墨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他捂住秋微的眼睛：“闭眼。”
秋微闭上眼睛，铜镜之中，映出萧煦带笑的眉眼。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方盒子放到秋微掌心。
“打开看看。”
“咔哒———”
秋微打开了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双玉镯。
烛光之下，萧煦将镯子从她白皙的指尖推到手腕。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组合卡牌二：[秋微x萧煦&#183;同心缔缘]。】
这一次，湖泊上方浮现出的3D评论，比起上一次不遑多让。
【玩了这个游戏这么久，终于有一对官方盖章的真CP了！】
【原来煦微这么甜吗？！我立刻、马上、迅速垂直入坑！！】
【你们看细节，秋微耳朵上的明珠、胳膊上的臂钏！和镯子是一个风格！】
【我知道———我知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致区区———】
三十秒的时间转瞬即逝，3D评论霎时消失。
想要把后续的评论看完，估计只能转战玩家论坛里的跳转链接了。
祝凌在心中将自己没看到的后半句补全——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祝凌注视着那张渐渐淡去的卡牌，想要叹气，但叹到一半的气直接堵在喉咙口，因为下一段剧情———
又是她的！！！
这一段的镜头仍旧是从晃动的烛光开始切入，烛光之后的层层帷幔里，露出了一张祝凌无比眼熟的脸。
祝凌：“……？？？”
她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果然，随着镜头的推进，露出了夏晚倾国倾城的脸庞，此时，身着素色衣裳的夏晚目光灼灼，她玉色的指腹上沾了胭脂的朱色，手遮住眼睛时被抹到眼角，增添了一抹说不出的艳。
“别这样看我———”她的唇角上翘，昏黄的烛光之下，声音甜如蜜糖，语调里的亲昵显露无疑，“小公主，别这样看我。”
烛火的影子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柔软的形状。
夏国公主倾身俯向另一个人的方向，墨发、素衣、含情眼，两人隔得近极了，素色似乎要融到那片赤红之中。
“小心肝，你要是个男子———”她微微偏过头，眼睛里映出另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她的手指点在那张脸庞的眉心，笑容几乎能够醉人，好似带着缠绵的、令人晕晕乎乎的香气，“私奔也嫁。”
【组合卡牌三：[乐凝x夏晚&#183;名花倾国]。】
祝凌看完了卡牌的剧情和名称后，迅速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真的没有勇气看那三十秒的随机评论了！！！
小白云突然莫名其妙地懂了策划喜欢迫害玩家的心情，它飘到祝凌的身边，用线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始抑扬顿挫地给她念起评论来。
【美人x美人，这张卡牌我要定了！！！】
【嘿嘿嘿，名花倾国，名花倾国……】
小白云将那几声“嘿嘿嘿”学得像极了，仿佛真的有人语音发评一样。
【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住了！！“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我就是那个看花的君王！！！】
【美……】
“你！可！闭！嘴！吧！”祝凌闭着眼睛，根据说话的方位，一把捞过系统小白云，然后牢牢地捂住了它的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祝凌的意识小人一边牢牢地捂住小白云的嘴让它不要说话，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估计评论消失后，才重新睁开———
正好就对上一双冰冷凌厉的眼睛。
第四张组合卡牌的剧情开始了。
这一次的剧情……还是她的。
只不过不再是乐凝，而是璇霄。
脸红的璇霄：“姑娘、姑娘你多为自己想想。”
害羞的璇霄：“师姐……师姐没说。”
认真的璇霄：“在医者眼里，伤患不分性别。”
公事公办的璇霄：“明晚我会带师妹走，过来和你说一声。”
……
各种各样属于璇霄的画面交叠重合，定格在夜晚他回眸一眼上，那夜晚的月光极亮，天地间仿佛结了层霜，而他千里迢迢，穿过漫天盖地的冰雪，来到这人间。
【组合卡牌四：[璇霄x燕轻歌&#183;禅絮沾泥]。】
湖泊上的光点第四次散去。
但它们第五次聚拢时，没有出现任何剧情，而是出现了一座山———
山上云雾缭绕，有白色的鸟兽在其中穿行，云雾之后，隐约可见一座巍峨浩瀚的宫殿。
镜头突然拉近，只见云雾之中，隐约有几道模糊的人影，镜头越来越近，最左边那道人影逐渐清晰———是璇霄的侧脸。
在左边第二道人影要出现在镜头之中时，璇霄突然看向了镜头的方向，而后剑光一闪，镜头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组合卡牌五：[蓬莱&#183;初识人间]。】
……
【五张组合卡牌均已展示完毕。】
【活动期间，组合卡牌概率up。】
【持续时间：24小时。】
【单人卡牌[乌子虚&#183;联通阴阳]、[乌子虚&#183;超群绝伦]、[乐凝&#183;箭无虚发]、[乐凝&#183;跃马扬鞭]、[燕轻歌&#183;心细如发]、[宋兰亭&#183;谋事在人]……均已加入卡池之中。】
在这一连串的提示过后，祝凌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策划的邮件———
【鉴于玩家祝凌在剧情方面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现为您作出以下奖励：
1.声望值6666点（已扣除1/3手续费）。
2.人物卡牌十连一次。
3.抽箱子十连一次。
（十分钟内，玩家幸运值up）
请玩家再接再厉，勇创新高！】
祝凌：“……”
一开始说好的，明明是9999点声望值！
什么时候声望值还有手续费这个东西了？！
狗策划，抠死你算了！！！
祝凌盯着那所谓的“十分钟内，玩家幸运值up”的提示，冷笑了一声。
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她按下了代表十连抽的那颗星星。
星星坠入湖中，天空沉入水里。
一阵柔和的光芒从湖中升上来，漫延开嶙峋的碎金。
九张黄级卡，一张天级卡。
那张天级卡的边缘，金色的光芒像是呼吸似的一明一暗。
祝凌听到系统提示———
【恭喜玩家抽出特殊人物唯一性卡牌[乐珩&#183;柴天改玉]。】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提炼技能？】
柴天改玉？
祝凌皱了皱眉，这张天级卡的卡面上，乐珩穿着一身羌国特有的玄色祭天服饰，头戴玉冠，眉目庄重，立于刻着玄鸟的祭坛前。
祝凌愣了一瞬，选择了【提炼】。
【恭喜玩家祝凌提炼出一次性特殊技能[&/！@/]。】
【该技能激发方式[未知]。】
【该技能使用效果[未知]。】

第117章 打乱计划
◎本就是有些仓促的计划，不实施也无妨。◎
祝凌：“……”
她的手微微颤抖。
特殊人物唯一性卡牌———就提炼出了一个未知技能？！
小白云申诉愈发熟练，几乎在[未知]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写报告了。
祝凌等待的时候，顺手翻了翻另外抽出来的九张黄级卡，都是一些奇奇怪怪、派不上用场的技能———
【[燕国内侍&#183;察言观色]提炼一次性技能『装怂』。】
【[羌国马夫&#183;赶马为生]提炼一次性技能『马车驾驶』。】
【[楚国宫女&#183;装聋作哑]提炼一次性技能『夹缝求生』。】
……
九张黄级卡里除了七张人物外，居然还有两张动物卡。
第一张是不黑的，卡面上的不黑满头银丝小辫儿，辫子末端缀着红色碎宝石，因为阳光反射的缘故，不黑满头小光点，它45度仰望天空，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这张卡显示着———
【[羌国不黑&#183;桀骜不驯]提炼一次性技能『审美有别』。】
祝凌：“？？？”
那个『审美有别』，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祝凌戳到『审美有别』那个技能上，技能上浮现一行小字———
[注：激活技能后，将以马的审美看待世人，持续时间三小时。]
祝凌：“……”
真是一个又有趣又废物的技能呢。
另一张则是蓬莱的生物，一只皮毛漂亮的白色大老虎，这只白色大老虎懒洋洋地趴卧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正在用石头磨爪子，半圆的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蓬莱白虎&#183;威风凛凛]提炼一次性技能『野兽直觉』。】
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
祝凌点了一下那个提炼出来的技能，注释再次出现———
[注：在丛林里激活技能后，可了解以玩家为中心、半径五里内的猎物味道如何，哪个好吃哪个难吃。持续时间两小时。]
祝凌：“……”
这技能……吃货必备？
还没等她继续吐槽些什么，那行注释突兀地发生了变化———
【检测到玩家祝凌为蓬莱创立者，现发生唯一性变化，技能『野兽直觉』变更『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注：可在染毛膏配比齐全的情况下，对任意动物使用，该动物毛色变白，技能期间，毛发根部颜色将不会发生改变。
持续时间：三个月。】
祝凌看着那个变更后的技能，情不自禁地感概：“狗策划终于做回人了！”
她确实能用染毛膏将动物染色，但动物的毛发一直在生长，她必须经常盯着，才能在其他颜色长出来后迅速将它们重新染回白色。
这个技能，算是减负了。
只不过……祝凌心中划过一丝疑问，按狗策划的性格，玩家们越难他越快乐，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就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蓬莱有问题似的？
【反馈回来了！】小白云突然惊呼，打断了祝凌的思绪，祝凌看过去，只见小白云的线条手举着一封烫了火漆的信，正在空中用力地晃。
祝凌：“你又把消息实体化开着了？”
【我做了[自定义]！】小白云乐滋滋地对她说，【三封邮件以下是信件，三封以上就只会在消息栏里显示！】
再也不会发生它被信件淹没让祝凌去救它出来的惨事了！！！
祝凌打开了那封信，信上只有言简意赅的几行字———
【因为卡牌为唯一性特殊卡牌，而玩家身份与卡牌人物有血缘羁绊，故而卡牌提炼技能发生变化。
（注：一切变化由玩家自行摸索。）】
祝凌叹了一口气：“所以‘未知’技能还是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她抬起头来注视着卡牌，那张[乐珩&#183;柴天改玉]的卡牌悬浮在半空中，正在一点点慢慢减淡、消失。
柴天改玉，改朝换代。
这张卡牌……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而且……
祝凌想到柴天改玉的出处，只想得起最后半句“鼎族阽危，谣言沸火”。
卡牌终于在空中完全消失，代表着抽卡界面的湖泊安静下来，萤火虫似的光点也不见了。
祝凌左思右想，还是没什么头绪，她看十分钟幸运值up还剩最后一分钟，干脆进入了抽箱子的界面。
抽箱子的界面没有大改，依旧是一个原木色的箱子立在正中间，箱子右上角的抽箱成就栏，[平平无奇的非酋]称号正躺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佩戴。
祝凌：“……”
突然就不是那么期待了呢。
祝凌点击了【十连】。
伴随着一阵阵烟花炸开，十个一模一样的箱子整整齐齐排列开来，从左到右依次打开，这次抽箱子好像新增了特效，箱子里不时冒出各种颜色的光芒。
第一个箱子不负众望———空。
第二个箱子同样不负众望———空。
第三个箱子倒是争了点气，里面冒出了一点淡淡的白色。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丁级技能『能说会道』碎片，技能合成度1/10。】
祝凌：“……”
虽然听说策划开启了碎片合成技能的功能，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抽到碎片。先不说抽箱子需要氪多少声望值，但是光丁级技能就要十个碎片，她都不敢想象甲级技能要多少。
在祝凌思考的这一会儿，第四、五、六、七个箱子也接连打开了。
除了六号箱子里开出了一个可以使用十二个小时的一次性技能『游泳健将』外，另外三个箱子也是空的。
八、九、十三个箱子陆续打开，九号箱子里开出了一个地级碎片『百毒不侵』，十号箱子里开出了一个祝凌很早以前就十分眼馋的天级碎片『博古通今』，但……
祝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提示———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甲级技能『博古通今』碎片，技能合成度1/60。】
也就是说，如果祝凌想要这个价值十万声望值的技能，就需要抽到另外59个『博古通今』碎片。
她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肝在隐隐作痛。
碎片合成，简直是所有肝帝的噩梦。
受了技能碎片的刺激，祝凌不仅默默地退出了抽箱子界面，更没有去查看玩家论坛。
碎片技能什么的先放在一边吧，她现在要好好休息了，早上醒来……又是一场硬仗。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祝凌就听到有脚步声迈进了这间帐篷，她睁开眼睛，就与严夫子对上了视线。
严夫子端着一大碗颜色漆黑，气味古怪的汤药，此时因为过于激动，手里硕大的汤碗差点掉到地上。
祝凌回了他一个虚弱的笑容：“夫子。”
严夫子将汤碗小心地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转过身就拉着他的胳膊开始絮絮叨叨：“子虚啊子虚，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
他心疼地看着乌子虚苍白的脸色，恨铁不成钢：“君子与小人性格殊异，与他们相处也有不同的道。人争一时意气反易吃亏，倒不如谋定而后动，徐徐图之。”
像是被气狠了，严夫子说话不再像往常一样讲求暗示，而是直白又明确，就差扯着她的肩膀喊“你面对坏人的时候，能不能机灵点小心点”了。
祝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为了能够双开马甲，乌子虚这个身份根本就不可能清醒着出现，连累各位先生这几天日日担心。
但还没等祝凌愧疚几分钟，内间的帐篷门再次被掀开，露出了宋兰亭清雅的面容。
祝凌头皮一麻。
真正的考验，这才算是来了。
宋兰亭脸上没有笑容，他先是上下打量了祝凌一番后，才道：“霜明，麻烦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他说。”
这个语气是个人就能听出来，有点不对。
严夫子犹豫了一瞬后，放开祝凌的胳膊向外走，在经过宋兰亭身边时，还是忍不住求情：“子虚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又天资聪颖，我们这些做先生的慢慢教就是了，他这番遭了大罪，你对他……也莫要要太严苛了。”
“霜明无需担心，我自有分寸。”宋兰亭垂下眼睫，“你先出去，待我们片刻吧。”
严夫子一步三回头式的走了。
在严夫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宋兰亭才将目光转到了祝凌身上。
祝凌见势不妙，认错认得无比迅速：“老师我知道错了。”
“你哪有什么错？”宋兰亭端起放在桌上的那一大碗气味古怪的汤药，“就像霜明说的，你这不是遭了大罪吗？”
药碗怼到她面前，漆黑的汤药在瓷碗间打着旋，奇怪又刺鼻的味道呛得人头脑发昏。
“来，把药喝了。”
祝凌：“……”
她委婉地拒绝：“老师，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宋兰亭问：“你是医者吗？”
祝凌先是摇头，而后又迅速点头。
“医者不自医。”那碗气味古怪的药被递得更近了一些，“喝。”
祝凌理亏地接过药碗。
她在意识里问系统小白云：“『痛感全失』的技能开启之后，能屏蔽掉苦味吗？”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沉痛地摇了摇头。
祝凌脸上的笑容垮了。
她像英勇就义一样将药碗凑到唇边，只一口，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从舌尖直冲天灵盖，像是喝了一口调料与中药材的混杂大礼包。
———是用言语都形容不出来的难喝。
宋兰亭看着祝凌快要皱成一团面容，轻笑道：“好喝吗？”
祝凌抬起头来，眼睛里掩饰不住的震惊，这碗药到底好不好喝，您心里没点数吗？！
“本来药是没这么难喝的。”宋兰亭悠悠道，“但因为放的久了，这药也从好喝变得难喝了。”
祝凌小小声：“老师，我有苦衷。”
她真的不想喝药！
她几乎将抗拒全然地写在了脸上。
宋兰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住她的脉门：“半碗，没得商量。”
祝凌咬牙灌进去了半碗。
剩下半碗漆黑的药水被她端在手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
宋兰亭从她手里接过药碗，端着那半碗药走向了角落的香炉，碗里剩下的一半被他泼出去，将袅袅烟气全部扑灭，那微微带着一点甜的、让人略有眩晕的味道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像是清晨从林间吹来的风。
他拿着空碗转回来，祝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宋兰亭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递过去。祝凌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好几粒半透明的糖块，糖块里还隐约可见桂花花瓣。
祝凌拿了一粒桂花糖含在嘴里，那股古怪又难受的味道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
宋兰亭坐到她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说吧。”
刚刚那一点浅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听听你有什么苦衷。”
祝凌：“……”
她在意识里戳了戳系统小白云：“快，帮我想想理由。”
小白云痛苦地拧成一团：【救命！我也想不出来啊！要不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要是一时之间说不出来，不如我帮你想想———”宋兰亭曲起指节在木制的桌面上敲了敲，“蓬莱，璇霄。”
祝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或者燕轻歌……郑观棋。”
迎着自己弟子震惊的眼神，宋兰亭面无表情地问：“是你自己说，还是要我把证据一点点列出来？”
祝凌装傻，因为信息不对等，她实在是不知道宋兰亭掌握到了哪一步，万一她不小心说漏了什么，后面更难补救。
祝凌想了想，还是先避开了和自己有关的问题，她小声道：“燕轻歌是郑观棋这件事，老师知道吗？”
宋兰亭颔首：“知道。”
“老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祝凌下意识地追问。
宋兰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但最后，他还是回答了：“五年前。”
五年前……
正是郑氏重新搬回燕京的时间。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宋兰亭反问她，燕轻歌是郑观棋这件事，怀疑的人不少，但能确切而笃定的人却不多。
“燕轻歌身上那块属于郑观棋的玉佩，她面对郑氏嫡脉时的态度，还有……她胳膊上那块陈年旧疤。”
其实更多的是从系统的[剧情人物生平]那里推敲得知的，但又不能将这交代出去。
宋兰亭叹了口气：“你倒是真敢猜，难怪会和那样的人做朋友，药也是他给你的吧？”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祝凌只能从愣愣地发出一声“啊”的疑问。
“别装傻。”宋兰亭说，“能让人昏迷数日却对身体不造成任何损害的药，七国之内，我还从未听闻。”
祝凌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是燕轻歌告诉您的吗？”
璇霄这个身份，只真正面对过两个人，一个是燕轻歌，一个是周啸坤。
周啸坤因着制盐一事，估计恨不得将他们的身份保密到天荒地老，绝对不会向外说，所以只剩下燕轻歌。
宋兰亭点了点头：“蓬莱……闻所未闻。”
祝凌只觉得自己嘴里没有吃完的半块桂花糖都开始发苦了，如果璇霄和燕轻歌之间的事情宋兰亭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个绝对是合作对象。
而且，她想起她在羌国那边，光五向她汇报的内容———宋兰亭身边，有不下于明一的高手。
可她与宋兰亭相处了那么久，中间也有些时段兑换过与内力相关的技能，宋兰亭的身边，并没有人守着。
除非……
祝凌将桂花糖用舌尖抵到右边，右边的腮帮子鼓出一块：“我是不是……打乱您的计划了？”
“你觉得呢？”宋兰亭似笑非笑，“现在才反应过来？”
宋兰亭发现面前的人头微微垂了下去，看起来很是内疚自责的样子，配合着苍白的脸色，让他忍不住心软。
“算了……本就是有些仓促的计划，不实施也无妨。”宋兰亭没再追问璇霄的事，“说实话，你有交好的友人，有自保的手段，我很高兴。”
若有万一……他不必再替他的徒弟操心去处。
宋兰亭拿着那个空碗站起来，暂且压下心间的万千思绪：“你既然精神不错，便起来收拾收拾吧。秋狝已经结束，我们也该返程了。”
“你那个友人———”他说，“过几月若是闲来无事，便让他来燕京看看你。”

第118章 再入普照寺
◎求人不如求己。◎
直到坐上了返程的马车，祝凌也没弄明白宋兰亭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让璇霄来燕京看他？
为什么非要过几月才来呢？
是因为这几月间，有什么必须要避开的变故吗？
祝凌想不出原因，马车又颠簸，她的目光落到了马车里的另一人身上。
因为她昏迷了好几天的缘故，书院里的先生们一致不同意她骑马回学院，所以她只能坐马车返程。为了避免她无聊，也为了照顾书院里另一个体弱的人，所以洛惊鸿也被塞到了马车里。
此时，洛惊鸿虽然手执着一册书卷，但明显心不在焉。
“洛兄！洛兄———”祝凌喊了几声，“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洛惊鸿被她的呼喊声从神游天外的状态里拽回来：“没、没什么。”
“可是你的书拿倒了。”
“啊？！”洛惊鸿大惊失色，连忙去看手里的书，却发现他的书页并没有拿倒。
“乌兄，你———”
“从我们进马车已经一个时辰了。”祝凌说，“洛兄手上的书，只翻了一页。”
在藏书阁的时候，祝凌也是见过洛惊鸿读书的，和现在的效率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洛惊鸿脸上漫出一丝薄红：“是我太过心不在焉了。”
“洛兄哪是心不在焉，简直是魂不守舍。”祝凌道，“也不知何事让洛兄这样牵肠挂肚，连书都看不进去了？”
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呀对呀！】
最开始祝凌开启一个月夜以继日疯狂学习的时候，小白云就注意到了祝凌隔壁的洛惊鸿，它那段时间的日常就是担忧他们两个谁会先挂，所以洛惊鸿也给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洛惊鸿垂下眼睫，对刚刚的话题避而不谈：“这次秋狝，乌兄没有参加，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祝凌：“……”
他这样一说，她反倒不知要怎样接话了，因为“乌子虚”虽然不在，可乐凝在，璇霄也在。
“我素来觉得自己学问不错，但这次与七国其他青年才俊交流切磋，才发现我仍有短板和不足。”洛惊鸿将书合上，“就像骑射一道，我始终是比不过他人的。”
他在骑射一道上投入的精力不比他在读书上少，可却不像读书一样效果斐然，在猎场上遭了刁难的时候，竟没有全然的把握，而有人替他解了围，他竟然连当面道谢的勇气都没有。事后虽然也补递了拜帖，但始终有些遗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些什么。
“洛兄，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有人善文，有人善武，能在某一方面做到极致，便可称为大家。”祝凌笑道，“若是洛兄只因某一方面略逊于人便愁眉不展，那天赋平庸的人岂不该羞愧不已，掩面遁逃了？”
“我并非那个意思。”洛惊鸿斟酌着回答她，“我只是觉得若付出了努力，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难道不是一件憾事吗？”
“确实是件憾事。可是，若不努力去做，难道不会后悔吗？”
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努力去试一试，后悔自己为什么退缩，后悔自己为什么害怕失败……人总是会在无力的时候设想另一种可能，如果不去试一试，到头来，那些后悔堆积在一起，只会剩下无穷无尽的不甘心。
那远比“憾事”更可怕。
“乌兄说的倒也不错。尽过全力，就没什么好遗憾了。”洛惊鸿腼腆地笑了笑，“是我想岔了。”
他掀开车帘，想透透气，却冷不防地听见一句———
“说完了？”
洛惊鸿愣愣地，下意识地回答：“说完了。”
曾烈突然盯着洛惊鸿，看得他莫名其妙，甚至怀疑他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上了什么灰尘之类的脏东西。
洛惊鸿问：“曾夫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曾烈脸上露出一点头痛的神色，“……算了，你和乌小子一块儿去吧。”
“曾夫子，您要带我们去哪儿？”祝凌目光也从那方小小的车窗里投出来，“我们不和其他人一起回书院吗？”
应天书院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所有人都向右拐，只有他们这辆马车向左拐。
“你先不用回去。”曾烈驱赶着马车的马换了一个方向，“先和我去个地方。”
洛惊鸿接上祝凌的疑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呢？”
“问那么多做什么！”曾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自从他来了应天书院，就一天天和鸡妈妈带小鸡似的，想他叱咤风云的一代剑客，怎么就沦落到了这样一个局面呢？
洛惊鸿乖乖地闭嘴了。
祝凌也没再说话，只是在意识空间里熟练地拉出了系统地图，然后看着他们马车前进的方位，微微皱起了眉。
曾烈带着他们的马车改道，远离了应天书院的队伍后，就开始像严夫子一样唠唠叨叨了：
“我真不知道兰亭是怎么想的，非要我带你去普照寺。那里都是些神神叨叨的大和尚，还有奇奇怪怪的签文。他们说话七弯八绕的，不是‘天机不可泄露’就是‘阿弥陀佛’。”
他吐槽道：“你们去那儿，不知道是去晦气还是找晦气。”
“您都这样不情愿了———”祝凌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道，“还要带我们去啊？”
曾烈翻了一个白眼：“我答应了的事，自然要做到。”
等马车赶到了普照寺的门口，曾烈勒马，催促着他们从马车里下来。
祝凌和满脸茫然的洛惊鸿，一起站在了普照寺的面前。
这间普照寺比萧国那间位于偏僻郊外的普照寺要宏伟得多，红墙黛瓦，烟火缭绕，隐隐还有钟声和诵经声。
曾烈领着他们从正门进入，有生得白净讨喜的的小沙弥迎上来，口称“阿弥陀佛”。
曾烈拦住了他，问道：“请问小师傅，看签文的那间大殿在哪？”
小沙弥双手合十：“请问施主可是姓‘曾’？”
曾烈点点头，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
那小沙弥了然地点点头：“施主请随我来。”
他带着他们一行三人绕过中间的佛殿，又绕过右侧的偏殿，然后翻过一座小坡，方向越走越偏僻。
洛惊鸿皱着眉，小声问：“我们这要去哪儿？”
曾烈听到问话，转过头，语带疑惑：“你怎么还在这里？”
洛惊鸿：“？？？”
不是曾夫子你把我带过来的吗？
“本来是想让你自己在大殿里转转，看能不能寻到个人开解你或者你自己转过弯来。现在……嗐，算了———”曾烈嘀咕道，“反正去一个也是去，去两个也是去，没差多少。”
“对了！”他一拍脑袋，“我也不用陪着你们去啊！兰亭说只要我把你们送到普照寺就行！”
他挥了挥手，转身就向外走：“我在普照寺门口等你们，你们速去速回！”
洛惊鸿：“……”
祝凌：“……”
这时，两人的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地涌现出同一个念头———他们这位夫子，真的靠谱吗？！
靠不靠谱他们两个是不知道了，只能跟着前方的小沙弥往前走，穿过七弯八拐的小道和花木，到了一座大殿前。
这座大殿与其说是大殿，倒不如说是一间江南水乡的宅邸，白墙青瓦，在林荫之间层叠错落，一排低矮的梅花树长在一起，似乎被当成了大门。
小沙弥就在这排低矮的梅花树前停住了脚步：“小僧只能将两位施主送到此处，两位施主只需绕过这梅花门，向前走便可。”
祝凌和洛惊鸿都向他回礼：“多谢。”
那小沙弥对他们点了点头，便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祝凌看了看那还没开花的梅树，转过头来对着洛惊鸿说：“洛兄与我一同进去？”
洛惊鸿颔首应允。
两人一同绕过那扇梅花门，门后的空地上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银杏叶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金黄。
祝凌踩着金黄的落叶穿过空地，迈进了大殿的正门。殿内的佛像有近五米高，奇怪的是，金身只塑了一半，露出半边石质的内里来。
那佛像的下方，立着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和尚。他穿着袈裟，背自然而然地驼着，脸上的皮肤褶皱得厉害，能看到大块大块的老年斑，但一双眼睛却不像平常老人那样浑浊，而是清亮的，像垂髫的孩童。这样奇怪的组合非但没显得矛盾，反而淡化了他脸上老年斑所带来的可怖之感。
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们两个迈过大殿，来到他的面前。
他双手合十，声音也因年老而变得沙哑：“两位小友，是要来看什么？”
祝凌没说话，而洛惊鸿则摇了摇头。
那老和尚笑了笑，从身侧的桌子上一排签筒里拿出一个，然后绕过祝凌，递到洛惊鸿身前。
洛惊鸿迟疑道：“方丈这是……要我抽签？”
老和尚笑着点了点头。
洛惊鸿接过那签筒，在手中不停地摇着，过了几息，突然就掉下一只签文。
他捡起那只签，签文上没有任何字，只是刻着一些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那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拿着这只签原路返回去，大殿门口自有人为你解签。”
洛惊鸿捏着那只签，满脸茫然，从曾夫子告知他要去往普照寺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一种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洛惊鸿道：“那我……先去大殿等乌兄？”
祝凌点点头：“好。”
她隐约有感觉，老和尚只想将落惊鸿支开。
待洛惊鸿走后，她身边那个老和尚也踏出了大殿的门，他回头看看还站在殿中的祝凌，催促道：
“你愣在那做什么？赶紧跟上来啊！”
祝凌：“……？”
刚刚那慈眉善目，高深莫测的形象滤镜瞬间哗啦碎了一地。
“我不需要抽签吗？”
“抽什么抽，那签文有什么好抽的！”老和尚略微提高了嗓门，“我看你满脸都写着‘我不想抽’四个字，你都不信，还有什么好给你抽的？”
祝凌：“？？？”
她问：“那刚刚———”
“放心吧，刚刚那小子抽的签，只要大殿里守着人都知道，要往吉祥的方面解，他就是心思太重，伤神伤身。”
“签文这种东西，就是求个寄托。信则有，不信则无。”那老和尚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往大殿的后面走，“要是没实现，那就是心不诚，则签不灵。”
“嗨呀，求人不如求己。”他说，“一天天那么多人，那么多欲望，佛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第119章 百日贴金
◎历史，不从来都是由胜者书写的吗？◎
祝凌：“……？”
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好一个真实又不做作的回答。
那老和尚见她站在那里不动弹，催促道：“别傻在那儿了，还不快来？”
祝凌跟了上去，老和尚带着她绕过那座近五米高的佛像，又走进一条长长的，光线不怎么明亮的长廊。
视线一片昏暗，祝凌只能听到她和老和尚的脚步声。
“方丈———”祝凌想了想，还是出声找了一个话题，“外面那座佛像，为何金身只塑了一半？”
老和尚的脚步瞬止了一瞬，然后便听他的语调传来：“你猜？”
看这座普照寺所修葺的规模，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难道是因为某种不可直言的禅理，故意为之？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昏暗的长廊里，老和尚的声音带了点无语，“因由没你想的那么玄妙，就是因为缺钱。”
“……缺钱？”
“这座佛像在多年之前，由黄金打造，宝相庄严，慈眉善目，可惜，佛像造好没多久，燕京的昌黎郡就生了瘟疫。”祝凌听到走在她前方的老和尚说，“那场瘟疫可不得了啊……燕王先派军队围了昌黎郡，又从燕国各地调了大批大夫送进去，药材也是源源不断———这本是件好事。”
他叹了一口气：“可惜，这瘟疫来势汹汹，又找不到源头，越是僵持，死的人越是多。昌黎郡渐渐成了一座死城，就这样过了两月，燕王下令，将所有感染瘟疫的人聚集在一起，统统焚杀，以防瘟疫传染到别的郡县。”
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呆呆地捏着自己的奶茶杯：【燕王这样下令，不怕引起百姓暴动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燕国志》的记载，昌黎瘟疫那一年，郑氏一族正是权势最煊赫的时候。”祝凌理智地提出疑问，“《燕国志》上言‘百姓知郑氏而不识燕王，天子之令于郑氏出’。”
黑暗之中，老和尚的面容有一霎的惊异。
很少有人能像她这样理智的思考问题，他还以为她会像大部分人一样，要么谴责燕王的残暴行径，要么隐晦地替他辩护，而不是直接将疑问摆出。
祝凌问：“当年下令的人，到底是郑氏，还是燕王？”
从客观理智的角度看，昌黎发生瘟疫的那一年，燕王登基的时间并不久，基本没有权利调动燕国境内军队，对一郡之地进行长久的围困。与其说是燕王下令，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在背锅。
“下令焚杀昌黎郡百姓的是燕王，建造这座佛像的也是燕王。”老和尚说，“但有趣的是，就在这座佛像竣工后的十日———不、七日后，昌黎郡瘟疫爆发的事，便传扬地天下皆知了。”
他意味深长：“瘟疫爆发后，燕王一改往日骄奢淫逸、挥霍无度的形象，不仅自己主动削减了日常用度，还经常到普照寺里，在佛像前为百姓祈福。”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全程旁听，此时忍不住发言：【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就很难让人相信，那样残暴的政令出自他手吧！】
一片黑暗里，祝凌微微皱了皱眉，老和尚讲的这些东西，《燕国志》里都有记载，只是春秋笔法太过，不少细节都模糊了。
两人已经快要走出这条昏暗的廊道，老和尚却是画风急转：“许是燕王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就在燕王下令焚杀昌黎百姓的政令被颁发，天下哗然，僵持不下之时，佛前供着的白绢上，却突兀地出现了字迹。原来是佛祖不忍百姓受苦，决定将金身熔铸成辟邪珠，分予百姓，替他们承受病痛之苦。”
“燕王得到了上天的指示后泪流满面，在佛前长跪不起。后来，他按照佛祖的指示，将佛像融化，铸成辟邪珠分予百姓。在佛祖力量的加持之下，那骇人听闻的瘟疫竟然得到了控制，染病的百姓纷纷好转。那条焚杀的政令自然就不了了之。经此一事，燕王在民间声望大盛的同时，郑氏借燕王的名义颁布屠杀令的风言风语也在市井之间传扬开来，愈演愈烈，屡禁不绝。郑氏老家主年事已高，骤闻此事之后竟然生了病，药石无医，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
———这也是郑氏一族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
眼见着故事越讲越偏，祝凌将对话重新引回最初的问题上：“如果真是这样，在瘟疫结束后，绝对有不少人抢着要为佛祖重塑金身吧！”
怎么可能会发生缺钱的情况呢？
老和尚回头看了祝凌一眼，脸上带着慈祥又悲悯的笑容：
“在昌黎郡瘟疫结束后，昌黎郡的一个村子里，天生异象，彩霞漫天，当时驻守昌黎郡的将领派人去查看后，发现村子里的空地上突兀地多了一尊近五米高的石质佛像。”
“燕王命人将这座石质佛像迎入普照寺，又派人给这座石质佛像表面镀金。但无论如何，佛像的金身只能镀上一半，多出来的部分，无论多少，第二日清晨查看时便会莫名消失。后来，燕王说他梦中得到上天的旨意，说因为佛祖代替百姓承受苦难，所以铸不了金身。”
祝凌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燕王这样一弄，燕国百姓要是不信佛，那才奇了怪了。而佛讲求“不修今生修来世”，今生受苦是在还前世的债，今生行善是在积来生的德。也就是非常委婉地告诉别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顺应命运才是最好的。
而且，祝凌想起《燕国志》里，燕王铸造纯金佛像的理由———
“王夜有梦，见先王掩面泣泪，恸然同泣，先王曰：‘吾功德有缺，与地府徘徊难去。吾儿须替我以金铸佛祖像，以圆功德。功德圆满则上天受封，庇佑燕国子民！’。”
就是因为这个理由，燕王几乎搬空了大半个燕国国库，就为了铸一尊纯金佛像。当时文武百官纷纷上谏，极力劝阻，燕王仍旧一意孤行，直到瘟疫爆发，绝地翻盘。
【好家伙好家伙！】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海豹鼓掌，【先不说借助老燕王托梦来强调自己的被过继之后地位名正言顺这件事，就瘟疫爆发后那一手欲扬先抑，也玩得太漂亮了！】
百姓先前有多恨燕王的荒唐无道，后面就有多感激他这荒唐的坚持，正是因为他非要铸佛像的举动，才救了一郡百姓的命啊！
而这举动，又与老燕王托梦对上了！
这证明什么？
这什么证明了天子果然是受命于天的！
这座佛像的存在，扩大了普照寺的知名度，让越来越多的百姓信佛，而笃信的百姓越多，燕王受命于天的形象便更加牢不可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燕王老年时昏庸成这样，也没有听说燕国有什么造反行为出现。
系统小白云现在满头问号：【这能力和行为……早年和晚年真不是两个人吗？】
祝凌也想知道。
她本身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无论是佛祖降下旨意以金身铸辟邪珠为百姓挡灾，还是佛像替百姓承受苦难所以镀金身的金子莫名消失……她第一反应都是人为。
祝凌：“燕王给佛像铸金身，铸了几次？”
老和尚对她伸出一个指头。
一次不太可能，祝凌猜测：
“十次？”
老和尚摇摇头。
祝凌面上露出点惊愕：“总不能是……一百次吧？！”
老和尚笑而不语。
祝凌：“？？？”
她在心里由衷地发出感慨，早年的燕王，好特么有耐心，也好有钱啊！！！
她好奇道：“燕王为什么会给佛像贴一百次金身？”
“老僧提议的。”老和尚慢悠悠地在祝凌前方走，“世人本就难对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事感同身受，昌黎郡一郡人所受的苦，所遭的罪，在结束后，过不了几年，就会沦为他人口中闲聊时的谈资，与其让他们的感激在年岁的流逝中渐渐淡去，倒不如让他们一辈子都牢记于心。每日为佛像贴金，持续整整一百日———无论是谁见了，都会永生难忘吧！”
“百世昌隆赖先辈，千秋功德垂子孙。”老和尚说，“这一百次，寓意也极好。”
祝凌突然笑出了声，她道：“方丈，我好像明白了。”
老和尚也对她报以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唯有小白云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我没明白，百日贴金，这怎么看也不缺钱啊？】
“缺钱的不是燕王。”祝凌的意识小人在意识空间里揉了一把小白云，“瘟疫是病，怎么可能因为一颗辟邪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正治好百姓的，是大夫研发出来的药方，是从其他地方收购来的药材，是让政令被拖延时的上下打点———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很多钱的。”
那些金子，约莫都填到先前造势的大窟窿里去了。
百日贴金，用之于民。
【那———】小白云挠了挠自己头顶圆滚滚的金太阳，【昌黎瘟疫的事，究竟是郑氏想坑燕王，还是燕王想设计郑氏？瘟疫是人为，还是天意？】
【怎么感觉像是燕王在牵着郑氏的鼻子走啊？】它不解道，【能在老燕王时期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郑氏，没道理这么拉吧？】
“你有这种感觉……”祝凌说，“大概是因为成王败寇吧。”
历史，不从来都是由胜者书写的吗？

第120章 活阎王
◎连人带盒两三斤。◎
穿过昏暗的廊道，就是一大片铺着青石板的空地，空地尽头有几间屋舍与空地四周高耸的院墙相连，正中间同样种着一颗银杏树，树下有一张木头桌子，一张躺椅并几个小凳。
老和尚从桌边拖了个小凳，随手拂去凳子上的落叶，一屁股坐下来，没有半点大师的形象。
“你自己挑个地方坐。”他从桌上胡乱堆着的书堆最上方随手抽了一本，靠在那棵银杏树干上看起书来。
阳光倾泻，满地金黄，微风吹过，带来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这本该是让人心生宁静的一幕，祝凌却总觉得不舒服。
她的目光落到那高得不合理且封的严实的院墙上。
“燕王特意找人封的。”老和尚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就是高了点的围墙，没什么好看的。”
祝凌的目光在这四方天地里一晃，不由得皱眉：“他有毛病？”
四四方方的院墙，像是一个口字，木在其中，则为困，人在其中，则为囚。
“你怎么和你老师一个德行？他第一次来也这么说。”老和尚笑着翻过一页书，“你都不问我把你带这儿来做什么？”
“方丈能告诉我的定然会告诉我，不能告诉我的我问了也没用。”祝凌躺在那张唯一的躺椅上，晃晃悠悠地，像一条没骨头的咸鱼，阳光透过银杏茂密的枝叶洒落在她脸上，她随手从桌上抓了一本书，翻开往脸上一盖，“方丈要是没什么事，不如让我偷个半日闲？”
她昨天忙了一天，半夜又起来看预告，早上被一通惊吓还灌了半碗药，之后又坐了那么久的车，人早就累了。
“我今早收到他的信。”老和尚道，“那信上说要我适当开解开解你。”
他笑道：“我倒是觉得你没什么好开解的，若是可以，你怕是躲闲能躲到地老天荒。”
祝凌带了一点笑的声音从书下传出：“知我者，方丈也。”
终于有人透过她的外表看透她咸鱼的本质了！
“不管你后面打算怎么做，身份记得安排好，现在的身份太不严谨了。”老和尚又翻过一页书，“谁家寒门学子是你这样的？”
“寒门学子怎么就不能是我这样的？”祝凌懒洋洋的，
脚尖在地上一蹬，躺椅吱呀吱呀地晃，“我生来就天资聪颖，老天追着喂饭吃，我也没办法呀！”
“追着喂饭吃也不是这么个喂法。”老和尚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你还没入官场，与那些老狐狸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他们就算查到你不对劲，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若是有了冲突，她简直满头小辫子，一抓一个准。
“我没这个想法，正好老师也不打算让我入朝堂。”祝凌打了个哈欠，“我懒归懒，但要是有人想冲我伸爪子，那也是要剁掉的。”
“这么凶啊？”老和尚突然说，“要不抽个签？”
“方丈不是说我不信，所以没什么好抽的吗？”祝凌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目光看向他，“怎么又改主意了？”
“抽着玩玩。”老和尚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签筒，“本来在大殿里可以喊你焚香，那香是特制的，燃得也快，签文一会儿就出来了。不过我懒得往回走了，就用签筒凑合凑合吧。”
老和尚先自己摇了摇，摇出一枚下签，他捡起来面不改色地塞回去，然后重新开始摇。
祝凌：“……？”
这也太随便了吧？
“啪嗒———”
第二枚签文落下，老和尚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迹，撇了撇嘴，再次塞了回去，开始摇第三次。
迎着祝凌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那个我不太喜欢。”
祝凌：“……行吧。”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样抽签的。
好在第三次是枚上上签，老和尚意犹未尽地停了手：“今日宜听书，忌口舌之争。”
他把签筒收起来：“既然宜听书，就你手上那本，念给我听听吧。我老眼昏花了，实在是力不从心呐！”
祝凌：“？？？”
敢情所谓的抽签，就是他抽？
老和尚像是看透了她要说什么，强调道：“你不信当然不抽！”
祝凌无语：“……您好像也不是那么信吧。”
“我怎么不信了？”老和尚反问，“上上签我肯定信啊！”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震惊：【这不就是选择性相信吗？！】
抽到好的，它说得对，抽到不好的，它不准。
简直双标得明明白白。
“我一个老人家，好不容易才抽到枚上上签，你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吗？”
好、不、容、易。
祝凌沉默了一瞬，她打开了自己手中的书，翻到序言的部分，慢慢念了起来：“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
老和尚靠在银杏树干上，闭着眼睛听他早就烂熟于心的书。
等祝凌念道“是知恶因业坠，善以缘升，升坠之端，惟人所托”时，老和尚突然开口。
“你想不想知道，兰亭当年焚香得了什么签？”
祝凌拿书的手一顿，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话茬：
“什么签？”
老和尚语气里带了点怀念：“小小青松未出栏，枝枝叶叶耐严寒。如今正好低头看，他日参天仰面难。”
那一个“难”字落下时，他手中的上上签如一道离弦利箭，径直射向高耸院墙的角落，那个角落里，突然闪出一道人影来！
“方丈！方丈！手下留情啊！”那人影一连声地告饶，抓着那枚上上签从高墙之上飘然而下，声音听着无比熟悉。
等那人影落了地，祝凌便看到嘴上说着“在普照寺门口等他们”的曾烈，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他们面前。
一直闭着眼睛的老和尚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曾小子怎么也偷偷摸摸起来了？”
“这不是不放心回来看看嘛，谁叫兰亭只有这一个宝贝徒弟。”曾烈擦了擦满头大汗，把那枚上上签放到桌上，小声抱怨道，“您这下手也忒狠了，万一我反应慢点，岂不是要被扎个对穿？”
“你那三脚猫功夫我不知道？”老和尚慢悠悠地说，“这些年来还敢扒我墙头的，还有几个？”
曾烈恍然大悟：“好像也是。”
祝凌在一旁拿着书，听着他们的对话，陷入了默然之中。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满头问号：【这就是老眼昏花力不从心的老人家？？？】
谁家老人家这么彪啊！
曾烈放下那枚上上签后，就从桌边拖了个凳子坐下来，他的目光在祝凌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酸溜溜的：
“都是小辈，怎么他就待遇这么好？”
想他当年，被一根禅杖追得上窜下跳，挨了不知道多少次打，才练出一身好轻功。
“他可比你省事多了。”老和尚哼了一声，“我上辈子作孽，这辈子才教你。”
曾烈：“……”
“小辈还在呢，您给我留点面子。”
曾烈嘀嘀咕咕：“外面都说通明大师是举世难寻的得道高僧，我看———”
老和尚的目光飘过来。
曾烈麻溜地闭嘴。
祝凌听到通明大师的称呼，突然想起她没参加比赛前，《逐鹿》世界里的一位传奇人物。
多年之前曾有一位高僧，手持金环禅杖，行遍七国，在这世间救死扶伤，深受敬仰。
他做了不少让人津津乐道的事，其中流传很广，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名叫“僧杀人”。
据说这事发生在卫国，一个寺庙里的僧人，突然被查出身上曾有命案，原来他多年前与人发生冲突后怒而杀人，潜逃途中改名换姓，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做了僧人。
卫国官府要拿他问罪，但那僧人却说他已是出家人，前尘往事都与他再无干系，他愿为那位苦主日夜诵经，为他积善积德，让他来世幸福。他过去虽是恶人，但已经放下屠刀，打算回头是岸了。
那时的卫国，因为上层某些不好说的隐秘，在出家人这方面有些撕扯不清，这僧人要如何处理，便让官差犯了难。
正逢通明大师游历到此，便插手了此事。他说卫国官府的法律，确实管不到出家人身上，但出家人往往六根清净，他红尘未断，理应还俗，待处理完俗世事物之后，再行出家。
于是那僧人被迫还俗，还俗之后便不再是出家人，自是按官府律令伏法认罪。
那伏法的僧人俗世事已毕，连人带盒两三斤，通明大师信守承诺，又让他的骨灰重新出家。
他还在佛前为他诵了一卷往生经，并言：
“阿弥陀佛，想来佛祖已经看到他放下屠刀，皈依佛门的诚意了。”
……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不少。
玩家们提起这位大师时，往往戏称“活菩萨见多了，还是第一次见活阎王”。
谁也没想到没想到这位“活阎王”老了之后，居然会隐居在燕国的普照寺之中。
“愣着做什么———”老和尚突然看向祝凌，“你要是不想念书了，不如去见见外面来的人？”
祝凌疑惑：“外面来的人？”
“你在我这里，安全得很，这小子可不会因为关心你就急匆匆跑过来。”老和尚瞄了一眼在凳子上没个正形的曾烈，“除非是遇到了什么不想应付的人，逃过来的。”
曾烈露出讪笑：“我渴了，去找水喝了。”
他一溜烟地跑向那几间屋舍的位置，心虚之意昭然若揭。
祝凌：“……”
顶着老和尚的视线，祝凌正襟危坐：“我可喜欢念书了，您慢慢听。”

第121章 密信
◎并非好事。◎
祝凌念了十几页后，老和尚睁开眼睛，对着她摇了摇头。
祝凌：“……？”
“有人来了。”他的目光望向他们两人来时的方向，那条廊道里，隐约有木轮压过青石地面的声音。
本来优哉游哉坐在一旁喝茶的曾烈表情一变，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屋舍，脚尖一点飞身入内，然后反手一钩，门悄无声息地合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
三人瞬间变两人。
祝凌默默地合上书，她的目光也看向廊道的方向，廊道的尽头，转出来一个坐着轮椅的清瘦身影，是燕国大皇子燕焜昱。
燕焜昱推着轮椅，压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缓缓向他们的方向行来，祝凌起身对他行了一礼：“见过大皇子殿下。”
她一开始以为来的人会是三皇子燕弘荣或是四皇子燕君信，但后来想想，她现在的身份，还不值得这两位皇子屈尊降贵。
“子虚不必多礼。”隔着一段距离，燕焜昱虚虚地扶了她一把，然后他将目光转向老和尚，“见过通明大师。”
老和尚对他点点头：“大殿下寻我，我可有要事？”
不论燕焜昱要找谁，他这一句话之下，都默认了是来寻他的。
燕焜昱怔了一下，没想到老和尚会这么说。他的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指修长，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筋络，他抚了抚自己膝盖上的绒毯，问道：“敢问大师，这世间……可有公平？”
听起来两人像是要秘谈的样子。
祝凌起身：“大皇子殿下看起来要与通明大师详谈，我便先告辞了。”
没等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再开口说些什么，祝凌便走向了那条廊道的方向。
在祝凌离开后，老和尚不答反问：“殿下觉得呢？”
燕焜昱摇了摇头。
“若要绝对的公平，这世间是决计没有的。”老和尚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殿下若要的是相对的公平———大多数情况下，也是没有的。”
燕焜昱问：“为何？”
“我随意举些例子。”老和尚说，“比如有人遇到招揽，若是不想应，就是‘一臣不侍二主’，若是想应，就是‘良臣择木而栖’，若以前者的要求来看待后者，那后者便是奸臣，若以后者的态度来对待前者，那前者便是愚忠；遇事若是想坚持，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若是想退缩，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二者孰高孰低，谁做得更对？”
燕焜昱：“这些难道不应该就事论事吗？”
“易地而处，就事论事，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被人所诟病。”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我年轻之时游历天下，曾见一家两小儿争一物，在双方都不愿意放弃的情况下，请长辈裁断那物到底该属于谁。”
“若大殿下是那两小儿的长辈，大殿下会如何做？”
燕焜昱道：“若是以长幼论，当予长子，若是以手足论，该予幼子。”
他微微露出一抹苦笑：“但无论是给长子还是给幼子，始终都会有一人不服。”
他说的不仅是那故事中的两小儿，更是他自身的处境。
老和尚重新闭上眼睛：“殿下既已心如明镜，又何必再问？”
燕焜昱仍旧道：“我心中仍有迷障，还望大师解惑。”
老和尚闭着眼，摆明了拒绝的态度：“我本来就是被燕王囚在此处的普通僧人，如何解殿下心中的惑？”
燕焜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蓦然收紧：“若是以离开此处为条件？”
老和尚再次叹了一口气，却道：“贫僧力有不逮。”
……
祝凌重新穿过昏暗的廊道，走到了那座大殿里，出乎她意料的是，大殿里，明明前去大殿解签的洛惊鸿也在。
她一出来洛惊鸿便看见她了：“乌兄———”
祝凌回礼：“洛兄。”
洛惊鸿见她时背对着大皇子带来的人，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去，左眼写着“倒霉”，右眼写着“晦气”：“正巧在路上遇到前来普照寺见通明大师的大皇子，大皇子见我孤身一人，为防我无聊，便让我与他同行。现在正好遇到了乌兄你，我们不若一道等等？”
他前面的语气还略带沉郁，后面就变有点兴高采烈起来，看起来是十分不愿意与燕焜昱同行，祝凌的出现，正好给他找了一个一同受苦的对象。
祝凌闻弦歌而知雅意，趁着老和尚拖住了燕焜昱，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本来应该陪洛兄在此处等候大皇子的。”祝凌站着的角度面对着燕焜昱带来的人，她脸上露出一点遗憾的神色，“但不巧的是，我与曾夫子约好了要一同返回，现在也不知夫子去了何处，我便先行一步，去寻他了。”
洛惊鸿：“……？”
很少对人使心思的洛惊鸿，第一次想使点坏，就惨遭落空。
“大皇子博闻强识，涉猎甚广，洛兄与殿下交谈，想必能有极大的收获。”祝凌拍拍洛惊鸿的肩膀，准备开溜，她还没跨过大殿的门槛，就被燕焜昱带来的人拦住了。
那人自袖中掏出一封请柬，双手呈上递给她：“殿下在秋狝中与乌魁首一见如故，如今秋狝结束，殿下思来想去，欲邀乌魁首过府同游。”
祝凌：“……”
“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如今学问尚浅，须得精研深读，实在是没有闲暇。”
那人仍旧保持着双手向上恭敬递请柬的姿势：“殿下说了，无论何时，只要乌魁首有时间，他必扫榻相迎。”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祝凌只能接下他手中的请柬，彷佛接下一个烫手山芋。
她现在微妙地体会到了洛惊鸿的痛苦。
真的好烦啊！
祝凌在普照寺的烦恼暂且不提，秋狝结束后的营地里，各国的使臣都在拔营，预备返回。
羌国营地中，气氛一片低迷。
溪娘一边收拾着瓶瓶罐罐，一边叹气：“也不知公主的师兄将公主带到了何处，这天气越来越冷，公主什么都没带，该怎么办啊？”
“蓬莱的规矩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周啸坤捋着自己的胡子，眼中充满了担忧，“今年公主不能与我们一同归去，岁节时更不能回来，也不知太子殿下心里该有多难受！”
公主是为了羌国民生大计不得不做出牺牲，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以身相替。
“陛下和王后都病了的消息，我们还瞒着公主呢。”溪娘脸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而且———”
周啸坤察觉到了溪娘的不对劲，他转过头来问：“而且什么？”
溪娘停下了给手里瓷瓶分类的行为，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上次的事情，我并没有和你说完。其实殿下还给了我一封信。”
迎着周啸坤疑惑的神色，溪娘干脆全数吐露：
“太子殿下说，若公主想要回羌国，务必要打消她的念头，岁节之前，公主绝对不能回来。”
周啸坤的脸上难掩震惊，羌国上下，最宠公主的莫过于太子，简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岁节作为羌国冬日最重要的节日，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不盼着公主归来？
溪娘按住自己因为乱七八糟的猜测而砰砰乱跳的心口：“殿下还给了我一封信，他说若是你拦不下公主，就让我将信交给你，你知道要怎么做。”
“信在哪儿？！”周啸坤几乎是有些失态了，太子殿下这种反常的行为，让他的心中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不安。
溪娘自心口处的衣襟里掏出一封信，那封信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显示着信并没有被人查看过。
周啸坤拿过那封信，略带急躁地将信拆开，纸页哗啦作响，体现出主人躁动不安的情绪。
———信里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寥寥的数行字。
但周啸坤却看了很久，仿佛那几行字是什么让人看不懂的天书一样。
半晌，他脸色铁青，合上了信纸。
“难怪……难怪殿下会这么做……”
“……可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溪娘看他的神情，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我不能对你说。”周啸坤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什么越少越好？”光五刚掀开帘子进来，就听到周啸坤最后的半句话。
溪娘柳眉倒竖：“我不是和你说了，进我的帐篷要敲门吗？”
“你这个帐篷哪有门，只有个毛毡毯子挂着好不好？”光五下意识地反驳，忽然看到了周啸坤，“———太傅您怎么也在这儿？！”
难怪她觉得刚刚溪娘的声音怪怪的！
她求生欲瞬间爆发：“您要是和溪娘有正事要谈，我就先告退了！”
夭寿了！太傅和溪娘有正事，不一惯是在太傅的帐篷里谈吗？！她明显就是撞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现场啊！
“算了。”周啸坤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那张纸叠好，重新塞回信里，又将信塞进衣襟心口的位置，“你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公主救回来的那个人———”光五硬着头皮说，“嗯……有点事。”
“挽挽？”溪娘的手一顿，“她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她说她不想去羌国，想去找公主。”
“她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全，这不是胡闹吗！”溪娘本就被周啸坤看到信后的反应搅得心慌意乱，闻言更是头痛不已，她从桌上的瓷瓶里拿了一个，作势就要往外走，“我去和她谈谈，如果她不听话，就干脆一路从燕国睡到羌国好了！”
在她要走出帐篷的门之前，又回过头来，对着周啸坤道：“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殿下既然让你瞒着公主，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公主聪慧，你要是早早看到，说不定早在公主面前露了馅。”
周啸坤苦笑都快要挤不出来了：“虽然我很想反驳你，但……你说得很对。”
溪娘哼了一声，对在一旁装鹌鹑的光五招了招手：“你现在和我一块去。”
光五：“……”
她现在只恨自己不是块木头。
等光五和溪娘两个人都出去了，周啸坤才将手放在心口，面色复杂地重新抽出了那封信。
信在他手中展开，那几行字又出现在他眼前。
白纸黑字，却让他头脑发晕，他的呼吸几乎凝固，信纸在他手中捏出了褶皱。他想点燃油灯，却手抖得不成样子，点了好几次才点上。
火焰卷上信纸，焦黑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直到将整张纸都烧成灰烬。
烧完信，周啸坤跌坐在椅子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但愿……但愿太子殿下能成功解决吧……

第122章 芜菁
◎芜菁合在一起，有解毒的功效。◎
“呼呀———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羌国的都城中，不少裹得厚厚的行人一边埋怨，一边在街上穿行着。
有行人冷得受不了，一头扎进路边的小店：“给我来碗汤饼！”
“来了来了！”小店的掌柜手脚麻利地煮好面条，倒上浇头，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的面条便被摆到了行人面前。
行人执着筷子，嗦了一大口面条后，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开始和店主唠起嗑来———
“越靠近岁节啊，这天气就越冷，再过几天，冻得我都不想出门了！”
“可不是嘛！”小店里没什么生意，那掌柜便顺势坐到行人身边，两个根本就不熟的人，聊起天来到是不见陌生，反而熟稔得很，“不过还有一个多月就岁节了，再忍忍吧！”
行人大口吃着面条，语气里带着兴奋：“去年岁节，陛下查处了一批贪官污吏，将他们的家产充入国库，折成粮食救济了各地的孤幼坊，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国都的孤幼坊，只死了几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呢！”
他兴致勃勃：“而且那批贪官死后，对我们进行收税的小吏，今年别提多客气了！”
“可不是———”那掌柜笑道，“每年的岁节，都让我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了！”
“是啊！”行人碗里的面条已经过半，他感慨道，“也不知今年的岁节，陛下打算怎么过啊？”
……
羌国王宫之中，被羌国子民惦念着的羌王，正倚靠在软榻上，些许皱纹从他的眼角爬上眉梢，却无损他的容貌和气度。他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在手里摇晃着，药碗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后，将碗搁在了榻边的小桌上，眉目之间带着些许倦怠：
“燕国的秋狝已经结束了吧，算算日子———还有半月，周啸坤就该带着凝凝回来了。”
塌边的椅子上，乐珩垂目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珩儿，在想什么呢？”羌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你好像很不高兴。”
“凝凝确实应该回来，但不是现在。”乐珩抬头，与羌王有些相似的眉眼冷漠如冰，“我已经给太傅写过信了，岁节之前，凝凝不会回到羌国。”
“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了解她？”羌王的嘴角微微上勾了一下，但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如果她要回来，别说一个周啸坤，就算是十个周啸坤，也别想拦住她。”
“阿娘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羌王叹了一口气，“不管阿菁恢复以后是否会怪我，至少她能活着。”
乐珩拢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您真狠心。”
“珩儿，我知道你和凝凝的感情好。”羌王说，“凝凝是我的女儿，若有其他的可能，哪怕一分一毫———”
他提高了声音：“我都不可能选择动她！”
“可我没得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珩儿，我没得选！”
“你以后还会有弟弟妹妹———可你的阿娘，只有这一个！”
乐珩闭上了眼睛，他只觉得喉咙里好像有股血腥气涌上来：“南王已经伏诛了。”
“他是死了！可我的阿菁，你的阿娘———总不能陪着他一块儿死吧？她有什么错？！”
“可凝凝又有什么错！”乐珩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血腥气，他质问道，“凝凝就不无辜吗！”
“乐珩。”羌王喊他的名字，“于公，我是羌王，你是太子；于私，我是父亲，你是儿子，我们先是君臣，后是父子！”
“那又怎么样？”乐珩的目光直视着他，掌控着羌国最核心权利的两个人相互对视着，谁也不肯放弃自己的观念，“我不会听您的。”
“你别忘了，你是羌国的太子！”
乐珩反唇相讥：“您也别忘了，您是羌国的帝王！”
乐珩忽然笑了：“您不用拿什么东西来威胁、或者提醒我要担负起一国太子的责任。您就算是废了我的太子之位，我依然有能和您抗争的筹码。”
“凝凝是我的妹妹，保护她是我融在骨血里的本能。您确实给予了她生命，但这并不代表着凝凝就是您的所有物，您要她生她就生，您要她死她就死。”
还未弱冠的太子目光里闪动着不容忽视的决心：“父亲，我不是在向您请求，而是向您告知。”
羌王怒极：“乐珩———”
软榻后被屏风遮挡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正在与乐珩争论的羌王脸色大变，他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塌边小桌上的碗，碗从桌上滚落下来，在厚实的绒毯上骨碌碌地滚出去很远。
羌王疾步走到屏风后，屏风后是一张极宽大的床，此时在床边的地毯上，蜷缩着一个极美的女人，她脸色煞白，却无损美貌，碎发因为疼痛和汗水粘在脸颊边，平添了易折的脆弱。
羌王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女人两条裸露出来的胳膊上有着紫黑色的诡异细线，从她的指尖攀越过她的肩头，停留在她脖颈的中部，隐隐还有向上的趋势。
从羌王将她抱到怀里的那一刻，女人的手就无意识地抓上了羌王的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能够看到她指甲的位置已经晕开了小片的暗色。但羌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小声且温柔地哄着他怀里的女人：“……阿菁忍一忍，过几天就好了……”
他调整了一个能让怀里的人更舒服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轻声哄着：“……就快要不疼了……”
女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她松开手，痛苦地哀嚎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诡异的紫黑色细线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她的脖颈开始，向她的脸上攀爬，转瞬之间，女人整张脸上都布满了蛛网似的细线，那些细线蠕动着，仿佛皮下有什么活物一样，她睁开的眼睛里也全是红血丝，看着诡异又吓人。
但羌王好像全然看不到似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哄着她，不断地给她擦拭着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眼泪，像是对待着稀世珍宝。
期间女人疼得更厉害的时候，一口咬上了羌王的肩膀，明明有着武功在身，羌王却毫不反抗，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就这样闹腾了好一阵子，地面一片狼藉，女人渐渐安静下来，那诡异的紫黑色细线也慢慢从她脸上收缩，重新缩回到脖颈的中间。
羌王将她抱起来，却因为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而有些踉跄，一直沉默地站在屏风边的乐珩走过来，扶了他一把。
羌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女人轻柔地放到床上，又在她身上搭了一件薄衫。
羌王在床另一边的多宝阁上取下一管药膏，塞到了乐珩手里：“帮我上药。”
他们父子之间的气氛十分怪异。乐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拒绝。
这座宫殿里本就烧着地暖，羌王直接脱下了他的衣衫，从肩膀到后背，几乎是新伤叠旧伤，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背后是指甲尖利的抓痕，肩膀上是被牙齿撕咬留下的痕迹，数道地方都在不断渗血。
乐珩沉默地给他上着药。
“你刚刚也看到了。”在乐珩为他的后背上药时，羌王突然开口说，“你阿娘发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撑不过岁节了。”
乐珩上药的动作停了一瞬才继续。
“我并不是不在乎凝凝。我看着她从小小的一团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也很欢喜。”羌王说，“她想学什么我都依着她，想做什么我都纵着她，我想让她自由自在，肆无忌惮，活得高兴，活得快乐。”
“阿菁当年拼着可能出事都要生下你们，你和凝凝，都是带着我们的爱和期待出生的。”
“可是现在，阿菁身体里的蛊毒发作了，这种蛊毒一旦发作，就没有办法抑制，除非将蛊毒转到自己的直系血亲身上，而且，因为蛊毒属阴的缘故，转移对象必须是女子。阿菁的母亲早就死了，蛊毒转移的唯一人选，就是凝凝。”
乐珩问：“夏国的那些公主不行吗？”
“如果可以转移到她们身上，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那样做。”羌王的目光落在昏睡过去的女人身上，“可是……只有凝凝满足条件。”
乐珩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手一直在不自觉地颤抖。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用我的命去救阿菁的命。”乐珩已经为他上完了药，羌王披上衣衫，遮盖住了满身的伤痕，“但我没有选择。”
“父亲。”从羌王打算将乐凝找回来作为承接蛊毒的人之后，乐珩便再也没有唤过他一声“阿爹”。
“我还是刚刚那句话，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就要眼睁睁看着你阿娘死。”羌王压低了声音，与乐珩相似的眉眼染上了漠然的冷意，“与你争了这么久，我倒是忘了，你在这里极力阻止有什么用？”
“我猜你没有告诉过凝凝吧。”羌王说，“如果凝凝知道了，你觉得她会不会愿意一命换一命？”
“阿芜……”
忽然有一声极轻的呼喊从两人背后传来。
羌王像是被点住了穴道一样，浑身僵硬，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便看到床上的女子微微睁开的眼睛。
“阿芜……”她抬起手臂在虚空之中胡乱地抓着，“……你在哪里呀？我怎么看不到你了？”
“我在这里。”羌王扑过去，将她扶起来半靠在床头上，又将她的手小心地拢在掌心，“阿菁，我在这里！”
女人没有焦距的视线转向羌王的方向：“……我好像听到珩儿的声音了……你和他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怎么也听不清……”
“刚刚是珩儿来找我了。”羌王的语气柔和地几乎可以滴下水来，“我和他在说岁节的事，说今年的岁节会不会下雪？”
“……这么快就要到岁节了吗？”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蛊毒发作，她笑起来时依然美丽地惊人，“记得去年的岁节，我们好像带着珩儿和凝凝一起溜去了孤幼坊，凝凝还在那里捡了好几个孩子，送到明光卫里了……”
“是啊……”羌王的目光微微放空，好像陷入了回忆里，“……当时经过最繁华的云升街，你非要吃街头那家的糖糕，结果吃到一半，糖糕冷了，你就把糖糕塞给我，让我帮你把剩下的一半吃掉……”
他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今年岁节的流程还在规划呢，我打算白日组织百姓玩冰嬉，晚上就在云升街上放冰灯，到时候天地之间灯火通明，一片璀璨，你肯定喜欢。”
“听起来就很美……”床上躺着的女人也笑起来，“那我可要快点好起来……”
“我已经找到了神医，神医就在来的路上。如果你乖乖配合神医的治疗，岁节之前肯定能好。”
女人吃力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没了力气，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又问：“……珩儿呢？他还在你旁边吗？”
“在的。”羌王松开她的手，起身让开。
乐珩接替了他的位置，他看着消瘦了很多的女人，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出口的话语也带着哽咽：“……阿娘。”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女人的手举在半空之中，乐珩抓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阿娘！”
女人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点湿意，她愣住了，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有好些年没看见你哭了……你阿爹都说了，我只是一点小毛病，看把你吓得……”
乐珩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他几乎说不出什么完整的句子：“阿娘……”
“不哭了……”女人只觉得指尖下的眼泪越擦越多，她费力地伸出另一只手，“来，阿娘抱抱……都多大个人了……”
乐珩伏在她的颈侧，滚烫的眼泪一滴滴浸湿了她的肩膀，女人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就像儿时哄他一样。
“……到底怎么了……”
“没事。”乐珩说，“我就是太累了。”
“我生病的这段时间，你的父王是不是又把国事扔给你了……”女人觉得太子袍服下的身体瘦得可以摸到骨头，“……我等会儿骂他，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羌王站在一边，目光牢牢地盯着她，近乎贪婪，几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完全地清醒过来。
女人拍着乐珩的背，突然用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羌王的方向：“阿芜，我有点饿了。”
“我马上派人传膳。”
“我只想喝你熬的粥。”她说，“就像当年我生病时，你在那间木屋里给我熬的粥一样。”
“……好。”
羌王似是怔了一瞬，却还是答应下来，但他的目光仍旧盯着她，似乎不想离开，也不打算离开。
女人半是撒娇半是催促：“快去啊。”
羌王站在原地，用一种很哀伤的目光看着她，也许是一柱香，也许是一盏茶，他终于迈着步子离开了。
“你阿爹已经走了……”女人很轻地捏了一把乐珩的脸，“……珩儿要成小花猫了……以后我要是不在你和凝凝身边，你们该怎么办啊……”
“阿娘，你会好的……”乐珩小声喃喃着，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珩儿，你阿爹其实很在乎你们，只是我出了事，叫他失了方寸……”女人说，“他幼时过得太苦太难，所以他容忍不了失去。”
芜，指乱草丛生的地方，为他取名的人，就觉得他是那低贱的杂草。夏菁初遇乐芜时，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因为他看起来着实不像一个王宫里长大的皇子，反而像是一个与野狗争食的小乞丐。
天真烂漫生气勃勃的少女教从宫墙缺口里跑出来，为吃饱饭而努力的小皇子辨识草药，告诉他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什么能治风寒，什么能治风热；会把自己今天在山上猎到的猎物烤熟后分他一半；会在他采错了药材后毫不留情地指着他哈哈大笑，会在他衣衫破烂时一边嫌弃一边为他掏出针线缝补……
而乐芜会在夏菁爬山采药崴到脚时乖乖背她下山；会在她看到好吃的食物，好看的饰品两眼发光时默默掏钱买下来，结果自己差点没钱吃饭；会在夏菁每个月必然不舒服的那几天里小心翼翼，生怕她磕着碰着，沾到凉水……
两个人就这样相依为命了六七年，直到夏菁作为夏王亲弟弟的遗孤被认回，乐芜作为羌国继承人之一被人想起，两人才分别。
而后过了好几年，夏菁正值嫁龄，被夏王许给了羌国的新皇帝，在远嫁到羌国之后，揭开盖头的那一刹，她才知道原来娶她的那个人，就是和她相依为命六七年的人。
新婚之夜，夏菁收到了一样特别的礼物，是一株被处理好了的芜菁。
芜是长得多而乱的杂草，菁是韭菜的花，两者都是极不起眼的存在，但芜菁合在一起，却有解毒的功效。
往事在夏菁脑海里一幕幕划过，所有的记忆鲜明如昨。她拍着乐珩的背，哼着曾经哄着他们长大的歌谣。
乐珩已经不再流泪了，他的头伏在夏菁的肩上，声音嘶哑：“阿娘，我是不是铁石心肠的怪物？”
“谁说你是怪物？”夏菁语气温柔，“我一直觉得，珩儿是我的骄傲……他懂是非，知善恶，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
她摸了摸乐珩的发顶：“……无论是你还是凝凝，我都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夏菁又开始哼起了断续的歌谣，直到乐芜端着白粥进来。
乐珩听到他的动静后起身放开夏菁，他从乐芜身边走过时，乐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乐芜端着白粥坐到夏菁的床边：“阿菁，你……其实没有完全看不见吧。”
“我还以为我演得很像呢，结果还是没能瞒过你。”夏菁微微地笑了，“感觉你熬粥的手艺更好了……喂给我尝尝？”
乐芜没有动，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祈求：“阿菁，一定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乐芜会经常熬粥给夏菁喝，但当年小木屋里熬的那次粥，却是不一样的。他们说好了，如果他们有一方在病痛之中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就由另一人熬上一碗加了药的粥，然后在美梦中了结所有的痛苦。
“阿芜，你和珩儿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夏菁明明在笑，眼泪却从眼眶里滑落，“我饿了。”
乐芜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将粥喂到夏菁唇边，一如他这么多年无数次做过的动作。夏菁慢慢喝掉了半碗粥，有些困倦地合上眼皮。乐芜看着她似乎睡过去的面容，将手里剩下的半碗慢慢喝干净。
他将夏菁拥到怀里。
就算是下黄泉，他也不要落在她后面。
他们啊……风雨经年同携手，一生长伴不相离。

第123章 霜雪满头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站在那里做什么？”乐芜听到了自己背后的声音，他的语调比刚刚还要倦怠，“你也知道了吧？”
乐珩一贯机敏，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意识到里面的不对。
背后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为什么？”
“她不想做的事，我不会强迫她。”乐芜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声渐渐弱了下去，“她不想把蛊毒引到凝凝身上，所以才会向我要那碗白粥。”
乐芜弯腰将她抱起来，她很轻，蛊毒将她的生命力蚕食得所剩无几，他看着靠在他胸膛上的夏菁，低声道：“……终究还是来了。”
他娶夏菁的那一年才知道，她身体里潜伏着致命的蛊毒，这毒如何爆发、如何抑制、如何根除……他通通不知道。这些年他穷尽人力物力，搜罗杏林高手，却始终得不到完全解决的方法。
蛊毒就像是悬在他的心口的利剑，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光阴。而现在，这把剑落下来了，要斩断他们之间的缘分。
“这几个月大大小小的事，你都处理得很好。”乐芜说，“珩儿，你想不想更进一步？”
乐珩眼圈泛红，他看着他面前的乐芜，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位父皇一样。
“在你眼里，王位是什么？百姓是什么？”
“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吗？！”
“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王位？百姓？”乐芜失笑，“我知人善任、取用贤才，轻徭薄赋———只是因为她想看我做一个被世人称颂的君主，做一个流芳千古的帝王。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她过的更好，更快乐，而不是因为我本性如此。”
对于乐芜而言，夏菁是救人的那根绳，是锁住怪物的那把锁，也是悬崖上的钢丝，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什么能越过她去。”乐芜说，“包括你和凝凝。”
他对自己的两个孩子并非没有爱，只是那爱太浅薄，始终越不过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如果夏菁身上的蛊毒是要乐珩的命，他一样不会犹豫的。
可是，夏菁不愿意一命换一命，那他也会尊重她的想法。
他们不能同生，那就共死。
乐芜抱着夏菁走出宫殿，天气阴沉，寒风呼啸。
“快下雪了。”乐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下头看着怀里似乎只是熟睡的人，“我得带着你走快点，不然你又得喊冷了。”
那半碗白粥里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乐芜视线里有些发白，好像天地间落起了白茫茫的雪。
乐芜恍惚地想起，好像是哪一年，他和阿菁在雪中散步，本来停了的大雪忽然纷纷扬扬，他急着拉她去避雪，而阿菁却笑着不肯走。
“不要任性，你会生病的。”
“我没有任性。”阿菁拉住他，撒娇道，“陪我在雪里走走吧！”
他从来拗不过她，只能陪着她在雪里慢慢地走。
“现在让我想起一句诗。”她当时发上、肩上全都被雪染白了，但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
乐芜抱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乐珩就在他们身后看着，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在视线中变小。
他想追上去，却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殿下！！！”
守在殿外的内侍差点惊得魂飞魄散，刚刚陛下抱着王后出去，没理任何人，现在太子从殿内出来，脸色也不是很好，还咳嗽得这般厉害。
难不成他们又吵架了？
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从叛乱平息后，陛下和太子便起了分歧，一贯能从中调和的王后昏迷不醒，公主又不在，所有人只能看着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僵硬。
“……跟上去……”乐珩以手掩唇，“……让铁衣卫将……咳咳……将那条路上的闲杂人等清干净……”
他知道乐芜要去什么地方，他要去的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那座山。
羌国并没有固定的王陵，每一代皇帝都会自主选定长眠的位置，也许是哪条河的河边，也许是某座山的某棵树下，也许是大漠的某个角落……有的皇帝喜欢土葬，喜欢排场，喜欢华美壮观的陵寝，有的皇帝喜欢火葬，一把火烧个干净，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有的皇帝喜欢天葬，有的皇帝喜欢水葬……而乐芜，早就在他们初识的那个地方掏空了一块山腹，作为他们最后长眠的位置。
那座山，离羌国的宫殿并不远。
乐珩咳嗽稍止，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发，待一切问题都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后，他才命人牵来自己的马。
色如黑缎，四蹄赛雪的乌骓垂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为他带来一点暖意。
乐珩翻身上马：“不白，去秦山。”
乌骓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意，撒开四蹄向秦山的方向跑去，冰冷的风似刀一般刮过乐珩的脸，让他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再次剧烈起来。
等到了秦山，乐珩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条小道，那条小道的树干上，拴着一匹他很熟悉的马，是乐芜出行常用的座驾，此时，那匹马正在用力地拉扯着系好的缰绳，发出悲凉的嘶鸣声。
乐珩翻身下马，准备离开，却被不白衔住了衣角。
———它在不安。
乐珩拍了拍它的头，还是踏上了那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陵墓的入口，乐芜在那里等他。
他半靠在石壁上，垂着眼睫，脸色有些灰败，怀里是呼吸已经停止的夏菁。
听到动静，他微微睁开眼睛：“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打量过乐珩了。比起像他，他们兄妹二人更像夏菁一些。
现在看过去，他发现乐珩瘦了很多，眉目间多了些沉郁。
“没必要不高兴。”他说，“不用再担心凝凝会被我用来给阿菁续命，这不是好事吗？”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乐芜微笑着说，“现在也没必要失望。”
乐珩早慧，早就发现他的父亲或许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在意他们，所以处处小心，处处细致，让乐凝觉得，他们的父亲很爱他们，只是国事太忙，不能经常陪伴。
所以漫长而空寂的宫墙里，他参与了乐凝从小到大的时光，为她扎风筝，给她擦眼泪，陪着她胡闹，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如往昔。
“我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乐芜说，“所以下辈子，你们不要做我的孩子了。”
迎着乐珩的视线，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笑着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抱着夏菁从陵墓的入口处走进去，九重封墓石一重重落下，阻隔了他与乐珩的视线，也在生死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其他的交代。
最后一层封墓石落下，这方天地，只剩下了乐珩一人。入口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是绵长又刻骨的孤独。
“咳……咳咳———”乐珩忽然咳嗽起来，些许鲜红顺着他的指缝流出。
在这阵剧烈的咳嗽止住之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一点点擦拭唇上与掌心的血，随着血迹的渐渐擦干，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有度、无坚不摧的太子。
他从陵墓的入口出去，在不白停驻的位置，已经有数人在那里等着了。
见他孤身一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灰败起来。
奉常彭律都快要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好像是从天边飘下来似的：“……陛下呢？”
从叛乱平定后，陛下将羌国大小事务统统交予太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见露面时，他们这些老臣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而现在……这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成真了。
迎着数人询问的目光，乐珩道：“父亲与阿娘，已经入陵寝了。”
奉常彭律脸上血色尽失，跌坐在地上，其他几人的反应与他大同小异。
乐珩看着他们不同的反应，自己却冷静地出奇：“彭大人，如今羌国境内内乱刚定，又近岁节，不宜再生波动。父亲去世的事秘不发丧，岁节之后……再昭告天下吧。”
“按往年规律，不出半月便有大雪，吴大人注意坊市之上的柴薪炭火，价不可高过去岁……”
乐珩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条又一条的命令自他口中传出———
“再过十日，各郡县的情况便会送到，在朝会之前，曹大人将各郡县税收情况整理好后报予我……”
他的镇定，仿佛给了这些突闻噩耗的臣子一颗定心丸。
乐珩返回了羌国的王宫，为今天的事扫尾，也为后续的一些律令颁布做准备，一直忙到深夜才结束。
他疲惫地撑着头，招来了守夜的宫人：“……腾霜怎么样了？”
那宫人面色惶恐地回禀他：“从牵回马厩之后，它就一直不吃不喝，也不让人给它清理伤口。”
乐珩从案几前起身：“带我去看看。”
宫人提着灯，引着乐珩往马厩走。马厩那里灯火通明，草料堆满了食槽，数个宫人围在那里束手无策。
乐珩走到近前，避开它鲜血淋漓的伤口，摸了摸它的头：“腾霜。”
那名为腾霜的马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滚落出来泪水来，作为名马，它生来聪慧且通人性，今日的遭遇它或许并不懂，但它隐约能感觉到，它好像没有主人了。
乐珩抓了一把草料凑到它嘴边，它偏过头去不肯吃，抗拒得明明白白。乐珩接过宫人手中处理伤口的伤药，想给它上药，也被避开。只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乐珩的手背上，然后滑落、冷却。
乐珩叹了一口气，没再强行逼迫。
“都散了吧，不必在此处守着了。”
既已存了求死的心，谁又救得过来呢？
围着马厩的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怀揣着惶恐不安的心情退下。
乐珩从那个为他引路的宫人手中拿过灯：“退下吧，我一个人走一走。”
所有人都退下，乐珩提着灯，慢慢地向前走。经过不白的马厩时，他熟悉的脚步声惊醒了沉睡的不白，不白发出疑惑的“咴咴”声。
看着不白的眼睛，乐珩突然问：“你是不是想不黑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白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没能找到熟悉的身影。
“咴———”
它不高兴地叫出声。
乐珩走上前摸了摸它的头。
他低声说：“……我也很想。”

第124章 辅佐对象
◎【阶段任务『贵极人臣』已开启。】◎
祝凌接下请柬，出普照寺的一路上没出什么其他意外，她爬上来时的马车，将自己塞到马车里的软垫中，打定主意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下车。
不管是谁，有事没事别来烦她这条咸鱼！
【祝凌……】意识空间里，小白云弱弱地发声，【你要不要看看星星？】
祝凌问：“星星怎么了？”
她点开了[存活玩家实时计数]，几天没见，本来只是边缘泛红的胖星星，已经整颗星星都变红了，如果要用腌菜来比喻，那这颗胖星星就是“腌入味了”。
祝凌注意到，她上次进入时，这块荒凉的排名区里还有十七颗亮着的星星，而现在，只剩下十四颗了。
祝凌的意识小人皱了皱眉，她碰了碰那颗蔫嗒嗒的胖星星，在她的指尖触上胖星星的那一刻，她忽然收到一连串急促的提示———
【阶段任务『旷世奇才』已结束。】
【现为玩家开启下一阶段主线任务。】
【检测到玩家身处燕国，任务调整中———】
【……】
【调整完成。】
【请玩家选择下一阶段发展路线———
一、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策，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二、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三、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
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祝凌：“……？”
她看了一眼四个选项，然后很认真地问系统小白云：“我可以都不选吗？”
四个选项里，就没有一个是属于咸鱼专用的！
小白云的语气听起来像一朵小咸云：【……应该不行吧。】
可恶，秋狝那一大摊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它还想过过摸摸鱼的生活呢！
祝凌：“……”
她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四个选项，第一个选项出自《三国演义》，曹操刘备煮酒论英雄，选这个，她猜她英雄最后也得当成枭雄。第二个选项，放在燕国，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让她上位去当燕王了。第三个选项，应该是当能臣？至于第四个，张载的横渠四句，是个人都知道，选了之后就是勤勤恳恳，呕心沥血的命啊！
救命，她真的一个也不想选啊！
看祝凌半天没动，她眼前又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
【请玩家做出选择。】
祝凌：“……”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考，她选择了【三】，这个的操作空间，相对于其他的选项来说要大上不少。
另外三个选项从她眼前淡去，只剩下她选定的还浮现在半空中。
【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
这行字在半空中光芒大亮，随后转换成新的字迹———
【恭喜玩家做出选择，主线方向已确定。】
【阶段任务『贵极人臣』已开启。请玩家选定燕国争位辅佐对象———
一、燕国大皇子燕焜昱。
二、燕国二皇子燕溪知。
三、燕国三皇子燕弘荣。
四、燕国四皇子燕君信。
五、燕国五皇子燕川屹。】
祝凌：“……”
除了燕国的二皇子，另外四个她都或多或少地接触过，但她一个都不想选。
祝凌：“燕国有没有那种一两岁的、不是很懂事儿，又比较好控制的皇子？”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几个月的也可以。”
这五个选项让祝凌不得不思考，能不能弄个主弱臣强，她直接当权臣的可能。
【经检测，燕国宫廷中存在此类皇子，但不符合争位条件，系统不予显示。】
祝凌：“……那你给我换成燕轻歌。”
她宁愿给自己加成地狱难度。
系统再次提示———
【燕轻歌非燕国皇室血脉，不符合争位条件，不予显示。】
祝凌：“……”
陷入沉思.JPG
“那……如果我的辅佐对象死了，我可以辅佐他儿子吗？”
监察系统没有想到会有玩家提出这么刁钻的问题，它卡顿了一瞬之后才回答：
【不允许玩家蓄意杀死辅佐对象。】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呢？万一我的辅佐对象他就那么倒霉呢？”祝凌反驳，“我辛辛苦苦一场，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糟心程度，报工伤都足够了吧？”
系统的前一行字迹消失，然后缓缓浮现一行新的字：
【在玩家不蓄意杀死辅佐对象的前提下，辅佐对象身亡，允许父死子继。】
祝凌满意了：“我选一。”
燕国的五个皇子里，只有燕焜昱成了婚，还有了一个两岁多快三岁的嫡子。
【玩家祝凌，已选定辅佐对象。】
【辅佐目标『燕国大皇子燕焜昱』。】
【是】/【否】
祝凌点击了【是】。
系统提示缓缓消失，被大量字迹遮盖住的、红彤彤的胖星星又出现在她眼前。
祝凌的意识小人忧愁地摸了摸胖星星：“也不知道难度提升，到底提在哪个方面……”
要知道十七颗星星，现在已经只剩十四———不，十二颗了。
祝凌在做阶段任务选择的时候，那几颗一直在明明灭灭的星星里，有两颗没有挣扎过来，变成了迷你的坟茔，祝凌凑近一看，只见第一颗熄灭的星星小小的墓碑上写着一行字———
“能掐会算了不起吗呜呜呜呜真的很了不起”
第二颗熄灭的星星墓碑上写着———
“卫太子你怎么这个风格你原先不这样的我终究是错付了”
明明没有任何标点符号，但那两个失败玩家的心情，已经透过这块小小的墓碑，完整地传递了出来。
而这两个墓碑旁，还漂浮着两个圆圆的小气泡，里面写着郑重声明———
【鉴于玩家存活时间较长，特奖励豪华墓碑一块。】
祝凌：“……”
豪华墓碑的作用就是能多写一句遗言吗？
……还真是豪华啊。
祝凌又点进了玩家论坛，她发现玩家论坛有了不小的改版，除讨论区以外，又划分出了三个新的区域———
【伯仲间】【尘埃定】【点将台】
但令她疑惑的是，这三个区域的右下角都有一把小锁的标志，代表着没有玩家可以进入。
讨论区里早就就着这三个无法进入的板块展开激情想象与讨论了，祝凌随便点进一个帖子都能得到各种奇怪离谱，但貌似又有道理的猜测。
比如———
“这个这三个板块的出现，是不是意味着决赛要缩圈了？！”
“呜呜呜呜自从我死出去后，就只能在一旁看着推进进度眼馋，我也想去推主线剧情！！！”
“悄悄给大家透露一个内部消息，据说只要参赛的大佬们死的只剩下个位数，我们玩家就有机———”
“楼上的你别跑！你把话说完啊！不要吊我的胃口！！！”
“不管那个楼主想说什么，可现在还存活着十二个玩家呢！球球了，剧情人物给点力吧，赶紧弄死几个吧！！！”
“虽然这样说很不道德，但我反手就是一个附议！！！同求啊，呜呜呜———”
“如果参赛的大佬死的只剩个位数，那我们最终被投放的版本是不是小公主的那个版本啊？我想见老婆了！！我梦里梦外全是她！！！”
“我也！！我还想调戏乌子虚，想和璇霄贴贴！！”
“可恶！楼上为什么要占据我的梦想？你自己没有梦想吗？！”
……
话题越说越偏楼，底下都变成了想要和哪个人物贴贴的回答，其间夹杂着不少在屏蔽边缘大鹏展翅的虎狼之词。
祝凌：“……”
作为十二分之一，她现在压力很大。
小白云凑过来，看到玩家的评论，害怕地抱紧了自己。
祝凌随口问：“统统，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决赛缩圈？”
小白云看着玩家那些虎狼之词，也随口回答：【马上？】
祝凌笑了笑：“我觉得应该没那么———”
她的“快”字还卡在喉咙口，就见他们随手翻开的那个帖子的最后一楼，突兀地出现了一条新的回复
“大家快去看！！！【伯仲间】刚刚解锁了！！！！”
随着这句话的出现，论坛右上角的存活玩家倒计时，从两位数跳成了一位数。
【实时存活玩家数：9】
祝凌：“……”
系统：【……】
【还……还挺灵的哈……】小白云讪讪地笑着，【要不我祝你———】
祝凌一把薅过系统小白云，熟练地捂住了它的嘴：“不，你不想。”
小白云：【……】
它努力地挣扎起来：【唔——唔唔———窝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第125章 玩家押注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实名投放？】◎
【伯仲间】作为刚刚开放的上锁板块，板块封面上显示进入的玩家数量，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直线上升。
祝凌也点了进去，但并没有直接进入内部，而是出现了【伯仲间】的前置剧情。
初始是一片无声的漆黑。
而后金色的细线如刀锋，交错纵横着从天际压下，落在地上，激起浅色浮尘。
有声音从天际遥遥传来———
【对面不相见，用心同用兵———】
落在地上交错而整齐的金线从天元的位置开始，金色的光芒推向每一个角落，光芒经过的地方，金线之间的交点上，一颗颗棋子突兀浮现。棋子之上，幻化出战马、军队、旗帜的虚影。
金线棋局的两端，分别端坐着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其中一人伸出手，点在一颗棋子之上———
静止的棋局突然活了过来，战马嘶鸣，旗帜飞扬，鼓声激烈，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流泄而出。
【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
棋局之上拼杀惨烈，或围而攻之，或聚而乱之，或诱敌深入……
其中一人节节败退，另一人气定神闲。
【湘东一目诚堪死———】
棋局骤止，风云变幻，颓败的那方再次显露獠牙！
【———天下中分尚可持！】
金色的棋局、虚影的弈者都渐渐淡去，唯有一声苍老的感慨再度响起———
【寂寥巅峰常独立，平生难逢一合敌！】
画面再次归于黑暗。
等黑暗散去之后，祝凌登入了【伯仲间】。
【伯仲间】是一张显示着萧、卫、楚、燕、韩、羌、夏七国地理位置的古旧地图。此时，这张地图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光。
祝凌注意到，属于羌国和韩国的位置上，分别悬浮着一个光点，萧国和燕国的位置上，分别悬浮着两个光点，卫国位置的光点最多，足足有三个，而楚国和夏国的位置上，则是一个光点都没有。
这张地图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没有任何变化。九个光点的四周，悬浮在空中的评论像是失控的列车，到处飞来飞去，一片鬼哭狼嚎———
“呜呜呜呜狗策划到底在等什么？怎么还不开！！怎么还不开！！！白费了我那么好的网挤进来！！！”
“这九个光点是不是对应那九个玩家啊？”
“这么一说，感觉好有道理哦，等等，夏国和楚国的玩家居然已经团灭了吗？！”
“我们是不是可以被投放了？！等着大佬推进度没意思啊！陪着大佬推进度才有意思（震声）！！！”
“刚刚那条评论洗洗睡吧，你看到策划开了三个板块吗？估计【点将台】的时候还差不多！”
“所以【伯仲间】到底是干嘛的啊！！！就进一步眼馋我们吗？！”
“嘶……按狗策划的性格，好像也不是做不出来……”
“倒、倒也不必如此……”
在这些玩家评论不断悬浮消失的时候，祝凌看到属于卫国的那三个光点中，最后一个稍稍暗淡的亮起。
九枚光点，亮度已经同步了。
在亮度同步的那一霎，祝凌眼前浮现出系统提示：
【检测到玩家祝凌为九名幸存玩家之一。】
【玩家初始阵营：羌国。】
地图上，羌国位置的那枚光点延伸出一条光线，连到祝凌的手腕上。
【玩家初始身份：羌国公主。】
【玩家虚拟身份：乌子虚、璇霄、丹阙（未通过）。】
祝凌：“……？”
丹阙那个身份，为什么显示的是未通过？
也许是她的目光在“未通过”上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系统自主给她弹出提示：
【玩家虚拟身份必须投入使用且不被人怀疑合理性。】
祝凌懂了，丹阙却这个身份只在她的言语里出现过，属于薛定谔式的存在，只有她使用过这个身份后，这个身份才会被承认为合理的虚拟身份。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实名投放？】
祝凌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谨慎地询问：“什么意思？”
【玩家如选择实名投放，羌国位置将会显示玩家身份为『羌国公主』。】
祝凌：“？？？”
祝凌：“！！！”
她疯狂摇头：“不实名！我绝不实名！！！”
她要是实名了，想想前两卷的剪辑，想想那些花里胡哨的卡牌，再想想玩家的那些虎狼之语……她怕是下一秒就会社死当场！！！
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她比较想继续笑着活下去！
【玩家拒绝实名模式。】
系统一板一眼地继续：
【现进入匿名模式。】
【请玩家做出选择：
一、玩家自主选择匿名代号。
二、系统随机生成匿名代号。】
祝凌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起什么代号，陷入了犹豫之中。
她戳了戳一旁气鼓鼓的系统小白云：“统统，你们系统的随机匿名代号靠谱吗？”
小白云在她手指伸过来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凹，整朵小白云变成了一个“C”的形状。
小白云气鼓鼓：【哼！就不告诉你！】
“我真的不知道起什么代号比较好。”祝凌说，“要不就选系统随机试试？”
小白云：【！！！】
它的金太阳都快吓成了爆米花。
它飞扑过去，一把抱住祝凌的手臂：【你冷静一点！！不要想不开哇！！！】
看小白云的反应，祝凌瞬间懂了，随机取名简直不靠谱极了。
就在他们俩耽误的这一会儿，卫国的一个光点上，突然浮现出了一大一小的两个气泡，小一点的气泡上显示着：【系统随机生成匿名代号】，大一点的气泡上则是五彩斑斓、仿佛绑了LED灯的大字———
『浪里小翠花儿～』
“儿”后面的波浪线，一秒一个崭新的颜色。
祝凌：∑（￣□￣*|||
系统：Σ（&#176;△&#176;|||）︴
一人一统感觉到了由衷的庆幸。
围绕在九个光点周围的评论，简直不客气极了，幸灾乐祸的情绪就差透过字怼到那个光点眼前了———
“xswl！！为什么在《逐鹿》里苟了这么久的大佬，还会相信狗策划啊！！”
“这告诉我们把取名权交给系统随机，无异于给自己增添黑历史！！”
“浪里小翠花儿～其实读久了还蛮顺口的呢（深沉脸）”
“最让人生草的难道不是那个波浪线也算名字里的一个字吗？”
“你们快看！！韩国又有一个新的傻白甜大佬诞生了！！”
可能是那两个光点的主人手速太快，没想太多，继『浪里小翠花儿～』之后，是『白雪公主和七个葫芦娃』。
祝凌：“……”
感谢她的的统统关键时刻没有和她闹别扭。
或许是被这两个名字镇住了，连祝凌在内的七个光点，一时之间哪个光点上都没有出现新的名字。
【呼———】小白云长舒了一口气，【你快想想取什么名字吧，反正不管怎么取，也不会比那两个玩家更惨了。】
祝凌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取名这种东西，真的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呀！”
小白云纠结地将自己头顶的的金太阳拧成了金月亮：
【反正丹阙的身份还没有用，要不就用这个？】
“主要是不知道丹阙这个身份后续会在哪里用上，万一……”祝凌未雨绸缪地说，“万一和乌子虚一样，参与了剪辑，那岂不是同样社死！”
小白云叹了一口气：【说的也是……】
在他们俩交谈的时候，韩国那个顶着『白雪公主和七个葫芦娃』名字的玩家光点上，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迷你的气泡。因为另外七个人还没有选定名称的缘故，系统明显限制了九个光点玩家的发言，韩国那个玩家头顶上的每一个迷你气泡里都只有一个字———
【狗】【策】【划】【我】
四个气泡后，第五个气泡还没来得及成型就破灭了，随之弹出的是一个稍大点的气泡：
【涉及到违禁词语，玩家发言暂时禁封。】
周围评论似群魔乱舞——
“太惨了太惨了，真是太惨了！哈哈哈哈哈我哭的好大声啊！”
“前面的评论你小点声音哭，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从游戏里死出去的悲伤突然就淡了那么一点呢～（狗头.JPG）”
“另外七个大佬怎么不取名字？难不成被这两位傻白甜大佬吓到了？”
祝凌：“……”
玩家这种第四天灾，果然还是看热闹的本质居多啊！
祝凌看着被评论包围的两个弱小无助的光点，难得地起了恻隐之心，“统统，我想好了。”
小白云放开自己头顶饱受折磨的金太阳：【叫什么？】
祝凌深沉脸：“叫『咸出奇迹』。”
小白云：【……】
为了不打击自己带的玩家的积极性，它用线条手啪啪鼓掌：【我觉得非常好！“咸”代表了我们俩的本质，走到最后，意味着奇迹，两者合而为一，不就是咸出奇迹吗———】
它分析着分析着把自己给说服了：【简直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代号了！！】
达成完美共识后，祝凌点击了【玩家自主选择匿名代号】，并输入了『咸出奇迹』。
在其他进入了【伯仲间】的玩家眼里，就是属于羌国的那枚光点闪了闪，头顶上出现了『咸出奇迹』的名字。
“啊……这个名字，到底是随机的还是自己取的？”
“应该是自己取的吧，那个【系统随机生成匿名代号】的气泡没有出现呢。”
“震惊！我们第四天灾里居然还有这样考虑别人心情的玩家吗？！”
“也许不是考虑别的玩家心情，而是———你看同样是沙雕的名字，我可以自己选哟～”
“噫———上一条评论的老兄，你真是杀人还要诛心呐！”
不论评论怎么说，从属于祝凌的那枚光点出现名字开始，另外六枚光点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名字。
三枚光点选择了匿名模式，三枚光点选择了实名模式。
选择匿名模式的三枚光点分别是来自来自萧国的『金戈铁马』和『燕山月似钩』，来自燕国的『落木萧萧下』，选择实名模式的三枚光点则是来自燕国的『王氏嫡女』，来自卫国的『门下省侍中』和『御史中丞』。
评论围绕着这些刚刚出现名称的光点上下起伏，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状态。
“啧，玩家怎么就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呢？要在同一条线上，卫国那两个首先就得掐起来。”
“御史台啊，上到中央，下到地方，弹劾得噼里啪啦地，据说有‘霜台’的称号，气死我了，他们怎么就不在一条时间线上呢？！”
“要是在一条线上，估计那位门下侍中得做到‘闻事莫说，问事不知，闲事莫管，无事早归’，才能有一点点活下来的可能。”
“嗨呀！匿名干什么？！我们死出来已经很惨了！大佬们你们还把我们当外人，有心吗？你们有心吗？！”
“看匿名的称呼，盲猜萧国那边是从军的！！”
“那羌国的呢？”
“『咸出奇迹』……啊这，大佬该不会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钓鱼养老吧？”
……
随着九个玩家或匿名或实名称呼的到位，系统在【伯仲间】里发出提示———
【九位参赛玩家均已到位。】
【请其他玩家进行押注。】
【每人仅有一次机会，选定完毕后不可更改。】
【投票时间共计一周。】
【『尘埃定』板块开放后公布最终结果。】
【押注玩家选定目标如若活到最后，每位押注玩家均可获得神秘礼包以及特殊标志。】
系统非常明白玩家想要问什么，紧接着就回答了他们的疑惑———
【神秘礼包保底开出卡牌抽取机会xN，抽箱子次数xN，各级服饰xN……有概率开出绝版服饰、限定卡牌、特殊宠物，一切以玩家运气为准，一切解释归策划部全体所有。】
【特殊标志将于『点将台』开启后投入使用，拥有标志玩家可获得优先权。】
系统解释完毕后，发出了最后一条公告：
【一刻钟后，九名玩家将会上传部分资料，请押注玩家谨慎选择。祝玩家们游戏愉快～】
九枚光点周围的评论炸开了锅———
“九分之一的概率，这也太小了吧！”
“我就想知道非酋如何开礼包！！！”
“别想开礼包的问题了，先押对人再说吧！”
“有没有可能……实名玩家的能力比匿名玩家要强？”
“这可说不准！刻板印象害死人！！”
在大量评论吵吵嚷嚷的时候，祝凌面前弹出了只有她和小白云能看见的提示———
【请玩家『咸出奇迹』在一刻钟内上传资料。】
【资料可包括日常生活片段、抽卡记录、解锁的剧情人物生平等各个方面。】
【票数第一的玩家，将会得到特别奖励。】
祝凌懂了，这就是要他们九个参赛玩家给自己拉票。比起其他玩家，祝凌的优势很明显，劣势也很明显。
优势是祝凌只要亮出初始身份，她的票数肯定能一骑绝尘，但这样她刚刚匿名就失去了意义，劣势是祝凌日常在几个马甲之间横跳，上传日常就相当于部分掉马。至于她的抽卡记录，呵呵……虽不至于惨绝人寰，但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那个『平平无奇的非酋』称号，还在她的抽箱子成就里挂着呢！更别说那些离集齐遥遥无期的天地玄黄碎片……
正当祝凌思索上传什么好时，她所乘坐的马车车帘被掀开，一脸劫后余生的洛惊鸿从门口探出了头。
“乌兄———”
祝凌从意识空间里回过神来：“怎么了？”
洛惊鸿道：“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祝凌说：“可曾夫子还没来呢。”
“早就来了。”洛惊鸿并没有因为祝凌在那座大殿里不讲义气的举动而记仇，他小声地示意了一下马车旁的那棵树，“我刚刚出来时就看到了。”
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祝凌就觉得马车窗户那里好像起了一阵风，过了几秒，曾烈同样从门口探出头来。他半点没有坑了两个学生的不好意思，咧嘴一笑，将洛惊鸿往马车里一推，然后马鞭一甩：
“坐稳了！走喽！”
马车拉着他们离开普照寺，惨遭惊吓的洛惊鸿拉着祝凌喋喋不休，祝凌分身乏术，只能交代系统挑点不暴露她身份、但又能让玩家有情绪波动的东西上传。
投票玩家押注时间有一周，除了第一天有一刻钟的限制以外，另外六天参赛玩家都可以选择一个小片段上传。
祝凌被洛惊鸿拉去讲话了，意识空间里的小白云将自己的金太阳摘下来，抱在怀里烦躁地打滚，它好头秃哦。到底要上传什么，才能在保证祝凌不掉马甲的前提下，引起玩家的情绪波动呢？
祝凌把自己的玩家面板权限给了小白云一份，小白云在面板上翻来翻去，忽然眼前一亮———
找到了！剧情人物生平板块！
它点进去，里面属于燕国的位置，燕轻歌的名字下有一行小字《观棋不语》。
小白云想起自己看这个剪辑时的心情，觉得它肯定能引起玩家的情绪波动，所以它选择了《观棋不语》作为上传资料。
在押注玩家们焦灼的等待中，他们突然发现，属于羌国的那个光点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羌国玩家『咸出奇迹』已上传资料《观棋不语》。】
“第一份上传资料出现了！！”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此时还不知道这份资料代表着什么的押注玩家们，纷纷兴奋地、毫无防备地点开了它。

第126章 靠谱
◎傻到深处自然黑。◎
曾烈驾着马车，将祝凌和洛惊鸿两人带回了应天书院，回到应天书院后，祝凌接收到了各位同窗和师长接踵而至的关心，待她一一谢过后，才得以空闲。
祝凌向后倒在软软的塌上———她特别找人定制的，没有用木制的骨架，里面填充的全是厚厚的棉花，柔软又舒适，让人躺下去就不想起来。她在上面翻了个身，然后点开了永宁城的地图。
小白云疑惑地凑过来：【你在找什么？】
“找铁器铺的位置。”祝凌将系统地图上的点缩小又放大，“老师给我的房屋铺面的地契里，有一家铁匠铺就位于永宁城。”
小白云依旧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要找铁匠铺？】
祝凌说：“你看阶段任务的第一个目标。”
阶段任务『贵极人臣』底下延伸出了一条线，写着『略不世出』，状态是正在进行中。
略不世出，指谋略高明，世间少有。
“如果按正常做任务的流程，我现在需要做出让燕焜昱获得极大的优势或风评逆转的大事。”祝凌眯了眯眼睛，“但这样的大事，要么牵扯甚广，得罪甚多，要么就劳心劳力，累得半死。所以我想偷个懒，治好他的腿———想来这也在规则的范围内。”
【他的腿可以治好吗？】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慢慢瘫成一团，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收缩成一个问号，【可是这还是和铁匠铺没什么关系呀？】
“我和他第一次接触时就已经观察过他的状态了，他的腿要治愈得和常人一般无二很难，但让他站起来还是没有问题的。治到什么程度———是缓慢行走与常人无异，是明显跛了一条腿，还是只能偶尔站起来……这些都是可以斟酌的。”祝凌的意识小人rua了一把系统小白云，“乌子虚本就是在结识了璇霄之后才学了点医术，这点医术只够勉强防身，如果治腿，只能找他的好友璇霄。”
这个阶段任务太容易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了，为了小命着想，她给自己拉来的外援越多越好，正好也给蓬莱扩大一下知名度。
“璇霄在我的设定里是用剑的，身为一名绝世高手，出场时如果没有和自己对应的宝剑，那也太掉档次了！”
小白云据理力争：【可是铁匠铺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好的宝剑吧，你要是去珍宝阁里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统统，越是名剑，它的来处去向的记载就越发清晰，要是被人发现蓬莱是买的剑，你不觉得那种神秘感哗啦一下就没了吗？”
【你该不会、你该不会———】小白云变成了一个圆润的感叹号，它的数据流里飞快闪过自己曾经备受折磨的瞬间，【想要自己打一把剑吧！！！】
祝凌惊喜：“统统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小白云：【……】
并不是很想要这样的了解呢。
它哽咽着说：【……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实行？】
祝凌已经在系统地图上确定了位置，她从软软的榻上起来：“刚刚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了，当然是现在就去啦！”
小白云生无可恋地变成了小乌云。
明明是为了更好的偷懒和偷懒不露馅才选择这样做，为什么它觉得，它离咸鱼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呢？
祝凌的行动力还是很强悍的，她带上了相应的地契，又换了一身衣服，带了个小包裹，为了保险起见，也没有骑马，而是悄悄地离开了应天书院，用技能『改头换面』给自己换了一个丢在人堆里都不会被记得的容貌后，就向系统地图上铁匠铺的位置去了。
铁匠铺说是铁匠铺，实则是一个打铁的庄子，不过这个庄子上多是壮年劳力，少见老人和小孩。
打铁庄子的壮劳力日常主要分两拨，一拨在里面打造主家需要的器物，另一波则负责巡逻，保证打铁庄子的安全。
今天庄子上负责巡逻的领头是刘二，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人向这个地方走来，那人还未到近前，他便扯着嗓子喊：“这边是私人庄子，阁下莫要再过来了！！”
来人充耳不闻，只是向这个方向不急不缓地走着，刘二心里提起了一口气，他将胸口挂着的竹哨吹响，伴随着尖锐的哨响，看似无人的草垛里，忽然冒出不少壮实汉子，一个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极，极不好惹。
铁本就属于国家的管制品，整个庄子都和这种管制品有关，他们自然警惕十足。这些人集合的速度也很快，每人手里都拿着铁刀铁斧，等牛二看到的人到了近前时，这边早已严阵以待了。
在刘二警惕的注视下，他面前那个面容平平无奇、衣料也平平无奇的人忽然笑了下：“警惕性倒是不错。”
刘二被这突如其来的称赞弄得懵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有管事说他们庄子被转手给了新的主人，莫不是……
他心里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但面上却是更加警惕：“阁下到我们庄子来做什么？”
“没有管事来通知你们，这个庄子已经易主吗？”那个平平无奇的人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平递向前，“这是地契，你们可派人前来查看。”
刘二自己没接，也没有放下武器或让开，他只是说：“事关重大，还请阁下稍待片刻。”
据他们庄子上年纪大一些的人说，十几年前曾发生过有人以地契易主的名头诈开了庄子的大门的事，那作恶的人不仅将庄子里的铁器席卷一空，还杀了不少打铁的匠人与老幼妇孺，从那件事之后，这个庄子上基本就不见老人和小孩，连妇人都少有，几乎全是能一个顶两的打铁匠。
在那人掏出地契时，防守的人中就有人去庄子里面喊人了，出乎祝凌意料的是，来的是个颇为壮硕的、小麦色肌肤的女子，而去喊人的那个彪形大汉则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
那个女子不像其他人一样警惕，她直接越过刘二的防守队伍，接过了祝凌手中的地契。
“嗯……名字倒是对上了。”她抬头看了祝凌一眼，“东西呢？”
打铁庄子不比其他，除了明面上的地契以外，还需要有信物才可。
祝凌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印章，向她面前一放，那女子又拿过去查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没有问题。”
“只不过———”她迟疑道，“不是说我们的新主上，是个谪仙似的少年郎吗？”
她打量着面前平平无奇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是那个交接的管事能吹，还是他们这个与世隔绝的庄子，不太了解外面那些贵人的审美？
“我不是本人。”祝凌面不改色地说，“只是代新主上跑一趟罢了。”
那女子脸上露出一点恍然大悟来，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好还好。”
原来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啊。
她走在前方给祝凌引路：“……不知新主上有什么吩咐？”
祝凌此时已同步打开了系统地图：“庄子最东边的那个打铁炉里，搬些铁矿石过去，这几日不必安排人在那守着。”
女子心下一凛，明明这人从来没有来过他们庄子，却对庄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她先前还有的些微轻慢不由得收住：“是，阁下还需要些别的东西吗？”
祝凌又报出了一连串材料，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有意识空间里的小白云听懂了，它痛苦地翻卷着，将自己团成一个小球。
救命！！那些全部都是改炉子要用的材料啊！！！
女子将祝凌所需的东西一一分派下去，整个庄子随着她的命令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等待的期间，祝凌似是不经意地问：“姑娘倒是对自己自信得很，敢于直接从我手中接过地契，就不怕我是个骗子吗？”
“我天生巨力，寻常人打不过我。”那女子咧嘴一笑，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根腿粗的木头，两手一掰，像在掰玉米似的，轻轻松松拧为两截，其中的一节在她手中轻巧地打了个圈，“一般人可经不住我这一拳头。”
祝凌伸手按住她手中一小节打圈的木头，仿佛是在按松软的馒头一样，她的手指陷进去足有两寸深：“这木头倒是不硬。”
这话落在那女子耳中，仿佛是在说“你的脑袋也不硬”似的。
她心下发苦，她总算是知道这么久都不来的新主家，为什么要派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平平无奇的人过来了，就这样的力气，要收拾他们这个庄子，简直绰绰有余。
祝凌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对着她轻轻一笑：“下次可以换个硬些的木头，那样更好玩。”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个木头是特意放在这里的，待客的屋子里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墙角突兀地放着这根木头。
“是吗？”女子嘴角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她的眼神从窗户那边扫过去，半掩着的窗框上，晃动的影子突然就消失了，“下次听您的试试。”
祝凌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被技能加强过五感的她隐约听到窗户那边极小声的窃窃私语———
“好家伙！这人比淳青姐还厉害！”
“就他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按的是木头还是豆腐……”
“叫她终日压我们一头，总算有人能压她一头了！”
“小点声儿！被她发现了，是想吃她的拳头吗？”
……
“周淳青。”祝凌突然喊她的名字，在她惊讶的眼神中，祝凌拍了拍她的肩膀，“身为女子你能做到这一步，很不错———”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如果遇到不服的，和他好好比比就是了！”
她从宋兰亭那里收到的这个庄子地契里，还夹杂着一张纸条，里面写了打铁技术最好的三个人，其中排在第一的就是周淳青。没想到就是她面前这个女子。
“……是。”周淳青应了一声，她大概知道窗户那里有哪些人在偷看，也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她其实是担心的，担心新主上会因为她是女子而卸下她的管事之位，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她之前的主上一样，信任一个女子的能力的。今日她看来的是新主上手下的人，便想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少插手庄子里的事，没想到反倒被给了一个震慑。
想来也是，敢于孤身一人来接手这么重要的庄子的人，怎么可能没点手段呢？
然后她听到她面前的人说：“以后这个庄子你好好管，对于不服的人、耽误进度的人，你自己做好惩处。”
周淳青脸上浮现出震惊：“您不是来接手这个庄子的吗？！”
祝凌对于这种劳心又劳力的事情从内心深处感到抗拒：“我接手它做什么？只需要用一下这边的炉子和矿石罢了。”
“也就是说———”周淳青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打铁桩子还给我管，是吗？！”
祝凌笑着点了点头。
她承认，她确实有些双标，如果打铁庄子的管事是一个男子，她恐怕会想着再多敲打两分，但如果是一个女子，她觉得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因为在这世道上，女子想要出人头地比男子更难，如果以分数论，男子六十分即可合格，那女子便要做到八十分才有可能被重视。她如果不想重新回到曾经的境况里，便只能更加努力、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比男子更加害怕出现纰漏。因为一旦出问题，便代表着她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目光落向待客室那扇半掩着的窗子那里：“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谈话时偷听可是大忌。
祝凌颔首：“好。”
她和周淳青在待客的房间里等了一阵子，她要的东西陆陆续续都被送到了庄子东边的那个打铁炉里。
祝凌道：“三日内，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你。”
跟着在祝凌身后出门的周淳青应道：“是！”
她无比庆幸新主上的手下还愿意让她当管事，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失去这个机会！
待祝凌走后，周淳青将目光挪向那站的远远的、看似没有靠近她所在的这间屋子的那几个人，恶狠狠地笑了。
因为不知道新主家的脾气，她这段时间温和了不少，许是叫某些皮痒的人忘了，她到底是凭什么当上这个管事的！
身后发生的事，祝凌一概不知，她此时正在意识空间里逗着怏怏不乐的小白云：“统统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团成一个软绵绵小球的小白云伸出自己的线条手，捂住了自己的线条耳朵。
可恶，凭它对祝凌的了解，祝凌肯定要拉着它通宵！
拒绝内卷，从它做起！
“统统……”
小白云更加用力地捂住耳朵，撒娇也没用，它听不见！它绝不会心软的！！！
“这东西好复杂啊……”祝凌已经到了庄子东边打铁炉的位置，这是整个庄子里最偏远的一处炉子，基本上处于半废弃的状态，“也不知道我三天做不做得完？”
什么好复杂？有多复杂？
软软的小白球裂开了一条缝，一双豆豆眼悄悄地从意识空间里看出去———
七歪八扭的台子，乱七八糟堆叠的铁矿石，满是积灰的铁水槽……
祝凌用手捡了一块材料，隔空比划着：“临时炉子……到底应该怎么弄啊？”
它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小声地问：【你都没有想好要怎么做吗？】
“脑海里肯定是有大致的模型的。”祝凌说，“但细节没有精确的数据支撑，只能凭感觉做了。”
小白云：【！！！】
它非常生气地反驳：【怎么可以凭感觉做呢！！你知道炼铁炉子炸了有多危险吗？！！】
“那也没办法呀。”祝凌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万能的，技能也不是万能的。”
小白云气得金太阳一闪一闪的，像要短路了似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打算开着『痛感全失』的永久技能放飞自我！！你都不知道向我求助的吗？！】
祝凌：“……”
她还真没想到这个技能头上去。但明显，她傻得可爱的系统已经开始上钩了：“……拉着你通宵多不好啊，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嘛。”
【帮你做个立体模型，也……也不会费多长时间……】小白云嘴硬道，【到时候你自己把数据输进去形成模型照着做，我、我就睡觉去了！】
“好。”祝凌笑眯眯地说，“谢谢统统，统统真厉害！”
小白云的线条手从虚空中拉出一个键盘，噼里啪啦开始敲起来，一串串数据从键盘里流出，围绕在它周围，看起来颇有几分赛博朋克的科技感。
十来分钟后，系统小白云向祝凌递了一个Q版图标：【我把我曾经做的一个模块改了一下，你把你的想法和数据都输进去，这边会形成模拟效果，数据和细节越详细，模拟效果越好，不过这个模块只能支持用十次。】
祝凌问：“这对你有影响吗？”
她虽然想忽悠统统给她干活，但也不想把它给送到监察系统里去。
小白云的金太阳这时候已经不短路了：【我们是辅助系统，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帮助玩家。】
【像你这种只差多次实践就能得出结论的东西，规则是允许系统帮助加速的。】它解释说，【但如果你只知道物品的名字，结构细节半点都不了解，我如果帮你，那就违规。】
祝凌懂了，想要获得这种便利，一是玩家要对自己做的东西至少有八九成了解，二是你的系统愿意帮你做这些。
她的意识小人抱了小白云一把：“统统真好！”
小白云砰地一声变成了小红云：【不要、不要腻腻歪歪的！！赶紧去给材料分类，数据输入之后，会帮你看着的！】
祝凌输入了她记得的设计图细节，然后根据细节去给材料分类，小白云则在意识空间里帮她推敲数据。
看着祝凌徒手在那儿分材料，小白云的表情从（>v<）变成了o（≧口≦）o，然后变成了╰（‵□′）╯。
还说自己没有想着开技能『痛感全失』！！
一向心疼声望值的小白云气鼓鼓的给祝凌开了个『银山铁壁』的技能后，才去盯模型。
它决定了！它要和祝凌单方面冷战十分钟！！！
祝凌一直忙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将所有的材料完全分开。她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将提前找周淳青要的水烧开，留了点喝的之后，剩下的简单洗了个澡。
系统的最后一遍模型还在模拟之中，祝凌闲着没事，点进了玩家论坛，进入了【伯仲间】。
———她一直都没时间看自家统统上传了什么，按她上午和小白云说的，想要引起玩家的情绪波动，又不暴露她的身份，估计上传的应该是他们从萧国到燕国那段路上雄奇壮丽的风景吧。
【伯仲间】加载完毕，祝凌一进去，一大串评论就像要同归于尽的列车，朝她兜头冲来！
祝凌：“！！！”
她的意识小人迅速避过了那些评论。
她抬头看去，各色的评论围绕着她，几乎形成一个龙卷风———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眼泪不值钱！！”
“咸出奇迹！！！你没有心！！！”
“如果我有错，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你杀我！！”
“嗷嗷嗷呜呜呜呜！！你是师承的狗策划吗？！”
“人被刀，就会死！！”
“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我是人！！不是砧板！！！”
祝凌：“？？？”
看着这全是悲愤的评论，她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统统，你……上午上传了什么？”
小白云正忙着盯模型，闻言顺口回复道：【《观棋不语》呀！】
祝凌：“？？？”
她试探着问：“你是自己被刀了，所以想要刀玩家吗？”
【不是啊！】小白云摇摇头，头顶上那枚金太阳晃悠悠的，【按照科学分析，《观棋不语》是能最大限度激发玩家情绪的！】
虽然它没时间关注上传之后的评论，但它这边的后台上有玩家情绪波动曲线表，明显起伏极大，和过山车似的。
它想起自己上午的决定，快乐地晃了晃，感慨道：【我真是太靠谱了哇！】

第127章 铸剑
◎蓬莱璇霄，门面装饰＋1◎
祝凌：“……？”
读作靠谱，写作离谱。
她的意识小人一把抓住小白云的线条手，将它拉到评论的龙卷风之中，小白云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被汹涌而来的评论糊了一脸。
那些哭得嗷呜嗷呜的评论格外凶狠，一边努力地展示着自己，试图让来人看清它是什么字，一边将自己的内容变成音效版，在他们耳边循环。
小白云满耳朵都是“呜呜呜我死了”、“呜呜呜呜你没有心”、“我要和你同归于尽”的鬼哭狼嚎。
小白云：【……？】
这反应……好像有哪里不对？
【就……哭也算情绪波动吧……】小白云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是你说要情绪波动的！正面反面的情绪波动都叫情绪波动！】
祝凌笑着揉了揉它：“行吧，算我没说清楚。”
除她以外的八个玩家也已经也已经上传了资料，祝凌点击了查看———
萧国的『金戈铁马』和『燕山月似钩』果然和玩家猜测的一样，他们两个上传的都是萧国边境的景象，一个视频里是夜晚一望无际的旷野，清冷的边月，约能听见夜晚下孤独的狼嚎；一个是黄沙漫天，战马疾驰，两色的旗帜交织，正在进行一场两军交战的演练。
韩国的『白雪公主和七个葫芦娃』上传了灯会的场景，张灯结彩，笑语喧哗。让人似乎走进了诗词里“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场景中。
燕国的『王氏嫡女』上传了一段世家的生活，钟鼓馔玉、富丽侈纵，亭台水榭，相映成趣。『落木萧萧下』则是上传了一场文会的情景，文人墨客提笔挥毫，少年才子意气风发，三三两两的人或吟诗、或作赋、或抚琴、或舞剑……风流之气仿佛顺着视频，弥漫到了观者眼前。
来自卫国的『门下省侍中』上传了一段卫国官员上下朝的情景；『御史中丞』上传了一段朝堂之上，铁面无私呵斥奸佞并大获全胜的画面；但『浪里小翠花儿～』却与前两者截然不同，他上传了一段卫帝宫廷里一群妃子在花园赏花的视频，可谓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纤腰玉带，恍若仙子下凡来。
玩家们要么———
“边境的场景好孤独好壮美，我也想去呜呜呜———”
“好帅好帅，我也想骑马！！”
“斯哈斯哈，快！！看那些大长腿！！”
“兔子灯好可爱！那个走马灯———那个走马灯上的图好精致！！看到鱼灯了没有？！刚刚过去的那个小朋友手里的鱼灯，鱼摆摆还会动脑袋诶！！！”
或者———
“可恶！！我这种没有文气的人都想去学习了！！”
“这就是古代的文人墨客吗？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出口成章，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卫国的官员是这样上朝的吗？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的官袍底下都穿着什么样的保暖装备（狗头）！他们居然还会相互安利！”
“视频的左下角那个一看就是没什么经验的新社畜，马上就要开宫门了，手里的半个烧饼还没吃完呢！那一脸小纠结的表情，好好笑哦！”
“大佬你怼人的嘴可以挂售卖吗？！我要买一千个！！！”
又或者———
“如果要让我再进去玩，请务必让我魂穿卫帝，谢谢！！！”
“我总算是知道卫帝为什么建树平平了，他的意志力已经很强了！有这样一群美女小姐姐围绕着我，我能当场给他表演一个秒变昏君！”
“最中间的那个小姐姐是卫帝宫里的哪个妃子？我今天就去游戏里把她偷出来！！！”
“我是美人手里的那那朵花花～”
“细节！！！你们看细节！连手指甲的建模都做得好好看！线下能不能染个同款啊？”
“楼上的评论！想染同款的前提条件是你得有一双那么好看的手！”
“你看！美人在对我笑诶！！”
八个玩家上传的视频周围全是各种各样欢欣鼓舞的评论，快乐得仿佛过年，只有祝凌的评论区凄风苦雨，被刀了的押注玩家们仿佛地里的小白菜———
“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天了，马上就是新的视频上传了，马上就能看你能不能捡回点良心了。”
“今夜我决定将狗策划从我暗杀列表第一的名字上拉下来，暂时替换你上去，能不能下来，就要看你今天的表现了。”
“你要是给我再整出个《观棋不语》，我立刻吊死在你坟前！！”
“咱就是说，咱不想担当砧板，咱已经说倦了呜呜呜呜！”
看到这几条评论，祝凌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两分钟就到新的一天了，难怪这时候评论突然又活跃起来。
小白云凑过来：【今天上传什么？】
语气里竟然有点跃跃欲试。
祝凌瞄了它一眼。
小白云把头顶拧成月亮的金太阳抱在怀里，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容。
它是绝对不会承认，上传《观棋不语》时，它还是犹豫过的，但最后……就一点点、比芝麻粒还要小的那么一点点想要玩家和它一起同甘共苦的心态作了祟，让它数据发热上传了。
祝凌叹了一口气：“要不还是放过他们吧。”
连着两天吃刀，她怕明天进不来评论区。
【……好吧。】
祝凌：“你好像很失望？”
【哪有？】小白云装傻，【哎呀，模型数据马上就出来了，我去看看！！！】
它在身后摸了摸，掏出一幅线条框眼镜架在脸上，然后奔向了那个Q版图标。
祝凌大概猜出来了点什么，不过她也没揭穿，而是在今日可以上传的提示弹出后，上传了他们从萧国到燕国来的路上目睹的一场日出———
那时他们的车队已经交接，换成了走水路，日出的时候，江水澹澹，波光碎金，游鱼飞鸟，万物复苏。
只让人想起很久前读过的一首诗———
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直须日观三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
传完了视频，模型的模拟也做完了，祝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就准备开工了。
小白云本来已经准备睡觉了，看到祝凌的行为之后惊到坐起：【你真准备通宵啊？？】
“嗯，越快越好。”祝凌说，“你赶紧睡觉吧，晚安。”
小白云躺下，从身后摸了副眼罩盖住自己的眼睛：【那……晚安！】
系统睡觉了，祝凌按着模型的各项数据，开始改造炼铁炉，说是改造，其实只不过是在它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一些细节的优化和提升，时间太短，工具太缺乏，按游戏背景的生产力来说，能锻造出多少铁，看的是铁矿石的含铁量，而且将生铁锻成熟铁的过程中，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损耗。
祝凌弄了个简单的炼铁竖炉，然后就开始炼焦，她依稀记得，用焦炭作燃料，能更好地进行化学反应，比木炭的效果更好。
在祝凌搭炼焦炉忙忙碌碌时，系统小白云掀开了自己眼罩的一角，它带的玩家正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它睡觉睡得格外心虚。
它小小声：【这一炉差不多可以了。】
祝凌用的是古代的土法炼焦，庄子上的人虽然不懂化学知识，但周淳青却做主囤积了不少煤，也就是被称为石炭的东西，来尝试着投入使用。
祝凌一边收拾自己烧出的焦炭，一边问：“不是去睡觉了吗？怎么又醒了？”
小白云看着祝凌脸上黑黑的印子，被汗水打湿的额头，突然感觉到了摸鱼的愧疚：
【……睡不着。】
“那你去吃点东西或者去找部剧看。”祝凌说，“声望值从我那儿划。”
像是操心崽吃不好睡不好，没钱花的老母亲。
小白云开始有向小乌云转变的趋势了，它感觉自己的数据中了一箭，它的玩家都那么辛苦了，它怎么可以在一旁不帮忙还享乐呢！！
【反正我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小白云说，【感觉这也挺有意思的！嗯……我和你一起做吧！】
它从自己暖洋洋的被窝里一跃而起，开始和祝凌一起投入到了炼铁大业中。红红的炉火，仿佛是小白云燃起的斗志。
深夜，这个几乎半废弃的炼铁炉里，火光燃了一整夜，直到天明。
不知道盯出了多少炉焦炭的小白云大声嚷嚷：【该吃饭了！！！】
祝凌放下手里的铁矿石，洗了个手，从自己准备的小包裹里掏出个面饼随便啃了两口，然后又投入了工作中。
小白云苦口婆心：【你好歹去庄子里吃点吧，农家饭菜也挺好吃的。】
祝凌全神贯注：“几天不规律也没事，三天后给自己套个技能就行。”
她最后还是用上了『痛感全失』，『银山铁壁』的技能的确好用，但一个技能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过于不划算。
感谢她抽到的『痛感全失』，什么铁矿石压到手，什么手不小心被烫起泡，什么不小心被划到血流不止———虽然看起来很凄惨，但她通通没有感觉。
手上伤得太重，一个『祛病延年』下去，立刻恢复如初，简直不要更方便。
祝凌发现开启技能『祛病延年』后，身体是恢复到离原先最近的健康的状态，而因为炼铁的危险性，她几乎每隔半天就要用一次『祛病延年』。也就是说，她的身体一直是处于良好的状态，只要能忍住精神上的饥饿感，她这三天完全可以不吃饭。
发现了节约时间的小妙招后，祝凌兴高采烈地投入了打铁大业中，伴随着虎虎生风的铁锤一锤一锤锻造的声响，劝到麻木的小白云线条腿一蹬，爱咋咋吧，它不管了！！！
日升月沉，月落日升，在这样持续不断的打铁声中，祝凌铸出了剑———为了能锻出她想要的花纹，她用了折叠锻打，再加上小白云倾力辅助的计算，经过多次失败后，成功让钢上的花纹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
剑身明亮如秋水，剑上的花纹如层层叠叠的云雾，每一丝云雾都透着灵动飘渺，属于日升的位置，云雾形成了两个古朴的篆字———璇霄。
整把剑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仙气，祝凌十分满意。
她将剑在手里挥了挥，剑身映出她含笑的眉眼，转瞬间又被另一双凌厉的眉眼所代替。
蓬莱璇霄，门面装饰＋1

第128章 护短
◎#冷厉璇霄，在线怼人#◎
祝凌铸好剑之后，用小包袱的布将它包好，又将铸剑的炉子基本变回原样———她还不打算在燕国留下让铁器变得锋利的方法。
接着她将铸剑的痕迹全部处理了一番，又去庄子里交代了周淳青一些事后，才避着人群返回了应天书院。她将剑放好，转头又换了一身衣服，换了另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然后去取了自己在三天前预订好的东西，一些布料和鞣制好的上等牛皮。
待东西取回来后，祝凌开始了她的第四个通宵———连夜裁衣和制剑鞘。
感谢游戏里那些仙气飘飘如高岭之花的神仙服装，配合着她开的『能工巧匠』技能，能够避开手残，完美还原。
夜慢慢深了，祝凌手中的布料渐渐成型———
交领衣衫足有三层，从最里层开始，由白过渡到墨灰，袖口被全部收紧到形态流畅的牛皮护腕内，布料和护腕交接的地方，有一片片形态舒展的银色花瓣，腰部是特意加宽过的腰封，用反光的银线绣着写意的云纹。交领衣衫外是一件黑色大袖，大袖上是一件半臂，在烛火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半臂的颜色比大袖稍深，两者都没有任何花纹，只有边缘的位置做了些点缀，这一套衣服光是挂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有种冷酷又飘逸的感觉。
祝凌还用周啸坤给小公主装的金银珠宝，开『力大如牛』徒手拧了一顶配套的发冠。
至于剑鞘，那便简单了，祝凌缝好了牛皮剑鞘，将线头都细心藏好，然后用银线在剑鞘上勾勒了几道与剑身花纹相似的图案。
等这一切忙完后，天差不多就亮了，祝凌将东西都收拾好，然后给自己泡了一盏清茶。
不到半个时辰，她的房门便被敲响。
祝凌拉开门，门外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人，看身上的服饰，应该来自于燕焜昱的府邸。
那人呈上一张请柬，并道：“三日前，普照寺向您呈递拜帖的人言语之间颇有不敬，殿下已经惩处过他了，还望乌公子莫要计较。”
他顿了顿，又道：“不知您几日前说的那位友人……现在到了吗？”
“他自然已经到了，不过他不喜见生人，可将拜帖与我，由我转交。”祝凌道，“我前些日子已在信中与殿下说过，我那友人虽医术高超世间罕有，但寡言少语，行事不拘小节。”
来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若您的友人能为殿下治好腿，自然是我们殿下的座上宾，殿下又怎么会计较这些小事？”
他的话虽说得客气，祝凌却觉得腻味极了，治得好就是座上宾，治不好呢，阶下囚吗？还有前面那个在普照寺给她递请柬的倒霉蛋，如果不是自己主上要求，谁会那样去强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那么讨人厌烦的事情。
要不是系统颁布的任务，非得让她选人，她真是理都懒得理。
她直截了当：“我大病初愈，气力难支，此番便不陪着我友人同去了。”
来人观察着祝凌的面相，发现她神色疲惫，面上难掩憔悴，便知她话说得不假，但他脸上仍旧露出迟疑的神色：“可……您不同去，若有人截了他的请柬，冒充您的友人……对殿下不利呢？”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这是请人还是结仇啊？】
虽然这是古代，但明显是他们有求于人，面对一个病人，居然还这样不讲理？
“这天下间，没人能冒充得了他。”祝凌神色淡淡的，“殿下见到他便知缘故了。”
祝凌关门送客的意图表现得极其明显：“若无他事，我还要继续休养，便不与您多聊了。”
那人没想到祝凌说话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才回复：“那便不打扰乌公子休养了。”
祝凌对着他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关上门。
四天四夜的通宵，还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就算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耐心也比往常差了许多。
【这人怎么这样啊？】小白云气鼓鼓的，【你当时出门前写的那封信，原来是给燕焜昱的啊。】
它当时沉浸在要去做事的悲伤中，根本没有细看。
“嗯。”祝凌确定那个人已经走远后，便在室内开始换起璇霄的衣服来，三层衣衫被腰封束好，勾勒出柔韧却不失力量的身形，大袖和半臂依次叠加，显出挺拔的身姿，墨发被规规矩矩地盘进发冠，那清冷的气质瞬间便倾泻而出。
祝凌坐到镜前，仙气温柔的五官转变向冰冷凌厉，眉尾那赤红的胎记渐渐消失无踪，锋锐的剑眉下，是一双如寒潭的眼睛。
她勾唇笑了一下，镜中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那笑有种不近人情的冰冷，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集天地灵气之后，忽而修成了人形。
她抓起搁在一旁桌上的剑，挂到了腰侧：“该让他见识见识，属于璇霄的脾气了。”
燕焜昱此时坐在后院的水榭中，望着湖中的锦鲤发呆，饵食也是有一答没一答地向湖里丢。
从几日前收到乌子虚的那封信开始，他便有些寝食难安，他的双腿从坠马之后便无甚反应，寻遍名医也只得到摇头叹息，他一度以为，他永远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
乌子虚说他的好友医术世间难寻，所以请他的好友来为他看看，他在信中说得那般笃定，叫他心中也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微末的希望。万一呢？万一他真的能够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能重新加入到对皇位的角逐之中？
可他也明白，希望越大，后续随之而来的失望也越大。装着饵食的碗被他无意识捏紧，直到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异常的响动。
燕焜昱迅速回过神来，他警惕地扶着轮椅的扶手：“谁？！”
“咔嚓———”
是檐上青瓦被触碰的声响，燕焜昱看向声源处，只见一袭黑色的人影立在墙头，风吹动他的衣袂，飘忽不似世间人。
守在燕焜昱身边的暗卫纷纷出现，摆出一副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架势。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燕焜昱忽然试探着问：“……阁下可是蓬莱璇霄？”
“嗯。”那人低低的应了一声，明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燕焜昱耳边。
他从墙上飘然而下，在一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踩着水面缓缓行来，微不可见的涟漪从他足下漾起，生活在湖中的锦鲤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地散开，还是缓慢地游行着，仿佛他只是不经意落在湖面上的一片枯叶。想要达到这般地步，对内力和气息的把控便要做到登峰造极。
燕焜昱挥退了身边的暗卫，面对这样的绝世高手，他身边无人是一合之敌，更别说他还行动不便，更是累赘。
这样的绝世高手，如果能为他所用……
燕焜昱推着轮椅想要上前，却被他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那抱着剑谪仙人似的男人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搭着毯子的腿上：“能治。”
能……治？
能治？！
燕焜昱的呼吸霎时变得急促起来：“阁下说的是真的吗？！”
那人寒潭般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见似的，不言不语。
燕焜昱滚沸般的情绪如同被浇了盆冷水，他压下心头的狂喜，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扶手，捏到骨节发白：“阁下……似乎对我有些意见。”
他能明显感觉到他面前的人对他的不喜，但又碍于什么强忍着。
那名为璇霄的人仍旧就没有回答，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往水榭小跑而来的人身上。
在一片噤若寒蝉中，燕焜昱曲起指节敲了敲扶手：“将人带过来。”
———那是他派去找乌子虚的人。
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变成眼下这样的局面。
那人被带上来的时候满脸惊愕，他的目光在亭中逡巡了一圈，见到满脸怒容的燕焜昱时明显瑟缩了几分。
燕焜昱道：“你都做了什么蠢事！还不从实招来！”
那人将头在水榭的青石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一会儿便见了红，他抖着声音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每一句对话，不敢有半点隐瞒。
燕焜昱听完后，脸上的怒气不减反增。
他派出去的这人的态度，若是对寻常人，自是没有问题，可对于一个他想收揽到麾下的谋臣，一个能治好他双腿的神医来说，便太不恭敬了。
他终于知道了璇霄看他不喜的原因。
“来人———”燕焜昱扬声道，“将这刁奴拖下去！好好惩处！”
有人过来架住了地上瘫软着的人的胳膊，将他往远处拖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着不动的璇霄忽然拔剑，剑尖直指燕焜昱！
他周围的人大惊失色，想要扑过来保护他，却被璇霄轻飘飘地一剑逼退！那闪着寒光的宝剑，剑尖虚悬在燕焜昱眉心的位置。
燕焜昱感觉到了隐隐的刺痛。这种方外之人，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生出忌惮，他之所以这样生气，却又克制的原因，唯有……乌子虚。
果然———
燕焜昱听到璇霄说：“我不想他为难。”
他刚刚之所以不发难，是因为燕焜昱还不知前因后果，如今他知道了，自然是要被这用剑指着他眉心的人算账的。
“我不想他为难。”璇霄居高临下，语气漠然地重复，“但他被人欺负，我很不高兴。”

第129章 被迫加班
◎凌晨四点，在线营业。◎
水榭里一时鸦雀无声。
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说话。
燕焜昱觉得自己眉心的刺痛越来越明显。
他的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敢乱动：“我是燕国的皇子，若是面上带伤，不太好遮掩。”
他现在确实不再受燕王宠爱，但顶着这样的伤出去，无异于将燕国王室的面子扔在脚下踩，一定会引来一点麻烦。
而这点麻烦若是处理不好，就有可能牵扯到乌子虚。
剑医双绝的人，定然也是个聪明人，不至于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燕焜昱。”他听到面前身着玄色的璇霄说，“我只是给你个提醒。”
他慢条斯理地收了剑，寒光湛湛的剑渐渐没入到牛皮的剑鞘中。
燕焜昱心下苦笑。
璇霄确实如他所想地收手了，但这样反倒让他觉得更麻烦。
乌子虚仅仅只是受了些委屈，便让他这般动怒，若是哪一日真遭了什么大罪，岂不是要一并记他账上？
他下意识地摸摸额头，并没有破皮，只是有些刺痛，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下一次见面，该不会就是一剑穿颅吧？
璇霄将收好的剑挂到腰侧，向前走了几步，燕焜昱周围的人再次脸色剧变。
他无视了周围的人，目光只落在燕焜昱腿上：“掀开让我看看。”
燕焜昱抓紧了盖在腿上的毯子：“你们都下去。”
有一位似乎是在燕焜昱身边侍奉了许久的老人失声道：“……殿下！”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燕焜昱说，“都退下。”
璇霄如果真的要使什么坏，没人拦得了他，倒不如坦荡一点。
水榭里的人退到桥尾。
燕焜昱掀开了自己盖在腿上的毯子，璇霄隔着布料，从他的小腿慢慢捏到膝盖。
璇霄查看得仔细，燕焜昱心中希望和绝望不断交织着，一片五味杂陈。
他听到玄霄清冷的声音问：“这里有感觉吗？”
燕焜昱摇了摇头。
璇霄沉吟了一会儿：“银针在哪儿？”
乌子虚在信中说明了璇霄查看时所需的东西，燕焜昱早就吩咐人备齐了。
“在那边的桌上。”
璇霄走过去将银针的针盒拿到手中，这一套银针中镵针、圆针、鍉针等九针俱全。
他从针盒里取了一根合适的针，开始缓慢查看他的情况。
从璇霄下针开始，燕焜昱一直没有知觉的腿竟然感觉到了微微的刺痛和胀疼。
他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颤抖：“我……我的腿有感觉了！”
璇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动作仍旧稳而有力。待全部查看完毕后，璇霄道：“最多能恢复到像常人一样行走，但快跑和练武不行。”
这比燕焜昱预想得要好太多。
“当真？！”从璇霄说出这句话之后，燕焜昱就陷入既怀疑又欣喜的状态，欣喜的是他的腿有救了，而怀疑……是因为璇霄太年轻了。
人想要在一个领域登峰造极本就艰难，他的剑术那般出神入化，定然下了不少苦工，那分给医术的时间，又有多少呢？他真的如乌子虚所说的那样剑医双绝吗？
燕焜昱内心挣扎着，却还是抵不过听到消息时的欣喜，他问：“如何治？”
璇霄已经放开了他的腿，他将银针收回盒中，语气平淡无波：
“你日常擦腿的药是有毒，首先需要排毒，其次断掉的骨头长歪了，需要断骨重续。”
“我自然有方法治疗你，只是会很痛苦，我怕你熬不过去。”璇霄抬起眼看他，丝毫不关心他这短短的一句话会给被治疗者带来怎样的噩梦，“排毒还好，治腿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退出。”
燕焜昱震惊：“我日常擦腿的药有毒？！”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药，因为那些药都是他的母妃精心为他挑选的，即使他因为双腿的原因无缘大位，但至少……
“药里的毒要不了你的命，只是让你一辈子都无法站起来罢了。”璇霄在桌边提笔书写，“只要再用两年，毒入骨髓，这双腿就算是真正废了，我也救不了。”
燕焜昱低声：“璇霄先生……这种事情……可不能开玩笑。”
“我从不乱开玩笑。”璇霄将写好字的纸递给他，“这是你腿上的毒造成的情况，会造成这种情况的药物以及混合方法我都写给你了，你可以自己去查。”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并不担忧燕焜昱会查出一个相反的结论。
燕焜昱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映在他眼里，却进不了他的脑海中。
无数回忆在他脑海里翻卷着，平时没上心的细节随着疑点一起涌出，撕扯着他理智的防线。
他突然惊觉，他太过相信璇霄了。可能是璇霄一开始的出场便震慑到了他，让他潜意识里就觉得他不会说假话，所以会顺着他的说辞去思考。如果……如果不是呢？
燕国皇室骨子里的多疑在他的身上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璇霄冷淡地说，“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你的腿与我有何干系？”
璇霄目光如冰似的落在他身上：“他对你赤诚，你可别叫他失望。”
从燕焜昱府邸中出来后，小白云在祝凌脑海中小声问：
【你不会真要认真辅佐他吧？】
刚刚璇霄说得那么斩钉截铁，让它都跟着迷惑了，祝凌该不会是今天和燕焜昱见了一面，觉得他可怜，然后决定辅佐他登位吧？
———虽然它也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离谱得没边儿。
“怎么可能啊？”祝凌笑了笑，“今天与他见面后，让我更加坚定了不当他下属或谋臣的观念。”
燕焜昱太多疑了。
他的信任来得很快，但只需要一个不妥就会飞快消逝，可他的的怀疑却是疯长的野草，永远不会止息。
优秀的主上当然可以多疑，但如果只是因为怀疑就将人全盘否定而不结合具体情况去思考……那和昏庸的君主有什么区别？
如果真入了他的麾下，时不时就得想办法自证一番清白，那这升迁之路也走得太累了。
“我还是给他当了一个时不时出些‘好主意’的背后队友吧。”祝凌说，“我现在得赶紧买点东西吃，下午好好休息一会儿，今天晚上有可能又睡不成了。”
小白云疑惑：【为什么啊？】
“只要他查到那张纸上的东西是真的，他就会因为对璇霄的态度而后悔。”祝凌道，“所以他一定会来找乌子虚当说客。”
深夜———
燕焜昱还没有入眠，此时他看着属下呈上来的一份调查结果，迟迟没有翻开。
他在犹豫，也在害怕。
他母妃宫中的人，对他的人基本没有设防———如果不是今天发生的事，他绝不会怀疑到他母妃头上，哪怕他的母妃要他将他的势力都转移到他好弟弟燕君信手中。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打更的声音也响过了一轮。
燕焜昱僵硬着手指，还是翻开了那封密函。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失望。
他腿上的那种毒，就是出自他母妃的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的母妃为何要这么做！就是为了断绝他所有的希望，然后将他的好弟弟拱上皇位吗？
他才是长子！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案几上的东西被燕焜昱全数掀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的手抓着那封密函，脸上的神色狰狞得像恶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那双残腿上，眼中渐渐有了恨意———
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他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吗？！所以皇位要拱手让人，权势要拱手让人，现在连他的健康，也要一并拱手让人了吗？！
凭什么！他不服！
他就是要让他的腿好起来！他就是要和燕君信争一争！他占着长子的身份，怎么可能斗不过燕君信这个四子！燕君信从他身上拿走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会要他加倍地奉还回来！
燕焜昱发泄完了脾气后，人冷静了不少，他坐直身体，对着门外吩咐：“进来。”
门被推开，低眉顺眼的宫人鱼贯而入，装聋作哑似的收拾起来。
燕焜昱没有休息，他们自然也是不敢休息的，不然就是失职。
在宫人们收拾好了准备退下时，燕焜昱随时便指了个人问：“现在何时了？”
被他指到的宫人诚惶诚恐：“禀殿下，寅时了。”
“寅时……”燕焜昱沉吟着，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那宫人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燕焜昱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敲着桌面，好一会儿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对着黑暗的角落吩咐道：“备马车，去应天书院。”
……
【祝凌！祝凌！！起床！快起床！！！】
祝凌睡得正香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小白云炸毛似的声音。
祝凌：“……？”
她条件反射地去看了一下系统里显示的时间———
【4：05】
“怎么了？”
按小白云喜欢睡懒觉的性格，除非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不然绝对不会这么早喊她起来。
小白云有气无力地摊成一张云饼：【……你看系统地图。】
阶段任务『贵极人臣』开启后，在系统地图上，玩家所选择的辅佐对象都会被赋予特殊金色标识，如果特殊金色标识的主人主动来找玩家的话，系统就会被唤醒，进而提醒玩家要做好准备。
小白云就是这样被检察系统吵醒的。
【现在凌晨四点！】小白云咬牙切齿，【就是好友也不能这个时间点上门吧！更别说你还对外还宣称是个病人了！】
它特别特别生气：【你都已经通宵四天了！他凭什么过来打扰你休息？！】
祝凌哭笑不得地安抚着已经炸毛的系统小白云。
“我们白天不就说了吗？他有可能晚上会来找我。”祝凌叹了一口气，“这个自私的行为，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第130章 互相演戏
◎两个影帝互相装。◎
深秋的夜晚，天亮得一天比一天迟，燕焜昱低调地坐着马车到达应天书院时，天仍然没有一点亮起来的迹象。
燕焜昱下了车，已经有人等候在了车边：“东西买了吗？”
“禀告殿下，您刚刚吩咐的东西已经买齐了。”回话的人似乎是刚到不久，语气里还有点喘息，他的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食盒，递向燕焜昱的方向。
燕焜昱打开了食盒，双层的食盒里，下层放着一小壶酒、两碟佐酒的小菜，上层放着一盅熬好的浓稠米粥与一碟清淡易克化的糕点。
燕焜昱满意地点点头，他接过食盒，搁在腿上：“走吧。”
特意包了布帛的轮椅在地面上滑出的声音并不大，燕焜昱由人推着穿过抄手游廊，他已经提前调查过了，应天书院的学子们本是两人住一小院，但秋狝结束后，郑致远便返回了郑家，此处小院里，如今只住着乌子虚一人。
他行到了垂花门里，出乎他意料的是，属于乌子虚的那间屋舍隐约透出些许光亮，显然这个时辰，这间屋舍的主人还没有睡下。
燕焜昱着人将他的轮椅推到近前，抬手叩了叩门。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他看到了一张清雅绝伦的脸，即使脸上带着些病容，也依旧不折损半点风姿。
“倒是我来的巧了。”燕焜昱笑道，“子虚亦未寝。”
祝凌打开门就听到这句话，脑海里一瞬间幻视到曾经背过的课文“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上。
她道：“见过大皇子殿下。”
“子虚何必同我这般客气。”燕焜昱道，“这段时间来打扰，本就是我的不是。”
祝凌：“……”
她拢在袖子里的手捏成了拳头。
你还知道你凌晨四点跑过来的行为有毛病是吧！
祝凌内心一片翻江倒海，但她面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殿下不必抱歉，既然此时寻来，想必定有要事，我又怎会怪罪殿下深夜而至？”
祝凌让开了位置，笑得温和：“更深露重，殿下还是进来说话吧。”
燕焜昱对着她笑了笑，极其不好意思的模样，他偏过头去对着身后吩咐道：“你且退到垂花门外，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过来。”
那人循令离开后，祝凌领着燕焜昱进了正厅———小院的屋舍本就不算太大，正厅就是她的书房。
燕焜昱自己推着轮椅到了案几边，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子虚的好友昨日为我看诊过了……告诉了我一些……让我难以接受的消息。”
他低声道：“我从没想过我的母妃会对我下手，所以对璇霄先生的态度上便不小心表现出来了一些。”
“事后我辗转难安，直到现在都没有睡意。”他叹了一口气，“先生大度，是我枉做小人。我本想立刻与先生致歉，可却不知先生住在何地，又要如何联系，于是我便想到了你。”
燕焜昱抬起头来看着祝凌：“本来你大病未愈我不应打扰，可我又想着你三四日未曾出门，我也不知你情况……我越想越焦灼，于是头脑一热，便早早来了……”
他苦笑道：“等到了应天书院，我才惊觉我这番行为的不妥，本打算在院外悄悄看一眼便走，谁知见你屋中亮着灯，知你未寝，这才敲门。”
“殿下担忧我，是至情至性之举，我又如何能怪罪？”祝凌笑道，“秋狝之时，读殿下送我的那几本书感触颇多，总觉得遇到了能交心的知己。”
她拢了拢肩上披着的衣服：“殿下如今的情形，我本想出些力，可———”
她捂着嘴咳嗽起来，话语被迫中断，一连串的咳嗽声从她喉中溢出，她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脸色也因此更苍白了些。
等她这阵剧烈的咳嗽止住之后，她才有气无力地开口：“……身体不争气，让殿下见笑了。”
“子虚怎能如此自损！”燕焜昱皱着眉，“无论子虚能否帮上我的忙，只要有这份心便够了，你我既然相互引为知己，又何需在意这些！”
祝凌：“……”
她差点没能演下去。
知己之间相处确实随意，可谁家知己在得知另一方是病人时还头脑发热大早上地上门？！
她特别想抓着燕焜昱咆哮：
你知道我为什么亮着灯吗？还不是因为你要过来所以被迫起来的！！我又不修仙，你以为我凌晨四点为什么不睡觉？！
燕焜昱见祝凌沉默，还以为她是难受得很了。他打开手中的食盒取出了最上层的粥和糕点，一一放到了桌上。
“子虚要不要过来用些？”燕焜昱问道，“虽说今日过来的举动有些莽撞了，但子虚你深夜未睡，不如吃些好克化的食物，这样人也好受些。”
他摸了摸碗侧，笑道：“正好，粥还是温的呢！”
祝凌从桌上拿过粥，勉强喝了两勺，这个时间点被喊醒，她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燕焜昱又将那一小叠糕点往前推了推：“既然不想喝粥，不如尝尝这糕点？据说生病的人口中无味，都喜欢吃这个。”
祝凌：“……”
汤汤水水她都不想吃，更别说糕点了。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祝凌的目光落在案几角落的一个碟子上，“我白日里已经吃了不少，如今确实没有胃口。”
燕焜昱也顺着祝凌的目光看过去，案几角落的碟子上，好几种不同的糕点整齐地堆在一起，唯有东边缺了数块。
“这是……？”燕焜昱心中隐隐浮现一个猜测，“璇霄先生给你买的？”
祝凌点点头，她脸上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神色：“他说他在街上看见许多人买这些糕点，觉得味道应该不错，便为我一样买了一份。”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似的，忍俊不禁：“但我们两人吃了一下午，还剩大半碟。”
燕焜昱很难想象，像璇霄那样冷厉的人，居然也会做出为他人买糕点的举动。看样子，璇霄和乌子虚的关系比他猜测得更好，所以……他只要能获得其中一个人的效忠，就相当于有了两个助力。
“看样子，倒是我的糕点买迟了。”燕焜昱笑了笑，他从第二层食盒里取出酒和佐酒菜，“我心中实在烦闷难解，但又没有可信任的人选，只能到你这来喝点闷酒。”
祝凌伸手去碰那只小酒壶，却被燕焜昱拦下。
“你一个病人，可不能碰这些东西。”燕焜昱将小酒壶拿到自己手里，目光略带警惕地看着她，“若是真想喝酒，待你病好之后，我一定派人给你送上门来！”
燕焜昱注意到，在他的话说完之后，他面前的乌子虚怏怏不乐地收回手，神色看起来似乎有些遗憾。
他又将佐酒菜将向自己的方向拖了拖，强调道：“身体是大事，子虚可不要任性。”
若是不知燕焜昱都是演的，单看这一幕，倒确实有些像朋友的意思了。
祝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殿下还对我还真是狠心。”
“想让我对你不这么狠心———”燕焜昱轻笑，“那子虚可得快点好起来！”
祝凌接到消息时是四点零五分，燕焜昱来时是四点半左右，从四点半到六点，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祝凌就听着燕焜昱这些年成长中的不易，自己母妃偏心，亲弟弟的逼迫，他想要双全的无奈退让……真真假假的内容掺杂在一起，听起来让人颇感心酸与不易。
“殿下，你醉了。”
“我没醉！我怎么可能醉呢？”燕焜昱道，“我只是太烦闷，太难过了……我的亲弟弟，我小心翼翼地保护了他那么多年！如今……如今我出事，他竟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势力，我从受伤时就想着要将我的一切都慢慢转给他了，可他！他怎么能骗我！甚至怨我！我在乎的根本就不是他拿走的势力！而是他背弃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那些身外之物，哪有亲人重要！”
燕焜昱语气里渐渐带上了哽咽：“子虚你———你说说！身外之物重要———还是亲人重要！”
“当然是亲人更重要。”祝凌柔声道，“殿下是太过在乎亲情，才会这般患得患失，有时候……殿下也要学会心肠硬一些。”
“子虚……”燕焜昱趴在案几上，脸上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世间只有你懂我，只有你愿意站在我的位置去看待一切……”
他喃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第131章 切号揍人
◎忍一时咬牙切齿，退一步气上心头。◎
祝凌：“……”
求求了，她真的快演不下去了。
她恨不得将燕焜昱投放到她所在的时代，让高端的白莲好好地给他上一堂教学课。就算是装，也麻烦装得自然而然一点。面对这么低级的表演，她选择性眼瞎也很疲惫啊！
系统小白云早已痛苦地戴上了隔音耳塞和遮光眼罩，只要它看不见听不见，就不会有痛苦产生。
万幸的是，燕焜昱借着这点薛定谔式的醉意，闭着眼睛趴在桌面上不再说话了。祝凌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去门外喊那个守着的人：
“你们殿下醉了，你将他送回去吧，如今的天气，可不要着了凉。”
“可……”那守在垂花门边的人明显有些犹豫，“殿下说过，没有他的吩咐，我们不可随意行动。”
祝凌脸上挂起来的营业性笑容差点没绷住，怎么？他还想效仿古人来一段抵足而眠的美谈吗？
如果燕焜昱真敢这样做，祝凌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冒着失去一千万奖金的风险，成为第一个当场咔嚓掉辅佐对象的玩家。
祝凌的手攥成拳抵在唇边，极其真实地咳嗽了两声：“虽说我也想让殿下留宿，但我有疾未愈，近几日又似有感染风寒的迹象……”
她意味深长地说：“殿下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忠心护主，殿下定然不会为难。”
那人犹豫的目光一直向屋里飘，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最后抱拳行礼：“您说的对，我这便带殿下离开，等殿下醒来后，一定会如实向殿下转述公子的话。”
撇责任的言语堪称驾轻就熟。
祝凌脸上营业性的笑容有渐渐转为真实的趋势，管他推不推锅，扔不扔责，只要燕焜昱能从她的小院儿里滚出去，她就高兴得恨不得挂个三串鞭炮庆祝一下！
在目送着燕焜昱离开后，祝凌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变得面无表情。
她在意识空间里戳了戳系统小白云。
小白云将自己的遮光眼罩掀开一个小角，眼罩下的线条豆豆眼咕噜噜地转了一圈，在发现人走之后，豆豆眼变成了小月牙，它一把摘下遮光眼罩，拔掉隔音耳塞，欢呼雀跃：
【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是走了！！】
它催促道：【快！赶紧躺回去！现在才六点多，我们还能睡个回笼觉！】
“好。”祝凌点点头，被强压下去的困意顷刻间席卷而至，她捂住嘴，打了一个哈欠走到床边，将自己团进了软软的被子里。
过了五分钟，祝凌睁开眼睛，声音平静无波：“睡不着了。”
瞌睡已经上来的小白云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啊？你刚刚不是还说很困了吗？】
祝凌习惯在睡前复盘自己一天的行动轨迹，而今天的行动轨迹复完盘之后……她被油到睡不着。
祝凌扯过被子蒙住脸，在心里默念着：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忍，她忍———
她忍无可忍！
忍一时咬牙切齿，退一步气上心头！
她唰地一声掀开被子，还是切完马甲揍完人，她再回来睡吧！
燕焜昱的马车晃悠悠地行驶在小道上，他本就是夜色中悄悄去的，也不好大张旗鼓地返回。
此时的天光已经开始放亮，燕焜昱端坐在马车中，眼神清明，脸上没有一丝醉意。
他曲起手指，不急不缓地敲着马车里的案几，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今日和乌子虚接触，他倒觉得乌子虚并没有他一开始以为的那么难以相处。虽然乌子虚将他当知己的话里有几分真心还有待商榷，但至少……印象不会坏到哪去。
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乌子虚回到应天书院养病的这三四日，他的人连一封信都没能递进去，宋兰亭对他们这些皇子可真是防得紧，但他提防又有什么用，乌子虚自己愿意递信出来，他这个做老师的也没办法。
抛开乌子虚的学识能力不谈，宋兰亭之所以这么提防他们的原因，难道是因为……乌子虚人比较好骗？
还没等他继续深思些什么，他便感觉外面的一阵骚乱，驾车的人突然勒马，燕焜昱因为惯性向前冲，肋骨撞在案几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面发生了什———”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迫卡在了喉咙口。
———因为一柄寒光湛湛的剑斩开了马车的车帘。
厚重的轿帘落在地上，燕焜昱看见逆着光的璇霄，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燕焜昱被心头忽然掠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试探着出声：“……璇霄先生？”
“我白日说的话，你是全忘光了吗？”他听到璇霄冷冷的声音响起，“寅时拜访……”
几个时辰前发生过的事再度上演，只是这一次，那柄剑刺破了他的眉心，一缕鲜血顺着燕焜昱的面颊流下，滴落到他的衣襟上。
“我不想让他为难，这就是你对他咄咄逼人，再三欺负的理由？”璇霄的声音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冷冽，“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绷不住了！！！】在燕焜昱看不到的地方，意识空间里的小白云笑得满空间打滚，【凌凌你是不是没词了？我怎么一瞬间幻听到霸总文学上面去了？】
小白云故作深沉道：【女人，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它用线条手推了一下线条圆框眼镜，接着延长自己的线条手臂，壁咚了一下祝凌的意识小人：
【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满意你所看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太油了！我实在是说不出来！！】
小白云抖了抖，从身上抖下一些亮晶晶的漂亮光点，像一颗颗迷你的、转瞬即逝的小流星。
切成璇霄身份的祝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主要是一朵只有祝凌意识小人两个巴掌大的小白云打着西装领结，戴着墨镜，漂浮在面前演示霸道总裁的壁咚时可可爱爱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忍住不笑场。
“你收着点！我还不想璇霄直接崩人设！”
祝凌在意识空间里无情地“镇压”了小白云。她不敢想象她要是真的破功了直接笑出声，璇霄的人设会不会崩到她想灭口的程度。
一人一统这一会儿倒是欢快起来了，但被剑指着、甚至刺破了眉心的燕焜昱，心情便不那么美妙了。
剑刺破他眉心的那一刻，他甚至有种他即将死在剑下的错觉。
“璇霄先生。”燕焜昱笃定他是不会杀自己的，但这种死亡悬在头顶上的感觉却让人十分难受，“您来找我的事情，子虚知道吗？”
他知道璇霄的武功高到天下罕见，但他从应天书院走到这个地方用的时间也不算太长，所以……璇霄一定呆在离乌子虚很近的地方。
他想起乌子虚院内一直没有开的那扇卧室门，或许璇霄与他共处一室也说不准。
毕竟武功高到这样的程度，想要不被其他人发现，也是一件毫无难度的事吧。
“你不必叫得这么亲密。”璇霄皱着眉，“我并不认为你是他要寻找的明主。”
“我是或不是，那都要看子虚的选择。”燕焜昱直视着他，“璇霄先生这般独断专横，不怕哪一日和子虚走到知己陌路的地步吗？”
他知道璇霄重视乌子虚，正是因为重视，才会在他打扰了乌子虚休息之后怒而提剑拦他马车，也是因为重视，在乌子虚对他表现出期待之后，哪怕肆意如玄霄，也不会轻易取了他的性命，因为他一旦身死，他们两人之间必然会生出隔阂。
看璇霄的样子，恐怕是忍受不了他们之间的情谊有裂痕的。
璇霄的声音更冷了：“我与他的情谊，何须你这个外人在这说三道四？你别忘了，你还有求于我。”
这是……被戳中之后恼羞成怒了？
燕焜昱心头暗笑，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认真的神色：“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燕焜昱———”璇霄冷冷地看着他，“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算计之下。”
看，被他说中了，他开始急了。璇霄这人确实强到难寻敌手，但同样，他的软肋也太过太明显。
燕焜昱伸出手指拨开抵在他眉心的剑，从容笑道：“那还真是……承君吉言。”
然后……装逼不过三秒，他就被璇霄揍了。
璇霄面无表情，只用几缕劲气就让燕焜昱被衣服遮蔽的地方疼痛不已，他不用看都知道，定然是青紫了。
待璇霄离开后，燕焜昱隔着衣服，碰了碰自己的挨打的地方，明明身上是痛着的，但他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璇霄太过在意乌子虚了，以至于他只要透露出两分想要利用的意思，便让他失了态。只要他能将乌子虚握在手里，璇霄再怎么不情愿，也必然要为他所用。
这一次伤所换来的情报，让他很满意。
而另一边，揍了燕焜昱的祝凌此时也是神清气爽，她不仅出了气，更为接下来的行动剔除了一个隐患。
如果乌子虚和璇霄都在表面上与燕焜昱关系好，那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要在某一阶段同时出现在燕焜昱面前———这是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但现在，按璇霄对燕焜昱的厌恶程度，燕焜昱见不到璇霄，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就算是治腿，那也是迫于友人恳求，不得已而为之，治完就走，绝不废话。
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相看两相厌”。
基于这，祝凌对此次的行动也很满意。
她带着快乐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回笼觉。等一觉睡醒，已经是这天的下午了。
她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有点饿了，所以推开了小院的门，打算去小院里自带的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只不过———
小院搭在已经凋谢的太阳花边的桌椅上，正坐着一个人，听到她的动静后看了过来。
“睡醒了？”宋兰亭勾唇一笑，他的手指点点桌上的豪华食盒，“饭菜都冷了。”
祝凌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她走过去：“外面天冷，老师怎么不进屋等我？”
“进屋等你？”宋兰亭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我要是进去了，你该睡不好了。”
“先吃饭。”他拎起豪华食盒向小院自带的厨房方向走去，“你还有一顿饭的时间思考，怎样合理地搪塞我。”
祝凌：“……？”
背后莫名发凉.JPG
她感知危险的隐形小雷达，刷地一下竖起来了。

第132章 风雨已至
◎“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应天书院本身是有伙房的，也就是集体食堂，食堂每日只开两餐，固定供应一个时辰后就关门，里面食物价格相对外面的物价来说还要略低几分，但仍有一些学生不能日日吃得起，还有一些学生不愿意走那么远浪费时间去吃饭，所以每个垂花门里的小院，都有一个公用的简易小厨房。
宋兰亭拎着豪华食盒，祝凌蔫头耷脑地跟在他身后。
等到了小厨房，宋兰亭将食盒搁在灶旁的木头桌子上，目光在小厨房里转了一圈，看那一排摞得恨不得突破房顶的柴禾，干干净净的橱柜，积了薄灰的灶台，冷笑了一声。
“你这几天餐风饮露，过的挺好啊。”
祝凌：“……”
救命！！！
她硬着头皮解释：“……这里一向是郑致远在用，我也不清楚。”
作为郑氏的嫡次子，无论郑致远表现得再怎么平易近人，他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怎么可能习惯得了应天书院味道普通的饭菜？两天三天还好，时间一长，他便受不了了，让家里的仆从悄悄给他送吃的穿的等生活用品。
他本来就不是过来认真读书的，书院里的老师自然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能让他吃上想吃的饭菜，小厨房里的柴禾常日都是满的，方便他随时生火热饭热菜。
祝凌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郑致远第一次给自己热饭热菜时，差点一把火烧了整个小厨房。
为了不让自己当晚露天席地，祝凌果断出手掐灭了那场还没酿起来的火灾。也就是因为这件有点搞笑的事，祝凌和郑致远才开始真正熟悉起来。
郑致远走的时候，特意吩咐人将小厨房塞满了柴禾，方便祝凌使用，毕竟对文弱书生来说，不管是自己打柴还是从伙房那边买柴搬回来，都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放柴禾这件事郑致远和祝凌说过，她是清楚的，但这些柴禾搬来之后，祝凌忙着铸剑，忙着通宵做衣服肝剑鞘，除了昨天下午的那一包糕点外，她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也没进小厨房，所以……她根本没有想到小厨房里居然会堆出眼前这种快无处下脚的盛况。
看到祝凌的模样，本来还准备说些什么的宋兰亭最终只是头痛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橱柜里找出了打水的工具，然后去厨房外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锅中，固定好袖子后开始洗刷灶台。
“站在那儿当木桩子吗？”宋兰亭看了她一眼，“还不去生火？”
祝凌恍惚地找出了火折子，又从柴禾堆里抱了一些易燃的干柴，塞到灶下开始生火。
意识空间里的小白云也是恍惚的：
【这个场面看起来就有点离谱……】
宋兰亭最初的出场的形象，很难让人把他和厨房联系在一起。那双执笔的手刷锅放蒸格娴熟无比，虽然一举一动依然不失优雅，但……还是觉得很离谱啊！
宋兰亭抽空看了她一眼：“柴禾别放的太实，当心火燃不起来。”
祝凌小小声：“老师你居然会刷锅……”
宋兰亭：“……？”
他好笑道：“我不仅会刷锅，我还会做饭呢，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出门游历在外时，还露宿过山林。”
祝凌：“……”
很好，这很宋兰亭。
等宋兰亭将豪华食盒里的东西一一转移到蒸格上后，他盖上了木盖，目光重新回到祝凌身上。
“说吧，这几天去哪儿了？”宋兰亭说，“别和我说你这三天就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但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
祝凌：“……”
不需要吃不需要喝是真的，但她选择装死。
见祝凌拒不配合，宋兰亭皱起了眉：“秋狝时，燕焜昱是不是哄骗你了？”
他想起自己收到的乱七八糟的消息，伸手捏了捏眉心：
“燕焜昱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明里暗里地帮着他？我让你过段时间联系你的好友，不是让你把人叫来给燕焜昱治腿的。”
“别说你对外宣称是个病人，就算不是———”宋兰亭恨铁不成钢，“也断然没有寅时拜访的道理。理由找得再合情理再冠冕堂皇，也掩盖不了他不为你考虑的事实。这种不会体贴臣属的人日后若登大位，必然薄情寡义，绝非能长久追随的对象。”
祝凌在心里赞同得连连点头，但她又不能说是因为自己的系统任务才会联系燕焜昱，只能弱弱地回答：“……我知道。”
宋兰亭都快被她气笑了：“你知道还特意给他寄信？”
“算了……”他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隐约露出些许疲惫，“你涉世未深，被他花言巧语哄骗也是正常。这段时间，你就好好摆出一个病人该有的样子，尽量不要外出。”
“‘熹微’的权限我会暂时收回———”宋兰亭顿了顿，才道，“除夕之后再给你。”
熹微———是宋兰亭自己的情报系统，祝凌成为宋兰亭的关门弟子后，熹微的情报也会按时送到她手里。
在没有得到小公主关于珍宝阁暗语的记忆之前，熹微就是她的主要信息来源。
“为什么要收回我的权限？”祝凌觉察到了不对劲，在秋狝期间，她算是和五皇子结了死仇，都没能让宋兰亭多挂心半句，现在，她只是给燕焜昱递了一封信，便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就好像……宋兰亭故意以这件事为借口，将她与什么即将发生的事隔开一样。
灶台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她听到宋兰亭说———
“燕国五个皇子都非明主，我只是不想你陷得太深。作为学子，在书院里好好读书便够了，何苦搅进这摊浑水里？”
祝凌满眼不信。
“秋狝结束那天你问我，你是不是打乱了我的计划？”宋兰亭笑了笑，“现在想想，那个仓促的计划没有实施，许是天意。我都已经放弃了，作为我的弟子，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从柴堆里抽了几根干柴塞到灶中：“我可不希望我哪天睡醒，就因为你而莫名其妙地成了哪位皇子党派的臣属。”
祝凌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狐疑道：“……真的是这个原因？”
宋兰亭加完柴后，用帕子擦了擦手，无奈道：“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老师你确实不骗我。”祝凌吐槽道，“但你喜欢隐瞒我，有时候还误导我。”
宋兰亭：“……”
他轻轻敲了一下祝凌的额头，训道：“没大没小！”
“怕你一个人闷得无聊———”他从袖中掏出一份精美的、还带着淡淡香味的名笺，“实在是想出门了，可以去找他。”
祝凌接过来翻开一看———王宴如。
她默默地合上名笺。
周啸坤周太傅制作的那册未婚绩优股合集里，燕国排第四的就是他。
小白云看到这个名字后，明显也想起来了，它感慨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宋兰亭将事情都交代完时，蒸格上的东西也差不多热好了，他将吃食摆到桌上：“从明日起，我会让阿英过来陪你半日。就算郑夫子将她当女儿养，你这个当哥哥的也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祝凌：“……”
她艰难地露出一个微笑。
等宋兰亭走后，祝凌劫后余生似的瘫倒在椅子上，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做出同款动作。
【这也太难了！你这辅佐任务才刚开始呢！】小白云有气无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别这么说。”祝凌同样有气无力，“什么先帝……听起来太不吉利了。”
【……那我改成恭喜你“开门红”？】
“不必了！”祝凌的意识小人心累道，“还是让我好好想想能够两相糊弄的方法吧！”
宋兰亭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今天一天都没有太阳，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
他取了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在去关窗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向窗外的东边———那是燕京燕王宫的方向。
他在窗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垂眸关上窗户，插上窗销。
而燕王宫里，好不容易哄得燕王给他解禁的五皇子，正陪着燕王一起用餐，一道道美味珍馐如流水一般送上来，五皇子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腹中剧痛，他手中的筷子突然落下，发出极其刺耳的响声。
燕王注意到了五皇子的动作，他有些不愉地唤道：“小五！”
五皇子听到他的声音，脸色惨白地抬起头来，他一只手捂着胃部，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忽而唇齿间便涌出鲜血来！
这场景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燕王惊恐地扔了筷子，周围侍奉的宫人霎时间乱成一团，不知道是不是燕王的错觉，他的腹中也开始翻腾起如刀绞一般的痛来。
“来人！去叫太医！！！”燕王的声音响彻整个殿宇，他呕出一口血，浑浊的眼光里透出凶狠的光，“传我命令，让上卫迅来永寿宫！凡是经手了今日膳食的人，统统羁押！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轰隆———”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秋雷，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终于开始下雨了。
雨声越来越大，渐渐压过了殿中不绝于耳的哭声。

第133章 狭路相逢
◎在撞上的那一刻，有断喉箭上弦的声响。◎
宋兰亭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还飘着小雨，祝凌就收到了一只软乎乎的三头身阿英。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阿英肉眼可见地变得健康起来了，祝凌最初捡到她时瘦瘦的，现在脸蛋都养出了一点婴儿肥，笑起来又甜又软，完全不见当时凶狠的模样。
阿英看见祝凌的第一反应就是扑过来抱住她：“哥哥！”
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祝凌腰间蹭来蹭去，头发上的金铃也因为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凌听到她小声的撒娇：“我好想你啊！”
她闷闷不乐地说：“你现在都好忙……”
“是我不对。”祝凌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手臂上，空出来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孩子的脸软乎乎的，捏起来特别舒服，“哥哥向你道歉，保证以后都不会忽略你，好不好？”
“也不用向我道歉啦……”阿英被祝凌捏住脸也不反抗，整个人都乖乖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只是很久没有和你好好说说话了。”
祝凌在进入应天书院后，先是忙着争魁比试，而后忙着玻璃作坊的投产，接着又是七日秋狝，秋狝之后是想办法搞定璇霄出场的装备……几乎就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虽然她还是会隔三差五地去看看阿英的状况，但要像从萧国一路来到燕国那样，整天呆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了。
“这个月我每天都和阿英在一起至少半日好不好？”
阿英软糯糯地问：“真的吗？”
祝凌点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英小小地欢呼了一声，然后搂住了祝凌的脖子，祝凌抱着她进了书房，一边走一边问：
“那就先问问你的学习进度吧。”
一连串小孩子不想听的致命问题瞬间倾泻而出———
“阿英最近学了什么？学到哪儿了？有什么不会的吗？”
阿英：QAQ
为什么哥哥和掌院他们一样，见面就问这个呀！
玉雪可爱的小包子瞬间出现了包子褶。但这枚起了褶的包子依然乖巧得让人心疼。
“学完了《百家姓》和《千字文》，这两本书都会背了，但是还有很多字不会写，每天早上背书，将昨天学过的背一遍之后就练字，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和曾夫子学武，晚上饭后在屋子里练习扎马步……”她掰着手指头算道，“最近在学《三字经》，已经背的差不多了，再过些时间应该就要学《笠翁对韵》了……”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感觉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可惜老师不许我点灯熬夜，我只能缩在被子里回想。我觉得我晚上完全没必要睡那么久嘛！”
祝凌：“……”
这是她这种咸鱼可以拥有的妹妹吗？
小白云：“……”
它在意识空间里蹬了蹬自己的线条腿，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感慨：【……好卷哦。】
咸鱼瑟瑟发抖并向你翻了一下肚皮。
“哥哥———”阿英抱住她脖子的手动了动，撒娇道，“你能不能和老师说一下，让我每天迟一个时辰睡呀？”
“不行！”祝凌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你现在还小，还在长身体，不能竭泽而渔。只有身体好了，以后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学你想学的东西。”
“……好吧。”没有达成要求，阿英怏怏不乐在她的颈侧蹭了蹭，接着她抬起胳膊，声音软软的，“前天下午曾夫子教导我的时候，胳膊摔青了。”
她毫不掩饰自己想要抱抱的情绪：“现在也好痛！”
祝凌将她的袖子卷上去，手肘上皮肤有一大块青中带紫，看起来有几分骇人。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瞬间心疼上了：【曾烈怎么就不知道注意点！阿英才多大！摔坏了怎么办？！】
祝凌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上药了吗？”
阿英点点头：“老师已经给我涂过药了。”
“曾夫子粗枝大叶的，你跟在他身边习武一定要小心……”祝凌忍不住去柜子里翻治跌打损伤的药，“阿英习武，是以后想要当女将军吗？”
从韩国曾经的上将军韩娅在天下声名远播之后，她就成了不少女子心中的楷模，虽然她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但仍旧有些人在以她为目标而奋斗。
出乎祝凌意料的是，阿英摇了摇头。
“哥哥，我不想当将军呀！”
“不想当将军，那是为了什么习武呢？”
“我的原因好自私的。”阿英窝在她怀里，小小的一团，“我想习武是因为我想以后能保护你、能保护老师、能保护曾夫子、能保护掌院……能保护应天书院里的每一个人。我要是不会武，不仅不能保护人，还会成为别人的累赘。”
“我在街上乞讨的时候就听到过别人讲将军的故事，每一个将军无论男女，都要保护许多他不认识的人，还经常会被他保护的人反过来伤害，但他们都傻乎乎的，都不与那些人计较……”她小声地说着自己的观念，“我可自私可坏可记仇了！我绝对不要保护要害我的人！”
明明后面的话斩钉截铁，但她的语气却有点不安：“可我也觉得，我不愿意去保护别人，是很过分的一件事情……”
“阿英，人都是自私的，你的想法没有错。”祝凌拍了拍她的背，“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只想顾小家，有的人却愿意顾大家。顾小家和顾大家都没有错，这只是人的一种选择，不存在过不过分这种说法。”
人都是有利己性的，会先天考虑有利于自己的因素。
祝凌让阿英面对着她：“但正是因为顾着小家，顾着自己的人太多，所以那些愿意为大家、为别人而站出来的人就显得尤其可贵。他们明知道自己会遭到攻击，遭到伤害，会受伤，甚至丢掉性命———但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了。就像你刚刚说的故事里的那些将军，他们被人伤害，怎么不会难过呢？他们是人又不是神。”
“嗯……”阿英闷闷的应了一声，“可是难过……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换成她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再去保护那些坏人了，他们一点都不值得！
祝凌回答她：“大概是因为……那些将军对山河的痛惜，对百姓的怜悯，对家国的赤诚……压过了他们的难过吧。所以他们继续在做看起来有点‘傻’的事。”
愿意做这种“傻”事的人，都是值得被尊敬的人。
被祝凌放在对面的阿英向她怀里一扑：“其实老师也给我讲过和将军有关的故事。将军要心怀天下，我做不到。”
“想那么多做什么？”祝凌笑道，“不想当将军就不当吧！又不是什么大错。”
【将军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呀，还有很多人只是士卒呢！】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小小声，【你们忧愁的点都不对呀！】
祝凌意味深长地回复系统：“统统，阿英出现的那座城池，可是琴川城。”
在她还没进入隐藏剧情前，被某些玩家扒出来的小彩蛋里，萧慎未来手下有一位年纪很小、乞儿出身的将军，就来自于琴川城。按萧慎的人设和萧国的风气……小将军是男是女他并不在乎，只要足够优秀就行。
万一……萧慎未来的小将军，就是她的妹妹呢？
万事万物都有可能，人要敢于做梦，不是吗？
在祝凌怀里赖了一会儿的阿英忽然说：“哥哥，我这个月可以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吗？”
祝凌讶异：“怎么了？你不想和郑夫子住一起了？”
“不是。”阿英摇摇头，“老师今天就回她的家族了，王夫子也一并回去了。”
祝凌的目光一顿：“为什么要回去？”
阿英摇摇头：“不知道，老师没和我说。”
“除了郑夫子和王夫子，你还知道哪个夫子回去了吗？”
阿英想了想：“经常给我吃糖的那个老爷爷……很会下棋的那个，半个月前就走啦！”
那个是教授弈棋的邱夫子，同样……出身于世家。
祝凌坐直了身体，有一个猜测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统统，把永宁城的城池地图调出来我看一下！”
小白云麻溜地给她打开了永宁城的全城地图。祝凌用意识控制着地图上的某一个方向，然后放大———她所看的位置，人数少了一半，并且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消失，消失的那些人的去向是……燕京。
永宁城因为与燕京隔得近的缘故，禁军下卫一直驻守在附近，这样大面积的调动，唯有一种可能———燕王出事了。
祝凌低声道：“……难怪让我最近不要出门。”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窗外雨声绵绵，扰得人心神不安。
因为燕京……马上就要乱起来了。
“哥哥……”
祝凌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拉，她回过神来，轻轻弹了一下阿英的额头：
“我答应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燕国的另一边———
笼罩在小雨之中的无定河上，雨雾朦胧扰人视线，两艘相对而行的小船，忽然迎面相撞。
在撞上的那一刻，有断喉箭上弦的声响。

第134章 扑朔迷离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谋？◎
不出祝凌所料，永宁城驻兵调走的原因，就是因为燕王和五皇子都出了事。前者是身体里潜伏多年的慢性毒爆发，后者是吃到了食物里的剧毒。但奇怪的是，无论是让燕王慢性毒爆发的诱因，还是致使五皇子剧毒的那道膳食，都查不到幕后的指使者，线索往往刚有苗头就莫名断掉。
如今燕王宫里遵循燕王调令而来的禁军上卫，将整个燕王宫包围得水泄不通，来往的人只许进不许出，无论是哪家的眼线，都暂时传不出消息。
司徒司空等人连夜被燕王叫入了燕王宫之中，现在还没有出来。
三皇子府。
燕弘荣正在廊下焦急地踱步，他的府门被披盔覆甲的士卒把守着，雨声落在铁质的盔甲上，激得人心头发寒。
———燕弘荣派去与看守的人交涉的门客再次遭到了拒绝。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燕王宫里的眼线都来不及传出消息，整座三皇子府便被燕王派来的上卫看守住了，既不许人外出，也不许人靠近，硬生生将三皇子府困成了一座孤岛。软硬兼施之下，也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回复：“奉燕王之令，保护三皇子安全。”
燕弘荣是知道他们这位父皇性格的，一旦发生什么有害于他自己的事，他们这五个成年的皇子便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但这些年无论怎么怀疑，从来没有发生过重兵包围皇子府这样荒唐的事。
雨越下越大，一如燕弘荣不安的心，他甩袖从廊下回到了书房，三三两两的门客已经等在哪儿了，他一归来，门客中就有一人迎上来：“三殿下，这———”
“静观其变。”燕弘荣面沉如水，“我不做亏心事，没什么好畏惧的。”
现在想想，另外四个皇子府恐怕和他也差不了多少，到底是谁使了手段，一查便知，他又何苦自乱阵脚？
“诸位不如先回各自的院落———”燕弘荣拱了拱手，“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镇定的样子给了这些聚到书房里的门客们一枚定心丸，还礼之后，门客们纷纷告辞离去，唯有最后一名走出书房的门客被燕弘荣叫住———
“宁先生请留步。”
那位姓宁的先生止住了步伐，他清瘦挺拔，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三殿下有何要事？”
燕弘荣对着他弯腰行礼，满脸都是信任的神色：“接下来我该怎么做，还请先生教我！”
那位姓宁的先生不急不缓地托住了燕弘荣的胳膊：“殿下不必紧张，如今府外有禁军上卫守护，言行举止皆受限制，殿下的母族又掌军权，在这时节上易遭忌惮，不若让府中聚在一起的护卫仆从散开，像往日一般，更能显示殿下的问心无愧。”
“好。”燕弘荣坚持将那个礼节行完，比起文来他更爱习武，但他通常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位姓宁的先生虽然才到他身边几年，但已经为他解决了好几桩烦心事，如今是他极为倚重的心腹谋臣，“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拜下去的燕弘荣没看到的是，那位姓宁的先生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但又很快垂眸掩盖了下去，笑容和煦地扶起了他：“殿下如此信任，宁某愧不敢当。”
四皇子府。
燕君信对比起燕弘荣来说，就镇定太多了。
首先，他身边全是文臣。俗话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从威胁而言，他不是最大的那个，燕王即使失心疯了想要对他出手，也要考虑在他出事之后，自己会不会被文人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所以在禁军上卫将四皇子府全部包围的时候，他不仅不觉得恐慌，反而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能出现这么严重的情况，就说明他的那位好父皇……真的时日无多了！只要他能熬过这段时间，和燕弘荣争锋，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
燕君信撑着伞，疾步穿过府中的造影壁，泥水溅落在他的衣衫上，平添了几分狼狈，他走到府门口，两柄交叉在一起的长戟拦住了他的去路。
“请四皇子莫要向前！”
“我不是要出府。”燕君信好脾气地笑了笑，并没有因为拦住他的人不留情面的言语而恼怒，他清俊的脸上露出些许忧悒，“父王派各位来四皇子府保护我的安全，本就是出于拳拳爱子之心，可我困于府中，不知父皇情况，心下难免不安，不知父皇那边可安好？”
执戟的两人谁也没有被他的话打动，其中年纪较大的那个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宫闱之事，我等不便外言。”
燕王宫。
燕王在太医的施针之下终于再一次悠悠转醒，他只觉得心口火烧火燎，呼吸之间似有刀割，眼里的一切也有种光影错乱的感觉。
他醒来之后的第一句便是：“……人抓到了吗？”
他一定要把那个敢给他下毒的人千刀万剐！
为他施针的太医施完针之后就安静地跪在了一边，不敢吭声。
燕王出事时便现身的暗卫此时沉默着向他递上了一日一夜收集到的新证据———燕王上一次昏迷时所断掉的线索，终于再一次续上了。
燕王抖着手从暗卫手里拿过证据，纸上的字在他眼里起了毛边，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看清———
“我食的熊肉引发了潜伏在我体内的蔹尘香？”
他用力地抓着那张纸，抓得那张纸起了褶皱：“……熊肉可有问题？”
那熊肉是燕弘荣在秋狝期间猎到的，因为他喜好食山珍海味的缘故，一整头熊都送到了燕王宫供他享用。
暗卫的目光看向了那施针的太医，燕王的目光也随之转过去，那混浊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冷意，太医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顺着脸颊落下来了，他不敢擦也不敢动，极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那熊肉有些许问题，但微臣才疏学浅，不能……不能确定到底是熊肉本身，还是熊肉里的……”
迎着燕王越来越冷，杀意越来越重的目光，那太医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扑倒在地，被拖出去的几个同僚的血还在殿外随着雨水四处蔓延，成为了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微臣真的尽力了！”
那突然大起来的声音让燕王心头一跳，他本来准备吩咐暗卫将他拖出去处死，但又想到这个太医是所有还活着的人里医术最高的了，只能勉强按捺下心头的杀意。
“熊肉的问题放到一边，我体内……为什么会有潜伏了数年的蔹尘香？”
他从未用过这种香。
逃过一劫的太医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陛下身上的蔹尘香……少说也有八年了……”
纸在燕王手中皱成一团。
太医颤颤巍巍地补充道：“陛下身上的毒，臣已经暂时控制住了……短暂嗅闻蔹尘香，不会毒发……”
他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上方如毒蛇一般的目光，汗一层层湿透了衣衫，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也许过了一刻钟……也许过了一盏茶……也许过了一柱香，他终于听到燕王发话：“把蔹尘香拿上来。”
太医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脚一个踉跄，差点御前失仪，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弯着腰双手举过头顶递给燕王。
燕王从他手中接过装着蔹尘香的小布包，凑到鼻下闻了闻……味道有些熟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有些湿的小布包放在手里极不舒服，燕王皱着眉，将那布包掷到太医身上：“你是怎么办事的！这香都是湿的！”
弯腰的太医猛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微臣当时听闻陛下有召，赶来时在太医院门口的竹林里摔了一跤，药箱也摔开了！蔹尘香就是在那时不小心打湿的！微臣马上去做一份新的———”
“不必了。”燕王忽然打断他的话，他终于想起那香味为何熟悉了，他的四子燕君信颇爱青竹，经常会佩戴绣着青竹的香囊，靠近的时候，那香囊里的味道，与蔹尘香……一模一样。
被压抑的怒气终于找到了爆发点，苍老的燕王怒极反笑：“……燕弘荣……燕君信……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燕王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盘旋，但最后，他只是看向那不停磕头的太医，语气里带了点厌烦：“你去偏殿里给小五看看，我传召你时你再过来。”
“是。”那太医终于停下磕头的动作，爬起来收拾好药箱退到门外，他出来时脸色苍白，额头更是红中泛紫，手也按在心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守在殿外的人心下都了然，前几位太医的惨状，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位太医被吓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被认为吓到恍惚的太医手按在心口，他的心跳快得不行。十年前，他还是太医院的学徒，虽然有些天赋，但带着他的师父常常欺压他，他走投无路，恨不得投井自尽时，被人救了。那人帮他换了一个宽厚的新师父，又找他要了一个承诺。
就在昨日……那人找他兑现了十年前的承诺，要求很简单，就是让他在燕王有召的情况下，故意挑竹林前容易摔倒的路走，务必要真正摔倒地上。他照做之后，两人之间的恩情便一笔勾销。
这十年里，他一直担心那人会凭借承诺让他做什么违反道德的事情，所以他十年里一直谨小慎微，万事都不敢冒头，更不敢拉帮结派，只求稳妥，但现在……压在他心间十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比他医术好的那些同僚，已经死在了燕王的怒火下，唯有他还活着。只要他能渡过眼前的危局，他就能成为太医院里的领头人了！
野心渐渐在他眼中滋生，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这一次，却是因为心中疯长的欲望。
……
在太医离开后，燕王转过头来对着暗卫问：“他果真摔了跤？”
暗卫一板一眼：“根据他官服上的泥迹看，确实是因为摔倒出现的。”
燕王嗤笑：“医术不赖，人却是蠢笨，难怪在太医院里受人排挤。”
“不过这样也好……”燕王想到太医刚刚的反应，低声道，“越是胆小的人，才越不敢结党营私，才能留下一条命来。”
“前几个医术倒是好，可惜了……我还没死，就急着投诚了。”他说，“想要荣华富贵，想要荫庇子孙，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毒蚕食了燕王为数不多的生命力，他疲惫地阖上眼睛，苍老的面容显得愈发不近人情：
“宁晋那边有消息吗？”
那暗卫回复道：“半个时辰前，宁晋通过禁军上卫递回消息，三皇子燕弘荣并无异动。”
“……并无异动？”燕王冷笑了一声，他想起有问题的熊肉，想起那太医吞吞吐吐的言语，“让他查，燕弘荣不是很信任他吗？让他将燕弘荣府邸全部彻查一遍！”
“还有，让上卫把燕君信捆来见我。罪名是———”燕王冷漠地下令，“毒杀君父！”

第135章 玩家出局
◎【参赛玩家『燕山月似钩』已出局。】◎
戒备森严的燕王宫里，一骑从禁军上卫的守卫之中疾驰而出，哒哒的马蹄声和越来越大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宛如战前催命的号角。
这骑出宫的消息很快便送到了各家的案头，被无数人明里暗里关注着的铁骑，最终停驻在了四皇子燕君信的府邸前———
“传陛下御令，四皇子燕君信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行不忠不孝、败德辱行之举，实属罪大恶极！请四皇子自缚于堂，往陛下御前听候发落！”
“禁军上卫听令———”那铁骑翻身下马，“随我入内，羁押罪人燕君信！”
守卫在四皇子府外的禁军上卫齐声呼喝：“谨遵圣令！”
这呼喝声几乎压过了倾盆的雨声，落在府邸中燕君信的耳朵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披着铁甲的禁军上卫如洪流一般涌入了四皇子府，燕君信周围的护卫顷刻间便溃不成军。被人反剪着手臂压倒在地时，燕君信脸上那丝悒郁终于消失无踪，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颈侧也因为怒气爆出青筋：“我身为燕朝四皇子！怎会丧心病狂毒杀亲父！定是有人挑唆，才让父皇疑我！”
“殿下若有疑问，可至圣前分说。”
那来传信的铁骑带着头盔，一双眼睛平静无波，他推着燕君信，打算将他压出四皇子府，燕君信踉跄了几步后，死死地站在原地，试图分辨：“我———”
他的话才刚起头，那铁骑手上便一个用力，疼得燕君信声音瞬间变成痛呼：“四皇子怎知陛下是中毒？”
燕君信霎时脸色煞白。
那铁骑意味深长地说：“卑职本欲为殿下留些颜面，才未在府前明说，殿下身上最大的罪名，便是毒杀君父。”
调动禁军上卫的动静不小，自然会有零星的消息传出，各家各府都有自己的渠道，自然知晓燕王是中毒。但禁军上卫围了燕王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其他消息能传出来了。
燕王中毒的消息虽易得，人人心照不宣，但说出来后，却犯了一条极为严重的规矩———窥伺宫闱。
燕君信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不妥当，一时间竟忍不住眼前一黑。
铁骑见他不再反抗，这才压着他出了府门，围困着四皇子府的禁军上卫分了两批，一批收押四皇子府内仆从家眷，另一批压着燕君信往燕王宫的方向行去。
在两批禁军上卫都开始行动后，那铁骑才重新上马，掉转马头，直奔三皇子府的方向。
燕弘荣发现围在他府邸外的禁军上卫开始有序撤离了。他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想要踏出府门的意思。他招了自己贴身侍从过来，低声道：“快去，将宁先生请过来。”
宁晋在燕弘荣派人去请后，很快就过来了。
燕弘荣眉宇间不知不觉多了些许放松：“宁先生，禁军上卫全数撤离，可是代表着父皇已经找到凶手了？”
“未必。”宁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给出了一个与燕弘荣猜测截然相反的答案，“若对陛下出手的是世家，禁军上卫不可能这么快撤离，除非这次下毒的指使者，出在殿下的兄弟之中。”
大小世家都有属于自己的部曲，即私兵，若燕王确定下毒的人是世家，必然会令禁军上卫捉拿，为保全自身，世家不可能不作任何反抗，三皇子府位于燕京的东侧，世家显贵几乎都居住在这片区域，若真有交战，他们这里绝不会听不到一点响声。
因为燕王的疑心，成年的五位皇子身边虽说仆从如云，但却没有属于自己的私兵，即使是与军权挂钩的燕弘荣，他所能调动的军队都比禁军下卫所驻守的位置更远。所以，如果燕王真的找到了下毒真凶，只可能出在五位皇子里。
但……燕弘荣想，按他对他兄弟的了解，不管哪一个被抓，为了保全自身，都必然会攀扯其他人下水，来分担燕王的怒火，求一个搏命的出路，可致命的是，他们兄弟五个，除了老二，恐怕没有一个人手里是干净的。万一……
“三殿下———”宁晋看着燕弘荣明显在深思，不由地提醒他，“您可要未雨绸缪啊！”
毒不是燕弘荣下的，但燕弘荣的府邸里，也有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我知道了。”燕弘荣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府中的一个方向。
燕京的变动与风雨，都与呆在永宁城的祝凌没什么关系。
午觉时间，祝凌哄睡了阿英，自己瘫倒在软榻上，打算和小白云一起研究【伯仲间】里其他八个玩家的上传视频。
在登录的空档，小白云迟疑着问：【燕王那边明显出事了……你确定不去凑个热闹？】
祝凌的意识小人看了它一眼，小白云就差把“看看能不能顺便捞一波声望值”给写脸上了。
也是，最近又是铸剑又是璇霄出场，声望值消耗确实有点大，细水长流的收入明显比不上支出。
“统统啊……”祝凌的意识小人捏了捏系统小白云，“你忘了我们最初的梦想了吗？”
“我们是要当咸鱼的！”祝凌痛心疾首，“现在明显就是老师他们在实施计划，我贸然插手，万一让他们功亏一篑了呢？”
【可……万一他们失败了呢？】小白云不甘示弱地反驳，【那你肯定是第一个被殃及的！】
祝凌咸鱼摆烂：“到时候再说吧。”
【怎么能到时候再说！】小白云明显急了，它啪啪地拍着小桌子，像一只生气的小海豹，【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你看我现在的情况———”【伯仲间】已经登录完毕，祝凌没急着查看，她反问小白云，“我‘熹微’的权限被封，消息渠道被限制，老师明令让我像病人一样养病，应天书院有可能和计划有关的先生全部消失……你觉得我现在能做什么？”
系统小白云下意识地回她：【……等？】
“对啊。”祝凌点点头，“你看，我们这不就达成一致了吗？”
在小白云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祝凌果断拉住它：“统统，看这个！”
小白云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什么？】
今天是一周押注的第六天，除开第一天有些混乱外，后面几天押注玩家中大佬频出，他们分析了连祝凌在内的九个玩家上传的所有视频，来推敲他们的身份和这个身份的胜率。
祝凌的匿名『咸出奇迹』除开第一天上传的是《观棋不语》外，此后五天上传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风景。
押注玩家们根据五天的风景内容，确定了风景的位置，『咸出奇迹』走的是一条从萧国到燕国的路。但《观棋不语》又非常清楚地说明『咸出奇迹』知道郑氏与燕国的隐秘，所以他的身份、或者他的身边，一定能和世家与皇族都产生联系……
祝凌将长长的分析贴拉到最后，发现贴主得出了一个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又合情合理的猜测———因为燕国郑氏有游学的习惯，所以『咸出奇迹』应该是郑氏子弟，又因为要知晓核心隐秘，所以是郑氏嫡系，再加上其他押注玩家提供的消息，确定按这几天视频里的内容推知的时间，郑氏嫡支嫡长子已经过了游学的年龄，嫡次女年龄不够，唯有嫡次子正好处在可以游学的时间段，所以……『咸出奇迹』的真实身份，大概率是郑氏的郑致远。
祝凌：“！！！”
她真是太感动了！
如果不是她现在无法在玩家论坛里发消息，她恨不得给贴主疯狂点赞！以此感谢这位技术流大佬为她的身份打码做出的卓越贡献！
眼见大量押注玩家都被这位贴主引导着思考向一个错误的方向，祝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的心又提起来了。
古旧地图上，萧国位置，属于萧国玩家『燕山月似钩』的光点，忽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论坛右上角存活玩家倒计时上，数字产生了变动。
【实时存活玩家数：8】
紧接着，【伯仲间】里弹出系统提示———
【参赛玩家『燕山月似钩』已出局。】
【该玩家所获投票全部作废，请剩余未押注玩家谨慎选择。】
那颗光点熄灭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他周围的评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嗯？这怎么回事？！”
“我前一秒压他，后一秒你就告诉我我投的票作废了？？！”
“不对啊，他驻守的地方这几天屁事没有，怎么会突然挂掉？！”
“我不信！！这不合理！！”
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押注玩家们纷纷打字以示抗议———
“狗策划，你不放原因，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仿佛是预料到了玩家们的反应，最后一条系统消息是———
【参赛玩家『燕山月似钩』出局原因已上传。请问各位玩家，是否查看？】

第136章 闻者落泪
◎丧心病狂小彩蛋。◎
策划的系统消息放得这么爽快，刚刚还激情嘴炮的玩家们却突然迟疑了———
“细思极恐啊朋友们，狗策划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这么体贴过？”
“啊这，啊这，我竟然有点不敢点开。”
“该不会有什么要命的大坑在等着我们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1。”
“不好的预感＋2。”
“不好的预感＋身份证号……”
……
一大排附和之后，有人弱弱地问———
“有没有哪位勇士愿意先去看一看？”
飞舞的评论们似乎静止了几秒，过了一会儿，有一条闪着七彩光芒的评论从这种定身的状态里解冻出来———
“视频我已经看完了。我想知道，这份气，是单我一个人受的，还是所有人都有？”
接在这条七彩评论之后的，是一条闪着金光的评论，明显都是氪金大佬才有的待遇———
“我就知道，不是为了气我们，狗策划怎么可能将这些放出来？[点烟.JPG]”
祝凌这边的网速明显比沙雕玩家们慢，因为她这边显示的是：
【正在加载中，已加载65％，请耐心等待……】
虽然祝凌暂时看不了玩家出局的原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能够看到评论区的风向在逐渐变化。
在加载到75％的时候，评论区里全都是乌鸦飞过似的各色省略号。
在加载到84％的时候，评论区里开始刷出各种各样的图片和大量的蜡烛。
在加载到90％的时候———
玩家们集体炸了。
有愤怒到恨不得扬起五百米大刀，允许策划先跑四百米的：
“狗策划你是不是玩不起？！！！”
“很好！！！咸出奇迹现在已经从我的暗鲨名单上下来了，今天晚上我坐飞机过去都要刀了你！！！”
“谍中谍中谍是不是很好玩？！策划是你飘了还是我们玩家提不动刀了？！”
“我真想敲开你们策划组的脑袋，看看你们脑袋里一天天都是些什么阴间玩意儿！！！”
有气到嗷嗷叫的：
“看出局原因为什么要用沉浸式主视角？！！虽然我痛感调的不高，但也吓死人了！！”
“我要是在全息舱里被吓死了，你们这叫游戏事故！！！”
有想理智寻仇的：
“真的没有人知道策划组的本体在哪儿吗？！”
“重金悬赏《逐鹿》策划部真实坐标！！！”
“你们就作吧！！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狗策划你们迟早会翻车的！！”
当然，还有更奇怪的、不知所云的：
“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
“前面我眼泪都出来了你最后就给我看这个？？？”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震声.JPG”
祝凌：“……？”
这次的视频居然用了沉浸式主视角？
她现在更好奇了。
进度已经加载到100％，祝凌只觉眼前忽然一黑。
等她眼前再次有光的时候，她发现她已经身处地牢了。
这间地牢很暗，墙壁上挂着的油灯散发着昏暗的光。祝凌试着动了动手腕，手腕上忽然传来一丝痛意，她费力地侧过头，看到一双并不属于她的手———皮肤是古铜色的、修长且充满力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双手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有些是陈年的旧疤，有些却是最近的新伤。
很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现在正被吊在刑架上。祝凌忍着痛尝试着活动手腕，看看能不能将身体的主人从刑架上放下来，但可惜的是，手腕上的绳子似乎是特制的，浸了血之后越收越紧，根本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
祝凌记得玩家『燕山月似钩』是萧国边境的驻边将军，所驻守的边境是萧国与羌国的接壤处，他的这个身份应该是有实权的，怎么会被关在地牢里？
而且……祝凌借着昏暗的光线观察着地牢的样式，这里应该还是萧国的边境。驻边的实权人物莫名被扣押，扣押他的人就不怕引起军中哗变吗？
祝凌联想到她看到的“谍中谍中谍”的评论，心下隐隐有了明悟。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向着祝凌的方向行来。
“吱呀———”
有人推开了地牢的门。
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唤她：“俞将军。”
———这应该就是玩家『燕山月似钩』随机到的游戏身份了。
随着这一声呼唤，祝凌发现她的身体不能动了，这说明沉浸式剧情，现在正式开始了。
“俞将军。”
那个声音的主人更近了一些，祝凌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是军中常有的样式，简单又利落。
“我给了您一天的时间，您现在想好了吗？”
祝凌听到身体的主人说：“我还是昨日那句话，我不知。”
军靴的主人叹了一口气：
“楚国国师就快要死了，楚帝楚尧虽才弱冠却也心狠手辣，早已视您为弃子，为这种人尽忠，不值。”
楚国国师要死了？楚尧弱冠了？
祝凌心下一惊，『燕山月似钩』所在的时间线，竟然在她的后面！
她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世界未来的时间线里，各国的局势又是什么样的呢？
那军靴主人继续道：“您在萧国边境驻守多年，功劳与苦劳都不小，外界都传陛下暴戾恣睢，但陛下对军中将士，对萧国百姓，均是爱护有加！您只要向陛下坦白，就算日后再也得不到重用，也好过丧命于此啊！”
“我不是楚国的细作。”
身体的主人声音嘶哑，他挣扎着抬起头来，祝凌看到了对面说话人的模样，容貌称得上俊朗，但有道伤从他的眉骨斜过，将他左边的眉毛从眉尾处划成一道断眉，平白添了煞气。
“我不是楚国的细作。”身体的主人似乎有些气力不支，他断断续续道，“阙临安，你我共事数载……咳……我是不是细作……你还不清楚吗……”
“俞将军，我此前从未怀疑过你。”被称作阙临安的人叹了一口气，“可几月前你的行为，过于奇怪了，你曾经不爱喝热水，非要饮凉茶，如今接受热水却不会再面露不虞；你不喜食鱼，因为你多次饱受鱼刺之苦，如今桌上有鱼却食之……虽然十来日后便不再如此，但我仍旧怀疑你是否被人顶替。可经我查验，你的确是本人。所以———”
阙临安道：“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容易扰乱你心神的事发生了。”
“不然……镇守边境多年的俞将军，为何会在与羌国的一次小小交战中，小败而归，一无所获呢？”
祝凌旁观着这段剧情，对于阙临安所举的例子心如明镜。玩家被投放后基本是没有记忆的，后期才会慢慢觉醒记忆碎片，前期肯定与初始身份行为不一致，『燕山月似钩』的反应已经算得上很快了，只是倒霉地碰上了人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身体的主人似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笑，“你不如说我是羌国细作……楚国与我萧国相隔甚远……我若是楚国细作，我又图什么……”
阙临安道：“楚国有问鼎天下的志向，萧国自然是他的劲敌。”
他厉声喝道：“俞青时，你别执迷不悟了！你若是再不坦白，你真的要没命了！”
身体主人垂下了眼睫，仍旧固执：“我非楚国细作。”
“你就是再问一千遍一万遍，我依然是这个回答。”
“俞将军，我一向敬重您。”阙临安又换回了敬称，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缓慢地按在腰侧，寒光逼人的刀被他一寸寸抽出，“陛下已经查到您的真实身份了。”
“您确实不是楚国的细作。”他的声音宛如叹息，“因为您效忠的人，是卫帝卫晔。”
“您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实话，我甚至不知道您曾经说过的视我为挚友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心。”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刀被完全抽出，“可您是位英雄，英雄不该狼藉收场。”
刀锋扬起，血珠殷红———
刀割破喉管，一击毙命。
祝凌也觉喉间一痛，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剧痛，而是那种不小心划破了皮的刺痛，比起疼痛来，其实视觉效果更吓人。
在眼前完全陷入黑暗前，她听到阙临安说：
“巍城关飞云将军俞青时，死于羌国袭杀，守将阙临安承其遗志，护卫巍城关，至死方休！”
在这慷慨激昂的话语过去之后，祝凌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但她并没有被弹出。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后面有丧心病狂的彩蛋。
果然……过了一会儿，黑暗散去，变成融融的烛光，烛光之下，有一人执笔写着秘折：“臣阙临安上禀天听，巍城关飞云将军俞青时业已授首……”
字苍劲有力中带着桀骜不驯，一如其人。
但与字和秘折内容截然相反的是他头上不断浮现的气泡框———
“潜伏六年，总算让我抓到俞青时的破绽了！嗐，我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表面效忠楚国背地里效忠卫国人却在萧国当将军，三心二意迟早出事！”
“他每天的行为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一看他乱了，我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乱了之后小败而归简直顺理成章，我怎么会对自己人认真出手嘛！”
“什么时候能回去啊？我都六年没参加岁节了！”
“真！是！烦！死！了！”
旁观完彩蛋的祝凌：“……？”
狗策划，不愧是你。

第137章 隐藏大坑
◎唯有羌国皇族……姓乐。◎
这个小彩蛋到这里还没完结，因为阙临安头顶上最后一个气泡框消失后，镜头撞到了烛火里，待烛火渐弱，出现了萧国的宫殿，萧慎端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的是阙临安写的密折。
“俞青时授首———”萧慎的声音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凝，“可巍城关里，还有一个细作。”
他将密折的一角放到烛火上，火舌卷上纸页：
“卫国的细作已死，对外宣称来自于羌国……阙临安、翟万臣、齐浮川———谁是最后一个？”
火焰将密折吞噬殆尽，萧慎淡淡地垂下眼睫：
“乐珩……东岭关这个新饵，可要咬住了啊。”
到此为止，彩蛋结束。
祝凌：“嘶……”
小白云：【嘶……】
“除我以外———”祝凌心有戚戚然，“其他玩家的生活环境也是水深火热啊。”
听听萧慎的话就知道了，巍城关里有两个细作，萧慎虽然不知除开卫国细作外的另一人是谁，但他已经确定细作来自于羌国了，不然他最后不会直接点出乐珩的名字。更要命的是……真正的羌国细作阙临安，正在他的怀疑名单上。
而且，俞青时本身就有多重身份，楚国觉得他是自己人，卫国觉得他是自己人，但他死后，放出消息偏偏又是羌国出身……一般情况下，各国未经查验的消息绝不会这样大肆宣扬，更别说是被他国探子混进了自己的边防要塞这样丢人的信息，所以想要检验萧慎说的是否真实，便一定要派人查探，而派人查探就会留下痕迹，说不准就被人顺藤摸瓜了。
在《逐鹿》里，七国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在某一方面颇有建树的人才能有名号，否则只能以职位相称。俞青时在巍城关镇守多年，自己又有飞云将军的名号，想必威望也不小，对外宣称被羌国所害，也能激起边军的仇恨，可谓一箭双雕。
祝凌将分析和小白云讲了一遍后，它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的金太阳：【……玩政治的心都好脏。】
祝凌也点点头：“所以啊……趁早抽身躺平，才是最好的选择呀！”
和系统说完，祝凌切出去，只见【伯仲间】里的评论如潮水涌出，只是每一条评论前都带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看样子她看视频的时间段，狗策划又悄悄来了一波更新。
愤怒不已大骂狗策划的评论前，大都挂着一枚熄灭的弯月，而那些哈哈哈哈哈看着热闹的评论前，挂的东西就五花八门了———有缀着一片枯叶的，有缀着一团绿色酸菜的，有缀着一把长枪的，有缀着一枚精致发簪的，有缀着一顶官帽的……围绕在浮空地图羌国位置的评论前，大都坠着一条Q版咸鱼。
这些评论宛如他们的咸鱼挂坠一样———
“嗨呀，淡定淡定，不要激动。”
“少掺和这些，我们养老看风景不香嘛～”
“悠闲的田园生活，再时不时搭配两口刀子，可得劲儿了，神仙来了都不换！”
“年轻人啊，不要权利欲那么重，趁机退休不好吗？”
“稀里糊涂送了命，要不得，要不得。”
祝凌：“……？”
为什么她这边的押注玩家们，画风都如此统一且奇怪？
小白云扒拉着那些评论，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
【他们说的和你说的差不多，都好有道理哦！】
祝凌：“……”
她想了一会儿，点进了[存活玩家实时计数]里，荒芜的星海中，又多了一块新的墓碑，墓碑上写着极其悲愤的遗言———
【问问问！就知道问！是我不想坦白的吗？！是我根本不知道！！！】
整一个血淋淋的大写惨字。
荒芜星海里凄风苦雨，但【伯仲间】板块中，除了押注『燕山月似钩』的玩家外，其他人快乐得像在过年，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玩家的悲欢并不相通———
挂着官帽前缀的：“哈哈哈哈哈哈哈谍中谍中谍，你们搁这儿套娃呢？”
挂着长枪前缀的：“好家伙好家伙，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感谢老铁为我们『金戈铁马』以命排难！”
挂着绿色酸菜前缀的：“这告诉我们什么？这告诉我们就算赌博也要做到眼明心亮，不然就是血本无归啊！[痛心疾首熊猫人图片]”
挂着咸鱼前缀的：“啊……这就叫躺赢，一个字———爽！”
挂着熄灭弯月的玩家们：“……”
他们极力反驳，有熄灭弯月前缀的评论不断跳出：
“阙临安根本经不起查！他就在怀疑名单上！说不准下一个就被弄死了！”
“萧慎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吗？保不准顺藤摸瓜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有什么好得瑟的，说不准下一个挂掉的就是你们的押注目标呢！”
……
在大量熄灭弯月的悲愤之中，一条荧光闪闪的评论晃悠悠地飘荡而过：
“可不管怎么说，你们的押注目标……都是挂的最快那个啊。”
压『燕山月似钩』的玩家们：“……”
简直欺人太甚！！！
但紧接着，欺人更甚的后续来了———
九个参赛玩家虽然不能通过论坛与其他押注玩家交流，但每隔24小时，参赛玩家就能在自己光点上方发送一个百字以内的气泡。
这些气泡是可以积攒的，祝凌前几天的气泡都还没有用。
此时，同属萧国位置的玩家『金戈铁马』光点上方“吧唧”一声冒出了一个大气泡———
【感谢『燕山月似钩』老兄的舍身取义！！！东岭关就是我在镇守，谢谢您的慷慨无私，我马上就找个合理的由头给我们陛下汇报细作是谁！！！】
仿佛是怕给人的刺激不够似的，在这个气泡消失后，『金戈铁马』头顶上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气泡———
【顺便告诉燕山老兄你一声，根据你的死亡剧情，我推断出我们俩之间的时间线只差了三年左右，巍城关俞青时才刚刚拿到飞云将军的称号，所以，这条时间线上的你将会挂的更早哟亲～】
这个大气泡还没消失，便被挂着长枪前缀的哈哈哈哈哈评论淹没了。
『金戈铁马』的气泡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卫国玩家『浪里小翠花儿～』的光点上也冒出一个气泡：
【开始我还嫌弃绿色酸菜的前缀丑来着，现在想想，丑总比挂了强[黄豆憨笑]】
属于他的光点周围也不断有评论刷出：
“没错没错！我绿我骄傲！”
“我们一点都不丑，酸酸更健康！！”
“绿色酸菜yyds！”
……
第四天灾的本质是什么？
———看热闹不嫌事大，混邪乐子人罢辽。
浮空地图上，燕国的玩家『王氏嫡女』发出了一个气泡：
【『咸出奇迹』我在这里先向你道个歉，虽然这样做有点过分，但我还是决定刀了这条时间线上的郑致远，我太担心他会给我找事了[鞠躬表情]。】
能活到现在的玩家都不是蠢人，他们随机到的身份就没有一个简单的，像已经挂掉的『燕山月似钩』的身份俞青时，就是一个表面楚国内里卫国身在萧国的三重间谍。
所以这样一推算，每个玩家的身份都带着太多的不确定性，要让这种不确定性稳固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干掉危险的源头。
她想法当然是对的，但祝凌还是想问———就有没有考虑，就是说有可能啊……她不是郑致远这个问题呢？
随着『王氏嫡女』气泡的发出，围绕在浮空地图上的评论瞬间增多，挂着各种前缀的玩家们纷纷拱火———
“这就是传说中的礼貌地要你命吗？”
“好家伙好家伙！他们这么一讲，让我觉得他们俩的时间线可能和萧国那两个参赛大佬一样，也差得不远！”
“草（一种植物），难怪刚刚那个『咸出奇迹』的身份分析帖里，楼主关于玩家们一直质疑的『咸出奇迹』明明是羌国人，为什么会是燕国的世家子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了，感情他早就猜到了会有间谍这种设定吗？！”
“细思极恐啊朋友们，郑氏可是有游学习惯的！如果羌国的人干掉了郑致远，顶替了他的身份，那一切是不是就说的通了！[战术性仰倒.JPG]”
“恐怖如斯……不过羌国卧底都能在羌国和萧国交战的边境当上守将了，如果认真谋划，顶替一个并非嫡长子的世家子，也未必做不到吧！”
“不不不！！！作为一个曾经过了新手任务后才被淘汰的玩家，我可以非常认真地告诉你们，只要肯消耗大量声望值，我们绝对能伪装成另一个人的！！”
“嘶……经过这些分析，答案不就很明显了吗？『咸出奇迹』为了避免和熟悉的人相处时掉马的危险，就接了任务远赴燕国，哪怕他冒充郑致远的身份被发现了，也可以迅速抛弃逃出生天，反正是一个临时身份！！高！这招实在是高啊！！”
“啊这……照这么一说，『王氏嫡女』就没有刀郑致远必要了啊，一条时间线上只有一个玩家，她那条时间线上的郑致远未必被顶替了吧……”
“我觉得必须要刀！朋友们！！！大家认真想想！为什么『咸出奇迹』非要顶替郑致远的身份，肯定是有所图谋啊！[声嘶力竭.JPG]”
“让我来让我来！我知道为什么！东岭关也是萧国的边界，但是它是萧国和燕国的边界！郑氏作为曾经的三大世家之首，现在的三大世家第二，肯定能耐不小！顶替他们的嫡长子风险太大，但顶替他们的嫡次子就有操作空间啊，凭借羌国的神级操作，肯定能将这个身份玩出花来！”
“对啊对啊！彩蛋里也说了，下一个饵是东岭关———”
“前面的你说的不对！看他们上传的视频分析就能知道，燕国玩家那边整体的时间线明显都在在萧国时间线的前面！”
“等等———就是因为在前面啊！世界里存在人物是不会变化的，前面就已经顶替完了布局好了，后面东岭关岂不是手到擒来？如果配合得好，说不定还能洗脱阙临安的嫌疑呢！”
“也就是说，郑致远是一个薛定谔式的卧底？”
“那这样的话……『王氏嫡女』就算在自己所在的时间线上干掉了郑致远，也不一定干掉了危险，但反过来，『王氏嫡女』在郑致远所在的时间线上已经暴露了，郑致远如果想刀，就能很轻易的刀了她！”
“谁亏谁赚不知道，但『咸出奇迹』肯定稳赚不赔！”
祝凌：“……”
说实话，玩家们分析得头头是道，要不是她就是『咸出奇迹』本人，她都要信以为真了。
小白云吓得抱紧怀里的金太阳：【他们的脑洞也太厉害了吧？最离谱的是……居然全都圆上了……】
那些激烈讨论的评论，互相之间都快要说服了。
小白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郑致远……他真的是羌国的卧底吗？】
祝凌：“……？”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祝凌哭笑不得地揉了一把系统小白云，“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郑致远这个身份，就是他们在错误的结论上反推出的错误过程啊！”
【原来不是啊……】小白云露出一个qwq的表情，【可是……他们说的好真哦。】
祝凌：“……”
知情的系统都差点被带沟里，某种程度上说，第四天灾在洗脑方面……是真强啊。
在理清楚了郑致远的确不是卧底这个问题后，小白云问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每个活着的参赛玩家身份都很复杂，那乐凝呢？】
祝凌觉得自己遭受了会心一击。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其实一开始就有猜测了，但我许愿它不是真的。”
【什么猜测？】系统和祝凌的意识小人贴贴，【我想听！】
“乐凝是羌国公主，她姓乐，乐的意义，本就极其微妙。”
小白云云里雾里：【……所以呢？】
“你想想其他国家———”祝凌道，“而且羌国尚黑，图腾是玄鸟。”
萧国皇族姓萧，卫国皇族姓卫，楚国皇族姓楚，韩国皇族姓韩，燕国皇族姓燕，夏国皇族姓夏，唯有羌国皇族……姓乐，而且，他们还在隐藏剧情线里。
转过弯来的小白云惨叫一声：【别吧！！！】

第138章 天命揭晓
◎他不会再让新的天命有一丝一毫应验的可能。◎
祝凌满眼痛苦地看着系统小白云。
小白云伸出自己的线条手，颤颤巍巍做出西子捧心的姿势：【你和我开玩笑的，对吗？】
祝凌：“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呜———】小白云发出一声悲鸣，【我不要！你肯定在骗我！】
祝凌残忍且无情地戳破了它的拒绝：“乐姓源于姬姓，是周王朝的国姓，它本身还有避难改姓的含义。羌———炎帝名羌炎，又可称姜炎，《国语》记载‘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这两位合称炎黄。”
小白云开始变成小乌云。
祝凌又问：“说到玄鸟， 第一反应是什么？”
小乌云眼里含泪：【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对啊。”祝凌怜爱地揉了揉它，“至于尚黑，最有名的……大概就是秦朝了吧。”
姬姓、玄鸟、尚黑———对应商周秦三个统一国家，加上“炎黄”，最后加上乐那微妙的“避难改姓”，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祝凌进入游戏时就有所怀疑，当她拿到刻着玄鸟的明光令，又得到了一部分小公主的记忆后，她就更怀疑隐藏剧情线应在羌国上了。所以，她不想回羌国，一是怕被小公主的哥哥认出来，二是下意识地想避开隐藏剧情线可能带来的巨大麻烦。
《逐鹿》的背景，是统一的王朝由盛转衰，衰弱到极致后产生分裂。分裂出的国与国之间战火频生，相互吞并，终于在数百年前形成了萧、卫、楚、燕、韩、羌、夏七个国家。
那个统一王朝的名字目前出现过的资料中并无记载，但那个王朝，玩家们知道的是，最后一任末帝，姓风。
风姓中有华胥氏，为伏羲女娲之母，炎帝黄帝直系远祖……可以说是七弯八拐地产生了联系。
如果羌国真的与几百年那个统一王朝有联系，最大的可能就是羌国皇族就是那个王朝逃过亡国之祸后剩下来的一脉，正隐姓埋名以待复国良机。
玩家就算一时之间想不到这么隐秘的暗示，那前面的姓氏、图腾和颜色的明示，就差直接喊“看我，我有问题”了。
小乌云作为收录了大量资料的系统，将这些相关资料提取出来后，越发电闪雷鸣：【就……有没有可能……是个巧合啊呜……】
“小公主幼年时，羌王想为她取名为‘乐姜’，是因为王后不同意，才改名为乐凝，希望她长大后能稳重，能有定心。”祝凌道，“上古之时，人随母姓，占有统治地位的大多为女子……即使几百年过去，羌国的女子在七国之中，地位依旧是最高的。”
羌国不限制女子外出，也不以女子抛头露面为耻，律法中也对男女都做到了尽可能的公平，虽然近百年受到其余六国的影响，变得保守了一些，但大体的风气还是开放的。
比如在某个地方，如果男女约定好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不论哪方出轨，出轨方都要受五十杖刑，男女一视同仁。比如这个村庄里有守节的习惯，男方死了女方必须守节，那么女方死了男方也必须守节，谁不守就要遭到全村唾骂……
就……奇怪的公平增加了趴……
据一些常年蹲在羌国生活的玩家们的分享贴说，在羌国一些很偏远的地方，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也可以三夫四侍，前提是只要你能养得起，当然，羌国官方是不提倡的，在羌王在位期间，多次下旨建议羌国各地百姓守着一个人过日子就行，人太多容易出事，还把各种男海王女海王翻车翻出人命的惨烈血色事件总结了一下后下发各地，其故事之曲折，经历之离奇，令人目瞪口呆。整个羌国的行政机构，都格外地接地气。
———以上是玩家们帖子里的总结。
也就是这些行为，才让玩家们注意到羌王自己本身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段时间的羌国，简直热闹非凡。也就是因为羌国这些和其他国家都不大相同的律令，在六国之间，也被悄悄称作“蛮夷”。
祝凌本来有去羌国行商的打算，只是正好赶上了这场一千万奖金的比赛，这才耽搁了下来。
“与其纠结那些未来，还不如着重于眼前。”祝凌眼瞅着小乌云都快变成小黑云了，笑着安慰道，“不如我们去找找『王氏嫡女』是谁吧？”
【这还用找吗？】小乌云眨了眨自己的圈圈眼，【燕国只有一个王氏，找他们的嫡支就好了呀！】
“统统，我看情报的时候，你是不是又偷懒了？”祝凌叹了一口气，“王氏嫡支，只有两个嫡子，没有嫡女。”
小乌云：【！！！】
【我记得她不是匿名的！！】
“系统随机生成匿名代号会有气泡提示，但玩家自主选择匿名代号和实名都不会有提醒。我可以选择取名为『咸出奇迹』，她当然也可以取名为『王氏嫡女』。”
———又是一个没有明说的小坑。
小乌云：【……】
“要不———”祝凌从桌上拿起宋兰亭给她的，精美的带着淡淡香味的名笺，“明日就去拜访他吧！”
那摊开的名笺上，是端庄持重的三字———王晏如。
燕京王氏嫡长子。
入夜。
无定河上风平浪静，丝毫看不出曾经有两条小船在此处发生过撞击。
离河岸数十里的树林中，萧煦一身狼狈地在林中奔走，他此次本就是秘密出行，身边只带了两个人，都已亡于楚国国师扶岚之手。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他和楚国国师无冤无仇，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来杀他？
心在胸腔中跳动地极快，萧煦下意识地按着心口，隔着布料摩挲到了那枚紫锦囊。他的身上多处有伤，血不断渗透出来，浸湿了衣料。
燕国的这块位置双方都不熟悉，萧煦挑的又是崎岖难行的小路，还刻意掩盖了行踪，但不知为什么，扶岚总是能准确地找出他的位置。
一天一夜，萧煦就像是陷在网中的猎物，而躲在暗处的猎手，正等待着他精疲力竭的那一刻。
他在树林中穿梭着，周围的林木渐渐稀疏起来———他到了一片平地，平地不远处是连绵的山石，山石下是无定河的支流之一，正奔腾着流向远方。
萧煦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已经逃到死路上了，因为长时间的奔亡，他现在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里的内里也像是耗尽了似的，再也榨不出一星半点。
萧煦听到身后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有人从稀疏的林木间持弓走出，身披星光，如同仙人降世。
“为何要杀我？”萧煦面上不解地发出疑问，暗地里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寻找扶岚的破绽。
“因为天命。”扶岚的唇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灰翳蒙上了琥珀色的眼睛，他抬手，拉弓，腕骨伶仃，肤色似要比发色更白，“长乐王殿下，抱歉。”
“铮———”
断喉箭自扶岚手中射出，那箭来得又急又快，萧煦在舌尖上一咬，用疼痛换得半刻清明，他勉力侧身让开，箭划破了他肩膀。
“铮———”
“铮———”
“铮！”
又是连续的三箭，最后一箭穿过萧煦心口的紫锦囊，发丝随着锋利的箭钉入他的心脏，血从他心口涌出，漫开肆意蜿蜒的红，仿佛无穷无尽。
穿心的箭将萧煦带倒在地，他仰躺在草地上，手抬了抬，却最终无力地垂下，那一箭太狠也太致命，他视线里的漫天星辰迅速模糊成光点，萧煦最后的意识里，只觉得今夜的北斗……格外的亮。
萧国的朱颜楼里，秋微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她刚刚做了一个噩梦，只是现在想不起来梦中的内容。困意已经在惊惧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披衣起身，推开了窗户，窗外繁星满天，北斗格外亮———
那是指引人归家的星。
扶岚垂眸，静静看着萧煦的呼吸停止，他蹲下身，替他合上了眼睛。手掌下的温度正在渐渐冷却，扶岚清楚地知道，他又杀了一个人。
手掌上沾的血红得刺眼，扶岚满脸漠然地擦拭干净，他这样的人，注定是要不得好死的，但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样做。
他曾经因为不信天命而付出了他至今都无法接受的惨痛代价，所以……他不会再让新的天命有一丝一毫应验的可能。
他当年占卜出的预言———
萧国长乐，羌国明珠，亡楚之祸。
从占卜到这则天命后，他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煎熬之中。
如今，萧煦已死……除了天命的缘故，也算是……父债子偿了。

第139章 隐患
◎“离我远些。”◎
扶岚久久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座凝固的玉雕。
无定河支流的河水依旧奔腾着，水花拍打着岸边的泥土和石头，裹挟着泥沙流向远方，只是这一次的泥沙里混入了大量的殷红，但很快便被流水冲散，融入河中，再无痕迹。
———那是从萧煦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星光满天，流水淙淙，落木萧萧，本该是一幅晚秋时的闲适场景，但浓郁的血腥味和满地的狼藉，却硬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深秋的夜晚是很寒凉的，扶岚一直站在原地，似乎在这里生了根。夜风带走了他的体温，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晃动一下，右手死死地捂住额头，握在弓箭上未放开的左手手背上，爆出了狰狞可怖的青筋，整柄弓都发出一种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咚———”
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扶岚连人带弓摔倒在地，他的眼睫迟钝地眨了眨，眼前再次浮现出他所熟悉的、模糊而昏花的色块———他又进入了接近于半失明的状态。这种状态出现的同时，他头上的疼痛也明显加剧，仿佛是有人持着一柄锤子，正从他的太阳穴位置开凿，要将他整个人凿穿似的。因疼痛而泛起的冷汗顷刻间便湿透了他的衣衫，汗水划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然后顺着修长的脖颈，隐入层叠的衣衫之中。
疼痛促使着他将唇咬得鲜血淋漓，但他蒙着灰翳的琥珀色眼睛却一如既往的冷漠。待疼痛过去之后，他用弓支撑着自己，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拖着略带沉重的脚步，扶岚走到了岸边，他的一切感官都在疼痛之中变得迟钝，他在河边站了好几息，才缓慢地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咔———”
岸边足有膝盖高的石头在内力的吞吐之下一分为二，扶岚按着其中一半的石头，再次放出内力，石头裂出了将近一指宽的石片，靠近手掌的地方厚，越往前越薄。
他拎着削好的简易石刀，找了一个地方，开始用石刀撅起地上的泥土来。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内力早就在削石头的时候消耗殆尽，他现在就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来驱使着孱弱不堪的身体行动。从繁星满天到晨光初现，扶岚终于挖好了他想要的坑，他松开手，任凭那枚沾满了他鲜血的石片坠到地上。
萧煦的尸身早已僵硬冷却，俊秀的脸上有一种暗淡的、逝去之人特有的灰色。扶岚握住射入他胸口的那只断喉箭，将它从萧煦的心口带离———
箭身上穿着一只沾了血的紫锦囊。
紫锦囊被箭射穿，里面的东西漏了出来，是一缕黑色的发丝，因为扶岚的动作，那缕黑发有一部分留在了萧煦的心口，和那些血肉纠缠在一起，再不分开。
他当初射出的那一箭力道极大，拔出也极其耗费气力，扶岚拔出箭后，他刚刚稳定了一点的情况又开始加剧，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扶岚终于从那种痛到骨髓里的状况中解脱，他一贯稳定的手慢慢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纸包，小纸包里包着一枚被压扁的褐色药丸，扶岚盯着那枚药丸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它吃了进去。
伴随着更加汹涌的疼痛，他眼前的模糊感渐渐消退，事物只在他眼里蒙上了一层轻纱，内力在已经使用到干涸的经脉中出现，沿着往常的运行轨迹重新流转。
扶岚搬起萧煦的尸身，放入了那个坑里。
除羌国外，其余六国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人死后若是不能入土为安，便一辈子都不能再入轮回，只能在世间飘荡，最后消散于天地间。
药力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的时候，发黑的血从扶岚唇边流下，可他却全然不在意，只是掩埋了萧煦的尸体。
在处理那片染血的草地和散落的箭支时，扶岚目光落在了那只穿着紫锦囊的箭上。
他将那只紫锦囊从箭上取下来，虽说破了一个洞，但仍然能看到那锦囊之上花纹精美，仿佛刺绣主人的情意，都寄托在了这只小小的锦囊里。
他垂眸盯了一会儿，最终在掩埋萧煦尸身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将这枚锦囊一同埋了进去。
处理好一切后，他在河边蹲下身，将鲜血淋漓的双手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河水在他的指缝间流动，将血迹与污脏都一并带走。他的手生得好看，即使处处是被河水泡得发白的伤口。
“……快了。”他的手从河水中抽出后，伤口又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血渐渐染红了他的双手，看着便有些可怖，但他面上漠然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离无定河有些距离的山脚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村里人靠山吃山，因为山势险峻，只能勉强糊个温饱。在这个村庄里，天还没大亮，就有一个孩子背着小背篓悄悄进山了。
那个孩子穿着一身便于在山林中穿梭的衣服，袖口用细麻绳紧紧绑着，脚下草鞋的鞋底也被加固了一遍。
她爹在数月前采药时从山崖上摔了下去，她娘得知消息后整日恍恍惚惚，好不容易在同村的帮助下将她爹安葬，她娘却又在几日前一脚踩空摔破了头，从山外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说想要恢复得好不留病根，就要用好药材好生调养，可这段时日她家一片混乱，银钱所剩无几，别说买药材的钱了，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们的米粮钱都捉襟见肘。
前日她娘的最后一副药反复熬煮之后连药味都快没了，眼见着病情就开始恶化，她年纪小又没有来钱的法子，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哭成一团，比她大一点的弟弟和妹妹甚至在和她商量，要不要将他们俩卖了去换药钱。
她将他们俩狠狠地骂了一顿，严令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她昨日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着，看着窗外的莽莽青山，脑海里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她爹每次采药回来后，都会教他们认识药材，哪些药材值钱，哪些药材不值钱，每种药草有什么习性，要怎么炮制……都有所讲解。
她爹采回来的药材她基本都认识，只是她年纪小，她爹从来不带她上山。
如果……如果……她能从山上采下来一只山参，不拘百年，只要十年或是二十年的，那看病的钱和买粮食的钱就够了。
抱着这样孤注一掷的念头，她天不亮便起来了，将稍大些的弟和妹妹喊醒，嘱咐他们照看家里并瞒着生病的娘后，她就背着背篓来到了山脚下。
因为山里看不见的时候危险多，所以她硬是捱到了天亮，才踏入了进山的路。她一路上小心谨慎，没遇到老人们与常在山里打猎的人所说的熊瞎子和野狼，倒是看到了一只山鸡和几只野兔。因为她人小速度不快，所以撵不上，它们窜到了那些没人走过的危险地区后，她更是不敢轻易尝试。
但就这样走到了日头正中，除了一个铜板能买几大把和两三株能卖一个铜板的便宜药草外，她再也没看到其他能卖钱的东西。
她焦躁地叹了一口气，从身后的背篓里取出一筒装在竹筒里的水，咕噜噜喝了半筒，又从背篓的最下面掏出一个半个巴掌大掺了大量谷壳的饼子，掰下一半小口小口地嚼起来，这样可以让他的胃饿得没那么厉害。
就在她半块面饼吃完的时候，她听到茂密的林子里传来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树枯枝败叶上的响声。
有点像是她刚刚没撵到的兔子发出的声音。
她小心地站起身，将放在面前的柴刀轻轻地捡到手里，然后蹑手蹑脚的朝着声源的地方去。她走的这条路是村里人经常走的，一般不会遇上危险，这才是她敢这么大胆的原因。
“咔嚓———”
那声音更近了，她屏住呼吸，从灌木丛中扑过去，灌木的枝桠划在她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但她顾不得许多，满心都是兴奋，如果能抓到一只兔子，也能换好几副药了！
只是……她扑了个空，整个人直直地摔在地上。疼痛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她的大脑里，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视线的边缘处有一双靴子，那双靴子的表面好像是布的，但又比布更好看，一看就不是他们村里人会穿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很好看的人。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去年她爹还在时，带着他们全家去镇上买东西，她等爹娘时在茶馆附近偷偷听到的说书人故事里讲的神仙。
只是这个神仙，好像是个受了伤的神仙，他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眼神也很冷。但神仙的眼睛很好看，像是她曾经吃过的野蜂蜜的颜色，甜甜的、她记了好久好久。
她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傻乎乎的问出来了：“你是神仙吗？”
扶岚皱着眉，低声问：“……什么？”
那药的药力有限，后遗症却颇多，扶岚眼前的那层纱又厚了几重，耳边也断断续续有耳鸣的声音。他本身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不然他不至于被一个孩子听到脚步声，甚至在他扑过来前，他都没有感知到。
“你是受伤了吗？”那倒在离他不远处的孩子爬起来，他看不太清楚，但也知道年纪不大。那个孩子起身后，拨开灌木向后跑去了，“等我一会儿！”
她的背影在扶岚眼里有些不太分明，扶岚指间夹着一片从灌木上摘下来的叶子，目光没有什么变化，刚刚那个孩子对他没有一点防备……只要她死了，便没人能泄露他一星半点的消息。
可……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楚尧还要小。
就算是在穷苦人家，只要不是家里的大人全部出了事，这么小的孩子，决计是不会被放到山上来的。
扶岚陷入了难得的迟疑。
在他迟疑的时候，刚刚那个孩子去而复返，她献宝似的将有些蔫的药草向他面前一递：“这是止血草，给你。”
不带任何恶意的、毫不掩饰的关切。
树叶在扶岚手里打着转，他冷淡地说：“离我远些。”
那孩子似乎是被他直白又冷淡的话语吓到了，愣愣地站在原地。
扶岚转身离开，那枚树叶从他的指尖坠下来，飘落到地上。
身后果然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可过了没一会儿，他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扶岚站定，转身———果然又是那个孩子。
“我、我不是……不是要跟着你……”那个孩子结结巴巴地解释，“我看你身上还在流血……”
她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一步步地向后退。
扶岚扫了一眼。
一只破旧的竹筒，半块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饼子，还有刚刚那一把蔫耷耷的药草。
一片叶子从扶岚手中飞出，撞向那孩子方向，那孩子慌忙伸手去挡，那叶子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极浅的小口，渗出一点点血渍。
她吓得跌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你将今天遇到我的事说出去。”那孩子发现对面人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那你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眼泪终于从她脸上滚滚而下，但她死死地咬住牙关，不敢哭出声。
明明……明明刚才这个神仙已经警告她，要她离远点了，是她自作主张地跟上来，才会被下咒的……
泪眼模糊中，那个神仙看也没看地上的东西，径直走了，在她的泪水之中，消失在山林里。
她一边无声地哭泣着，一边将摆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收到背篓中，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口的麻绳因为用力蹭得脸颊刺痛。
值钱的药材还没找到呢……娘还在等着用药呢……
她重新返回了小路，那条路为中心，向四周小心的探索着。
一个时辰后，在离路边不远的区域，树下的枯枝烂叶中有一个明显的洞，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凑过去一看，是一节山参。看露出的部分，至少有六七十年了。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反复检查着，确认上面没有村里其他人做的记号。
轻飘飘的、仿佛做梦似的感觉击中了她。
药钱有了！粮食钱也有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山参挖出来放到了背篓里，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140章 真实咸鱼
◎光领禄米不干活，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祝凌虽然咸鱼，但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行动还是很快的。
第二天一早，她先是和阿英认真地说明了想去拜访王晏如的事情，告诉她上午可能没时间陪她读书写字了。
阿英摇摇头：“没关系，我知道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笑着说：“我也会好好学习，以后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到时候哥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祝凌只觉得心像被泡在了温水里，暖洋洋的：“好，那我可就等着了。”
安排好阿英后，祝凌去了应天书院专供学子出行的地方，考虑到自己目前还顶着一个病人的人设，她果断抛弃了骑马，选择了马车。
在付了租赁马车以及赶车人的租钱后，这辆马车便载着祝凌，往王氏府邸的方向去了。
按理来说，宋、郑、王这样显赫的三大世家应该是居住在燕京的，但由于这一任燕王疑心病重的缘故，在水神节的那一次清洗过后，三大世家的主宅纷纷搬到了永宁城，燕京里虽然也有属于三大世家的府邸，但这三个世家的嫡系往往只过去小住，不会久留，在燕京宅邸里呆着的，大多都是旁系族人。
王晏如作为王氏的嫡系，自然也是居住在永宁城内的。
因为祝凌是应天书院里人尽皆知的病人，所以为她驾车的车夫赶车的速度极慢，这辆马车从郊外晃悠悠地过了城门，又从城门晃悠悠地停到了王氏府邸的门口。
祝凌手持名笺从车上下来后，王氏门口守着的小厮已经迎了上来：“请问阁下可是应天书院乌子虚？”
祝凌点了点头：“未提前向贵府说明，冒昧前来，多有得罪。”
“您言重了。”那小厮回复她，“前几日我们公子便派我在这等着了，说这几日必会有应天书院的马车至。”
他道：“请让小人为您引路。”
他引着祝凌进王氏府邸时，守在门口的人群中有一人迈步而出，将送祝凌来的马车和马车夫从侧门牵引去休息，一切都安排得细致而妥当。
那小厮引着祝凌穿过影壁，绕过曲折的回廊，又穿过一个花园，绕过一片屋舍，还在继续往前走。
祝凌脸上微微露出点疑惑的神色。
那小厮见了，忙解释道：“我们大公子喜静，所以住的略偏了些。您是我们大公子再三点名的贵客，不会有人敢对您无礼的。”
祝凌：“……”
喜静要住的偏一点她能理解，但这个位置……都快到王氏府邸的最边缘了！
祝凌想起她在周啸坤那里看到的关于王晏如的资料———
美姿仪，善抚琴，好清谈，颇有名士气度，然性孤傲，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听起来就很难搞啊！！！
跟着小厮再在走了一段路后，祝凌终于到了一座院子前，这个院子的门口边种着一排松树，松树最中间有一个古朴的院门，门上是三个清隽的字“观松院”。
“我只能将您送到这里了。”那小厮朝她行礼，“大公子极其厌恶未经他允许进入观松院的人。”
祝凌：“……”
“那我就这样直接进去———”祝凌语气里透露出点点无奈，“不会被你们大公子直接赶出来吗？”
这小厮虽然恭敬，但口风严密，半点都不肯透露其他东西：“大公子只嘱咐我将您送到观松院门口。”
他又行了一礼，道：“小人告退。”
他迅速走了，只留下祝凌一个人站在观松院的门口。
小白云在她的意识空间里迟疑道：【……我们走吗？】
祝凌：“……”
她想了想，祭出了属于咸鱼的经典名言：“去看看吧，反正来都来了。”
观松院给祝凌第一印象就是空旷。
王氏府邸虽然修建在永宁城中，但实际所处的位置却是城内与城外的交界处，所以整个王氏府邸占地面积极广。
祝凌沿着院门口一直向内延伸的石径缓步向前走，观松院真是院如其名，除了松树以外，什么装饰性花草都没有，让祝凌觉得她不是在别人的府邸内，而是在郊外的松林中。
“喵～”
突然有一声甜腻腻的、懒洋洋的猫叫。
祝凌停住了脚步，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在一棵松树的树枝上，站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小狸花。这只小狸花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见祝凌看向它了，又是一声“喵”。
它轻巧地从树上下来，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祝凌面前，然后蹲坐下来舔舔爪子：“喵～”
小狸花一只爪子舔完，看祝凌还站着不动，又喵了一声，然后顺着祝凌的衣摆，噌噌噌爬上了她的肩膀。
好一只自来熟的小狸花。
祝凌伸手给这只小狸花挠挠下巴，小狸花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在她的肩膀上摊成了一张软软的猫饼，猫饼还在不断向下滑，祝凌干脆把它抱到了怀里，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向前走。
还没走多远，祝凌便听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声：
“如意！如意———”
祝凌抱着的小狸花睁了一下眼睛，又嫌弃地闭上，然后将头往祝凌怀里拱了拱，看起来好像很厌烦的样子。
“如意！！”
那道年轻的男声越来越近。
松林石径的拐角处，疾步走出来一个人。
“如意！”那走出来的人第一眼便看到了祝凌怀里的小狸花，他气哼哼地数落，“一天天就知道乱跑，观松院那么大，你要是跑远了，就该不知道怎么回来了！”
小狸花将脑袋往祝凌的手肘那里更认真地拱了拱，还无师自通地用爪子按住耳朵，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毛上都似是写满了厌烦。
年轻男子：“……”
他脸上露出痛苦又无语的神色，但这神色只一瞬，然后便很快地恢复了正常。
他抬眼看向祝凌：“你是乌子虚吧。”
“正是在下。”祝凌一拱手，“见过二皇子殿下。”
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一点讶异的神色：“……你见过我啊？”
祝凌答道：“今日第一次见。”
“嘶———”二皇子燕溪知到吸一口凉气，“你不会真的和坊间传闻的一样，能掐会算吧？”
祝凌：“……”
她的目光瞟过燕溪知腰间。
燕溪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挂在自己腰上的玉佩：“……”
他刚刚真是问了一个好傻的问题，果然，还是因为找如意把自己弄昏头了。
燕溪知将幽怨的目光投向祝凌怀里那只装死的小狸花：“乌———”
他想称呼祝凌为乌子虚，但又觉得那样似乎太过于生硬，于是硬生生转口：“乌兄，我可以把我的猫带走吗？”
祝凌将怀里的小狸花向前一递。
燕溪知伸手薅住那只名叫如意的猫的后颈，还没用力，那只猫便喵喵喵惨叫起来，一只猫愣是叫出了杀猪的架势。
燕溪知手一抖，就松开了它的后颈皮。
如意瞬间就不叫了。
燕溪知：“……”
他白净的脸上开始蔓延起红色，他小声地、咬牙切齿的：“臭如意，不要逼我教训你。”
他朝祝凌怀里的猫伸出手，不打算再薅它的后颈皮，而是打算直接向它抱过来。
———然后燕溪知得到了一根长长的“猫条”。
在后腿离开祝凌怀里的那一刻，如意发出比刚刚更加惨烈的喵叫声，凄厉地仿佛燕溪知不是在抱它，而是在虐猫。
“要不———”祝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眼疾手快的从燕溪知手里劫下了如意，“还是让我抱着吧！”
如意重新呆在祝凌怀里的那一刻瞬间收声，比演员还能演。
燕溪知崩溃的叹了一口气，自暴自弃地挥了挥手：“那就麻烦乌兄了。”
“乌兄是来找晏如的吧？他前两天受了寒，现在正在房间里修养。”燕溪知带着祝凌往正确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拿眼神剜住凌怀里的那只戏精猫，如意的尾巴在祝凌的胳膊上拍了拍，然后……果断的换了一个方向，用屁股对着燕溪知。
态度可以说是相当嚣张了。
燕溪知：“……”
他气哼哼地撇过脑袋：“臭如意，你就作吧！今年开春我就去聘一只比你脾气更好的狸奴回来！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他掰着手指头算道：“到时候你的口粮、你的玩具、你的窝还有我的宠爱，通通都要分一半给它！”
“喵～”
用屁股对着燕溪知的如意在祝凌怀里优雅地伸了个懒腰，它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祝凌的下巴，软软的粉色小肉垫按在祝凌的脖颈上，亲昵的意思表露无遗。
好像在说你敢聘新狸奴，我就敢找新主人。
这下燕溪知脸上的神情绷不住了，他彻底开启了碎碎念模式：
“最开始是晏如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你亲近他我可以理解，但你吃我的用我的，不亲近我就算了，你对院子里照顾你的婢女比对我还上心！而且，你和乌子虚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你怎么在他面前就这么听话啊？”
他悲愤道：“你吃的每一餐都是新鲜活鱼鱼腹的肉，一日三餐带宵夜，四季衣裳加玩具———”
祝凌听着燕溪知真情实感地和一只猫碎碎念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燕国的几个皇子都快为皇位打出狗脑子了，却没人对燕溪知出手。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拉开了数据表，开启了测谎模式，在确定燕溪知此时说的话全都是肺腑之言，没有半句掺假的情况后，和祝凌一样陷入了沉默。
【他真的是燕王的儿子吗？】
这画风和燕王室整体都不搭啊！
在燕溪知单方面对如意的碎碎念之中，他们走到了观松院唯一的建筑前。这座建筑的廊下，站着一个人———明明才深秋，却披着一身厚实的斗篷，斗篷里延伸出的衣领，牢牢地包住了他的脖子。
他长得并不算高，但却有一种挺拔清俊的气质，头发规整地束在发冠里，眉眼温润柔和，只是面色冷淡，唇色浅白，莫名多了些疏离的意味。
“晏如！”燕溪知一秒结束了对如意的碎碎念，改为唤友人的名字，眉宇间都是高兴，但很快，他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本性，开始了新一轮的唠叨，“你身体还没好呢，少出来见风，每次出问题遭罪的还不是你……”
“我有分寸。”王晏如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他从廊下走出来，到了庭院中。
他的目光先在祝凌身上停了停，然后落在她怀里的如意身上，眸中似有异色闪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祝凌身侧，低声道：“如意。”
“喵～”
一直因为燕溪知碎碎念而烦得团成猫球的如意耳朵动了动，它将脑袋扭过来，看到了王晏如。
“喵！”
它又蹭了蹭祝凌的下巴，然后在祝凌怀里一跃而起，被早有准备的王晏如伸手接住。
“喵喵喵！！”
如意喵得又甜又急，像是在和他告状似的。
王晏如伸手给如意顺毛：“溪知，你又欺负如意了？”
“谁敢欺负它？”燕溪知也忍不住告起状来，“它简直就是一个横行霸道的小祖宗！”
他控诉道：“你又不喜欢在观松院里多放人手，它跑丢了，找它的人不够，还得我跟着去！我找到它了，它还嫌弃我！”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像如意这样看人下菜的狸奴！在晏如面前，在他府里的婢女面前，甚至在刚刚只见过一面的乌子虚面前，都比在他面前要听话得多！
王晏如道：“这么大个人了，和如意计较做什么？”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默默地接上一句：【小猫咪能有什么错呢？】
王晏如和燕溪知说完后，又将目光转向了祝凌：“掌院要我闲暇时和你好好聊聊，免得你误入歧途。我起先一直不知是何意———”
他顿了顿，才道：“今日一见，总算是明白了。”
燕溪知好奇地看向他们的方向：“明白了什么？”
王晏如无奈：“溪知，你又不是如意。”
燕溪知：“……”
又被调侃了！
“我也在应天书院中读过几年，照理来说算你师兄。”王晏如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眉目显得更加清俊，“子虚，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这样的王晏如倒是与情报里的截然不同，也许这就是自己人和外人的区别？
祝凌露出一点浅笑：“师兄自便。”
这就是默认下来了。
“你们要叙师兄弟的旧我不反对。”燕溪知拿眼神示意王晏如，语气里带着些微责备，“外面风大，对身体不好，还不如去暖阁。”
“走吧。”王晏如单手将如意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似是不经意地去拉祝凌，祝凌不闪不避，被他拉住了手腕，王晏如的手很冷，像一块从内到外散发着寒气的冰。
“师兄，要不你还是给我带路吧。”祝凌露出一点促狭的笑，“我可不是手捂。”
王晏如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歉意：“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祝凌笑着摇了摇头：“师兄倒也不必苛责己身，刚刚只是开个小玩笑。”
两人并肩向暖阁走去，只有燕溪知被落在后面，有点摸不着头脑。
好奇怪啊……晏如不是一直很讨厌和人肢体接触吗？
暖阁整格面积不大，但里面极为温暖，四个角上都放着被精美雕花罩子罩着的银霜炭炉。两面墙壁上挂着各种名家字画，风格迥异，但却又看着舒适和谐。
燕溪知虽然是最后一个进暖阁的，但他的状态却比任何人都熟稔，他先占据了暖阁中间桌子的一方，然后从靠墙的柜子里抽开几个格子，里面是一碟碟精美地宛如艺术品的点心。
他将这些点心一一端出来，改口改得无比熟练：“子虚快过来尝尝！这些都是我从府里带出来的！不是我自夸，我府里的大厨做的点心可是一绝，多少人想吃都吃不到呢！”
他招呼完了祝凌，又将右手边的一个碟子推向王晏如的方向：“知道你最近不舒服，这可是我让府里厨子特意研制出来的，虽然味道没有普通的点心好，但总比没得吃强。”
他一边说一边将趴在王晏如膝盖上的如意抱下来，这次的如意倒没有像刚刚那样喵喵喵地惨叫了。
“就知道只有在暖阁里你才不会跑。”燕溪知一边叨叨地念着，一边头都不回且熟练地抽开一个格子，从格子里摸出一条烤得焦香的小鱼干。他将那条小鱼干的尾巴拎在手里，在如意的眼前晃来晃去。
“喵～”
如意用爪垫扒拉着他的手腕，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伴随着如意“咔嚓咔嚓”吃鱼干的香甜背景音，祝凌开始啃点心，味道确实比她在其他地方吃的要好。
燕溪知看她这样毫无戒心地吃他给的东西，又开始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你都不警惕一下的吗？万一我要对你出手，在糕点里放些什么，你就全完了！”
祝凌：“……”
虽然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但她的那些技能，可不是摆设。
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吐槽：【……燕溪知好像有操不完心的男妈妈。】
祝凌的意识小人无比赞同地回了一句：“确实。”
祝凌将手里的那块点心吃完，然后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点心屑：“我想不到你会对我出手的理由。”
“啊？”燕溪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去思考了一会儿，发现她说的很对，“也是。”
“掌院让晏如做什么事，我大概也猜到了。”燕溪知说，“听我一句劝，我大皇兄真不是什么好人，你可能劳心劳力拼命付出，到头来还要被怀疑猜忌。不划算！真的不划算！”
“我知道。”祝凌颔首，他的目光转向连连摇头的燕溪知，“那你……也想当皇帝吗？”
“哐当———”
燕溪知手里的杯子砸下来，在桌上晕开一片深色。
“这可不兴说啊！”燕溪知宛如见了鬼似的，“我今天表露出一点想争的意思，明天我就能在府邸里横尸！”
他将吃完鱼干准备溜走的如意抱在怀里一顿rua毛：“当皇帝有什么好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的比———哦不，吃的还挺好的，但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我已经表明了绝对不争的态度，我另外几个兄弟为了表现自己的兄友弟恭，成天给我送东西，今天大皇兄送我大师真迹，明天三皇弟就送我百年前的古董，晚上又接到四皇弟送来的好马，第二天醒来又收到五皇弟价值不菲的玉佩。”他一样样派给祝凌听，“我父皇在时我是燕国皇子，不在了我是逍遥自在的闲王———光领禄米不干活，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他小声地嘟嚷着：“我除非疯了才去争皇位呢！”
咸鱼定位，清楚明白。

第141章 灯下黑
◎一只喵喵引发的掉马危机。◎
祝凌：“……”
莫名感觉被炫了一脸。
【可恶！】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嘟嚷着，【我也好想过这种生活！】
这才是咸鱼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燕溪知碎碎念时，被他抱在怀里rua毛的如意终于忍不住了，它挣扎着从燕溪知手中“逃生”，一路逃到王晏如脚边，又顺着他的衣摆蹭蹭蹭爬上他的膝头，团成了一个猫猫球。
“如意？如意？”
燕溪知再次拿出一根小鱼干，试图诱惑如意过来，但如意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燕溪知挫败地放下了鱼干：“臭如意，吃完翻脸不认人。”
他将鱼干放回格子里，擦干净了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晏如。
王晏如无奈地朝他伸出手。
燕溪知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一触即离，随后皱起了眉：“怎么会这么冰？”
他起身在柜子里拿了一个毛茸茸的汤婆子，又去角落的银霜炭炉里铲了几块银霜炭，整好后递给王晏如：“拿好。”
王晏如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冷。”
“你的寒疾每月都要发作几天，哪次不是面色苍白，人冷的像块冰？”燕溪知反驳他，“这次寒疾复发时还受了寒，就更要注意了。”
祝凌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隐约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她的目光落在王晏如一直包到下巴的衣领上，想起王晏如刚刚拉她手腕时隐晦的把脉架势，还有他据说每个月复发的寒疾……
王晏如对人的目光极其敏感，祝凌只轻微地扫了他一眼，他便有所察觉，目光淡淡地看过来：“我可是有何处不妥？”
祝凌摇了摇头：“并无。”
“想问就问吧，不用拘束。”燕溪知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那一点怪异，他大大咧咧道，“看晏如的态度就知道，他当你是自己人呢！”
王晏如执起茶壶，壶口斜倒，茶水倾入杯中：
“我幼时曾遭遇歹人，脖颈上被划了一刀，虽侥幸留下性命，但却落下了丑陋的疤痕。我不愿以疤痕示人，故而做此遮掩。”
燕溪知眼里闪过心疼的神色，他补充道：“晏如的寒疾，也是在那时落下的。”
“听掌院说你正在病中，我初见你时你面色不佳，我因为久病的缘故，自己也会些医术，先前拉你手腕，是想看看你恢复情况如何。事后回想，未经询问，我的确不应如此冒犯。”王晏如将茶推到祝凌面前，“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他知道祝凌开始怀疑了。
但还没等祝凌说些什么，暖阁外便传来了敲门声，有规律的声音透着从容不迫。
燕溪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晏如将另一杯沏好的茶推给燕溪知，冲着他安抚似的笑了笑。
他的目光转向门边：“请入。”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进来。那少年的容貌与王晏如生得有些相似，只是棱角轮廓更为锋利，不似他那般柔和。
那少年在王晏如身前站定，拱手行礼：“阿兄。”
王晏如颔首：“云霁，寻我可有要事？”
王氏族人都知道他的脾气，若非有事，绝不会来打扰他。他的弟弟更是被父亲拘在身边，一月里，两兄弟见面的次数寥寥。
“我……”行礼时还落落大方的王云霁脸上露出点迟疑，他道，“我只是许久未见阿兄出来走动，心中有些挂念。”
“我这段时间不愿出门，并无大碍，劳你费心了。”王晏如的笑客套中带着疏离，“你好好跟在父亲身边，不必挂念我。”
王云霁眼中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随着他年岁渐长，阿兄待他越发疏离起来，他们之间的相处不像是家人，反倒像是挂了点血缘联系的远方堂亲。
他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他的阿兄……一直不喜欢，或者说不太在意他，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他在其他人面前能言善辩，但到了他阿兄面前，永远都是嘴笨舌拙，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几句表面寒暄过后，气氛就此冷淡下来。
“阿兄。”王云霁张了张嘴，“父亲前段时间说的话，阿兄不必当真，我……”
暖阁里，燕溪知冷哼一声，小声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暖阁里本就安静，燕溪知的声音虽小，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王云霁的耳根一下就红了，他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没想过要和阿兄争！”
“父亲是为家族兴盛考虑，既然选了你，你就挑起大任来。”王晏如道，“争与不争，重要吗？”
重要吗？
当然重要。
在外人眼里，就是他王云霁费尽心思成功抢到了他大哥的位置，替他大哥去履行一切王氏嫡长子该有的职责。他记得那一晚，他的父亲对他说：“以后你阿兄该做的事，你去替他做，让他在观松院里好好地歇一歇。”
他阿兄从出生起便身体极差，这么多年一直用各种各样珍贵的药材温补着，身为主脉的嫡长子，阿兄每天要操心的事特别多，常常熬到深夜都不能休息。如果他替阿兄分担一段时间，他就能好好养养身体了。
他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出来：“那我要做多久呢？”
“做到你可以承担晏如所肩负的所有责任为止。”
也许是那晚纱罩里的烛芯没剪，以至于光线昏暗到让他看不懂父亲的表情。
他听到父亲说：“你阿兄什么都好，只是命不好。”
生在王氏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怎么会有命不好这种说法呢？
王云霁不明白。
在他的不解之中，事情就这样成了定局。他被父亲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人情往来，派系划分……他学的很快，但却越学越有种莫名的心虚，就好像……他将阿兄的一切都抢走了似的。
今天面对着阿兄好友的诘问，他甚至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可以反驳的话来。
“见阿兄安好，我便放心了，我、我先走了。”
暖阁的门打开又关上，只是里面没有了王云霁的身影。
待王云霁走远后，王晏如才将手中的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长辈的决定，你迁怒他做什么。”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你既是嫡子，又是长子，王家主却将王云霁带在身边……你就半点都不生气？”燕溪知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莫不是想做圣人吧？”
“你以为没有我的默许，他能学嫡长子该学的东西？”王晏如垂下了眼睫，银霜炭的热度顺着铜壁蔓延到他的掌心，“王氏的宗祠又不是摆设。”
“我身体不好，做那些伤心费神的事，也许几年后就会过劳而死。”他说，“我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他笑道：“如你这般，日子不也过的有滋有味吗？”
“你和我又不一样。”燕溪知小声嘟嚷，“你从小就严苛自律，病中都手不释卷，你这话，分明口不对心。”
祝凌在这两人交流时缄默不语，她此时正在【伯仲间】里，重新浏览『王氏嫡女』这几天上传的视频，在第四天上传的视频放到一半的时候，祝凌按下了暂停。
“师兄。”祝凌将趴在地毯上的如意抱到怀里，轻柔地给它顺毛，“春日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若是兄弟之间有所误会，倒不如趁早说开。”
“你说的是今年的春日宴？”王晏如的目光转向她，“春日宴上我身体不适，所以未到一半便早早退场，并不是与云霁起了隔阂。”
“原来如此。”祝凌微微一笑，“是我多心了。”
她现在确定了，『王氏嫡女』的时间线，应该在她的后面。因为她上传的视频中，第四天的视频里提到了春日宴，王晏如中途早退，不少人都怀疑是因为王氏家主将王云霁带在身边的缘故，这件事是视频里出现的人以回忆的角度不经意提起的，开头便说的是“去年那场春日宴”。这事发生时，这段视频的视角就在松林中，而且正好是一个不易被说话人发现的位置。
祝凌推测，『王氏嫡女』大概率就是王晏如，而王晏如之前的一系列略显奇怪的举动，以女扮男装的前提看，反而能够解释得通。
所以不是王氏嫡子，而是……王氏嫡女。
祝凌给如意顺毛的手突然一僵，她慢慢地低下头，因为她动作突然停住的缘故，如意睁开眼睛，疑惑地“喵”了一声，然后蹭了蹭她的手，亲昵的态度显露无遗。
祝凌脑海中“嗡”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燕溪知在来的路上和她说的话，如意亲近王晏如，亲近燕溪知的婢女，又亲近她。燕溪知只有喂食的时候能靠近如意，刚刚王云霁来时，如意直接从王晏如脚边跑到她身旁……
也许别人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但王晏如……肯定心知肚明！
因为如意它只亲近女性！
乌子虚虽然外在是男子的形象，但为了节约声望值，祝凌只改了容貌、骨架和声音，与女扮男装的王晏如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她也很想改全套，但改全套就意味着内部外部都要改，并且要二十四小时一直维持，那么多细节摞在一起，价格就会贵到离谱的地步！
贫穷使人抠搜，贫穷使人危机。
祝凌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王晏如带着极浅淡笑意的眼睛：“……想明白了？”
暖阁外那句“今日一见，总算是明白了”在祝凌脑海中再次浮现。
她叹了一口气：“可以不明白吗？”
王晏如对如意招了招手，在燕溪知的满头雾水中，笑答：
“自然不行。”
祝凌：“……”
她揉了一把试图抬爪逃跑的如意的肚皮，咬牙切齿：
“臭如意，我真是被你害惨了！”
“如意又没做错什么。”王晏如将某个字的音节稍稍加重，“这不是很好吗？”
“好”字拆开，即为女子。

第142章 风波骤
◎局中局中局，谁是赢家？◎
祝凌：“……”
她万万没想到，她在游戏里这么久了，居然会因为一只猫而猝不及防地翻车。
奇怪的掉马原因增加了.JPG
见祝凌沉默，王晏如默默地饮了一口茶，笑道：“我身份尴尬，性子又孤僻，掌院与我有半师之恩，对我也算熟悉。若非必要，掌院不会向我引荐他人。”
所以，从掌院将她的请柬给予乌子虚之后，她就一直在推测原因，而如意的举动，让她豁然开朗。
如意是她前年冬日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奶猫，浑身是伤还冻得奄奄一息，她将如意救治好后送给了燕溪知。也许她遇见如意之前，如意身上的伤是由男子造成的，伤好之后，它格外排斥男子接近，除了常常给它喂食的燕溪知，看到其他男子它几乎是避之不及。由于王晏如是它的救命恩人，所以如意依赖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谁又会因为一只猫，而怀疑一个大家族的嫡长子，是由嫡女从小假扮的呢？
“像我们这种人，总归是心有不甘。你想要证明自己，这无可厚非，但不应是这时。”王晏如比祝凌大不少，她近乎推心置腹地与祝凌掰碎了细细讲明，“如今的局势如蛛网，一旦沾染便极难脱身，你若是一意孤行地跟随燕焜昱，为他筹谋，必然会卷入其中，不单是你———你的友人也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她与燕溪知一样，都不认为燕焜昱是明主，但……她真的很怕宋掌院的小徒弟乌子虚因为年纪轻而遭受燕焜昱的哄骗，相信了什么“士为知己者死”的鬼话，从而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不知乌子虚对燕焜昱究竟信任到了什么程度，为了不引起她的逆反心理，她又委婉地换了说辞：
“更何况，你若真心奉燕焜昱为主，就更该劝他，在冬日结束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得不偿失。”
一直在意识空间里因猝不及防掉马而震惊石化的小白云幽幽道：
【乌子虚这张脸，真的好有欺骗性……】
它不理解，就算掉马，她们俩也是双向掉马！为什么还会默认祝凌是傻白甜呢？！摘摘滤镜吧亲！！
“等等———”一直懒在椅子上吃东西的燕溪知忍不住发言，“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越听越迷糊？”
王晏如淡淡地扫过来一眼。
燕溪知往椅子里一缩，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行行行，我不问了，这是你们师兄弟之间的秘密，你们就当我不存在。”
刚刚还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祝凌也偏过头去：“你真的想知道？”
“我……我不想！”燕溪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如意，浑身炸毛。他又不蠢，自然听出来了祝凌话里的不怀好意，“知道越多，死的越快！我还想多活几年！”
“真不听？”
燕溪知拒绝得干脆：“真不听！”
他起身，三步并两步地冲到暖阁的门边拉开门：“你们先聊，我去晏如书房里坐坐，聊完了，记得来个人去找我！”
门哐地一声关上，燕溪知跑得仿佛身后有谁在撵他似的。
门里的气氛重新回归凝重。
王晏如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并非真心奉他为主，我也知道你们的布局已经开始行动了。”祝凌道，“但师兄，我仍然要将他推到台前成为那只黄雀，我也有我不得已的因由。”
“三皇子的臣属多为武官，调动他所能掌控的军队入燕京，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两日余，轻骑全力以赴，也需一日半。四皇子的臣属多为文官，文人造反三年不成，只要不在乎虚名，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威胁。”祝凌敲了敲桌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为四，螳螂为三，在你们计划里，最后那只黄雀……是燕溪知？”
王晏如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祝凌问出了一个尖锐而又致命的问题：“他知道吗？”
燕溪知……知道他是计划里的最后一环吗？
“他心思浅，藏不住。”王晏如垂下了眼睫，“何必告诉他。”
祝凌道：“不告诉他，是不想事败之后让他被牵连进去———”
燕溪知真的很容易看透，他不想当皇帝，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从利益的角度看，如果想要把持朝政，他简直是成年皇子中再合适不过的傀儡人选。
就算失败，所有人被抓，从他身上都审不出来任何问题，因为他对计划一无所知。而王晏如与他交好，也可以说成是一开始就为了利用他，这样无论成功与否，燕溪知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全。
一切关于他退路都安排地妥当，可———
祝凌直视着她：“你有从燕溪知的角度考虑过吗？”
一但发展成那样无法收拾的局面，掏心掏肺的好友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带来的利益，就算能逃过一死，事后无论能不能想明白，都会痛苦不堪。
而且，就算成功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友谊，也会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计划走到了这一步，谁都没法回头。”王晏如冷静道，“以燕国如今的现状，经不起任何风波，它要的不是锐意开拓的君主，不是对臣子怀疑重重的帝王，而是能够采取臣下意见的宽厚新君。我了解溪知的性子，他虽然懒散，但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他会尽可能的去做，他确实及不上三皇子四皇子优秀，但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祝凌叹道：“天下要乱起来的时候，燕溪知守不住燕国。”
“他守不住，其他人也守不住———”王晏如汤婆子里的银霜炭渐渐冷了，寒气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指尖，“但不能因为担忧不知何时会发生的未来，便不顾眼前。若是以后真的乱起来，能一统天下的英主，必然有容人的雅量，溪知性子宽和，重新做回富贵的闲王，他指不定比当燕王还高兴。”
“我还是要推燕焜昱上位。”说这话的时候，祝凌都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反派，“自赵皇后死后，凤位虚悬，并无正统嫡子，当年的祁贵妃本就是呼声最高的皇后人选，她的长子燕焜昱，按燕国的律法来说，就应继位。”
“而且只一轮———”祝凌道，“朝堂里，能犁干净你们的目标吗？”
王晏如皱起眉：“你的提议布局时早就设想过了，想法固然好，但最大的问题是燕焜昱的腿，他的腿已经废了。”
“我可以让他重新站起来。待燕君信倒台后，他身边所有的势力为求自保，都会回到燕焜昱手中。”祝凌道，“你们原计划可以不变，三皇子燕弘荣逼宫造反，燕焜昱带兵救驾，只可惜迟来一步，燕王已经死在了逆贼的手上，一怒之下，燕焜昱手刃兄弟替父报仇，然后继位成为新燕王，可这次兵变，他不幸留下了病根，在燕国局势稍稍平稳之后，心神放松急病而逝，只留下快三岁的幼子继位。”
“幼子继位，主弱臣强，那不就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祝凌不急不缓，她之前所有的不解都在今日逐渐理顺、理清，“十几年前从应天书院输送到各大世家里的人选，在地方上磨练够了，也该召回中央了。”
“我把一切都摊开说，这就是我的诚意。”她笑问，“师兄，你们动不动心？”
长久的沉默里，只有如意小小的呼噜声。
“治好他的腿，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祝凌笃定道，“你要什么程度都可以。”
燕王宫。
四皇子燕君信第一次这样狼狈地被押解进他从小生活的宫墙之中。
发冠和衣裳都在挣扎中撕扯的凌乱不堪，衣裳下摆沾了泥水，泥水又拖到他的皂靴上，在干净的皂靴表面挂出污脏的印记。
他被压解到了永寿宫前，抓捕他的人动作粗暴地按着他的肩膀使劲向下一压，燕君信膝盖和粗粝的地面重重地撞在一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平生从未遭过这般重罪。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抓捕他的人将他按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天，这一天中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深秋的寒气顺着膝盖爬满全身，冷得他神志都有些恍惚。
燕君信脸色惨白地垂着头，忽而听闻有脚步声向他的方向走来———是常常跟在他父皇身边随侍的宫人。
他麻木的眼神中带出一点希冀。
那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着抓捕他后又在这里守着他的人道：
“奉陛下口谕，将三皇子燕君信投入诏狱！”
投入诏狱？！
“怎么可能？！不可能！父皇怎么会这样对我？！”燕君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跪了一天早已麻木的躯体忽然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促使他声嘶力竭地吼出声。
他的父皇竟然会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他一个皇子投入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诏狱是燕王在燕王宫之中建造在地下的私人刑狱，据传言“狱禁森严，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那是一个能把人活活折磨死的地方！
“定是你假传父皇口谕！！我要见父皇，你放我去见父皇！我可是他的儿子，父皇定然只是在气头上，你放我去见父皇！”
也许是他挣扎得太厉害，神色又太过仓皇，以至于那传口谕的人生了迟疑。
燕君信见有转机，更是声嘶力竭，抛却风度：“你快去找父皇！若是本皇子下狱，父皇又后悔了，其间罪责，你敢担吗？！”
“那……那……”传口谕的人被燕君信近乎疯狂的气势所压倒，“请四皇子稍待片刻。”
看着宫人远去的背影，燕君信不再挣扎，他心里微末的希望又开始冒头。他从小便极受燕王宠爱，这么多年的父子情分，总不是假的……
可没过多久，那传口谕的宫人便匆匆出来了，他的头上被划了好大一道口子，有血顺着他的脸颊一直往下滴，他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
“传陛下口谕———四皇子燕君信毒杀君父，与禽兽无异，压入诏狱，严加审问！”
那脸上犹在淌血的宫人微微弯下腰，那血直接滴到燕君信素色的衣袖上：“陛下本想将您在诏狱中先关三天，磨一磨您的傲气，可您啊———不知进退，更不知悔改，便用不得这么柔和的法子了。”
满脸阴沉的人笑起来宛如恶鬼：“拖下去吧，好好招待四皇子，四皇子……恐怕是第一次进诏狱呢。”
永寿宫内，祁贵妃瘫坐在地上，涕泗横流，听着外面燕君信的声音，心如刀绞。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再不复往日动听：
“信儿不是这样的人……求陛下、求陛下……开恩，他最是纯善孝顺，他对您只有孺慕，无不臣之心呐……”
她的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开裂，血迹漫过嘴唇，却仍然在不停地为她的儿子求饶：
“陛下，求您……求您听我一言……”
燕王倚靠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卑微的蝼蚁：“祁苑，你是不是祁贵妃当的太久了？所以忘了自己的身份？”
“还是说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就会本能地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呢？”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祁苑当年———也是这么跪在地上求你的吧。”
“让我想想你当年是怎么做的……”燕王已经老了，刚愎自用却在他身上体现地更加淋漓尽致，对他而言，就算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枕边相伴多年的女人，都依旧不及他自己重要，“当年你把祁苑关在凤翎宫的密室里，折磨了她那么多年，好好的一个才女，死得人不人鬼不鬼，彻底取代她身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一点心软呢？”
“我是陛下的暗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祁贵妃说，“陛下要把昱儿的腿彻底废掉……妾、妾也照做了啊……”
“那还不是因为燕焜昱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废起来当然不心疼。”燕王嗤笑，“可他身上到底流着我的一半血脉，你这个当娘的不心疼，我这个当爹的还心疼呢。”
他好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似的：“燕君信到底是你这种有反骨的东西生的，所以他也不怎么乖觉。还好，我也不差这一个儿子。”
“给她灌药吧。”燕王对身边的暗卫道，“对外就说四皇子燕君信谋害君父，祁贵妃深感教子无方，自尽谢罪了。”
看着暗卫抓着瘫倒在地的祁贵妃，往她嘴里灌药时，燕王感慨道：
“想当年祁道安帮着赵氏余孽逃亡时，怎么就没考虑过他如花似玉的女儿呢？多好的才女啊，就被那个老糊涂的选择生生拖死了……”
“也不知这个祁苑自尽的消息和原因一起送到祁道安面前时，他会不会心如刀绞……来向我泥首谢罪啊？”
晚间，禁军中卫散值。
“郑统领？郑统领！”
被身后人不停呼唤的男子停下脚步：“此处离宫闱不远，勿要大声喧哗。”
“好好好，知道你最重规矩。”来人压低了声音，“四皇子才刚被押入诏狱呢，如今燕京处处戒严，散值后最好早点回去。”
“不过你在这方面一向比我要谨慎得多。”来人疑惑道，“我看这条路也不像是回郑府的呀。”
“清漪昨日给我写了信，说给我寄了一堆东西。”郑瑄和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你是知道她脾气的，若我不及时去取，她怕是要生气了。”
来人也知郑清漪那鼎鼎有名的霸王脾气，闻言也不再拉着他絮叨了：“那统领你还是赶紧去驿站吧，我便先回家了。”
郑瑄和去驿站取了那一箱东西，在碰到箱子接口处看起来仅仅像是花纹装饰的图案时，他就知道箱子已经被人打开过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的，仿佛自己没有发现一样，在驿站的官差那里填了自己的名字，取走了箱子。
隐在暗处的、刚刚和郑瑄和搭话的那人在确认他走之后，才进到驿站里来：“他发现什么了吗？”
“我们的人开箱极其小心，郑大人并未怀疑。”刚刚为郑瑄和递箱子的官差恭恭敬敬地回禀，“能确认郑大人并未与任何一位皇子有所牵连。”
“到陛下面前，你也敢如此担保？”
“臣敢。”那官差道，“郑氏一族为向陛下表忠心，所有寄予郑瑄和的东西都不入郑府先入驿站，由我们几人负责，多年来，未见郑瑄和与任何一位皇子深交。”
“办事还算利落。”来人往他手中丢了一个小瓷瓶，“赏你了。”
郑瑄和回到郑府后，在灯下打开了那个小箱子，小箱子里杂七杂八的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将箱子里的那包糕点拿出来，解开包着糕点的细纸绳，将那纸绳细细捻开，窄窄的纸条在蜡烛上方烘烤着，渐渐显出细如蚊蝇的四个小字———
子时小心。
戌时末，宁晋急匆匆地奔到三皇子府正院。
守在燕弘荣门外的人拦住了他。
“宁先生，殿下已经休息了！”
“我有急事！片刻耽误不得！”宁晋似乎是一路奔跑而来的，平素的从容早都丢在了脑后，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速去通报殿下！”
见宁晋的反应，守在门口的人也隐隐觉得不妙，不敢有丝毫推脱，立刻道：“请先生稍待片刻，我立刻去通报殿下！”
“等不及了！”宁晋一咬牙，“我随你一同进去！”
“这……这于礼不合！”那人想拦，却被宁晋伸手推开，那人没想到平素温文尔雅的宁先生竟然会动手，一时不察狠狠跌倒在地，带碎了立在一旁的巨大花瓶。
巨大的破碎声惊醒了内间睡觉的燕弘荣，他披衣起身：“何事？”
宁晋没了阻碍，此时已经深入内间：“殿下！”
“宁先生？”燕弘荣此时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夜都深了，您怎么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宁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麻烦殿下屏退左右！”
燕弘荣也觉得不对了，他将闻声而来想要进入察看的人全部喝退，然后亲手关上门，转回内间：“先生来找我，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殿下，您告诉我假山底下私放兵器的那间密室后面，被隐藏起来的另一间密室里，到底放了什么？！”
燕弘荣霎时间面白如雪，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那间密室！”
他吓得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我怎么发现的？”宁晋惨笑一声，“我派人截杀了陛下派来的暗卫。”
因为燕弘荣格外器重他的缘故，他有调动燕弘荣身边一两个暗卫的权利，黄昏时，宁晋以自己不安为由，向他要走了两个暗卫。
宁晋从袖中取出一张千疮百孔的纸，看到那张纸，燕弘荣一时竟跌倒在地，不能言语。
———那是燕王的生辰八字，被他钉在那间密室的箭靶中心。
“这东西一旦交到陛下手里，三皇子府上下怕是一个都不能留。”宁晋一把抓住燕弘荣的手臂，使劲将他拉起来，“殿下！杀了暗卫只能拖延一时，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会发现不对！那时事情便藏不住了！您要早做决断！”
“我怎么做决断？我要如何做决断？”燕弘荣只觉浑身无力，“我就算现在去调动我麾下的军队，也要两日才能过来！两日后———”
他面色颓丧：“先生，我没有活路了！”
“殿下……”宁晋忽然松开他的胳膊，撩起衣摆跪在地上，“我有一件事瞒着您。”
“因为陛下中毒一事，我多方推演接下来的情况，无论如何您都是最危险的那个，所以———”他的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地面上霎时染了一抹血色，“我拿了您的令牌，假传了您的命令，调动了您麾下一部分军队，今日他们便要到燕京了，若是我没有传出消息，那么整装待发的轻骑便会立刻驰援燕京，重兵随后至，先到的那部分军队会在燕京护您周全，直到援军到来！”
宁晋的一番话说完后，却迟迟没听到燕弘荣的声音，他就这样保持着叩首的姿态，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燕弘荣朗声大笑，然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扶起他：“宁先生是子房再世啊！”
燕弘荣和颜悦色地问：“先生与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子时前一刻。”宁晋道，“轻骑已化散为零，埋伏在与燕京不远的永宁城附近了。”
“好，好啊！”燕弘荣眼里露出一点喜色，“只要能熬过天亮，本殿下定能安然无虞，此次，宁先生该记首功！”
“不敢向殿下邀功。”宁晋再次跪地叩首，“全凭殿下宽仁，我才敢兵行险招。”
宁晋知道，从这时以后，燕弘荣就永远也不会信任他了。只要他还活着，就会不断提醒燕弘荣，他是如何地胆大包天伪造他的命令的。
他确实没有欺瞒燕弘荣，只是将事情发生的顺序稍微颠倒了一下。
燕王派来暗卫，是想让他悄悄取走罪证，然后再迅速逮捕燕弘荣，可暗卫死了，他还活着，燕弘荣却招兵入燕京，那么燕王必然不会信他提供的消息，他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唯有他死了，燕王才会坚信燕弘荣早有异心，所以他的人才一动手便被杀死。
燕弘荣同理。
他活着，就是梗在他喉间的一根刺，他死了，才是抛却一切，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的证明。
他死后两边查无对证，短时间内矛盾就会被激发到最严重的地步。
宁晋起身，向燕弘荣长长一揖：“我有今日，全赖殿下信重提携，为殿下肝脑涂地，我在所不惜！”
他向后退了数步，一直退到墙边，墙上挂着燕弘荣常用的宝剑，宁晋将剑抽出来横在颈侧，悲声道：“我袖中有信，写着与轻骑联络的方法，愿殿下登临尊位，如愿以偿！”
燕弘荣满脸惊恐地扑向他的方向：“宁先生———”
宁晋的剑已经划过颈侧，鲜血喷洒出来，溅了燕弘荣满脸。
燕弘荣接住宁晋的尸体，用手给他捂着颈侧，血源源不断地流出，在地上蜿蜒开赤红。
这一刻，什么怀疑猜忌杀意都被他抛之脑后，燕弘荣脑海里不断回忆起宁晋曾经为他出谋划策的场景，他们君臣相得的场面……宁晋确实不该偷拿他的令牌，假传他的命令———但他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主君，没有半点私心！
他甚至这样决绝地用死来证明他的赤诚！
他为什么不拦住他？
他为什么拦不住他？
因为他内心那些阴暗的情绪促使他的反应慢了一拍，才让宁先生这样的文人在他面前引颈自戮啊！
“宁先生！宁先生！”热泪从燕弘荣眼里流出，“是我负你！是我负你啊！我实在不配被你称为知己，实在不配做你的主君……”
他放下怀里已经呼吸全无的尸体，用那把宁晋自刎的剑强撑着站起来。
他看着那剑上的血痕，他所有的卑劣心思都比不上血痕主人的磊落。
他一字一句，如同在说慎重的誓言：
“必不负先生临终之意！”

第143章 起干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可以暂时站起来？！”大皇子府邸里，燕焜昱震惊到几乎失态。他紧紧盯着面前满脸漠然的璇霄，“我腿上的毒不是还没清干净吗？”
“毒没有清干净，但不影响。”璇霄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会用银针暂时封住你的痛觉，让你能够慢走，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银针封穴失去效果，你可能会疼上数天。”
燕焜昱想起自己的眼线所汇报的内容，眉头一皱，他曲起指节不断在扶手上敲打，过了一会儿才追问：“这次强行站起来，还会造成其他问题吗？”
“因为银针封穴，完全恢复如初的时间会延长一个月。”璇霄指间银光闪烁，银针似是带了冬日的寒气，“你自己权衡。”
燕焜昱垂眸沉思，心中得与失落在秤盘之上，两边都在不断加码……
最终———
“子时两刻左右，请璇霄先生为我施针。”
燕焜昱说完后，便见璇霄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冷然道：“子时两刻？”
“是。”他点点头，“既然只有一个时辰，我必然要用在最合适的时间点。”
“不用等到子时两刻。”璇霄指尖银光霎现，稳准狠地钉入他的腿侧，他将银针缓缓地推进去，燕焜昱感觉到腿侧的穴位正在隐隐发热，“等需要时找个熟手给你拔针即可。”
几根大小不一的银针下去，燕焜昱膝盖以下的腿看起来便有些骇人，纵然此时没什么大的感觉，燕焜昱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好了。”璇霄起身拂袖，“无事莫烦我。”
“璇———”
燕焜昱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便如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他愕然无语，他之所以将时间选在子时两刻左右，一是因为那个时间他动手最有利，二是璇霄留到子时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安全便有了保证。
“是急着回去保护乌子虚吗？”他低声道，“将软肋摆得这么明显，可不是明智的举动啊。”
“来人———”他提高了声音，守在屋外的侍从应声而入。
“燕京生变，子虚与我走得近，落入有心人眼里难免出事，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你派人将他接到府里来吧。”燕焜昱道，“将前因后果与子虚细细说明，态度记得恭敬些。”
祝凌开着轻功技能往应天书院的方向返回，应天书院虽说在永宁城，但与燕京隔得实在近，她必须要尽快返回安排好一切。
系统地图在她脑海里展开，有大量红点和黄点如蛛网般分散在燕京郊外———这是她选定辅佐对象之后开启的临时功能，凡是不属于燕焜昱这一方势力的，敌对做标红处理，中立做标黄处理。
凭燕焜昱的为人，如果不出她所料，她很快便要上门去当“人质”了。
只要乌子虚卷进这场变动里，他的好友璇霄就不可能放心，即使不现身，也会暗地里保护，燕焜昱与乌子虚呆在一起，就相当于多了一个高手保驾护航。
虽说这样的算计令人不愉，但……她总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触一下她未来要相处的幼主了。
大皇子府邸后宅。
大皇子妃贺折竹在惯常处理好内宅的事情后，招来守在门旁的侍女询问：“剜瑕姑娘好些了吗？”
“应是好多了。”那侍女脸上不安，声音里带着惶恐，“但剜瑕姑娘一直不让我们近身，药都是她自己擦的，奴婢也不知她伤势如何。”
“不知伤势如何？”贺折竹秀气的眉蹙起，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我去看看。”
她跨过门槛，檐外的天依旧阴沉沉的，看着便让人心头不安。她穿过回廊，走到一处屋舍前，便见门外守着她极其眼熟的人。
那几个人中有一个老媪迎上来：“见过皇子妃。”
贺折竹道：“张媪，安儿呢？”
“小公子在里面与剜瑕姑娘说话。”发鬓带着霜白的老妇人慈祥地笑了笑，“小公子要我们在门外守着，不许我们进去。”
“张媪，安儿才两岁多。”贺折竹有些头痛，“你们太纵容他了。”
她们两人说话间，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脸蛋圆嘟嘟的孩子有点胆怯地探出头：“母妃……”
他一边小声地喊着贺折竹，一边站到她面前，他的头低垂着，手不安地将袖口纠成一团。
贺折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蹲下身，衣摆沾了尘土，但她毫不在乎：“安儿，为什么要让其他人出去呢？”
她柔声道：“你这样做，我们都会担心。”
“我知道错了……”安儿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安，“我只是有些话想对剜瑕姐姐说……不想、不想给别人听……”
贺折竹问：“那安儿说完了吗？”
他摇了摇头。
“母妃陪你进去说。”贺折竹牵起他的手，“没有说你错的意思，只是安儿以后行事，要多想想。”
母子两人进了屋，屋里有一扇屏风挡着，贺折竹在屏风前止步：“剜瑕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屏风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可。”
贺折竹牵着安儿绕过屏风，屏风后的床榻上，正倚靠着一个人，她的大半脸覆盖着一个木制的面具，唯有右边露出了一小片肌肤，一些结痂的伤痕从面具底下延伸出来，看着有些可怖。
那女子见贺折竹带着安儿进来了，微微侧了侧脸，将露着疤痕的那一块侧脸往里藏了藏。
见她的举动，贺折竹心头一软：“剜瑕姑娘，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硬邦邦的回答截断：“不用问伤，我心里有数。”
“不问伤口。”贺折竹声音如她的人一样轻柔，“我只是想来问问，伤药有用吗？”
“药很好，劳您费心了。”她一板一眼地回答，“按照之前的约定，伤好以后我就会离开，不必担心我违诺。”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折竹觉得自己好像在接近一只温柔善心却又喜欢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剜瑕姑娘救了我和安儿，我是来感谢姑娘的，姑娘要伤药和休息的住所本就应该———”
她抿唇笑，颊边有一对小酒窝：“更何况救命之恩，哪有轻易报了的道理？”
半藏在她身后的安儿小小声接话：“这两天不出太阳，我想把我屋子里的花送给姐姐……”
他母妃心情不好时便会看花，看完花心情就好了。他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但他能感觉到，剜瑕姐姐的心情好差好差。
“不必。”
……又被拒绝了。
安儿嘴角向下撇，眼里无声无息地蓄起一包泪。眼泪要落不落的时候，他听到———
“我不喜欢花。”
他悄悄地抬起头，倚靠在床上的人依旧冷漠，仿佛刚刚那句话是他的一个幻觉。
……原来不是被讨厌了啊。
他抿嘴微微笑起来，脸颊便出现了一对与贺折竹一模一样的小酒窝。
……
从屋子里出来后，贺折竹牵着安儿，两个人在回廊上慢慢走。
“安儿如果有空，能不能去陪陪剜瑕姑娘？”贺折竹道，“但最好隔着屏风。”
“好呀。”安儿仰起头，不解道：“可为什么要隔着屏风呢？”
“因为你在屏风里，她就会戴面具。”贺折竹想起她隔着若隐若现的屏风看到的动作，“伤口是要透气的。”
“我其实有给她准备礼物……”安儿小声说，“我问了张媪，张媪说玉养人，所以我想送她玉面具，木头的放在脸上，感觉好痛的。”
他还太小，在这方面并不算懂，只是本能地想要对向他抱着善意的人好。
“安儿长大了……”
“再过几日我就三岁了。”安儿认真道，“当然是长大了。”
他说完之后又小小声：“如果……如果我送的礼物她不喜欢呢？”
“送礼物是为了表达你的谢意———”贺折竹笑道，“可不能强迫别人一定要喜欢。”
……
在贺折竹母子离开后，剜瑕……或者说挽挽，她身上那股看似淡漠不好接近，实则无害的气质瞬间消失，整个人如同一潭死水。
她不会随溪娘回羌国。
贺折竹母子，是她的第一步。
燕王宫，不赦殿。
———这是失宠妃嫔所住的冷宫，花木野草肆意生长，无人打理，也极少有人经过。
有一人沿着早已被废弃的路，走到一间偏僻的宫室里。
“笃笃———”
她敲响了这间宫室的门。
门从内被打开，露出了一张娇美的脸庞，这张脸庞的主人侧身一让，敲门的人顺势进内。
这间宫室窗户很小，内部光线也暗，燕轻歌的目光落在刚刚为她开门的人身上：
“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你当真想好了？一旦开始，就不能后悔了。”
“我不后悔。”娇美面容的主人，赫然就是在燕国秋狝时的淑妃许兰姣，“请公主替我向背后那人转达谢意。”
她双手交叠在额前，俯身向燕轻歌行了一个大礼：
“我入宫数载，困苦之时也受过公主私下照拂，恩义此生难还，唯有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她的掌心向下贴着地面，地面冰寒湿冷，她内心的情绪却如同烈火灼烧。
燕轻歌看着她跪地行礼，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半跪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递给她：“事已至此，我不再多说。”
她顿了顿，才道：“珍重。”
应天书院。
“哥哥……”阿英不安地抓着祝凌的手，“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我最近有事，过两天就回来。”祝凌揉了揉她的头，脸上带着阿英最熟悉的笑容，“洛兄人很好，你就只当是出去玩了两天。”
阿英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快过年了，大家都有些忙。”祝凌捏捏她的脸，“阿英最乖了，是不是？”
“嗯……”阿英勉强点了点头，“那我们拉勾。”
祝凌和阿英拉勾勾后，将她交给了洛惊鸿：“洛兄，阿英我便交给你了，多谢。”
“都是同窗，无须言谢。”洛惊鸿认真道，“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祝凌敛起眸中复杂的情绪：“……好。”
她感知到了，明一所说的那个曾经跟随在宋兰亭身边的高手，现在———
跟在了洛惊鸿身边。
燕京，永寿宫。
燕王拥着被子，满脸阴沉地坐在床上，常年潜伏的剧毒在苍老的身体里一朝爆发，所带来的后遗症铺天盖地。
“几时了？”他问。
“禀陛下，亥时末。”
“亥时末……”燕王喃喃自语道，“怕是出事了。”
他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令牌，向灯照不到的黑暗位置一丢，没有任何重物落地的响声。
燕王半垂着眼睛：“不用再查，宁晋必然死了。调动一半上卫，将燕弘荣绑来见我。”
子时前一刻。
潜伏在永宁城和燕京附近的轻骑都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如果没出事，便会有飞鸽带回密信。
轻骑首领翻身上马，马的马蹄上都包裹着布帛，“殿下必然出事了，走！”
擅长隐匿的一队人在距燕京外城的门口有一段距离时分为两队，一队翻身下马悄悄向前，另一队则马蹄不停奔向外城大门的方向，还没到近前，城墙上方便传来厉喝———
“来者止步，燕京夜间禁通行！”
“边境急报！！”那骑马的为首之人完全不顾城墙上已经张开的弓箭，他一手控马，一手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声嘶力竭道，“昌黎郡危！！速开城门！”
听他口音，确实是昌黎郡那边的。
燕国已经和平太久了，遇到这种情况时，城墙上守门的士卒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办。
城墙上有人高喊：“你先等着，我们去禀报守城长！”
那持着令牌的人声音嘶哑得仿佛要咳血：“来不及了！”
他从马上翻身下来，拼命拍打着厚重的城门：“我知晓燕京夜间不许人入城，入城者死罪！我愿一死！求你们速去通报，昌黎郡危在旦夕！”
那拼命拍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间显得无比刺耳，一遍又一遍嘶哑的声音在城门下回荡。
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守城顿时就被这个架势吓住了，他死死回忆着脑海中仅存的一点信息，好像上面是说过昌黎郡最近有些不太平……
底下嘶哑的声音仍在继续：
“真的耽误不起！耽误不起啊！我愿以死证明！”
“昌黎郡数万百姓的生死都系在你们一念之间！”
最后那句激烈的话语成了压在守城长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眼中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咬牙道：
“开城门！”
子时初。
燕王宫的方向，披挂整齐的禁军上卫忽而涌出，直奔三皇子府的方向，他们将三皇子府团团围住，为首的人进去搜查，却发现三皇子燕弘荣已不知所踪。
“禁军上卫听令———燕京戒严！”
“全城搜寻三皇子燕弘荣！”
子时过两刻，燕焜昱招来了大皇子府中的医官。
烛火之中，他的脸色冷静，眼神中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兴奋：“拔针。”
汗水顺着那被他叫到倒霉医官额头上流下，他跪在燕焜昱身前，替他将扎在腿上的银针一一取出，每取出一根银针，他的腿就恢复一点知觉。
“铛———”
最后一根银针被拔下，与托盘里其他银针碰撞出脆响。
医官从他身前让开，燕焜昱双手扶着轮椅的扶手，在周围人紧张到随时准备扶住他的注视里，脚试探性的向前迈了一步———他竟然真的站起了身！
即使腿上还有着些许往骨髓里钻的痛楚，但这是他从去年断腿之后，第一次脚踏实地！
燕焜昱低低地笑出了声，那声音低沉到有些可怖：“天命果然在我！”
坐在角落里的安儿被吓了一跳，手里捏着的半块糕点从手中掉下去，在地毯上咕噜噜打了个转，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父王这个样子，与平素要斥骂他时的状态好像……
“别看。”
忽然有一只温热的手挡在了他眼前———是他父王今天给他新找的先生。
在一片黑暗里，安儿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拽住了先生的衣角。
子正。
轻骑入燕京，与正在被追杀的燕弘荣汇合，局势开始僵持。
一刻后，上卫增兵。
中卫拒不受旨。
子末丑初。
宁晋假传命令召来的重兵，大破燕京城门。
丑时三刻。
燕弘荣率军破宫门，长驱直入。

第144章 倒计时
◎“燕王已经老了，你还要继续害怕他吗？”◎
“陛下！”迷迷糊糊时，燕王突然听到骤起的嘈杂，有不少人慌乱地呼喊着什么，那些慌乱嘈杂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他耳边。
“陛下，三皇子———”
那些声音漂浮似的，隐隐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燕王听到那声音里的急切和惶恐，不由得有些奇怪。
三皇子？燕弘荣？他不是派人去将那逆子抓起来了吗？
难道……？
那未听清的半句话终于在他耳边清晰起来———
“———三皇子反了！”
反了？！
所有的感官刹那回笼，燕王苍老的脸皮抖了抖，睁开了浑浊的眼睛，那呼喊他的，是从他继位时就跟着他的人。
在他面前从来恭敬，仪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人，此刻慌乱地扑倒在他的床前，汗如出浆，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恐惧：
“陛下，中卫拒不受旨，三皇子、三皇子如今已经打到宫门口来了……最多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便会到永寿宫了……”
燕王猛地起身，余毒让他的脑子一阵阵地抽疼，以至于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怎么可能？他所能调动的军队到此处，最快也需———”
燕王的话在喉咙里戛然而止，他看到了———
透过永寿宫的窗户，不远处燃起的熊熊火光照亮了前半边宫阙，兵戈相接的声音、惨烈的呼嚎、马的嘶鸣、箭划破长空的尖啸……一切声音都由远及近地推了过来。
“陛下！来不及了，您快走吧！”伏在他床榻边的人喉咙里发出曾经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的催促，“陛下！”
燕王像是被惊醒了似的，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然后翻身下床，抓了一件外袍便匆匆往身上披：“禁军上卫呢？”
“禁军上卫调动了一半人去追捕三皇子，后面又出兵增援，如今燕王宫里的上卫，只有三成。”扑倒在燕王床榻前的人脸上露出绝望，“三成上卫，根本就守不住燕王宫！”
已经快要入冬的深夜带着凛冽的寒气，在寒气之中，燕王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疾步走到永寿宫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前，掀开字画，墙上有一条细细的缝隙，一块墙板随着燕王逐渐用力的手指而翻转，墙板之后是一个青铜的兽首，燕王将兽首向外拧了三圈，并不算明显的机栝声在殿中响起，燕王睡着的床榻突然向旁边移动了一段，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是武定之变中废太子曾经的居所，燕王在发现密道后，便借着先王托梦的名义，将这间宫殿修缮后搬入，对外则将其改名为永寿宫。修建过这条密道的匠人，都被他暗地里处死了，在匠人死去后，他每年都会派心腹维护这条密道，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燕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阴沉的笑意，他从案几上取了一盏灯烛置于手中：“走。”
只要能拖到天亮，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好儿子燕弘荣，可就要面对天下的诘问了。
身着盔甲的燕弘荣提着一柄朔刀，一脚踹开了永寿宫的殿门。
门后空荡荡的，只有烛火在墙壁上摇曳，投射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燕弘荣一步一步地走向永寿宫深处，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随着他越来越向前，血色渐渐爬上他的面颊。
已经有人向他汇报过了，从破攻破宫门的那一刻，永寿宫的大门便再也没有向外打开过———也就是说，他那个喜怒无常的父皇，此刻仍在宫中！
燕弘荣走到了尽头，一刀横出，浅紫的帷幔层层落下，在地上堆成似云般的软团，但那张床榻上，空无一人。燕弘荣伸手在被衾里一摸，只感受到丝丝余温———
人在他的眼皮底下跑了。
一念及此，燕弘荣握着朔刀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手背上隐隐爆出青筋。
零碎且慌乱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是跟随着他的人到了。
“殿下……？”
“殿下！”
“殿下———”
燕弘荣听到七嘴八舌的声音，他的属臣簇拥到他身边，大多数人脸上都沾着未干涸的血迹。
“我到永寿宫的时候，父王不见了。”燕弘荣闭了闭眼睛，牙关因为用力已经感受到了隐隐的血腥气，他咬牙道，“所有人分头去找，务必要将父皇安全地带回来。”
安全这个词被他说得重极，仿佛是在啖什么人的血肉一般。
燕王不见了？！
燕弘荣身边的属臣均是心头一凛，他们走到这一步，是决计不能回头了！所以———
燕王必须死在今夜！
永宁城，郑氏宅邸。
后院之中，被部曲团团包围的郑氏家主涨红了脸，平素的风度在此刻几乎消失殆尽：“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没人回答他，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黑夜中不断地响着，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郑氏家主环视着黑夜中那些拿着火把的人，不由质问道：“身为我郑氏部曲，不听家主调动，你们是要反了天吗？”
“邱行德！伍佑！刘斌！”郑家主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被他念到名字的人纷纷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脸上的愧疚之色暴露无遗。
“你们知道你们自己在做什么吗？”郑氏家主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燕京动乱，上卫求援，郑氏若是不驰援燕京，等动乱平息，便会被认为是逆党一流！”
“逆党？”忽而有一道女声压过了他的声音，围着郑氏家主的部曲突然向两边分开，一个女子缓缓走来，她穿着深色的衣衫，如云般的发丝里夹杂着霜白，一串檀木的佛珠在她的手腕上松松地绕了两圈，“领旨不受而已，算什么逆党？”
“领旨不受而已？”郑家主心头的绝望一阵阵上涌，“齐倚弦！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郑氏如今有多艰难？你这是在葬送郑氏数百年的基业！”
“葬送郑氏数百年的基业？”齐倚弦———也就是如今的郑夫人冷笑一声，“郑澹泊，水神节那场惊变，是让你软了骨头吗？”
水神节……
郑氏家主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低低的叹息：
“倚弦，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一族兴衰……不能这样胡闹！”
“我从不胡闹。”齐倚弦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郑澹泊，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始终不了解我。在你眼里，齐倚弦出阁前，是燕京有名的闺秀，出嫁后，是郑氏的主母，是瑄和他们的娘亲，是一个好的妻子人选。”
火把的光倒映在眼睛里，齐倚弦的眼中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似的：
“我读过过很多书，却最终安于相夫教子，我觉得这就是女子的宿命。直到十年前，我发现我错了。”
齐倚弦向前走了一步，她直视着这个与她相伴半生的枕边人：“尊荣、权利、名声———这些全都是你给予我的，我依附着你，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没有置喙的权利。”
“十年前的那一天，我特别恨。不是恨你，而是恨我自己。”
郑家主无言以对，这刻，他觉得他的妻子好像变了，不，或许不是现在，而是更早。
“我恨我自己无能，所以落到这样的局面———”齐倚弦很快地闭了一下眼睛，掩过那一闪而逝的水光，“好在，还没有太迟。”
“抱歉。”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忽然走出来了一个人，是郑静姝，她脸上带着些许愧疚的神色，但语气却是坚定，“堂哥，我们等这个时间……等的太久了。”
她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谋划。
“静姝，我就不该送你去应天书院当什么先生……”郑家主着自己的妻子，看着自己最愧对的堂妹，又看到那些部曲的外围，犹豫着不肯过来的儿女，一瞬间竟有种众叛亲离的错觉。
“只靠我和嫂子，是不可能成事的。”郑静姝道，“男子总是会下意识地小瞧女子的能力。”
男主外，女主内。
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人情往来，方方面面，人心揣度，女子其实并不见得比男子差多少，只是她们的想法被局限在了方寸之地里。
“我们并不是为了私人的仇怨，而是为了在这个动荡的时局里，去为女子搏一线可能。”
郑家主的目光落在那些部曲的脸上，有的人面色挣扎，有的人满脸愧疚，有的人下意识的躲避他的目光，但唯独没有人后悔，也没有人后退。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在这十年里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只听他话的部曲，反过来对付他。
“郑澹泊。”齐倚弦与他隔得更近了，那双眼睛仿佛要望到他心里，“燕王已经老了，你还要继续害怕他吗？”
永宁城，王氏府邸。
王晏如坐在观松院回廊下，整个观松院静悄悄的，仿佛一座无人的府邸———也确实没什么人，早在半月前，王氏族人就陆陆续续分批转移了。
今天白日的王云霁，不过是在父亲忙的时候偷偷跑过来的罢了，当然，他也是最后一批离开的，恐怕离开的时候都还蒙在鼓里。
王晏如手里把玩着一块小巧的令牌，脸上仍旧挂着属于世家子标准笑容，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上卫求援，王氏拒旨。
她作为嫡长子，不，嫡长女，就这样成了最后一道拖延时间的障眼法———没人会想相信，一族会将日后要承宗的嫡长子单独留下，来面对可能会发生后果。
夜晚的风很冷，王晏如拢了拢肩上的氅衣，忽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早在一个时辰前，她就遣散了所有留守的王氏仆从，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来？
“可算让我找到你了！”她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气怒的娇喝，“所有人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王晏如回过头去，叹道：“夫子何必回来？”
“臭小子还不走，等会打起来可就走不了了！”王雅芙一把拉住王晏如的手臂，“我这一路走到观松院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你傻乎乎地坐这儿！”
“我不走。”王晏如拂掉王雅芙拉她的手臂，“多谢夫子好意。”
“你在应天书院的那段时间就倔得厉害，怎么出了书院之后更倔了？”王雅芙气得柳眉倒竖，她今日为了方便行动，没有再穿那些刺绣繁复的衣衫，而是穿得简便利落，此时一发怒，倒有些侠女气质，“他们把你忘了，到时候好好说说就是了，现在可不是拧着的时候！”
“夫子，我走不了。”王晏眼里终于漾起些许真实的笑意，“你该明白的。”
“我不明白。”王雅芙叹了一口气，“因为你身体不好，就要被放弃吗？”
王雅芙眼里有不解，她知道王氏宗族中有些不好的东西，有些见不得人的弯弯绕绕……但就算王晏如只是一个普通族人，也不应该理所当然地被牺牲。
她虽然是王氏旁枝出身，但父母在族中颇有才干，也一直被保护的很好。王晏如幼时，她也为她打抱不平过，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比其他人要亲近得多。
王晏如看她的神情，忽然道：“夫子，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王雅芙一时之间没有弄懂王晏如跳跃的脑回路，“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没什么。”王晏如将那枚代表上卫求援的令牌随手抛到廊外的泥土里，“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第145章 昏君诛
◎“君主无道，亦可杀之。”◎
黑夜中，王雅芙看到王晏如向廊外丢了什么，但她也没太在意，只是一个劲地催促：“让你留守宅邸，肯定是家主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下的决定，长辈们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王晏如除了身体一年坏过一年外，堪称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即使性子有些孤傲，有些不喜与人接触的怪癖，但那都不算什么。谁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宗子，没点自己的性格了？
今年春日宴，王氏家主带着王云霁出席，根本没与宗族长辈通气，而是玩了一手先斩后奏，王晏如中途退场，不仅没引来长辈苛责，反而还受到了不少关心和安慰。
“云霁是嫡次子，无论怎么说都越不过你。”王雅芙安慰道，“哪有因为你身体不好就要转而培养他人的道理？这不是视宗族礼法为无物吗？”
她叹了一口气：“身为一族之长，怎可因个人喜恶而偏心至此？”
王晏如垂眸，她心中一清二楚，这不是偏心。
她的父亲一向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如果她真的是能承宗的嫡长子，她的父亲绝不会将王云霁带在身边。
但可惜，她的存在，就是对宗族礼法最大的挑战。
出生时身体不好，是因为要以此为借口，来让她少出现，减少露馅的可能；幼时身体不好，是因为要给人留下她病弱的印象，一方面为以后可能会到来的嫡子铺路，另一方面则是让她减少与王氏其他人相处的时间；现在身体不好，是因为吃了太多掩盖女子特征的药物，药会损害她的身体，所以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至于她的寒疾，不过是为了应付女子每月最麻烦的时期……就算没有今日留下来这件事，王晏如这个身份，也会在几年后因为病重离世。
她做不成王氏的嫡长女，也做不成王氏的嫡长子。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夫子，您愿意来找我，我很高兴。”私下里，王晏如从不以王氏的身份来称呼王雅芙，从求学之后，她就一直称王雅芙为夫子，应天书院的那几年，是她二十余年人生中最放松的时间。
“您不用再劝我了，从府邸离开后往东南方向走，小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任何问题。”她唇边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我不走，不是因为家主的命令。”
她说：“您就当是我累了，所以要任性一把。”
“行。”深夜里，王雅芙怒极反笑，“好得很。”
她说：“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吧？”
王晏如心里泛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
“我在来之时，传信给了燕溪知。”
王雅芙狡黠一笑：“不知这份友谊，在你心里有多少分量？”
永寿宫的密道尽头，是无赦殿后的一处树林，因为在冷宫范围内，所以无人打理，渐渐杂草丛生，便荒芜起来了。
燕王带着给他报信的人，身后跟着沉默的暗卫，从这片树林中走出。在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忽然有一盏灯笼的光在黑暗中隐隐绰绰。
燕王皱眉，还没等他说什么，便见那盏灯笼晃了晃，紧接着是一道婉转的女声：“陛下！”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灯笼的光向上，照亮了一张脸———面容白皙，额头上有浅灰色的疤痕，一双眼睛里仿佛含着千言万语，满是欲说还休。
那光的位置也巧妙，额头上的疤痕看起来竟像是物品的投影，平添了一种朦朦胧胧的美感。
那提着灯的美人对燕王行礼，语气甜得像是化不开的蜜糖：“这段时日妾在此处反省，已经知道了错处，妾日日以泪洗面，只求再见陛下一眼……”
“许是上苍垂怜，听到了妾的祈愿，陛下终于……”她哽咽道，“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在她说话的时候，燕王认出了那张他还算熟悉的脸———是他曾经宠爱过的淑妃许兰姣。
心头骤起的杀意渐渐平息，他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继续去反省吧。”
燕王宫之中的妃子那么多，个个都如她一般痴心妄想，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说完之后，却见许兰姣手一松，灯笼直直地坠到地上，泪水从她脸颊落下：“今夜不知怎的，宫中一直火光频生，妾害怕得睡不着，就提着灯笼出来走走。”
借着落了地的灯笼的光，能看到美人脸上羞红了一片，美目之中似有波光：“妾不求陛下原谅，只想跟随在陛下身边，在妾心里，只有陛下身边，是这世上最安稳的所在。”
夜风之中，她的身姿纤瘦单薄，目光又那么真挚诚恳，让燕王渐渐想起了与她相处之时那可心的瞬间。
无赦殿地方偏僻，叛军一时之间不会向这个方向搜寻，更何况———
燕王想，燕弘荣与他对上，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那再多带一个认识到错误的妃子也无妨。
“念在你往日还算乖巧的份上———”燕王脸上露出一个怜惜中带着傲然的笑容，“便允你跟上来吧。”
永宁城，宋氏宗祠。
平素一般不向外打开的宗祠里，此时站了不少人。烛火阴森，映照着宗祠里层层的灵位。
站在最前方的老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到这一天了。”
“是啊……”跟在他身边的中年男子附和道，“这些年，多亏各位殚精竭虑，才有我宋氏的今天啊！”
“天亮之后———”他笑起来，眼里有不加掩饰的野心，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就该是我宋氏权倾燕国的时候了！”
他们为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太多年。
应天书院山脚。
洛惊鸿和乌子英都已经睡下了，但院子角落的屋子里，仍然亮着烛光。
头发用木簪绾着，发间带霜色的妇人，正用软布擦拭着一个陈旧的牌位，她的动作很轻柔，却不断有泪珠砸落在那方牌位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她将那牌位抱在胸前：“快了……就快了……”
“王晏如，你是不是有病？！想死就直说！”
王氏府邸外，已是渐渐能见到火光，王雅芙在说完之后就自己离开了，独留她一人在此。
她听到马蹄声急促，驭马的主人还未到眼前，便是劈头盖脸气急败坏的痛骂。
燕溪知翻身下马，他三步并两步气喘吁吁地爬上廊道，一把抓过王晏如的手腕，拽得她一个踉跄。
王晏如心里一时百味陈杂：“溪知，放手。”
在王雅芙说了之后，她其实心里已经有所预感，只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心中酸软，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前提下，仍然会有人挂心你的安危。
“放个屁！”燕溪知平时就是一条佛得不能再佛的咸鱼，这次被气得生生支棱，“怎么你英勇无畏欣然赴死，我还得在一旁给你鼓气不成！”
“王晏如！”燕溪知连名带姓喊她，“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倒是一把火把山烧个干净！你是想气死我是吧？！”
“你倒是走两步啊！现在是脑子进水的时候吗？！”燕溪知感觉到王晏如极力的抗拒，他骂骂咧咧，一只手拉住王晏如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宽大厚重的斗篷系带，解开后将斗篷塞到了王晏如怀里。
带着温度的斗篷一入手，王晏如便感觉那个足够大的兜帽之中好像有什么活物在动，只过了几息，兜帽帽口就伸出一只带着花纹的小爪子，然后是一颗熟悉的猫猫头———
是如意。
王晏如：“……？”
“你把如意带来做什么？！”
王晏如拒不配合，燕溪知又是一只没习过武的菜鸡，根本就拿她没办法，听到她的问题后，干脆撒手一屁股坐下来，凉凉地回答：
“还能做什么？带如意过来陪你一起死呗！到时候我们三个死得整整齐齐，那不挺好？”
王晏如：“……”
她刚刚还有些感动的情绪现在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燕溪知的气还没喘顺，他干脆扬头向后一倒，背后挨到了木制的走廊：“等会儿禁军闯进来，肯定看见我和你混在一起，你是王氏嫡长子，我是二皇子，他们绝对以为你支持我谋逆，我们俩都活不了，希望他们的刀能快一点。”
燕溪知从腰侧的锦囊里摸出一条焦香的小鱼干儿：“出来的时候我还记得给如意准备了一顿断头饭，只是我们俩的断头饭怕是吃不上了，你下辈子记得补给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王晏如气得将裹着斗篷的如意砸在燕溪知身上，“你带着如意赶紧走！”
“不走，我没力气了。”生气双方瞬间倒置，燕溪知从充气的河豚重新变成懒懒的咸鱼，“我现在挺想死的，毕竟还没体验过。”
那懒洋洋贱兮兮的语气，仿佛回到了他初识王晏如的时候。
“要么你和我一起走，要么我们一起死。”燕溪知先指了指自己，接着点了点趴在斗篷堆里的如意，然后示意了一下王晏如，最后举起三个手指头，“你可要好好想想，你这可是一死三命！”
许兰姣手里的灯笼因为摔过一次，所以不能再用了。
一行人从无赦殿后转向宫墙之外，在经过一片石板已经七歪八扭的转角时，许兰姣不小心摔到了燕王怀里。
“陛下……”
黑暗中，是女子羞怯的声音。
许兰姣的手臂攀上了燕王的脖颈，淡淡的香味袭来，燕王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她的肩头。
跟在他身边的暗卫与侍人立刻退远了些，燕王与女人调情时，是不允许他人跟着身侧的。
许兰姣的手慢慢上移，点在燕王的唇上，接着———
她突然一手死死捂住燕王的嘴，另一手从怀中掏出匕首，稳准狠地插入燕王的心脏，与此同时，她的声音突然变大，压住了匕首破入血肉的响动，在暗卫赶来的前，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没入燕王的心脏！
———为了这一刻，她在无赦殿里练习过很多次，在心里做过无数次模拟，最终如愿以偿。
这一串的动作其实就发生在一瞬间，谁都没有料到在后宫之中温婉纯善的淑妃许兰姣，竟然会存了弑君的念头！
许兰姣被迟来的暗卫击飞，狠狠地撞在一堵废弃的宫墙上，剧痛袭满全身，她的意识瞬间昏沉起来。
耳边似乎有慌乱的声音：“陛下———”
“陛下！！”
“来人！来人呐！”
耳边的声音太嘈杂，嘈杂到唤醒了许兰姣深埋的一段记忆，那是数年前的一段对话———
“君主会犯错吗？”
“会。”
原来……
君主会犯错，君主会受伤，君主会死，因为他们也是人。
君主不是圣人。
所以———
她微弱的低喃与记忆里最后一句重合：
“君主无道，亦可杀之。”

第146章 终落幕
◎燕国皇室，喜提三杀。◎
中卫大小统领休息的屋子里，几个人被捆了手脚堵了嘴扔在一边。
“统领，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郑瑄和的身后，他的亲信略带不安地问，“三皇子的军队已经打到燕王宫里面去了！”
不知道他们统领和三皇子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既不出兵保护燕王，也不襄助三皇子燕弘荣。在两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中卫就缩在这一片地方，仿佛聋子瞎子，听不见也看不见。
郑瑄和站在窗边，凝视着远处那一片冲天的火光：“再等等。”
忽而，漆黑的天幕上飞过来一个白点，那个白点越来越近，竟是一只雪白的鸽子。
鸽子停在郑瑄和所站的窗口上，偏着一双豆豆眼看他，郑瑄从它的腿上摘下了一个小竹筒，里面有一张狭长的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一直紧皱的眉宇终于舒展了些：“陛下遇刺，我们中卫……该护驾了。”
“殿下！找到了！找到陛下的踪影了！”
燕弘荣此时正领着臣属，一个宫殿一个宫殿地排查，忽而有人骑马越过满地的凌乱直奔他而来，他话里的内容，让精神有些萎靡的人通通一震！
找到燕王的踪迹了！
燕弘荣顾不得矜持，直接驭马到那个报信人的身侧，“父皇在哪里？！”
“陛下、陛下在宫墙那边的假山附近！”报信人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急促的呼吸使他的话语都有些不清楚，“从无赦殿那边过去的假山！”
“好！”燕弘荣哈哈大笑，他一抖缰绳，座下的骏马便如飞驰一般奔出去，“到时候论功行赏，给你记首功！”
“多谢殿下！”
报信人死死地抓着缰绳，那种即将一步登天的幸运感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刚看到的一幕里不对劲的细节。
燕王宫，诏狱。
四皇子只被押进来一天，此刻已是鲜血淋漓。诏狱建在地下，没有窗户，空气也不流通，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忽而有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如豆的灯烛从远及近。
听到声音，燕君信瑟缩了一下，但他的手脚都被牢牢固定在刑架上，无法动弹。
“吱呀———”
有人推开了关押着他的牢门。
燕君信在昏暗之中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有血迹突然地溅在这张脸上。
……哪来的血？
他愣了一下，随后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燕王宫，赏荷亭。
五皇子正躲在亭中一个大边柜里，他身上的毒比燕王要重得多，一路避开乱军躲到这处偏僻的赏荷亭，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躲在这种偏僻到一眼望过去几乎无遮无拦的地方，才最有可能活命———因为燕王宫的规矩，这种柜子只是起装饰作用，没人会在里面放东西。
他缩在柜子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知道燕弘荣反了。
以燕弘荣的疑心，他必然会派人细细搜索每一处宫殿，如果躲在宫殿里，必然逃不过被抓住的命运。比起燕弘荣成功谋反，他更希望他的父皇能铁血镇压，不然燕弘荣登基，他们这些成年的兄弟，一个也别想活下来。
单薄的衣裳根本抵御不了寒气，柜子里无时无刻不渗入寒风，风声在他耳边鬼哭狼嚎，让他愈发害怕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这处偏僻的地方也嘈杂起来，透过柜子上装饰的小孔，他看到了一队骑兵停在这里，队伍为首的人似是说了些什么，骑兵里有一人翻身下马，朝他的方向走来。
心脏在胸腔之中疯狂跳动，五皇子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这个大边柜前。
“吱呀———”
装饰用的柜子被打开，五皇子和那个骑兵对上视线。
一颗头颅从柜中骨碌碌滚出，在赏荷亭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后，噗通一声落到了水里。
燕京，二皇子府。
在燕京一片混乱之时，有一队人从侧门闯入了二皇子府邸，目标明确，直指二皇子燕溪知的寝居。
———寝居里空无一人。
这些人找过书房和寝居，没找到人，也没找到什么机密书信，只翻出了一大堆猫玩具、古玩字画，玉石翡翠以及各种吃食夜宵，还有放的到处都是的话本。
为首的人压低了声音：“找到了吗？”
分散去寻找燕溪知的人已经陆续归来了，所有人都是摇头。
随着最后一个人的归队，为首的人死死捏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咬牙道：“不愧是殿下的兄弟，果然不像表面上那样惫懒，这消息……不是灵通的很吗？”
“走！去其他地方找！”
他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在刚刚撤出二皇子府的范围后，便被人堵住了去路。
曾烈嘴里叼着一小截枯草茎，见他们来了，噗地一声吐掉，笑眯眯道：
“大晚上的，各位这是要去做什么坏事？”
为首的人意识到———他们的行踪暴露了。他的眼底浮现杀意，对着左右微微使眼色，几个人突然发力，一起扑向曾烈。
曾烈迅速向后一退，仍旧是那种不着调的语气：
“一打多？嗐，这可不公平啊！”
他一边躲着攻击，一边朝其他地方扯着嗓子道：“都躲这么久了，该出来活动筋骨了吧？！”
“让我一打多，我可不干！！”
燕弘荣一马当先，很快便到了报信人所说的地方。
勒马的那一刻，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平时牢牢藏在暗处的暗卫，如今尽数簇拥在燕王身边，将他牢牢地挡了起来。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确实是想燕王死，但前提是燕王写下传位给他的诏书后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丧命。
他控马停在原地，直到他身后的臣属跟上来，将他围在中间。
燕弘荣将目光转向那个满手是血的侍人———那是燕王身边跟了许多年头的总管。
“曹总管———”燕弘荣骑着马居高临下，“这是怎么回事？”
“三殿下！”曹总管在意识到燕王已经无力回天，燕弘荣必然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甚至成为新燕王后，态度便不知放柔了多少，他的眼泪说落就落，“陛下经过无赦殿时，遇到了罪人许兰姣，便带着她同行了，谁知、谁知她竟要行刺陛下！陛下一时不察，便被她得逞了！”
淑妃行刺？
燕弘荣只觉得荒谬到极点，但他面上仍旧做出一副关切的神色：“那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那罪人的匕首扎在了陛下的心脏上，陛下本就中过毒，如今已经薨了！”曹总管扑通一声跪下来，向前膝行几步，悲戚道，“陛下生前最为喜爱三皇子您，还望您为陛下报仇啊！”
曹总管作为燕王生前明面上最亲近的人，他的话便是有力的佐证，燕弘荣在史书上逼宫造反板上钉钉，但造反有很多种，有压抑不住自己野心和权利欲望的，有迫不得已深有苦衷的……无论怎么说，两者虽然性质一样，但后面那种总归是以春秋笔法粉饰了几分，让人面上更好看些。
燕弘荣已经明白了他投诚似的暗示，但他实在做不到像曹总管一样说落泪就落泪，只能尽力摆出一副哀戚的神色：“我率军入宫并非造反，而是听说四皇弟欲对父皇不利，又收买了禁军上卫把持永寿宫，这才一怒之下率军攻来！”
话虽这样说，但说话的双方心中都一清而楚，虽然世家极力架空燕王，禁军中有七成要职都是世家子弟在担任，但世家子弟大多集中在中卫以及下卫，上卫里面只有边缘职位由世家子弟担任，所以上卫几乎完全掌握在燕王一人手中。燕君信如果想要收买可以控制上卫的核心人物，恐怕他刚行动，就会被燕王知晓。
如今两人这么说，只是想在一唱一和间，将燕弘荣已经黑掉的名声稍微洗白一点罢了。
燕弘荣抬起手，假意用袖子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可到底是我救驾来迟，父皇还是遭了燕君信这小人同党的毒手！这如何不让我心如刀割？”
———都未经调查，他就将许兰姣直接归类到了燕君信的同党之中。
“还请三皇子节哀顺变！”曹总管眼泪流了满脸，神色看起来仿佛恨不得随燕王去了似的，“如今殿下要整顿宫阙，还要为陛下收敛，万万不可伤心过度啊！”
燕弘荣翻身下马，以袖掩面，眼睛也痛苦地闭上———因为他如果不闭上眼睛，高兴的情绪怕是要溢出来了。
就这样在马下站了一会儿，燕弘荣才重新睁开眼，这一次，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他走到那些围住燕王尸体的暗卫前：“还请各位避让，让我看看父皇吧！”
燕弘荣并不担心这些暗卫会对他出手，因为燕国的暗卫并不会随着每一任燕王的去世而殉葬，他们会在这一任燕王死后，直接效忠新一任燕王，换而言之，他们效忠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燕国的皇位，只要有燕国皇室的血脉，皇位上坐着谁，他们便效忠谁。
燕弘荣作为如今最大的赢家，必然是下一任燕王，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些暗卫会不听从他的命令。
果然，围着燕王尸体的暗卫们在与燕弘荣进行了短暂的对峙后，便让开了一个只许一人通行的缺口。
燕弘荣顺着那人墙开出的缺口走进去，便见到了燕王的尸体———苍老的面庞上还残留着惊怒的神色，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齐根没入，匕首的柄牢牢地贴在他的胸膛之上。
这一刻，燕弘荣无比真实地意识到，燕王真的死了。
虽然有些可惜没能得到燕王亲笔写下的传位诏书，但仔细一想，按他父皇的性子，他能拿到诏书的几率恐怕也小到可怜。
“父皇。”燕弘荣跪在燕王的尸体旁边，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他的额头上顷刻便见了红，“我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在磕完头之后，燕弘荣一边吩咐曹总管去找人来收敛燕王的尸身，一边令人将许兰姣带上来。
只要不是燕王直接命令，暗卫最多将人打到重伤失去反抗能力，所以在行刺事件突发之后，许兰姣重伤却未死。
许兰姣被拖上来的时候狼狈极了，唇边还挂着未干涸的血，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倒让人觉得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燕弘荣皱了皱眉，用脚尖踢了踢许兰姣的胳膊：“将她弄醒。”
燕弘荣身边一个机灵的臣属早就递上了一壶水，在深夜里放了这么久，水壶里的水早就凉到刺骨了。燕弘荣拧开壶盖，壶口垂直向下，将一壶水倾泻到她脸上。
“咳——咳咳———”
冰冷刺骨的水将许兰姣淋醒，她的黑发粘在脸颊两侧，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看起来已经在垂死的边缘了。
“说———是谁指使你来杀父皇的？”燕弘荣的脚尖踩在许兰姣的手指上，漫不经心道，“是不是燕君信？”
许兰姣的眼睫颤了颤，唇无声地翕动着，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燕弘荣的脚用力了几分：“淑妃……不、罪人许兰姣，你最好老实交代你有哪些同党。只要你全部说出来，我就给你个痛快。”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许兰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燕弘荣脸上：“……我说……”
燕弘荣大发慈悲地从许兰姣被踩得一片青紫的手上挪开：“好。”
一片寂静中，许兰姣一字一句：“荣郎……是你说、说只要杀了燕王那个……老东西，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燕弘荣：“？？？”
许兰姣在说什么鬼东西？！
燕弘荣犹自震惊，但他周围的臣属，不少人脸上都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许兰姣虽然是燕王的妃子，但她的年纪比燕弘荣还要小。兼之容貌不俗，心性单纯，确实是很值得诱哄的对象。
不然……好端端一个女子，就算因为触怒燕王而被贬到冷宫里，也不会大逆不道地生出弑君的念头吧！
不过，他们虽然心里认同这种说法，但明面上也决不能让他们的主君沾到这样说不清的事里去———
“殿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这毒妇，休要污蔑殿下！”
“三皇子对陛下的孺慕之心人皆可知，怎可容得你胡言乱语？”
……
燕弘荣还没开口，他的臣属便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但———
燕弘荣环视了一圈，发现几乎过半的人神色里都写着“虽然我知道这是殿下做的事，但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扣到殿下的头上”。
燕弘荣简直怒极，他从腰侧抽出仍沾有血迹的刀，横在许兰姣颈间：“这么荒唐的理由，你以为有谁会信吗？！”
刀刃割破了许兰姣的脖子，但她像是浑然不在意似的，仍旧痴痴地望着燕弘荣：“荣郎……”
———这副场景，燕弘荣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眼看着属下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诡异和暧昧，燕弘荣将刀插在许兰姣脖颈旁的土地上，斩掉了她一缕黑发：
“许兰姣！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许兰姣垂下眼睫，一行清泪顺着她眼角流下：“……是我一人做的，与荣、三皇子殿下无关……”
———教科书版的欲说还休。
“没想到燕王宫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对苦命鸳鸯。”宫墙一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不紧不慢的鼓掌声，“三皇弟，你可真是让皇兄我大开眼界。”
燕弘荣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有空在这里和许兰姣磨蹭的前提，是整座燕王宫从里到外都布满了他的人手，他不想传的话，不该传的话，一句都不会传出去。
但现在———
宫墙火把照不到的角落里，三人迈着悠闲的步子出现在了燕弘荣眼前，为首的那人笑着与他打招呼：
“三皇弟，别来无恙。”
燕弘荣看着燕焜昱明显完好无损的腿，脸色阴沉地可以滴下墨来，“你的腿———”
“天命终归是站在我这边。”燕焜昱笑道，“三皇弟，刚刚淑妃所言，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
“不过是疯女人在胡言乱语罢了。”燕弘荣反咬一口，“说不定她是为了成就你的大业，才如此攀咬我！”
“人证物证确凿，弘荣，我劝你束手就擒。”燕焜昱像是一个正在因为弟弟调皮而无比苦恼的兄长，“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不会将你伙同他人杀害父皇的恶毒罪行公之于众。”
说完，他脸上柔和的笑意一收：“拿下！”
除了靠近燕弘荣的部分臣属，守在外围披盔覆甲的士卒，齐刷刷地将武器对准了他。
燕弘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燕焜昱面色冷肃，他一步步向前：“他们不信任我，难道还信任你这种谋害亲父的禽兽吗？”
他身后的两人中，有一人紧紧跟在燕焜昱身侧，防备着燕弘荣随时会出手，而另一人则是落后他们好几步，明显有些漫不经心。
在燕焜昱步步往前，试图以环境和气势来突破燕弘荣心理防线时，祝凌身为那个落在最后的人，正在脑海中查看系统地图———
那外围看似受到燕焜昱驱使的士卒，在系统地图上铺开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红色，里面代表友好的绿色和代表中立的黄色，就像大海里的小船，简直少得可怜。
小白云：【……这要是股票，燕焜昱得赚翻。】
祝凌简直不能更赞同。
突然前方有一声惊呼：“殿下小心！”
———是与她和燕焜昱同行的那个人。
燕弘荣突然对燕焜昱出手了。
那人一边惊呼，一边迅速从腰侧抽出一把剑斜向上方的位置，挡住了燕弘荣攻击的同时，又将燕弘荣的剑压了回去，但由于燕弘荣出手太过突然，那人压回去时用力过猛，以至于燕弘荣的剑割开了他自己的喉咙。
电光石火间，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弘荣！”燕焜昱惊呼一声，他蹲下身，试图捂住燕弘荣不断流血的脖子，血渐渐浸没了他的指缝，将他的双手都染得鲜血淋漓，他面上神情焦灼，近乎嘶吼，“快来人，去找太医！”
燕弘荣倒在地上，血不断往他气管里倒灌，他想在众人面前揭露燕焜昱那个手下是故意的，但却只能发出无助的“嗬嗬”声。
燕焜昱在他脖颈上的手用力到好像不是为了帮他止血，而是为了活生生地掐死他。他如今的表现，演足了面对突发情况时仍旧顾念亲情的表象。
功败垂成。
燕弘荣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倒在了成功前的最后一步。
不甘心！
不甘心……
感觉到手下的人再也没有呼吸、心跳和脉搏之后，燕焜昱满意地松开了手，他面上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哀戚神色，但心里却说不出来的轻松。
———对他最有威胁的人，如今已经死了。
选择在燕弘荣对许兰姣容忍到极限的时候出来，就是因为他这个弟弟傲慢自大又容易被激怒，只要他主动对他出手，他防卫时出了些“意外”，那也是天意难违。
“罢了———”燕焜昱起身时忍不住晃了一下，他撇过头，面上哀痛的神色更加明显，“将弘荣的尸身收敛，以皇子礼葬了吧。”
———按燕国的律法，谋逆者要挂城墙曝尸三日，他这样做，从法理角度虽不对，但从大臣们最想看到的情理出发，却是对极的。
人都已经死了，都没法争了，对死人大度无关痛痒，还能换一个美名，可以说是相当划算。
“至于罪人许兰姣———”燕焜昱顿了顿，“立刻赐死吧。”
“殿下。”祝凌忽然上前几步，拱手道，“虽说许兰姣遭受四皇子蛊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但她仍旧是燕王的后妃，大庭广众之下赐死，对陛下颜面也有所损伤。”
“不如寻一宫室，以后妃礼仪让其身亡，死后不入燕国皇陵，弃尸乱葬岗。这样既全了陛下颜面，又能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自己的想法被人反驳，燕焜昱心里漫上一丝不高兴，但他顺着乌子虚的话去思索，却发现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对于燕国后宫的女子来说，体面地死比苟且偷生的活更重要。
更何况……燕焜昱想，秋狝之时他虽然没有救下许兰姣的贴身侍女，但却在燕王秘密派人去处理许兰姣的父母时拦了拦，没让他们彻底丧命，再加上他还对身处冷宫的许兰姣屡次施加援手……这才换得许兰姣答应他刺杀燕王。
既然许兰姣帮了他这样一个大忙，那他这样处理，也算是展现他的仁德了。
“好。”按这个方案利大于弊，燕焜昱答应下来，“既然是子虚提议，那便交由子虚负责。”
祝凌再次拱手：“多谢殿下。”
如果不是为了救下许兰姣，她才懒得陪燕焜昱进入燕王宫，然后掺和到这些破事里。
燕焜昱从曹总管找来为燕王收敛尸体的侍人中随意点了三人后，便带着另一人离开了。
那被选中的三人中，一人去取白绫、匕首和鸩酒，另外两人则拉起许兰姣的胳膊，要将她往最近的宫室里拖。
祝凌伸手拦了拦：“等等———”
拖着许兰姣胳膊的两个人恭恭敬敬地停下，没有因为祝凌突然打断他们的行为而露出半点不满：“乌公子有什么事吗？”
能劝动大皇子改变心意的人，定然是大皇子及其信重的人，日后他们必然得罪不起，不如从现在就卖个好。
“好歹是陛下的后妃……”祝凌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染上些许犹豫，“拖行在地，衣衫褴褛，不妥。”
“多谢乌公子提醒。”那两名内侍道，“那我们便抬着她走吧。”
他们将许兰姣抬到了最近的宫室里，将她放到了地面上，那个去取东西的内侍没一会儿也回来了，他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依次盛放着匕首、白绫、鸩酒。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许兰姣的意识一直处于半模糊的状态，她听到所谓的“死后不入燕国皇陵”的惩罚后，反倒起了由衷的欣喜，如果葬入燕国皇陵，才对她是真正的惩罚。
谁稀罕和燕王这样恶心的人葬在一起！
许兰姣只觉得很累很累，眼皮都要控制不住的粘合，在迷糊之间，她感觉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有一点暖意从肩膀那里流转全身，她勉强睁开眼，看到了一张如仙似画的容颜———那应该是公主曾经提到过的，应天书院的乌子虚。
那个人垂眸看着他，温柔里带着一点悲悯：“许兰姣，选一个吧。”
选什么？
疲累已经侵蚀了她的神志，呼吸的时候胸腔里都是疼痛，几息后她才反应过来，是让她选择一个死的方式。
白绫、匕首、鸩酒。
“我刚刚问了———”半跪在她面前的人轻声道，“鸩酒是宫廷秘药，喝下去不会有太大的痛楚。”
“好。”许兰姣回答的声音轻得像柳絮，“那就鸩酒。”
那人拿着鸩酒凑到她唇边，喂她将鸩酒喝了下去。这酒确实像他说的一样，见效很快，许兰姣的五感渐渐被剥夺，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轻声道：“多谢。”
随着这一声过后，她的心口起伏渐止。
……有什么好谢的呢？
祝凌起身，将那个空酒杯重新放回到托盘之上，语气如同叹息：“劳烦你们，将她安安生生地运出去吧。”
“许兰姣处理的怎么样了？”
那三个看似被燕焜昱随手指到的内侍里，有一个就是他安插在燕王宫中的暗桩，那个暗桩负责去取托盘之上的事物。
“禀殿下，许兰姣已死。”那个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的内侍跪在地上，“匕首上淬了毒，白绫也是用药水浸泡过的，鸩酒更是由奴亲自准备，除了最后喂许兰姣喝下鸩酒的是乌公子外，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乌子虚喂她喝的酒？”
“是。”那内侍回答，“奴在一旁看了全程，乌公子的手与衣袖，都未从酒液上经过。”
燕焜昱想起乌子虚嘱咐他们将许兰姣的尸体安安生生地运出去，不由嗤笑：“可真是太心软了，不过这样……更好。”
天亮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大批大批尸体被运出去，扔到了乱葬岗之中。在抛尸的人全部离开后，有几人悄悄潜入了乱葬岗里———他们是来寻许兰姣的尸体的。刺杀燕王的重罪下，她不可能活下来，但……至少要让她入土为安。
他们在尸堆里翻找着，看着那些惨烈的尸体，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直到，有压低了声音的惊呼———
“她在这里！心口是温热的……她还活着！”
面色苍白与死人无异的许兰姣，此时正静静躺在尸堆的角落。
寻找她的人中，有一人伸出手，小心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有一股雄浑到可怕的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心脏在有规律地跳动，微弱却有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第147章 得圆满
◎燕溪知还有形象这个东西吗？◎
这一场仓促的宫变，在天亮时终于收场。燕国皇室上下，除大皇子燕焜昱、二皇子燕溪知、顺柔公主燕轻歌三人外，其余的皇室成员全部罹难。
一夜混战中，不知是谁下屠杀命令，尘埃落定后，已俱不可考。
由于大皇子燕焜昱是最后救驾的人，又占着长子的名分，比起一贯喜好风雅，对政事毫无兴趣的二皇子燕溪知，他本就是更合适的继承人，更别提他的腿已经恢复，简直是压倒性的优势。
燕王宫这一夜太过惨烈，以至于燕王与其他皇子的尸身才刚刚被简单收敛，便有事后才匆匆赶来的大臣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宫殿里长跪不起，请求大皇子燕焜昱灵前登基为新燕王，以稳固朝政，稳定民心。由这个老臣领头，他身后跟着跪下了不少人，均是泣涕涟涟，声泪俱下，燕焜昱与他们之间来回推辞了数个时辰，最终双方各让一步，燕焜昱处理好宫变的余波之后，便立刻登基为皇。
在紧急收拾出来的长年殿里，一条条命令被有条不紊地送出去，宫人开始各司其职，逐渐平息之前所带来的隐患。
在处理好一切后，燕焜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身体虽然很累，但他的精神却极度亢奋，等待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坐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个时辰早已过去，银针刺穴的后遗症已经已是越发汹涌，疼痛一阵阵上涌，让燕焜昱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他朝身边侍候着的宫人招了招手：“去将乌子虚需请过来。”
宫人领命退下，立刻去长年殿的偏殿寻找乌子虚。
“笃笃———”
门外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
祝凌立刻收起手里的字条，将它放到妥当的位置后，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宫人：“殿下请乌公子前去长年殿正殿一叙。”
祝凌脸上带着浅浅的、从容不迫的笑意，心下却是了然。余毒未清的情况下想要强行站起来，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反噬的疼痛，燕焜昱想必是受不住了。
她一步跨出门外：“上前带路吧！”
宫人将她领到了长年殿里，燕焜昱坐在案几后，见她来了，勉强露出一个笑，向她招了招手。
以刚刚给他带路的那个宫人为首，殿里的其他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关上了大殿的门。
“子虚———”燕焜昱放柔了声音，“如今殿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朝堂之上，你想要什么位置？”
“一品到三品的位置太过扎眼，六品之后又太过委屈。”燕焜昱的语气亲昵，“我想了想，光禄勋、太中大夫、谏议大夫倒是合适。”
从三品、从四品、正五品。
对于一个没有经人举荐，也没有经过任何考试的寒门子弟来说，这种官职可谓一步登天了。
燕焜昱道：“子虚若是不喜欢，也可以说说你想要哪个官职，就算麻烦了些也无妨。”
“殿下莫开玩笑，一国官职岂可儿戏。”祝凌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我本身无意居庙堂，多谢殿下美意了。”
燕焜昱语气里透露出惋惜：“子虚有大才，若是不造福百姓，岂非明珠蒙尘？”
还不死心啊……
光禄勋，在现在的燕国，为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
太中大夫，虽是从四品，但在燕国的官职体系里，却是散官，有官名而无职事。
谏议大夫，官如其名，司掌规谏讽谕，属于特别拉仇恨的职位之一。
燕焜昱所提出的三个官位，个个都有坑，但又确实属于被看重的人才有可能得到的位置。
“殿下好意，子虚心领。只是———”祝凌俯身一拜，“忧心百姓未必要身居庙堂，只要有心，庙堂之外亦可造福一方。”
见祝凌态度坚决，燕焜昱不再相劝，只道：“无论子虚是否选择入朝为官，我永远视你为友。”
“不过，我有一事还得劳烦子虚。”他话锋一转，“昨日宫变过后，有大量事物亟待处理，可我的双腿疼痛，时常扰乱我的注意，能否请子虚……”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脸上也露出些许因为麻烦人而抱歉的神色。
“璇霄告诉我，以银针刺穴强行让双腿站起，后续的疼痛不可用药物压制，否则会影响到双腿恢复。”祝凌一本正经地瞎扯，“我亦知殿下疼痛，但为了燕国，还请殿下忍耐。”
不可用药物压制。
燕焜昱只觉舌根发苦，璇霄说一个时辰后银针封穴失去效果，可能会疼上数天，他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疼啊！宛如有针在他的经络骨骼之间穿梭似的。
疼痛一阵强过一阵，燕焜昱痛到脸色发白，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形象：“子虚可要继续去偏殿休息？”
祝凌知道他是疼痛剧烈起来，为了维持形象想要赶人了：“昨日燕都一夜混乱，我忧心家中幼妹，可否请殿下予我一枚令牌出宫，与家人团聚？”
令牌自案几后递出：“自然可以。”
祝凌拿着令牌出了燕王宫，在宫门口向守卫要了一匹马。她走过青石铺成的街道，有不少穿着盔甲的士卒正提着水桶向街上泼洒，红褐的痕迹被水冲刷开，粉色的水流蜿蜒着流向各处，空气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看着竟有些萧条的意味。
虽然知道应天书院老师必有安排，洛惊鸿那里甚至有高手保护着，她仍旧不太放心。
进了永宁城，永宁城里也是一片混乱，宋、郑、王三大世家的府邸门口石狮倾倒，门墙上也溅着暗褐色的痕迹，看着就像进行了一场大战。
也不知王晏如怎么样了？
祝凌策马去了王氏的府邸，大门敞开着，有零零星星仆人装束的人正在其中打扫。他们见祝凌过来，神色间难免带上了警惕。
祝凌在大门的台阶下驻足，微微提高了声音：“请问王氏王晏如可还安好？”
打扫的人中有管事模样的人在门边止步，对着她行了一礼，道：“郎君去了何处，我们亦不知。”
……不知？
王氏向来以明哲保身著称，计划开始他们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收不到，最大的可能就是避战，如果避战，王晏如作为王氏宗子，王氏的核心人物之一，怎么可能连安不安好都不知？
除非……祝凌打量了一番王氏大门外的景象，从外观来看，王氏府邸的受损程度是最轻的，仿佛没有什么人抵抗一样。
祝凌想到王晏如的真实身份，得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她作为拖延时间的后招，被王氏放弃了。
如果要逃生，只有……
应天书院！
“多谢告知。”
她礼貌性地道过谢后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奔向了应天书院的位置。
应天书院的山门口已经被清洗过了，但仍然能看到石缝间残存的血迹，祝凌拾级而上，石阶尽头的树上，坐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把牛皮鞘的刀，正在打瞌睡。听到她的脚步声后，懒懒地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
“还知道回来啊？”
“曾夫子。”祝凌露出一个笑，“书院里怎么样？”
曾烈一挑眉：“还能怎么样？唱了一出空城计呗！”
“那老师呢？”
“自己的老师自己找。”曾烈凉凉地说，“反正我是不知道。”
祝凌：“……”
她开始头痛起来了。
老师将她往王晏如那边送，就是为了让王晏如看住她，让她远离变动，结果她说动了王晏如，自己还掺和到了一线战场上……
嗯……稍微有那么一丢丢的心虚。
“老师的消息问不到，那我就问一问王师兄，他过来了吗？”
“王晏如啊———”曾烈这次倒是没拒绝回答，“和燕溪知一起，在你隔壁那个空着的小院儿里，你要是有好药的话，记得给他们捎一瓶。”
祝凌抱拳：“多谢夫子！还有———”
“你妹妹就在你院子里，王夫子看着呢！”曾烈不耐烦地一挥手，眼皮又要垂下来，“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在祝凌走远后，曾烈睁开眼睛悄悄瞄了瞄，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嘴里嘟嘟嚷嚷的：“……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师徒的！”
他一边迅速急掠向前，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老严和他徒弟也不省心……这卖身给应天书院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祝凌才刚踏进小院的门，就有一枚“小炮弹”撞到了她怀里，随之而来的是软软的声音———
“哥哥！”
祝凌一把将她抱起：“我准时回来了，没有骗阿英对不对？”
“嗯！”软软的发髻在她的颈边蹭了蹭，“我们在锅里给哥哥留了温热的饭菜！”
祝凌心中一片温软：“谢谢阿英。”
“臭小子总算是回来了。”王夫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以袖掩口打了一个哈欠，“先吃饭，吃了饭之后，隔壁那两个就交给你了。”
祝凌抱着阿英走过去：“师兄和二皇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燕溪知肩膀上中了一箭，躺那嗷嗷叫呢。”
祝凌：“……？”
她只觉得一言难尽：“肩膀上中了一箭，还叫没事？”
“他穿得厚，那箭就射进去了一点儿。”王夫子满脸无语，想到昨天兵荒马乱的场景，她就恨不得从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段记忆，“到应天书院的时候他那个惨叫，真是……”
“算了……”王雅芙想了想，还是决定给燕溪知保留一点面子，没有详细描述当时那个场景。
祝凌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我还是先过去看看吧，吃饭倒是不着急。”
万一射箭的人带有内力，伤口再浅也会出问题。
她放下阿英，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然后去房中取了一瓶伤药转道去了隔壁。刚跨进隔壁的院门，就听到燕溪知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难怪王夫子说他没什么事。
祝凌走上前敲了敲门，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门被拉开，露出了王晏如略带憔悴的苍白面庞。
王晏如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她侧身让开位置：“回来了。”
“嗯，回来了。”祝凌走进去，拐了个弯儿，一眼就看到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燕溪知，“我给二皇子带了药。”
“是子虚啊……”趴着的燕溪知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燕王宫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祝凌坐到床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问题，除了有点失血。还好，不是她预想到最坏的那种情况，“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咳……”燕溪知耳根处爬上几丝薄红，“小伤小伤，没事……”
“给他看看吧……”王晏如道，“是不知道他昨晚———”
“打住———嘶！”燕溪知猛地一起身牵动了身后的伤口，“晏如！我不要形象的吗？！”
祝凌：“……？”
燕溪知还有形象这个东西吗？
在燕溪知的无效抗议下，祝凌还是看到了他背后的伤口，那箭应该是斜射过来的，划开了一个一厘米深三厘米多长的伤口，伤口上血和药粉糊成一团。
【这种情况———】小白云突然在意识空间里说话，【理论上来说是要缝针的！】
燕溪知因为受了伤被王晏如勒令趴着养伤以至于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嘴上叭叭个不停：“子虚你在想什么？我怎么觉得背后毛毛的？”
“我在想你的伤口……”祝凌说，“是不是缝一下会比较好。”
燕溪知：“？？？”
他哆哆嗦嗦地抗议：“我那是肉，不是衣服！”
“晏如！”他惨叫一声，“管一管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师弟啊！”

第148章 诉冤情
◎君子一诺，是重千钧。◎
五日后，动乱稍平，燕焜昱登基，因为各种原因，登基大典从简，且经朝堂上下商议，打算越冬后将年号改为泰初。
因为三公死的死，辞官的辞官，司徒司空司马三位空悬，百官为新的任命人选简直快要争到打起来，最后反倒被燕焜昱一道圣旨截了胡———
司徒之位授予应天书院掌院宋兰亭，司空之位授予郑氏郑瑄和，司马之位则是授予祁氏祁道安。
———百官如闻晴天霹雳。
后面两者还好理解，毕竟郑瑄和是郑氏嫡长子，在郑氏家主主动致仕后，他便作为郑氏新的领头人被推举了上去，祁道安是如今新燕王燕焜昱母族的族长，位于司马一职算有迹可循，唯有这应天书院的宋兰亭……
宫变之中他既没露面，身后也只有一个书院，居然能够一跃而上，夺得了掌管教化人民、土地耕作的司徒之位。
莫名地，有很多人想起多年前那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宋兰亭，是宋氏夭折的麒麟子宋燃犀。
百官里有人站不住了，列队之中，忽有一人跪在地上，悲声疾呼：
“司徒之位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三思啊！”
“我自是仔细思索过的。”燕焜昱从御座之上向下一看，只见那跪在地上的官员生得面生，一眼便知是被推出来的马前卒，“曹总管，继续宣旨。”
曹总管立在御阶旁，低眉顺眼：“是。”
他放下手中那卷宣布三公的圣旨，然后从托盘里拿起一卷新的打开，这圣旨里的内容，让百官心里的不安更上一层楼。
封宋兰亭为司徒也就罢了，居然还同领录尚书事！
唯有重臣辅政，要做百官中执牛耳者，才会被授予这个头衔。上一个获得这个头衔的，还是郑氏的老家主，那段时间郑氏宣赫之势，直逼皇权！
燕焜昱在御座上淡声道：“论功行赏，不封功臣，岂不显得我背信弃义？”
跪在阶下的人顷刻汗如雨下，如果他执意阻拦，岂不就是非要如今的燕王做背信弃义之徒？
“还请陛下明察！臣绝无此意啊！”
“既然如此———”燕焜昱道，“还不退下？”
那人踉踉跄跄地回了队列里，这件事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继续。”
一道道任命和提拔的圣旨不断被宣读，直到朝堂上所有的升迁都已妥当后，曹总管才宣读了最后一卷圣旨———
封二皇子燕溪知为逍遥王。
一直站在百官队列里摸鱼的燕溪知茫然地抬起头来，只觉得好像有什么毒馅饼砸到了他头上。
他疾步走出，还没等他领旨谢恩，便听到上首的燕焜昱说：“二弟，封王算一喜，不如来个双喜临门？”
听到燕焜昱亲切的话语，燕溪知汗毛倒竖，心里咯噔一下。
“算起来二弟弱冠已久，父王竟然都没为你挑一个知心人。如今既已封为逍遥王，不如皇兄我帮你挑个逍遥王妃？”
燕溪知：“！！！”
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要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合着他想要表现兄友弟恭，就是在这拉媒保纤？！就凭燕焜昱的性格，今天兴致勃勃地给他指了婚，明天就会怀疑他会不会借用外家势力觊觎他的皇位！他只是想混日子，不是想混着混着把命都没混没了！
燕溪知道：“臣弟目前还没有心仪的人。”
“没有也无妨，谁家像你这么大岁数还不成亲的。”燕焜昱的话语听起来亲昵，“先娶个王妃，日后若是遇到喜欢的，再立为侧妃就是了。”
燕溪知：“？？？”
让喜欢的人为侧？那也叫喜欢？他又不是脑子有病！！
他努力掩盖住语气里的咬牙切齿：“臣弟目前没有娶亲的想法。”
燕焜昱在燕王手底下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一朝大权在握，便更厌恶别人反驳他的意见：“太常家的嫡女、尚书左仆射家的嫡女、大司农家的嫡女……”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人选，摆出了今天就要把他的婚事定下来的态度。
燕溪知心里发沉，他不知为何，特别抗拒指婚这件事。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不好意思，但又豁出去了的表情：
“臣弟是个断袖，不喜欢女人！”
掷地有声，满堂俱寂。
燕焜昱设想过各种可能，也许燕溪知会继续抗旨，也许燕溪知会选择妥协……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离谱到极点的答案！
断袖在燕国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一个刚刚封王的皇子在朝堂之上这样公然地说出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燕焜昱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毕竟燕溪知都这样说了，他若还执意指婚，便是把臣子的女儿往火坑里推，行为未免太过难看，而且……燕溪知断袖，又不肯成婚，便会无子，后继无人的兄弟，也没什么威胁了。
“胡闹！简直胡闹！”燕焜昱狠狠一拍扶手，脸上显出怒容，“断袖终究是小道，你还是要成亲生子的！”
“臣弟不喜欢女人，为何要娶妻！”燕溪知猛地跪在地上，“我知皇兄最是体恤，还请皇兄收回成命！”
燕焜昱和他打感情牌，那他和燕焜昱也打感情牌，断袖确实是他信口胡诌的理由，但要他娶妻，简直害人害己！
燕焜昱紧捏着扶手，极其失望的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胡闹去吧！”
燕溪知叩首，然后静静回到百官队列之中。一些有眼色的臣子忙出来汇报各郡县大大小小的琐事，揭过了刚刚那段不愉快的插曲。
待诸事皆毕后，燕焜昱道：“还有其他事要上禀吗？”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封的司徒宋兰亭，从百官队列之中缓步踱出：“臣有事禀报。”
燕焜昱心中泛起一丝惊疑：“讲。”
“十几年前令燕国振动的赵氏贪污案，案中遗孤如今尚在人世———”宋兰亭像是不知道自己抛出了一枚多大的炸弹似的，仍旧不急不缓，“如今他们有冤屈，要诉于圣前———”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向高座之上的燕焜昱：“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殿外，陛下可敢宣召？”
十几年前，赵氏贪污案。
燕焜昱只觉心头发寒，那是他父皇在位期间，为了独揽大权而做下的，虽然做的有些过火，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最重要的是，赵氏确实贪污了。
回忆起事件的始末后，燕焜昱反倒放松下来，他定了定神：“有何不敢？”
———这件几十年前的旧事，倒能让他在臣子之中立威。
御阶旁的曹总管极其擅长揣摩帝心，见燕焜昱有所意动，便高声道：“宣赵氏遗孤进殿！”
这道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殿门。在百官的注视下，有三人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一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少年，一个是抱着一个陈旧木制牌位，衣裳素白的妇人，一个是面色肃然，眉心有两道深深刻痕的中年人。
百官之中，突然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出现，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这不是应天书院的严霜明吗？”
“他旁边的那个，是他唯一的徒弟洛惊鸿啊！”
“这到底是唱的哪出大戏？”
……
在略带嘈杂的声音中，三人走到大殿的正中间俯身跪下行礼。
燕焜昱心间重重一跳，失控的不安感骤然上涌。
“你们三人，都是赵氏遗孤？”
“禀陛下———”三人中的少年，也就是洛惊鸿出声道，“草民是赵氏遗孤，于十几年前的赵氏贪污案中侥幸脱身。”
“当年事发，你不过是几岁的稚童，能记得些什么？”燕焜昱居高临下道，“更何况，赵氏贪污案物证俱在，绝无半点虚假！”
“赵氏贪污案确实为真，我并非为翻案而来———”洛惊鸿叩首在地，他几日前才从他娘口中得知他身上所背负着的血海深仇，才知他爹并非病死，而是被冤杀，他一字一句，仿若泣血，“赵氏犯案之人死有余辜，此次御前申冤，是为赵氏无辜的四十八条人命，来向圣上请求一个公道！”
他叩首毕，将置于一旁的物证托起，举过头顶，那一叠纸有新有旧，时光在上面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燕焜昱面沉如水：“拿上来。”
曹总管忙不迭地去取了那厚厚的一叠物证。在他检查物证里是否有什么危险品时，燕焜昱的目光转到其余两人身上：“你们依次说。”
那抱着牌位的妇人叩首道：“民妇为赵氏赵峻之妻。”
严霜明道：“草民为赵氏赵峻之友。”
燕焜昱眯了眯眼睛：“严霜明……我记得你是应天书院的夫子，在燕京中也有些薄名。你应该知晓，若是那些物证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他们便会被定性为逃脱的赵氏余孽，你也会被作为同党投入大牢，顷刻之间便是身败名裂。”
严霜明面色不变，“草民知晓。”
他知道这是一条多么危险的路，天时地利人和，一旦有一点不对，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不娶妻不生子，在他父母都去世后，他已是孑然一身。就算不幸真的到来，也不会牵连到他人身上。
曹总管将检查完的物证呈到了燕焜昱的案头，燕焜昱从第一张看起，越看面色便越是难看———因为那物证上的一桩桩一件件逻辑严谨，条理清晰，不用看完他便知道，只要按物证上所写的求证，就能证明赵氏贪污案与那四十八条人命毫无关系！
那四十八人是从赵氏嫡脉中分出去的一支脉，虽说也属于赵氏宗族，但当时分家之时闹得极不愉快，两边多年都没有往来，只是名字还挂在赵氏族谱上罢了。当年赵氏贪污案事发，赵氏嫡枝胡乱攀咬，燕王疑心病甚重，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便将这一支脉也投入了大牢问斩。
贪污不同于谋逆那般牵连甚广，未参与且毫不知情的人，无论从情理还是法理，都不应获罪！
可……燕焜昱迟疑，当年下令抓人的燕王，如今已经死了，燕国本就有死者为大的风俗，更别提燕王还是他的父皇，如果要替着四十八条已逝的人命洗脱冤屈，就势必要下诏证明燕王当年是错的，以子忤父，是大不孝。
燕焜昱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死去之人又不可能复生，倒不如补偿活人……
一念及此，燕焜昱将目光转向仍旧跪在地上的洛惊鸿：“你呈上来的物证我已经看完了，当年确实是有些疏漏，可事已发生，无可转圜，不如我赠你一场锦绣前程，倒也能慰藉他们在天之灵。”
洛惊鸿牙关里几乎要咬出血来，四十八条人命，在这新燕王的口中，就是“有些疏漏”？无辜之人的性命，竟还比不过他的些许颜面吗？这样的人，为何能为君！如何能为君！
“咚！”
洛惊鸿的额头重新触到坚硬的地面：“草民不要锦绣前程，草民只想要一个公道！”
他知道他这样一说便会恶了新燕王，便会完全断绝了他为官的路，他多年的努力和苦读，一朝全化为梦幻泡影……但他不后悔！
他前几十年，从不知晓身上所背负的沉重仇恨，他的娘亲，他的老师……都为他承受了太多，现在，也到了他该肩负起责任的时候了！
洛惊鸿这般断然拒绝，让燕焜昱心间生怒，他将不悦的目光转向严霜明：“年轻气盛未免思虑不周，当老师的可要好好劝劝。”
严霜明一贯严肃的脸上露出些浅浅的笑意：“陛下，草民没什么好劝的。”
这师徒二人简直如出一辙的固执！
“陛下———”从洛惊鸿他们三人进门后，就一直立在一旁的宋兰亭忽然开口，“可是对物证还有什么疑虑？”
燕焜昱忽然觉得恼怒至极：“宋司徒！”
他刚刚亲封的正一品大员，竟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简直荒唐！
宋兰亭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他微微扬起头，雪青色的官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他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可是对物证还有什么疑虑？”
逼迫之意，昭然若揭。
“那些物证有些过于陈旧，恐有字迹模糊的地方。”宋兰亭道，“臣可以为陛下复述一遍……”
他清雅的声音在大殿内徐徐响起：“赵氏贪污案，起于元寿二十三年春……”
宋兰亭的记忆力极好，与物证上的供词几乎一字不差。随着他越说越多，燕焜昱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够了！”他怒道。
宋兰亭止住了话头，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气：
“陛下，君主犯错，比黎庶犯错更可怕。先帝既有大错，便应昭告天下。”
他拱手行礼：“请陛下重审赵氏之案。”
洛惊鸿也是再度咬牙叩首：“请陛下重审赵氏之案！”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自宋兰亭身后，一个个臣子出列，跪下，连成一片的附和之声，让燕焜昱有种孤立无援的错觉。
严格来说，这是燕焜昱自登位以来，第一次之间与臣子交锋，他应该不择手段奠定主强臣弱之局，但———那跪了一地的臣子，那叩头之人的决心，整个庙堂之上，只有寥寥几人还站着。
众意涛涛如水，再无更改的余地。
燕焜昱闭了闭眼睛，虚弱地吐出一句话：
“准……诸卿所奏。”

第149章 赴归途
◎“一份自作主张的小礼物。”◎
燕焜昱在重审赵氏案上退了步，底线便溃败到一退再退，轻而易举便丢掉了任命主审官员的权利。
因为早有准备的缘故，只五天，审查此案的官员便拿出了一份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卷宗。这也意味着，燕焜昱必须替先帝下一份罪己诏，向天下昭告他曾经失德的行为。
长年殿里，燕焜昱放下手中完全挑不出错的卷宗，愤怒地一拍桌面：“宋司徒！”
宋兰亭站在离他稍远的位置，闻言微微抬眸：“陛下有事？”
“你知不知道这份卷宗若是定性，我燕国皇室颜面何存！”
“我并不认为陛下会颜面扫地。”宋兰亭道，“相反，天子敢于向百姓坦率承认自己的过失，是有担当作为的明君之相。”
“明君之相？”燕焜昱冷笑一声，“这般举动无异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黎庶的思想是最容易引导，也是最难引导的，操作过程中一旦出现失误，便极难翻身了。
宋兰亭沉默了一瞬，前段时间临时修改计划时，他心里对燕焜昱还抱着些许微末的希望，燕王虽说狠毒，但也是有几分手腕的，燕焜昱作为长子，也接受过数年的准太子教育。但……宋兰亭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五日前朝堂上的那一番对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叫朽木不可雕。
“宋司徒，五日前你携百官在朝堂之上威逼我，声势煊赫犹如当年之郑氏。”燕焜昱勉力压下眸中的怒气，“但你别忘了，那么多官员之所以跟随你，只是因为你恰巧与他们利益一致罢了，同领录尚书事，不代表你就成真的成了百官中的执牛耳者！”
在燕焜昱看不到的角度，宋兰亭眼里失望的神色更加明显。他知晓燕焜昱并非明君，但这目光短浅的程度……也着实超乎了他的预料。
这样的人即使只是短暂地坐上燕国的王位，对燕国百姓来说，也是祸非福。
计划……要再快一些了。
从长年殿出来，离开燕王宫后，宋兰亭被人拦住了去路，他的目光落在拦人袖口上那处隐蔽的家徽之上，心下了然。
“宋司徒。”那人对着他行了一礼，“主上请您一叙。”
宋兰亭跟着那拦他的人，走到一处隐蔽的小巷里，推开了一座二进宅子的大门。他脚步不停，一直走向后院———这座宅邸的后院已经被改造过了，布置的有些像氏族的宗祠。
院子里站着数名须发皆白的老人，这些老人中有一人最先注意到了他的身影，他点了点手中的拐杖：“宋司徒。”
宋兰亭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划过：“各位寻我可有要事？若非紧要事务，请恕在下公务繁忙，不能相陪。”
刚刚和他搭话的老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宋兰亭在原地站了片刻，见无人再出声，便转身就走。
身后拐杖重重触地：“站住！谁允许你这样目无尊长！”
“这位老人家，我们虽说同姓，但我却不是宋氏族人。”宋兰亭停步却没有回头，“您与我非亲非故，却说我目无尊长，倒是有些奇怪。”
“奇怪？”那老人厉声道，“宋燃犀，你以为没有我们宋氏的帮助，你能坐稳司徒之位？”
宋兰亭垂下眼睫：“司徒之位，与宋氏有何干系？”
“十几年不回家，性子倒是变了不少，还会和长辈顶嘴了！”那与他说话的老人扬起拐杖，就要像小时候一样让他受上几棍惩罚，但却被宋兰亭轻飘飘地让开。
“您非我长辈，倒是没有管教我的资格。”宋兰亭抬眼看那比记忆里更加苍老的人，大量的记忆在他心间翻腾，可他的语气依旧是从容的、淡然的，好像在说什么与他自己不相干的事，“您怕是将我错认成了十几年前夭折的宋燃犀吧。”
“夭折？”那老者冷哼一声，“你当真确定是夭折？”
“人死不能复生。”宋兰亭向院子外慢慢走，“您怎么能指望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重新回来呢？”
看着他的背影，老者眯了眯眼睛，神色愈发冷漠：“今天踏出这扇门后，你就与宋氏再无瓜葛！”
“……瓜葛？”宋兰亭低低地笑了一声，“本就毫不相干，谈何瓜葛。”
他没有再停顿，也没有回头，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院门口。
一个低矮的土包前，严霜明向已经将姓氏改回赵姓的赵惊鸿招了招手：“惊鸿，过来。”
赵惊鸿走到他旁边，被严霜明往手里塞了一碗酒。
赵惊鸿：“……？”
他迟疑道：“老师？”
严霜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里埋着的……也算你的世伯。当年我们三人为好友，如今……倒只剩我一人还在世间了。”
严霜明的目光从那块无字的墓碑上一晃而过，神色渐渐复杂：“你敬他一碗酒吧！”
赵惊鸿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祭祀亡人的礼节，恭恭敬敬地斟了一碗酒，浇到了那方墓碑下。
在他敬完酒后，严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书院好好陪陪你娘，十几年的大仇一朝得报，大喜大悲恐对身体有碍。”
赵惊鸿追问：“那老师您呢？”
严霜明素来严肃的眉宇间露出些怅然的意味：“……我再呆一会儿。”
等赵惊鸿走远后，严霜明才重新将目光转回来，他凝视那方不能刻字的墓碑，叹道：
“阿敬，没想到当年一别，再收到你消息的时候，竟是死讯……刚刚给你敬酒的孩子，便是赵兄的遗孤，如今赵氏的冤案已平，你在九泉之下，也该安息了。”
当年抓捕逃亡之时，赵峻将逃生的机会让给了齐敬，自己则被抓回狱中冤杀而死，齐敬数次死里逃生后，又想方设法救下了赵峻的妻子和儿子，然后几经辗转，将人托付给了他。
被随意立在一旁的酒坛里还有半壶酒，严霜明将那酒坛拎起来，坛口向下，透明而清澈的酒液汩汩流出，打湿了墓碑前的黄土。
齐敬身死之后他才知道，这些年来，他化名为宁晋，成了三皇子燕弘荣身边的一名谋士，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取得了先帝的信任，多年布局，最终以自己的死，成功挑起了那场宫变的序幕。
“齐氏族人四散飘零，困守在深宫中与你有血缘的燕轻歌，如今也安全地度过了那场宫变。”
他不能为齐敬刻碑，因为齐敬是世人眼中早该死去的齐氏余孽，而宁晋，则是簇拥在三皇子燕弘荣身边造反的逆党。
最后一滴酒液也从壶中倾出，他的故人，已是一个接一个地沉眠在了厚土之下：
“阿敬，愿你来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驾———”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马车里的许兰姣紧张且不安地绞着手指，从决定刺杀燕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能活下来。距离那场刺杀已经过去了十余日，她却仍旧有一种活在幻梦中的不真实感。
就在她思索之际，马车里的另一人忽然开口：“不必紧张，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许兰姣脸颊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否则何必大费周章地救我？”
放下一切重担和阴霾的许兰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见她笑，祝凌也弯了眉眼：“看在姑娘恢复不错的份上，我送姑娘一份礼物。”
许兰姣讶异：“送我一份礼物？”
“对。”祝凌点点头，“一份自作主张的小礼物。”
许兰姣长居深宫，只听过关于乌子虚传闻的只语片言，他们真正见面，反而是乌子虚亲手给她喂鸩酒的时候。雄浑的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但鸩酒还是伤到了她的身体。她其实还没有完全好全，饮下鸩酒的痛苦在她心间仍有阴霾，但她的心此时奇异般地安静下来。
“我能知道是什么礼物吗？”
“天机不可泄露。”祝凌将车帘向外撩开了一条缝，“不过，也快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许兰姣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她的手下意识的捂上心脏的位置，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她开始莫名地紧张了。
“吁———”
马车停下了。
祝凌将目光转向许兰姣的方向：“到了。”
许兰姣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猛地站起来，额头在马车的车顶上撞得一响。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一点。”祝凌从身旁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她，“现在出去看看？”
许兰姣机械地从祝凌手里接过包袱，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拽着马车的车帘，迟迟不敢掀开。
“别怕。”她听到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有只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带来一点柔和的暖意，又有一种鼓励和安抚的意味，“去吧。”
她掀开了车帘，车帘外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那辆马车里的人似乎是听到了车外的动静，车帘从内打开———露出了两张她朝思暮想，无比熟悉的容颜。
许兰姣一瞬间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她跌坐在车辕上，只觉得视线迅速模糊，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手无助地向前伸着，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
那辆马车里的人也看到了她，里面的中年妇人尖叫一声，完全不顾仪态地从马车里冲出来，她冲得急，整个人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但她完全顾不得，只是一个劲儿的向前跑着，然后颤抖着将许兰姣揽到了怀里。
“姣姣……”她轻声唤，仿佛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一触即碎的幻梦，直到确定了怀里的人是温热的、是真实的，不再是她夜里哭着醒来时的一场梦境后，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姣姣！”
“姣姣……娘的姣姣……”
拥着她的手臂是那样地用力，让许兰姣都有些呼吸不过来，这双手臂又在不停地颤抖，越是颤抖，力气便越大。
许兰姣张着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喉咙里只有破碎的让人听不懂的音节，她拼命揽住那个妇人的脖子，仿佛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瞬间爆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一阵阵发麻，浑身冒汗，几乎要昏厥过去。
忽而，有一阵暖流从她的背后蔓延向心脏，缓解了她的不适。
许兰姣泪眼朦胧地回头，身后的车帘紧闭，没人看到她的狼狈，也没人打扰她此刻的团聚，耳边忽然有一道声音———
“好姑娘，回家吧。”
那股暖流缓解了她身上的不适，许兰姣喉咙里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她看着怀里头发花白的母亲，又看向远处站着的、发鬓染霜的父亲，眼泪再次模糊了眼眶：
“爹……娘……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她像是幼时耍赖撒娇一样，只是声音颤抖得厉害：“姣姣想回家……”
那妇人将她拥在怀里，满脸都是眼泪，她死死地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拍着她的背，泣不成声：
“回家！我们回家！姣姣，我们回家！”
许兰姣流着泪将头靠在她娘亲的颈侧，她知道那份自作主张的礼物是什么了。
是属于她的、崭新的未来。

第150章 担忧
◎【哪有那么巧的事嘛！】◎
在燕国宫变的影响被控制到最小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十二月初，祝凌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她忙着忙着都快忙忘记的玻璃作坊，终于出现合格的成品了！
收到信后，祝凌在已经冷起来的天里骑马去了郊外的庄子，庄子的门口，以曹工匠为首的九个壮汉正笑逐颜开地等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排排站的……傻狍子。
“主家！主家！”曹工匠扯着嗓门，两眼亮得吓人，“按您教的方法，我们做出成品来了！”
哪怕他们现在也做出了不少成品，他们还是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这种被主家称为玻璃，实则是琉璃的东西，竟然能从他们这些普通匠人手中制造而出！
祝凌翻身下马：“带我去看看。”
曹工匠引着她去了庄子里的一个仓库，这个仓库的架子上绑着厚厚的布帛，架子之间还用结实的草绳编出了隔断，可以说是绞尽脑汁地保证了隔断之间东西的安全。
祝凌从离她最近的架子里取出了一只玻璃杯———这只玻璃杯仍旧带着少量的浅绿色，不像现代那些普通玻璃杯一样剔透，但吹制玻璃的人心思巧妙，在绿色最明显的地方做出了大片起伏的竹林，看看起来不仅不难看，反而别有意趣。
在祝凌打量这个杯子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曹工匠心里开始打起鼓来，无他，实在是他们第一次烧出琉璃，不，玻璃碎片时，他们主家不满意，直接勒令他们砸毁后再重新烧制，天知道在砸毁那些碎片后，他连续做了多少个叮叮当当的噩梦。
“还不错。”祝凌赞许道，“以目前的水平，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你们做好的银镜在哪儿？”
曹工匠忙不迭地回答：“在第三个架子上！”
祝凌走到第三个架子前，这个架子比前两个架子包得更严实，大约有两个巴掌大的银镜正静静地躺在架子的正中间，祝凌将镜子拿在手里，镜子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清晰，但比起如今在七国流通的铜镜来说，却要强上数倍不止了。
“尚可。”祝凌点点头，“目前做出的成品有多少？”
“有十七个玻璃盏，十一个玻璃碟，两套玻璃茶具，六面银镜。”
数量倒是不多。
“瑕疵品都挑出来了吗？”祝凌问。
曹工匠小心翼翼：“主家所说瑕疵，是指……”
“有裂痕、有缺口、颜色明显不均，形态不美的。”
曹工匠眼前一黑，他哆嗦着嘴皮子，就差表演一个声泪俱下了：“主家！按这个标准挑玻璃，那就要去除三分之一啊！”
“可以。”祝凌说，“把瑕疵品都挑出来。”
曹工匠：“……”
要不是他身体好，他现在就能得心疾。
九个壮汉含泪将瑕疵品都挑了出来，放在了离祝凌不远的地面上。
曹工匠看着地上那些瑕疵品，实在是忍不住将心一横：“……主家，这、这些可以不砸吗？”
祝凌一挑眉：“谁说我要砸了？”
起初砸那些玻璃碎片是因为它们没有什么价值，不如变回原料重新煅烧，这些已经做好了，纵然有些瑕疵，也不太影响使用。
“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把这些瑕疵品分一分，自己留着做个纪念。”祝凌笑道，“至于你们研究出这些东西的嘉奖，会和今年的年礼一起送过来。”
曹工匠：“！！！”
他们一行人拱手行礼，齐声道：“多谢主家！”
安排好了瑕疵品的去处，祝凌又道：“第一个架子上的第三件，第二个架子上的第五件，第四个架子上的第七件，这三件给我包起来，剩下的全部送到永宁城的铺子里去。”
【你要这三件干嘛？】前段时间一直在帮祝凌兢兢业业盯地图的小白云，这段时间彻底懒散了下来，它左手抓着炸鸡，右手抓着可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好奇，【是准备留来送人的吗？】
“不是。”祝凌在意识里rua了一把小白云，“找冤大头卖钱。”
【？？？】
【你怎么可能没钱呢！】小白云疑惑地用线条手比划着，【宋兰亭给你的那个盒子里的钱，我明明记得你还没有用完！】
“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就当我是未雨绸缪吧。”
逼宫造反的那一夜，[存活玩家实时计数]里的星海中，还存在的星星们都红得刺眼，那一夜过去后，【伯仲间】里，陆陆续续有三个玩家被淘汰，分别是韩国的『白雪公主和七个葫芦娃』、卫国的『门下省侍中』以及燕国的『落木萧萧下』。
『落木萧萧下』被淘汰后留下的那段视频，祝凌反复进去看了好几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直到她第五次打开『落木萧萧下』被淘汰的视频时，才窥见了些许端倪———燕国靠近韩国边境的昌黎郡，情况似乎很不妙。
本来双方所处的时间线不同，照理来说祝凌不用太过担心，但祝凌想起曾经兵败的燕弘荣，他的军队便是用昌黎郡危的借口，骗开了燕京的城门。
『落木萧萧下』往日发的视频都会极力避开暴露自己所在的时间，她只能猜出『落木萧萧下』时间线应该在她的后面，但具体晚了多少，她没有把握。因为观看淘汰视频，使用的是沉浸式主视角，她无法控制视角的行为，只能尽力去看。她记得视频过半的时候，『落木萧萧下』右手边有一张被压住的信纸，上面似乎写着———
“昌黎郡十室九空，疫疠之气盘踞不散……”
她很想看完，但作为淘汰视频的主角『落木萧萧下』只随意扫了一眼，所以她无论进去多少次，也只能紧急记下这一行最清楚的字。
昌黎郡在燕王在位期间，就爆发过一次惨绝人寰的瘟疫，若是时隔多年，这瘟疫卷土重来了呢？
抱着这样的忧虑，祝凌甚至去找了她的老师，要了昌黎郡每月必会上报的文书，昌黎郡守只说昌黎郡冬日气候严寒，请求朝廷补贴驱寒姜汤和碳火柴薪，并未提到药材的需求。
祝凌也去核对了前几年的文书，明明同往年一般无二，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就是隐隐觉得不安。
“我已经找人去昌黎郡看情况了。”祝凌眼中隐约闪过一丝忧虑，“但愿是我猜错了。”
【放宽心，放宽心。】小白云伸出线条手，拍了拍下祝凌意识小人的肩膀，【哪有那么巧的事嘛！】
祝凌拎着曹工匠他们细细打包好的三个玻璃物件，径直去了燕京，用燕焜昱给她的令牌直接进了燕王宫。
一个时辰后，祝凌回到了自己特意买的、在燕京落脚的小院。又过了一个时辰，她便收到了一道旨意，燕焜昱赏赐给了她一百金。
【啊……】小白云从内心深处发出由衷的感慨，【燕焜昱的钱真好挣。】
按《逐鹿》的物价，一百两白银等于一两黄金，那么一百金就是一万两白银。
祝凌伸了个懒腰，脸上也有了隐约的笑意：“三个玻璃制品卖了一万两白银，简直暴富啊！”
要是有钱的人都像燕焜昱这么好忽悠，她就能迅速能实现在《逐鹿》里一辈子吃喝不愁的愿望。
可惜这样的傻子不多见。
小白云兴致勃勃：【这一万两你打算用来干嘛？】
“用来干嘛……”祝凌认真地想了想，“去燕国富裕的郡县收购些常用的药材和木炭。”
小白云有些摸不着头脑：【去昌黎郡的人不是还没回来吗？】
“有备无患。”祝凌拍了拍装着一百金的小箱子，“反正他这钱也是百姓的赋税，就当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如果昌黎郡没什么问题，我就把收购来的东西运到各郡贫苦些的地方做慈善。一万两虽然看起来挺多，但要惠及一郡贫苦些的百姓，就极其勉强了。”
小白云若有所思：【好像也是……】
正当它思考的时候，祝凌的意识小人突然抓住系统小白云，和它来了一个贴贴：“统统～”
小白云的运算卡壳了一瞬：【干、干嘛？】
“为了让百姓多受益，怎么买最合理，我思来想去，全天下好像有只有你能做到了！”
小白云骄傲地挺起胸膛，坦然地接受了夸奖：【那当然，我可是系统诶！】
“为了百姓能过的好一点，就只能请你能者多劳了。”祝凌笑道，“统统这么好，又这么厉害，肯定能拿出最好的方案吧！”
【算你有眼光！】小白云扶了一下头顶的金太阳，气势十足道，【等着！过两个小时，我就把最佳购买方案给你！】

第151章 杀意
◎“皇帝会被欲望控制，可先帝不会。”◎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在小白云信誓旦旦的FLAG的推动下，一直正常地不行的昌黎郡，终于快马加鞭地送来了一封求救的书信———昌黎郡瘟疫爆发，如今数千人染病，已死去上百人，郡里的药材几乎消耗殆尽，有一个县城发生了哗变，染病的百姓攻破了县衙逃窜向了周边，瘟疫已经进一步扩散了！
消息传到燕京的朝堂上，百官对于这个问题争论不休，出兵出粮食出药材那必是义不容辞，可是出人———那可是九死一生的瘟疫，就算事后有泼天的功劳与富贵，也要有命享用才行！
能在这件事上插得上话的，官位都不会低于三品，谁都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去拼这样一个未知！
这件事在朝堂之上吵了两天也没吵出结果，燕焜昱屡次拂袖而去，朝会不欢而散。
第三天，底下仍然吵吵嚷嚷，燕焜昱猛地一拍扶手———
“都给我闭嘴！”
嘈杂的声音霎时一静。
燕焜昱的目光从底下站着的百官脸上扫过：“你们个个饱读诗书，身居庙堂，受着燕国百姓的供养，领着我颁发的俸禄，等到了燕国百姓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却在这儿推诿，一个个贪生怕死，简直是朝堂蠹虫———”
他起身抬手，目光里压抑着无尽的怒火，一个个点名：“宋司徒？祁司马？郑司空……”
他把那些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叫了一遍，沉沉道：“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今日散朝前，必须推选出去昌黎郡的人选！”
“笃笃———”
有人敲响了祝凌的门。
祝凌睡眼惺忪，头昏脑胀地爬起来。因为她派去调查的人去得早，所以她的消息几乎和燕京收到的加急信前后脚到。确定了是瘟疫后，她那总价两万多两的米面粮油、药材木炭连夜安排去了灾区———其他玻璃卖出的钱和她手头剩下的可流通的现钱，基本上全砸在了里面。
援助灾民需要大量的钱，本来计划让曹工匠他们在玻璃上再钻研钻研，争取做得更精美、卖出更高价格的想法也顾不上了。祝凌让他们连夜打造出了一批银镜，虽说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单价会下降，但也不会降太多，仍然可以卖一大笔钱。而她昨晚白天和珍宝阁谈了一笔关于银镜的合作，晚上又利用从老师手里软磨硬泡拿回的熹微权限安排好了救援物资的去处……一直忙到天亮才睡下，还没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
所以———
“曾夫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祝凌努力撑开自己的眼皮，看向曾烈，目光里满是怨念。
她不是铁人，她真的很困！
“兰亭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曾烈先是挤进屋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他说让你看完后就把这封信烧了。”
祝凌：“……？”
发生了什么，要写这么厚一封信？
她从曾烈手里拿过来，还没拆开，就听到曾烈说：
“信送到我就先走了，我还有急事。”
祝凌：“……？”
她心里涌起了一点怪异的感觉。老师每次给她安排事情，如果自己抽不开身，就会托其他先生转达，因为曾烈善武，所以他帮忙转达的次数是最多的，每次都是光明正大、明目张胆地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就算有事要忙，也要先抽几分钟来看个热闹。
所以……这个反应，很不对劲。
“等等。”祝凌手一伸，拦住曾烈，然后迅速拆开信，一目十行，第一页才刚看完，她的脸色就黑了下来，她咬着牙，又把剩下的纸页匆匆过了一遍。
在曾烈的讪笑中，祝凌收起信纸，转身去屋内拿了令牌：
“我去燕王宫一趟。”
宋兰亭自行请缨前赴昌黎郡，这本是件好事，只是……
燕焜昱想，历数灾情，从未有过这般重臣亲赴危险之地的，更别说宋兰亭这一月有余在朝堂之上与他公开作对，他若是应了宋兰亭的请求，无异于送他去死，那史书之上岂不要记载他“气量狭小、不容能臣”？
但另一方面，燕焜昱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宋兰亭为人狡诈，偏又逻辑严谨，他就算想要斗赢，恐怕也需数年，但他一走，朝堂之上，三公之中，祁道安是他母族之人，郑瑄和所代表的郑氏虽早早表明了不参与任何党争的态度，但他们会效忠坐在燕国皇位上的人，这也是他的助力。
只要宋兰亭死了……只要宋兰亭死了———
在他脑海里这个想法愈演愈烈时，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报，说乌子虚求见。
燕焜昱心头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是了，就算宋兰亭死了，他的徒弟乌子虚同样可以接过他的位置，宋兰亭为国而死，他手下的人短时间内都不会对宋兰亭的遗嘱有什么不服，这段时间内，足够乌子虚将他的势力收归己用了！
乌子虚比宋兰亭年轻，只要不出意外，他能在这个朝堂上呆更久，呆到将这个朝堂变成他的一言堂为止！就算乌子虚现在还对他存了些许君臣情谊，可宋兰亭一死，他怎么可能不迁怒？
在他思索的时候，乌子虚已经从推开的殿门进来了。燕焜昱立刻扬起一个虚伪的亲切笑容：
“子虚来找我做什么？”
阶下的乌子虚一拱手：“我来此请陛下将我派往昌黎郡！”
“昌黎郡如今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可谓是危险至极，子虚啊……”燕焜昱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神色，“你的老师今日在朝会之上已经向我主动请缨，说要去昌黎郡了。”
他点了点面前的案几：“这圣旨我都开始写了……”
“未盖朱印，还有转圜的余地。”乌子虚又道，“老师身为司徒，一旦出事，便有扰乱中枢的危险。”
他不急不缓地抛下更重的筹码：“我本身就对医术有些研究，此次若能赶赴昌黎郡，我的友人也会陪我一同前往。”
璇霄会陪他一起去？
燕焜昱差点脱口而出他的腿怎么办，但在开口前，他忽然又想起璇霄早就给他完成了最初的续骨流程，后续只要太医令好好按照他的方子做便可后，又强行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味不明地说：“子虚的消息倒是灵通。”
“并非消息灵通。”他听到乌子虚回答，“只是老师最近的行为，让我有不太好的预感罢了。”
“不若———”燕焜昱点了点桌面，试探着问，“我派你师徒二人一同出使昌黎郡，宋司徒为正使，你为副使，如何？”
如何？不如何！
祝凌心头泛起一丝冷笑，燕焜昱这番话一问出来，便知他有多贪心不足！
“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老师不亲赴险地，若我们师徒二人同去，那便毫无意义。”
燕焜昱仍旧不死心：“师徒同去治疫，难道还不能称为佳话吗？”
祝凌抬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陛下……做人不要太贪心。”
燕焜昱僵硬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乌子虚，而是那个数次差点要了他命的璇霄。
他干笑了几声：“子虚真会开玩笑，我为了在昌黎郡受苦的百姓而提议，怎么能叫贪心呢？”
“我入宫的消息老师很快就会知道，若陛下真心想让我出使昌黎郡，还要早下决断。”
祝凌不想在这儿和他虚以委蛇，按老师信中所交代的后续，燕焜昱这皇位也坐不了多久了。如果她替老师去疫区，祝凌想了想，等她回来时，皇位上应该就换成她的学生了吧？
———毕竟不管她是在燕京住，是在永宁城住，还是在应天书院住，燕焜昱都会隔三差五的派人来找她，让人给她细细讲述他腿的感觉和用药的分量，生怕自己的腿出了差池。
要不是燕京政权刚刚交替完毕还不算太稳，一旦发生动荡后百姓会首先遭殃……她早就麻溜地把燕焜昱干掉了！
被祝凌一顿呛，燕焜昱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要不是他心胸宽广，他现在就可以治乌子虚一个御前失仪！
他压下不虞后细细思索，乌子虚和璇霄都会医术，去昌黎郡治疫必然比其他人要好，按照乌子虚的心性，不将疫情彻底控制他是不会回来的，但治疫危险，稍有不慎便会累及自身，他只要在治疫结束后他们最放松的时候派人去做些手脚，便能一举解决两个麻烦！尤其是那个璇霄，仗着自己医术精湛，屡次以下犯上，简直大逆不道！
乌子虚一死，宋兰亭后继无人，他的麻烦自然就小了。只是……燕焜昱想起乌子虚曾经信誓旦旦说视他为友的话语，心头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忍。
但这几分不忍并不能促使他改变决定，他提笔蘸墨，在纸上书写，最后落款的朱印，艳如赤血。
晚间，燕王宫凤栖殿偏殿。
“燕焜昱派乌子虚去昌黎郡？”躺在柔软床榻上的人微微皱眉，“怎会如此？”
她与宋兰亭在宫变之后也是有合作的，宋兰亭前几日才派人来说以后的合作对象换成乌子虚，若乌子虚去了瘟疫横行的昌黎郡，她要怎么合作？横跨半个燕国合作吗？
“白日乌子虚持令牌进了长年殿，一个时辰后才走。”贺折竹坐在床边，神色难辨，“他写了一张圣旨，就收在他的案桌上，内容我已经让人去默了，过会儿给你看。”
贺折竹内心十分复杂，换作曾经在大皇子府的时候，就算府里九成人都听她的，所有人都对她忠心耿耿，她也恪守一个妻子的本分，从不主动窥探燕焜昱的私事与公务。如果不是宫变那一日，他们母子被留在了大皇子府里，差点被围剿丧命……
“折竹姐姐，你在想什么？”
忽然有一只略带凉意的手覆上了贺折竹的手背。贺折竹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
“是又想起一月多前的事了吗？”躺在床上的人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都已经过去了。”
似乎是话说得快说得急了，牵动了伤处，她小小地嘶了一声。
贺折竹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又牵到伤处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我躺一段时间就好了。”
“怎么会没事呢？”贺折竹语气里带了点恨意，“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和安儿，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当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军队闯进来，在府中大肆屠杀时，是剜瑕拼着伤重未愈的身体带着她和安儿逃跑，为了护着他们几次险死还生。她事后才知，宫变那日，为了不引起燕弘荣眼线的警惕，燕焜昱故意装作不知，将他们当做了迷惑燕弘荣的幌子。女人和孩子，等他顺利登基之后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她和安儿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被当成了弃子。
事后看着燕焜昱那张假惺惺的脸，她心头恶心地要作呕，面上却还能端出一副温良贤淑的模样。在确认过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后，燕焜昱才将宫权放给她。
“姐姐……”贺折竹正沉浸在思绪中时，便听到剜瑕唤她，“姐姐，怒气伤身。”
那语调平且柔和，抚平了贺折竹心里升起的戾气，她的目光转到剜瑕身上，又变得温柔起来，剜瑕心性纯善，又两次救过她和安儿的性命，她便认了剜瑕做妹妹，这皇宫之中，到处都是恶心和腌臜的事，她要保护好剜瑕和安儿，就必须要处处小心。
“我不生气，和那样的人没什么好气的。”贺折竹给她压了压被角，“你好好养伤，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姐姐……”剜瑕不停地用目光示意她，素来冷漠的脸上此时有了几分少女的活泼，“你不要什么都瞒着我嘛，我也想为你分担！”
“你啊———”贺折竹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那张伤疤纵横的脸看得她心疼不已，她是一点点看着剜瑕的冷漠在与她相处时慢慢软化下来的，所以剜瑕稍微露出一点撒娇的意图，她就抵抗不住，“想知道什么就问吧！不过问完了你得好好养伤。”
“还是姐姐好。”剜瑕冲她眨了眨眼睛，“今日的事，我们要不要通知宋司徒？”
“宋司徒在宫内想必也有眼线……算了，我会安排的。”贺折竹叹了一口气，“凭心而论，乌子虚去昌黎郡，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贺折竹在剜瑕面前从不吝啬自己收到的消息，剜瑕也知道乌子虚身边跟着精妙手回春的神医璇霄。换作以往，就算乌子虚是她合作对象唯一的徒弟，她也不会心慈手软，因为一个平稳些的燕国，不至于让她在夺权时内忧外患，但她半月前收到了溪娘发给她的讯息———
璇霄是公主的师兄。
她在脱离羌国车队时与溪娘和太傅约定好了，如果她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燕国的政局，那么羌国便会为她暗地里提供助力。
璇霄作为乌子虚的好友，必然要陪着乌子虚前赴昌黎郡，那公主怎么办？她虽不知公主在外做些什么，但公主连岁节都要孤身在外，想必是极其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因为其他事情耽搁？
璇霄虽然在燕京出现的次数不多，但也足以证明公主就在附近，她不敢去查公主的消息，对外也极力隐藏自己，因为她答应了公主要好好回羌国养伤，她不想看见公主眼底的失望。
如果璇霄在昌黎郡死了，公主必然会伤心，让公主不高兴的事，就不该存在。
本来去昌黎郡的是宋兰亭……这般节外生枝，究其原因，还是出在燕焜昱身上。
剜瑕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冷漠的神色：“姐姐，我好害怕。”
贺折竹一愣，柔声道：“怕什么？”
“乌子虚去昌黎郡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会医，能更好地控制疫病，即使不幸死去，也不会影响到朝堂运转。除了他的亲人和朋友，没人会在乎他的死活，一个人的命，比不上更多人的命。
我突然想到……如果以后，你和安儿也面临这种‘最好的选择’呢？如果有一天，也需要牺牲你们去交换什么呢？燕焜昱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们又该怎么做？”
她的语气低低的，带着些微的惶恐与茫然：“姐姐，就算你是皇后，可他是一国之主，他如果真的要做什么，我们只能束手就擒。
你看，他登上皇位不过一月多，就已经纳了好几个妃子，等日后这些妃子有了孩子，就会滋生野心……我们是人，不可能永远都没有疏漏。你我可以躲过去，可安儿呢，他才三岁，在这样的父皇手下，他真的能平安长大吗？”
她躺在床上，看不太清贺折竹的表情，但她知道，贺折竹已经在顺着她的话去思考了。她和安儿，都是她拼命要保护的软肋。
“姐姐，人是会变的，与其永远提心吊胆地防备，不如抢占先机。”她的声音依旧柔软无害，是五颜六色的毒药，裹了糖衣的砒霜，“皇帝会被欲望控制，可先帝不会。”
因为刻在牌位上的皇帝呀，最省心了。

第152章 叛逆
◎“国难当前，义不容辞。”◎
“我能活着回来。”祝凌满脸无奈地解释，“老师，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不深究，也不过问。”在灯下，宋兰亭清雅的眉目仿佛结了一层霜，“可这是瘟疫。”
昌黎郡当年的瘟疫确实是止住了，百姓以为是先帝显灵，只有事后了解过的人才知道，去昌黎郡治疫的官员与大夫，几乎都死在了那里，侥幸在那场瘟疫中活下来的人，身体也都受到了损伤，大不如前，没过多少年，也都陆陆续续去世了。
“我知道这是瘟疫，可正因为是瘟疫，我才要去。”祝凌将曾烈转交给她的信从桌上推回去，“老师的安排，我不能接受。”
宋兰亭的这封信里，将他所有的势力安排一一道出，不像是正常的絮叨，反而像是一封绝笔———祝凌看到那信便知，他已经做好去昌黎郡的准备了。
“我留信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而是因为你有在我离开后统筹全局的能力。”宋兰亭道，“即使我在昌黎郡不幸身故，只要按着计划走下去，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我是燕国的司徒，如果我亲身赴险，燕国的关注便会集中到我这边，没人敢在治疫时动手脚，也足够让昌黎郡的百姓相信，燕国没有抛弃他们。”
“老师的想法很好。”祝凌说，“但昌黎郡更需要医术精湛的大夫，就像我和我的友人。”
宋兰亭眉目仍是冷峻的，但他却笑起来：“我们这些做先生的、做老师都还在，哪轮得到你们这些孩子顶上去。”
“……其他的夫子也要去吗？”祝凌觉得喉咙好像被堵住了，她刚刚看到的东西又在她脑海里像回忆一样展开。
“不用担心我们。”宋兰亭好像再说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瘟疫结束后，我们就回来了。”
……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只是走的时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回来的却是一坛坛骨灰。
祝凌看着那噼啪燃烧的烛火，陷入到了回忆里———
今日燕国最后一个参赛玩家『王氏嫡女』也出局了。
祝凌看了她的淘汰视频，从沉浸式主视角看，视频里是一片人间炼狱———鼻端是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味、腐臭味，耳边是连绵起伏的痛苦呻吟与哀嚎，视线里能看到奄奄一息的、染了疫的人躺在狭小的棚子里，绝望四处蔓延。
她就这样跟着『王氏嫡女』的主视角在病患之中四处穿梭着，由于是沉浸式视频，『王氏嫡女』身上的一切，观看视频的玩家都能体会到。
能看到有的病人寒战不止、有的病人却是高热不退，有人昏迷着还在讲胡话，也有人咳痰，身上出血，皮肤往黑紫色的方向发展……再也没有地方能比这里更清晰地展现出灾祸之下生命的绝望。
『王氏嫡女』的游戏角色也染上了瘟疫，沉浸式主视角下，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人也困得厉害。
“王大夫。”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干涩地厉害，“您去领一下陶罐吧。”
……什么陶罐？
沉浸式主视角里的祝凌和其他玩家都不知道，但『王氏嫡女』显然明白他的意思。祝凌听到她说：“还是在老地方吗？”
“是。”
『王氏嫡女』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悲凉，沉浸式主视角下，祝凌的眼眶有些泛酸。
『王氏嫡女』从装满了病患的棚子里出来，一直向前走，街道乱七八糟的，仿佛是被烧杀抢掠过后留下的残骸。在街道的尽头有一间破烂的屋子，她弯腰走进去，里面有一个用破布蒙着半张脸的老者，头发花白凌乱，走路也是颤巍巍的，他一边咳嗽一边递给她一只陶罐———没有釉面没有色彩，是最简单最朴素的粗陶。
『王氏嫡女』的指尖在粗陶上摩挲着，最后只是低低地道了一声谢，又返回了病患的那个棚子里。临时搭起来的棚子的角落，有一个简单的隔间，她拉开木门走进去，将粗陶罐放到了简陋的架子上———这个架子上已经有很多个陶罐了。在临时拼凑起的桌子上，她撕了一小块粗糙的纸，用烧好的炭条在纸上落款[王雅芙]，然后压到了那个陶罐下。
在收回手的那一刻，她忽然在陶罐的架子旁蜷缩成一团泪如雨下，沉浸式主视角下，耳旁好像有无数人在嘶吼尖叫，胸腔里的心跳杂乱无章，带着一种尖锐的疼痛。隔间的门关得严实，她将自己抱成一团，用一种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说：“昌黎郡的瘟疫越来越严重了，我的声望值已经用完了，我没有办法了……”
沉浸式主视角里的玩家只觉得眼前的世界越来越黑暗，意识也越来越远，所有玩家都知道，这是游戏身份即将死亡的预告，所有观看淘汰视频的玩家们所能听到的最后一句就是———
“往鼠疫的方向去配药，时间越快越好，昌黎郡守，不是好人……”
最后一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押注玩家和参赛玩家们都知道，她是在说『咸出奇迹』，『咸出奇迹』是参赛玩家中唯一一个还在燕国的人。
【伯仲间】的地图上，属于『王氏嫡女』的那个光点永远地黯淡了下去，系统无声地提示———
【玩家『王氏嫡女』已出局。】
那个黯淡光点周围飞来飞去的评论哭成一团———
“又是狗策划不做人的一天！！！从来没有哪个玩家的淘汰让我哭得这样心如刀绞！！”
“为什么玩家的技能不能用到除玩家以外的人身上啊？！你们看那些瓷罐上的名字呜呜呜呜———”
“虽然是靠这几个大佬来推动游戏进度，我们所在的剧情进度比他们要慢的多，这条线只是一条if线，那也不代表我喜欢吃刀！”
“本来因为上一卷预告我特别喜欢燕国的人物，好不容易搞到了出国文书，千辛万苦的进了应天书院在里面打起了短工，喜欢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呢，就给我看if线刀子！！狗策划你做个人吧！”
“有没有人在淘汰视频里看清楚了那些陶罐上的名字啊？我已经看到了好多我喜欢的人物了———宋兰亭、郑静姝、曾烈、王雅芙……他们全没了！！！全没了！！！”
“乌子虚呢！有没有人看到乌子虚！！我刚喜欢上的男神！！狗策划不会就准备把他给刀了吧？”
“应该不会吧？乌子虚才出来多久啊！明显就是一个有故事的NPC啊！”
“别奶了别奶了！！上一个你们这样信誓旦旦的还是韩国的韩娅呢！最后她还不是死了！狗策划在刀人气角色方面从来都没手软过！！！”
“前面那条评论你给我站住！我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往我的心上捅刀子？！”
……
祝凌在看完视频后，翻了翻押注玩家的评论，因为她是参赛玩家的原因，其他参赛玩家在七天比赛过后放出的视频会对她屏蔽。
从这些评论里，祝凌大概明白了『王氏嫡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进入昌黎郡后，她就在昌黎郡守身上栽了一个大跟斗，后面因为她人微言轻，所提出的方案也一直得不到重视和采纳。等她过五关斩六将搞定一大堆障碍后，瘟疫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而她的声望值也在先前的各种应付里消耗了近乎一半，不开技能她就无法确认病人的情况，开了技能后因为病人并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好转，再加上这些染病的百姓不是剧情人物，反馈的声望值少得可怜，入不敷出后就陷入了绝境，所以她最终游戏出局。
“啪———”
烛芯微微爆开的声音惊醒了祝凌，她从白日的回忆里抽出神来，也许是盯着蜡烛的时间太久，她眼前那些深深浅浅的光斑，就好像那简陋架子上的一排排陶罐。
“老师。”祝凌说，“国难当前，义不容辞。”
她微微笑起来，乌子虚的那张脸上洋溢出一种带着天真的少年气：“既然一定要有人牺牲，那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宋兰亭想反驳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发麻，口不能言，仿佛成了一具木雕石偶———他从没有防备过乌子虚。
“虽然这样做很不好，有点不尊师重道———”宋兰亭看到乌子虚端起了案几上的蜡烛，然后一口气吹灭了烛光，“但老师应该多相信我几分，我一定能活着回来的。永宁城的一切，就拜托老师啦！”
翌日，燕王颁旨，封应天书院学子乌子虚为代巡使，拨三千禁军，百名大夫并十名御医，前往昌黎郡救治百姓。

第153章 限时卡池
◎【限时新卡池[梦里南柯]已开启。】◎
半夜十二点，《逐鹿》论坛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套红的帖子，直接蹿到第一页首行，大量还没睡觉的夜猫子玩家兴致勃勃地点进去后，便被一条系统公告当场扑脸。
【系统公告：叮叮叮———
请各位玩家注意啦！请各位玩家注意啦！卡池开放新活动，请各位宝贝玩家及时查看哟～
链接：xxxxxxxx
[狗头叼玫瑰.GIF][火箭射爱心.GIF]】
伴随着这条公告的，是从天而降的黄狗和哈士奇，它们衔着玫瑰劈头盖脸地往玩家的虚拟人物身上砸，同时玩家周围也出现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Q版火箭，朝玩家“big biu biu———”发射爱心，爱心的颜色也丰富，从红橙黄绿青蓝紫到五颜六色的黑，再到五彩斑斓的白，只要射中玩家的意识体虚拟人物，就会发出一声响亮的亲吻，更倒霉的非酋玩家还会在被射中的同时得到一声电子合成音的“宝贝儿～”。
这种极致的土将以为自己见过世面的玩家们彻底惊呆，然后……他们的虚拟人物在巨大的公告前上蹿下跳，一边玩命地逃跑，一边语音痛骂狗策划———
“贱不贱？！我就问你贱不贱？！”
“滚呐，莫挨老子！！！”
“我的虚拟人物虽然没有痛感，但也不要用哈士奇的狗脑袋啃我的头啊！！！我TM不是磨牙棒！！！”
“别亲了！别亲了！ptsd了！！”
“你们还敢再土一点吗？这是从几百年前刨出来的风格啊？！”
“拿着你的玫瑰给我滚呐，我不收狗策划的花！！”
“别喊我宝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谁是你家宝贝？呸，我们之间只有不死不休，没有和解！！”
……
一片兵荒马乱之后，特效消失。被追得上窜下跳的玩家们怒从心起，向策划献上了芬芳。
等玩家们彻底冷静下来后，才有空看公告，公告上那一个“宝贝玩家”的称呼，又将一大堆玩家雷出了鸡皮疙瘩。
“狗策划这么甜甜蜜蜜地喊我们还是在上次，我像现在这么慌也是在上次———”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嘶……我现在对狗策划所谓的宝贝儿、亲、亲亲一类的称呼都快有心理阴影了，每次他这么喊我们准没好事！”
“我觉得这次不一定，『王氏嫡女』被淘汰出局的时候，飞博都已经被冲爆了，后勤组被我们骂到关闭私信[点烟.JPG]”
“照这么说这个卡池活动有可能是补偿？！”
“唉———等等！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宁愿在这里互相聊天瞎猜，也没人愿意点进去看一下嘛？”
“刚刚说话的那个，你行你上我不上。”
“半夜十二点更新诶，《逐鹿》什么时候在这么阴间的时间更新过，慌啊！”
和狗策划互坑的玩家们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斗争经验，并试图诱拐萌新玩家来前面试毒，终于，有一个勇敢的富婆玩家点了进去———
【“南柯一梦还，不待黄粱熟”———恭喜玩家开启限时新卡池[梦里南柯]。】
一众玩家：这就没了？？？
一般情况下，当新活动有人点击之后，就会在公告底下弹出一个小通知，让其他玩家知道活动主题和内容。从来没有发生过像现在这样只给主题不给内容的情况！
怀抱着极大的怀疑，玩家们最终还是扛不住自己的作死之魂，手贱地点了进去———
然后就遭到了狗策划的暴击。
倒映着星空的湖泊周围，缠满了随风飘舞的红绸，红绸之上浮现出光点，渐渐聚向湖泊的中心，这些光点在湖泊中心幻化出一个画面———
明亮的喜烛照亮了四周，有一对璧人手持合卺，合卺末端有一根赤红如血的红线，这根红线从女方的手臂上垂下，又绕过男方的手腕，连在了他手中半个瓠瓜的末端，瓠瓜的酒水里，倒映出两张如花的笑靥。也许是喜烛的光太亮，也许是两人的神情太温柔，映照得他们的脸颊、耳根、脖子都红成了一片，教人无端想起“灯花笑对含羞人”。
———看到两人脸的一瞬，不少玩家“嗷”地一声嚎成了狗子。
这是萧煦和秋微成亲时的场景，虚幻的光点仍旧不停地从红绸中上升，将这幅画面衬得更美更虚幻。
“呜呜呜狗策划终于做了一回人！有生之年我居然能看到我嗑的CP单开卡池！”
“这就是补偿活动吗？我眼泪从嘴角掉下来！”
“斯哈斯哈，新场景香香！！香死我了！！”
……
在上面那些评论嚎得兴高采烈时，一条明显是氪佬的评论慢悠悠地在湖泊下方浮现———
“建议大家最好想一想上次剧情预告时煦微组合卡的卡牌名字[死亡微笑.JPG]”
这一条评论由于大量氪金，所以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在一众评论里无比显眼。
“上一次组合卡的卡牌名字……不是叫同心缔缘吗？”
这四个字一出，部分玩家瞬间———
“草（一种植物），我当时怎么没有反应过来？！”
“TM是同心缔缘啊！！！！”
大量摸不着头脑的玩家还在疑惑地敲问号，氪佬却已经迅速甩出答案———
“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这简直就是放在卡牌上明晃晃的暗示了，只是基本没有玩家丧心病狂地向这个方向猜。
湖泊下方的评论几乎空白了一瞬———
“不，我不信！！！”
“我磕的CP不可能be！！萧煦不可能死，绝对不可能死！！！”
“狗策划再丧心病狂也不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吧？！同心缔缘的名字肯定是巧合啦！”
“虽然我在做任务时确实隐约听说了长乐王出事的消息，但那并不代表萧煦就一定死了呀！”
“就是就是，大佬也不能再这样随便吓人！我磕的cp要是be了，我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孟姜女哭长城！！！”
……
在这一片评论的浪潮过去后，新卡池的规则在湖面上浮现———
【限时新卡池[梦里南柯]规则如下：
1.拥有[秋微x萧煦&#183;同心缔缘]卡牌的玩家，每张卡牌可兑换一份[黄粱梦]，每份[黄粱梦]可以进行一次游戏。
2.手中不持有[秋微x萧煦&#183;同心缔缘]卡牌的玩家，可通过参与活动，完成指定任务后获得[邯郸枕]，每一个[邯郸枕]可以进行一次游戏。
（注：该活动包含多种可能性结局，HE向结局较少，请玩家谨慎参与。）】
———官方实锤CP be。
也就是说在玩家之间隐约流传的、萧国长乐王出事的消息，是真的了。
湖泊下的评论瞬间进入到一种几乎空白的状态，只剩几条零星的评论冒头———
“其实看到卡牌名字的时候就有所怀疑了，但是不敢说qwq”
“呜呜呜呜我以为是我想多了，策划不会狗到这种地步的！”
“胸口的刀，终于还是捅进去了[安详.JPG]”
在这几条评论过后，湖泊下进入一种井喷的状态———
“大半夜的更新卡池就是为了让我吃刀子？？？”
“狗策划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我们玩家是人！不是切菜剁肉用的哐哐响的砧板！！！”
……
稍微理智一点的玩家———
“我骂不动了，我骂累了。”
“艹！看到那个多种可能性结局，我的肝已经在痛了！”
“就算给我注明了HE向结局较少又怎么样？我难道还能因为这个原因就不玩了吗？！”
“我心心念念的CPbe了！呜呜呜呜！b、e、了！”
“南柯、黄粱……都是虚幻的意思吧，就算打出了he结局，他们在《逐鹿》的世界里也已经死了！全息游戏里的每一个智能NPC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再生的！即使if线上复制的数据，也会因为玩家的选择而得出不同的结果啊！”
……
除了这些稍微理智一点的玩家外，更多的是已经有了韭菜自觉的玩家———
“呜呜呜呜我知道你说的对，我不想反驳你，我就想求一个虚幻的圆满……就算是假的，我也心甘情愿！”
“现实已经够惨了，还不允许我在卡池里做个梦吗？！”
“我知道策划不安好心，那又怎么样呢？第四卷 剧情预告时我就有很不好的预感，现在只不过是被证实罢了！”
“前面的说得对！第五卷 剧情预告肯定无比的惨烈！！！为了防止我以后被刀的死去活来，先让我在虚幻里得到一点快乐吧！”
……
大半夜吃了刀子的玩家悲伤地开始了肝帝之路。秉承着大家要死一起死的精神，不少玩家呼朋唤友，将自己的好友提溜过来一起吃刀子。独享刀不如众享刀，独落泪不如刀别人。
就这样，临时加入新卡池的人越来越多，玩家们摩拳擦掌……打出了各种各样、一个比一个惨烈的be。
最初参与卡池的玩家打出十几个be的时候———
“没事没事，狗策划都已经说了，he向结局比较少。”
“有没有人分析一下，是从[黄粱梦]进入后he的可能性大，还是从[邯郸枕]进入后打出he解决的可能性大？”
“[黄粱梦]！一定要选[黄粱梦]！它的意思是指美梦，也就是隐晦提高概率的意思！”
“十几个be而已！大家别慌！继续冲！！”
……
等帖子底下收集到了上百个不同的be结局后———
“……这个限时卡池活动真的存在he结局？”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就差一点啊！！我那么努力最终还是死了！”
“我这次开了[黄粱梦]进去，萧煦是没死，可秋微死了！！这已经是虚幻了，虚幻之中还不能让他们在一起吗？！狗策划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这次打出来的be哭得我死去活来！两个人都已经开始三书六聘，萧煦亲手捉的那对大雁都送到秋微手里了，明明已经可以在一起了……到底是哪儿来的冷箭！挨千刀的玩意儿，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被放出来的beCG越来越多，玩家们嚎哭得也越来越厉害，忽然有人在帖子里上传了一个视频：
视频一开始是震天响的锣鼓，长长的、看不到头的迎亲队伍从皇宫里出发，一路敲敲打打，萧煦穿着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满面笑容。沿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祝福、有人满脸嫌弃，也有人满脸羡慕、但那些表情都消失在一片热烈的红里、那些声音都渐渐融在锣鼓的喧嚣中。
直到———
平淡却真挚的话语：“我来娶你了。”
拜高堂拜天地，然后夫妻对拜，他们的名字在萧国皇室族谱上被写于一排———
长乐王萧煦，长乐王妃秋微。
生同寝死同穴，一生一世，不相背离。
后来洞房花烛，却扇礼毕后，是一张娇艳的容颜，对饮过合卺酒，结过同心发，金线刺绣的婚书在喜烛下熠熠生辉———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喜烛将他们的影子慢慢合为一道，视频的画面渐渐消失，唯有一行字越来越清晰：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恭喜玩家打出he结局———[魂梦君同]。】

第154章 决心
◎咸鱼决定奋斗。◎
『王氏嫡女』因为瘟疫导致游戏失败的事情在《逐鹿》里闹得很大，飞博的后勤组直接关闭了私信，一是因为回不过来，二是因为不想挨骂。
因为策划组常常骚操作的缘故，每次玩家们不满意，就会柿子捡软的捏，后勤组仿佛脑门上顶着“大冤种”三个字，明明干的是查缺补漏的事，却因为玩家们找不到策划的人而被迫背上了挨骂的锅。所以在矛盾的不断积累下，后勤组和策划组之间的恩怨情仇，比美工组和建模组之间还严重得多。
这次为了降低玩家们对『王氏嫡女』游戏出局的关注度，本来应该放在第五卷 剧情预告之后的新卡池活动被被强行提前了———由于时间太赶，争分夺秒，什么都不知道的后勤组再次遭殃。
他们虽然关闭了飞博的私信，但并没有关闭@的功能，于是飞博皮下的后勤组，在早上上班之后，一瞬间消息99999＋，差点后台死机。
人人挂着一双大黑眼圈的后勤组：？？？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点开@一看，满屏都是快要实体化、变成汪洋大海的“呜呜呜呜呜”和“啊啊啊啊啊啊我迟早摸到总部宰了你们！！！”的危险发言。
后勤组：……
很好，熟悉的绝望感又来了。
等后勤组众人分工合作，终于理顺了前因后果后，满脸写着“放过我吧，我真的要猝死了”的后勤组出离地愤怒了！
搞事之前好歹给他们打声招呼吧，隔三差五收拾烂摊子他们后勤组也很累的！！
愤怒不已的后勤组日常投诉完丧心病狂的策划组后，又熟练地打开公司内部的系统，直接选择了一大组刀片往策划组那边寄过去。
别问，问就是上个月技术部刚开发的新功能———寄刀片。
这个功能是给压力比较大的几个组宣泄情绪用的，凡是被寄到的刀片，都会在被寄的组的虚拟展示空间里摆开，刀片持续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刀片就会消失。
《逐鹿》游戏里，每个组都或多或少地收过刀片，但只有策划组———
他们的刀片从未断过！
无论是美工组还是建模组，数据组还是技术组，后勤组还是周边组，都经常被策划组的狗气到抓狂！尤其是后勤组的成员，他们和策划组不在一栋楼里的原因，就是为了防止流血事件的发生。
策划组的空间里，从来就没有过正常虚拟展示空间里的墙，因为他们的墙完全是由刀片组成的，一进入到他们的虚拟空间里，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气，就连摆着装饰用的挂画绿植，桌子椅子也都由其他组寄过来的虚拟刀片承包了———当然，其中一半都是来源经常cos熊猫的后勤组。
这种寄刀片活动只在《逐鹿》内部流行，因为如果将策划组的虚拟展示空间坐标暴露出去，没人会怀疑策划组虚拟展示空间被刀片塞得满满当当这件事的真实程度。
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狗了！
投诉完之后逐渐心平气和的后勤组忽然收到了内部回复———
【投诉成功！
鉴于后勤组骤增的工作量，本月工资在基础工资上，上浮100％
另：下月工作餐菜单新增深海进口食材，请进入后台投票，我们会根据后勤组的选择来确定下月大厨的邀请人选。】
后勤组：qwq
在这冰冷又无理取闹的世界里，唯有工资和美食才能带给他们一点温暖了！
稍微受到了点安慰的后勤组默默地点开了最激烈的@，然后开始熟练滑跪———
“对不起，我们知错了QWQ。请金主爸爸们再爱我们一次！！！”
因为昌黎郡位于燕国的边境，和韩国接壤，即使星夜兼程，也不可能在一天内到达，更别说祝凌身后还有浩浩荡荡的队伍。
太阳西沉之后，队伍在郊外开始扎营做饭。祝凌翻身下马，这时才有空闲去查看玩家论坛。
她一打开论坛，整个论坛仿佛被水淹了一样，帖子只剩下“呜呜呜呜”和“啊啊啊啊”，堪称触目惊心，惨绝人寰。
祝凌：……？
这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地戳了戳系统小白云，小白云幽幽地回过头来，线条构成的豆豆眼似乎比平时大了一圈。
祝凌的意识小人摸了摸它头顶蔫巴巴的金太阳：“这是怎么了？”
【狗策划不做人！太不做人了———】小白云嗷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抽抽噎噎地哭一边说，【放心，我开屏蔽了！】
祝凌：？？？
她哭笑不得，决定还是自己好好看。等她找了罪魁祸首———限时新卡池[梦里南柯]后，一瞬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萧煦死了。
这件事她并不知情，“熹微”里也没有人查到，但她莫名觉得，萧煦的死和扶岚有关系。就像……那檐角挂着的两盏琉璃灯，总让她心里不自觉地警惕和提防。
但也就是因为萧煦死了，祝凌反而更加确定，第二卷 剧情预告里曾经出现过的一身素白的女人，那句“青楼女子？青楼女子又如何？还不是搅得你一国天翻地覆！”的台词，该是属于秋微的。
萧煦死后，秋微性情大变，再正常不过。因为那日在朱颜楼里，她分明看到他们两人眉目之间有情谊，只是其中一人还没有意识到。
“狗策划真的好会发刀子啊！”祝凌感慨，“昨天半夜十二点开的限时新卡池，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也就打出了两个he，一个[魂梦君同]，一个[嬿婉良时]。两个he里还都藏着隐晦的刀子。”
[魂梦君同]最后结束的诗句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但它的前一句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嬿婉良时]是取自诗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意思非常美好，可惜没有放出来的、全诗的最后一句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不懂的玩家还好，懂得玩家看到最后结束的诗句，简直就是伤上撒盐，双重伤害了。
虚幻的圆满本来就已经很让人心痛了，好不容易打出的he还要暗搓搓地发刀，难怪《逐鹿》的策划部从来不参与任何需要公开露面的场合，深思一下原因，是怕被愤怒的玩家聚众群殴吧！
祝凌叹息着关掉玩家论坛，限时新卡池[梦里南柯]正好帮她转移一下『王氏嫡女』出局这件事的热度，毕竟她这边的昌黎郡瘟疫是实打实的，如果又是她领先，估计结局就是再次丰富了狗策划的素材库。虽说她的马甲也算开得稳当，狗策划为了游戏热度在玩家们所在的世界里已经构建出了乌子虚这个NPC，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掉马的危险啊！随着出局的玩家越来越多，璇霄倒还好，乌子虚……一旦被玩家找出佐证，咬死确定背后操纵者是她的话———那该是什么杀人不见血的社死现场！！！
坚定了绝不在玩家面前掉马的信念后，祝凌打开了自己的玩家面板，从燕京宫变后，托老师的福，她的声望值一直在稳步提升。毕竟从书院掌院到一国司徒，这个经历着实能让听闻的人深感匪夷所思，作为他唯一的徒弟，祝凌当然避免不了受到关注，声望值自然也就慢慢上来了。
这种躺着赚声望值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快乐！
此时，祝凌到玩家面板上清晰地显示着———
【姓名：祝凌
声望值：23054
特殊称号：平平无奇的非酋
技能：
1.技能：永久性技能『痛感全失』、一次性特殊技能[&/！@/]、一次性技能『不学无术』、一次性技能『黑暗料理』、一次性技能『游泳健将』……
2.技能碎片：天级碎片『博古通今』，收集进度1/60；地级碎片『百毒不侵』，收集进度1/40……】
技能一栏是最长的，但除了开头的那两个技能外，其他的技能都只是普通技能罢了，普通技能后跟着的技能碎片，更是明明白白地彰显了祝凌究竟有多非酋。
祝凌一边吃着安营扎寨后简单的干粮，一边在系统商城里寻找，脑海里不断设想着最佳医术类技能的搭配。在『王氏嫡女』被淘汰的那个视频里，她充满了遗憾和不甘。所有人都在努力着，却没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真的很可惜。
祝凌脑海里又晃过那些粗糙的陶罐，还有陶罐下一张张写着名字的字条。
她会解决这场鼠疫的。
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只会成为主剧情，不会成为if线。

第155章 分饰两角
◎若有疑问，隔帘询我便是。◎
“哗啦———”
羽翅振动的声响后，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了窗台上。这只鸽子咕咕地叫了几声，惊醒了窗后浅眠的人。
那人已至中年，续着一把美髯，眉目间依稀可见曾经的俊朗，生得一副慈和威严的模样。
他从鸽子的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的信筒，将里面的纸条展开，看完后，纸条被重新捻成小卷，随意地抛到了砚台里的墨汁中，墨汁顷刻间便将小卷上的字迹糊成一团。
他抚了抚鸽子的羽毛，将它塞到了早已准备好的笼子中，温驯的鸽子开始啄食起食槽中的鸽粮，他就这样看着鸽子吃完，然后渐渐打起盹。
“代巡使要是也有这么听话就好了……”他微微笑起来，“少年人啊……总归是年轻气盛。”
“大人———大人！刘大人！”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声。
他皱了皱眉，上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惶急不安的下属：“大人！陛下下旨了！昌黎郡的事马上瞒不住了啊！”
“急什么？”他抚了抚自己的右手腕，浑不在意的模样，“不过是区区代巡使，又不是陛下亲至。”
“疫民已经近万了！死了三千有余———一旦生疫，是一村村、一镇镇地出事，只要一查户籍便知！”他的属下焦急道，“十室九空，这要如何交代啊！”
“宗族枝叶繁茂，人数不少，叫成年的男子与宗族分家，重立户籍，然后各宗混合，搬入那些空了的村子里去。”他不急不缓地吩咐，“你们做户籍时，该含混的地方仔细些。”
“我们纵然造假又能如何？”他的属下吓得脸色煞白，初冬之际，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刘大人，您别忘了燕京那边是有户籍存档的！”
“燕京的存档？”刘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三年前，户部存放户籍的地方有老鼠啃断了蜡烛，烧了几架子文书，共计四个郡，合二十八个县，昌黎郡的户籍也不幸被烧了个干净。”
他的属下只觉一阵眩晕：“……三年前那次，不是补上了吗？”
“三年前，韩国犯边，作为燕国与它接壤的昌黎郡，第一要务便是率军抵抗，户籍这种事情自然要往后延。”他道，“每次要上交户籍时，总是会遇到天灾人祸，这种种巧合，我又能怎么办？”
……巧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巧合？
他的属下心里阵阵发寒，不敢再做声，只道：“那我、我们便着手去准备了。”
刘蘅点头：“去吧。”
在属下告退后，他用火折子点燃了案几上的蜡烛，然后从书架上一个格子里取出了几本书———这个格子是一个夹层格。
他敲了敲夹层的右下角，整块夹板突然向下倾倒，露出了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他将信纸取出来，细细抚过信纸上的褶皱，良久，忽然叹了一口气。
———信纸被人动过了。
在燕京与他合作的那些人果然急了，可调换他藏起来的名单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不止藏了这一处。
刘蘅将信纸放到烛火之上，任凭火舌将它吞噬殆尽，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显得他的神色有种别样的、令人恐怖的意味。
“大人！大人———”
门外是略带急促的敲门声。
刘蘅抬头，漫不经心地想———自从那位新皇帝派出代巡使的消息传开后，他这里就一天比一天热闹。
“这次又是何事？”他道。
终于见他开门的另一个下属惶恐地回答：“您的宗族找上门来了！”
……他的宗族？他的宗族不是在雒县吗？
一念及此，刘蘅觉得自己的手腕好似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们也敢上门？”刘蘅怒极反笑，“他们也有胆上门？”
他一甩袖子：“让他等着！”
祝凌带着大量的人马，脚程并不算快，昌黎郡晚去一日情况便坏上一份，祝凌也不想在路上耽误太多的时间，便决定将人分成两批，一批白天驱车赶路，另一批晚上接替，这样日夜兼程也需十日。
出行第二天，祝凌就开始搞事了。每隔一个时辰，她便会叫一名御医到自己的车厢里去。于是车队的众人便围观了一场奇景———有的御医满脸傲气地进去，失魂落魄地出来；有的御医愁眉紧锁着进去，兴高采烈地出来；有的御医满脸疑惑地进去，一脸匪夷所思地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对里面的情况心生好奇，宛如百爪挠心。
午间暂时休息，埋锅造饭之时，被祝凌约谈过的几位御医便在营地里那些大夫身边转悠了，时不时还提两个问题。例如某种药草的药性如何、哪两种药材放在一起可以治疗风寒、哪几种药材药性相冲？
这些问题是随机点人回答的，被提问的大夫有人可以很快地反应过来，有人却结结巴巴说不上话。暂时还没被约谈的几位御医在一旁有些摸不着头脑，其中一个喊住了同僚：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被喊住的御医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发问的御医：“……？”
被提问的那些大夫和没被约谈的御医一样不清楚情况，但有些聪明的大夫已经意识到了这可能是难的的机遇，不仅答得又快又好，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抢答，果然，表现的最出彩的几个不仅被问了名字，还得到了一句“不错”的赞许。
在御医考察大夫的时候，祝凌捧着水囊咕嘟咕嘟地喝水，她的嗓子快冒烟了。
小白云在她的意识空间里给她加油鼓气：
【已经约谈三个了，进度条30％！努努力！今明两天就可以谈完了！】
祝凌：“……”
这日子也太难过了。
“使君———”忽然有人凑到祝凌身边，声音里带着些许讨好，“已经午时了，那位先生当真不下来吃些东西吗？要不我给他端上去？”
这人是祝凌约谈的第二个御医，名叫李箫声，是个医痴，因为医术不错被招进了太医院，但也因为说话太直，不懂婉转———例如给后宫的某位美人看诊，美人身体并没有大毛病，只是想找个小借口让燕王怜惜，结果他当场直言美人身体没有毛病，就是想的多了，建议她平时不要胡思乱想；给后宫某个妃子看诊时，妃子想借中毒的名义来诬陷另一个人，结果他把脉之后耿直建议妃子不要经常生气，她身体里压根儿就没毒，顺便还给她开了几服败火的药材……他的行为一度导致他在太医院里惨遭排挤，冷板凳一直坐了好多年，混得差点连太医院的学徒都不如。这次出使昌黎郡危险重重，太医院的人为了自己不被选上去，终于想起了在犄角旮旯里快发霉的李箫声，直接将他报上了出行的名单。
祝凌最初听闻李箫声经历的时候，大为震惊。就……能活这么多年，也挺不容易的。
“使君你不反对我就当你默认了！”李箫声拿了两张干饼并一壶温水，拔腿便要往祝凌马车那边走。
祝凌迅速拦下了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我的友人最讨厌见生人，还是我去吧！”
“使君……”李箫声眼里露出抗拒的神色，“我与那位璇霄先生神交已久，您给我个机会吧！”
他和乌使君谈话时，后半截车厢挂了一卷编织细密的竹帘，乌使君在不懂时便会朝着竹帘之后唤一声“璇霄”，过一会儿便能准确给出他答案。
在没出使之前，他便听说医院的院首得到了一张用来医治新燕王的腿的、极其精妙的方子，好像就与这位使君有些关系。而且，他年轻时在各个大郡县当过游医，知晓有的人武功高到一定境界，便可以传音入密，所以他没能听声音也解释得通。
“使君算我求您了！”李箫声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璇霄先生的医术简直世间罕有，您让我和璇霄先生见见吧！我医术精益，对昌黎郡百姓而言也是好事啊！”
祝凌：“……”
如果真的有璇霄这么个人，让他见见当然没问题，但璇霄和乌子虚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人前，千变万化的技能怎么能用在这种地方？
祝凌礼貌拒绝并从他的手中夺走干饼和水壶：“他随我去昌黎郡本就危险重重，我不想在这些小事上叫他为难。”
李箫声还想垂死挣扎：“……璇霄先生还缺端茶倒水的人吗？我可以当学徒的！”
他真的很想随璇霄先生学医啊！
在他眼里，他面前这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使君，就像是守着宝库的守宝人，手里有钥匙却不愿意去开那把锁！
他还想发挥一下自己的磨缠功力，却忽然听到耳边有一道沉稳的声音：“你不必为难他，若有疑问，隔帘询我便是。”
李箫声先是一愣，随后便笑逐颜开，他也收到璇霄先生的传音入密了！他在马车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多谢先生慷慨相授！”
接着，李箫声一转头便开始催促祝凌：“使君您快去给璇霄先生送饭吧，别把先生饿着了！”
祝凌对着他点点头，拿着干饼和温水上了马车，在车帘放下后，祝凌从车厢角落里拖出一个竹箱，将两张干饼放进去，然后自己面无表情咕嘟咕嘟地将一壶温水喝了个精光。
她一人分饰两角就算了，饭还得吃两份！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56章 遏制药方
◎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
夕阳西下，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待客的大堂里，实在忍不住向守在门口的人询问：“郡守大人还是不愿见我吗？”
门口的守卫目露不忍，摇了摇头。
那老者颓然地叹了一口气，本就佝偻的脊背弯得更厉害了。他本以为这次郡守府的守卫能让他进门，便代表着双方的关系有了一定缓和，没想到……仍旧没有分毫变化。他枯瘦的手掌撑着地面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跪的太久而跌倒。
忽而有一道狭长的影子映在了地上，老者心里一跳，抬头望去，便见有人逆着光背着手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嘲弄：“刘族长这就受不住了？”
“十四郎……”老者仍旧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见刘蘅的目光愈加冰冷后，便嗫嚅着改口，“郡守大人……”
“刘族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刘蘅挥退了守卫，自己在他对面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一点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或者搀到椅子上的意思，“说吧，这次是为了什么事？”
那老者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膝盖，向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头，白发从冠里滑出，垂在苍老的脸颊边：“求郡守大人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救救族里的人吧！”
“血缘关系？”刘蘅不紧不慢地反问，“您还知道我们身上流着令人恶心的、相同的血啊？”
他微微俯下身，昔日那个在他眼中威严高大，一言断定他们母子生死的族长，原来这般瘦弱矮小且卑微：“我近日读书，觉得有句话挺适合族长———”
他声音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这句话对于任何一个读过书的士人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刘族长苍老的面皮涨得通红，他的唇瓣抖动着，手攥成了拳头，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刘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场猴戏。
刘组长吸气呼气，浑身颤抖，最后慢慢平复下来向他叩头，平整的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求郡守大人救救刘氏族人！”
“求我救，我就要救？”刘蘅道，“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族长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只要大人愿意救刘氏族人，我、我任凭大人处置。”
“我处置您做什么？犯事的不是您的儿子吗？”刘蘅的声音更冷了，“怎么，父代子过？”
“他已经悔过了！求大人看在他是一家顶梁柱的份上，放过他吧！”刘族长涕泗横流，“他的孙子才一岁，还离不得阿爷！求大人放过他吧！”
“他是一家的顶梁柱，我父亲就不是了？”刘蘅微微闭了闭眼睛，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被他扔出去砸在刘族长旁边，飞溅的碎瓷片划伤了他的脸，“他那种猪狗不如的禽兽也有脸继续活在这世间？！”
刘族长继续叩头，和容貌一样苍老的声音嘶哑惊慌：“他已经向善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做过坏事，在乡里有口皆碑，他还给您父亲供了长生牌位，夜夜为您父亲祈福啊！”
“要不您让他死了，我也夜夜为他供长生牌位？”刘蘅冷笑，“恶心！伪善！”
“你的那些个族人我是不会救的，染上瘟疫是他们活该。”刘蘅起身，“回去让他们等死吧，那里的药材我一样都不会拨过去。”
眼见求救无望，刘族长崩溃了，他扑过去抓住刘蘅的衣摆，声音里全是怨毒：“刘蘅你才是铁石心肠，狼心狗肺之徒！族里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有受到半点恩义吗！”
“恩义？”刘蘅将自己的衣摆一寸寸抽出来，脸色冷得像结冰，“害死我父亲，逼死我母亲，抢走我家的田地财产的恩义？谁受得起这种恩义？”
“你怎么可以怨族里，你父母双亡后的衣食住行不是族里供的吗？推举你为官时的上下打点不是族里帮你想的办法吗？”刘族长的声音近乎咆哮，“这难道不是恩义？！”
“衣食住行？上下打点？呵———这话族长说的可真不心虚。”刘蘅冷笑，“以为我不报复刘氏宗族，是因为恩怨两清了？”
“知道为什么刘氏除我之外再没有人为官吗？那些有官职在身的都慢慢死掉了？”刘蘅说，“一点点没落下去，钝刀割肉，才最痛快。”
刘族长瞪大了眼睛，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刘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猛地吐出一口血。
族里到底是养出了一个怎样的孽障啊！
刘蘅走出大堂门，身后的声音嘶哑如泣血：“你不得好死！刘蘅！你不得好死！！”
祝凌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和十位御医洽谈完毕。这十位御医转头便去大夫群里挑选自己看得上眼的作为副手，一个御医带十个大夫，每十一人为一队。
借用源源不断从昌黎郡里传来的信息和数据为凭倚，祝凌借璇霄的口，敲定了他们的研究方向———鼠疫。
因为每位御医的专精不同，祝凌为每个小组制定的任务也不同———擅长把脉的，便去为鼠疫的阶段进行细致划分；擅长开药的，便研究历年来克制鼠疫时用得上的药材；擅长调养身体的，便根据鼠疫患者身体状况来开固本培元的药材，争取能让他们活得更久一些……整个车队都围绕着他们忙碌起来。
因为十一人为一队的缘故，每一队的状况都不大相同，有的队里人人愁眉紧锁，时不时有撕纸和纸张揉成团的声音；有的队里神神叨叨，一会儿这个不行，一会儿那个不行，一会儿又去装药材的车里抓几把药材；也有的队里领头的御医是个暴脾气，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马车里的咆哮声———“你这个蠢货，这两种药材怎么可以混用呢”、“到底学没学过？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从我的队里滚出去！”……整个车队，堪称人间不同性格大合集。
剩下的七天赶路时间里，前六天和所有御医大夫加璇霄这个外挂的力量，拟出了一个暂时遏制鼠疫的药方———喝了这个药的人恶化情况会减轻。
药方被飞鸽传书到昌黎郡一个秘密的地方进行试点。随着药方一起的，还有祝凌不经意引导出来的要求———所有鼠疫病人居住过的地方都要用生石灰水消毒，死去病人的尸体要焚烧，和鼠疫病人接触过的人要隔离……在这药方传出去后，几乎人人通宵的车队气一下散了，一个二个睡得天昏地暗。
祝凌晃了晃脑袋，感受着自己一下比一下快的心跳和呼吸时的刺痛，果断给自己套了一个『祛病延年』，身体上的疲惫顿时无影无踪，精神上的疲惫也减轻了不少。
小白云在她的意识空间里心疼地建议：【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遏制的药方已经出来了。】
『祛病延年』只能将身体恢复成完好的状态，但精神上的疲惫却不能完全消除。
“不太行。”祝凌合上手里的书，将它放到了右手边———那里已经摞起来高高的一摞。
“『妙手回春』、『悬壶济世』这些技能又不是一开就能立刻知道解决鼠疫的方法。”祝凌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就是一个拥有大量理论知识但没有任何实践经验的大夫，那个药方全凭传过来的数据，没有看到病人肯定会有所偏差。我只有把《逐鹿》里记载过鼠疫的书都看一遍，才能更节约时间，把范围缩得更精确。”
———这些书都是她知道鼠疫这件事后从燕王宫和她老师那里搜刮的。
“时间不等人啊……”祝凌看着案上的烛火，耳边是马车车轮向前的声音，“我刚刚看的那本书，书里描述了鼠疫的场景———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鼠死不几日，人死如拆堵……”
太惨烈，也太悲凉。
“我虽然没什么能力，但总想着诗里这么惨烈的场景，不要再重现了。”她伸了个懒腰，用陶罐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又去后面的竹箱里拿了一张干饼叼在嘴里。
见意识空间里的小白云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祝凌的意识小人笑着弹了一把它头顶的金太阳：“好啦，放宽心。陪着我熬了六天，赶紧去睡吧。”
【你看一会儿就休息哦。】小白云的数据都困得蔫巴巴的，【我睡啦，晚安。】
“晚安。”
夜色中，喧闹了几日的车队终于安静下来，沉默地向前赶着路，在马蹄声声之中，天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光亮，这线光亮越扩越大，最终天地明朗，一片日光。

第157章 谁入瓮中
◎演了一场请君入瓮的好戏。◎
药方寄出，所有人都好好休息了一天后，祝凌终于带着人马抵达了昌黎郡。昌黎郡的主城叫御城，隔得远远的，他们便看到城门口守着精神奕奕的士卒———半点都看不出消息里说的有瘟疫蔓延的模样。
他们这一大队人确实显眼，在离城门还有百米的时候，守门的士卒中便分出两人向他们的方向跑来，一直到近前才止。
站在前面的那个人向最前方的祝凌一拱手道：“请问阁下可是陛下派来的代巡使？”
祝凌骑着马满面肃然地向他颔首，随后向他丢出一块令牌，那人迅速接住查验一番后，双手将令牌奉回，恭敬道：“我们郡守大人正在郡守府里等您，并非有意怠慢，而是确实有事脱不开身，还请代巡使大人体谅。”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随您一同前来的大人，郡守也为各位准备好了下榻的屋舍，还请各位大人先去梳洗一番。晚间郡守府为各位设置了接风洗尘的宴会，还望各位不吝赏光。”
这人姿态放得低，态度又恭敬，没有半点傲气，祝凌注意到，他的话一出，她身旁队伍紧绷的氛围都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想来也是，她作为代巡使替燕焜昱出使昌黎郡的消息一路上闹得沸沸扬扬，不论这位昌黎郡郡守是聪明还是蠢笨，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与她发生冲突。
祝凌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扬了扬马鞭，道：“前面带路吧。”
跟在他身后的人也算机灵，在他们俩交谈的时候，已经返回让御城的守门士卒开城门去了。
祝凌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穿过城门，到达了昌黎郡的第一站———御城。
联通着御城城门主街道的道路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半数铺子，铺子里来往的客人少得可怜，街上颇有些萧条之感，但这般情景已经让祝凌身后的人讶异起来了，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不时响起———
“不是说昌黎郡爆发瘟疫了吗？”
“我看着好像也不太严重啊？”
“若真的不严重那可就太好了，老夫宁愿是虚惊一场。”
“但不管怎样，昌黎郡守失职的罪名想必是免不了的……”
……
祝凌耳力上佳，将身后的议论声通通听了个清楚明白，瘟疫不严重？怎么可能！
不过昌黎郡的郡守刘蘅确实是个人物，在『王氏嫡女』那条线上，这种危险的鼠疫居然生生拖到一年后才大面积爆发，形成了一种几乎不可遏制的局面。
将人送到下榻的地方后，引路的那人又道：“还请代巡使大人随我前往郡守府。”
“要我随你去郡守府，这是何意？”祝凌一甩马鞭，马鞭在空中起了个响亮的空哨，她眉目间的肃然此时全然化作了冰霜，“你回去转告刘蘅，想要我去也可以，让他将昌黎郡所有染病名单拿给我，我没空去吃什么接风洗尘的宴会！”
未进城门时没发作，这时候倒是怒起来了，想必是城里的景象戳到他的眼睛了。引路的人心里暗暗叫苦，这位年纪轻轻的代巡使，怕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让你去你就去！”祝凌骑在马上，乌黑的马鞭更衬得她手指修长，她将马鞭对准引路人的方向，“挨一鞭的滋味，我猜也不好受。”
怎么一言不合还要打人呢？！
他们昌黎郡地处偏僻，往来虽有纨绔子弟，但少见权贵，像这种一言不合直接挥鞭子的，虽说也有，但这位可是顶着陛下的名头行事，竟也敢如此嚣张狂悖？
“啪———”
在他僵持思索的这几秒钟，一鞭子已经毫不留情地抽到了他的手臂上，隔着厚厚的冬装，他也能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痛，这毫不留情的一鞭子恐怕将他的胳膊给抽肿了，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本官使唤不动你了是吗？”祝凌冷笑着又是一鞭，这次引路的人倒是眼疾手快地躲过了，冷汗顷刻间湿透了他的脊背：“小人这就去禀告郡守，还请代巡使大人稍等片刻！”
看着引路人几乎连滚带爬跑走的背影，祝凌脸上的冷笑慢慢淡去。
“大、大人———”李箫声缩了缩脖子，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这样折刘郡守的面子，怕是不太好吧？”
在太医院里坐了多年的冷板凳，李箫声可喜可贺地稍微获得了一点点情商。他们这位使君是个勤勉又待人宽和的性子，只要能完成他布置下去的任务，些许冒犯他并不在意，相处起来也不算难，怎么进了御城之后，就像是炸了毛的刺猬似的？
“我就是要折他的面子，你看这御城像个什么样子！”祝凌翻身下马，马鞭仍旧被她握在手里，文弱之中带了几分不好惹的样子，“你们都去好好休息休息，明日我便将你们派到各县。”
她在那处屋舍的正堂里坐下来，马鞭被她随手搁到桌上：“我倒要看看，这刘蘅要如何做！”
“真是英雄出少年。”听完引路人战战兢兢的回话后，刘蘅不仅不生气，反而还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疾恶如仇的性子，倒真让人佩服。”
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往往都是一腔热血，四处闯祸，最后不是吃个大亏，就是师长在身后跟着收拾烂摊子。
这位代巡使乌子虚是新燕王眼前的红人，又是司徒宋兰亭唯一的弟子，才华横溢，容貌极佳，虽说是寒门出身，但想必也没受过什么大的挫折。还没被宋司徒收为徒弟的时候，就敢在争魁比试上气得曾经的五皇子吐血败落，如今对上他这个对瘟疫知情不报的郡守，这般作态想来也正常。据他收到的一些传闻说，这位代巡使是因为不愿自己的老师深入险境，才主动请缨。若传言有几分真实，乌子虚对他这个态度，就更说得通了。
“你去回代巡使，就说我已备好了昌黎郡所有县的染病名册，只是数量多，分类细，不好轻易挪动，免得有所混乱或遗失。”刘蘅不急不缓道，“昌黎郡百姓遭瘟疫之事，我也是日夜难安，如今听闻代巡使至，我已免冠徒跣侯于堂中，还请代巡使以昌黎郡百姓为念，勿因我一人之失怪罪百姓。”
他慢慢地说完后，又问跪在他面前的引路人：“都记清楚了吗？”
引路人朝他磕了一个头，道：“属下记清楚了。”
“嗯。”刘蘅轻轻地放下茶盏，“去吧。”
在引路人离开后，刘蘅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官帽，又脱掉自己的靴子，赤脚踩上了冰凉的地面，寒气顺着他的脚底一直传到他的指尖。刘蘅像感觉不到似的，静静地坐在桌边，敲了三下桌面。
房梁上依稀传来些许动静，刘蘅头也不抬：“按第二个计划去做。”
祝凌跟着去而复返的引路人跨进了郡守府的大门，她身后跟着十个御医，人人面色凝重，仿佛要去的不是什么郡守府，而是杀人不见血的龙潭虎穴。
出乎祝凌意料的是，郡守府里没有什么奇花异草，也没有什么假山奇石，除了占地面积不小外，所有的东西都只是寻常。郡守府里伺候的人也少，一路行来，他们几乎没遇到几个婢女小厮，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一行人沉默而又安静地行到中门，引路人停下，朝他们行礼后就离开了。
这种安静又略带诡异的氛围，让人不由得心底发毛。
“使君……”李箫声作为十名御医中和祝凌最相熟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真的要去啊？”
其他九名御医虽然没说话，但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为什么不去？”祝凌反问，“昌黎郡守不是已经说他准备好了染病名册吗？”
“说是这么说———但官场……”李箫声恨不得将自己的担心灌到眼前这位使君的脑袋里，“都是些老狐狸，话三分真七分假的。”
言外之意就是，使君你不要太过相信这位昌黎郡守了！能做出将瘟疫这种大事瞒下不报这般久的人，怎么都不可能简单的！
“我是陛下亲封的代巡使，燕国上下皆知，瘟疫的事情早就瞒不住了，他还敢对我做些什么？”祝凌拍了拍李箫声的肩，提步往中门里走，“你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之后怎么救治百姓。”
李箫声：“……”
李箫声心里苦，但他不敢说。
他们这位使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傻白甜啊！他硬着头皮跟在祝凌身后，在心里不断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就这样，几个人终于走到了里面待客的内堂，内堂的地面上此时正跪着一个人，免冠徒跣，嘴唇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冻得有些发乌。
祝凌在内堂的门口停下：“刘蘅？”
“正是下官。”刘蘅叩首不起，“使君所要的染病名册，已尽在此处。”
内堂两旁的桌子上，右边放着叠好的官帽、官袍和郡守玉印，左边放着一本册子。祝凌走到左边的桌子前，从桌上拿起册子翻了翻———这本册子上写的是这六个县的总体受灾情况。
昌黎郡一共有六个县，分别是御城县、苍县、磐县、长康县、抚宁县、安邑县，六县之中，御城县染疫人数最少，其次是长康县，染疫人数最多的是抚宁县，染病者有四千众，死亡近两千。
祝凌捏着册子的手骨节发白，她的声音也是沉肃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你知道因为你的知情不报，死了多少人吗！”
“下官知道。”刘蘅仍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下官万死不能偿罪，但百姓无辜，求使君派人去救救百姓！”
“不用你废话！”祝凌压了压心间的愤怒，问道，“详细的记载在哪里？”
刘蘅知无不言：“出中门后向右拐有一间小院，院子里堆着的便是六县的详细资料。”
他再次叩首，道：“我知我罪无可恕，已向陛下写好了认罪的密折。但昌黎瘟疫非我一人之过，还有他人也参与其中，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使君屏退左右，听我一言。”
祝凌沉默，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李箫声：“你带着其他御医去那间小院里，我稍后就来。”
李箫声欲言又止：“使君……”
虽说这昌黎郡守刘蘅认错态度极好，但将他们文弱的使君一人留在此处，他总觉得不太好。
“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们使君的声音宛如带着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李箫声浑身寒毛一竖，仿佛回到了曾经路上被玄霄先生支配的恐惧之中：“是！我们马上就去！”
他带着另外九个御医迅速从内堂离开，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在他们离开后，祝凌转过身来，脸上所有表情都褪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确实有些话要说。”刘蘅终于抬起头来，纵使冻得脸颊发乌，也能看出他美姿仪的模样，“使君年纪轻轻忧国忧民，令我心生敬佩。”
“你让我屏退左右，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废话？”祝凌慢慢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苦肉计倒是用的不错。”
刘蘅的神色分毫未变：“使君好眼力。”
“既然知道是苦肉计，使君为何还放任他们离开？不怕我把他们———”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们死了，谁来研究鼠疫的药方？”祝凌向旁边走了几步，从托盘里拿起那枚郡守玉印在手中把玩，“你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自负。”
“使君也是个聪明人，却比我更自负。”刘蘅道，“没有任何准备，就敢孤身一人深入我的郡守府？”
他已是自觉将那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御医剔出去了。
“谁说我是孤身一人？”祝凌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刘大人要不看看，你暗处还有几人？”
刘蘅脸上从容的神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
祝凌突然松开手，她手中把玩着的那枚郡守玉印摔在地上，伴随着清脆的碎响后，玉屑四溅。
“看，无事发生。”祝凌的脚落在那些碎片上，好像踩着刘蘅功亏一篑的谋划，“比起这枚假印，我更想要刘大人手里的真品。陪您演了一场请君入瓮的好戏，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刘蘅这时才意识到，什么少年意气，什么嫉恶如仇，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通通都是装出来的！
他就是摆出这个样子，让刘蘅不得不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根据他的性格而更改计划，那些微小的消息，也会因为时间不够用而被他暂时搁置脑后。刘蘅的计划里，九分真一分假。他受冻是真的，桌上的册子是真的，小院里堆着六县详细资料是真的，因为他确实需要依靠那些御医研究出医治昌黎郡瘟疫的药方，也就是这些真的东西，才能暂时打消祝凌所立出来的那个人设的戒心，以此来进行计划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生擒乌子虚。
只要他能将乌子虚抓在手里，再经运作，便能将昌黎郡的情况再次稳定下来。毕竟他已经在那十名御医的见证下低头服罪了，乌子虚作为代巡使接手一个郡，忙的没有太多时间和他们交流也是正常的。
可惜……全都功亏一篑了！
“刘大人这些心思要是用到正道上，也能造福一方。”祝凌看了一眼放在官袍之上的官帽，“昌黎郡百姓那般爱戴你，你却是个狼心狗肺之徒。”
收到昌黎郡出事的消息后，祝凌都没有第一时间怀疑到昌黎郡守刘蘅的头上，实在是因为刘蘅平时的官声太好了———昌黎郡靠近韩国边境，属于一个比较危险且十分贫瘠的郡，刘蘅从上一次瘟疫后便调任到了这里，一直兢兢业业到如今。
如果不是『王氏嫡女』那样明确地说昌黎郡守不是好人，她绝对不会选择这么激烈的手段，而是会选择先去赴宴，再徐徐图之。她认定昌黎郡守不是好人时，系统也劝过她不要那么冲动，如果参赛玩家是因为不甘心被淘汰而故意挖坑呢？祝凌选择相信，并且说服了小白云，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兵甲相互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声音穿过中门，逐渐向这边逼来，领头的人双手抱拳行礼：“见过使君！”
“来得还算及时。”
祝凌走出内堂大门，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拿下！”
应和声如浪潮：“遵使君令！”

第158章 抚宁县
◎迄今为止，祝凌没遇到一个活人。◎
一场请君入瓮的好戏，最后看戏的人反入瓮中。祝凌在控制了刘蘅后，立刻接手了整个郡守府，随后一条条盖着郡守玉印的公文迅速下发到昌黎郡治下各个县。
十名御医在那间小院里一直呆到太阳落山才出来，一出来便被祝凌叫走了。
祝凌站在堂前，凝视着眼前的十名御医：“你们是自己选还是抓阄？”
一众御医：“……”
他们这位使君，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如果有几人选择同一个县却没能去成，可能会心生怨怼……”李箫声做了第一个勇敢发言人，“不如都抓阄吧！”
抓阄要看运气，也不能算全然公平，虽然比起自己选来多了不确定性，但却是能最大限度避免矛盾的方法。
见其他人没有异议，祝凌点了点头：“那就抓阄。”
她从盒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十一个纸团，随意地丢在桌上，很难让人不去猜测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了眼前这个局面。
“怎么会有十一个？”
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祝凌头也不抬，从十一个纸团中漫不经心地取了一枚：“因为我也要去。”
“使君不可！”一名姓孙的御医断然出声，“人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使君身份尊贵，怎能亲身涉险？”
“我自有分寸。”祝凌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的纸团，烛火下的眉目贵气中带着冷然，“各位大人，自己选吧。”
从进了昌黎郡之后，御医们就敏锐地意识到，他们的使君好像有哪里变了。赶路的时候虽说要求严格，但还算好说话，现在却变得说一不二，看人的时候更是有种令人心惊的威严，让人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桌上剩下的十枚纸团几乎同一刻被拿走，随之而来的就是展开纸团的窸窣声———
“我是苍县！”
“我在御城县！”
“安邑县。”
“谁在磐县？”
……
李箫声也展开了自己手里的纸条，作为此次随行御医中医术最高、进步最快的御医之一，他抓阄抓到的是长康县，是除御城县外染病人数最少的县。
站在他旁边的御医瞄到了他手里的纸条，声音里带着点羡慕：“李御医运气真不错。”
他就比较倒霉了，抽到的是除抚宁县外染疫第二严重的苍县。虽说来昌黎郡就是抱着九死一生的态度来的，但谁不希望自己活下来的可能大上几分呢？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抽到了抚宁县？”
抚宁县的情况比苍县要惨烈数倍不止。
“你们也不是抚宁县？”另一个御医疑惑：“我和周大人抽到的也不是抚宁县。”
当真奇了怪了，十个御医中，竟然没人抽到抚宁县？莫非……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祝凌。
祝凌见十位御医都看向她，轻笑一声，展开的纸片被她夹在两指之间——抚宁。
“既然抓阄已经出结果了，各位大人回去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护送你们前往抽取的地点。”见御医中有人欲言又止，祝凌道，“可还有其他问题？”
“使君！您就是要去也不能去抚宁呐！”周御医皱着眉，忧心忡忡，“抚宁县的资料是我整理的，册子里说染病四千众，死亡近两千恐怕还说少了，这都是五日前的消息了！”
如果真的是使君所说的鼠疫，那么等使君到达抚宁县时，将会面对比书面上更加惨烈的情况。
“既然说好抓阄决定所去县，怎可轻易更改？”祝凌道，“郡守府里有人镇守，各位大人在县里若是有缺少的东西，可遣专人快马来此。”
见御医们还面有迟色，祝凌又补充道：“他会随我同去。”
璇霄先生会随使君同去？
这个消息让御医们的担忧之情稍稍变浅，但即使有神医在侧，也不能保证在研究出药方之前，使君会安好无忧啊！若不是这位璇霄先生医术奇高，但性子古怪孤僻，又根本见不着人，他们是一定得去找这位神医，让他劝使君打消去抚宁县的念头的！
将这些御医一个不差地送走后，天色已经不早了，祝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重新回到了这间郡守办公的屋子。她将面条搁在桌上，自己悠闲地往椅子里一窝：“梁上君子，可否一叙？”
没人回答她，只有面条的香气渐渐充盈了整个空间。
“刘蘅暗处的人你都帮我解决了一半，见一面难道比那还难？”祝凌敲了敲桌面，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熹微里最重要的暗部都派给我了，老师应该也没那么生气了吧？”
话说得这般直白，屋子斜前方蜡烛照不到的暗处，有一块阴影动了动，一道人影像猫似的灵巧跃下。
祝凌打量了一番他的装扮，心下了然：“你是乘黄。”
不知道她的老师出于什么习惯，反正熹微里有能耐的人，都会以《山海经》中神兽作为代称。
被祝凌一语道破身份的人面上神色未动，只道：“小主上有什么吩咐？”
“让我想想———”祝凌点了点她端上来的那碗面条，面碗上近半的位置覆盖着片得薄薄的腊肉，腊肉旁卧了两个荷包蛋，满满当当的一碗，“你先吃点东西吧。”
从她早上进了御城县之后，她便感觉到乘黄跟在了她身边，今日的情况特殊，想必他片刻都不敢离。
乘黄回复她：“属下此时不应进食。”
“那你今天吃了吗？一点儿都不觉得饿？”
不欺骗主上是熹微的第一准则，乘黄诚实地摇了摇头：“没吃，饿。”
祝凌：“……”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乘黄和明一可能很有共同语言。
“那你现在把这碗面吃掉。”
乘黄伸手端起面碗，他的动作灵巧，汤汁都没怎么晃，吃面的声音也很小，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祝凌问———
“老师还生气吗？”
乘黄夹肉的筷子停了一瞬，大小两位主上的事情，他们做属下的不好评判：“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乘黄的筷子夹断了荷包蛋，认真道：“不能说。”
【别问了，你心里真的没数吗？】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拍了拍祝凌意识小人的肩膀，【要不要我帮你梳理一遍？】
祝凌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自己前几天干出来的事———把宋兰亭药翻、拦截熹微更改燕焜昱旨意、借时间差套出曾烈他们原本的计划、忽悠应天书院其他先生、将宋兰亭书房一顿洗劫……
祝凌：“……”
她当时怎么就这么勇啊！！
瞄见祝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心有余悸的神色，乘黄开始迅速吃剩下来的半碗面，在他面碗见底的同一刻，他听到祝凌说———
“老师给我安排的人到了吗？”
她带着璇霄赶赴昌黎郡，摆明了是要亲入疫区，这种情况下，统筹调动物资的必须是自己人，哪怕刘蘅声名在外，也不可能让人全然放心，老师就算再生她的气，也不会在这种关乎她人身安全的地方与她为难，只是……祝凌拒绝想解决鼠疫回到书院后她会遭遇的后果。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
“小主上要见的人两日前便到了。”乘黄说，“他明日就会向郡守府递上拜帖。”
祝凌沉吟了一会儿：“你今晚就将他带过来。”
明日若是递拜贴，便要按官场的方式交接，一耽误又是一天，她没那么多时间在这空耗。
乘黄拒绝：“小主上身边不能离人。”
“白日刘蘅在暗处布置的另一半人是我友人解决的，他的武功在你之上。”祝凌斩钉截铁，“你无需担忧我的安全。”
以暗杀和护卫见长的乘黄，还是第一次被认为学艺不精。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内力震得倒退两步。
系统技能深藏功与名。
“你看，我的友人也在这里，可你却没发现。”祝凌说，“你要是不服气，便将我要找的人领到这里来，然后去郡守府内院东侧门。”
她笑了笑：“你要是打不赢，后续就得听我安排。”
深夜里，隐约传来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辆马车低调地驶离郡守府。
一个时辰前———
祝凌换上璇霄的衣服，拿着璇霄的剑，在郡守府内院东侧门将乘黄一顿暴揍，来身体力行地证明她的“友人”确实比乘黄厉害。打不过璇霄的乘黄只能委委屈屈地接受了她的安排———留在郡守府里保护接替她工作的人的安全。
她已经把郡守府里的有问题的人通通收押，但时间仓促，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谁都没有想到昌黎郡守刘蘅会出现这么大的问题，所以前来协助她的人是个只会一点粗浅功夫的文人，如果想扰乱祝凌的计划，只需派出厉害点的高手将这位协助她的人咔嚓掉，祝凌这边就得崩盘一半，所以他的身边必须有人保护。
祝凌在脑海里将进入昌黎郡后的行动大致复盘了一番，确认没有更多纰漏后，放下竹帘向后一躺，倒进了柔软的被褥中，开始养精蓄锐。等进入抚宁县后，她大概就不会睡觉了。
马车在黑夜里前进，在天色微明之时，视线里出现了一排小小的黑点，随着马车越靠越近，那排黑点逐渐显出低矮城墙的模样———抚宁县到了。
为她赶车的车夫在县门口停下，隔着车帘低声道：“大人———”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沉稳的声音：“怎么了？”
车夫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县门口……县门口没有守卫。”
……没有守卫？
祝凌皱了皱眉，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县门的位置轻轻一推———
随着“吱呀”一声响，虚掩着的县门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祝凌向前迈出一步，突然发现脚下踩到了一样软软的东西———是一只死老鼠。
从门口向内望去，整个抚宁县的主街道上荒无人烟，仿佛是一座空城。
跟在祝凌身后的车夫腿已经在发颤了，他压低着嗓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抚宁县的人都去哪儿了？”
天色将明不明的时候，眼前这种场景让人心底发毛，不由自主地往阴森恐怖的地方联想而去。
祝凌没有回答他，她沿着主街道向前走，在路边的摊子前，祝凌伸出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一层薄灰沾在她的指尖———这里至少好几天没有出现过人了。
祝凌又经过几个小摊，摊子后的小屋从窗户看进去空洞洞的，阴冷的寒风呼啸而过，平添了几分诡谲。
她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县衙，县衙和街道的主路一样空无一人。祝凌让已经腿软到几乎站立不住的车夫在县衙门口略作休息，自己则向县衙深处走去———县衙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但处处都显示出一种仓促来。
祝凌走到县衙惯常存放户籍档案的屋舍，刚一开门，便听到里面窸窣的声音戛然而止，满屋空荡荡的书架，户籍档案全都被搬走了，在书架的角落，有几只老鼠因为她开门的动作四散而逃。
迄今为止，祝凌没遇到一个活人。
抚宁县总人口三万有余，除去染病四千众，死亡近两千外……另外的两万多人，又在何处？

第159章 生死之前
◎“活着的人，托付使君。”◎
“喔喔喔———”
鸡鸣声叫了好几遍。
一间屋舍里，帐幔后的人终于挣扎着从昏睡中醒来，刚睁开眼睛，止不住的痛便让咳嗽声都疼得变了调。
待疼痛稍缓后，躺在床上的人艰难地依靠在床头，向外喊：“牧淮！牧淮———”
门外霎时有了些响动，立刻便有人推门进来：“范大人，牧大人今天天不亮就出去了。”
“是不是昌黎郡那边第二批药材送来了？”倚靠在床头的人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声音，但仍旧比不上正常说话的音量，“我几日前便向郡守呈了文书，刘大人回复我说因为郡中各地生疫，所以药材的调动要慢一些———”
心中的喜悦盖过了胸腔中致死的疼痛，他问：“是不是药材来了！”
隔着一层帷幔，与他说话的人脸上的悲戚几乎要抑制不住，几次张口都因为哽咽而失声。
即使已经病入膏肓，倚靠在床头的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被他询问的人断然否认，“第二批药材确实来了，因为、因为我们在南屏乡……牧大人怕他们找不到路，所以去迎接他们了……”
“是吗？”
为了不被看出不对，帐幔外的人努力用轻快的语调回复他：“是来了，第二批药材已经来了！范大人您好好养病，都会好的，所有人都会好的……”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范元铎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疼痛再次盖过了他的神经，让他的语调趋于无力，“这样……我也放心了……”
待他的声音完全消失后，守在外面的人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关上门后，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滚而落。
什么第二批药材，什么牧大人前去迎接———骗人的……全是骗人的……昌黎郡那边根本就没有半点要给予他们援助的意思，牧大人今早是孤注一掷地去昌黎郡了，两万多人，总不可能生生熬死在这里吧！
回复的人在门外死死地咬住唇，疾步向外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大夫已经说了，范大人……就在这两日了……
祝凌翻遍了整个县衙，终于在县衙公堂的惊堂木下找到了一封压着的信。
信上说因为瘟疫最早是从抚宁县主街道那边爆发的，来势汹汹无法控制，所以抚宁县令范元铎与抚宁守军将领牧淮在经过决断后，果断将抚宁县中染病死去的百姓的尸体集中焚烧，然后将百姓中染病之人全数集中到南屏乡，与染病百姓接触过的集中到潍乡，剩下的百姓则分布到除这两乡以外的地方。抚宁县城因为死去人数太多，范元铎觉得不安全，所以将城中百姓也尽数撤离了。如果有人进入抚宁县，寻范元铎可入南屏乡，寻牧淮可至潍乡。
【呼……】意识空间里的小白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知道这两万多人的下落了……】
之前整个县城里空荡荡的，它还以为闹鬼了呢！
“不对劲。”祝凌看着那封信，眉头越皱越深，“抚宁县这么大的动作，为什么昌黎郡那边一点记录都没有？”
整县的暂迁并不是件小事，就算抚宁县令范元铎能在几日之内组织百姓完成这场高难度的暂迁，他也不可能将这件事瞒下来不上报，要么就是刘蘅扣押销毁了这条消息，要么就是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南屏乡她都必须去一趟。
祝凌将信重新压回到惊堂木下，方便下一个来访者查看，然后转身出了县衙公堂，还未到大门口边，便听到载她来的车夫和人交谈的声音。
抚宁县既已全县撤离，怎么还会有人在这里？
祝凌一边思索一边走到大门口，门口和车夫交谈的人牵着一匹马，全身包裹在软甲之中，头上戴着兜鍪，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吓得战战兢兢的车夫见她来了，宛如见到了救星，忙不迭道：“使君！”
这一声称呼也吸引了那全身覆甲之人的注意，他将目光转过来：“阁下可是代巡使？”
几县因为瘟疫的缘故都被控制起来了，消息相对闭塞，刚刚和车夫的交谈太过短暂，车夫还抱着一定的戒心，就算有称呼打底，覆甲之人一时也不敢肯定她的身份。
“正是。”祝凌颔首，凭她面前这人身上的软甲制式，她隐约猜到了这人的身份，“我奉燕王之令，前来协助昌黎郡治疫。”
她自袖中掏出一方印玺向前一递：“抚宁县不是全部退居乡里了吗？牧大人来此所谓何事？”
牧淮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那方印玺查辨真伪：“瘟疫最初爆发时，郡守大人派人送来了一批药材，早在数日前便消耗殆尽，求援的书信一封封发出，第二批药材却迟迟不到。我打算轻骑快马去昌黎郡查探，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变故。”
“途径县衙时发现他守在这里———”牧淮指了指车夫，“所以我才过来看看。”
在确定了印玺为真后，牧淮将印玺还给她，疑惑道：“使君怎会这般轻装简行深入险地？”
祝凌一定程度上是当今燕王的象征，理应坐镇昌黎郡指挥调度，而不是深入到瘟疫中心来。
“刘蘅那边出了些事，所以此次由我带队。”祝凌没在这儿和他说刘蘅试图将瘟疫的状态死死蒙在鼓里的消息，一是刘蘅平时官声太好，解释起来麻烦，二是牧淮作为抚宁县的主心骨之一，如果不能很好的收敛情绪，容易给下面招来恐慌，“你不必再去昌黎郡了，第二批药材今日傍晚便会送到。”
牧淮有些迟疑：“可……”
“牧大人，我这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和你商量。”那位年轻的使君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不可反驳的威严，“带我去见抚宁县令范元铎。”
祝凌是中午到达的南屏乡，南屏乡的建筑都是低矮的土墙，上面盖着一层层的茅草，门窗都是木头的，不少都显示出年代久远的破败来，稀疏的篱笆七歪八扭，里面圈着两三只农户饲养的鸡鸭，偶尔才能听到一声不算大的狗吠，整个地方都透露出一种阴沉压抑。
牧淮带着祝凌从这些茅草屋前经过时，隐约还能听到痛苦的呻吟，随着牧淮越走越深入，祝凌鼻端闻到了焚烧物品过后所特有的味道。祝凌微微一停顿，牧淮便注意到了。
“所有死去百姓的尸骨和他们用过的东西……都在南屏乡最西边用火烧尽了。”牧淮语气平稳，只是牵着马缰的手紧攥，“向大夫前日便带着他的学徒去了深山里采药，如今都还没有回来。”
“又死去一千多人了……”他说，“现在这里活着的人还有四千余。”
祝凌问：“从其他地方送来的百姓，竟然有这么多？”
南屏乡里死去一千多人后，应该最多只余下三千，但南屏乡人数不减反增，唯一可能就是其他乡里染病的百姓，全部集中到了这里。
“瘟疫是会传人的。”牧淮说，“新至的……大多都是潍乡的百姓。”
他们和染了疫的人接触过，于是自身也难以幸免。
牧淮带着祝凌走到了南屏乡东边村落的最里面，在一间屋子前停步：“使君要找范元铎说些什么？我可为使君转述。”
祝凌道：“有些事我需当面问范元铎。”
“不可。”牧淮摇了摇头，“范元铎也染上了瘟疫，使君与他接触太过危险。”
“难道牧大人与他接触后再与我转述，我就不危险了吗？”祝凌摇了摇头，“我是医者，不会那么轻易染上疾病。更何况，我若是害怕这些，我就不会到抚宁县，更不会随你进入南屏乡。”
“牧大人，我们挂念百姓的心都是一样的。”这位在牧淮眼里一路说一不二的使君难得地说了句软话，“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
祝凌说服了牧淮进了这间屋子，见到了在县衙公堂惊堂木下留信的抚宁县令范元铎。范元铎躺在床榻上，意识已经处于涣散的边缘，祝凌坐在床榻边，指尖在他手腕上一搭，在技能的加持下，指尖下的脉相明确地告诉她———范元铎已经无力回天了，全凭一口气吊着，什么时候这口气散了，什么时候人就不在了。
许是察觉到了祝凌的动作，躺在床榻上的范元铎挣扎着恢复了片刻清明：“君……是何人……”
“我是燕王派来的代巡使。”祝凌收回了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只觉指尖灼烫，惋惜和悲哀交杂，这时她才意识到，玩家的技能只能加持于玩家自身，是一种多大的残忍与悲哀。
“援助南屏乡的药材今日傍晚会到。”祝凌说着他最想知道的消息，“遏制鼠疫的药方已经研制出来了，不会再像如今一样死这么多百姓了。”
———这确实是范元铎最想听到的消息。
这个消息像是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范元铎眼里绽出光彩，作为最早感染的那批人，他早已油尽灯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祝凌的手腕，敢于深入南屏乡这瘟疫之地的人，必然会将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抚宁县还有两万六千六百五十七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活着的人，托付使君。”
生死之前，他没有想过问自己能不能治好，能不能继续活着，只是想着那些还在瘟疫之中、病痛之下挣扎的百姓。
祝凌拍了拍他的手背，喉中溢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她垂眸掩住眼中憾色：“我必竭尽全力。”
这是回答，也是承诺。
范元铎笑着，眼泪从他眼角落下，滑入他早生的华发中。
傍晚，在祝凌提前做好的安排之下，一辆辆马车载着遏制瘟疫的药材，有序进入了南屏乡，随着这些马车越来越深入，那些呆在低矮屋檐下、躲在篱笆墙后的、还能行走的百姓眼中的光越来越炽盛。
入夜，在与祝凌做清一切交接后，范元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是撒手人寰。
他的尸体在火焰中被焚成灰烬，骨灰装入一个粗糙的陶罐中，等待着鼠疫结束，葬入故土。

第160章 胆大包天
◎【你别乱来啊！！】◎
卫国。
“殿下，太子殿下！”
早上的朝会才刚结束，太子卫晔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员愣了一下，其中一人开口叫住了他。
卫晔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和不耐，随后很快地隐藏下去，带上了温润的笑容转身回应：“施大人寻我可有要事？”
“殿下今日在朝会上的提议当真绝妙，臣甚感欣慰。”施大人捋了捋已经花白的胡子，脸上露出点慈祥的笑容，“这半年殿下的身体已经逐渐好转，太子妃的事该提上议程了。”
因为卫太子体弱，卫国的夺嫡之争简直进行到了一种白热化的地步，太子虽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品行能力上佳，但所有臣子都在忧虑，太子的身体能否接得过卫国的重担。但好在最近半年，太子殿下的身体一日日康健起来，朝堂之上也是压着其他皇子的气焰，重新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只要太子娶妻之后东宫诞下嫡孙，太子殿下的地位便更难被其他人动摇了。
“施大人缪赞了。”
林瑜，或者说现在的卫晔，脸上带着谦逊柔和的笑，心里却并不想听这个令他烦躁的话题，他现在只想回太子府。但他面前的施秉，对卫琇有过一段时间的师徒情谊，在朝堂之上更是坚定的太子党，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慎重对待。
“太子殿下不必自谦，臣———”
施秉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卫晔礼貌又坚定地打断：“我本应与施大人多聊几句，但昨日我便与皇兄约好了，今日要在散朝之后商讨宜郡治水事宜，实在是分身乏术。待我空闲之际，必登门向施大人致歉，与大人聊个痛快。”
施秉叫住卫晔，本就是见昔日教过的学生如今越发出类拔萃，心生骄傲想与他说上几句，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对他心生芥蒂？
他和蔼地笑起来：“登门致歉就不必了，殿下心系民生，是我卫国之福啊！”
……
卫晔在与施秉辞别后，直接就进了太子府专属的马车，让其他想借机与太子搭话的人无路可走。车载着他返回了太子府，太子府里的侍卫宫女，无一不是敛眉屈膝、容色端肃。行为举止，可谓规矩至极。
卫晔一直走到他议事常用的大殿，殿门口把守着身着盔甲的侍卫，个个龙精虎猛，行走之间能看出都有不弱的功夫在身———这是半年前他遇刺之后，卫皇后心疼自己的儿子险死还生，磨缠着卫帝给他拨下来。
事后，很多人都说卫太子这一次遇刺是因祸得福，不仅身体渐渐康健起来，脾气也因为历经生死之后变得锐利了许多，不再像原来那样一味宽和———宽和的君主，是无法在这乱起来的世道里牢牢守住卫国的。
那些守在大殿门口的人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卫晔，齐声道：
“参见殿下！”
卫晔向他们点了点头，迈入了大殿中，这些守卫明面上是卫帝拨给他的，实则是卫皇后这么多年培养积攒下来的心腹，借着遇刺的由头调到了他这里。同时，因为遇刺的原因，卫晔身边近身伺候着的人也经过了一次大清洗，只有寥寥数人没有涉嫌遇刺的事，故而保下了一命。
卫晔进了大殿后，在休息的内间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服，然后在那间床榻边的书架上打开了一条暗道，他沿着暗道的石阶，向下走入了一个宽阔的地下密室中。
“你倒是和施大人聊的开心。”有嘲讽的声音从自密室中响起，“怎么？当太子的滋味不错吧？”
卫晔冷着一张脸，声音里满是寒气：“谁允许你进来的？”
“还能有谁允许我进来？当然是太子啊。”卫修竹在太子这个词上重重地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的怒气听起来比卫晔更甚，“亏他时常惦念着你，你便是这么对他的！”
他起身向前几步，与卫晔隔得近了，他脸上的怒意越发明显：“卫国的冬日有多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让他一个病人呆在密室里，真是狼心狗肺，蛇口蜂针！”
他分明已经气的不行，却还是控制着压低声音，他凑到卫晔的耳边，微小的声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狠毒：“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弟弟，我早把你弄死了。”
“卫修竹，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卫晔咬着牙，连日被不断压抑的情绪在他心间翻搅着，几乎涌出杀意来，“从这里滚出去！”
“你以为我稀罕来这个太子府吗？你知不知道———”
“修竹。”忽而有一道很轻的声音在卫修竹身后的床榻上传来，让他生生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了下去。刚和他说着说着陷入昏睡的卫琇此刻又醒了，“是我自己要搬到密室里来的。”
卫修竹起身的时候，昏昏沉沉的卫琇终于又有了一点意识，他听到了后面那几句争执。
“阿兄———”卫晔的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刺痛了他的掌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开手，压下自己喷薄而出的杀意，疾步走到卫琇的床榻前。
———卫琇比起半年前出使萧国时更消瘦了，几乎瘦的脱了形，只是眉眼间的温润仍在，像是蒙了尘的玉石。
卫晔抓住了他的手，苍白的皮肤裹着骨头，硌人又冰冷，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上面留下一点暖意。
卫琇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在停止服药后，卫晔的容貌与他越发相似了，只是两张相似的容貌，一张苍白病态，另一张健康红润，一晃眼看过去，反而有些不像。
卫琇的眼睛疲惫且缓慢地眨了眨，露出一点温柔来：“你们不是说好了，不吵架吗？”
“我没和他吵，是他先骂我的。”卫晔将卫琇的手拢在掌心，向那只毫无血色的手上呵气，就像他们曾短暂见面时互相依偎着取暖，“阿兄，你搬上去吧。”
“其他人盯你盯得越来越紧，我又时常昏睡，那里不够安全。”卫琇温声道，“我不想成为你的掣肘。”
“什么掣肘？不过是他无能的借口。”卫修竹声音里带着点阴阳怪气，他抱臂站在一旁，“就他这样，承璧你还敢把太子之位交给他？”
卫晔：“……”
他的心情糟透了，卫修竹这人要么不出现，一出现便是变着法子在阿兄面前贬损他。
“阿晔做的很好。”卫琇笑了笑，“太子之位交给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修竹，你不要太过苛责他。”
卫修竹只觉眼眶有些酸涩。
卫琇永远都是向着卫晔的。
是不是因为他们是双生子，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所以卫琇才会永远无条件地偏向他？他卫晔在萧国化名林瑜，做了那么多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天骄，如今回归卫国，又能顺利接手卫国的一切，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卫琇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全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手上，他费尽心思，用自己的命给卫晔铺了一条坦荡通途。
他卫晔到底是凭什么能这样坦然地接下卫琇用命换来的一切！
卫修竹想起他曾经偷听到的那场对话———
“我还有多少时日？”
“虎狼之药吊命……至多冬至前。”
离冬至……只有五日了。
昌黎郡，南屏乡。
祝凌处理了范元铎的事情后，全面接手了整个抚宁县的户籍档案。因为范元铎和牧淮顶住压力，将病患尸体和他们使用过的物品尽数焚烧的原因，南屏乡里的情况，好歹稳定在了祝凌预料的最坏情况内。
祝凌深夜归档完毕后，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用盆架上早已冷却的井水洗脸醒神，现在已经是丑时了。困意褪去，她推开房门，走向南屏乡宗祠的位置———最严重的病患都被集中到那里安置。
越靠近南屏乡宗祠，祝凌越能清楚地闻到血腥腐臭的味道，几乎没人愿意往那个地方走，因为即使是患病也分轻度和重度，谁都不想往死亡里再多迈一步。
祝凌轻轻推开了宗祠的门，惊醒了门口守着的大夫，那大夫想要喊她，祝凌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她走到那些躺在地上的病患中间，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祝凌面不改色地蹲下，手指搭在离她最近的那人的手腕上，系统技能『对症下药』同时启动，治疗的方案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对症下药』是系统商城中一个单体针对技能，一次一百声望值，锁定一个目标，给出针对目前情况的具体解决方案。为了不让玩家钻空子，这种根据单体技能所得到的治疗方案只会对被锁定目标有用，对类似的情况完全无用。也就是说，她要么给每个人都来一个技能『对症下药』，要么就老老实实研究出治疗鼠疫的通用药方。
已经危在旦夕的人等不了那么久，祝凌一连开了二十四个『对症下药』技能，其中有十五个还能救，另外九个的内部脏器已经全部病变，和范元铎一样，是见着天的在熬日子了。
祝凌将那还能救的十五个人的药方交给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大夫，嘱咐他去熬药，然后又开着『术精岐黄』技能，一个一个地去查看情况，她要收集更多的病例，才好继续往下研究。
宗祠里有近三百人，都是病重到被扔过来等死的，祝凌从外向内一个个查看过去，宛如不会累的永动机，宗祠的最里面，竟然还有年幼的孩子。咳嗽声、哭泣声、呻吟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将人的心和意志不停往最绝望的方向扯去。
祝凌的玩家面板上，声望值正在不停闪动，每分每秒都在往下滑———
……20531……19754……18202……17223……
为了能最快得到清晰直观的数据，祝凌身上叠加的技能越来越多，声望值的消耗也越来越大。
系统小白云忧虑道：【这里只有298个人，你在他们身上用了太多声望值了……】
整个抚宁县有两万六千多人，按这个速度消耗下去，声望值远远不够！
“他们是离我最近、最严重的一批人。”祝凌按照她早已计算好的消耗，再次购买新的技能，“我必须要得到他们的数据。”
小白云很少听到祝凌这样坚决的语气，在意识空间里陷入了沉默。它是能共享祝凌的感官的，那些哀嚎和哭泣仿佛就响它耳边。
小白云默默团成一个云团。
过了好一会儿，它在身后摸摸，掏出一个Q版的平板，然后用线条手点开，一番操作后，平板上弹出来一个提示———
[是否将系统点数转化为玩家声望值？]
小白云留恋地看了一下自己的余额，然后点击了[是]。
一道提示音在祝凌脑海里响起———
【玩家祝凌，您的系统向您转赠30486点声望值。】
祝凌给病人把脉的手一顿：“……统统？”
【这是借你的！】小白云将平板猛地向下一翻，让自己不再去注意那个无比刺眼的光秃秃的大零蛋，【等治疫结束了，你肯定会有大笔声望值进账！记得还我！】
祝凌的意识小人将小白云抱了个满怀，真心诚意道：“谢谢统统！”
【看在我们关系还行的份上……】小白云头顶的金太阳一闪一闪的，【我、我就不收你的利息啦！】
可恶……它肯定是被祝凌的糖衣炮弹腐蚀了……这是它全部的积蓄呢……数据一热……一点都没给自己留qwq！
为了转移自己突如其来的心痛，小白云将注意力转移到祝凌兑换的技能上：『对症下药』、『术精岐黄』、『悬壶济世』、『起死回骸』……『妙手回春』、『外强中瘠』———
外强中瘠？？？
小白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消息提示栏那里明晃晃地挂着———
【消耗声望值100，开启天数型技能『外强中瘠』。
技能说明：使用该技能后，以二十四小时为一阶段，阶段时间内，玩家身体将会变得无比虚弱，请谨慎使用。
（注：此次开启，维持时效四十八小时）】
小白云：【？？？】
小白云：【！！！】
还没等它从不详的预感里缓过神来，就又收到一道新的声望值扣费提示：
【消耗声望值200，开启天数型技能『倍道兼行』。
技能说明：使用该技能后，以二十四小时为一阶段，阶段时间内，玩家精神和身体均处于加速状态内。
（注：此次开启，维持时效四十八小时）】
『外强中瘠』和『倍道兼行』两个技能搭配在一起，小白云气到金太阳当场炸成爆米花：【祝凌！！！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咳……”面对小白云的质问，祝凌难得地感到了一点心虚，“这不是节约时间吗？”
【节约时间就是让你拿自己做实验？？】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抓着祝凌的意识小人拼命摇晃，【你知不知道这是鼠疫！你知道染上鼠疫的感觉有多难受吗！你别乱来啊！！】
“没有乱来……”祝凌柔和又不容抗拒地解释，“我已经知道染上鼠疫后每个阶段病人的症状，我如今的身体正处于虚弱状态，等我染上鼠疫，研究出的药方如果连我这样的身体状况都能治疗，那就证明这个药方是真的有用。”
她轻轻笑起来：“别担心，那么多技能在手，我又不会真的出事。”

第161章 一箭双雕
◎在这种情况下，璇霄怎么可能不尽力？◎
萧国，昭阳殿。
萧慎搁下笔，看着跪在阶下的白鱼：“还没找到吗？”
“禀陛下，暂时没有具体消息。”跪在地上的白鱼道，“但我们已经锁定了无定河附近的位置，如果长乐王殿下还活着，极有可能藏于此处。”
一个多月了……
萧慎眉眼间闪过恍惚和疲惫，他派给萧煦的任务确实有些麻烦，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就算与卫帝谈不拢，或者是被燕国境内的暗探发现，萧煦最多也只会吃些苦头，绝不会落到如今生死不知的地步。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罢了，你们继续查探。”萧慎吩咐道，“将燕国境内所有的暗探都用起来，必要的时候，燕国朝堂之上的那几个……”
他顿了顿：“也用上吧。”
“陛下！”跪在地上的白鱼震惊失声。
最近几月燕国简直斗得一团糟，燕京进行了数轮清洗，朝堂上下官职几经变动，任命人员换了又换，萧国暗探把精力基本投注在卫国和楚国上，燕国这边本就少，赶上大清洗更是纷纷折损。若是这次再有变动，那燕京之中的萧国暗探就几乎全军覆没了，即使后期通过各种方式补回来，那燕京的情报至少也会有长达两月的大量空白期。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萧慎道，“燕国境内以找到长乐王为最高任务。”
他垂了眼睫，语气仍是平稳的，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倒：“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见萧慎如此坚决，白鱼行礼告退：“遵陛下令。”
在白鱼走后，萧慎才朝殿梁阴影处问：“夏国公主最近可有异动？”
殿梁那边传来一道平平无奇的、让人听过就忘的声音：“无。”
“她倒是乖觉。”萧慎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夏国最好和这件事没关系。”
萧煦明面上是替他去迎娶夏国公主夏晚，实则是去和卫帝秘密商谈，在接到夏国公主夏晚的车架后，萧煦那边忽然就断了联络，车队里的白鱼只得继续扮成萧煦的模样，对外称因水土不服而患病。就这样车队从燕国回到萧国，“萧煦”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长乐王府迫不得已闭门谢客。
萧慎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冬日要年节的大半个月前，朝堂上下历来都是忙碌的，更别说他登基没几年，官员提拔、武将任命……朝堂内外都缺人手，他登位之后准备大力培养的林瑜———竟是卫太子的双生胞弟。他视为心腹之人，竟是别国的皇族，说起来当真荒谬又可笑。
双生子的事、萧煦失踪的事……即使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也依稀能看出这些事情背后处处都透露着楚国的影子。楚国之外，羌国太子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稳定了羌国的朝堂，在缓过一口气后，也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为了处理这些事情，他已经连着数天只睡一两个时辰了。
在有些混沌的思绪略微清晰之后，萧慎道：“夏晚体内的柔情蛊可找到解法了？”
依然是那道平平无奇、让人听过就忘的声音：“无。”
卫国。
卫琇倚靠在软枕上，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卫修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在压下心脏的痛楚和从喉咙里不停蔓延出来的痒意后，卫琇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修竹。”
“我在。”卫修竹上前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他眼里，此时的卫琇就像个浑身上下布满了裂痕的玉器，稍微碰一下便会粉碎。
卫琇勉强露出一抹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卫修竹小心地坐在卫琇的床榻边，看着昔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如今在病痛的折磨下形销骨立，“承璧，神医说你如今的情况有所好转，你且放宽心，会慢慢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卫琇苍白的脸上带着些许倦怠，“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别往这么悲观的地方想———”卫修竹的语气带了点急促，“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修竹。”卫琇眼里流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卫修竹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卫琇还没有病重前的时光，“这半年，多谢你。”
为了不引起卫帝的猜疑，卫修竹和卫琇在明面上是作为竞争对手存在的。大皇子一派和太子一派斗得如火如荼，其他几位皇子的势力在于这两派之下被压得不敢冒头。
但随着卫琇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太子一派隐现颓势，大皇子一派本欲乘胜追击，但不知为何消息频频走漏，有不少次都被太子一派将计就计，大皇子一派到处排查内鬼，但却查不到人，你来我往的试探下，两派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平衡———先将其他皇子的势力打压下去，不动对方的人马。
谁会去想大皇子一派死活查不出来的内鬼，就是他们的主上卫修竹呢？
“你要谢的不应是我，而是程大人。”卫修竹叹了一口气，“上次我把他拉兵部侍郎下水的计划告诉了你，结果他行动失败，气得大病一场。”
上次的计划确实做得精妙，只要能实施下去，必能咬下太子党的一块肉来，但架不住大皇子党派的核心自己死命地拖后腿，生怕他们不失败。
卫琇突然问：“你真的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
……那个位置？
卫修竹愣了一下，笑道：“我要是有想法，会和你说这么多？那年的冬日，要不是你救我，我早死了。”
“我啊……对万人之上没有兴趣。”卫修竹意有所指，“只要你能顺利登基，我就做卫国的贤臣。”
“修竹，阿晔很好。”卫琇叹道，“改名是我的意思。”
在卫晔接受卫琇势力的交接之际，太子一派处在最薄弱的时段，卫修竹非但没有借此机会削弱太子一派的势力，反而想尽方法给他透露消息，避免他遭受损失。
卫修竹和卫晔虽有不合，但也在勉强相处，没有闹内讧，也没有互相下杀手，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卫国太子在皇族族谱上的名字由“卫琇”更名为“卫晔”。
“我知道改名是你的意思，但他可以拒绝。”卫修竹眼里含了一点冷光，“你的一切都让渡给他了———身份、权利、地位、声望……你对他多掏心掏肺！可他呢？他是怎么做的———”
即使事情过去了很久，卫修竹依旧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满心愤怒：“他连一个名字都要剥夺！等百年之后，史书之上只会记载他卫晔如何，那你呢？你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没人知道你付出过多少努力，没人知道你为百姓做了多少事。”
“他是你的胞弟，他和你血脉相连，就可以这样理所当然的剥夺你应得的一切吗！”卫修竹说，“他怎么配呢？他如何配呢？”
“修竹！”卫琇微微提高了声音，“这是我欠他的！”
“当年你们都还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儿，谈什么欠不欠！”卫修竹咬牙，“他在萧国不是过的很好吗？你在这宫廷之中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他倒是坐享其成起来了！”
卫修竹一开始对卫晔接替卫琇的一切并没有太过抵触———他是知道卫琇身体状况的，卫琇生命每一天都是倒计时。他希望即使卫琇不在了，也能有人顶着他的名字去做一些好事，去青史留名，去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去完成卫琇心中未展的抱负。
让一个人代替另一个人过完一生，对那个代替的人来说无比残忍，卫修竹也知道他的想法异常自私，但他只希望卫晔能保留下卫琇的名字，以此证明这个世间确实有过卫琇这个人，作为回报，他会倾尽全力打压其他皇子的势力并辅佐卫晔成为卫帝。
但卫晔让他失望了———这种失望，在卫琇濒死之际达到了顶峰。
“修竹……咳、咳咳咳———”卫琇又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的手帕上布满了鲜红的血迹，“让他回到卫国，本就是我亏欠他，让他顶着我的名字活，对他不公平。”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卫琇的唇齿间全是鲜血，“无妨的。”
卫修竹盯着卫琇手帕上大团大团的血色，只觉得眼前发黑，眼眶酸涩，他再一次清晰地认知到，那年冬日将他从死亡之中救出来的人，已经走到生命的末路了。
“我不会再和他吵了。”卫修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隐去了想要流泪的冲动，他不想让卫琇在走前都不得安宁，“承璧，我不和他吵了。”
卫修竹比卫琇大几岁，但和卫琇相处中，卫琇比他更像兄长，所以对外他称呼卫琇为太子，私下相处则称呼卫琇的字。
因为幼年饱受欺辱、营养不良，他当年被救时看起来比卫琇小得多。也许是第一印象的缘故，卫琇把他当弟弟一样细心对待，处处护着他，处处帮扶他，让他在吃人的宫廷里能活得有尊严，能活得像个人……这种好，值得他用一生去回报。
卫修竹其实无比羡慕卫晔，羡慕到妒忌，他的哥哥、他的母后，都在全心全意在为他谋划。
而他……什么都没有。
【呜呜呜———】系统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哭的快要撅过去，【别继续了呜呜呜———】
远在燕国的南屏乡里，祝凌坐在桌前，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喉中溢出，捂住嘴的帕子上全是血沫，在『外强中瘠』的技能下，祝凌的身体迅速虚弱下去，在充满了病毒的空气之中呆了一整天，她如愿以偿地染上了鼠疫。
『倍道兼行』的技能也在发挥作用，她直接跳过了潜伏期，出现了明显的症状，从出现症状到如今深夜，祝凌身上病毒的蔓延速度是常人的数倍，已经出现了剧烈胸痛和呼吸困难的症状。
待咳嗽止住后，祝凌提笔蘸墨，在纸上清晰地记录她现在的症状，她一边写一边安慰意识空间里的系统小白云：“看我的症状应该是原发性肺鼠疫，发展到后期可能会出现呼吸衰竭和心力衰竭，你现在别光顾着哭啊，等会儿我意识模糊了，你记得提醒我套一个『祛病延年』，不然我挂了，你不仅拿不到奖金，连私房钱也要不回来。”
【现在是说奖金和私房钱的时候吗？】小白云在意识空间里号啕大哭，【你把我的权限都给关了！你真的太过分了呜呜呜呜！！】
“等我实验做完就给你把权限开回来好不好？”祝凌一边写一边软着声音哄小白云，“要不你先去睡觉？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她关小白云的权限是因为她刚感染上病毒，才感到心口有点刺痛，小白云就眼疾手快地给她开了一个『祛病延年』，瞬间就把她的鼠疫症状给清除了，她简直哭笑不得。为了防止小白云在后面捣乱，她只有暂时把它的权限关了。
【我睡得着个屁啊！！！】小白云气到爆粗，线条眼瞪得溜圆，泪花不断从线条眼的下方涌出，【你已经在努力地治他们了，没必要搭上你自己！！】
开始祝凌打算自己染鼠疫观察的时候，它虽然反对，但也没有这么剧烈，可看到祝凌痛苦的症状后，它就后悔了，特别特别后悔！后悔到泪水恨不得淹没整个意识空间！！
它就是自私，它就是偏心，它就是舍不得它的玩家因为其他人受这么大的罪！！
“乖———”祝凌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在意识空间里rua了一把小白云，“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难受。先让我做正事好不好？”
小白云抽抽噎噎地回复：【……好。】
它的系统板块上是能直接看到玩家的健康数据的，什么不难受，都是骗人的！但它如果打岔耽误了祝凌的实验，祝凌就会难受更久、更遭罪……
小白云想到这里，都不敢大声嚎哭了，只能一边擦着源源不断的眼泪，一边打开了系统们内部的商城，流云套装从小白云身上脱落，星沙效果也被它从背包里拿了出来，还有各种各样的零食大礼包———系统将他们全部挂到了商城上。
做实验好费声望值的……
系统听到[叮]的一声响，这代表着它挂到商城里的东西中有一样被拍走了，变成了它的系统点数。它挂的的价格不高，流云套装、星沙效果和零食大礼包在系统内部里都是很受欢迎的，所以卖掉的也很快。
等这些东西全部卖掉后，系统面前再次弹出一道提示———
[是否将系统点数转化为玩家声望值？]
系统点击了[是]，然后迅速拦截了那道转换提示音，只留下一条信息在面板上显示。
祝凌在认真做实验，不能打扰她。
恢复成最初形态的小圆球露出一个QwQ的表情，它真的一穷二白了，应该是系统中最穷的统了……
“啊！！”
深夜里，突然响起女孩惊恐的尖叫。
“怎么了？”床上陪着女孩睡觉的女人被惊醒，她伸出手来拍了拍女孩的背，“子英，是做噩梦了吗？”
“老师……”乌子英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梦到哥哥了，我梦到哥哥吐了好多血……我害怕……”
……梦到子虚了？
郑静姝心下一突，民间有种说法，说是兄妹之间一方遇到危险时，另一方会有所感应，难不成……
虽然心头疑虑重重，但郑静姝仍然保持了镇定的语气，温柔地拍着乌子英的背：“那是做梦呢，瞧把你吓得……不哭不哭。”
“我真的梦到了……”乌子英蜷缩在郑静姝舒怀里，浑身颤抖，“……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
郑静姝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但紧接着，她就轻声哄起乌子英来：“人们都说梦是相反的，所以子虚肯定没事……昨天他的信不是寄过来了吗？说他在昌黎郡一切都好。”
“哥哥走前和我拉勾了的……”乌子英一边抽泣一边说，“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的！”
“你是他妹妹啊，他怎么舍得骗你呢？”郑静姝的语气又温柔又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你要相信你阿兄，他那么聪明，身边又跟着神医，肯定不会有事的。”
因为开了技能的缘故，祝凌一个晚上便实验完了肺鼠疫中的两种情况，药材、银针和药炉都搁在她的旁边，方便她写完症状后挑选药材，熬药进行实验。
为了能直观看到药物效果，在服药后，她又开了新的加速的技能。效果好的药方，熬出的药在加速后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内部脏器的舒缓，鼠疫症状的减轻，这种药方被祝凌写下来，归到了有用的那一摞；效果不好，走偏了的药方，带来的症状可谓五花八门———有让她胸痛加速到几乎昏厥的、有让她像溺水一样呼吸不过来的、有让她源源不绝咳血的……最危险的一次，就是她在加速之后直接神志不清，差点休克，连意识空间里的系统商城都看不清楚，她拼着最后一点意识给小白云开了共享权限，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兑换了技能，将她从生死线上救回来。
这一次失败将一人一统都吓住了，在祝凌恢复后，系统死活不愿意将共享权限关掉，最后各退一步，祝凌和系统约法三章———祝凌不关掉系统的共享权限，但系统也不能擅自给祝凌叠技能，除非祝凌需要。
就这样，实验在磕磕绊绊中进行了下去，三天两夜后，祝凌终于得出了最稳妥的药方———便宜还见效快。
【……是结束了吗？】系统的机械音都带着一种麻木的味道，【还要继续实验吗？】
“不用了。”祝凌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结束了。”
『祛病延年』的技能可以将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如初，但一段时间内如果频繁叠加，效果就会减弱，身体依旧可以恢复，但精神上的疲惫却不会完全消除。
【既然已经研究出来了，你就休息一会儿吧。】
从进入南屏乡后，祝凌就一直没睡过，前几天接触染了鼠疫的病人，后几天闷在房间里研究药方，困到极致的时候就开技能，强行将身体的不适全部洗掉。
“等我把关于药方的事情全部安排好，我就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祝凌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开始整理手头厚厚的一叠资料，里面是鼠疫的各种爆发症状以及医治方案，她现在头脑的运转有点迟钝，所以说话做事都有点慢吞吞的。
系统果断给她开了一个『祛病延年』，祝凌瞬间清醒了不少。
“不是说好不经我允许，不能随便给我开技能吗？”
【我们说好的是实验期间。】系统理直气壮，【现在实验已经结束了！】
祝凌意识小人的视线落在恢复了最初形态的系统身上，忽然道：“对不起。”
【没……等等，你给我道歉干嘛？】系统分外不解，【你又没凶我！】
祝凌从实验里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系统恢复了他们见面时的小圆球形态，再一看比她预料中多了不少的声望值，瞬间就明白了原因。
祝凌问：“你的流云套装呢？”
【我、我看腻了，所以就收起来了！】不太擅长撒谎的系统结结巴巴地回答她，【天天穿流云套装，我也穿烦了！】
三天两夜的实验，用了大量的技能，有重复的，也有不重复的，每个技能使用的数量都不一样，在拿到共享权限后，系统就悄悄删除了一部分技能使用的提醒，加减之后正好能和剩下的声望值对应上，所以祝凌即使有所怀疑，应该也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系统也不结巴了：【不是说要把药方安排一下吗？赶紧去吧！】
“好。”祝凌对自己使用了多少技能心知肚明，但见系统这样极力掩盖，她也没有戳穿，“既然穿烦了，到时候给你买别的。”
【那多浪费啊……】系统小声嘀咕着，想想自己一穷二白的现状，更数据疼了。
“你喜欢那就不叫浪费。”祝凌一边回应它一边笔走龙蛇，“以后的声望值分你一半，自己去选。”
【！！！】
系统从意识空间里爬起来，瞬间感觉暴富在向自己招手，它知道祝凌从不在承诺的事上说假话。它在身后掏了掏，掏出了它的小平板，打算把这一天圈起来，作为它暴富的开始。
它在日期上打了个圈，突然惊讶道：【今天居然是冬至诶，据说冬至要吃饺子的！要不你等会儿出去吃点饺子？】
从进入南屏乡后就忙得昏天黑地，一人一统谁都没顾得上去关注日期。
“眼下这乱糟糟的，哪儿来的饺子？”祝凌写字的笔一顿，另取的新纸上落了一滴墨水，但幸好，她要写的东西已经写完了，“早点解决这场鼠疫，以后多的是时间吃饺子。”
恢复成了最初形态的小圆球蔫成一团：【虽说药方已经研究出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呢。】
“快了。”祝凌在心里估算了一番，“不出问题的话，除夕。”
【那还有好多天。】
“是啊。”那张沾了墨的纸上多了一行字后，祝凌搁笔，“还有好多天……不过，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资料已经整理完了，祝凌拉开系统商城，点击了技能『千变万化』，然后将头顶的簪子拔下来向床上一抛，一阵微光过后，床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
系统不解：【你这是在干嘛？】
“前期的铺垫已经做完了。”祝凌慢慢走上前，拉起乌子虚的手，虚空中浮现调整框，“研究途中牧淮来向我汇报情况时，我的状态不是很好，一眼就能看出是染了鼠疫，我现在完好无损地走出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
“乌子虚的医术没那么高，但璇霄的医术有目共睹。”
乌子虚在宗祠那里医治了不少病人，事后找的借口是从好友璇霄那里学了一手。之后她变换成璇霄的样子露了几次脸，将数个生死边缘的病人拉了回来，奠定了医术高超的基础。
“可璇霄这样的人，会因为百姓受苦而研究治疫，但不会这么努力，更不会这么拼命，我得给他找一个拼命的理由，比如———他所珍视的好友命在旦夕。”
所以她居住的屋里，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去，染血的衣服和手帕不停送出来……一是她的研究需要，二是向外界说明她这位使君已经病危，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在这种情况下，璇霄怎么可能不尽力？药方这么快出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最重要的是，乌子虚作为身份最高的代巡使，染疫之后都敢用这新研究出来的药方，那就证明这药方肯定没问题，这就省去了让病患喝药时解释说服的过程，不仅节约了时间，还能增强病患痊愈的信心。
祝凌调整好傀儡的脉象后，将自己一点点变成璇霄的样子，剑眉入鬓，目若点漆，身上的气势冰冷骇人。
好友病重心情极差，等会儿监督人喝药时，凶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第162章 喜与悲
◎世间终有，生离死别。◎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推门声后，下意识地回头，便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吓得一个哆嗦，不由自主地站直：“璇霄先生！”
“嗯。”被称为璇霄先生的男人似乎心情很不好，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声音语调比冬天的寒风还冷，“让牧淮来见我。”
“是……是！”守门的人应了一声后连忙向一个方向跑去，看样子是去喊人了。
不一会儿，牧淮就一路小跑着过来了———他的运气不错，即使呆在疫区，又常常在重病患身旁穿梭，也没有什么大碍。
牧淮走到近前长长一揖，神色恭敬：“璇霄先生找我有何要事？”
“药方。”璇霄似玉的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落满了字迹，语气如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
牧淮接过去，顺口问：“是进一步抑制瘟疫蔓延的药方吗？”
“不是，是解决的药方。”璇霄说，“根据我写的分类使用，重病半月，轻病五天。”
“解决的药———”牧淮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顺嘴就接上了话，慢一拍后，他才反应过来话里的内容，“———解决的药方？！”
“嗯。”璇霄仍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仿佛他随手给出去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不是数万百姓救命的希望。
牧淮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语无伦次：“多谢您！多谢！我替百姓谢您！”
“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们。”璇霄微微蹙起眉，那张高岭之花般的脸上露出些许不悦，“噤声，你吵到他了。”
牧淮满腔感谢的话戛然而止，他当然知道璇霄话里的意思，从进入南屏乡后，神出鬼没的璇霄先生便与使君大人居于一室，使君大人为重病之人诊治，劳心劳力之下染上了瘟疫———那夜夜难以抑制的咳嗽、染血的帕子……无不透露出令人忧心的状况。
璇霄先生与使君大人相交莫逆，为好友夜以继日研究救命的药方，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但璇霄先生这般急迫，让牧淮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念既此，牧淮小声问：“使君大人……是不是不大好———”
“我会保他无虞。”璇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让他把未说完的话生生停在嘴边，不敢再多吐露一个字，“没人能从我手里抢人。”
阎王也不行———牧淮下意识地在心里为他补上后半句。
“去向丞那里。”
璇霄转身离去，牧淮在呆愣之后立刻跟了上去，那份药方在寒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一如他此刻激动的心。
“醒了！醒了！”
卫琇睁开眼睛，眼前是模糊的色块，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看清他上方焦急的脸。
肺腑之间，从呼吸开始，铺天盖地的疼痛汹涌而来，卫琇疼得想呻吟，张嘴却只呕出一大口血。这次吐血仿佛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接连不断的鲜血自他唇齿间涌出，他眼前又开始模糊了，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身体陷入了一种飘然的、倦怠的感觉中。
忽而胸口一痛，手背上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划过，卫琇的意识被再次拉回。他无神的眼睛转动着，声音低微到难辨：“……阿晔……”
卫晔红着眼眶，死死攥着卫琇的手：“我在……阿兄……我在呢……”
卫琇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与卫晔一起吃饺子和赤豆饭的场景上。但现在他醒来时，却回到了未陷入长久昏迷前经常居住的寝殿内———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或许……是他的时间到了。
他的身体早已衰败不堪，所有人都说他活不到冬至。他并不惧怕死亡，但他用意志拼命支撑着，他想，他至少要与卫晔一起过个冬至———从他们分别后十多年，他们从来没有一起贺过冬。冬至避疫鬼，防灾祛病，他希望阿晔往后余生平平安安，康乐一生。
“……别哭啊……怎么哭了……”卫琇想抬起手像幼时一样给他擦眼泪，但他的指尖只颤动了一下，却无力抬起，“……别哭……”
“阿兄……阿兄……”眼泪顺着卫晔的脸颊落下，一滴滴砸落在卫琇身上，晕开点滴深色，“你再撑一撑……”
卫晔从跟着卫琇回卫国的那一天，就知道卫琇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但卫琇病怏怏地支撑了半年，让卫晔都生出错觉来———卫琇只是身体不好，经不得劳累，只要认真调养，他说不定会好，说不定能长命百岁。
然后……分别就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卫琇胸口的起伏已经很微弱了，他的目光也在涣散，血沾在苍白至极的脸颊上，像玉上生了无可挽回的瑕疵。
卫晔从没有一刻像这样清晰地认知到，他正在看着与他血脉最为亲近的兄长一步步走向死亡，他无法阻止、无法挽回……生与死的距离是这样残忍，他除了送他最后一程，就剩下无用的眼泪。
“砰———”
门突然被推开，重重地砸在两侧，卫修竹披着斗篷出现在了门口，他急匆匆地上前，平素极为注重仪态的人此时衣摆沾了泥土，腰间佩玉搅成一团，他扑到卫琇身前，手一直在颤：“承璧！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替卫琇看诊的人都说他活不到冬至，可卫琇在病痛之中撑着，一直活过了早被定论的、必死的时间，他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所以今年的冬至，他早早离场，即使心中酸涩嫉妒，他也知道这个意义非凡的冬至，卫琇想与卫晔一同度过。
“……修竹……”卫琇已经看不清人影了，他只是凭着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应，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贺冬安。”
他说，贺冬安。
庆贺冬至安康———就像十几年里，每年冬至时对卫修竹所说的那样。
今年的冬至，卫修竹依旧收到了这声祝福，只是……往后年年岁岁，便再没有了。
救命的药已经熬好，由前几日被璇霄从山上救下的向丞带着人分发，药材特有的苦涩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璇霄跟在他们后面，像是监督，又像是压阵。忽然，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力道拽了拽他的衣摆，璇霄回过头，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映入他眼中，那张脸的主人右手拽住他的衣摆，左手攥成拳头，递向他的方向。
璇霄停下了脚步：“何事？”
那只手在他面前打开，掌心里躺着一颗形状不规则的、黄豆大小的珠子，珠子被擦拭得很干净，应该是是掺杂了铜的杂金。
和脸一样怯生生的语调：“给、给你。”
“我不需要。”璇霄垂眸，衣摆像流水一样从她手中溜走，“你自己留着。”
“这是……辟邪珠……”珠子的主人害怕又固执地说，“是护身符。”
辟邪珠———大概就是多年之前源于燕王的那场百日贴金前的骗局，现在还有不少百姓固执地相信。他这几日也处理不少类似的事情，让他们不要盲目的相信所谓的佛祖，而是要通过喝药来对抗病毒。
璇霄摇了摇头，还没几步，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拽，那个孩子又拽住了他的衣摆。
顶着璇霄让人不敢直视的冰冷气息，那个孩子声音小小、磕磕绊绊：
“那就送给、给使君大人……我娘在走前把辟邪珠给了我……我才能活到现在，我、我希望使君大人也能平安……”
璇霄怔愣了一瞬。
珠子是无用的珠子，但心意却是无价的心意。
在她期盼的目光里，璇霄从她手中拿了那枚珠子收到袖中：“我替他多谢你。”
珠子主人笑起来，眼睛像两枚弯月牙，经历了苦难，也依旧能露出笑脸。
药分发到她旁边时，她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仰头问：“先生，我会好吗？”
“会。”药碗里倒映出璇霄笃定的神色，他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平淡沉稳，“保你无事。”
“陛下，我们已经寻到长乐王殿下了。”
萧慎的案头，一碗饺子从热气腾腾放到冷却，碗上的油脂凝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萧慎想问萧煦是不是受了重伤，是不是陷入了昏迷，是不是受困才无法向萧国暗探传出消息……他有很多想问的，但最后只化为一句：“他现在可安好？”
跪在阶下的白鱼脸上露出点哀色：“我们寻到的是，长乐王殿下的尸骨。”
尸骨……？
萧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再说一遍。”
“陛下———”白鱼说，“我们寻到的……是长乐王殿下的尸骨。”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雪白的帕子，帕子里裹着一枚沾着泥土和暗褐痕迹的残破紫锦囊，锦囊上绣着比翼的鸳鸯。
“这是埋在殿下身边的东西。”
他的话说完，殿内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过了一会儿，白鱼低垂的视线中，一只手拿走了帕子上的紫锦囊，他注意到，这双手在颤抖———那是曾经无论策马飞奔挽弓退敌，还是驰骋沙场浴血奋战，都不会变化的手，如今竟连一个紫锦囊都差点拿不起来。
萧慎认得这个紫锦囊。
萧煦曾向他炫耀过，说这是他心上人亲手为他所绣，他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满是光，甜蜜似要淌出来，笑也无比真实。那一瞬，萧慎对萧煦竟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的不悦忽就释然了，人生不过几十年，若能得偿所愿，身份也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将萧煦派出去，是为了让萧煦冷静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头脑发热，若不是，那便借着出使的功劳，堵住那些拿礼法说事的老臣。
他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一切都来不及……再也来不及。
萧慎闭着眼睛，那枚残破的紫锦囊被他攥在掌心，半晌，他说：“今年除夕后，去无定河附近的长留山。”
按萧国习俗，除夕之后，百官休沐十日，十日之内不上朝，事务酌情处理，大事则以奏折形式上报。
“陛下！！”
耳边声音刺耳，紫锦囊上的暗褐磨得手心生疼：“去准备，我不想说第二遍。”

第163章 暴动
◎回应他的，是一道雪亮的剑光。◎
剑光，锋锐、森冷、无法匹敌的剑光。
那道剑光似白练，照亮了略微昏暗的室内，然后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斩在了室内站着的人的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被斩之人的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肘，温热的血从伤处喷涌而出，在地面洒落一片殷红。
挥出这惊天一剑的人已经将站着的人击飞，重重地撞在室内简陋的桌椅上，摔出嘈杂又刺耳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并不明显的、金属落地的声音。
带着飘渺云纹的剑锋抵在来人的颈间，剑势向前，一道伤痕出现，血沿着脖颈流下，濡湿了衣襟。
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有冷而沉稳的语调，以及不容忽视的、几乎压不住的怒火：“谁派你来的！”
被踢飞的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他眼里倒映出璇霄清癯俊秀的面容，明明……明明……璇霄已经去盯着重病百姓喝药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时恰巧返回？！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脖颈上的刺痛和不容忽视的剑锋，让他连悄悄将掉在身边的匕首拿起来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只能在剑锋之下瑟瑟发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那剑好像又深入了几分……
“先生！璇霄先生！”
被大开着的门外忽然传来牧淮震惊的声音，眼前这副桌椅散乱、鲜血四溅的场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先前璇霄先生在棚屋时，忽然面色冰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使着轻功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要不是牧淮本身就会功夫，指定也和会像其他人一样跟丢。
“看好！”
一道人影忽地被扔到了他眼前，那凄惨的伤势看得牧淮一个寒颤，璇霄先生虽说为人严肃又寡言少语，但医术精妙，脾气也不差，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如今……牧淮看了眼他执剑的手，那手背上青筋迸起，骨节发白，是一副忍耐到极致的模样。
牧淮按住自己在冰冷气势下几乎要发颤的声音：“……使君大人……如何了？”
“你看不到吗？”璇霄弯腰，空着的那只手在躺在床上的人脖颈上轻轻擦过，指尖染了一抹嫣红。他的神色越发冰冷，像是端坐在高台之上俯视众生的神明像，“他差点没命了。”
“出去。”牧淮看到璇霄很快地闭了下眼睛，那一点嫣红被他攥在掌心，“带着人……出去。”
牧淮总觉得璇霄先生那克制的停顿，其实是想说滚出去。他麻溜地一把提起面前的人，求生欲使他迅速带着人离开，在走出房门口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隔绝了后面气喘吁吁赶来的一众人的视线。
【呜呜呜呜呜吓死我了！】意识空间里，小圆球紧张后骤然放松，变成了一张瘪瘪的球皮，【还好赶上了！！！】
系统的消息通知栏里，最下方的消息就是———
【叮咚！有威胁人物接近傀儡！请玩家予以注意！】
这属于次数受限技能『千变万化』的售后功能之一，当玩家离开傀儡三米外，凡是对玩家抱有恶意，对玩家生命造成威胁的人，系统都会在检测后给予玩家提示，这段缓冲期一般为六十秒。所以在最后十秒钟，系统的消息通知栏上【警告！警告！警告！傀儡已遭遇生死危机！】这一条疯狂刷屏，祝凌赶到的时候，那个要杀傀儡的人已经划破了傀儡颈间皮肤。
傀儡除了没有支撑身体的意识，一切都与真人并无两样，如果被抹了脖子，那在外人眼里就会呼吸断绝，失去生命特征。祝凌如果再晚来几秒，在他人眼里代表乌子虚的傀儡就真的死了。乌子虚身死，必然引发一系列难以预估的后果———这也是祝凌震怒的原因。
祝凌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怒气，然后调出了玩家面板，本来想用技能上的调整栏来抹平这道伤痕的，但又想起牧淮已经看到过傀儡脖子上的伤，最后只把伤痕调浅了些。
然后，祝凌用杯中清水打湿了帕子，将傀儡脖子上的血迹擦去，再从柜子里拿出药粉，撒到了傀儡脖子上，看着那白皙肌肤上的一道显眼伤痕，祝凌露出心疼的神色，忍不住和意识空间里的小圆球吐槽：“虽然战损的傀儡也不影响美貌，但我还是心疼啊！”
好好的等比BJD，平白无故多了一道伤！！搁谁谁不气？！
祝凌一边小心地往傀儡脖子上缠绷带，一边咬牙切齿：“那个要杀我傀儡的黑心王八蛋，别被我知道是谁！”
“阿嚏———”
遥远的燕京里，燕焜昱打了个喷嚏。
侍候在一旁的宫人满脸担忧：“陛下！”
“无事。”燕焜昱挥退了紧张的宫人，目光继续落在面前的案桌上，眉紧锁着，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大难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
殿内站着的一排宫人低眉顺眼：“尊陛下令。”
所有人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了燕焜昱一个人，他有些出神，提着的笔上滴落一点墨，污了手边那张纸。
“啪嗒———”
又是一滴墨落下。
燕焜昱回过神来，看着被滴了墨点的纸张，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纸团看了许久，忽然又自书架上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燕王亲启”。他看着那封信，满面复杂，最后垂下眼睫，喃喃自语：
“我确实是视你为友的，但你生不逢时……要怪就怪你的老师太过咄咄逼人……下了地府，莫怨我……子虚啊……莫怨我……”
他这样说了几遍后，情绪平稳下来，眼里的动摇也消失不见，他将那封写着“燕王亲启”的信抽出来，再次细细读了一遍后放回，然后提笔回信。
墨在信纸上划开第一笔时，燕焜昱心里已经有所明悟，他这是在与虎谋皮。
瘟疫解决本是件好事，但南屏乡里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原因是他们的使君被刺杀了，所以解决瘟疫的神医璇霄心情极差，每天冷着一张脸，让人看到了就双膝一软，恨不得跪地求饶。牧淮牧大人更是压力山大，他安排了守备军在南屏乡里日夜交替巡逻，力求不再发生被人钻空子的事。
在使君出事之后，璇霄先生也不再盯着人喝药，而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使君的屋子里，有什么需要救治的病人，也是抬到使君所居屋舍旁边的空房间。
如果仅仅是这样，只能说神医重情重义，决不能称为恐怖，真正令南屏乡众人噤若寒蝉的，是有前不久人闹事———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刺头和无赖，鼠疫这种灾难前，人性的恶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在棚屋里宣传，说那所谓救命药方是无稽之谈，监督他们喝药目的就是通过这些药加速他们的死亡，只要他们都死完了，鼠疫自然就解除了，那自称璇霄的神医现在不来监督他们，不是因为什么刺杀，而是因为心虚，不然牧大人都派守备军巡防了，他怎么还不放心呢？
因为他们信誓旦旦，再加上鼠疫长久地折磨着人的心智和身体，让人浮躁悲观，这种放在平时都站不住脚的流言在棚屋里迅速流传，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听风是雨，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不少容易被煽动的病患聚集在一起，满脸愤怒地要璇霄付出代价。
等守备军赶到时，那处棚屋里情绪激动的病患已经快要从拦截的门那边冲出来了。
有愤怒不已的———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你们就是想把我们全部毒死是不是！”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有倚老卖老，就地撒泼的———
“天杀的狗官哟———你们怎么能听信一个江湖郎中的话，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哟———”
“我老婆子还没活够，就要死在你们手里了哟！”
“别拦我，你这个天杀的东西唉———我的腿被你撞断了！”
也有口出恶言，狠毒咒骂的———
“你们做这样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佛祖睁睁眼吧，看着这些恶人啊，他们该去畜牲道受一辈子苦！”
“你们丧良心！活该这辈子都吃不上四个菜！”
……
咒骂声、哭嚎声、混合着撕扯时的响动乱成一团，眼看着就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退后。”忽而有一道清越的声音压过了一片嘈杂，一道人影从棚屋对面的方向走来，牧淮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
牧淮喘着粗气：“听、听璇霄先生的！”
拦截着守备军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动作。
璇霄走到近前：“退后。”
冰冷的气势压下，让人心间发颤，那些守备军撤了拦截着的长戟，逆着璇霄的方向后撤，不少人满脸汗水，鬓发散乱，看着很是狼狈。
静了一瞬的病患爆发出更嘈杂的愤怒———
“就是你要毒死我们？！”
“你现在是来向我们解释的吗！迟了！”
“我呸！你滚！滚啊！”
……
挤在一起的病患，一张张脸上满是怨恨，或许有人意识到了不对，但那又如何呢？他们压抑了太久，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他们在咒骂中疏解郁气，释放情绪，让自己舒坦，至于被骂的人会如何，他们并不关心，毕竟法不责众，所以他们肆无忌惮。
恶意不断滋生蔓延，伤害他人的权利令人着迷上瘾，有人骂着骂着不畅快了，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那个东西在半空中被劈成两半。
“你是不是要对我们动手！”
“杀人啦！杀人啦！”
“他要杀人灭口了！”
兴奋的恶意在脸上凝固，害怕恐惧上浮，混合成一种扭曲的表情。
森冷的剑光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深痕，离冲出来的、跑得最快的人的脚尖，仅一寸之遥。
“越过此线者，死。”
……死？
人群一下安静得像被扼住脖子的鹅，但很快又嘈杂起来，铺天盖地的愤怒如同海上的风暴，要将人吞噬殆尽———
“我就知道这个丧良心的东西不是真心救我们的！”
“你说死就死！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本事你真的杀人啊！”
“人渣！败类！草菅人命！！”
咒骂从人群的每一个角落传出，但没人敢以身相试，第一个越过那道剑痕，他们只在剑痕的另一端不断叫嚣，吐露出生平不敢外放的恶意。
后撤的守备军中不知有谁嘟囔了一句：“有本事就过去啊，耍什么嘴皮子功夫？”
人会本能地从众，但却很难独自出头。
在人群的咒骂中，站在前方的璇霄忽然向前一步，和他离得近的人下意识后退，激烈的声音也变小了，璇霄一步步向前，人群则一步步后退，一群人惧怕一个人，这副画面看起来滑稽又可笑。最后，人群退无可退，只能全部回到了棚屋里。璇霄还在提着剑向前走，最后惊恐的人群只能如摩西分海似的挤在两边，露出了地上瘫软着的、面色惊恐的男人。
璇霄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所以无论他在人群中怎么避让，都无法逃脱。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如同死亡的讯号，那个男人瑟瑟发抖，手软脚软地在地上往后爬，一直退到棚屋的墙壁上紧紧贴着。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我猪油蒙了心肝！是我嘴臭乱说！”那个面色恐慌的男人终于感受到了生死危机，他趴在地上一个劲磕头求饶，“求大人饶我一命！求大人饶我一命！”
回应他的，是一道雪亮的剑光。
“啊啊啊啊！！！！”
……
【气死我了！！！都是他为了显示自己有能耐故意挑唆，才搞得棚屋暴动！平白给你加了多少工作量！！】回去的途中，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气到炸烟花，【为什么不把他宰了！！】
小圆球整个球都是红彤彤的，说出的话无比凶残：【杀鸡儆猴也能让他们乖一点！削成个地中海算什么啊！！】
它气得一直蹦哒：【他害的别人那么骂你，你就不生气？！什么畜牲道，什么吃不到四个菜———我呸！呸呸呸！】
“我又不是圣人，挨骂怎么会不生气？”祝凌安抚着意识空间里像只炸毛猫猫似的小圆球，“但这件事情，我确实有一定责任。”
南屏乡里聚集病患的棚屋太多了，她不可能每一个都顾及到，虽然解决药方已经研究出来了，但后续零零碎碎的事情也接踵而至———死去病患处理焚烧、药材缺乏派人手采购、向其他郡县寄信、确认治好的人送出安置、催促冬日御寒物资到位、棚屋烧炭预防火灾和一氧化碳中毒……再加上刺杀的线索也初露端倪，她正在往后追查，所有的事情摞在一起，难免就有所疏漏，忽略了病患的心理状态也要高度关注。
“这样被骂，我开始很生气，但冷静下来后，我又觉得正常。”祝凌的意识小人抱着小圆球顺毛，“患病的本就是普通百姓，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也不识什么字，一辈子困在方寸之地，他们的判断有限，又处于这种令人不安的环境里，在我没有及时安抚的失误下，被煽动也能够理解。”
他们一辈子都在勉力生存，遇到天灾人祸，就是朝不保夕，卖儿鬻女，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又怎么能苛责他们人云亦云？他们愤怒、恐慌、口不择言，是因为想活着，即使是痛苦到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人生，也依旧想要活着。
【可你已经很努力了……】小圆球委委屈屈，露出QAQ的表情，【这样还要被骂，我觉得你好像救了一群白眼狼。】
“为了以后救人的人不寒心，所以要开民智才行。”祝凌笑了笑，“等以后有机会，在各郡县，甚至乡里都开设学堂，让百姓读书。等多读书，多了解知识，就能知道别人的观念、别人的态度，不应该干扰你的判断，不应该影响你的心。到那时再有这样的情况，就会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你说让我杀了他。杀人很简单，不过是一剑的事。但杀人只能出一时之气，不能解决问题。”祝凌戳了下系统的脸颊，“更何况……在享受过掌控过他人生命的权利之后，就很难保持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了。”

第164章 至岁除
◎“一庆至岁除，二敬胜鼠疫，三敬往生者。”◎
在璇霄一剑震慑的余威之下，牧淮接手了后续处理，他将这个棚屋里的人都打散，然后根据患病程度送往不同的棚屋，避免他们再次聚集起来坏事。
这些被押送进其他棚屋里的人收到了其他人好奇的目光，等押送他的守备军走了后，有人凑上来小声问：“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些嘴上没把门，想要编点什么的人一张嘴，就能想到刚刚旁观的、令人胆寒的夺命剑光，怨憎的话卡在喉咙口，变成含混其辞：“没什么……就出了点事……”
追问的人不死心：“你说清楚点！”
“反正、反正就是出了点事、哎呦……不好说……”那模模糊糊、遮遮掩掩的模样让追问的人心生不耐，见反复都问不出来，脸色很不好地走了。不说就不说，直接拒绝就是了，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真叫人看了窝火。
被押送进来的人还想极力掩盖自己曾经做下的事，但不出半日，他们做过的事便在各个棚屋里传遍了。本来对他们这些莫名转移的人还抱有一丝同情的百姓听闻前因后果后，纷纷冷了脸。
和他们挨得近的，恨不得拖着铺盖搬得远远的———“就他们那种小肚鸡肠的性子，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心生不满？在我半夜睡着的时候偷我的东西，害我性命？”
和他们讲话的人，话语里的嫌弃不加掩饰———“你们的命都是使君大人和璇霄先生救的，现在还来指责起他们来了，丧良心的到底是谁，心里没点数吗？”
负责发饭的，给他们的永远都是最少的———“要不是怕把人饿死会担罪，一粒米都不给你们！畜牲喂大了还能吃肉呢，把你们喂肥了能干嘛？”
负责发药的，他们总是最后喝到的那一批———“羊羔跪乳，乌鸦反哺，动物尚且懂得感恩，怎么人还学不会呢？”
那间棚屋里出来的人在各处都遭到排挤，没人伤他们的性命，但明里暗里总是受到冷遇。负责看守各个棚屋的负责人向牧淮反映了情况。
牧淮问：“死人了吗？”
负责人摇头：“没有。”
“你们看着点儿，不死人就行。”牧淮摆摆手，“这是百姓自发的行为，我们也管不了嘛！”
他当时在一旁都听得来气，也难为璇霄先生还能忍下来而不是让人当场去世，既然他们能挤兑怨恨别人，那想必也能接受被他人厌恶嫌弃吧？做人双标，这可要不得！
牧淮拍了拍负责人的肩，笑道：“群情激愤，法不责众，他们想来也是能理解的。”
在搬出来的人心生愤懑，又去抗议后，负责人笑眯眯地打着太极：“哎呀……一个人对你们有意见，也许是他的问题，这么多人对你们有意见，那肯定是你们的问题了，你们自己反省反省，和大家和平相处嘛。”
这话咋一听挑不出毛病，但又让人无比隔应，抗议的人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几次下来，百姓们也发现了其中猫腻。
百姓大多朴实，没什么坏心眼，但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狡猾的智慧，在摸清楚了管着他们的那些官老爷的想法后，百姓们就开始“欺负”人了。也不是什么害人性命的狠毒手段，就是你找我借一下针线，我恰巧找不到；你请我搭把手，我正好没空；你想过来和我们闲聊，我们就立刻换话题……都是些零碎的小事，却能折腾得人苦不堪言。
在从那间棚屋里出来的人心里郁气一天天堆积时，牧淮忽然召集了不少百姓前去观刑———那个挑唆的人，被判了斩首之刑。
这刑罚并非挟私报复，而是牧淮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乱世重典，乱像也要重罚，唯有铁血手段才能最快稳住局面。不然以后再出现类似情况，璇霄先生能及时赶到吗？又或者……他们换了一个人诋毁，那人能像璇霄先生一样压住场面吗？换了一件事造谣，会像现在一样好处理吗？
做错了事却不会受到处罚，必然会滋长人性中的暗面，长久以来必成隐患，这是牧淮绝不愿看见的。所以震慑必须要有，见了血，才能让他们从心里警醒，从心里敬畏。
这场斩首让那间棚屋里出来的人心中郁气如被戳破的气球，他们终于从心底感到了害怕，因为虚荣显摆、口出恶言、不知感恩是真的会死的！没人敢拿性命去开玩笑，去赌一赌刑场下一具尸体是不是他本人。
见他们的神情从疑惑震惊到惊恐害怕，牧淮便知，他的设想达到了。
萧国，勤政殿。
“临除夕，封笔十日———”
除夕前一天的朝会上，宫人立在阶下，向百官宣读了圣旨。
百官依次向丹陛上端坐的帝王行礼：“谢陛下体恤！”
颂声如浪潮，从殿内蔓延向殿外。
“今年冬日严寒，我欲将除夕宴的花费折为米粮，分予各地死伤士卒的亲属。”萧慎扫过阶下立着的众臣，“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诸臣心中暗暗叫苦，他们这位以军权立身的陛下，从登基开始便不满每年花费甚多的除夕宴，每年都在暗暗消减相关支出，从除夕宴的摆设装饰到出席宴会时的新衣，从宴会上的精巧菜色到回应诸臣的年礼……桩桩件件，早有苗头，如今不过是图穷匕见罢了。
他们陛下性格坚毅，对于要做之事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如今在朝会上提出来，根本就不是征求他们的意见，而是直接通知。
一片沉默后，垂手站在两侧的臣子中有人出列：“陛下体恤军卒，实乃大善。”
随着他的出列，陆陆续续又有几人站出来，异口同声地附和。
“既然诸卿觉得不错，那便这样定了。”萧慎一锤定音，“散朝。”
萧国新年前的最后一场朝会，便这样简洁利落地结束了。
散朝后，平素关系不错的大臣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陛下现在是越来越独断专行了。”
“是啊。”他的同僚小声附和道，“长乐王殿下未告病时还能劝上一劝，如今告病了，朝堂上连个能劝住陛下的都没有。”
站在最边上的文官忧虑地皱起了眉：“陛下是位明君，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情就行。我更担心陛下的子嗣……”
“我倒觉得不用担心。”站在他身侧的同僚劝慰道，“据说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夏国公主不是入宫了吗？也许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吧！”
那位文官叹息了一声：“但愿吧……”
他们陛下铁血手腕若是不能有与之匹配的继承人进行调整和延续，那对萧国来说，是祸非福啊。
使君醒了。
这条消息在南屏乡里像风一样传开，人人欢呼雀跃，喜不自禁。过度操劳以至于早生白发的牧淮更是热泪盈眶。
他终于不用天天面对璇霄先生的冷脸了，天知道这种相处多有压力，简直快把他压得折寿了！
祝凌关了傀儡换成乌子虚的身份出来后，就对上了一双双激动的泪眼。站在最前方的牧淮哽咽着握住了她的手：“使君您受苦了！”
祝凌：“……？”
她只是抽空去切了一下马甲吧？为什么人人都是一副逃出升天的模样？
“您的身体真的大好了吗？若是觉得不适，您可千万别硬撑！”牧淮此时看他们使君大人就像在看一尊易碎的瓷器，“我知道您想为百姓多做点事，但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他虎目含泪，情真意切：“别让璇霄先生再担心了！”
他们真的扛不住了！
祝凌莫名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你们这么担心我，不如我让璇霄继续与你们共事？”
一群人霎时面如土色。
“使君大人……倒也不必如此体贴……”
“璇霄先生也受累十几日了，让他好好歇歇吧！”
“有些事情还是得和您商量……”
———就差把拒绝直接写在脸上了。
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笑道打跌：【璇霄有那么可怕吗！】
如果这群人能听到系统的问题，一定会非常认真地回答———有！非常有！亲身经历！如假包换！
“我与你们开玩笑的。”祝凌实在是不忍心再欺负这群老实人，虽然切璇霄身份时只要冷着一张脸，再放一放气势，他们的效率就会飙升，吩咐下去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敢质疑，但有些事，终归还是乌子虚做个身份做起来方便。
祝凌微微笑起来：“这段时间他替我受累不少，我让他去歇息了。”
“使君啊……”牧淮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眼里的痛苦一闪而过，“玩笑开得很好，求您下次别开了。”
燕国，应天书院。
曾烈从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嘟咕嘟灌了半盏，一回头便被宋兰亭吓了一跳，水直接呛在喉咙口，咳得死去活来。
“咳咳咳！”曾烈痛苦地顺着气，半响才缓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兰亭，你这是怎么了？”
他甚至觉得宋兰亭脸上一贯温文尔雅的笑容里有杀气。
“没什么。”宋兰亭说，“就是想起了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事。”
曾烈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小子又做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上次他对你下药、卷走你书阁里有关瘟疫的藏书、阻止熹微改动燕焜昱圣旨、把你派去协助他的人放在昌黎郡、又设计乘黄留下来照看、接着自己带头跑进瘟疫最严重的抚宁县———”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起来，数着数着自己都诧异了，“不说不知道，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不得了啊不得了！”他啧啧感叹，“一般人还真没他能折腾！果然徒弟都是前世的债！”
宋兰亭的笑容里似乎都带了黑气：“你还夸上了？”
曾烈：“……”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迅速改口：“但就算再能折腾，再有能耐，也应该考虑师长的心情！”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等那小子回来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他，让他知道什么叫谨慎！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呵。”宋兰亭看着曾烈浮夸的演技，冷笑一声，“我上次答应你的事作废了，你想要的那幅山水图，你自己去找。”
曾烈：“？？？”
曾烈：“！！！”
“别吧！”曾烈惨叫一声，“兰亭你不能这么不讲义气！”
……
等蔫蔫的曾烈走了，宋兰亭的门口多了一个猫猫祟祟的可爱身影。
宋兰亭无奈地笑了一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别躲那儿了，进来吧。”
阿英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磨磨蹭蹭地走到宋兰亭身边。
宋兰亭问：“来给子虚求情的？”
曾烈刚刚那么大嗓门，乌子英肯定听清楚了。
“不是。”阿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掌院如果要惩罚哥哥，一定要让他长记性！”
宋兰亭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次不护着了？”
“哥哥太不在意自己了！”阿英老是想到自己曾经的那个梦，总有不安的预感，她舍不得乌子虚受罚，又很气他老是往危险里冲，所以满脸都是纠结，“要不打手心的时候……还是轻一点吧。”
虽然她的老师郑夫子温温柔柔从来不打她，但其他学子受罚的场景她是见过的，浸了桐油的藤条油光发亮，抽在手心上，一看就很疼。
“我可能做不到。”宋兰亭偏过头，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我很生气。”
———特别是那封写着代巡使乌子虚身染鼠疫，整日吐血，生死不知的信送到的时候。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祝凌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南屏乡里的一切渐渐走上正轨，抚宁县城里，祝凌早早地派人去进行了灭鼠和消毒，防止鼠疫再次卷土重来。康复的百姓开始逐渐回归家乡，御城县、苍县、磐县、长康县、安邑县等其他五县也陆续传来好消息，用不了多久，鼠疫就会消失了。
李箫声将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絮絮叨叨堪比文字版录像，他在信里说因为不放心其他几个县的情况，所以在将自己抽到的长康县的情况控制之后，就马不停蹄去支援其他县了。
祝凌看完了李箫声寄给她的信，笑眯了眼睛：“真好。”
她的临时属下这么卷，这么有责任心，她可太快乐了！
【都结束了吧。】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打了个滚，【终于可以回去过咸鱼的生活了吗？】
“应该是。”祝凌慢慢在南屏乡的街道上走着，一直走到宗祠，宗祠里的病人都走了，变得空荡荡的，祝凌往里面走了几步，听到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忽然，这声音戛然而止：“使君……？！”
“是你啊。”祝凌笑着看向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那个孩子走到她面前，仰起头，脸蛋红扑扑的。
祝凌弯腰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里，祝凌从袖中掏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穿着一颗形状不规则的、黄豆大小的珠子，祝凌将这根红绳系在了她的手腕间。
“物归原主。”祝凌向后退了一步，温柔地看向她，“璇霄已经与我说过，这是你赠我的辟邪珠，它保佑我度过了难关，如今我要将它还你了。”
“既然它有用……那我不要……”怯生生的孩子结结巴巴，她试图把手腕上的红绳拿下来，“送给使君……”
“不要给我。”祝凌摇了摇头，展颜一笑，“乖。”
那孩子愣愣地停下手头的动作，只呆呆地盯着祝凌的脸，使君大人……笑起来真好看呀。
羌国，国都。
因为岁节，羌国极其热闹，街道上张灯结彩，处处欢声笑语，冲淡了冬日的寒意。
天已经擦黑，乐珩披着大氅走在街道上，时不时便遇到一盏剔透的冰灯———有的冰灯做得精细，冰灯中的烛光透过深浅不一的冰璧，璧上的花鸟鱼虫像是活过来似的，美得像一幅艺术品；有的冰灯做得粗糙，像是几块冰片随意拼接在一起，光从缝隙中漏出，在地面上投射出奇怪的形状……
漂亮的、丑陋的、平庸的……各种各样的冰灯一直在增加，不断有笑着的百姓捧着一盏盏冰灯放在路边，每一盏灯都像坠落的星子，于是灯火通明，一片璀璨，地上流淌出了天上的的星河。
乐珩置于这片星河里，脚下是孤独的影子。
“小郎君……？”忽然有人唤他。
乐珩回过头，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真的是您啊！”喊住乐珩的是一个老者，老者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妪。
乐珩的记忆一向好，很快就想起了喊住他的人是谁：“您是云升街赛霜雪的掌柜？”
“郎君还记得老朽啊！”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得得意，被旁边的老妪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
“哎哟哟！”被拍之后，老者夸张地叫了一声，脸上露出浮夸的疼痛神色，“夫人，你好狠的心———”
“你真是……”老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向乐珩时，目光又变得慈爱，“郎君不必理会他。”
“我见小郎君一个人站在这里，才来与小郎君打个招呼。”老者说，“小郎君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
去年的岁节，小郎君他们一家人在他的铺子里买了糖糕，小郎君的母亲糖糕吃到一半嫌弃冷了不肯吃，小郎君的父亲便接过那剩下的一半吃完了。像小郎君他们这样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人家，极少有这样节省的，再加上他们一家气度风仪上佳，说话又轻声细语，言辞温和，所以他印象深刻，这才冒昧上前。
“……走散？”乐珩微微怔了一下，轻声道，“也许吧……”
“是与亲人吵架了？还是学堂上被夫子责骂了？又或者———被心仪的姑娘拒绝了？”老者听他好像话里有话，但想想这个年纪的小郎君，烦恼的不过都是这些大同小异的事情。
“要是吵架了就好好道歉，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要是夫子不满，那就好好学，问心无愧即可。”颇有些老小孩性格的老者促狭地笑了笑，像往常和孙辈聊天，给他们出主意一样，“要是被拒绝了嘛……哎呀～多情总被无情恼！”
乐珩露出一抹浅笑，眉目更是柔和，他也促狭地回了一句：“那就多谢阁下支招了。”
“小郎君就是性格好，才不嫌你冒犯。”老妪又拍了拍老者的手臂，“就你在这儿平白惹人嫌。”
“小郎君啊，我这个老婆子冒昧多嘴几句———”老妪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她比老者看得更分明，这位小郎君并不是会因为这些小事而任性负气的性格，“人一辈子就像走路，总会遇到坎儿，跌个跤，但不管是跌了，还是摔了，路都是要走的，没谁是一辈子顺顺当当……”
老妪絮絮叨叨，不是说教，也不是讨好，无关身份地位，无关贫富贵贱，只是年长者对偶遇的年幼者所给予的、弥足珍贵的善意。
乐珩悄悄阻止了想要出现的明光卫，安静地听着那些闲话家常，亮着的冰灯璀璨连绵，绚烂地在大地上延伸，他莫名有些出神———只有在生活富足的时候，人才会对他人抱有慷慨的善心。
这样一想……倒也不差。
“郎君？小郎君？”老妪忽然唤了他几声，乐珩的目光看过去，便见老妪慈祥的笑容，“哎呀，人老了就是有些唠叨，还望小郎君见谅。”
“回家吧。”老者也在一旁笑道，“天寒地冻的，小郎君莫要冷着了。”
“好。”乐珩垂下眼睫，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浅笑，“我确实有点想回家了。”
“除夕来得可真是时候，除旧布新！把那鼠疫统统赶走！虽说没有阖家团圆，但也痛快！”喝得有些醉醺醺的牧淮又将自己的杯中满上了酒，“来！喝！大家不醉不归！”
———这是位于南屏乡一间屋子里的一场简陋宴会，没有奇珍异宝装饰屋舍，没有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所有东西都简单到有些粗糙，但依然不能阻止人发自内心的喜悦。
在这种热闹的氛围里，祝凌也忍不住小酌了一杯，淡淡的红色爬上她的脸颊，在昏暗的烛火下，更衬得人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我敬各位一杯！”祝凌端起重新满上的酒杯，“一庆至岁除，二敬胜鼠疫———”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三敬往生者。”
举着酒杯的人像是被饮过的酒熏红了眼睛，眼里莫名有了水光：“三敬往生者！”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喝那杯酒，他们倾倒酒杯，酒液自杯中落下，像是一串无言的泪水，坠落在黄土之上。
敬过酒后，宴会上的人都看向祝凌，这个比他们小太多的少年，才是他们渡过这次危机的主心骨。
“看我做什么？大家继续啊———”祝凌笑着放下酒杯，“今天可是除夕！”
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使君，我敬您一杯！”从其他县匆匆赶来参加除夕宴的李箫声突然给自己再满了一杯酒，然后起身一口饮尽，“祝使君您一帆风顺！”
其他人像是被李箫声的动作提醒了似的，纷纷起身，七嘴八舌的祝福略显嘈杂———
“祝使君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祝使君鹏程万里！”
“祝使君平安健康，心想事成！”
……
这场宴会，不仅是除夕宴，更是祝凌的饯别宴。祝凌早在除夕的前几天就与他们交接好了一切，打算提前返回，只是到了真正分别的这一天，大家却都生出诸多不舍来。
祝福终有说完的那一刻，在他们安静下来后，祝凌推开了大门，门外寒风呼啸，但月光星光都温柔。她没回头，对着身后潇洒地摆了摆手：“祝福我都收下了！”
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被安静地拴在桩子上，祝凌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昌黎郡的一切，托付各位！”
“至于我———”她笑起来，属于乌子虚的脸庞上，是少年意气，是肆意张扬，“得回去拜年啦！”

第165章 截杀
◎【状态：身中剧毒】◎
哒哒的马蹄声撞破寂静的夜晚，有人披着月色策马疾驰。
【我们真的这样走了，昌黎郡那一大摊子都不管了？】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探头探脑，【感觉这不是你的风格诶！】
“昌黎郡已经恢复运转了，剩下的只要按照安排来，绝对不会有问题，没什么好担心的。”祝凌一抖缰绳，“比起担心昌黎郡，我现在更担心我自己。”
【为什么要担心你———】小圆球疑惑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卡壳，它突然回想起祝凌的种种壮举，真心实意道，【我觉得你的担心是对的。】
总觉得回去了会面对狂风暴雨啊喂！
“所以我才要赶回去拜年！”祝凌说，“按燕国的习俗，过年应该不打孩子吧？”
系统：【……】
【你做事之前，都没考虑过后果？】
“怎么可能不考虑后果？”祝凌痛苦面具，“但是乌子虚染鼠疫的消息我想拦也拦不住啊！我总得为那飞快出炉的药方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吧！”
【理由找得很好。】小圆球拍了拍祝凌意识小人的肩膀，【下次别找了。】
祝凌：“……”
她由衷庆幸：“还好刺杀的消息被我用璇霄的身份强硬地拦了下来，不然更是火上浇油。”
【说起刺杀———】小圆球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点都不赞成你脱离大部队独自回去拜年。】
它扒拉出祝凌的玩家面板，推到祝凌的意识小人眼前：【你看———】
它拉长了声音，有点生气的模样：【声！望！值！】
[声望值：46]
【你愣是在昌黎郡把所有的声望值用完了才回来！】它吐槽道，【46点声望值够干嘛！！兑两个短期技能就全没了！！如果遇到危险，这根本就不够用！！】
“都是暂时的。”祝凌笑着说，“等昌黎郡的事在天下传扬开，就是我声望值进账的时候了！”
从剧情人物以外的人身上能得到的声望值简直少得可怜，一个人基本是一点两点，超过这个数值的人非常少，而且上限只有五点，这完全就是逼迫玩家在剧情人物身边搞事。可即使是剧情人物之外的人身上能得到的声望之少，但架不住数量多啊！
一两个人不行，一两百人不行，一两千人也不行，但一两万、三四万，甚至更多呢？积少成多，聚沙成塔，那数量也就相当可观了。
【我也知道是这么个理，但你就不能等一等？】小圆球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是个穷光蛋，我也是个穷光蛋，两个穷光蛋出门，真的很心慌。】
“你知道为什么在声望值那么紧张的时候，我还要切璇霄的身份那么久吗？”
换成璇霄的身份，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声望值，更别提璇霄对外的身份是神医和剑客，所以医术技能和武功技能也是一直开着的。
【为什么啊？】
“因为要在昌黎郡把璇霄的人设立起来啊！同时给所有人灌输璇霄绝不会离开乌子虚的观念。”祝凌控制着马拐了一个弯，“璇霄医术卓绝、武艺强大、性格孤僻———所以除非必要，他不会出现在人前，但他一直悄悄跟在乌子虚身边。”
刺杀她的人并不止那一个，她在昌黎郡时，有几次走到暗处都遇到了袭杀，但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打得昏死过去，问就是技能里的内力外放，但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璇霄隐在暗处保护乌子虚。这样的事多来了几次之后，那些袭杀也就暂时消停了。
小圆球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那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呢！】
璇霄这样的高手暗地里跟在身边，乌子虚确实有任性的资本。
“我要是和返回燕京的人一起走，目标那么大，如果袭杀再来，在车队里的其他人遇到危险时，璇霄是救还是不救？他如果救，就意味着乌子虚身边必然会出现短暂的空白，他若是不救，车队里的其他人又会怎么想？”
祝凌如果要控制着不被他人发现璇霄这个身份根本就不存在，那救人的时候就要万分小心，她自己的安危自然就不能像原来一样注意了。相反，如果她一个人提前返回，目标小，袭杀她的人就很难预测她到底走哪条路。
【你说的很对。】小圆球被她说服了，【不过———】
它发出会心一击：【真的不是因为燕国过年不打孩子吗？】
祝凌：“……”
她活蹦乱跳地回去，不就能证明她染了鼠疫整日吐血是虚假传闻吗？只要这一条能证明不实，那后面的她就能陆续推翻！这样年过完之后，怒火消磨得七七八八了，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完美计划通√
萧国除夕休假十日时，一行轻骑从萧国王宫秘密疾驰而出。这行轻骑绕过数座城池，到达了萧国与燕国的边界线，然后从晴坞北上，直行入无定河，最后抵达长留山脚。
萧慎风尘仆仆赶来的时候，已有白鱼守在那里。
“陛下———”
留守的白鱼恭敬地向萧慎行礼，萧慎随意地摆了摆手，冷毅的脸上满是倦色，眼中也布满了血丝：“阿煦的……尸骨呢？”
哪怕看到了那个出使前萧煦不离身的紫锦囊，他也觉得这事听起来不真实，好端端的、活着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长乐王殿下，尸骨在此。”另一个白鱼抱起一个楠木盒，“殿下的遗骸在地里埋了太久……已是不大好了。”
那白鱼说得很慢，字字句句像在剜萧慎的心：“骸骨无法收敛，我们只得将殿下……就地火葬。”
就地火葬。
按萧国的习俗，火葬的人极少，更多的人还是讲究入土为安，但萧煦的尸骨……不可能留在异国他乡，只能火化之后再带回。
萧慎的手抚上楠木盒，盒子上有个锁扣，他的手颤抖了几次，最终也没打开。
也许是寒风太凛冽了，吹得萧煦的眼有点酸涩：“……查到什么了吗？”
白鱼脸上的愧疚一闪而过：“禀陛下，时间太久了……属下……”
他们不断缩小范围，确定怀疑地点后地毯式搜寻，才找到萧煦的骸骨，但距离出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里，风吹雨淋，有再多的痕迹，也在时间里消磨了。
萧慎又开了几次锁扣，但不知为何，一直打不开，他最终垂下手，在河岸边踱步，冬日无定河的支流仍旧奔腾着流向远方，水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仿佛不停歇的欢快歌谣，萧慎将这处地方都走了一遍后，停在了半块足有膝盖高的石头前———那块石头像是被人用劲力一分为二了，断面平滑，只是断口最上端有一抹暗色，像是血迹浸到了石头里。
萧慎看着那处血迹，目光微微放空。
除了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萧煦为何被逼到了绝境、他不知道萧煦死前究竟如何痛苦、他不知道萧煦最后……有没有怨憎于他……
他与萧煦并非一母同胞，他们是在萧国那个吃人的宫廷里一起扶持着长大的兄弟，在他最终登临大位后，他给萧煦的封号是长乐王。
盼着他一生如同他的封号一样……一样长乐未央……
到底是奢望……到底是强求……
萧慎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连日以来的案牍劳形，数日披星戴月的疾驰如同海啸般上涌，尽数吞没了他。
喉间有些腥甜，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身边白鱼的惊呼：
“陛下———”
祝凌骑着马溜达在返回的路上，这次和去昌黎郡时不一样，她不再像原来一样争分夺秒。在保持一定速度的情况下，她该吃吃该睡睡，好不惬意。
就这样走了六七天，祝凌走到了琢郡最热闹的县城，因为除夕的缘故，县城里挂着灯笼对联，团圆饭的香味在街上飘荡，不时有几个咋咋呼呼笑嘻嘻的孩子在大街小巷里乱窜，笑声飘荡得老高。
受这样气氛的感染，祝凌脸上也露出了笑，她牵着马在街道上慢慢走着，青石街道两旁，支楞着不少简单的摊子，有的摊子上卖手绘的木头面具，有的摊子上卖糖画，有的摊子上卖编织的红绳和女儿家的木簪……因为到了年底，不少百姓手里都攒了些余钱，放眼望去，都是一家人出来游玩，有年轻少妇牵着孩子，有一两岁的稚童坐在父亲肩头，有总角的孩子扯着父母衣角……团团圆圆、阖家欢乐。
有一处摊子前聚集的人特别多———是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子，摊子上摆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插着十几根木棍，木棍上彩面制成的动物和人看起来惟妙惟肖，祝凌看到最角落里有一个小女孩，神态竟与阿英有几分相似。
祝凌牵着马上前：“老伯，这面人怎么卖？”
“五十文一个。”支摊子的老伯笑眯眯地说，“不二价。”
祝凌在永宁城也是买过一些摊子上的东西的，她记得面人的价格好像没这么贵：“这价格是不是有点不合理？”
问话的少年郎生得清俊，又脸上带笑，被问了很多次的老伯也不觉得麻烦，而是细细解释道：“我这面人的面是上好的面，面里还掺了香料，放屋里能留香好几日。小公子不妨细看，这手艺是不是比别家都好？”
祝凌细细端详了一番，发现这老伯确实所言不虚，人物和动物都做得精细，颜色造型都好看，尤其是眼睛，更是有神韵，确实值这个价。
祝凌本就不差钱，问一句也是习惯使然，想到那日送别她时眼睛红得像个兔子的阿英，不由笑道：“那老伯您给我捏个小姑娘，脸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头上扎一对金铃铛。”
她指了指木板角落那根棍子上的面人：“和那个有几分像，唔……怀里再抱个小兔子吧。”
“好嘞。”那老伯笑着应了一声，因为他收的贵，即使他手艺好也有不少人舍不得买，毕竟这东西不实用，买来只是哄小孩开心，所以大多数人只是围着看看罢了，“保证和您要求的一模一样！”
老伯捏面人的时候，祝凌沉思了一会儿，想到自己回书院后有可能面对的一切，又忍不住开口：“您再帮我捏个小人，要宽袍大袖、素色衣衫……”
既然捏了阿英和老师，那其他人也不能落下，祝凌还指望着其他先生帮忙挡一挡呢，随后又要了好几个小面人，喜得那老伯眉开眼笑。
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发出疑问：【你买那么多面人干什么？】
祝凌认真地回复它：“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噫———】小圆球故作害怕，【你好狡猾哦！】
萧慎因为哀恸和疲惫陷入了昏迷，龙骧卫和白鱼卫只得暂时将他带到长留山附近的镇子里，白鱼卫中有人会医，在为萧慎诊治后便开出了一张药方，让其他人去抓药。
镇子本就小，药材品质也一般，龙骧白鱼几乎跑遍了整个镇子，才堪堪收集到了药材熬出了一副药，但第二幅药里却缺了一味山参。
“陛下的情绪引动了体内旧伤，唯有上了年份的山参效果最好。”跟随萧慎入燕的白鱼卫首领皱着眉得出结论，“至少要与第一副药中的山参年份差不多。”
“首领……”向他回报的白鱼卫面露难色，“那药铺掌柜说刚刚的山参，已经是他近几年收到的品质最好的山参了。”
小镇子里的东西匮乏得很，白鱼卫首领在屋内踱步了几圈，最后道：“带我去见药铺掌柜。”
商人逐利，若是以大价钱相诱，说不定还能拿出更好的来，若是真的没有，他便从掌柜那里问出挖参人，雇他去就是了。
在确保完萧慎身边的防守安全，白鱼卫首领进了药铺，药铺掌柜见刚刚买走山参的人转眼便带了一个气势更强的人进来，心里叫苦不迭：“小店真的没有年份更久的山参了！”
白鱼卫本就擅长收集情报，察言观色是必备技能，首领更是其中翘楚，掌柜的神态与语气都证明他并未说谎，白鱼卫首领的神色缓和了些：“掌柜莫慌，我只是想找掌柜问挖参的人。”
“您是想雇那人挖山参？那怕是不行了。”掌柜遗憾道，“那挖参的人早就去世了，是他女儿将那山参卖给我的。”
白鱼卫首领目光一凝：“去世了？”
“是啊。”那掌柜唏嘘道，“幸亏他死前给家里人挖到了那根山参，不然他家现在病的病、小的小，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白鱼卫首领善医，那根山参买回来后由他亲自接手，根据那山参的品质看，应是摘下来不久后便炮制了，虽说手法稚嫩，但做的细心，步骤也算正确。若是那挖参人死前挖到的，必不会交给孩子炮制，若是挖参人是为了挖山参死掉的，那孩子骤逢亲人去世，还能这般及时耐心地炮制？
那参摘下来不超过两月，还新鲜得很，更何况，山参作为燕国的特产之一，只长在悬崖峭壁上。
长久浸淫情报的白鱼卫首领敏锐地察觉了些许不对，他们在寻到长乐王尸骨后，也曾派人来过这座小镇，但却一无所获。如今有了一点相关的线索，由不得他不在意。就算怀疑错了，也只是浪费一点时间罢了。
“掌柜———”白鱼卫首领自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我想听听那挖参人一家的故事。”
他将银票往前一推，眉目间带着审视：“我这人向来大方，但最忌讳别人说谎。”
等面人耽误了一点时间，祝凌出城，便比她预计的晚了些。傍晚时，她还在道路上策马急驰，忽而，有打斗声传到她的耳边，隐约还有救命的呼喊，祝凌想了想，还是调转马头，但她没有冒昧上前，而是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了看，确定呼救的人是真的遭到了抢劫，而不是做戏后才开技能，内力外放救人。
抢劫的人不过一些流寇，在祝凌的帮助下很快就被打倒，商队的人将他们绑起来，准备到了城池就去报官，领头人从队伍中走出来，遥遥地向祝凌施了一礼。
“不必上前。”祝凌骑着马站的远远的，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应有之义。”
“郎军大义。”商队领头人本欲上前感谢他，但见祝凌不喜人近身，便停下了脚步，“请容我呈上香料，感谢郎君的救命之恩。”
他们是一队专门做香料生意的小商人，刚从商行那边进了一批新香料，这香料特殊，隔得老远便能闻见。他们好不容易抢下了这批香料，但奇怪的是，商行那边让他们买这批香料的附加条件之一，便是这两日要在漓郡附近的小路上巡游，正是因为这个奇怪的条件，他们才遭到流寇劫杀，差点丧命。
祝凌鼻端也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她摇了摇头，驱使着马调转方向：“生意难做，无需再分润于我，你们赶紧入城，下次莫挑小路走了。”
她敢挑小路走，一是节约时间，二是为了安全考虑。救完人后，祝凌便沿着规划好的路线策马离开了。
在最后一抹日光落下，月光铺满大地时，祝凌忽然觉得心口剧痛，那疼痛来的猝不及防，她差点从马上滚下去，祝凌勉强拉住缰绳，控制着马停下来。
【怎……怎么回事啊！？】
意识空间里忽然传来小圆球震惊的呼声，祝凌的玩家面板上突然产生了新的变化———
【姓名：祝凌
声望值：287
状态：身中剧毒】
【我马上给你开『祛病延年』！】虽然祝凌在昌黎郡救人的事没有传扬开，但昌黎郡的人们时不时还远程提供一点声望值，祝凌的声望值已经缓慢爬到了近三百。
“那个太贵了，暂时别开。”祝凌迅速开了一个便宜一半内力技能压制毒素，“情况不对劲。”
一柱香前，她便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太过安静，但她没有太在意，因为燕国冬日的守备军会组织人手将城郊的野兽都清理一遍，安全系数大大提高，以至于冬日不少人为了节省时间而走小路，这也是祝凌在遇到商队后没有太过怀疑的原因———她以为漓郡是在这方面做得格外好罢了。
“咻———”
忽有羽箭破空而来，内力用来压制毒素以至于五感都降低的祝凌勉强控马躲过一只羽箭，但其他的羽箭已紧跟而来，有一只羽箭贯穿了她骑着的马的脖子，骏马发出一声悲鸣后轰然倒地，祝凌也从它身上被甩了下来。
在马死亡后，路边的树林里逐渐出现了不少人影，祝凌在意识空间里拉开系统地图———系统地图只有在她静止不动的时候，才会开始自动加载。系统地图上显示，她此时正位于一个困阵里，她所站的位置……是困阵中的死门。
包袱早在马倒地死亡的时候便被震散，数个精致可爱小面人滚落出来，在地上沾了土灰，蔓延过来的血渐渐浸没它们，面人淡淡的香味忽然变了，变成了和当初截然不同的、诡异的甜香。

第166章 激活卡牌
◎一次性特殊技能[&/！@/]已激活。◎
祝凌闻到面人沾血过后那诡异的香味，顷刻便有些头昏眼花，她这时才意识到，从她进入琢郡的县城开始，便一脚踏入了精心为她准备的陷阱之中。
彩面里用的香料，不少摊子上也有，只是那些摊子上卖的东西大都小巧精致便于携带，据说是这几月刚刚兴起的香料。现在想想，怎么带了香料的，恰好都是些便于携带的小物件？
内力压制着剧毒，但眩晕的感觉越来越严重，祝凌开着轻功技能勉强躲开攻击，在片刻的空隙里，她花二十声望值开了一个一次性鉴定技能。
鉴定结果显示，面人上的香料名为“梦萦”，有镇定安神的效果，但沾上血之后，效果便会扩大，让人短时间内陷入昏厥，梦萦这种香料如果与玉寒酥混合，对于身负内力之人为剧毒，这种剧毒并非立即爆发，而是会潜伏两盏茶的时间，唯一的解法就是用内力压制，压制三个时辰后便能解毒。
祝凌并不识得玉寒酥，但她敢确定，玉寒酥必然是她所救下的车队上所携带的香料，设局的人算准了她的性格，笃定她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哪怕她救人之后谨慎地远离车队，也来不及了。
梦萦是针对她的，玉寒酥则是针对璇霄的，这种环环相扣的局，着实不像是燕焜昱的手笔，只能让祝凌想起一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楚国的国师———扶岚。
但她着实不懂，扶岚为什么又盯上她了？如果说曾经的破妄是个巧合，那这次呢？
袭来的攻击越来越激烈，内力压制着剧毒，每动一分都是刀绞似的痛，血控制不住从祝凌嘴角流出，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咳———”
躲过攻击的空隙，祝凌偏过头吐出一口血。
【呜———】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努力压抑着哭声，【我给你开『痛感全失』吧！】
“不开。”祝凌说，“开了之后，就没办法感知内力压制剧毒的情况了。”
小圆球欲言又止：【可是！可是———】
“他们是两拨人。”祝凌通过几次短暂的交手，发现这些伏杀她的人合作并不紧密，反而有些相互妨碍，“有一拨人……并不想我死。”
剧毒太过影响她，有几次可能对她造成重伤的攻击，都被人不着痕迹地拦了下来，只给她造成了轻微的挂彩。并且，那些帮助她的人，正在有意将她逼往一个方向。
困在这里只有死，祝凌装作没有发现，在不断攻击与躲避间，渐渐靠近了那个方向，那是困阵里的生门———在她靠近的时候，生门阵眼上的人，正好被旁边的同伴影响，自己撞到了刀锋上，生生让出了位置。
祝凌：“……”
这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
念头电光石火，祝凌片刻不敢耽搁，混香形成的剧毒压制时不能妄动内力，越是用，痛楚便越是剧烈。她在生门没有阵眼的那一霎灵巧地从空隙中溜出，退向漓郡郊外河水的方向。
琢郡和漓郡是她返程的必经之地，选在这里伏击她，又对环境这般了解，必然是燕焜昱与他人合作了，燕焜昱对她起了杀心，困阵里要杀她的人必然是他的下属，而那拨要保她的人……奇怪，如果真是扶岚，为什么———
祝凌忽然反应过来，在他人眼里，乌子虚和璇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扶岚要针对的，或许不是乌子虚，而是璇霄。
因为璇霄出自蓬莱，而乐凝……也出自蓬莱，他们算是同门师兄妹！
如果按这个结论去倒推，一切都说得通了，羌国那边的消息怕是走漏了一部分———祝凌切璇霄身份去找太傅周啸坤时，并不止他一人看见了，如果足够细心，足够关注，凭璇霄那极具特色的容貌气质，很容易就能被锁定，更别说在昌黎郡璇霄因为精妙绝伦的医术声名鹊起，辨识度就更高了。
璇霄神出鬼没，不好找到踪迹，但乌子虚不一样啊！他和璇霄形影不离，只要找到了他，就相当于……买一赠一？
祝凌：“……”
这就是传说中的我坑我自己？！
顶级的轻功技能开着，祝凌即使内力不能擅动反击，也将那些追杀她的人抛之身后。但祝凌没看到的是，在她的身影消失后，困阵上的阵法蓦然一变，由困阵变成了杀阵，那些给祝凌放水的人影，突然将刀锋对准了身边的同伴。
祝凌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一开始她脱阵而出时，身后还缀着不少人影，但追了她一段路后，那些人影就开始自相残杀起来，仿佛追杀她的人中有一部分是专程来保护她的。
她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方飞掠，足尖点在地上，似乎比风还轻盈，但这阵风中，带了十足的血腥气。
祝凌现在是罕有的狼狈———冷汗凝在额头，束好的发散乱地黏在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颊边，血将唇色染得过分嫣红，平素有神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了一层灰，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涌出的血浸湿了衣衫，像是小狐狸顶着一身重伤的皮毛在逃亡。
在身后的追杀被一一截下后，祝凌耳边听到了水声———那是绕着漓郡的、雾夜河奔腾的声音。
她的身后已经没有追杀的人影了，月光之下，河岸边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祝凌停下了轻功技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前。
“咳———”
因为数次妄动内力，剧毒没有得到很好的压制，毒素正在侵蚀她的五脏六腑，带来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她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
月光之下清瘦的身影回过了头，眩晕和失血的感觉正在侵蚀祝凌的大脑，但她仍然看清楚了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扶岚。
从进入游戏开始，祝凌一直没有正式和扶岚打过照面，她对扶岚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前几卷的剧情预告。
她发现现在的扶岚比起她在预告里看到的更消瘦，更形销骨立，即使穿着合身的衣袍也显得空荡，整个人仿佛随时会倒下去一样。她记得在第二卷 剧情预告里，扶岚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严肃之中带着别样的温柔，像是能让人陷进去的蜂蜜，在剧情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时候，他的眼睛曾被玩家们誉为“蛊系甜糖”。如今这双眼睛空荡漠然，像是蒙了一层抹不开的阴翳，对比起曾经来说，无端让人觉得怅然与惋惜。
祝凌在与扶岚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住，这个距离微妙，不远不近，无论进攻还是逃跑都合适。
“乌子虚。”扶岚叫出了她的名字，蒙了层灰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在他的计划里，乌子虚不应该以这么凄惨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他事先做了很多调查，一直跟在乌子虚身边的璇霄对他护得极紧，绝不会放任他直面生命危险。
“我这个样子，不都拜您所赐吗？”在扶岚不甚清晰的视线里，他看到那个少年展颜一笑，呕出一口血，似乎完全不在意一身的伤，“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明知故问了？”
“我没想伤你性命。”扶岚的指尖抖了一下，明明身上没有伤，但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你是他的徒弟，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我不会杀你。”
祝凌瞬间就意识到，扶岚话里的“他”……指的是宋兰亭。
在小公主的记忆里，扶岚与宋兰亭，一个化名为林雾，一个化名为宋希然，曾结伴游历过羌国，在羌国的福寿节上，扶岚从歹人手中救下了曾经的小公主。
但宋兰亭从未说过他与扶岚是好友的事，所以乌子虚，也不该知道。
“你在说……我的老师？”他面前的少年脸上狐疑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后转变为冰冷的、不信任的警惕，“国师说这话，不可笑吗！”
扶岚微微垂了眼睫，他忽然上前几步，去抓祝凌的手腕，祝凌忍着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快跑！！！”和“救命！！！”的惊声尖叫，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
她知道扶岚有占卜这种近乎开挂的能力，但这种能力必然有代价，他不可能频繁使用，祝凌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地开了话术类技能，分辨出扶岚之前说的并不是假话。
扶岚对她没杀意，他想要针对的人是璇霄，只是谁也不知道璇霄与乌子虚是同一人，所以她阴差阳错地中了剧毒。
既然扶岚对乌子虚没有杀意，那么……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祝凌心中滋生———她想要套一套扶岚的话，她对扶岚要杀小公主的原因，至今都是一头雾水，仅有一些猜测。
祝凌象征性的反抗动作落在扶岚眼中，被他解读为是因为剧毒的疼痛而无法动作，在混香形成的剧毒下能坚持到现在，乌子虚的意志力，已经极其坚韧了。
“我没想到……你会身具内力。”
祝凌听到扶岚清浅的叹息，他倾身过来时，身上有浓厚的药香，闻着便让人舌根泛苦。扶岚的手指很冰，但逐渐有暖意从他的指尖流淌到祝凌的经脉中———扶岚在给她输送内力，随着内力的输送，扶岚本就不好的面色更加灰败。明明是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人，内力却温和得毫无攻击性。
“这么严重。”扶岚按着她的手腕，内力输送，剧毒被一点点重新压制，“璇霄到底是怎么保护你的？”
在扶岚的计划里，璇霄身中混香毒，剧毒爆发后内力会自发压制毒素，在入困阵后，行为就会迟缓，那时射杀乌子虚的马，乌子虚就会中加强版梦萦，届时璇霄若是实力不济，便会在困阵里被活捉，若是实力上佳，带着一个昏迷的大活人闯出阵中，想必也是强弩之末了。但他没想到的是，身中剧毒来到他面前的，竟然会是乌子虚。
“我只想抓他，不想杀你。”扶岚语气平缓，“我之所以能来此，多亏了你效忠的燕王。我只是稍稍一试，他便愿意将你这治疫的功臣置于死地。在他手下做事，要多些心眼，不可全抛一片心，遇事多与兰亭商量。”
祝凌听着扶岚平和的、近乎于谆谆教导的话语，有一瞬间竟幻视到了宋兰亭身上，对于友人的徒弟能够宽容至此，为什么对于曾经救过的孩子，却那么残忍呢？
“我知道你要抓璇霄的理由。”祝凌说，“你要从他那里知道他师妹的下落，就像破妄曾经挟持我一样。”
扶岚明显地整愣了一瞬，他灰暗的琥珀色眼睛看过来，却先关注了后半句：“破妄……挟持你？”
祝凌也懵了：“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扶岚摇了摇头，破妄死在了执行任务的途中，他只知道破妄死了，但不知道他死于何处，因何而死，占卜并非万能，“……抱歉。”
他知道破妄的行事手段，但他不知道这件事波及了乌子虚。
祝凌没见过这样的扶岚，在她对扶岚廖廖的印象中，他一直是狠辣无情的，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人和事，才有些许温情。
“一定要杀他的师妹吗？”祝凌试探着问，“据我所知，羌国公主似乎和你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扶岚沉默，祝凌悄悄地开了几个技能，又问：“传说你擅长占卜，是因为……天命吗？”
“你何必多问？”有一缕白发从扶岚的发冠中垂下，他的面色似乎比发丝还白，“璇霄现在还没来。”
“若是他在阵中，那便是实力不济，让你陷入了危险，若是他不在阵中，便是抛弃了你出逃。”扶岚不疾不徐，“这样的人，有维护的必要吗？”
“我要是告诉你，他已经回蓬莱了呢？”祝凌仰头笑道，“你要如何？”
扶岚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语气：“那就告诉我蓬莱的位置。”
———这就是谈不拢了。
指尖下的手腕忽然挣脱，扶岚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一柄寒光湛湛的剑横在他面前，剑上有着肆意云纹，剑身上有两个古朴篆字“璇霄”。执剑的少年余毒未解，面色依旧苍白：“她一定要死吗？”
“你有没有想过———”祝凌问出了她一直没有宣之于口的疑惑，“你想要打破天命，才会应验天命？”
“果然是孩子才会问的问题。”扶岚看着她，像在透过她看到自己过去的身影，“顺应天命，只会得到最可怕的结局。”
他叹息着说：“……我已经试过一次了。”
———他还是要杀乐凝，并且杀心越来越坚定。
技能还在发挥着作用，祝凌本想再问些什么，意识空间里的小圆球忽然惊恐催促起来：
【凌凌快跑！技能自动转换了！！！现在一分钟倒计时了！！！】
祝凌误打误撞地开启了隐藏条件———过了新手任务后，玩家如果处于生死一线状态中，声望值又无限接近于零，那么身上挂着的所有技能都会被归一。
翻译过来就是祝凌身上所有还没超过时限的技能———轻功、话术、诱导、心理暗示……甚至她的易容，全部会强制转化，为压制剧毒的内力续时。也就是说，一分钟后，祝凌脸上属于乌子虚的易容会消失，变回乐凝的脸。
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撕心裂肺：【快跑啊啊啊啊！！！】
一分钟，六十秒，从扶岚手下逃生。
祝凌：“……”
笑容缓缓消失.JPG
她现在把手腕塞回去还来得及吗？
祝凌面上没有泄露出惶恐，她举着剑，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河岸边。
“你跑不掉的。”扶岚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乌子虚体内那压制剧毒的、庞大的内力，并非他本人所有，因为他的经脉仍然细弱，他说璇霄去了蓬莱，也许并非假话，璇霄走前给他留了剑，留了一身足够用许久的内力，反而阴差阳错地导致了他中毒。
倒计时五十秒。
“我不会出卖朋友，他的师妹就是我的师妹。”
扶岚一步步上前，看似摇摇欲坠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那由不得你。”
倒计时四十秒。
乌子虚举起了剑。
扶岚同样拔出剑———多年前，他也曾是剑术精绝的剑客。
两柄剑在空中相交，发出金石震荡的嗡鸣声。
“剑术不错———”扶岚手腕一翻，是一个漂亮的剑势，“但，不够。”
祝凌体内好不容易被压制些的剧毒再次翻腾，她又开始眩晕，目光中是道道重影。
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因为再次妄动内力，所有技能归一之后强行续上的内力被大量消耗，技能时间同样快走到尽头，在玩家面板上发出滴滴滴的倒计时。
倒计时三十秒。
系统的催促声、玩家面板上的警报声、扶岚说话的声音、剑势所携带的风声……种种声音灌入祝凌脑海，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混沌。
扶岚的剑刺破了她的肩膀，然后就此停住。
“收手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倒计时二十秒。
祝凌感觉到身边的风势在变化，扶岚截住了她的退路。他知道她要跳河逃生的意图。漓郡郊外布下天罗地网，只有河边才有一线生机，她迫不得已，只能入局。
因为压制的内力在渐渐退去，剧毒开始侵蚀感官，祝凌的目光所及处，光怪陆离，然后……尽数归于沉寂———她失去了视觉。
祝凌不退反进，剑刺进了她的肩里，她扬起无神的眼睛：“还记得当年羌国福寿节上，你救下的孩子吗？”
倒计时十秒。
“她就是你要杀的人。”
对面的气息紊乱了一瞬。
在这极短的空隙内，祝凌在脑海中模拟了数次的剑暴起，耳边有刺破血肉的声音，鼻端有突然浓重起来的血腥味。
一剑既出，祝凌毫不留恋地松手，全面放弃压制剧毒，转而用内力加速。
失重的感觉传来，她成功地跳下了冬日仍旧汹涌的雾夜河。
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祝凌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争先恐后淹没了她，从她的口鼻处灌入。
浑身是伤、冬日溺水、声望值清零、剧毒马上到达心脏……一切看起来无力回天。
系统惊慌失措的声音似乎越飘越远，祝凌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她在等，等那张至今仍是乱码的卡牌，那张卡牌，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她是玩家、是咸鱼、也是疯狂的赌徒。
赢还是输，就在此刻了。
河水之中的身体渐渐冰冷，呼吸脉搏都弱不可闻。
在祝凌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已抽取的卡牌列表里，有一张卡牌金光闪动———
【叮———检测到玩家祝凌已达隐藏条件[名德重望]，一次性特殊技能[&/！@/]已激活。】
【技能已达触发标准，[否极泰来]正在使用中———】
【叮———检测到该卡牌为唯一性特殊卡牌，玩家祝凌抽取身份与该卡牌人物具有血缘羁绊……】
【系统检测中……】
【检测该卡牌人物执念……】
【附加技能变更中……变更完毕！】
【激活附加技能[平安]。】

第167章 第五卷 剧情预告
◎何为……不退转？◎
“……？”
“？？？”
“？！？！”
“搞什么鬼啊喂！！！”
同样是半夜十二点，《逐鹿》的论坛里，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更新———
【系统公告：叮叮叮———
请各位玩家注意啦！请各位玩家注意啦！根据隐藏剧情发展，第五卷 剧情预告已更新。
[链接]
请问玩家是否查看？】
这种半夜十二点公告扑脸的熟悉场景，顺利唤醒了玩家们不堪回首的惨痛记忆。
“救、救命！！！”
“为什么和上次阴间卡池上新风格那么像？！”
“狗策划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第五卷 剧情预告就不能像前四卷一样挑个阳间时间更新吗？！”
拜上次半夜十二点的新卡池[梦里南柯]带来的阴影，各位玩家光看到公告，都已经有种隐隐窒息的预感。
“这一卷我有必吃刀的直觉呜呜呜呜呜———”
“参赛玩家的进度一贯是在我们前面的，我想起游戏里说燕国昌黎郡那边有鼠疫！我们第五卷 剧情开了之后估计大型活动就是治疫！！
[土拨鼠尖叫.JPG]”
“救命救命！不要刀乌子虚！！”
“我刚刚点进去又秒退了！！第五卷 ！名字叫《物是人非》！！
[强行吸氧.GIF]”
实时的评论区里，评论飞来飞去，满屏都是感叹号，实在是更新时间加标题，很难让人不多想，再加上狗策划的习惯———越是会让玩家愤怒或嚎哭的，更新越是悄无声息。
但……还能怎么办，就算真是刀子，他们能不看吗？
答案是不可能。
抱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心态，玩家们点开了链接———
“嗡———”
先是悠远的、雄浑的钟声，一片黑暗里，泄露出点点金黄，阳光穿过深深浅浅的银杏叶，落在青石地面上，佛香缭绕，半金半石的高大佛像面带悲悯，似在凝视众生。
镜头越升越高，慢慢与佛像眼睛平行，然后越靠越近，镜头渐渐复归黑暗，隐约有一声“阿弥陀佛”的叹息，那叹息声里，黑暗之中，出现了四个规规矩矩的毛笔字———
物是人非。
第五卷 剧情预告，开始了。
镜头的一开始是一条昏暗的长廊，脚步声由远及近，对话逐渐清晰———
“……这座佛像在多年之前，由黄金打造，宝相庄严，慈眉善目，可惜，佛像造好没多久，燕国的昌黎郡就生了瘟疫。
那场瘟疫可不得了啊……燕王先派军队围了昌黎郡，又从燕国各地调了大批大夫送进去，药材也是源源不断……”
往事在老者平和的声音中娓娓道来，沉稳的脚步声里，流淌着悠悠岁月，随后，一道年轻的、有力的脚步声加进来，有清雅的声音带着疑问———
“《燕国志》上言‘百姓知郑氏而不识燕王，天子之令于郑氏出’。”
那声音像是纯然地好奇，他问：
“当年下令的人，到底是郑氏，还是燕王？”
音乐在此时乍起，哭声、呐喊声、悲鸣声……尽数融入到鼓声里，成为一种让人浑身战栗的激昂，对话也渐渐融进去，再听不清，唯有苍老和年轻的声音交谈着远去，消失在背景音乐里。
阳光愈发炽盛，炽盛到模糊，最后苍老的声音悠然带笑：
“今日宜听书，忌口舌之争。”
急促的鼓声渐渐淡去，平缓的丝竹声慢慢流淌，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微不可闻。
“嗤———”
火折子点燃蜡烛，映出一张沉肃的眉眼，那眉眼的主人盯着烛焰看了许久，将目光转向窗外，窗外天色阴沉。
“开始了。”
隐没的鼓声再次出现，窗销插上的那一刻，秋雷骤起，闪电撕裂阴沉的天空。
“啊啊啊啊———”
镜头忽然一转，出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有皇子打扮的人捂着胃部，唇齿间涌出鲜血，有老者怒气冲冲地起身，却同样呕出赤红，周围的宫人乱成一团，哭声喊声响彻云霄。
有人拦住欲外出的文士，俯身一拜：“请先生教我。”
有人坐着马车，星夜叩门，目光中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有两艘相对而行的小船忽然迎面相撞，在撞上的那一刻，有箭上弦的轻响。
……
“轰隆———”又一声秋雷。
“奉陛下口谕，将四皇子燕君信投入诏狱！”
“子时两刻左右，请璇霄先生为我施针。”
“燕王已经老了，你还要继续害怕他吗？”
“嘀嗒———”
一滴雨从天空坠入土地，坠入犹有苍翠的青山，雨势越来越大，几乎吞没整片天地。镜头没入雨中，画面声音都骤然而止，随后———有人敲响了废弃宫室的大门，门后露出一张娇美的容颜。
“一旦开始，就不能后悔了。”
镜头再一转，熊熊的火光由暗到明，烧破寂静的长夜，鼓声也开始激烈———
“咚！”鼓一声。
屋舍中，有文士俯身一拜：“我有今日，全赖殿下信重提携，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举剑横颈，话语决绝：“愿殿下登临尊位，如愿以偿！”
鲜血喷洒，地上蜿蜒开赤红，满脸是血的人持剑而立，失声痛哭：“必不负先生临终之意！”
“咚———”鼓二声。
披挂整齐的禁军自宫门涌出，如铁甲洪流。
“禁军上卫听令———燕京戒严！”
“全城搜寻三皇子燕弘荣！”
“咚———”鼓三声。
烛火之中，有人脸色兴奋：“拔针！”
银针取下，一枚枚放入托盘，轮椅上的人站起，低笑出声：“天命果然在我！”
“咚———”鼓四声。
持令牌的人夜闯城门，声嘶力竭：“昌黎郡危！速开城门！”
“咚———”鼓五声。
宫阙之中，有人惊慌失措：“陛下！三皇子反了！”
“来不及了，您快走吧！”
“咚———”鼓六声。
利刃刺穿燕王心口，涣散的瞳孔中映出娇美的容颜。
“君主无道，亦可杀之。”
“咚———”鼓七声。
冲天的火光中，雪白的鸽子飞到窗口，停在披盔覆甲的人面前，腿上竹筒里的纸条被展开，叹息般的话语散在夜色里。
“燕王遇刺，我们中卫……该护驾了。”
“咚———”鼓八声。
刑架上的四皇子被割喉，边柜里的五皇子被斩首，三皇子的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血色在地上蔓延，成为浓到化不开的暗色。
“咚———”鼓九声。
“许兰姣，选一个吧。”
满身狼狈的女子双眼微阖：“鸩酒。”
酒被尽数灌下，最后是一声微弱的“多谢”。
……
驾崩的钟声传遍燕京，兵戈一夜，金乌东升。
镜头渐渐虚幻，定在朝会的宫殿上，有人自宫门入，陈述四十八条人命的冤情：“草民不要锦绣前程，草民只想要一个公道！”
镜头自一张张证据上略过，最后化为一道温和笃定的声音：“请陛下重审赵氏之案。”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众意涛涛，威逼高台之上的人，最后……
“……准诸卿所奏。”
镜头渐渐黑暗下去，只剩下一句句对话———
“心口是温热的……她还活着！”
“子虚，朝堂之上，你想要什么位置？”
“郎君去了何处，我们亦不知。”
“唱了一出空城计呗！”
“自己的老师自己找。”
“本就不想干，谈何瓜葛？”
“阿敬，愿你来生无病无灾。”
“好姑娘，回家吧。”
对话的声音渐渐安静，黑暗的镜头里，突然闪过一张明黄的绢帛，末端盖着燕王印。镜头亮起来，一辆马车孤独地上路，随后，苍凉的调子和上车轮滚滚的节奏———【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
虚掩着的县门被推开，清雅的面庞出现在镜头中，那张脸的主人微微皱眉，向前走了一步，却忽然低下头，镜头随着他的视线下移———是一只死老鼠。
空荡到近乎荒芜的县城在镜头里展现，歌声越发清晰，仿佛在哀泣。随着歌声，镜头升高、拉远，收录无数断断续续的呻吟。
【……鼠死不几日，人死如拆堵……】
一张张灰败的面庞、一道道鲜血淋漓的痕迹，一具具堆叠的尸体……死亡的绝望扑面而来。
【昼死人，莫问数，日色惨淡愁云护———】
不断有尸体被送去焚烧，黑烟冲天而起，映出一双双麻木灰暗的眼睛。
【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
板车拉着死去的人，暗褐的血迹在车辕上凝结，沿途不断能捡到横在路上的尸体。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
苍老的手捧起粗糙的陶罐，稳稳地摞起来，那是一面墙———
一间房———
一列屋一———
【……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
不停歇的火光透过窗户———映出无数个堆叠的、沉默的陶罐。
镜头没入那片窒息里，黑暗中，忽然有声音———虚弱、坚定的声音：
“抚宁县还有两万六千六百五十七人。”
那声音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活着的人，托付使君！”
———那是命途走到终点的、最后的哀鸣。
也许一息、也许两息……
黑暗之中，有另一个声音许下承诺：“我必竭尽全力！”
黑暗渐渐散去，烛火如豆亮在窗边，烛火之下，映出一张极好看的脸———沉思好看、悒郁好看、皱眉好看、展颜好看……
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火光不停燃烧着，那张处处好看的脸，却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血色从脸上抽离，目光越来越黯淡，捂着嘴的帕子张张堆叠，渐渐高过案上的文书，帕子上的红，比火焰还刺眼。
“砰———”
瓷杯随着沾满墨的笔滚落到地上，如画的容颜闭上了眼睛。有人接替他的位置，站到了灯下，冷峻而清癯的侧脸，影子在墙壁上拉得长长。
药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昼夜交替沉默，灯下始终有道身影。
而后镜头像是被安了倍数键，一帧帧画面如水流淌———解决的药方、熬药的场景、诊治的笃定、赠珠的怯懦、刺杀的怒火、辱骂的咄咄逼人、散向各处的信纸……
声音也随着画面的闪过而交叠———
“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们。”
“噤声，你吵到他了。”
“我会保他无虞。”
“没人能从我手里抢人。”
“我替他多谢你。”
“越过此线者，死。”
……
在这些纷扰的画面里，时间一天天走过，终于，好看容颜的主人睁开眼睛，血色重新回到他的脸颊上，温和再次绽放在他眼里，他侧过头，对着镜头外展颜一笑。
而后镜头模糊虚化，出现少年执杯的身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神仙———
“一敬至岁除，二敬胜鼠疫，三敬往生者！”
酒液倾入黄土，少年翻身上马，意气飞扬：“昌黎郡的一切，托付各位！”
马蹄声远去，画面开始不断出现、虚化———星夜兼程的赶路、摊子挑选的认真、救商队时的勇敢……
飞掠的镜头定格，落在血泊里的散落的面人上，一幕幕画面在鲜血里闪过———吐血的、围攻的、交谈的、对峙的……
最后———
“收手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剑刺进肩膀，流出刺眼的血红。
双眼无神、满身是血的少年仰后坠入河中，忽然与一个虚幻的画面重叠———
“昌黎郡的一切，托付各位！”
“至于我，得回去拜年啦！”
“噗通———”
那道身影坠入朦胧的雾气中，镜头随着单薄的身影下沉，直至没入无边的黑暗。
风声停止、水声停止、叹息也停止……
暗下来的镜头里渐渐出现光影，光影刺破黑暗，变成一地金黄的银杏树叶，沉稳厚重的梵音中，似有谁在念着“阿弥陀佛”，讲述一段十几年的过去：
“……那场瘟疫可不得了啊……来势汹汹，又找不到源头，昌黎郡渐渐成了一座死城……”
树叶在风中翻卷，最后停驻在一本打开的、古旧的书上，书上是平和稳重的字迹———
不退转。
到此为止，视频结束。

第168章 满地刀片
◎这个深夜，无人生还。◎
沉默，是今夜的论坛的主旋律。
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论坛的玩家们选择……
揭竿而起！！！
“狗策划！！看到我三千米的长刀了吗？！允许你先跑一百米！！”
“呜呜呜呜呜刀死了刀死了！怪不得要大半夜十二点更新！我就是没有灵魂的砧板！！”
“怎么从韩娅身上尝到了甜头，所以专逮着人气角色放刀子吗？！”
“狗！策！划！你！没！有！心！”
“乌子虚不会真的死了吧？！”
“面人……血泊里的面人……
[呼吸骤停.JPG]”
“他是要回去拜年的！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他要回去拜年的呜呜呜呜老师他们还等着呢！”
“扶岚那是什么人间美强惨啊？！乌子虚这一跳河后果不是妥妥的挚友决裂吗？！”
“璇霄为什么要回蓬莱？！你知不知道你挂心的好友已经生死不明了！”
“虽然理智告诉我这种恶心玩家的事策划不敢再做第二次了，但冬天的河水那么冷，乌子虚真的能生还吗？
[流泪猫猫头.GIF]”
“别的问题先放一边！我就想问燕焜昱那个王八蛋什么时候死？！子虚在疫区救人把自己都救到命在旦夕！他还在背后那样搞算计！！”
“燕焜昱给爷死！！！”
“呜呜呜呜乌子虚璇霄扶岚都好惨呜呜呜———”
“不要BE！不要BE！BE达咩！！！”
……
论坛里玩家们嚎啕的后果就是———短短三分钟，《逐鹿》后勤组负责的飞博再一次被冲爆。
后勤组：？？！
狗比策划组！！你们欺人太甚！！
刀片呢？他们整整一屋子的刀片呢？！
在可怜的后勤组再一次承受“网暴”时，按照惯例，玩家们的卡池也同步完成了上新。
仿佛被无形的刀子在心上剁了又剁的玩家们颤颤巍巍地点了进去，这次卡池上新特别奢豪，不仅有上一个[梦里南柯]的限时返场，还增添了两个新的卡池活动———
[埋骨人间]
[千里光同]
玩家们：……
听名字就好虐qwq
“埋骨人间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捂心口.JPG]”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这种透着浓浓be风格的诗句怎么会出现在卫国的卡池活动里啊！！！”
“千里光同qwq……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呜呜呜呜———”
“狗策划你听得见吗？！千里光同！千里光同！！你居然把它摆在梦里南柯旁边！！你有心吗？你有心吗？我就问问你有心吗？！”
失控的评论绕着这三个截然不同的卡池漫天飞舞，[梦里南柯]上投射的场景依旧如原来那般，明亮的喜烛照亮了四周，璧人手持合卺，合卺末端红线赤红如血，红线缠绕间，瓠瓜里的酒水倒映如花笑靥。
而在[梦里南柯]旁边的[千里光同]，却是与它截然相反的冷蓝调，明月孤悬，河水奔腾着流向远方，萧慎披着氅衣的身影立在这副画面的最中央，他神色疲惫，唇干裂到出血，他旁边有人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个楠木盒，萧慎的手指搭在盒子的锁扣上，却是迟迟不敢打开。
“我、我……我没看错的话，那个楠木盒上好像有萧国的图腾，盒子怎么这么像骨灰盒啊？！”
“卧槽！！萧煦真死了？？？”
“希望就像肥皂泡一样碎掉了呜呜呜呜果然之前的[梦里南柯]就是为了这个卡池活动做铺垫的吧！两相对比，刀上加刀！！！”
“萧国流行的是土葬不是火葬啊！选择火葬的地方很少的，大部分情况下只有犯人才会火葬的！！”
“呜呜呜呜好一把透心凉心飞扬的穿心大刀！”
“我死了我没了呜呜呜呜我往前往后往左往右———满地都是玻璃刀！！”
……
无论玩家们怎么心如刀绞嚎啕痛哭，怒骂狗策划，[千里光同]也稳定而安静地漂浮在[梦里南柯]旁边，一冷一暖，一悲一喜。
而除开这两个卡池活动以外的第三个卡池[埋骨人间]，则是一种极致的冷白调。它是卫国的卡池，这个卡池的上方，光点不断聚合着，凝成两个互相背对着的剪影，画面由暗到明，出现两张一模一样的侧脸，只在细微处有所区别。
左边的侧脸脸色更苍白、更消瘦、眼神更温和，浅笑起来有种坚韧的温柔，右边的侧脸笑容虽温和却不达眼底，像是带了一张名为“君子”的、无懈可击的假面。两张侧脸的身后是漫天纷飞的大雪，茫茫而落，覆盖人间。
经常在卫国做任务熬夜的肝帝们，已经有人猜出来了，毕竟游戏开了这么久，总有玩家消息格外灵通———
“左边那个侧脸是卫琇吧，是被卫晔彻底代替了的卫琇！！”
“从卫国流传出来的高人给太子改名的事情之后，我就知道无法挽回了呜呜呜呜———”
“第五卷 剧情预告之后是不是意味着《逐鹿》里彻底没有卫琇这个角色了？
[360度无死角爆哭.JPG]”
“我曾经有一个身份正好在卫太子宫里，卫琇虽然身体不好，药没断过，但他的脾气真的很好呜呜呜呜，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他都很宽容！！”
消息不灵通的玩家则是———
“你在说什么？！谁代替谁？卫太子还能代替？！”
“卫琇不是改名了吗？怎么被你们说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你们怎么说的像太子是双生子？卫国可以有双生皇子，但不能有双生太子啊！！”
“这是什么离谱的发展啊喂？！卫太子有两个人？！”
……
第三个卡池周围的评论一半只会本能地呜呜，一半则摸不着头脑，最后勉强有两三个从悲伤里挣脱出来的评论，开始给其他摸不着头脑的评论讲前因，讲完的后果就是，一开始摸不着头脑的评论……也跟着emo了。
“呜呜呜呜这是什么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刀子啊！！！”
在这些被内部消息剧透了一脸的评论呜呜呜得昏天黑地时，有一条闪着光的、明显是氪金大佬的评论甩出来一个链接，顺便附带一个死亡微笑。
这个链接点开之后，是一长串卡牌名称。
有单人的———
[卫琇&#183;壮志未酬]、[卫琇&#183;弱如扶病]、[卫晔&#183;进退两难]、[卫修竹&#183;无力回天]……
有组合卡———
[卫晔x卫琇&#183;终别离]
[卫琇x卫修竹&#183;贺冬安]
[卫晔x卫修竹&#183;愁怨生]
……
每一张卡牌都有着精致的卡面，从头到脚都是细节，环境、光影、气氛……无一不到位，但正是太到位了，卡牌里悲伤的情绪似乎都要溢出来，丧心病狂的策划甚至给卡牌进行了进一步的升级———他给每一张卡牌的卡面都配上了相应的语音，玩家抽到相应卡牌后，卡牌会自动出现小场景里最令人揪心的一句话，如果没有，就会根据卡牌所代表的事件进行合成。
仿佛是受了这个氪金大佬的启发，玩家们秉承着独emo不如众emo的心态，纷纷晒出了自己抽到的卡牌，如果评论里的泪水能具象化，效果想必不亚于孟姜女哭长城。
正当玩家们互相伤害时，卡池区里第四个活动姗姗来迟，补全了湖泊上方的最后一个缺角，这是属于乌子虚的活动卡池———
[文星入夜台]
这个卡池的上方，萤火虫似的光点浮动，渐渐聚合成一张极其精致好看的卡面。卡面上，少年骑着一匹骏马，满面笑容，眼睛几乎要弯成月牙，他的头发束成高马尾的模样，和斗篷一起在身后飞扬，他身侧的包裹里，露出几个Q版的、可爱的小面人，夜色中，他身披月华，眉目间是纯然的喜悦。
这张卡牌名叫[乌子虚&#183;岁除归]，如果玩家们能抽到这张卡，那么就能得到一句属于乌子虚的、温柔而微哑的声音：
“我有点……想你啦。”
卡是好卡，话是好话，但……玩家们哭得更厉害了。
“玛德狗策划，你这个卡池名字怎么回事？不要文星入夜台！不要！！”
“让乌子虚活着吧！他那么好！！他才十七！正是少年的年纪啊！！
[声嘶力竭.JPG]”
“呜呜呜呜不要死不要死！！我不要再看到第二个韩娅了！！！”
“乌子虚死了很多人都会伤心的！！”
“狗策划你听得懂吗———不！要！再！刀！人！气！角！色！了！”
……
这个深夜，满地刀片，无人生还。
雾夜河作为燕国境内最大的两条河流之一，贯穿了大半个燕国和小半个韩国，在玩家论坛集体黑化时，祝凌正在雾夜河里随水漂流。
因为玩家昏迷，系统也会被强制下线，所以等祝凌有了一点意识时，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开始游泳自救。不知道是不是在水里泡麻了的原因，明明肩上有伤口，但在她没开『痛感全失』的前提下，她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体内那要命的剧毒分明还在，她也不觉得难受，甚至比坠河前还要舒适许多。
这种情况极其诡异，但祝凌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心神实在管不了那么多，她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游过去，身后汹涌的河水正好帮了她一程，将她送到了岸上。
冰冷的沙子贴上了祝凌的脸，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第169章 百密一疏
◎出了这扇门，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天空出现第一缕朝阳的时候，雾夜河边行来了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外表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车身用的都是顶好的料子。驾车的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力蕴藏，也属实是难得的好手。这一辆处处都透着怪异的马车，就在天下各处都欢庆团圆之际，奇怪而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
“吁———”驾车的人忽然拉住了马车，他的语气里带着惊疑不定，“公子，前方的沙地上……好似有人？”
这地方又远又偏，罕有人至，如今有个生死不知的人横在前方，让人不由得心生怀疑。但改道是他们公子临时起意，不可能是公子政敌所为……也就是说，前方那个落难的人，纯粹是因为倒霉。
“你确定有人？”驾车人身后的车里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去看看，如果人活着，给他留一瓶药，多余的事，不必再管。”
“是。”驾车的人应声后从马车上跳下，靠近后将人一翻过来，便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公子……是个女子。”
……女子？
车里的人皱了皱眉，那种听闻有人后怪异感觉又重新出现在心间，他伸手撩开车帘，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视线中的那张脸莫名觉得熟悉，但隔得有些远了，不太看得清。
他摩挲了一下手腕上陈旧褪色的红绳后，从车上走下来，距离缩短，那张脸在视线里越发清晰。
“公子？”驾车的九皋见他们公子一下车便神色恍惚，不由得担心地轻唤，“公子———”
“无事。”被称为公子的人回过神来，他侧过头，朝向身后的车厢，“芷兰，出来救人。”
救人？！
九皋瞪大了眼睛，他们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祝凌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车厢的车顶，车顶上用充填了东西的棉布包着，妥帖又细致。
耳边有一道属于女孩子的，清甜爽脆的声音：“姑娘醒了呀。”
祝凌的视线移向声源的位置，说话的女孩子有和她声音一样甜美的外貌，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对甜甜的小酒窝。
祝凌道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是我们公子下令救你的！”小姑娘摆摆手，脸上看起来不好意思极了，她把手里的针囊卷起来，“我刚给你施了针，你现在不要乱动，要多休息！”
“我去和公子说一声，他现在还在外面呢！”小姑娘在旁边的柜子里一顿倒腾，拖出来一张细密的帘子挂起来，帘子将马车一分为二，“外面真的好冷哦！”
她说完后就噔噔噔出去了，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只是隔着细帘又隔着挡风的车帘，听不大清楚。
在她出去后，祝凌才开始认真打量自己所处环境，她记得她昏迷前是在河边的沙地上，如今应该是被人救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也被换了，穿起来有些小，应该是那个小姑娘的。祝凌抬起手看了一眼那衣衫上的花纹，她这是……被河水带到了韩国境内？
还没等她继续想些什么，便听到车帘掀开的声音，隔着隐约透过光影的帘子，她看到有一个人上了马车，那人在细帘前止步，帘子上投射出一个板正的轮廓。
“等到了下一座城池，我会把姑娘放下来。”那人说，“现已在韩国境内，姑娘若有什么亲人需联系，我可代劳。”
这人应该就是那个小姑娘所说的公子。
祝凌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在言语上表达谢意：“在下丹阙，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可能是因为当着扶岚的面跳了河，在雾夜河里泡了一夜后，她的声望值多了两百多，在被冲上岸那短暂清醒的时间里，祝凌本能地改了外貌。她不知道自己被河水带到了哪里，为了防止后续的追杀和寻找，她最好不要维持乐凝的形象。
但使用乌子虚的外貌也有危险，璇霄的容外貌又太不合适，祝凌只得改换形象，将乐凝的脸往相反的方向去改变，乐凝本身肤如凝脂，明眸皓齿，仙气矜贵，被改变之后便眉目锋利，有种秾艳又危险的美，这种美不同于男子的俊美，而是女子特有的英气飒爽之美，声音也做了改变，开口即使有气无力，也是中性低哑，好听又独特。
帘子外的人被这道声音恍了心神。
外貌不是，声音不是……但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像。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圈成数圈的褪色红绳，垂下了眼睫：“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芷兰。”他动也不动，话语里的对象却换了一个人，“既然不放心，就过去守着。”
悄悄把车帘扒拉开一道缝的小姑娘吓得一抖：“我没有偷听！九皋哥哥可以作证！”
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听到这话，他没责怪，只道：“守着去吧。”
“那我真去了？”小姑娘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见他没有反应，立刻小跑几步，“唰”地一声撩开细帘，活像一尾灵活的小鱼。
帘子一开一放的短暂空隙，祝凌看到了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她心里咯噔一声。
……有点眼熟。
好像是个剧情人物。
比如……曾经迷得玩家们嗷嗷叫的韩国摄政王———霍元乐。
“还没找到吗？”
雾夜河边，伤口被草草包扎的扶岚立在寒风中，天已经亮了，照亮依旧奔腾着的河水。
“雾夜河水流湍急，多暗礁险滩。”汇报的人如实陈述，“数十武艺上佳的人下去，最多一个时辰便坚持不住，乌子虚生还的可能极小。”
“主上。”另一队寻找的人此时也归来了，“我们这般大张旗鼓，最迟午时，漓郡的郡守就会发现不对。”
扶岚沉默地听他们汇报，风吹动着他的衣衫，更显空荡飘零，那柄沾了他血的剑躺在他脚边，云纹上都结了一层霜色。扶岚弯腰拾起那把剑，寒气似乎顺着剑柄一直冷到他心里，将血液都冻住：“照夜所属，速归。”
他往前走，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或许是因为冷，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也起了一层雾：“燕焜昱身世的秘密，透露给宋兰亭吧……以后燕国境内的照夜，不必再向他暗里提供消息了。”
他了解宋兰亭，一如宋兰亭了解他，宋兰亭迟早会猜到他在这场谋划中的手笔，会查到前因后果，不管他是有心无心，事都已成定局。除非乌子虚没死，否则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和解的可能。
“走。”风吹得扶岚越发冷了，他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萧慎已经醒了，哀恸悲伤都被收敛起来，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从山参那儿查到的线索？”
“是。”白鱼卫首领恭敬地回禀，“人已经暂时扣住了，很快便能知道答案了。”
白鱼虽主管情报收集，也不乏手段，但面对一个从未作恶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下狠手，所以审问过程比往常慢得多。
“很快就能知道答案？”萧慎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道，“带我过去看看。”
……
“吱呀———”
一扇门被推开。
门里的孩子惊恐地抬起头，她被带到这个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一段时间了，其间有人来过几次，就只问她在何处得到的山参，她不答，问她的人就会离开。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但是这个黑漆漆的、不透光的地方，越待越让人害怕。
此时门又开了，她声音颤抖着说：“就是我自己挖的……就是我自己挖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萧慎半蹲下来平视她，他生得龙章凤姿，但因为久经沙场，身上气势逼人，让人第一时间注意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骇人的气势，“你在说谎。”
“我没说谎！！”那个孩子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她的声音也因为提高而变得尖锐，隐隐带上了哭腔，“我没有！”
萧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是猎人锁定了猎物。
沉默带来了更大的压力，那个孩子的哭声从尖锐到哀泣：“别问了……求求你们……”
她好不容易得到了山参，阿娘的病才有了起色，底下的弟弟妹妹们终于不用饿肚子了……他们的生活在慢慢变好……她害怕……她真的害怕……
“我不想死……”她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右手的手背，那里曾有一道很浅的伤，如今已经愈合得连疤痕都没有了，“我不想死……”
“你就算不说，我也不会杀你。”萧慎看着她，看着她狼狈又惊恐的样子，“但有时候，活比死更可怕。”
他淡淡地陈述着：“那根山参卖的钱迟早会用完，几年后你阿娘依旧会无钱买药，你的弟弟妹妹们都还小，你要怎么养活他们？让他们在年幼时一起去山上碰运气？或者卖掉？又或者……好不容易长大了，却像你阿爹一样做采药人，随时随地都有死去的危险？”
话语平淡，字字诛心。
“你想这样过一辈子？”萧慎说，“让他们也这样过一辈子？”
那个孩子呆住了，这不是他们必然的命运吗？但接着，她听到了宛如传奇故事里的、不可思议的后续———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你说出来，我可以派人治好你阿娘的病，让你妹妹学手艺，让你弟弟读书，给你们足够过一辈子的银钱。”萧慎本就对人心敏锐，他意味深长道，“你别忘了，山参……可从不会长在路边。”
那个孩子慌乱地垂下了眼睫，她知道山参不会长在路边，她隐隐知道和那个神仙一样的哥哥有关，但……
“我不能说。”手背上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我说出去，会肠穿肚烂而死的！”
察觉到她的松动，萧慎淡淡地看了身旁的白鱼卫首领一眼。
白鱼卫首领笑了笑，比起之前数次来见她的白鱼卫和一直气势迫人的萧慎，他笑起来显得那么无害又可靠：“小姑娘，他们早就给你检查过了，你体内既没毒也没蛊，只有常年吃的太差落下的小毛病罢了。”
没有中毒？！
那个孩子睁大了眼睛：“不可能的！”
“信不信随你。”白鱼卫首领无所谓道，“又不止你一个人知道，我们只是找你再确认一次。”
还有其他人见过神仙哥哥？其他人已经说了？
“你要是一直不肯说，那我们便放你走了。”白鱼卫首领推开门，“去吧。”
“不过出了这扇门，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那个孩子站起来，避过他们小心地绕到门边，果然没有一个人拦她。但在她要跨出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模模糊糊的声音：
“小姑娘阿娘的病，只能用好药养着。啧———算是富贵病吧……一包药就要半两银子呢……”
她的脚僵在了门口。
身后的声音更小了：“等她走了，我们就去抓人，在她这儿倒是平白地浪费了不少时间……”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慢慢转过了身。她听到自己干哑得近乎颤抖的声音：“那个哥哥……是坏人吗……”
……哥哥？
萧慎若有所思，一旁的白鱼卫首领已经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你不是不说吗？不说就赶紧走吧，我们也不差你一个。”
有人说了……不差她一个……
她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全然置于屋内的黑暗中：“你们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小姑娘，真的假的和你都没关系。”白鱼卫首领说，“不过你要是愿意帮我们确认一下，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一笔丰厚的银钱。”
那个孩子闭上了眼睛，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阿娘的病容、弟弟妹妹们饥饿的哭泣、常年见底的大缸……有了银钱后，阿娘能够下床走动、弟弟妹妹们脸上开始长肉、缸里是满满的粮食，他们甚至还吃上了肉……有了钱，她就能解决许多困难。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她想改变命运，阿爹生前常常叹息“活着难啊”，她想要活得不那么难。
很多人都说了……那个哥哥是坏人……不差她一个的……对，不差她一个的……
她想阿娘过的好……她想弟弟妹妹们过的好……她在做对的事……
“我说……”她压抑住从心里翻腾上来的情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哥哥，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他的头发是白色的，眼睛和野蜂蜜的颜色一样，他身上有很多血……”
整个屋内只有她颤抖的声音，在她的叙述里，萧慎慢慢地阖上了眼睛，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越收越紧。
他知道是谁了。
是楚国的国师扶岚，是他杀了阿煦。
……
在那个孩子说完后，白鱼卫首领从怀中掏出几张大额的银票放在她掌心：“这是给你的报酬。”
银票明明轻飘飘的，却好像一团烙铁，烫得她泪流满面。
这是她的报酬，因为她的选择。

第170章 丹阙
◎新设定：伟光正女侠客。◎
“呼———”
灵活的像小鱼儿似的小姑娘溜进了细帘后，她劫后余生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小声道：“吓死我啦！”
她看了看细帘上的投影，气鼓鼓地做了个鬼脸，一转头就看见祝凌笑着盯着她。
“嗷———”红色瞬间爬上了小姑娘的脸颊，她捂住脸，小声到近乎气音，“姐姐你什么都没有听到！”
“嗯。”祝凌低笑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什么都没听到。”
或许是祝凌这样顺从的态度迷惑了她，她蹭到祝凌身边，给她压了压被角，然后从祝凌躺着的榻下拽出一个厚厚棉布包着的小铜壶，又从小几上拿了个杯子倒了大半杯水，她把杯子凑到祝凌唇边：“温的！可以喝。”
祝凌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水，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略微缓解了一点身上带来的寒意。
等祝凌喝完水之后，她收好杯子和小铜壶，拉了一个小板凳坐下来，胳膊支撑着上半身趴在祝凌榻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祝凌刚醒的时候她还叫祝凌为“姑娘”，一会儿的功夫就变成姐姐了。
祝凌逗她：“你没偷听到？”
“听到了……”小姑娘小小声，“你不要揭穿我嘛……”
祝凌笑了笑，被调整过后的、秾艳锋利的眉目间怎么都有点玩世不恭：“丹阙。”
“丹阙姐姐。”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我叫芷兰！”
“沅有芷兮澧有兰。”祝凌赞道，“好名字。”
“是公子取的，他喜欢这种文绉绉的东西。”
小姑娘盯着她的笑容看，明明容貌不相似，声音不相似，可就是好像哦……老是觉得像看到了娅姐姐……
祝凌察觉到面前小姑娘的情绪骤然低落下去，笑也淡了，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小姑娘瘪瘪嘴，抓住祝凌“作乱”的手，态度极其强硬地塞回被子里，“你躺好不要动，肩膀上还有伤！”
“过半个时辰我给你再扎一次针稳定体内的毒，然后给你弄点东西吃。”她絮絮叨叨，像个小大人似的，“不过你醒了扎针肯定会有点痛的，你要做好准备。”
她一边说一边到处捯饬，根本就停不下来，祝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这辆马车里的三个人都太奇怪了，对于萍水相逢的落难人，竟然这般热心肠？而且刚刚小姑娘看她时那恍惚的眼神……像在透过她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一样。
陷入沉思.JPG
她紧急改动的脸，该不会正巧和他们哪个亲人相似吧？
耳边很吵，是少女特有的、活泼的声音。
霍元乐闭着眼睛，也能听到帘子后的叽叽喳喳。
一会儿是“丹阙姐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会儿是“丹阙姐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再过了一会儿，细帘被掀开，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这颗脑袋的主人露出一个可怜的表情：“公子，我要给丹阙姐姐扎针了，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这个车厢并不算拥挤，但也不算大，即使有帘子阻隔，声音也能听得清楚明白，想要听不清，只能避到车外。
她勇敢地表达抗议：“女孩子，不方便的！”
霍元乐都快给她气笑了，这才认识多久，就胳膊肘向外拐了？
他看了小姑娘一眼，看得她一缩脖子，语气也软下来：“元乐哥哥，你出去一会儿嘛……”
她讨价还价：“我知道外面很冷！就一小会儿！我保证快一点！”
霍元乐起身掀开车帘走出去，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的小姑娘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霍元乐：“……”
他披着斗篷冷着脸坐到赶车的九皋身边，九皋欲言又止。
“有事直接说。”
“公子……”九皋压低了声音，“真把芷兰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放一起吗？”
“她会武，自己有分寸。”霍元乐戴起兜帽，毛绒的滚边衬得他的脸棱角分明，他的目光掩在阴影下，“如果有问题，也让她自己吃个教训。”
马蹄哒哒着向前，过了一会儿，九皋又听到霍元乐说：“缰绳给我。”
九皋条件反射似的交了缰绳。
“你盯着点，吃亏可以，大亏不行。”
九皋：“……”
公子哎！您这才嘴硬多久啊！！！
霍元乐出去后，芷兰缩回了头，哒哒地跑回祝凌身边。
“丹阙姐姐，公子已经出去了！”芷兰拿出她的针囊，“我要给你扎针了！”
“芷兰。”祝凌叹了一口气，“你对人就这样没有防备心吗？万一我是坏人呢？”
从进入游戏到现在，芷兰是她见过的孩子里面最傻白甜的。
“姐姐你肯定不是坏人。”芷兰脸颊旁的小酒窝又露出来了，“我的直觉可灵了！”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那就是和娅姐姐相似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
祝凌头疼道：“坏人也不会把字写在脸上啊。”
“没事，我会武的。”芷兰试图安慰她，“一般的坏人打不过我。”
【那二般的呢？】祝凌的意识空间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被强制下线的系统小圆球上线了，它先是和祝凌的意识小人贴贴，然后催促，【凌凌你问问她！】
为了满足刚上线的小圆球的好奇心，祝凌问：“不一般的呢？”
“不一般的都不会到我眼前。”芷兰说，“公子早就收拾啦！”
“丹阙姐姐，你和我说这么多———”芷兰忽然狐疑起来，“是不是怕扎针啊？”
“怎么会怕扎针呢？”祝凌脸上仍旧维持着笑容，只是玩家面板上的技能『痛感全失』同步开上了，“你扎针吧，我保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在芷兰给她扎针的空隙里，祝凌开始在意识空间里查看随着系统小圆球上线后一并恢复的功能。
首先是[存活玩家实时计数]———那片荒芜的星海中，属于她的那颗胖星星边缘的红光终于熄灭了，变回了莹润的色泽。见到她的意识小人后，那颗胖星星飞过来给了她一个熊抱，尖角上的小皇冠更闪亮了。祝凌注意到，这片星海里，连同她的胖星星在内，只剩下四颗星星了。
……又有玩家失败了？
祝凌陪胖星星玩了一会儿后，切进了【伯仲间】。
【伯仲间】里那张显示着萧、卫、楚、燕、韩、羌、夏七国的浮空古旧地图上，只剩下了四个光点，除她以外，剩下的分别是萧国的『金戈铁马』，卫国的『御史中丞』和『浪里小翠花儿～』，其他玩家的光点，已经全部熄灭了。
祝凌：“？？！”
照这个势头下去，她再苟一苟，说不定真的有独吞奖金的希望！
她的第二阶段任务『贵极人臣』的第一条分支『略不世出』显示的状态是【已完成】，延伸出的第二条分支『名价日重』显示的状态也是【已完成】，前者在燕焜昱登上帝位后达到了标准，后者在她解决昌黎郡鼠疫后达到了标准，现在她的任务已经开启了第三条分支———『权倾朝野』。
理论上来说『贵极人臣』这个阶段任务，她不入朝堂是无法完成的，但祝凌通过试探和实践，发现任务有漏洞可钻，比如第一个分支任务『略不世出』，理论上来说是要她给燕焜昱出谋划策，最后助他登上帝位，但她剑走偏锋，和老师他们改了计划，将本应登上帝位的二皇子燕溪知换成了大皇子燕焜昱，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被系统判定为“奇谋”，所以达成了标准；第二个分支任务『名价日重』如果按正常发展，应该是她在朝堂之上勤勤恳恳做事攒声望，但她解决瘟疫一朝成名，只要事情传播开来，她的声望值短时间内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所以第二个任务也被判定了完成；至于第三个分支任务『权倾朝野』……钻漏洞的方法就更简单了呀！按照她的计划直接给燕国换一个新皇帝，连皇帝都能换，还不够权倾朝野吗？
但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祝凌想想自己如今孤身出现在韩国，熹微的人没有一个在身边，连平安都报不了的情况，陷入了沉思。
她要怎么回燕国呢？
她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流落到韩国来，所以她对韩国记忆最明显的、就是那位献了龙骨水车进了韩国工部的师兄，那位师兄不是纯粹的应天书院的学子，而是熹微里的人，代号好像叫……夫诸？
按她老师的习惯，熹微里有能耐的人都是以《山海经》里的神兽名为代号，为了安全起见，她最好去找那位师兄。
所以……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一个问题，她到底要不要和霍元乐他们同行？在剧情人物身边，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祝凌想起在燕国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悲惨经历，内心痛苦面具。乌子虚这个马甲，都被迫卷起来了！她与做咸鱼的梦想不知不觉就越隔越远了！
反正霍元乐他们并不了解丹阙这个新马甲，要不……她先把人设稳固一下？
丹阙性格直爽，为人仗义，武艺高强，按伟光正女侠客的形象来，那些累死累活的谋划、需要用脑子的事———
请！离！她！远！点！

第171章 獠牙
◎“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
“公子，你还在生气呐？”
给祝凌扎完针，从冷酷无情小神医变回乖乖软软小甜妹的芷兰掀开车帘，就看到一张被带毛绒滚边的兜帽遮了大半的脸。这张脸的主人不理会她，只专心驾着马车。
一旁的九皋投来爱莫能助的视线。
唔……好像真的生气了。
不过———
芷兰毫不客气地抓过霍元乐的手，强硬地从他手中“抢”下了缰绳：“手都冰了！”
抢下的缰绳被交到九皋手里，芷兰小幅度地推搡着他：“公子你快进车厢里去！”
“不去。”
“你又没有内力不惧寒冷，在外面也只能待一会儿！”芷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九皋：“……”
这样的场景无论见几次，他还是不习惯。
“不去。”
“别逼我先礼后兵啊！”芷兰暗地里磨了磨牙，见霍元乐不为所动，忽地一把拉下他的兜帽，气鼓鼓地盯着他，“你看，你耳朵都冻红———”
被摘下兜帽的霍元乐静静凝视着她。
芷兰在他的视线里，突然像只泄了气的小河豚，她意识到，霍元乐也许不是生气，而是回忆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过去。
“你不想去也得去……不能拿身体开玩笑！你没有内力，这种天气里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她的目光落在霍元乐的手腕上，语气里隐隐带了哀求，“元乐哥哥……”
越是靠近长垣关，霍元乐这种状态便越明显，今天救的人又……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今年、至少今年，不要去长垣关。
也许是读懂了她的意思，霍元乐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起身进了车厢。
芷兰看他的背影没入到车帘后，小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被九皋扯了扯衣摆。她回过头：“九皋哥哥，要我替你吗？”
“我内力深厚，感觉不到冷。”九皋小小声，“你还是去陪着公子吧。”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你能劝的动他了。”
“今天都腊月初八了———”阿英趴在桌上，叼着一块荷花酥，像小仓鼠一样细细啃着，头上的金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音，她比起半年前活泼了太多，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老师～你悄悄告诉我，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具体时间？那我可真不清楚。”郑静姝笑着摇了摇头，燕京那场叛乱之后，她辅助齐倚弦，也就是郑夫人夺权之后，就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年后数天才抽出了几日空闲，别说乌子虚的消息了，就连乌子英她都是托付王雅芙照看的，“据郑氏的消息说，昌黎郡的瘟疫已经解决了，子虚剩下的都是收尾了，应该也要不了多久吧？”
“要不了多久是多久啊———”乌子英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还没和哥哥分开过那么久呢！”
她好想哥哥qwq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操心。”郑静姝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小心长不高。”
“才不会呢！”乌子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我已经读书半年啦，这种招数现在骗不到我了！”
“你呀———”郑静姝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叩门声。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依旧穿得繁复华丽、像一只穿花蝴蝶似的王雅芙，王雅芙的身边立着披着厚实皮毛斗篷的王晏如。
王雅芙弯着笑眼：“新年安康！”
然后她偏偏头，透过郑静姝身边的空隙，背着手道：“小阿英，好久不见～快来给我拜年，我特意给你准备了压祟钱！”
乌子英：“……”
她和王夫子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
什么好久不见，不就是想看她当着老师的面给她拜年嘛！
夫子这么幼稚，乌子英也没办法，乖乖地过来给王雅芙拜了年，然后得到了一串沉甸甸的“厚爱”———打眼望过去足有五六十个的方形钱币被红绳穿成一串，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吉祥如意”之类的祝福，背面则刻着不同的祥瑞图案，乌子英身高不够，为了流苏不垂到地上弄脏，只能高高地举着手，惹得王雅芙“噗嗤”笑出了声。
郑静姝谴责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笑：“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王雅芙拖长了音调，她从小到大都活在蜜罐里，二十好几的人了，比豆蔻少女还活泼，“哎呀～小阿英，压祟钱不可以弯折的！”
听闻此言，乌子英果断转头求助：“老师———”
郑静姝笑着替她接过了压祟钱，乌子英松了一口气。
“晏如———”见没好戏看了，王雅芙朝着身边催促道，“你不是也准备了压祟钱吗？快给她快给她！”
乌子英：“……”
郑静姝：“……”
万幸的是，王晏如准备的是正常长度的标准压祟钱，而不是王雅芙这种特制加长版。
王雅芙失望地瘪瘪嘴，乌子英则彻底放了心。
在双方拜完年后，王雅芙就拉着郑静姝去说悄悄话了，这几月世家的事都多得不得了，她们也挺久没见面了。
待客的大厅里只剩下王晏如和乌子英两个人。
“阿英———”王晏如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确认两位夫子已经走的足够远，不会听清他们的对话后，才向阿英招了招手，“你能过来一下吗？”
阿英虽然没怎么见过王晏如，但能被王雅芙带在身边的人，也一定是值得信任的人，她没有多想便跑到了王晏如身边：“有什么事吗？”
王晏如看着她，几次张嘴欲直言，最后说出口却委婉：“……子虚瞒着的事，你知道多少？”
本来没怎么在意的阿英，心里的小雷达一下子就出了警报，警惕瞬间升到最高，她后退几步，满脸都是防备。
“我没有恶意。”王晏如没有大过年吓唬孩子的爱好，“子虚她身上的问题要早点解决，不然日积月累，恐成隐患。”
她已经将乌子虚当成了朋友，之所以对乌子英说，也是为了让她提高警惕，免得不小心被别人试探出来，露了乌子虚的秘密。
阿英脸上的戒备之色越来越浓：“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个反应……难道不止一件？
王晏如思忖着，小声到近乎气音：“性别。”
阿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肯定句。
熊熊怒火在她眼中燃烧：“你占我哥哥便宜了是不是！”
王晏如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你骗人！”阿英突然冲到她面前，手往王晏如胸前的衣服上一伸，王晏如一惊，条件反射般地推开了她的手，阿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屁股摔得有点痛，但阿英脸上却露出了肯定的笑容：“你和哥哥是一样的！”
作为一个曾经在乞丐堆里从小摸滚打爬的乞儿，她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王晏如那一刻的反应不像是假的。她的哥哥那么谨慎，如果不是占了哥哥的便宜却那么肯定哥哥是女孩子，最大的可能就是———王晏如也是女孩子。只有两个人是同一种情况，才最可能被联想。如果王晏如不是女子，面对一个“因为姐姐被占了便宜而生气”的孩子，第一反应应该是制住她解释，而不是把她推开。
王晏如在推开她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本身畏寒，冬日的衣裳厚到极致，乌子英那一下，未必能试探出什么。她只是没有料到一个小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做出这样胆大心细的试探。
她有些生气了，一是因为一直好好掩藏的身份猝不及防地暴露，二是因为阿英的举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很危险！如果我有杀意，你就死定了！”
“没关系。”乌子英咧嘴笑起来，应天书院里没人敢动手杀人，更别提王晏如一看就是个病秧子。退一万步说，就算王晏如真的失手将她杀了，那王晏如的一切言语都会成为狡辩的说辞，是不可信的。只要她死掉的消息被哥哥知道，那哥哥一定有办法瞒下自己的女子身份，然后给她报仇。
她在哥哥面前、在老师面前、在应天书院的其他夫子面前装得乖，并不意味着她面对其他人时没有獠牙：“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
“如果你不能保守哥哥的秘密，我就把你的身份捅出去。”她恶狠狠地威胁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狼崽子装得再乖那也是狼崽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第172章 抽丝剥茧
◎蓬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腊月初八，贺折竹终于接见完了大臣的内眷，赏赐也按着各大官员的品级送出，事情一件件理顺，终于清闲下来。
她疲惫地揉了揉额头，问身边的侍女：“剜瑕和安儿呢？”
侍女朝她行了一礼：“剜瑕姑娘和大皇子正在华荣殿里等您。”
她从贺折竹还是大皇子妃时便向她效忠，算得上是她身边的老人，贺折竹待她亲厚，故而她也不像他人那般拘谨，抿唇一笑道：“剜瑕姑娘说您会在这个时辰忙完，我起初还不信，没想到确实如此！”
“怎么还盯着我什么时候忙完？”贺折竹露出一抹笑，“他们俩又在折腾些什么了？”
———虽是责怪的话语，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这我可不敢说。”侍女道，“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也好。”贺折竹起身，“这几日忙得厉害，是我忽视了他们。”
她从办公的栖凤殿走出来，侍女跟在她身后，两人闲适地走向华荣殿的方向。贺折竹过去能把大皇子府管理得井井有条，能在燕焜昱伤了腿最难捱的那段时间不让他在府里听到半丝闲话，能让大皇子府不可外泄的讯息半点不透，自然有一番手腕。她如今接管燕国后宫，过了最初的不适应阶段后，很快便得心应手起来，短时间内对后宫已经形成了有效控制，即使她只带着一个侍女，也没人能兴风作浪。
“姐姐！”
才刚踏入华荣殿的正门，贺折竹便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她顺着声源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剜瑕坐在池边的围栏上，双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安儿乖乖坐在一边，抓耳挠腮地解着手中的九连环。
贺折竹浅笑起来，心头的阴郁和疲惫拨云见日：“怎么又坐那儿去了？冬天水寒，当心些。”
贺折竹起先见剜瑕坐在围栏上还会担心不已，但剜瑕性子执拗，她也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让她不快，只能嘱咐宫人多盯着，别让她落到水里，但每次见了，仍免不了要念叨几句。
“知道了知道了！”
贺折竹走近了，便看到剜瑕面具下的眼睛滴溜一转，看起来像在打什么坏主意，果然———正在玩九连环的安儿忽然被掐住腋下腾空而起，双腿悬在了池面上方。
安儿先是一惊，随后又放松下来，象征性地蹬了几下腿。任谁一个月里被吓好几次，也会慢慢习惯的。他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拨弄了两下九连环，语气平得像一条不会起伏的线：“好吓人啊———剜瑕姐姐，你放我下来吧。”
“没意思。”剜瑕晃了晃他，见他毫无反应后将他重新放了回去，“你现在都不害怕了。”
安儿顶着一张精致的小脸，毫无说服力地陈述：“我怕，特别怕。”
谁骤然腾空不会害怕呢，他第一次还吓到尖叫了，只是后来被吓得多了，就习惯了。最重要的是，他相信剜瑕姐姐会保护他的安全，绝不会让他真的掉到水里。现在剜瑕姐姐越来越活泼了……他这算不算另类的彩衣娱亲？
“怕还配合我玩？”她想使坏时安儿完全有机会避开，但他没避。
“我相信姐姐。”安儿认真地说，“我想体会姐姐的感受。”
剜瑕喜欢坐在这种又高又危险的地方，她说这样会让她觉得自由，安儿不懂，但他尝试着去理解，认真地想要敲碎她的壳。
“安儿真贴心，像块小甜糕。”剜瑕捏了捏他的脸，然后看向静静立在一边的贺折竹，“姐姐，我们去内殿吧！”
“好。”贺折竹伸手牵住她，就像平时牵安儿一样。三个大小不一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丹阙姐姐，要不、要不我们还是不学了吧？公子他和你开玩笑的！”芷兰一边小声拒绝着，一边试图将祝凌手里的书抢回来，“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还会耗费你的心神！真的！”
时间倒退回一刻钟前，霍元乐和芷兰一前一后进入车厢，气氛莫名地沉闷，祝凌有些受不了，便开口缓和气氛，和霍元乐几句交谈下来，芷兰莫名成了最大的受害者———霍元乐请祝凌在这短暂的路途中陪芷兰念书，权当救她的报酬。
芷兰垂死挣扎：“我学过了！不用再学了！”
公子这是报复！绝对是报复！！
“就是因为学过，只是温故知新，所以对心神损耗不大。”细帘投射出霍元乐的轮廓，“丹阙姑娘愿意为你受累，你还要吵吵嚷嚷，让她忧心难受？”
芷兰：“……”
可这报酬……就是恩将仇报啊！！
【我理解学渣的痛苦……】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唏嘘道，【芷兰算不上学渣，估计是个偏科的天才。】
芷兰看着年纪不大，医术却精湛，不然也不能仅凭一手银针就能替代内力压下祝凌体内的毒。
“我不想重温了，我记得的。”芷兰可怜巴巴地看着祝凌，“丹阙姐姐，你好好休息行吗？我救你我不要报酬！”
“只是重温。”祝凌将书换了一个方向避开芷兰的魔爪，柔声道，“我们从最简单的诗句开始复习，我说上句你接下句，如何？”
丹阙柔和下来的样子让芷兰恍然，不要的话到了嘴边莫名说不出去：“……成吧。”
祝凌这才有空认真翻了翻手里的书。这书不是单纯的诗集或集注，而是被人整理过、特意挑选了难度的手抄本，一字一句，都是细细密密的用心。
“那我开始了。”祝凌提示道，“朝辞白帝彩云间———”
“夕贬潮州路八千！”
祝凌翻书的手一顿：“你再说一遍？”
或许是祝凌的神色不对，芷兰脸上的自信开始变得犹豫：“不对吗？”
祝凌摇摇头：“不对。”
“我这首没背熟，下一首一定可以！”
“是‘千里江陵一日还’。”祝凌说出了正确答案后又问，“多情自古空余恨———”
“道是无情却有情！”
祝凌：“……？”
怎么又错了？
她试探着再问：“仰天大笑出门去？”
“归来倚杖自叹息！”
祝凌：“？？？”
她三句一句都没对！！
她不死心地又抽了一句：“垂死病中惊坐起？”
芷兰信誓旦旦：“日啖荔枝三百颗！！！”
祝凌：“……”
系统：【……】
你要说她学渣吧，她还知道那么多诗句，你说她不是学渣吧，她一句也没对。
祝凌有念了一句鼎鼎有名的：“回眸一笑百媚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祝凌感觉麻爪，她陷入了沉默———这时真是无声胜有声的真实写照了。
“咳———”细帘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压着的轻笑，“丹阙姑娘不必惊讶，她这已经有进步了。至少听起来……像一句诗了不是？”
芷兰垮下了脸。
祝凌：“……？”
什么叫听起来像一句诗了？？
在她疑惑骤起的时候，她听到霍元乐的叹息：“她之前背的诗，比这离谱多了。什么‘楚王好细腰，单于夜遁逃’、什么‘近乡情更怯，十步杀一人’……背不出的时候，便一句诗反复地用，我言‘欲为圣明除弊事’，她回‘不如自挂东南枝’，我言‘人生在世不称意’，她回‘不如自挂东南枝’……”
祝凌：“……”
系统：【……】
“所以……”霍元乐压着笑的声音传来，“让丹阙姑娘以陪她读书为报酬，并非看轻姑娘。”
祝凌内心痛苦面具。
这还不如看轻她呢！
她艰难地问：“那她的译文与章句，学的如何？”
“唔……”霍元乐沉吟，“丹阙姑娘不妨一试。”
芷兰默默地捂住了脸。
祝凌叹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芷兰的肩：“我只是看看你掌握的程度，你不要紧张。”
再坏也不会比眼前这种情况更坏了！
祝凌满怀期待：“‘潭中鱼可百许头’，何意？”
芷兰迟疑着不敢作答。
“大胆说。”祝凌鼓励她，“没事的！”
“……潭里的鱼可能有一百多个头？”
祝凌：“……？”
这合理吗？！
【百头鱼？？？《山海经》的第几页啊！！】
“那———”祝凌深呼吸，“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
“吃马的人不知道它能跑千里就把它吃了。”
祝凌：“……”
她合上了书，她觉得她不用再问了。
沉默，是现在的车厢。
过了好一会儿，细帘另一端的霍元乐才慢悠悠地开口：“我适前与丹阙姑娘交谈，姑娘说要去王都寻人，如今韩国境内不算安稳，姑娘孤身一人又身无分文，着实危险。不如与我们同行？姑娘只需像今日一样陪她读书就行。”
祝凌：“……”
她现在已经在考虑和他们分别后靠抓悬赏罪犯赚钱的可能了。
不过———
“公子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丹阙是直爽，但不是笨蛋，一开始的霍元乐可是要在下一座城池将她放下的，他这样的人想法一旦确定，就很难改变。
刚刚还有些搞笑的温馨气氛荡然无存，她坐直了身体，声音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凛然锋锐来：“因为蓬莱，对吗？”
“姑娘聪慧。”霍元乐隔帘赞叹，“蓬莱的璇霄，在燕国的昌黎郡可是声名大振，我在韩国，亦有所耳闻。”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细帘上霍元乐的投影依旧不动如山，“我只是好奇。蓬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出世便有英杰。”
“姑娘容貌姣好，识文断字通晓经义，有不弱武艺傍身的同时，又身中难得的剧毒。”
前者证明她出身不凡，后者证明她处境危险。
“七国之内，像姑娘这样的女子自然有，但极少；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却不慌乱，自有底气，少之又少；敢于毫无防备将性命交托给看似年幼的孩子险中求生，就近乎于无了。”霍元乐擅长抽丝剥茧，零碎的信息被他整合成惊人的猜测，“所以我只能大胆推断，姑娘来自海外，来自那个刚刚出现在世人眼中的蓬莱。”
虽然蓬莱出身这一点，从对话的一开始他就诈出来了。
“璇霄丹阙，仙境也。能取这样的名字……”霍元乐笑道，“姑娘的身份比之璇霄，怕也不会差到哪去。”
“姑娘中毒流落此地，可是蓬莱出了变故？”
-

第173章 炼狱蓬莱
◎“你们蓬莱，竟拿同门试药？”◎
可是蓬莱出了变故？
霍元乐的这句话，将气氛拉向了最凝重的句点。系统小圆球缩在意识空间里，生怕影响了祝凌发挥。
“不愧是韩国摄政王，果真敏锐。”
霍元乐听到细帘另一端的赞叹，与他预想的、被贸然询问后可能有所不悦的反应不同，细帘另一端的人不仅没生气，反而真心实意地夸奖起他来。
他没问丹阙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芷兰起先唤过他“元乐哥哥”，与她交谈时他也说过他姓霍，只要敢猜，又对韩国有一定了解，得知他的身份并不算难。
但……被丹阙一语叫破身份，却正说明蓬莱对七国并非一无所知，但他们却对蓬莱一片空白。
“摄政王不必担心太多。”正思索着，他又听到丹阙说，“我们蓬莱虽说隐于海外，但因为传承多年的缘故，大家修习杂乱又生性散漫，免不了会出些岔子……”
细帘另一端的丹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次的岔子出得有点大，具体恕我不便告知。我已用师门秘法找我师弟璇霄回去了，凭他的能力，要不了几日就能解决了。”
“至于我身上的伤……咳———”细帘另一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有一位喜好炼药的师妹从古籍上的找到了一种奇特的剧毒，这种剧毒以镇定安神的香料梦萦混合玉寒酥制成，毒性潜伏两盏茶，中毒之人以内力压制三个时辰可解。我那师妹好奇这剧毒是否为真，便找了我试药。”
细帘另一端的人想来也是觉得这个理由匪夷所思，声音慢慢趋近于无：“试药的途中蓬莱出了岔子，我身为大师姐自然要去处理，阴差阳错……便顺水漂到了韩国。”
霍元乐：“……”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但细细想来，又有几分真实，若她真是遭人袭击，那袭击她的人必然不会用她了如指掌的剧毒，这会平白增加失败的风险；况且世间毒物无数，又何必用这种看似狠毒实则威胁并不算很大的毒？若因为某些原因不能下死手，那给她种下需要定期服解药的剧毒岂不更便于控制？
他并不了解蓬莱状况，若真想蒙骗于他，她自能编出更合理的因由，而不是用这种荒诞的原因。故而这听起来匪夷所思的经历，深思之下，竟是能站的住脚的。
只是……霍元乐实在忍不住开口：“你们蓬莱，竟拿同门试药？”
这和他对蓬莱的猜测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远的离谱。
“我们同门相互试药很正常，大家都是这样互帮互助过来的，不然你以为我师弟怎么能这么快研究出鼠疫的解药？是因为蓬莱已经有半成品了！”许是见他居然能接受这么离谱的理由，细帘另一端的人语气放松了不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大家想研究什么就会去找合适的研究对象，研究对象同意还好，要是不同意，大家多的是方法。在蓬莱，压力还是很大的。”
为了使自己的说法更真实，祝凌努力回想起玩家们的各种行径———
“例如某一样前所未有的事物，师弟师妹们都想做制作出来的第一人，那么他们便会不惧失败，夜以继日。”
参考玩家们收集材料并投入看脸的玄学池子里以求做合成特殊装备的第一人。
“例如仅此一样或数量稀少的物品，为了得到它们，师弟师妹们也会彼此竞争，绝不退缩。”
参考玩家们面对游戏里的限量装备和限量称号。
“有时候资源紧缺了，师弟师妹们还会在山上发生流血械斗，但他们有分寸，失败的人也不会再出现。”
参考玩家们做竞争任务，棋差一招的玩家被弄死，旧身份挂掉换了新身份重来，旧身份自然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
在祝凌认认真真的讲述（回忆）下，无论是细帘里的芷兰，还是细帘外的霍元乐，都陷入了一种强烈的震撼中。
难怪海外的蓬莱能出英才……这竞争，未免残酷到残忍了！
“所以摄政王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在我们蓬莱是司空见惯的。”祝凌说完之后还反过来宽慰他们，“之前说得那般犹豫，是因为这些在七国之间算得上是咄咄怪事，怕也少有人信。”
霍元乐很想反驳她，但她的说辞荒谬中又带着合理，逻辑上竟挑不出错来，不少细节也能对应，说多错多，这般庞大又详细的日常点滴，临时编纂绝到不了这个地步！
所以蓬莱……竟是个犹如炼狱的地方？！
丹阙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都是令人不能深思的寒意。芷兰听到后面眼圈都红了，她哽咽道：“丹阙姐姐，你太苦了……你真的太苦了呜呜呜呜———”
祝凌：“……？”
玩家的日常，在他们看来这么可怕吗？
而芷兰还呜咽着试图说服她：“你不要回蓬莱了，蓬莱好可怕……你留下来给我当夫子吧！公子有给我发月俸，丹阙姐姐，我养的起你的！”
祝凌又感动又好笑。
“你别怕。”祝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解释道，“我们蓬莱虽然怪……咳、怪了一点，但大家都是好人。”
芷兰：“……”
芷兰：“？？！”
那种拿同门试剧毒、坑起来毫不手软、有冲突刀刀见血、同伴生死危机时看热闹的好人吗？！
那算哪门子好人！！！
丹阙姐姐，你清醒一点！！！
许是芷兰惊恐的神色太甚，祝凌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我是大师姐，蓬莱的首席弟子，自然有管束同门的责任。”
首席弟子听起来确实荣耀，但加上不好管束的弟子后———谁上谁冤种！
“丹阙姑娘这些年……”细帘另一端的霍元乐语气里带了丝佩服，“挺不容易的。”
———在这种同门习惯互相伤害的地方完好无损地活下来，还能对他们形成一定约束，非毅力非凡者不可为。
“我师弟未随着他的好友去燕国前，都是他协助我的。”霍元乐听到丹阙说，“正好，我如今阴差阳错到了韩国，受累了那么久，也该松快松快了，蓬莱那堆人便暂且交给他吧！”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语气里的笑像要溢出来：“反正他那张冷脸加那手剑法，比什么震慑都好使！”
“他管着蓬莱，我就去韩国王都玩玩，我和子虚也熟，他的师兄就是就是我的师兄！”
大家都知道那名献龙骨水车的师兄是应天书院的学子，但不知他暗地里还是熹微的人，代号夫诸。
“不过———”丹阙迟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赫然，“我因为中毒才漂落此地的事，还请不要宣扬，尤其是对着疑似蓬莱的人。”
没等芷兰快言快语地问为什么，丹阙就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主要是身为蓬莱的大师姐，丢不起这个人。”
贺折竹牵着剜瑕和安儿走进内殿时，便看到殿内不少地方都有了改动，比如瓶子里放了从暖房摘下来的、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鲜妍花朵；略旧的珠帘换成了她喜欢的颜色；椅子上放了好看柔软的坐垫……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的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打眼看去，全是她有所偏好的。
“姐姐喜欢吗？”耳边是剜瑕的声音。
贺折竹偏过头，因为离得近，她甚至能看清剜瑕脸上玉面具的纹路，以及面具下露出来的、盈着忐忑与喜悦的眼睛。
一次次生死危机，一次次坦诚相见，她终于软化了剜瑕表面冷漠的壳，看到了柔软的内里。贺折竹的心像是被浸在暖洋洋的水里，她柔声道：“喜欢，很喜欢。”
没有说什么虚假的客套，只真诚地表达着最真实的感受。
“我就说阿娘会喜欢的！”安儿略带得意的声音也插进来，侍女们早就极有眼色地停在了殿外并带上了门，所以安儿也不再喊什么母后，而是继续喊阿娘，他邀功道，“是我提议的！”
“是你提议的不假，但具体要做什么，还是靠了剜瑕。”这殿内的每一处细节都合乎她的心意，一看便知下了不少功夫。
安儿嘟起嘴的时候，贺折竹眉眼带笑地看向他：“但安儿的用心，也非常非常珍贵。”
“知、知道就好。”假作生气的安儿红着耳朵摇了摇与贺折竹牵着的手，“吃饭了！我饿了！”
贺折竹不拆穿他，而是拉着他们入座，饭菜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含笑的眉眼。
“天下第一美人……我看也不过如此，陛下来她这边留宿的次数当真屈指可数。”庭院中有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今天初八了，陛下都没来过一次。”
“是啊。”有人更小声地附和，“这样的美娇娘都不动心，我们陛下真是郎心如铁。”
“再美也还不是只能呆在宫里等陛下垂怜？现在宫里就她一个，等日后宫内充盈起来———”
有人接过话茬，叹息道：“那怕是更可怜喽！”
他们讲述着、讨论着，最后齐齐发出叹息：“可惜！可惜啊！”
这么一个绝色美人，怕是要在深宫里困到红颜老去、玉损香消才行。
……
被宫人私下里议论的夏晚，此时正倚在榻上。因为殿内地龙烧得热，所以她穿得单薄，素衫勾勒出她仿佛被精心雕琢过的、玲珑曼妙的身形，加一寸嫌多，减一寸嫌少。
她此时正捂着心口，头上冒出虚汗，美人长睫垂落，微微蹙眉的模样，又是另一种风流姿态。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心头的刺痛褪去，只有呼吸间还残留痛楚后，她才睁开眼睛，那双含情目里，泄露出点点寒光。
这场疼痛闹得夏晚浑身都没有力气，她废了好大劲才勉强支撑起身体，外衫与乌发一并从肩头滑落，堆在她纤细的腰间，像是邀人采撷的花朵。
她垂着头，这场疼痛过后，不仅没有损减她的美貌，反而让她肤更白，唇更红，发更乌，美得更加惊心动魄，如同话本故事里在荒郊野外勾人的精魅。
夏晚抬起手，玉似的指尖按着心口，她的心脏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那只蛊虫暂时沉眠了，但还会再醒，这样的折磨，永无宁日。
她低声、语气里满是恨意：“老东西，千万别落到我手里。”

第174章 时过境迁
◎越过冬日，便是第六年。◎
傍晚的时候，一辆低调的马车驶入了韩国边境的滳洛城，这辆马车穿过拥挤的路面，停在了城里最好的客栈前。
马车刚一停稳，车里便跳出一个脸上仍有余悸的小姑娘，她先是劫后余生般地舒了一口气，接着便将求饶的目光投向马车被掀开的车帘处———
“丹阙姐姐，你饶了我吧！”
诗这东西，她是一天也学不下去了！
“芷兰啊———”半开的帘子里传来一道微哑的女声，清浅带笑，“须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对对对。”芷兰点点头，双髻上的丝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飞舞，“人生是有限的，知识是无限的，以有限的人生去追寻无限的知识，人是会死掉的。”
一时不知是她又不懂了还是故意在耍赖。
“你啊……”又是那道女声，声音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罢了，今日到此为止。”
于是话语止歇。
那车帘后，先是下来了一个男子，穿着一袭玄色的衣衫，生得剑眉星目的模样，许是因为常年锁着眉头，眉心中间有一刃深深的刻痕，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手腕上绕了几圈的褪色红绳，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在他之后，则是一个女子，眉目锋利隐带野性，皮肤不若寻常女子白皙，而是一种健康的麦色，打眼看过去，是种秾艳又危险的美。
“丹阙姐姐～”芷兰抱住她的手臂晃了几下，撒娇告饶道，“我的衣裳穿在你身上不合身，我去给你买两身衣服！”
话音未落，她便一溜烟地跑远了。
见丹阙眼中泄露出点点担心，霍元乐眼中露出一点笑来：“寻常人不是她的对手，不必担心。”
闻言，祝凌收回目光，从她被救到现在已过了大半日，这是她第一次非仓促之下见到霍元乐，作为韩国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的摄政王，霍元乐有一张美如冠玉的脸，许是因为常年不展颜的原因，他的眉心生了一刃刻痕，看着便有些冷酷凉薄的意味。
“丹阙姑娘看我做什么？”霍元乐微微偏过头，墨色的发丝里夹杂了些许不起眼的霜白，被一丝不苟地束到了冠内。
“我只是觉得摄政王看腕间红绳的目光……与看我时并无太大差别。”祝凌眉一挑，“是与芷兰一样，在透过我看什么故人吗？”
霍元乐微微一怔，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腕间褪色的红绳，涩然道：“姑娘的气质举止，确实颇像我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
祝凌站在他身边，语气里甚至带了些许轻快，丹阙本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那你是将我———看做故人的替身了吗？”
“我绝无此意。”霍元乐摇摇头，“世间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或许有相似，但……”
他顿了顿，最后只平淡道：“若因相似便生了替身的念头，既是对姑娘的不尊重，也是对故人的亵渎。”
连树叶都没有全然相同的，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我一贯奉行的是及时行乐，若是多年未见，那便去见，若是想念，那便直言！人生苦短，还要因为这些念头裹足不前吗？”祝凌看了他一眼，然后晃悠悠地去了客栈内，“有时候犹豫得太过，便会只剩后悔啊。”
只剩后悔么……
霍元乐抚着手腕上的红绳，目光看向街道每家每户屋檐下的白灯笼，那些白灯笼在晚风中颤抖着，像是一曲无言的哀歌。
越过冬日，便是第六年。
将军在此埋骨的……第六年。
卫修竹回到自己所住的府邸时，伞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收了伞，将那层雪全部抖到檐下。
一直候在门口的管事见他回来了，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恭敬地弯腰禀报：“大殿下，卫后有诏。”
卫修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未时初。”
———现在申正了。
“不去。”卫修竹将刚抖净落雪的油纸伞交给一旁的侍从，“派个人去回绝她。”
“大殿下！”管事明显有些急了，“您已经拒绝皇后娘娘三次了！”
“那又如何？”卫修竹抬步欲走，“别说三次，就算是三十次，她又如何？”
“常言事不过三……”那管事眼见着说不通，竟胆大包天的拦下了他的去路，“您与皇后娘娘是母子，怎么好总是违逆她的意思？”
在以文治国的卫国，这话不仅说得重，更说得逾矩。所以在他说出这句话后，便立刻跪在了卫修竹身前，摆明了一副忠心为主，不惧生死的模样。
卫修竹果然如他所愿的停下了步伐，只是……
他听到卫修竹冷笑了一声。
“是我太过纵容，让你觉得你能够做我的主了。”管事跪着，因为视线的原因，他只能看到卫修竹足下的靴子，靴子靴面上的花纹绣得精致，边上却沾了雪，在暖和的地方又化成了水，将靴面上数点赤红晕开，“既然认不清自己该效忠的人是谁，那就不用留在这里了。”
“来人。”卫修竹高声道，“将他捆了送到卫后那里去———”
管事一惊，他猛地抬起头来，正撞上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所有自以为隐晦的算计，都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冷汗顷刻爬上脊背，胜券在握的神色僵硬在脸上：“大殿下饶命！求大殿下饶命！求殿下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我这次逾矩吧！”
“看在以往的份上，我可以饶你这一次。”卫修竹轻声说。
管事脸上喜悦的笑还未展开，便因为接下来的话而凝固。
“那上次呢？上上次呢？一直到你入我府中的第一次———”卫修竹说，“每一次……我都要饶恕你吗？”
“我什么都知道。”他说。
寒冷冬日似乎冻结住了他的怜悯，比起曾经的温和来说，他现在有些冷酷得不近人情：“将他给卫后送过去。我想这份新年贺礼，卫后会喜欢的。”
关住他心中野望那把锁，在这个冬日……永远地消失了。
这或许，就是天意。
祝凌进了客栈内，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在点了几样饭菜后，便开始假作闭目养神，实则查看玩家面板。
从她点出那根红绳开始，意识空间里的系统消息栏上便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行字迹———
【韩国[霍元乐]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20％，请玩家再接再厉！】
点进[个人剧情版块]里，韩国的分类下，属于[霍元乐]名字被悄然点亮，名字底下还附着一个亮了一小节的进度条。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种提示，我总有不好的预感。】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摆出一副QAQ的表情，【韩国的那个消息……该不会是真的吧？】
“谁知道呢？”祝凌的意识小人叹了一口气，“看到这满街的白灯笼，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事，韩娅战死在五年———不，六年前的冬日，大概就是这几天吧。所以边境的长垣关和长垣关之后的滳洛城，都有纪念她的习俗。从初八到初十共历三天。”
祝凌凭借自己良好的记忆力复述出来：“这个在边境才有的节日，被称作归节。”
【归节？】
“是啊，归节。”祝凌道，“亡人当归之节，若是她亡在今日，那头七之时，便是元宵。”
而元宵佳节，正是团圆美满、祈求平安的美好日子。
为了华荣殿里的这场惊喜，安儿已经连续好几夜没睡好了，在和他们一起吃过饭后，便早早地打起了哈欠。
“困了？”贺折竹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她的眼睛里倒映出安儿缓慢眨眼的样子。
安儿撒娇：“阿娘，我困……”
另一侧的剜瑕将他从位置上抱起来：“困就去睡吧。”
“可我不想睡嘛……”安儿在她怀里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小声又软糯地抗议着，“我好久没有和你们在一起了。”
“明天阿姐也有空，我也有空，我们陪你一整天。”
“真的吗？！”
“嗯。”剜瑕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真的。”
“那好。”疲倦像一只无形的手，扯着安儿的意识坠往沉沉的梦乡，“不许反悔哦！”
……
华荣殿的侍女都在紧闭的门扉之外，安儿睡着之后，殿内便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阿姐……”剜瑕拉着贺折竹坐到了软榻上，“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的语气里带了些明显的指责：“你憔悴得胭脂都快盖不住了！”
“最近宫务有些多，是有些累。”贺折竹微微阖上眼睛，剜瑕的指尖落在她的太阳穴上，以一种舒适的力道揉按着，“这几日没什么事，好好休息便是了。”
“那个燕王，简直太过分了！”剜瑕愤愤不平，“你与他相濡以沫那么多年，最困苦的时期都是你陪他熬了过来……他呢！一朝登位便大肆封赏宫妃，漂亮的美人在后宫之中就像是烧不尽的野草，一茬茬地长！安排她们的食宿不要精力吗？封赏位份不要钱财吗？他倒是好，只———”
“慎言。”贺折竹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在这个位置上，我本来也没指望与他有多少夫妻情谊。所幸这后宫由我全权管辖，虽是累了些，却总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去。”
身旁的人忽然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剜瑕心疼的声音，轻得像漂浮在空中的柳絮：“可他这样做，对你不公平。”
对你不公平。
贺折竹心尖一颤，她不记得她有多久没被他人心疼过了。
她很小的时候便被内定为大皇子妃，从懂事之后，便一直在为能配上这个身份而努力，她的家世不显，就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拘在一个名为“大皇子妃”的框架里。她也曾经幻想过要与她携手一生的人该是什么模样，只是那丝少女情思还没长成，便在现实的残酷中消磨殆尽。她就像是一朵被强行摘下来的花，虽然外表还保持着盛开的模样，但没有根茎，终究会枯萎。
她想说“她认命了”，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真的认命了吗？
脑海里忽然晃过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还有剜瑕的那句———
“皇帝会被欲望控制，可先帝不会。”
她当时狠狠地斥责了剜瑕，让她不要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但如今时过境迁，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
她当时斥责的，到底是说这话的剜瑕，还是……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呢？
心中这一瞬间的动摇被反馈到了身体上，剜瑕敏锐地察觉到了，但她不动声色、只当作从不知晓。
“阿姐……我今天抱着安儿的时候，发现他又重了，也许再过几年啊，我就抱不动他了！”贺折竹听到剜瑕体贴地换了一个话题，少女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着，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和她再不会拥有的活力，“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好像孩子一转眼就能长成少年，然后从少年长成青年，再遇到喜欢的人，娶妻生子……”
剜瑕从褪去那层冷漠的假面后整个人都活泼起来，说话时总带着她这个年纪所特有的跳脱：“等他长大了，阿姐你应该就放心了，再也不用操心那么多了！”
她话里的喜悦似乎感染贺折竹，教她的内心也跟着松快起来了，但很快，喜悦的心情便被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孩子。
安儿生在皇家，注定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而且……贺折竹不知怎的，从她坐着的这个角度，注意到了角落里挂着的一幅画。
“阿姐怎么看到那个了？”剜瑕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笑着伸手挡在她的眼前，“那是安儿前几天画的，费了好大的功夫。结果不小心泼上了一团彩墨，他纠结了好久才丢进废画篓里，我觉得可惜，就悄悄捡出来挂在角落了。”
她笑道：“这位置虽说隐蔽，但他看到了肯定会和我闹的，阿姐你可要为我保密啊！”
贺折竹垂下了眼睫，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好。”
———那幅画上是各种各样颜色驳杂的线条，一看便知是小孩的涂鸦之作，但这幅画的角里，有一大团已经干涸的紫金色颜料。
紫金色———是燕王和燕太子专属的颜色，只是燕王正式朝服的颜色，金色要比燕太子浓厚一点。
或许是成了王后，她对这种颜色格外敏感，她想到了燕焜昱。她早就不对他抱有半点幻想，但……安儿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按燕国礼法来说，安儿该被封为燕太子，而不是到如今还被称呼为大皇子。
对她不公平她可以忍受，但对安儿不公平……不行。
注意到贺折竹身体的僵硬，剜瑕在她身后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她的手从贺折竹眼前收回，那一片刺目的紫金色又映入她眼里。
觉得不甘心了？感到不公平了？
对，就是这样。
不安、不甘、怨恨……
阿姐啊……请一定要赶紧行动起来。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祝凌无意与霍元乐深交，也无意探寻他身上的过往与秘密，在换上芷兰给她买的衣服后，她与他们随意地道了个别，约定晚上会回到客栈，便开始在街上闲逛起来。
滳洛城是韩国的边境，大到房屋建筑，小到衣食住行，都透着一种简朴粗犷的风格，因为过年的缘故，城里很是热闹，即使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白色的灯笼，也不能阻挡年味的蔓延。
祝凌慢悠悠地晃进一条小巷里，等出来后，明明衣服还是那身衣服，人的模样也没有大改，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就是低到了一种程度。今日白天又有少量的声望值进账，祝凌干脆开了一个『悄无声息』的技能，来到了滳洛城的驿站。
驿站负责的小吏正伏在桌上打瞌睡，突然被人敲了敲桌面，他直起身来，条件反射般的报道：“韩国境内视情况而定，不超过十两，韩国境外视情况而定，不超过一百两，加急翻倍。”
这种官方的驿站比民间要贵得多，但相对也安全许多，但韩国的官方驿站，是七国之中要价最高的。
祝凌将一物放在桌面上。
小吏语气疑惑：“……一根木头？”
“对，就是一根木头。”祝凌干脆地点点头，报出了地址。
“燕国最近挺动荡的……”他犹豫道，“寄到燕国永宁城……”
祝凌从善如流：“我可以加钱。”
小吏犹豫：“这……”
“双倍。”
“不是钱的问题……”
“三倍。”祝凌直截了当，“你们这边靠近燕国的边境，也知道瘟疫已经解决了，再不济还可以绕路，六百两……不寄就算了。”
她说完后便潇洒利落地转身离开，在她要踏出驿站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小吏咬咬牙喊住了她：“成交！”
祝凌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事成了。
韩国官方的驿站，如今是七国境内驿站风评最好的地方，除非是真的倒霉，否则很少有遗失的意外出现。
她现在手里什么资源都没有，只能先这样报一个平安了。
【报平安好贵哦。】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幽幽补刀，【你现在不仅是一个穷光蛋，还是一个负债型穷光蛋。】
祝凌：“……”
她在出发前，找霍元乐借了一千两银票，她自己身上带的那些银票在雾夜河里泡了一夜，早就烂得不能看了。
心如刀割.JPG
“我等会找个地方坐着加载滳洛城地图。”被系统小圆球伤害了的祝凌开始毫不犹豫地伤害它，“据说这边有几个流窜的盗匪，全抓了不仅能还清欠债，还能有结余，你盯着点。”
【我不———】
“你拒绝我就去把剩下的四百两全花了。”
【？？！】
感觉数据中了一刀的系统小圆球含泪改口：【我不———不禁觉得你这个提议真是妙极了呜！】

第175章 归节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滳洛城虽说是边关，但初一到十五依然热闹。七通八达的街道的交界处堆放着木柴，天刚一擦黑，便有士卒将木柴点亮，熊熊火光照亮街口的同时，也照亮每一张欢欣鼓舞的脸庞。
“过年喽！”
孩子的声音往往是最清脆也最欢乐的，他们或三五结伴，或独自一人，怀里抱着长短不一的竹子，竹子相互碰撞间发出响声，嘈杂却不刺耳。跑到火堆旁，他们将竹子放下来，竹子哗啦散在他们脚边，然后他们便在这些竹子里挑挑拣拣，选出最满意的率先投入火堆里———
“噼啪！啪———”
竹子在火焰中发出爆裂的声音。
谁丢进去的竹子炸得响，谁便能得到周围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大声赞美。
———这或许也是另类的火树银花。
丁字街街口火堆旁那群孩子，从岁除到腊八一直对这个游戏百玩不厌，过年的时候长辈大都宽容，管束得少，能让他们随着性子野。
这群孩子为首的是一个小胖墩，他身上的衣服没什么补丁，但因为一天的疯玩，已经变得脏兮兮乱糟糟的。他将脚边的最后一根竹子丢进火堆里，伴随着“噼啪”的一声炸响，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接着便用手拉开了腰旁系着的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颗有些脏兮兮的麦芽糖，在其他孩子羡慕的眼神里，他将糖凑到嘴边，用牙咬下了一小块：“麦芽糖真甜啊！”
“咕嘟———”
周围围着的孩子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口水，有人问：“虎头，好吃吗？”
“好吃！当然好吃了！”小胖墩大声地回答，“没有比糖更好吃的东西了！”
虽然被小胖墩拒绝了很多次，但嘴馋是每个孩子共有的天性，所以围着他的孩子里依然有人忍不住再问：
“虎头……能不能给我舔一口啊？”
这句话仿佛激起了别的孩子勇气，陆陆续续有人说：
“我也想舔一口！”
“我还没吃过糖呢！”
“闻起来好甜啊！”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声音里，小胖墩警惕攥紧了手里的糖：“不行，我一年就这么一块呢！”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他往后退了两步：“去年有好几个人都吃过了！”
“老大！虎头老大！”机灵的孩子已经开始抓着小胖墩喜欢的称呼喊了，“给我吃一口糖吧！”
“喊老大也不行！”小胖墩儿明显听得很开心，他脸上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露出一种小孩子特有的、骄傲又得意洋洋的神色，“做老大没志气！我要做就做大将军！”
“老大一定可以做大将军的！”有个机灵点的孩子立刻开口接上，“虎头老大一看就是能成为大将军的人！”
“你看的真准！这就是我爹娘说的什么什么眼识珠！”小胖墩将紧攥的手打开，露出那块脏兮兮的麦芽糖，语气里带着心疼，“就咬一点点，只能咬一点点！”
“谢谢老大！”那个机灵的孩子美滋滋的凑上来，用牙齿咬了一点点。
他的举动让周围孩子都围上来，簇拥在小胖墩身边叽叽喳喳，小胖墩明显是被吹捧的有点飘了，刚刚还心疼的不行的麦芽糖此刻豪爽地让他们一人咬了一点点。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在赞美声里迷失了自我的小胖墩大声道，“我见过大将军，真正的大将军！”
“哇———”周围的孩子们配合地捧场。
小胖墩骄傲地抬起头，像一只圆滚滚的、正在打鸣儿的公鸡：“大将军才威武呢！她骑着一匹马，那么高———那么大———”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身上的盔甲闪闪发光，头顶上的红穗子比、比……”
他卡顿了片刻，想了想后，说出了一串自己觉得特别厉害的比喻：“比去年出嫁的草儿姐姐头上的红发带红，比糖葫芦的颜色红，和太阳一样！”
“哇———”周围的孩子继续捧场，只是这次的声音更大了些。
飘飘然的小胖墩比划得更带劲了：“当时我爹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我比所有人都高！大将军当时肯定也看到我了，她朝我这边转过头，还对我笑了呢！”
“哇———”这次的惊呼声中带上了真切的羡慕。
有年纪小，纯粹好奇的：“大将军长什么样子啊？”
有表示自己也见过的：“我只远远的看过一眼大将军，感觉好厉害，好神气！”
有听的失真，像说传奇故事的：“据说大将军每顿可以吃一大碗肉，一大碗饭，单手可以将人甩到天上去！要好久才会落下呢！”
……
“哇———”在越说越离谱的传闻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单手将人甩到天上去、生气的时候会有三头六臂、眼神可以吓退老虎……”有带着帷帽的人经过丁字街，听到了这些肆无忌惮的稚嫩童言，失笑摇头，“……她哪是这个样子啊。”
她慢慢地走过丁字街，将那一片欢乐的童言稚语抛之脑后，然后她拐了个弯，穿过偏僻又安静的巷道，她抬起头，巷道尽头的檐角，如同许多地方一样挂着白色的纸灯笼，与这新年的气氛格格不入。
忽而，有道黑色的影子从巷道口一闪而过，带着帷帽的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也许一秒，也许两秒，她突然提起裙摆径直向外冲。
那是……那是……阿姐！！
她冲出了那条僻静的小巷，走入人流如织的街道中，那道黑色的影子不见了，一切仿佛是她的错觉。
“姑娘，是和亲人走散了吗？”
见她久久地伫立在道路中央，有看起来热心肠的百姓凑过来询问。
“我不知道。”带着帷帽的人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会儿后又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像游侠的姑娘？”
在她语无伦次的描述下，那个和她搭话的人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抬手向南方一指：“我刚刚倒是看到有个和你描述差不多的姑娘，她往那个方向去！”
“多谢！”戴着帷帽的人道过谢后，急匆匆地奔向被指出的方向，心跳如擂鼓。
那惊鸿一瞥，实在是太像，太像了。
【今天晚上收获不错嘛。】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乐滋滋地数着，【钓鱼执法，这是第三个了！】
祝凌借着系统地图的便利，处处卡BUG，小半个晚上逮了两个悬赏令上的人，一个拍花子，一个杀人在逃犯，现在正在去逮第三个人的路上。
系统小圆球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哗啦哗啦翻着：【第三个人叫徐蒙，赏金四百两，比前两个人都高得多。让我看看……他坑蒙拐骗，窃玉偷香……真是什么坏事都做绝了！赏金里面居然有七成都是受害者家属自愿拿出来的！好家伙，难怪这么高呢！】
【为了防止他以后再祸害百姓，我们把他做掉！】小圆球在这几个月的锻炼之下，已经逐渐往一种凶残的方向发展，【前方直行六十米，两点钟方向，他跑不掉的！】
作为顶级AI，系统小圆球认真起来是极为靠谱的，在它的辅助下，祝凌顺利逮到了悬赏令上金额最高的徐蒙，并将他压到了滳洛城的县衙。
县衙里，滳洛城的县令看祝凌的眼神别提有多和蔼了：“阁下可有在滳洛定居的意向啊？”
他厚着脸皮睁眼说瞎话：“我商洛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能半个晚上就逮三个悬赏令上犯人的狠人，看起来又这般奉公守法，要是能长期呆在他的辖下———
悬赏令上的那些能叫犯人吗？
那只能叫他未来的政绩！
未来让其他人嫉妒得眼珠子发红的政绩！
“多谢县令大人美意。”祝凌被他慈祥的目光看的快要起鸡皮疙瘩了，“我还会在此地盘桓数日，若还有撞到我手里的，我必不姑息！”
“好好好！”滳洛县令将桌上已经准备好的银钱向前一推，“这是阁下应得的，请清点一下。”
桌上托盘里放的不是轻飘飘的银票，而是一锭锭的银子，看起来便有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这也是滳洛县令的心机。
常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这样直观的金钱刺激下，即使她并不久留，只短暂的呆上一阵，这阵子想出去抓犯人的心怕是又多了不少。
谁能拒绝简单又易得的金钱呢？
祝凌并不揭穿，在确定好赏金数目无误后，她礼貌地与滳洛县令告别，踏出了县衙的大门。
【接下里还去抓人吗？】
“不去了，剩下的人暂时都不在地图的加载范围里。”祝凌眯着眼睛，丹阙的容貌呈现出洒脱的笑来，“既然找霍元乐借的银子已经挣回来了，那剩下的时间，不如去逛逛滳洛城特有的年会？”
代表祭祀的归节与辞旧迎新的新年交织在一起，竟然格外和谐。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刚刚那道黑衣的影子，仿佛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韩妙在人群穿梭着，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孤独漫上心间。
她还在执着什么呢？
六年前的冬日，那躺在棺木里的人，是她亲手确认过的。永远会笑着看她、会挡在她身前、会鼓励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早已与世长辞，尸骸都已经化作了黄土尘埃。
是韩国的上将军又怎样？
死后哀荣到极致又如何？
人已经不在了，一切都戛然而止。
除了滳洛城与长垣关，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上将军韩娅逐渐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成了掩盖在史书岁月中的只言片语，即使被人提起，也只是一句惋惜的话语———“的确是个将星，只可惜生为女子，又英年早逝”。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她的人生才初露锋芒，就终结在了长垣关那年的冬日。
韩妙抬头看着那街道上、树梢上、小摊上———风吹过大大小小挂着的白灯笼，像是归来的魂魄与人间短暂交集。
她在连绵的白色里，看到了一抹黑。
祝凌在一个小摊上捡起一张面具在手里把玩，这个面具是用杨柳木雕的，雕工虽粗糙且只简单上了色，却有种古朴粗犷的意味。
“女郎买一个吧。”小摊前守着的摊主有一张被风霜纵横后的脸，辛劳镌刻在了层层的皱纹中，他眯着眼睛，同样粗糙的手拿着摊子上的一个面具，笑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一个只要三十文哩！”
祝凌颠了颠手里的面具，这张面具是镇慑面具，雕得有些狰狞和野性。
【这个不好看……】系统小圆球纠结道，【还不如右上角那个丑得有特色呢！】
“那个是四目面具，归属于傩神面具，主驱鬼除疫。”祝凌道，“这么一说……倒是挺应景。”
她放下了手里的镇慑面具，转而拿起四目面具扣到脸上：“老伯，我就要这张面具了。”
付完钱后，祝凌还没走几步，忽然感觉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扣住她手腕的人用力很大，好像怕稍微一放松，她就会溜走一样。
祝凌回过头，正在这时，滳洛城到了腊八最后的节点，随着刺耳又清晰的鼓声，从遥远的巷道开始，火光如长龙一样蔓延，由火把组成的长龙经过一盏又一盏的白色灯笼，照亮了滳洛城每一个角落，随着这条火焰长龙的，还有古老苍凉的祷歌声———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扣住她手腕的人像是被这歌声感染，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隔着隐隐绰绰的帷帽薄纱，祝凌隐约看到一个女子秀美的轮廓。
歌声仍在继续：“像设君室，静闲安些———”
那莫名其妙抓住她的人忽然一把掀开帷帽的薄纱，露出其下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是……阿姐吗？”
她的声音在苍凉的歌声里几乎微不可闻：“……你是阿姐吗？”
她执着地问。
她抬起手，仍然带着颤抖的手指落在祝凌面具上。火把的光投射在她们身上，切出分明的光影。
那歌声越发近了，是苍凉哀泣后隐隐的豁达：
“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啪嗒———”
在最后的歌声里，四目面具被摘下，火光彤彤，照出一张秾艳的脸。

第176章 祭祀
◎“一直不说，就会错过。”◎
“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在祷歌声里，韩妙眼前渐渐起了水雾，水雾中的火光像光怪陆离、联通生死梦境，让她在这里见到了想见的人。她伸出手碰到了木制的面具，四目的鬼面具狰狞，但戴着面具的人却温柔地任她动作，一如多年之前场景再现。她的手扣上了面具的边缘，木头的质感是那样真实而清晰。
她在发抖，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是阿姐吗……
会是阿姐吗……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在祷歌声里，她颤抖着摘下了面具，面具之后，是一张秾艳的脸，英气的眉目，温柔的笑。
但不是，确实不是。
手中的四目面具忽然无力地下坠，在要落下的那一刻被对面的人轻巧捞起，她听到对面的人无奈又温柔的声音：
“姑娘，我还不至于丑到吓哭人的地步吧？”
不是的，韩妙想要道歉，但那种期待落空后澎湃又汹涌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涌上心间，她所见到的，终究只是她心中的幻影。
“……不是阿姐……不是……”韩妙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眼前水雾弥漫时，光影将对面模糊的人重新变成了熟悉的剪影，“阿姐……”
忽然有柔软的帕子覆在了她的脸上，再然后，有手绕过她的后脑勺，给她系上了绳子，她的脸上同样被扣了一张面具。
“和我走吗？”
她听到陌生的询问。
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勇气和鲁莽，她伸手抓住了对面人的袖子，是溺水之人见到了一块浮木，紧攥着不肯松手。
“不要丢下我。”她语无伦次，“阿姐，我和你走，你不要丢下我了。”
这一瞬间，她不是韩王宫中孤坐到天明的韩王后，只是多年之前，牵着姐姐袖子在新年时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的少女。
是无忧无虑的、最好的时节。
韩妙伸手的那一瞬间，祝凌没有躲，因为透过面具，她看到了韩妙眼中的期盼和不知不觉红起来的眼眶。韩妙的长相与韩娅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的眉目更柔和，不具有攻击性。
她遮着脸，或许又被当成了他们记忆中的某个故人，因为面具被摘下的那一瞬间，韩妙眼中的失望做不了假，泪水像是决堤一样，布满了她的整张脸。
周围的摊贩都看过来了，是没有恶意的、好奇的打量。
祝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第一眼见到韩妙的时候便认出了她的身份，过了今年的新年，就是她当韩国王太后的第六年。当了六年王太后的人，怎么还会露出这样孤独又彷徨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阿姐……”
她听到韩妙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玩家面板上，消息栏里，突兀地刷出来了一条系统提示————
【韩国[韩妙]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10％，请玩家再接再厉！】
祝凌拿手帕的手一顿。
从燕轻歌身上，她大概明白了，在满足前置条件的情况下，想激发这种提示，要么触到当事人心中最悲痛最难忘的记忆，要么拿到了与那段记忆相关的重要物品。
她这是……勾起韩妙的回忆了吗？
虽然不知道那段记忆的内容是什么，但想来也是与韩娅有关的。可越是美好的回忆，在记忆里的另一个人与世长辞后，都会化成痛苦的、宛如凌迟的刀。
祝凌给她擦干了眼泪，扣上了一张木制的面具，她一向是率性而为的，所以这次她也顺着自己的本心问：“和我走吗？”
她其实不抱太大的希望，做了六年王太后的人，怎么可能连点警惕心都没有，随随便便和陌生人走呢？
但紧接着，她就被人抓住了袖子，人流如织的街道上，戴着面具的少女哽咽着恳求“不要丢下我”。
第二轮的祷歌声又响起来了，苍凉地唱着———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后，祝凌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微微侧过头去，身旁是安静到近乎温顺的韩妙。
“怎么了？”韩妙轻声问。
她声音柔软的像是贝壳里的蚌肉。
祝凌本来有很多想问的，但对上她的目光后，话里却转了内容：“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没有来过滳洛城。”戴着面具的韩妙摇了摇头，语气里不知是遗憾还是叹息，“我从来没有来过……阿姐辖下的滳洛城。”
街头各处的火光反射在她眼里，给她眼中度上了一层迷茫的波光：“一直没有来看过。”
“我也没有来过。”祝凌带着她绕过迎面而来的人群，“但没关系，我们去看看吧。”
“好。”韩妙收紧了手里的布料，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很多年前不问世事的懵懂少女，“我们去看看。”
她好像是在和祝凌说话，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阿姐，我们去看看。”
她说的是“我们”，祝凌也没有反驳，素昧平生的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韩妙被短暂的、允许回归到很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身份上。
听起来好像不合常理，但一切又水到渠成地发生。
祝凌带着韩妙，就这样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两轮祷歌已经结束，悲伤慢慢散去，欢乐重新洋溢。逝去的人永远不可能回来，但生活总是要继续，没有人会永远沉浸在悲伤里出不来，人世间的爱和恨，总是难得相通。
“想要吗？”祝凌停在一个摊子前，这是一个套圈的摊子，有不少小孩围在这里，央求着大人给他们套两个小玩意儿，地上摆着的东西算不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茅草做成的小老虎、竹编的蹴鞠球、画着简单图案的波浪鼓、染成各种颜色的发带……简陋中透着一种质朴的美感。
韩妙或许是想要的，祝凌感觉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微微用了点力，但随后，她很快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想要？”丹阙的身高比韩妙要高，所以祝凌微微弯下腰，直视韩妙躲避的眼睛，“在‘阿姐’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你不说出来，就永远没人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认真：“一直不说，就会错过。”
一直不说，就会错过……
韩妙的目光投向摊子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一个陶瓷做成的小马，做这匹小马的人想来技术不太行，鬃毛上的釉色占据了大半个马身，颜色斑驳混杂，看起来有点丑，所以一直没人想要它。但它的形状……很像记忆中遥远的过去。
韩妙看着那个方向，还是没有开口，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再也没有了肆无忌惮的权利。
“老伯，给我来十个圈。”正出神的时候，韩妙忽然听到身旁的人开口，等她回过神来，便感觉到身旁的人在笑。戴着面具，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从那弯弯的眉眼和那身上洒脱自信的感觉来判断，她身旁的人是在笑着的。
“看好了———”她听到身旁低哑的女声，带着一点狡黠的神气。
十个圈同时被散出去，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每一个圈里都稳稳地套着一样物品，其中有一个圈里就有那个丑丑的陶瓷小马。
那卖套圈的老伯眯着眼，声音里带着笑，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女侠这么好的能耐，还来摊上消遣我这老头子？我这次可是亏大喽！”
“妹妹不高兴，总得哄她开心吧？”祝凌也半真半假地回应，“东西我也不全要，看她喜欢哪个呗！”
“你要是不要的话，那我这十文钱可就全亏了。”四目面具突然凑近，韩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那十个圈里的东西落入她的视线里。
“想要哪个就去拿。”戴着四目面具的人将手背到身后，不让她有再次抓上袖子的机会，她的声音里没什么逼迫和催促，带着一点调笑和无奈，“好歹给个面子？”
被摊子上的人注视着，韩妙不知为何脸上烧了起来，幸好她带着面具，别人也看不见，这里的场景，与记忆里的一幕无限重合起来。
韩妙小声：“我想要陶瓷小马。”
“自己去拿。”她听到身旁的人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韩妙走上前去捡起了那个陶瓷小马，在弯腰拿起那一刻，她忽然有种极度的不安，她迅速回过头去，那个带着四目面具的人依然站在原地等她。
没有走掉，没有突然地走掉。
冰凉的陶瓷贴在她的掌心里，冻得她缩了缩手，但有一点高兴从心里漫上来，漫过她的眉梢眼角。
“……在等我吗？”
“不等你等谁？”四目面具的人拉过她的手，“走吧，其他地方还没有逛过呢。”
韩妙听那带着笑的声音：“老伯，其他东西我们不要了！”
老伯眉开眼笑地回应：“那可真是多谢两位了！”
……
腊八的晚上，韩妙跟着这个她不认识的人穿过大街小巷，套过圈、看过杂耍、炸过竹响……做了许多幼稚的事情，陶瓷的小马一直被她攥在掌心，从冰凉到温暖。
腊八晚上最后一场盛大的活动，是放祭祀的河灯。戴着四目面具的人身形灵活的像一尾游鱼，早早地便带她买了灯，占据了河岸边最好的位置。
连绵的纸灯在河岸边几乎连成了一条光带，照亮了幽静的水面，韩妙看到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她仍然带着面具，只是面具下露出的那双眼睛是弯着的。
……她今天这么高兴吗？
和她一起倒映在水面上的，还有她手里的陶瓷小马。她曾经也有一个陶瓷小马，也是在新年套圈得来的，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个陶瓷小马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她只记得她拿到那个陶瓷小马后一回头，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阿姐就不见了，来接她的人说阿姐有急事要返回，所以派人陪她继续玩。
她其实并不稀罕这场新年的盛会，她只是想要和阿姐一起相处，她们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了。
她知道阿姐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要征战沙场，她要守护边关，她很忙很忙。她是韩国的将军，是韩国的将星，她心里有家国大义，就注定不可能活得轻松。
于是她沿着阿姐走时的路急匆匆地返回追赶，她的周围好热闹，所有人都在笑着，所有人都在庆祝着新一年的开始……她越追越急，最后摔了一跤，那个阿姐为她套圈得来的陶瓷小马也成了一堆碎片。
她当时哭的很厉害，她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伤心。
或许是因为那个陶瓷小马碎掉了？或许是因为那一跤跌得太惨，跌得太痛？又或许……她已经不太记得清她当年是为什么哭了。
“可以放灯了。”
回忆和现实不断交叠，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一盏盏白色的纸灯被放到河里，星星点点的白色开始在水面上蔓延，将暗色一点点照亮。
回忆戛然而止。
韩妙将手里的纸灯放下去，那盏白色的纸灯漂浮着融入到连绵的光带中，光带慢慢流向远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里。
———这是滳洛城自发形成的祭祀。
也许生的另一端，真的有人接收到了这份沉默而又浩大的思念。
只是生死阴阳，不可逆转。

第177章 散场
◎“……不知今夜几人愁？”◎
在祝凌带着韩妙放河灯的时候，河流的另一端，芷兰一手拿着两盏河灯，一手拽着霍元乐，艰难地在人群中挤着。
“劳烦让让———”芷兰本就生得娇小，在人群中又不好动用武力，宛如一叶在骇浪中的扁舟。
“公子———哥———”芷兰崩溃道，“算我求你了，你配合我一下吧！”
霍元乐不言不语，仔细看便能看出他眼神空茫，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芷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河岸边找到了一个位置，她拉了拉霍元乐的袖子，让他顺着她的力道蹲下来，然后塞了一盏纸做的河灯到他怀里。
“放河灯的流程你自己该清楚吧，我就不和你多说了！”芷兰气鼓鼓的，故作凶狠道，“如果不想放河灯，那你千里迢迢带我过来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霍元乐捏着那盏脆弱的纸灯，纸灯中心微弱的光在风中抖动着，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熄灭一样，大街小巷里卖的都是这样的纸灯，这种纸灯在河水中最多漂一刻，便会浸湿沉底。
也许是因为饮了酒，他的眼睛显得雾蒙蒙的，再也没有平时的锐利：“用这种东西来寄托思念，不觉得可笑吗？”
芷兰只觉得头皮一麻，霍元乐的声音不算太大，但他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这种能称得上地图炮的言论自然招来了周围人的怒目而视。
“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却忒不中听！”
“我们愿意祭祀上将军是我们自己的事，关你屁事！”
“滚滚滚！不愿意祭祀就不要了来这里碍眼！”
芷兰：“……”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面对脸上尤有怒色的百姓，她只能陪着笑脸道：“大家息怒，我这哥哥……嗯……颅内有疾……”
一般人都不会说自己的亲人脑子有病，滳洛城的百姓本就质朴，在她真诚又焦急的言语解释下，脸色稍霁，随后又真情实感地为她担忧起来———
“年纪轻轻的，怎么脑子有问题？”
“小姑娘命苦啊，怎么摊上一个这样的哥哥？”
更有热心肠的大娘，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滳洛城东那边儿有个医馆，虽然又破又小，但那里的老大夫医术确实不错，人开医馆开了二十多年了，大家有个什么毛病都喜欢往那儿去，看你样子不像是我们本地人，不如你带你哥去那看看……”
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能看好了，你这往后也能活的轻松些……”
“好、好。”芷兰欲哭无泪，只能摆出一脸真诚的表情，“谢谢您，大娘，真的谢谢您啊……”
被周围人认定为脑子有病的霍元乐蹲在岸边看自己在水里的倒影，不解释也不反驳，让芷兰的话听起来更有可信度了。所以围着他们的百姓不仅没有继续为难她，还在她放完河灯之后，对她进行了一番细细的叮嘱。
芷兰：“……”
滳洛城的百姓真的好热情！救、救命！
好不容易放完了河灯，远离了热情百姓们的视线，芷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想要对霍元乐刚刚的行径进行谴责，但一转过头，话语却全部哽在了喉咙口。
她迅速伸出手去抓住了霍元乐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她这几年医术进步飞快，基本上是托了霍元乐的福，任谁身边有一个喜欢作死还没人敢拦的顶头上司，都会迫不得已迅速进步吧！
她抖着声音问：“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以霍元乐的体质，三杯就可以将他彻底放倒！
霍元乐涣散的视线看向她，不言不语，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像，刚刚在河边的时候他可能还有几分清醒，如今已经全然没有了。只是霍元乐喝醉后不会上脸，也不会表现出来，看起来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除了更加沉默寡言。
也许是这个地方、这种气氛太过于让人触景伤情，霍元乐本身的伪装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至少他平时小酌过后，芷兰不看他喝的数量，很难判断出他到底是醉还是没醉。
芷兰轻声问：“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霍元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喝了点酒，不是真傻了。”
他吐字有点不清晰，语气慢吞吞的：“———更不是颅内有疾。”
芷兰：“……”
看这反应就是醉了！
换成平时她说他脑子有病，他才不会是这个态度呢！！
和一个醉鬼是无法讲理的———这是她这几年得出来的心酸经验。
“我们回去吧。”她特别心酸的叹了一口气。
霍元乐站着没动。
芷兰抱臂站在一旁，熟练地摆出威胁的姿态：“你今天要是不和我回去，明天你的一日三餐都换成山楂糕。”
她知道霍元乐最讨厌的食物就是山楂糕。
出乎她意料的是，霍元乐沉默了一会儿后，竟然点了点头：“好。”
“知道就好。”芷兰往前走了几步，霍元乐仍然站在原地。
芷兰：“？？？”
隔着几步路，她和霍元乐大眼瞪小眼，半晌，她败下阵来，重新走回到霍元乐面前：“公子啊———哥啊———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是答应好了吗！”
“我答应你的是———”霍元乐慢吞吞地回答她，“吃山楂糕。”
芷兰：“……？”
实不相瞒，这一刻她震惊到失语。
怎么换个地方喝醉了，连喜好都能跟着改了？！
“你不是最讨厌吃山楂糕吗？”
“我不讨厌。”霍元乐静静地看着她，他生得剑眉星目，好看得紧，只是平素威仪太重，叫人难以注意他的容貌，“将军喜欢的。”
“将军……喜欢的？”芷兰重复他所说的话，她知道霍元乐嘴里的将军，永远都只指向特定的一个人。
“嗯。”他说，“将军喜欢的。”
他慢吞吞地补充，一字一句说得比刚刚清晰，像是幼稚孩子似的炫耀：“我和她一起，吃过很多次山楂糕。”
“那你为什么现在这么讨厌呢？”芷兰追问他。
霍元乐张了张嘴，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只摇了摇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即使是醉酒，霍元乐也下意识地去摩挲自己手腕上陈旧褪色的红绳：“不能让人知道我喜欢将军。”
他说：“不能让人知道。”
河灯放完，这场自发聚集起来的盛大祭祀也落幕。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于是她们也到了要告别的时候。
韩妙看着祝凌，她不知道她姓甚名，也不知道她家住何方，只是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却给予了她最温柔最真挚的善意。
“我要走了。”她抱着陶瓷小马，脸上带着面具，仰着头，“我要回去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允许自己软弱，因为已经没有人会永远坚定不移地挡在她的前方。
“今日……”隔着面具，她微微笑起来，软化的棱角再次坚硬，裂开的缝隙再度冰封，“多谢你。”
六年的时光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已经是那深宫高墙之内的韩王后，再不可能变回那个跟在韩娅身后、永远乐陶陶天真懵懂的孩子。
祝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气质发生了点变化，曲终人散本是常理，突然开始的缘分，自然会有散开的那一刻。祝凌没有摘面具，她语气依然是洒脱的、神气的，带着一种侠客特有的肆意：“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山高水长———”韩妙也重复着她所说的话，“有缘再见。”
祝凌和韩妙告别之后，一时间开始无所事事起来。
【要不回去吧，早点休息。】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提议，【今天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不累吗？】
祝凌带着韩妙玩的时候，除了自己感兴趣的、韩妙感兴趣的，也把意识空间里小圆球眼馋的都试过了，一人一统已经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于是都咸鱼起来。
祝凌回到客栈里的时候，客栈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还在外面游玩。芷兰给她定的是上房，推开窗户的时候，便能看到底下游人如织的场景，祝凌倚靠在窗边，不知为何，热闹过后的陡然冷清，竟然让她有种孤独的错觉。
她落寞地垂下眼睫。
书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呢？
好可惜，她紧赶慢赶，还是阴差阳错没能回去拜年。
带着寒气的冷风向屋内倒灌，她隐约听到隔壁有动静，是酒水倾倒，瓷器碰撞的声音。祝凌微微探出头去，隔壁开了半扇的窗户里，能看到一双修长的手在自斟自饮，右手的手腕上，系着几圈褪色的红绳。
和着底下街道中最后的热闹，风中送来了青年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半梦半醒的浅斟低唱：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清浅的声音散在风中，有酒盏破碎的声响———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据说上将军韩娅生前……最爱此篇。

第178章 噩耗
◎遇袭的消息，终究送达。◎
祝凌听到霍元乐后续的唱词，像是怀念，又像是嗤笑，断续而清浅，像是蕴含着无尽的哀思。叫人无端想起“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阴阳两隔，大抵是这世间最无奈的事。
“啪———”
是酒坛坠地的声音。
祝凌心里一惊，她本来倚靠在窗边，此时微微睁开眼，便见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了窗框上，那手腕上缠着几圈陈旧褪色的红绳。
“霍公子？”祝凌轻声道。
隔壁没有回应。
许是今晚太热闹，此时太孤寂，与韩妙的一场相遇又让她软了心肠，她平时对麻烦往往都是避之不及，如今却少见地生出几分管闲事的心思。
祝凌靠在窗框上，又重复了一遍：“霍公子？霍元乐？”
依旧无人应答。
她皱了皱眉，终究有些不放心，于是脚尖一点，身形灵活一转，便入了隔壁半开的窗户。刚从窗户里翻过来，扑面而来的便是酒香，这酒香并不浓烈，只是悠长，像是初冬的第一抹落雪，秋夜的第一缕月光，温柔而冷然，一闻便知是上等的好酒。
霍元乐倚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身侧那只手的旁边，有一个碎裂的精致小酒坛，酒坛已经空了，只有几滴酒渍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深色。
霍元乐没有陷入昏迷，他只是睁着眼睛，目光空洞而怔然地望着窗外———那是长垣关的方向。
“霍元乐？”
许听到声音，他的目光微动，终于投射过来。
“……将军？”他喃喃道，但很快，他便摇着头否定，“不是将军……不是将军……”
“……你是谁啊……”他问。
他似乎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只是下意识的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也并不关心能得到什么回答。窗外的月光投射到地面上，他伸出手去想要抓到那缕月光，但最终只是徒劳。
他又看到了手腕上陈旧褪色的红绳，于是他收回手，像往常一样细细摩挲着，仿佛在爱抚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样的画面，莫名安静地让人不敢打扰。
祝凌干脆盘腿坐到了地上。没有参与这场比赛前，刚开始玩这个游戏时，她并没有过多关注韩国的内容，因为她的登录地点是在卫国，她在卫国行商，每天要面对的事情特别多，也没空去关注其他，只是后来隐隐听说韩国的上将军死了，玩家们冲爆了飞博，对于韩娅的死群情激愤，耿耿于怀。
韩国的人物，她了解得不深入，但也隐隐听过与韩娅有关的事迹，韩娅是个好将军，只是太过可惜。她生来好像只是为了印证着乱世里的无法抗拒的遗憾，她好像只是为了那段痛苦的岁月而生，在那段岁月过后，她便要永远地消失不见。
她已经深埋在了黄土之下，但与她有关的人和事，与她有关的爱和恨，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世间消失过，依然浓烈而真挚，依然悲伤而痛苦。
韩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祝凌这样想着，便也这样问了出来：“你在思念上将军吗？”
霍元乐没有回答她，只是眉心那一刃刻痕更明显了，鬓边有了风霜。
霍元乐也许醉了，也许没醉，他能清楚地听到那个名为丹阙的女子的问题，但他不想作答，他只觉得疲惫，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几乎要吞没他。
……想吗？
他垂眸看着手腕上陈旧褪色的红绳，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他想的，他一直想的。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生死之间的那道天堑，是如此冷漠又无情。
他还没来得及长大，没来得及成为将军与世俗之间的那道屏障，没来得及为将军挡下明枪暗箭，没来得及……他原以为一切都来得及，没想到……来不及，终究是来不及。
就像那包没送出去的山楂糕，就像那阴差阳错没见到的最后一面，这世间的变数太多，变化太快，原来什么都来不及。
“我想的……我如何不想呢？”许是来到了这个将军生前呆的最多的地方，他短暂地允许自己自我放纵，“可我再想，又能如何呢？”
这世间欠将军的公道，他能一点点讨回来，可死去的人，却永远不能复生。
他的神情里怅惘太多，遗憾堆积在眉宇间，渐渐酿成了恨。
祝凌说：“你喜欢她。”
———这或许是不需要明言的事。
“……我不能喜欢。”霍元乐垂下眼睫，“不能喜欢……”
“我的爱慕之于她……不过污秽……”
初十的傍晚，金乌隐没，月华满地，三日的归节，落幕在了此刻。
芷兰提着收拾好的包袱，敲响了祝凌的门：“丹阙姐姐，你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祝凌打开门，“是要走了吗？”
她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和芷兰他们一并返回韩国的都城。
“是啊……”芷兰的眉目间带着些许伤感，“要回去了。”
她不喜欢韩国的国都九重，那个地方太多纸醉金迷，太多腐朽，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条框束缚，所有人好像都在争权逐利，为了金钱、为了权势、为了美色、为了虚荣……像是欲望的合集披上了人皮，内里全是令人作呕的气息。
可她不得不回去。
“走吧。”祝凌跨出了房门，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楼梯口。楼梯之下，霍元乐静静立在那里，祝凌从楼梯上拾级而下时和他擦肩而过，谁都没有提起两日前那个晚上，也没有提起那场醉酒之后的对话，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它忘记了。
几个人沉默地上了车，在夜色之中，九皋扬起马鞭：“驾———”
马蹄声声，车轮滚滚，载着他们离开了这座边关的小城。
“咕咕———咕———”
信鸽拍打着翅膀，落到了应天书院的鸽舍里，雪白的鸽子悠然地梳理着羽毛。
“又有什么新消息来了？”管理鸽舍的人一把抓住这只刚飞到的鸽子，从它的脚上取下了一个小竹筒。他先是检查了一番那个小竹筒，确认竹筒口的火漆封没有被人动过后，才将竹筒举起来，竹筒的底部刻着四个细如蚊蝇的小字“漓郡加急”。
“真是怪得很。”收信的人皱起了眉，“昌黎郡那边鼠疫解决后都不再用加急信，怎么漓郡还用上了？”
他嘴里嘀嘀咕咕的，手上的动作倒是不慢，拿着那只竹筒便送出去了，不消一盏茶，这只小竹筒便落到了宋兰亭的案头上。
“漓郡那边的加急信？”小竹筒送到的时候，宋兰亭正在窗边练字，今日不知怎的，他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拿到竹筒后，他蹙着眉，清雅如画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我记得漓郡那边……似乎没有鼠疫，也没有天灾人祸。”
“说不准又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漓郡的的那个郡守胆小如鼠，对于上面的命令可是一点儿都不敢违抗，丁点大的小事都要寄信，再大点的就要加急。”正在一旁嗑瓜子的曾烈凑过来，满脸不在意道，“要不是看在他老实本分，又不敢贪墨的份上，我估计兰亭你早就把他给换了。”
漓郡的郡守实在是怂得朝堂上下人尽皆知，春耕要发农具，他得写信汇报一番；种子坏了一点，他得写信汇报一番；郡里出了一个稍微大点的案子，他得写信汇报一番……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只能说一句谨小慎微，但漓郡的郡守每次汇报的内容洋洋洒洒，就差把一日三餐也写上了。
上一次漓郡用信鸽来寄出的简短加急信，还是因为他出门时没注意摔了一跤，把官袍划了一道显眼的口子。
燕国朝堂上两轮换血，大批大批的官员倒台，以至于不少位子都空了出来，有能耐的暂时威望不够，还需要养养资历再行提拔，像漓郡郡守这种没有犯大错但日常行为分不清主次的，一时之间也确实没有换掉的借口。
宋兰亭从案几上拿了一把裁纸刀，慢慢挑开竹筒上封着的火漆，曾烈此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旧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我觉得没什么大事吧。”
“曾烈！”王雅芙抽空回了个头，“叶子牌你还玩吗？”
今日初九，燕国上下都还处在假期中，因为昌黎郡鼠疫圆满解决的消息早已传了过来，提心吊胆的夫子们这几天才终于有心情开始玩乐。
“就来就来———”曾烈将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丢掉瓜子壳后拍了拍手，“看我不杀你个落花流水！”
曾烈往后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扭过头来问：“兰亭你要不要玩几圈？”
宋兰亭摇了摇头：“你们玩吧。”
裁纸刀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着，最后一点火漆也掉下来，伴随着“咔嚓”一声响，小竹筒的盖子被撬开，咕噜噜地滚到了桌面上。
宋兰亭抽出了里面的纸条，白纸黑字在他眼前展开。
曾烈刚摸到叶子牌，便听到身后一声巨响，他吓得一抖，刚一回头，便只看到宋兰亭的背影，以及……四分五裂死状凄惨的案几。
曾烈：“……”
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都多少年没看到过宋兰亭动武了！
这也忒吓人了！！
这声巨响同时也吓到了王雅芙，她摸牌的手僵硬地悬停在半空之中，过了好几息，她才偏过头：“是不是我们在掌院这里打叶子牌……终于让他忍无可忍了……”
她脸上露出一点心有余悸的神色：“我、我们这属于玩物丧志，要不、要不我们自行检讨一番吧……”
“他既然允许了，就不会做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曾烈认真想了想，“估计是和刚刚漓郡的加急信有关。”
“可凭漓郡郡守的性格———”曾烈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疑惑道，“能干出什么大事儿啊？”
风从被打开的大门里卷进来，带起一阵寒意，一张纸条被风吹落到郑静姝脚边。她弯腰拾起，这张不过一指长宽的纸条上有极明显的褶痕，隐约能看出刚刚拿到纸条的人心绪有多震荡，纸条上写着：
乌子虚单人返京，途中遇袭，经查验坠于雾夜河内，生死不知。
而落款时间为……两天前。

第179章 昌黎真相
◎一条条性命随着这场瘟疫，永远沉眠黄土。◎
宋兰亭疾步走出去后，扑面而来的寒风让他的满腔怒火和担忧稍稍冷静了些。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乌子虚单人返京，途中遇袭，经查验坠于雾夜河内，生死不知。
那落款的时间是两天前，若是以这时间反推，也就是说，乌子虚出发那日……很有可能就是除夕当晚，甚至可能是连夜出发的。
他知道他的弟子有很多秘密，他也无意去深究，只要他能达到他的要求便好，但在这一刻，他心中涌上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怀疑———
他是不是对他的弟子……太过苛责了？
他对他下药，卷走他书阁里有关瘟疫的藏书，阻止熹微改动燕焜昱圣旨……桩桩件件，不过是为了他不去涉险，是害怕他在这样的凶险里无法平安归来。
把派去协助他的人放在昌黎郡，设计乘黄留下来照看，自己跑进抚宁县去接触最严重的鼠疫病人……也是为了和阎王抢命，于公于私，他都做的很好，也让人无可指摘。
而连夜返程……只是为了回来拜年而已。
他还记得那天最后告别的时候，天际刚刚出现明光，子虚背对着他，语气轻快地说：“老师，我走啦！”
那时他中了药，口不能言，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的弟子越走越远，在要出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他说：“我会早点结束这一切，回来拜年的！”
从头至尾，他的弟子都没有回头。
他说这话时是强撑着的吗？
他说这话时是在心里害怕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日的一切已据不可考，越是回忆便越是痛心。
如果……
如果不是为了怕他生气……如果不是为了尽快赶回来拜年……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呢？
宋兰亭知道此时这样的假设已经没有了意义，但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去想，是不是因为他分别时的态度太过冷硬，让他不安了呢？所以他才会单人返京，所以他才会落到生死不知的境地里……
“兰亭———”
宋兰亭思绪一片混乱，被后面用轻功的曾烈追了上了，曾烈拉住他的手，只觉得这一刻宋兰亭的手冷得像块冰，冻得人发寒。
“你冷静一点！”曾烈掰开他的手，宋兰亭修剪整齐的指甲已经陷入到了肉里，留下了青紫的印记，刚刚的案几四分五裂，他的手侧也破了皮，白皙的手看起来好不凄惨，“万一这是引你上钩的假消息呢！”
宋兰亭只觉嗓子干涩得厉害，他轻声问：“你觉得……这像假消息吗？”
他这些年谋划的事情，曾烈也参与了不少，漓郡郡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心知肚明，对于一个一点小事都要当成大事对待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不可能会说谎，而且漓郡的加急信寄过来，只需一天半，但这封加急信却足足飞了两天，恐怕是漓郡郡守确认了又确认，才敢发出的。
“雾夜河水流有多湍急……你又不是不知道，冬日就算是练武的人掉进去都凶多吉少……”宋兰亭的声音有些哑，“他才十七……他才十七啊……”
未弱冠的少年郎，有多少还在长辈的庇护下过着富足安逸的生活？又有多少会像他一样直面生死危机？
曾烈听到宋兰亭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他罕有的、失态的时刻：“也许……是我这个做老师太过苛责。”
太过苛责？
曾烈愣了一下，即使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他的心里也有一瞬忍不住生起了疑惑———
从收下乌子虚开始，乌子虚那能折腾的本性就显露了出来，哪次兰亭不是一边眉头紧锁一边认真给他收尾？从小麦磨坊案到燕国秋狝，从作坊折腾到王室争位，再到昌黎瘟疫……次次出事兰亭都是和他说一定要好好收拾徒弟，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乌子虚胆子越来越大，他觉得一定程度上还是有兰亭娇惯的原因在内吧！换成别人的徒弟这么能惹事，早就被当老师的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只是……曾烈叹了一口气：“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总归是要先把人找回来。”
“你说的对，要先把人找回来。”宋兰亭的失态也没有太久，怒火和担忧被他一点点克制下去，他垂下眼睫，身上一瞬间显示出一种异乎常人的冷静来，只有手上的伤痕昭示着方才那激荡的情绪，“我会调动熹微去雾夜河河岸细细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近怕是还有的忙。”曾烈内心的担忧并不比宋兰亭少，但他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乌子虚那个滑头的小子会死，他拍了拍宋兰亭的肩，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杀意，“瘟疫才刚定，有人就迫不及待要动手，无非就是觉得自己的位置，已经稳如泰山了。”
在鼠疫成功解决的消息传出后，书院里的气氛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转，无论是先生还是学子，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年味的气氛也逐渐充足起来，但这一切，都在初九那天截然而止。没人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一天开始，书院里的先生们都开始行色匆匆，神出鬼没。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阿英一贯心细如发，她敏锐地意识到了气氛骤变之后，有某种令人不安的存在。
“老师———”十一那天，阿英终于逮住了已经消失两天多的郑静姝，她小小的一只，紧紧地攥着郑静姝的袖子，仰头问，“是书院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郑静姝弯下腰来，温柔地捏了捏阿英的脸蛋，“不要多想。”
阿英微微睁大了眼睛，已经被养出婴儿肥的脸看起来更加纯稚可爱：“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她的手指点在郑静姝眉上，然后沿着她的眉形滑动，软软道：“可是老师，你一直在不自觉地皱眉，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开心。”
郑静姝愣了一瞬。
她尽力放平面上的表情，声音也更加柔和：“阿英知道的，老师前段时间家中出了事，一直到如今还没完全处理完，所以有些累。”
她对于学生一贯是细心而又温柔的，对阿英更是耐心好得翻倍：“让你担心了，是老师不对。”
郑氏在几月前出了变动，郑静姝为了协助齐倚弦，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这事阿英也是知道的。一个大家族的变动，需要处理的事情漫长又繁琐，郑静姝的说法并没有什么漏洞，但阿英就是直觉不对，就像王晏如那场隐晦的试探一样，她觉得有问题，所以迅速做出了反击。
阿英扑到郑静姝怀里，将脑袋靠在她腰上：“家族重要，可老师也要顾着身体。”
不对，太不对了。
因为从小在乞丐堆里摸滚打爬的缘故，阿英对人的情绪特别敏感。和郑静姝这半年的朝夕相处，让她不知不觉记住了许多有关郑静姝的小细节。
郑静姝因为性格的原因，很少说谎，但她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盯着和她交谈的人的眼睛，以此来增加话语的说服力。阿英刚成为郑静姝弟子时，很喜欢吃她做的荷花酥，因为她是第一个除了哥哥外对她这么好的人。
小孩子总是有贪嘴的天性，她有一次因为吃多了积食腹痛，之后就被严格限制了吃荷花酥的数量，每次她可怜巴巴地看着郑静姝，说还想再吃时，郑静姝就会盯着她的眼睛，十分认真的告诉她没有了，但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经常能从灶台角落里找到隐藏的荷花酥，后来……后来郑静姝就发现了，她每次做糕点后，多余的荷花酥都会被送给其他的先生和学子，力求不让她再有机可乘，但也就是从那之后，郑静姝说“没有了”时，便不再直直地盯着她了。
她相信老师不会害她。
但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瞒着她的呢？
如果是她不能知道的事，老师和先生们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直接告诉她不能听，而不是立刻找一个理由来掩盖。
这个下意识的反应不对，很不对。
需要隐瞒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和她有关———
那就只有哥哥！
这个猜测让阿英心里涌起了惶恐，她手臂收紧，郑静姝感受到了她的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我有点想哥哥了……”一旦向这个方向去怀疑，阿英内心就像是平静的海域起了浪，惶恐如浪潮，有种令人颤栗的冰冷和恐怖，“老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郑静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她拍了拍阿英的背，举动里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昌黎郡那边鼠疫才刚刚平息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子虚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那十五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孩子特有的无赖，“哥哥要是不回来陪我过花灯节，我就不理他了！”
“这可说不准，谁知道昌黎郡那边要处理多久？”郑静姝承诺道，“如果十五子虚不回来，那我陪你去过花灯节，好不好？”
阿英如坠冰窟。
出事了，哥哥一定出事了！
走前哥哥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陪她过花灯节的！当时她问：“要是花灯节前瘟疫解决不呢？”
“怎么可能？”那时哥哥笑着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麦芽糖，“我什么时候对你食过言？”
眼眶有点点刺，阿英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闷闷地回了一句：“……好。”
郑静姝本就是抽空回来确认阿英的情况和书院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所以一个时辰后便离开了。
在郑静姝离开后，阿英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许久，突然从椅子上跳下，直奔宋兰亭的小院。
“笃笃———”
小院的院门被扣响，过了一会儿，阿英顺利见到了宋兰亭。
“找我是要问子虚的事吗？”宋兰亭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给她倒了杯水，水柱慢慢倾泻到茶壶里，阿英盯着那弘水柱，剧烈的心跳慢慢平稳。她抬头看了看宋兰亭，宋兰亭面色虽比平时憔悴些许，但脸上仍然带着清雅的笑，是无懈可击的模样。
“掌院的手伤了吗？”阿英突然问。
给她倒水的那双手，掌心有浅浅的、结了痂的伤痕，手侧有青紫，在白皙的肌肤上异常显眼。
“前几天不小心伤到的。”迎着她关心的眼神，宋兰亭道，“没什么大碍。”
“子虚在昌黎郡那边有不少事要做，忙得厉害。”宋兰亭从案几上抽了一封信递给她，“忙到报平安都只有寥寥一句。”
阿英接过那张信纸展开，信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安置病患，事务繁多，平安勿念。
她认真看了好几遍，是哥哥的字迹，那纸也与平时昌黎郡那边寄过来的质地一样。
阿英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难道是她想多了？
“若有子虚的信件，不会瞒着你。”宋兰亭笑着指了指案几上另一堆堆叠着的文稿，“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若是闲着无趣，燕溪知下午会到书院来，让他带着你玩。”
阿英攥紧了手里的信纸，乖乖点了点头：“多谢掌院。”
她从宋兰亭的小院离开，轻飘飘的信纸莫名有种沉甸甸的错觉，明明一切都没有问题，哥哥也是平安的，她该感到高兴的，但她的心总像是飘在空中，安定不下来。
掌院双手上的伤痕总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那分明……是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伤痕。
在送走阿英后，宋兰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拨开案几上那堆文稿最面上的几张字帖图画，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状纸，或者说，一叠罪证———里面详细记载了瘟疫爆发的原因，以及直接或间接促成了瘟疫蔓延的官员名单，其中被写在首位的名字，便是刘衡，即昌黎郡郡守。
这张纸上详细记载了刘衡生平经历：
刘衡父亲被族长之子在一次醉酒之后失手推入河中溺亡，求告无门反而得罪宗族，故而寡母幼子倍受欺凌，族人抢夺他家田地，地痞流氓常常找茬，他的母亲为了替他博一个生路，自焚而死，此举震慑了刘氏宗族，宗族恐惧羞愧之下，接手了他的衣食住行，并供他读书，他少时发誓若有机会为官作宰，必会奉公守法，造福一方。
刘衡在读书之上颇有天赋，少时成名，初入官场也确实是个清明廉洁的好官，但随着岁月变迁，他在宦海沉浮间磨去了初心，化为了浊流的一份子。对瘟疫隐瞒不报，致使大量百姓染疫死亡，究其原因不过是贪权，他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便将事情压下，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权势，可惜瘟疫不同其他，处理不慎以至惨剧蔓延。
———这是明面上的、挑不出任何错来的调查结果，无论是谁看了，都只能唏嘘，叹世间造化弄人，感慨初心难永，悲哀清官难得。
除了这份明面上的调查外，暗地里还有另一份截然不同寥寥数语的验查：
刘衡少急智，人聪颖，其母唐氏受族人威逼，几次险死，得刘衡安排，假死脱身定居韩国长垣关，后燕韩之战爆发，长垣关破，其母被燕人击之，亡于关中，尸骸难敛。
若只看明面结果，便是为官者欲壑难填最终酿出大祸，但若是看了暗地，这场瘟疫究竟如何，便值得深思了。
宋兰亭忍不住想，若是当时去了昌黎郡的人不是子虚，若是刘衡没有被他当即立断地控制下来……那么以刘衡明面上的官声而言，只要他能在百姓绝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拿出一线希望，百姓就将化为他手中最可怕的利刃，将燕国割得鲜血淋漓。
一郡之乱，并非小事啊。
宋兰亭慢慢翻着手里那一叠纸，心中思绪万千，除了像刘衡这般万死难辞其咎的人外，还有另一部分人的死亡也令人痛心遗恨，比如抚宁县令范元铎，比如苍县主簿胡康……一条条性命随着这场瘟疫，永远沉眠黄土。
无论有多大的冤屈，也不该以无辜者的性命来复仇，那样与施害的人又有何区别？
宋兰亭将那叠厚厚的、写满了墨字的纸一张张整理好，每一张纸，每一行字，都是曾经活过的人。
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人，他们该被百姓知道，也该被史书记得。

第180章 各方暗涌
◎与虎谋皮，与狼争利。◎
“陛下，宋司徒求见。”
候在燕焜昱身边的侍从轻声呼唤。
见燕焜昱没有反应，他又道：“陛下？”
“……何事？”燕焜昱从案牍中抬起头，他的神色不太好，眼里带着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犹如即将陷入绝境的困兽。
侍从被燕焜昱的神色吓了一跳，他的头弯得更低了，不敢与他对上视线，他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宋司徒求见。”
……宋兰亭？
燕焜昱搁在案几上的手抖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宣他进来。”
“是。”侍从行了一礼后，出去宣召。
在侍从退出去后，燕焜昱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殿内明明燃着火盆，他却觉得寒气彻骨，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席卷了他。
没有回来……如今十一了……他派去伏杀乌子虚的死士，没有一个人回来。当时和他约定好了的楚国国师扶岚，如今也是杳无音信。为了这场伏杀，老燕王死后他所继承到的势力几乎去了八成，他手里剩下的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这场伏杀最后是个什么结局，他派去的人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被查到，这一切他都不知晓。这种未知像是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有落下来的可能。
燕焜昱不甘心。
当看到从大殿门口走进来的宋兰亭时，这种不甘达到了顶峰———
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坐上了高位，他是燕国的帝王，朝堂上下都该听他的，又怎能被别人掣肘？他是对不起乌子虚，可他是皇帝啊，一国帝王，怎能被个人私交所阻挠？
燕焜昱努力端起属于皇帝的架子，一如他平时那般：“宋司徒有何事寻我？”
天下七国，一般初一到初十朝臣休沐，从十一开始恢复工作，但十一到十五期间，没有重大事件的情况下通常不用上朝，只需递交奏折即可。
“我来给陛下送一些东西。”宋兰亭并不是空手来的，他带着一个盒子，在进入大殿后，已经有侍从将盒子接过去检查了，此时，这个盒子摆到了燕焜昱面前，“还请陛下打开看看。”
燕焜昱注视着他面前的盒子，这个盒子平平无奇，既非珍贵的紫檀，也非金丝楠，看起来并不像装了什么珍贵的物品。
许是殿里的气氛太凝重，燕焜昱开玩笑似的说：“宋司徒这新年贺礼，看起来倒有些寒碜。”
宋兰亭没接他的话，只是不咸不淡地反驳：“我倒觉得这盒子里的东西，胜过这世间珍物许多。”
被反驳了的燕焜昱心中闪过一瞬不悦，但他面上没显露，而是伸手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只有一沓写满了字的厚纸。
在看到那纸上第一个名字时，燕焜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便露出些许厉色来：“宋司徒这是什么意思？”
“昌黎郡虽说瘟疫已平，但与之牵连的官员派系甚多，无论奖惩，皆需陛下旨意。”
……需他旨意？
燕焜昱心里冷笑。
他翻动着那厚厚的一沓记录，与其说是记录，倒不如说是罪状，条条分明，详实得令人心惊。燕焜昱心中首先升起的，不是对昌黎郡染疫而死的百姓的痛惜，也不是对为国尽忠的臣子的遗憾，更不是对那些朝之蠹虫的愤怒，而是忌惮，铺天盖地的忌惮。
宋兰亭手里所能查到的消息，竟然比他一个帝王都要清楚明白，他这是想做什么？他是想要犯上吗？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便也显露了出来，话语里隐晦带了点软刺：“宋司徒的消息，倒是灵通。”
“陛下过奖了。”宋兰亭语气不疾不徐，没有惊慌失措的辩解，也没有急不可耐的反讽，他只是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如何处置……”燕焜昱快速的将手里的那一沓记录过了一遍，眉不知不觉地皱起来，这一沓记录里涉及的臣子太多，有一部分甚至是他麾下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将，若是除去，便是他的损失。
他沉思了一阵，道：“年节未过不宜见血，既然首恶刘衡已除，那其余人便从轻发落吧。贪污的便官降数级，让他补齐金银充入国库，行为更恶劣的便夺去官职，永不复用。那些为国尽忠的臣子通通进行追封，对他们的亲属赐金银田产，并在他们的家乡为他们立碑刻功。”
燕焜昱对于这种迂回的处置方案极其满意，说完后便问：“宋司徒意下如何？”
“对功臣封赏，臣并无意见。”宋兰亭道，“但那些贪污渎职的官员，不可轻饶。”
贬官罚金只能伤筋动骨，只要帝王愿意，贬官后还能再升回来，新上任的地点还能再捞金银，自己永不复用，可还有子孙后代。事关一郡百姓生死的事上都没有血的震慑，那往后律法还有什么约束可言？
“宋司徒须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燕焜昱仿佛又回到了朝堂之上宋兰亭与他对着干时候，“同僚之间，何必赶尽杀绝？”
“这并非赶尽杀绝，而是对燕国、对昌黎郡数万百姓冤魂的交代。”
过去的场景仿佛在此刻重现，宋兰亭似乎永远都在和他对着干，无论他提出什么，宋兰亭好像都是站在反对他的那一方，他与宋兰亭对峙之中，总是输多赢少，可明明他才是燕国的皇帝！
已经被极力忘记的不甘、怨恨、羞恼在燕焜昱脑海里重新翻涌，在心尖上重新堆积，使他几乎陷入到一种即将发怒的状态里。
“宋司徒，你该记得你的身份！”燕焜昱提高了声音，“燕国朝堂不是你的一言堂！”
“我从未认为朝堂是我的一言堂。”宋兰亭看向他，他的眼神仍然是平静的，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了什么，“陛下如今这般愤怒，是因为那数万百姓的性命不及您自身的利益重要，对吗？”
宋兰亭鲜少说这样直白又刻薄的言语，他的话总是委婉的，留着恰到好处的余地，只是不知今日为何格外尖锐。
燕焜昱的掌心开始渗出一层薄汗，他隐隐有预感，宋兰亭或许是发现什么了。
可那又如何？
他是君，宋兰亭是臣，就算宋兰亭真的查到了他出手的痕迹，那又如何？
反正他们也不是相得的君臣，这一遭不过是彼此间的隔阂与成见，变得更厉害些罢了。
燕王宫的各处都有数双眼睛盯着，一旦宫里有什么变动，便会由这些眼睛传向他们背后的主人。
宋兰亭离开不过两个时辰，燕焜昱常住的宫殿外便多了数层守卫。没人知道他们在殿里谈了什么，但在增兵都还没有彻底到位的情况下，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增加禁军？”燕轻歌放下手里刚绣好一角的手帕，走到窗边招了招手，角落里一名禁军小跑向她的方向。
“长话短说，发生了何事？”她问。
自从燕王死后，她的大哥郑瑄和接手了内宫护卫之责，她的消息便比以往灵通了太多，他们两人虽然没有相认，但彼此之间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禁军向她行了一礼，小声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统领也不知道，大约……是和昌黎郡有关的。宋司徒出来时脸色不是很好，陛下更是在宋司徒走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燕轻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昌黎郡的瘟疫，不是已经解决了？”
她虽久居深宫，但这么大的消息，她也是知晓的。
“具体统领正在查———”那禁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他的同僚已经急匆匆地过来，说要调任他去别处了。
禁军每日如何巡查是固定好的，轻易不会变动，燕轻歌问：“出了何事？”
“今日大皇子照例去寻陛下，许是因为陛下正在气头上的缘故，大皇子被陛下责罚到昏迷，因为大皇子伤得有些重，皇后娘娘正在和陛下闹呢！”赶过来的禁军也是郑瑄和的心腹之一，只有他敢信的人才会放在燕轻歌这里，所以这人对燕轻歌没有半点隐瞒，“禁军没能及时拦下皇后娘娘，集体吃了挂落，这才要换一批人去殿前站岗。”
在深宫里这么多年，燕轻歌对她这位皇兄的性子也有不少了解，表面爽朗大度，实则睚眦必报，确实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见燕轻歌没什么要问之后，那赶来的禁军对她行了一个礼，便立刻带人换班去了。
燕轻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微微垂下了眼睫。凭她对燕焜昱的了解看，他这个举动很不对劲，太心虚了。
若是为昌黎郡的各项处置与宋司徒不欢而散，发怒正常，但不必调动禁军。调动禁军护卫于他，仿佛有谁要对他不利一样……
燕轻歌搭在窗框上的手骤然收紧，如果……如果他做了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亏心事，而这件事里涉及的人有能力报复于他，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放眼朝堂内外，能做到这事的无非三人。她阿兄与燕焜昱并没有冲突，祁司马没有理由，那就只剩宋司徒———
宋司徒如今好端端地呆在燕京里，如果他要出手，那必然是……乌子虚！
只有乌子虚出事了，又能查到燕焜昱的手笔，才会让他担惊受怕，故而调动禁军！
“姐姐。”剜瑕拿着一块手帕，细细地替贺折竹拭去脸上的泪痕，“别哭了。”
“安儿是他的孩子……”贺折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每落一滴，心中的恨意与怨恨便增上一分，“他怎么这么狠心？”
“他是皇帝呀。”剜瑕执起贺折竹的手，柔声道，“安儿对于我们来说是无价的珍宝，但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子嗣而已，我们只有一个安儿，可他以后……会有无数个子嗣。”
“姐姐———”剜瑕说，“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呢。”
贺折竹合上眼睛，脑海里便划过安儿团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影。她知道燕焜昱这几日心情不大利落，但她总觉得虎毒不食子，对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他终归该有着几分宽容之心，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会下这样的毒手。
仅仅只是问答之时答不上来罢了，便让人用戒尺狠心责罚，几岁的孩子掌心有多柔嫩，打肿了依然不肯罢休，非得让人痛到昏过去才止。
“姐姐，你在此处平复一下心情，我去问问太医。”剜瑕将手帕塞到她手里，“安儿还小，筋骨尚且幼嫩，若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便不好了。”
转过身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招来太医问过之后，她发现燕焜昱比她想象中的更能下狠手。
啧，这还是自己唯一的孩子呢，也不怕打坏了。
有人走到她的身边，给她悄悄地递上字条，剜瑕将那张小小的字条展开一看，唇边的笑容渐渐加深了。
问她是否知道今日殿中的对话？
她确实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通过今日的种种迹象，也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就是燕焜昱在宋司徒弟子遇险这世上插了一手，然后被发现了呗。
剜瑕被面具遮挡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论自寻死路的能力，她还没有见人比得过燕王。
墙倒众人推，燕王这堵墙……怕是立不了多久了。
萧国，鹿渊城。
萧慎在长留山附近的小镇里修养了两天后，带着萧煦的骨灰返回萧国。几天的日夜兼程，在即将进入萧国王都前的那座城池里，有人向他递上了一封拜帖，这封拜帖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落款的人却是夏国夏华廷。
———也就是夏国的现任夏王。
“夏华廷？”萧慎这两天心绪颇重，消瘦得极快，“他到我萧国境内做什么？”
白鱼卫首领跪在地上，恭敬道：“他早在七日前便停在此处了，说是有重大要事与陛下相商，为表诚意，故亲自前来。即使一直见不到陛下，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之意。”
七日前，萧慎还在燕国境内，行踪飘忽，白鱼卫很难将消息准确发出去。
“从他表明身份的那一刻起，白鱼卫便全程监视于他，夏华廷并无不轨之举。”他道，“陛下要见他吗？”
即使是说着一国最为尊贵的帝王，白鱼卫首领的面色依然从容，似乎只要萧慎一声令下，即使面对的是他国皇帝，他也能毫不犹豫地进行驱逐或斩杀。
“夏华廷……”萧慎垂眸重复道，“胆色倒是不小。”
天下都以为萧夏联姻，是夏华廷见萧慎成为萧帝后曲意讨好，但无人知道的是，在萧慎刚刚成势，还未起兵之时，夏华廷就已经开始与他接触了，萧夏联姻与其说是两国一同缔约，倒不如说是夏国夏华廷在单方面努力促成。
夏国多出美人，除了还没长成的幼主，天下其他国家的后宫之中，绝少不了夏国的美色，夏国的公主，也大多嫁予各国皇室或显贵。
夏国上一代最出名的公主叫夏菁，嫁给了羌国皇帝乐芜，这一代最出名的美人，则是夏国玉姝公主夏晚，如今已经入了萧慎的后宫。
夏国的公主，往往都是天下第一美人，而天下第一美人花落何处，便代表了夏国这一代的态度。萧慎并不缺少讨好，但一国国主表现出这样的架势，他自然是受用的。
即使因为萧煦的事身心俱疲，萧慎还是决定见一见他，夏国虽说弱小无用，但一国国主千里迢迢地赶来，想必所图不小。
等到了萧慎约见的夏国国主夏华廷，在夜色中悄然赴约，他们约见的地点是由萧慎决定的，是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民居居舍。这栋居舍里，明里暗里地潜伏了大量的白鱼卫和龙骧卫。
“我们陛下邀您赴约———”夏国国主夏华廷带着两个随从低调前来，被白鱼卫首领在门口拦下，白鱼卫首领露出一个笑来，手上却是径直拦住了他，“只邀约了您一人。”
他轻蔑的眼神扫过去：“其他人可没有赴约的资格。”
一国国主被一个侍卫统领这般为难，简直称得上羞辱，夏华廷身后的两个随从眼中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气愤之色，他们的手扶上了腰间的刀，竟是想要忍不住动起手来的架势。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被看轻了的夏国国主夏华廷，他仿佛没有听懂其中的内涵，又仿佛听懂了但不敢生气。他乐呵呵地笑了笑，话语温和又谦逊：“既然只邀约了我一人，那我便一人去赴约就是。”
他偏过头去，对着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侍从道：“你们便在此处等我吧，无需你们跟随了。”
白鱼卫首领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陛下吩咐他试一试夏国的国主，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他想了许多种方法，最后却采用了最笨也最直观的一种———下马威。
他设想了这种方法实施过后会遇到的多种可能，但他万万没想到，会遇到眼前这种情况。作为一国国主，无论国力强大与弱小，总是有着自己的傲气在身的，这夏国国主……怎么是这番德行？被人这般暗里嘲讽，竟丝毫都不带气的？
见到白鱼卫首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疑，夏华廷心下失笑，他已经快要花甲之年了，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怎么会因为眼前这一个小小的下马威而动怒？这种只伤面子打压气势的伎俩，对他可没有什么用处。
将两个侍从全部留在外面，夏华廷独自一人入内赴约。穿过两道防守严密的拱门后，夏华廷看到了坐在案几后的萧慎，这位萧国的新帝以军功起家，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时候，便有种锋锐的气势沉沉地压过来。
夏华廷未语三分笑，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年纪大了萧慎两轮，率先向他行礼道：“见过萧帝。”
姿态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来，即使已经是位老者，却依然让人赏心悦目。
“免礼。”因为几日的心神劳累与奔波，萧慎消瘦了不少，五官便更深刻起来，“夏王千里迢迢至此，有何要事？”
“我想和陛下谈一桩生意。”夏华廷不疾不徐地说，“一桩对陛下有利无害的生意。”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送陛下一样见面礼。”夏华廷的手探入袖中，自袖中取出了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精致玉盒子，“只是不知这份见面礼，陛下敢不敢要？”
一人坐在高台之上的案几后，一人立在高台之下的案几前，年轻的帝王和年老的国主隔着一段距离对峙，气氛莫名凝重起来。
“有何不敢？”萧慎起身，在周围龙骧卫紧张的注视下，自高台而下，从夏华廷手中取走那个玉盒。
“———咔！”
玉盒到了萧慎手里，他只是在锁扣处一碰，便触到了盒里的机关，格子里霎时传来机括运转的声音。
“陛下！”
有刚刚入职龙骧卫的年轻人忍不住惊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室内利剑纷纷出鞘，反射出雪亮的寒光，气氛一触即发。
电光石火间，那盒盖掀开———
什么也没发生。
“不愧是陛下！”夏国国主夏华廷朗笑起来，“我用这招，倒是吓到了不少人。”
那个玉盒确实是一个机关盒，但里面没有配备任何暗器。
“夏王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做愚蠢的事。”在周围的人已经紧张到拔剑的情况下，萧慎直面那个机关盒眼都没眨一下，没有露出半丝害怕和动摇的神色，“不过这见面礼……夏王最好还是和我讲讲。一国国主送礼，不至于到这般拿不出手的地步吧？”
萧慎确实不担心，也不害怕夏华廷会用这份见面礼谋害他，但一国帝王的尊严不容挑衅，故而有此一问。
“陛下是不是以为……我给陛下送了一条虫子？”夏华廷脸上带着谦虚疏离的笑，比起一国之主，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隐居在山上修道的隐士，“这可不是虫子，是蛊，柔情蛊。”
“柔情蛊？”萧慎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疑问，“这份见面礼，听起来似乎有些无趣。”
“陛下可不要小瞧了这蛊虫。”聪明人说话往往都是点到即止，“这是柔情蛊的母蛊，子蛊在玉姝体内。”
像萧慎这样多疑的帝王，连枕边人都是不可轻信的，唯有将身边人的性命牢牢抓在手里，才是他的行事风格。
“美人再美，不够柔顺就黯然失色。”夏华廷道，“我夏国的第一美人，自然要处处合心才行。”
“见面礼我收下了。”萧慎手掌一翻，玉盒的盒盖重新合拢，他将玉盒收到袖子里，“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
“我的来意，一开始不就很明显吗？”夏华廷笑道，“我夏国愿为陛下驱使，效犬马之劳。”
姿态放的极低，内容听起来也令人动心。
萧慎道：“条件。”
“夏晚必须生育一个拥有夏国血脉的孩子，待陛下一统天下后，若是男孩，就把他的封地定在夏国，若是女孩，就封她为王女，继承人只能从她的肚子里出来。”
“陛下也不用担心我夏国会有反叛之心，天下尚未一统，夏国便已选择站在陛下这一方，更别提一统之后。”夏华廷语气不疾不徐，“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保证夏国血脉的延续而已。”
王朝永远在更迭轮回，天下没有不落的统治，更没有不死的帝王，权力都会更迭，富贵也是过眼云烟，只要传承不断，就有重新起复的希望。
“我记得十几年前，夏王投诚对象……可不是我萧国。”
上一代的第一美人嫁去了羌国，成了羌王乐芜的王后。
“羌王乐芜，确实是个天纵奇才，我曾经也是抱着奇货可居的念头。”夏华廷叹了一口气，想起几十年前的那场变动，仍旧心有余悸，“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是奇才的同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子。”
本来合作的好好的，但在夏菁身体里的牵命蛊被发现后，一贯有明君之象的乐芜就发了疯，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曾经命悬一线的恐惧，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你是说……乐芜会成为我最大的敌人？”
“不，绝对不会。”出乎萧慎预料的是，夏华廷笃定地摇了摇头，“他的痴情，早晚会害死他。”
不是说君王不能有心爱之人，而是君王的心爱之人，不能置于江山社稷之上，不然一遭突发变故，定然是要出大事的。
夏华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总是要学会及时止损，国与国的合作亦是。”
他抬头直视这位年轻的帝王，这是他第二次选择的、极有可能一统天下的押注对象：“只是夏国的效忠……陛下敢要吗？”
“呵———”萧慎眉眼间有种沉肃的帝王气度，眼中的野心不加掩饰，“你敢千里迢迢孤身赴约，我为何不敢信？你以一国为礼，我如何不敢收？”
“只是与虎谋皮，与狼争利，其间风险，可谓惊心。”
“这世间哪有不担风险就能坐享其成的好事？”夏华廷朗声大笑，“我既要与陛下合作，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已经判断失误了一次，可经不起第二次了。
“为庆贺萧夏同心，我为陛下备下了一份大礼。”他依然笑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全然不了解自己话里的内容有多疯狂、多可怕，“只是这份大礼有些特殊，事关一国王位更迭，一位帝王的性命。”
“不知陛下这次，可也敢收？”
———这便是鹿渊之盟，亦是卫国大乱的起点。

第181章 胆战心惊
◎天凉了，燕王该上路了。◎
阿英又一次从梦里惊醒，这是她第二次做同样的梦了。金乌还隐在山下，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她拥着暖和的棉被，两眼放空。
她又梦到了……梦到满地的血，还有捂着嘴咳嗽的哥哥，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那么刺眼，又那么令人恐惧。
这个梦真实得可怕，可怕到她清醒后仍旧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那封简短的平安信并没有令她安下心来。
好奇怪啊……明明一开始认识哥哥、不，姐姐时，就知道她有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能力，医术毒术暂且抛开不提，光是那一手易容术，便已足够出神入化，她为什么会这么担心？
那种冥冥之中的不详预感，搅得她心烦意乱。她再也睡不着了，裹着厚厚的衣衫从床上爬下来，摸着黑到桌边点燃了蜡烛。
一豆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她从桌上拿起那封已经有些卷边的平安信，反复打开看着———
安置病患，事务繁多，平安勿念。
信被她攥在手里，她的人趴在桌上，烛光照得她的眼角有些晶莹，蜡烛越烧越短，信纸被反复打开合上，一直到天明。
“阿英———”晨光微熹的时候，门外忽然有敲门声，“醒了吗？”
———是洛惊鸿。
她像是被惊醒了似的，将那封信收好：“我已经醒了！”
“好。”门外的洛惊鸿听到她的声音后继续道，“尽快洗漱，两盏茶后随我读书。”
———因为郑静姝和其他夫子都莫名忙起来的缘故，她的学业便被暂时交给了洛惊鸿，许是因为几月前那场燕京事变中被托付给他数日的缘故，洛惊鸿对她比以往更加上心，不仅每日监督她早起，对她的课业更是毫不懈怠，安排得满满当当，以至于她只有睡前和睡醒后才有两段空余的时光。
简单又迅速地收拾过自己后，阿英打开了房门，洛惊鸿正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见她出来，洛惊鸿将向前一递，阿英顺势接过，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相当默契。
在洛惊鸿家暂住的那几日，他的阿娘对她格外喜欢，以至于阿英都离开许久了，还会偶尔让洛惊鸿给她捎带点吃的。
在表示过谢意后，阿英便听到洛惊鸿对她今日的安排，毫无疑问，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天。阿英忍不住抗议：“我每天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
洛惊鸿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业精于勤，荒于嬉。”
“可从岁除到现在，我都没有出过书院！”阿英不依不饶，像是一向乖巧的孩子终于到了叛逆期，“我想去永宁城玩一天！”
她可怜巴巴的竖起手指，比出一个“一”的符号：“就一天！我保证第二天就好好读书！”
洛惊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为难，他一贯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不行。”
“为什么不行？”阿英继续追问。
洛惊鸿下意识地错开眼，避过她的视线，他不习惯、也不会说谎，怕视线露了痕迹：“郑夫子既将你托付于我，那在我照管你的这段时间里，便一刻也不能懈怠。”
这反应不对。
洛惊鸿一向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并不是一个听不进他人意见与抱怨的人，更不会专横独断，替他人做决定。正常情况下，听到她这般抱怨后，他应该会与她协商，而不是这样直接了当地拒绝。
梦里的场景又在她脑海里划过，阿英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她面上露出一个失望的笑来，嘴里却是乖乖道：“那好吧。”
想到应天书院外，那些隐约四起的流言与传闻，洛惊鸿更加心疼和愧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抖了一下：“等花灯节时，你就能出去玩了。”
在一天的高强度学习结束后，阿英溜进了应天书院的庖屋，她往常的一日三餐要么和哥哥一起吃，要么随着老师开小灶，极少与应天书院学子们一起。
因为还在过年的原因，庖屋里的学子少得可怜，阿英在庖屋里拿了一份饭菜，挑了一个离学子他们最近的位置，默默坐下来，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他们谈论的内容有很多，从诗词歌赋到天文地理，再到朝堂形式，唯独没有她想听的消息。
眼见着他们已经吃完了，阿英喊住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学子，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哥哥，永宁城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那学子看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没、没什么好玩的事。”
阿英常常随着郑静姝一起出入学堂，她年纪小又生得可爱，爱笑还嘴甜，再加上有一个出名的哥哥，应天书院学子不多，大部分人都认识她，对她的态度也很友善，像今天这样的态度，就显得很奇怪了。
就好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
阿英的心一沉再沉，但她面上没显露，只是乖巧地道谢：“谢谢哥哥了。”
那学子对她摆了摆手：“过两日花灯节，我们给你带点好玩的东西。”
说完后他便带着另外几个同窗走了，看起来好像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阿英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跟上去，她跟着曾夫子学了不少功夫，跟踪几个文弱的学子还绰绰有余。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在确定她没有跟上来的情况下，他们是一定会谈论的，这大部分人所共有的特性。
在悄悄跟了一段路后，风中隐隐送来了他们交谈的声音，内容是断断续续的，但听到内容的那一刻，阿英脑海里一片空白。
……真的出事了。
那个可怕的噩梦成真了。
她呆呆地站着，她以为她会哭，结果她眼眶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这几日燕国的夜晚都是阴沉的，不见月光，也难见星辰，所以房屋里透出的暖光，便成了天地间最显眼的光源。
“砰砰———”
小院的门被敲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宋兰亭拉开门，门外站着阿英，幼小的孩子抬着头看他，想来在夜里站了不短的时间，她发梢上沾着水雾，软塌塌地耷拉着，像一只被打湿了皮毛的可怜幼兽，唇也干裂到起了皮，眼里的惶惑和茫然几乎要溢出来。
宋兰亭心下一沉。
看这个反应便知，乌子英已经知道了。
为了谋划能顺利进行下去，这几天应天书院的夫子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永宁城和燕京已经开始有了和瘟疫有关的流言，无论流言怎样变化，始终绕不开一个核心———乌子虚的生死。
他不相信乌子虚会死在雾夜河，熹微的情报网已经最大限度地展开去寻找他的踪迹，但局面已然如此，只能将它利益最大化，至少……那些参与了其中的人，要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可无论局面如何复杂，这个消息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都太过残忍，所以他让洛惊鸿接手乌子英的教授，一是为了让她忙碌起来，无暇顾及其他，二是为了将她困在应天书院之内，不让她接触到外界的流言。
凭洛惊鸿的性子，他一定会将这件事守口如瓶，绝不透露一星半点。但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走漏了消息。
“掌院。”乌子英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沙沙的，“……哥哥还没找到吗？”
宋兰亭其实有很多种方式将这件事糊弄过去，甚至可以凭借自己的口才让乌子英以为这是一个需要保密的计划，乌子虚其实半点事都没有———
但宋兰亭盯着阿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后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他转过身，将阿英带进了小院。
他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这话其实已经是变相地证明，乌子虚出事的消息是真的了。
从落座后就一直低着头的阿英抿了抿唇，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为什么会出事？”
她的哥哥明明那么谨慎，怎么会出事呢？
“有人在他返回书院的路上设伏。据我查到的消息，子虚遇袭时，他那位医剑双绝好友不在身边。”
宋兰亭的话直白又残忍，一开始开门的时候，他确实想过要隐瞒的问题，他认为乌子虚不会出事，但……这世间都有万一，如果真的有不幸，那他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乌子英总会知道的。
同样，关于到底要不要告诉她这件事，其他先生们也发过愁，但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封锁，如果真的被她知道了，也许就是天意。毕竟，在如今的世道里，生离死别都是太容易发生的事。
“出事好几天了吧……”阿英的语气还算平稳，但她的眼里闪动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光芒，“还没有找到吗？为什么还没有找到？”
“一个还未弱冠的少年被冲入偌大的河流里，要找起来谈何容易？”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借口，宋兰亭道，“会一直找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那句话太过刺耳，阿英只觉得心口被刺得发痛，快要呼吸不过来。她想说，不是找一个少年，如果、如果姐姐被人救了……说不定会被发现身上的秘密，那样危急的情况下，那样汹涌的河水里，易容根本就顶不住的，不是少年，是……少女。
是生命重要还是秘密重要？
她的心中仿佛有一杆秤，两边正在不断加码，最后，一方压倒了另一方。
活着重要，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掌院。”她听她自己的声音，冷静的、坚定的、孤注一掷的，“不是哥哥，是姐姐。”
她话里显露出来的信息太过惊人，以至于宋兰亭微微怔了一下，随后，他摇了摇头：“秋狝期间，子虚昏迷了数日，他的一切都是我在打理，子虚绝非女子。”
他总不至于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阿英也愣住了，她说出去的那一刻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万万没有想过眼前这一种。
“哥哥真的是女子，我确认过的！不会有错的！”
一大一小同时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宋兰亭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乌子虚说过的一句话———“乌子虚于我，如宋兰亭之于宋燃犀”。
所以……名字是假的，出身是假的，现在连性别，都是假的了吗？
人只要开始怀疑，记忆里的很多疑点就会随之浮现，比如秋狝期间那把割伤了他的刀，刀上并没有什么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却让他昏厥了数日；比如他那位突然冒出的医剑双绝的好友，在出现之前查无此人；比如他博闻强识的程度，根本就不是寒门学子所能达到的……一切的一切都透露着太多的疑点，只是他选择性地看不见罢了。
乌子虚———连名字都是化用的子虚乌有，都不那么走心啊。
朝夕相处的人不会错认，如果子虚真的是女子，那么秋狝之时，那个躺在帐篷里的人绝不是他，那消失的数日，她又去了哪里？又是在为谁效命？
“她来燕国的目的是什么。”那么多说不通的怪异堆在一起，宋兰亭再也无法违心地视而不见，“背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英摇了摇头，“哪怕我知道，我也不会说。”
说出哥哥是姐姐的原因，是因为想要哥哥被救，但除此之外，她不会再透露更多。
“我是小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阿英在这一刻，显示出了一种年幼的狡猾来，“不管有什么问题，等哥哥回来，你们师徒自己说。”
“熹微找人的方向变了？”剜瑕低声道，“不仅搜寻年龄相仿的少年，还搜寻年龄相仿的少女？”
亏他们是盟友，不然凭宋兰亭的行事风格，可不会向她透露一星半点的东西———即使为了这点消息，她不仅折损了不少人手，还被勒令一定要保密。
“真有趣啊！”她笑着感慨。
这么多人都在为乌子虚奔走，都在为他不平，让她也对这位从未接触过的少年产生了好奇，乌子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乌子虚、女子。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词联系在一起，剜瑕忽然有一瞬间的怔愣，接着，极大的不安从她心中升起。
她是秋狝之时被公主救下的，那时应天书院的乌子虚据说与曾经的燕国五皇子发生了冲突，正在营地里昏迷不醒，所以一直到结束都没露面，她从羌国车队离开时，公主早就不见了，据说是和她的师兄一起离开了。
她与羌国通信次数不多，前段时间才得知公主师兄的名讳，与那乌子虚的好友一样，名为璇霄，同样出身蓬莱。
她当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对璇霄不呆在公主身边反而跑过来保护他的好友有点不高兴。
如果乌子虚是女子……
一点怀疑迅速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她甚至生出了一个特别荒谬的想法，公主和璇霄一起离开，璇霄与乌子虚形影不离……
那么，乌子虚有没有可能就是公主！
乌子虚昏迷那几日的事被宋兰亭掩盖得滴水不漏，她什么都查不出来。这种本身就受害的事，有什么好掩盖的呢？
———除非这件事是假的，并且有不足以向外人言道的秘密。
剜瑕的呼吸急促起来，这种荒谬的、明显站不住脚的猜测，让她的内心似有野草肆意生长。如果她的设想真的是对的……
剜瑕露出一个阴恻恻的、隐含疯狂的笑。
天凉了，燕王该上路了。

第182章 燕王崩
◎“陛下听说过贴加官吗？”◎
乌云笼上月亮，天地间一片昏沉，贺折竹倚靠在床榻上，疲惫地睁着眼睛。她这几夜几乎不能入睡，闭上眼睛便是各种各样的噩梦，有安儿哭喊着求她救命的，有剜瑕拉着她的手痛苦地叫姐姐的，有燕焜昱废去她掌管六宫权利，任她们自生自灭的……这些噩梦一个接一个，宛如永不停歇的浪潮将她吞没，她从噩梦中惊醒到现在，甚至有些不敢睡下。
“吱呀———”
寝宫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豆烛光由远及近，烛光中露出了剜瑕的脸，还有随着她走过来的、那一句温柔的“姐姐”。
“是又做噩梦了吗？”剜瑕看起来是匆匆赶过来的，她脸上甚至没有戴上那半扇面具，疤痕狰狞的脸暴露在空气中，贺折竹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香气，她惯来是不爱熏香的，只是这几次身上总带着凝神的香囊，说是为了让她静心。
“是啊，这几天总是做噩梦。”贺折竹叹了一口气，“上次……我大概是吓到了。”
剜瑕抚了抚她的鬓发：“姐姐，宫里的一切都交给我吧，你好好休息。”
她身上凝神的香味似乎特别管用，贺折竹渐渐感到了一丝困意，她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好……那你万事小心。”
在贺折竹再次睡熟后，剜瑕起身，举着灯走到了熏香的香炉旁，在查看了一番后，她将桌上的冷茶泼到了炉灰里，炉灰泛出一点赤红，香味骤然浓烈起来，但只短短几息，便尽数散去，香味和颜色都恢复了正常。
这香以后怕是不能再用了，再用就要起疑了，不过算算时间，也够了。
剜瑕直起身，窗外忽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由高到低，渐渐隐没在了夜色里。
开始了。
自从与宋兰亭不欢而散后，燕焜昱就加紧了殿外禁军的巡防，老燕王留下的最后一点没被他派出去的残存势力也是尽数安排在他所在的宫殿附近，势要将他所在的地方打造得如铁桶一般。
今夜燕焜昱刚宠幸完一个美人，按着他以往的惯例，自然要与美人小意温存一番，但如今的情形下，他只是冷漠地派人将美人带了出去，全然不顾美人泫然欲泣的神色。
关着殿门，燕焜昱依旧能听到禁军巡防之时铁甲互相碰撞的声音，往常这种声音都能让他觉得安心，今夜不知为何只觉得心慌。
他高声道：“来人！”
有低眉顺眼的侍从从殿外进来———最近他不允许任何人守在内殿，所有人只能在外殿等候吩咐。
“今夜负责巡防的是谁？”
“祁氏祁云洺。”
———那是他母族的人，可以信任。
“好。”燕焜昱微微阖了眼，“退下吧。”
内殿又重新恢复了悄无声息。
丑时初，第一波禁军巡防交接完毕，祁云洺卸下一身铁甲直奔宫外，安静了不过几月的燕京，又重新开始风起云涌。
丑正，禁军巡逻小队中陆续有人因为吃坏了肚子向上官暂时告假，巡逻队伍出现了空缺。一刻后，有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
丑时近末，第二波禁军开始交接，郑瑄和作为领头人，换下了所有在岗的禁军，他带来的禁军，悄无声息包围了整座宫殿。
寅时一刻，第二场宫变开始了。
这场宫变比起几月前显得有些悄无声息，但其间所蕴含的可怕深意，令人胆寒。
“哒、哒……”
“吱呀———”
殿门在深夜里发出渗人的响声。
这几天对各种声音都特别敏感的燕焜昱瞬间就惊醒了。殿内的烛火还在燃烧着，风从打开的殿门里掠进来，吹得烛火在墙上投射出各种诡谲的影子。
他警惕地从枕边摸出一个短匕攥在手里：“来人……来人啊！”
无人应答。
燕焜昱神色一僵。
那些守在外殿的人呢？都去哪里了？
“来人！来人啊！”
他又呼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他慢慢地从床上下来，匕首仍然攥在他的掌心，只是掌心和匕首相接的地方起了一层粘腻的冷汗。
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怪异了。
内殿的门扉不够厚重，被风吹的一开一合，隐约能看到外面有火光。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件斗篷，胡乱地披在身上，小心地推开了内殿的门扉———
外殿的门大开着，大门之外，是熊熊燃烧的火把，几乎连成了一条火焰长龙。披挂整齐的禁军就这样举着火把，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间越扩越大，燕焜昱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匕首，走到了大门口。
“嘀嗒———”
有什么东西从门框上滴落，落到了他的脸颊上。燕焜昱伸手一抹———是一滴红色的血。
会在梁上的人，只有老燕王留下的势力，也是他有力的倚仗。
“你们想干什么？”燕焜昱觉得自己的身体和魂魄好像分成两个部分，明明他想怒吼，想居高临下地指责他们，到头来说话却带着颤抖的声音，“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
依旧无人回答。
那些禁军的脸隐藏在兜鍪之下，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投下莫测的阴影。
“陛下，您何必再多问呢？”禁军的领头人说话了，燕焜昱听出是郑瑄和的声音，“德不配位？怎可为君？”
“你放肆！”燕焜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立嫡立长，燕国上下，还有谁比我更正统，能越过我去！”
他怒吼着，是困兽死前最后的挣扎：“郑瑄和，你郑氏是想要被满门抄斩吗！”
郑瑄和静静看着他，燕焜昱的眉眼间与老燕王有六分相似，燕王一脉，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所有人都狠辣无情，他们眼里没有君臣情谊，只有自身的利益，一旦受到一点侵犯，便会不择手段地回击。
所有人都说郑氏煊赫，说郑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谁又看见了这些荣耀下的血泪？有些族人确实不无辜，但也有不少族人被诬陷、被下狱、被迫委曲求全也难以保全性命，就连他们嫡枝这一脉，不还折损了一个观棋吗？观棋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活着的只能是燕轻歌。
“郑氏在您手里，迟早会与满门抄斩没有任何区别。”郑瑄和说，“我只是为郑氏寻一条真正的活路而已。”
他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燕王如今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只觉得疲惫，争权夺利的路，实在是太难走，也走得太累了。
禁军统领带人包围皇宫，逼得帝王素手无策，听起来是一件很可笑、甚至近乎于天方夜谭的事情，但此时就这样发生了。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燕焜冷笑，“郑瑄和，就算宋兰亭站在你这边，可他是文官！还有一半的兵权在祁氏！”
祁氏那一半兵权是他最后的底牌，作为他的母族，祁道安一定会来率人来救他，绝不会让他们这些乱臣贼子得逞！
听着燕焜昱的话语，宋兰亭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于公，能毫不留情杀害治疫功臣的人，非明君之相；于私，能将对自己帮助良多的人推入死亡深渊的，非可托之人。这样的人在燕国的王位上坐得越久，危害便越大。
“燕王不必再等。”宋兰亭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中最后的幻想，“祁司马今日不会来。”
那封稍稍颠倒了事实的“真相”，早已送到了祁道安手里，最可怕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祁道安当年最对不起的，便是他那个在燕王宫中的女儿祁苑，这事几乎已成了他的心魔。所以他才会在本应致仕的年纪，强撑着重新站在朝堂上给燕焜昱撑腰。
如今一朝得知自己愧对的孩子早就在宫殿里化成了一堆白骨，他所撑腰的对象是燕王与他人的孩子……他还会来吗？
浓烈的愧疚变成浓烈的恨，也只是瞬间的事情，信上的东西越是查证，便越是真实。
———因为那些痕迹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
重重火光之中，燕焜昱孤立无援，然后他听到：“燕王，请您上路吧。”
这平淡的陈述句里，蕴含着莫大的恐怖。
燕焜昱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被身后的门槛绊倒，在禁军的注视下，他跌跌撞撞地退到门内，狠狠地关上了大殿的门。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无人阻止他，只有祁云洺偏过头来，目带征询地看了宋兰亭一眼。
“不必理会。”宋兰亭想到今日白天他收到的那封密信，虽然不明白皇后贺折竹身边的剜瑕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秉承着尊重盟友的原则，他并没有多问，而且……剜瑕更改后的计划，对他更有利。
“天亮之后，就该鸣钟了。”
燕焜昱关上殿门的那一刻，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
怪异感在心间蔓延———太顺利了。
他们说让他上路，难不成他便会自行了断吗？祁云洺……不，宋兰亭他们既已走到了这一步，便容不得反悔。
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怎么会突然宽容？
他仓皇着退到最内间，踉跄着往床榻上扑，燕王宫里有两个通往宫外的密道，其中一个他父皇用过了，已经不算隐秘，另一个则位于这间宫殿内，他的床榻之下。
燕焜昱迅速找到床头雕刻着的装饰，将一只浮雕鹿的鹿角向内翻折，伴随着“咔嗒”一声，与地面紧挨着的床榻缓缓向外移动，露出了一个黑梭梭的洞口。
燕焜昱连灯都不敢拿，怕被人发现不对，在暗道打开后，他立刻扑进那条暗道里，但没几息，却一步步倒退出来。
在他退得足够远后，那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出现了一线寒光———是刀尖反射出的雪亮光泽。
一个女子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她脸上戴着半扇玉制的面具，另外半张脸上有些许浅淡的伤痕，燕焜昱没认出她的人，却认出了她的装扮———那是这几月跟在贺折竹身后的、宛如影子似的人，据说、他努力回忆着，据说对贺折竹有救命之恩？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燕焜昱一边倒退，一边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僵硬，他眼前开始出现昏花重影，亮点与斑驳交杂，他晃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身体反应明显不对———燕焜昱越来越迷糊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
随后，一个被他忽视的细节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萦绕在他周身的、浅淡的香气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好像……好像是他刚刚打开暗道入口时。
“你不能杀我！”恐惧渐渐在他脸上上浮，燕焜昱努力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你欲取我性命之事若被他人知晓，该是个什么下场……”
因为身上突如其来的不适，他的话说得很慢，听起来比平时要有信服力得多：“宋兰亭他们不愿意背上弑君的骂名，于是蛊惑了你，让你来取我性命。我若是身死，我的皇后，我的儿子———他们该如何看你？”
他隐约记得贺折竹似乎对她不错：“他们对你如对亲人，你忍心让他们伤心欲绝，忍心与他们仇恨深种？”
“燕王说得也有理。”剜瑕慢条斯理地转了一下刀尖，刀身反射出更刺眼的光泽，她忽然转换了话题，“陛下听说过贴加官吗？”
迎着燕焜昱不自觉流露出的恐惧目光，她缓慢的、吐字清晰地：“将桑皮纸贴在人脸上，再用水打湿，就能显出人的五官轮廓。桑皮纸一层层叠上去，越叠越厚……”
可怖的酷刑被她徐徐道来，在空旷的、点满了蜡烛的殿内回响：“等干透后揭下来———”
她的目光掠过燕焜昱的眉、眼、鼻、唇，恶意不加掩饰：“就是一张栩栩如生的跳加官面具。”
她向前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腰，匕首在她指尖灵活地穿梭着，看起来迷人又危险，她认真打量着这个跌坐在地上的一国之主，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
关于乌子虚是公主这件事，她只是怀疑，不敢确定，也许她所猜测的一切都是巧合，但……即使是一点点微小的可能，她也不能忍受。
救她的神明合该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人世间的苦难不该沾染她，世间的阴谋不该触碰她，她生来就该金尊玉贵，就该受人爱戴敬仰———她怎么能吃苦呢？
就算有这样的念头，也是不该。
而造成这一切发生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
天刚破晓的时候，燕王宫的方向，传来了九声沉重的钟鸣。
燕王突发恶疾，驾崩了。

第183章 白月光
◎声望值飞速上涨中———◎
燕京风起云涌时，祝凌已随着霍元乐他们一起，到了韩国的国都九重。他们到达的这天，正是正月十五的晚上，街上彩灯如昼，游人如织，看起来像是滳洛城的归节，但又与归节不大相同。
九重的百姓穿戴明显比滳洛城的百姓好得多，街上售卖的东西种类也更丰富，他们坐在马车上，吆喝声已传入他们耳朵里。
“想去玩便去吧。”霍元乐在马车上半阖着眼，马车行驶时带起车帘振动，在他脸上投射出明灭的光影，“宵禁前记得回来。”
“花灯节这天明明没有宵禁。”芷兰小声地嘟嚷了一句，“臭公子，老古板。”
霍元乐突然睁开眼睛，芷兰下意识捂住嘴，只是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心虚。
“我什么都没说！”她一溜烟地跑下去，“我宵禁前肯定回来！”
马车的门扉随着她的动作开合又关上，室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在安静之中，祝凌问：“霍公子不去吗？”
“我不喜热闹。”霍元乐回答她，他的情绪大多数时间都很淡，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很难在他身上长久留存，他身上似乎永远萦绕着一种疲惫的倦怠感，“姑娘想寻的人在载平道，左转第七家便是。”
祝凌颔首：“多谢。”
“不必谢我。”从进了九重之后，霍元乐的情绪明显低落起来，眉心那刃刻痕更深，“姑娘自便吧。”
一路同行，确实到了分别的时候，霍元乐身边的事太多，返程途中光是刺杀就遭遇了两次，对于想要远离麻烦的祝凌来说，他不是个好的同路人，但对于丹阙而言———
“若是有麻烦，你尽可来寻我。”
霍元乐听到一道低哑的女声，他睁开眼睛，光影交错，那张英气的脸庞上带着浅淡从容的笑，不同的容貌，相似的话语，渐渐与遥远的记忆重合起来。
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好。”
于是那名为丹阙的女子掀开帘子出去了，不算太宽敞的马车里，突然变得空荡起来。
霍元乐抚着手腕上陈旧褪色的红绳，喃喃自语：“将军……”
他陷入到了回忆里。
“你这么胖，还有脸在先生面前抢我的风头？”一个脸颊圆圆的、长得颇为敦实的少年被人压倒在青石地面上，白皙的脸庞和粗砾的地面摩擦，带来直入脑髓的刺痛感。
“霍元乐———”说话的人正在变声期，声音难听得厉害，“你算个什么东西？”
“三品文官之子，也敢和我相争？”话语嚣张的人蹲下身来，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脸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不屑，“我可是贵妃的亲弟弟。”
他啐了一口，骄横的态度漫溢出来：“不识好歹的东西！”
———韩王在位时期，贤贵妃在后宫只手遮天，连王后都要避其锋芒，身为韩王最偏宠偏爱的那个，默默无闻的韩家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地位跟着水涨船高，作为贤贵妃唯一的亲弟弟，莫运盛在国都九重里，也是日益嚣张起来。他还算有点脑子，韩国宗室王亲都不敢招惹，但对于那些品级不算特别高，堪堪只能摸到太学入学门槛的官员之子，就算不得客气了。
父三品及以上，其子可入太学。
霍元乐的爹去年刚升三品，还不是实权职位。他在家中行二，上有被父亲器重的嫡亲大哥，下有被母亲宠爱的宝贝幼子，只有他夹在中间，从没受过什么偏爱，所以每次受了委屈，他便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吃大喝，久而久之，身形就和被吹起来的气球一样，渐渐圆润起来。若非脑袋聪明，课业成绩甚至胜过他大哥一筹，他爹根本不会费了些关系，将他也给转入到太学里来。只是在这太学里书还没安生读上两月，便被莫运盛带头找起了麻烦。
脸颊被按在地面上的滋味并不好受，霍元乐忍不住挣扎起来，但莫运盛的跟班数量众多，他们牢牢地压着他的四肢，将他固定在地上。
“我说你就别挣扎了。”莫运盛被他滑稽的姿态逗得哈哈大笑，“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个在地上爬行的乌龟？”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声音刺耳又难听，恶意扑面而来：“你看他肚子一压扁，是不是胖得和龟壳似的？”
“来来来，给乌龟翻面了！”他吆喝着走来走去，身上的金银饰品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刺得霍元乐眼圈泛红，“晒乌龟喽！”
他被人强制地从地上拉起来，仰面固定在地上，余光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大哥！！”
他大哥也在太学里就读，此时到了他们散学的时间。
“大哥！救我啊！救我！！”
霍元乐嘶喊着，少年的声音清亮又明显，是濒临绝望的小兽在向亲近的人求助。
他看到他大哥的脚步顿了一下，希望在他眼中燃起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可随后……他的大哥若无其事，和身边人交谈着，就这样充耳不闻地从他远处离开。
“哎呀，我还以为你和你大哥关系很好呢。”莫运盛带着嘲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见弟弟被欺负了，也不愿意来帮个忙？”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咧嘴笑了，“你这个大哥，够狠心！也够聪明！”
“怎么，哭了啊？”莫运盛讶异，“前几次不是硬气得很吗？”
眼泪从霍元乐眼眶里不断流下，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开几道印记，他哭得抽搐，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又可怜。
许是第一次将霍元乐欺负得这样惨，莫运盛心满意足地收了手，他从霍元乐那扔在一旁的书箱里取出一沓整整齐齐、写满了字的纸，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嘴里啧啧有声：“就是这些东西让祭酒他们都喜欢你的啊……”
“嘶啦———”第一张文稿在他手中裂成两半，碎纸飘落在他的脚边，又被踩入尘土里。
“嘶啦———”
第二张纸也步入第一张的后尘。
一声接一声的声音响起，仿佛一个永不停歇的噩梦。
直到———
“啊啊啊啊————”莫运盛惨叫出声。
他手中完好的一半文稿被一只纤长的手夺了过来，手腕呈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明显是脱臼了。
随后，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许是我许久不来太学了，太学同窗之间，便是这般相处之道？”
保住他一半文稿的人慢慢走到他身边，按住他手脚的人纷纷畏惧地退开，他的四肢终于得到了自由。他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那一半文稿被递到了他眼前———
“我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你将就着用自己的衣袖擦擦吧。”他哭得眼前全是泪水，头脑发晕，万事都蒙上一层重影，什么也看不清，他听到那道温和的声音继续说，“东西写的不错，莫要再丢了。”
他张嘴想说话，身体却只是晃了晃，控制不住地想要栽倒，在倒下前，被人扶住了肩膀。
“带他去休息一会儿。”那道温和的声音似乎将他移交给了另一个人，然后越来越远，他一只手抓着一半文稿，另一只手不安地向前伸出去，有布料的触感———他抓到了一截衣袖。
衣袖的主人停住了脚步，她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她的掌心好像有茧子，挂到了他的几根发丝，这种安抚的举动让他刚刚被自己的亲人视而不见的委屈在这一刻骤然放大，眼泪啪嗒啪嗒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怎么这么喜欢哭啊？还是说身上有伤，疼的厉害？”那道温和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有一个东西被塞到了他的掌心里，“他若是再欺负你，你就来寻我。”
……
后面的记忆在那个盛夏里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最后的结局是一贯嚣张跋扈的莫运盛请了半月假没来上太学，据说是被狠狠地收拾了一顿。等他开始上学后，行事虽说仍然嚣张，但却比以往收敛了不少。
犹记当时有很多同窗都来向他打听内幕，有人语带羡慕地说：
“你那天是不是见到宁国小将军了？她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霍元乐摇了摇头，“我当时太难受了，什么也没看清。”
“太可惜了……”有在一旁听着的同窗感慨，“据说宁国小将军虽是女子，却英明神武，不逊儿郎，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星呢！”
“是啊！”旁边有声音附和，“宁国的称号，还是陛下在她及笄之后特意赐予的，这得是多高的期望啊！”
“不过———”同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莫名缩了缩脖子，“听闻她特别严厉，特别凶，最厌恶别人哭哭啼啼，你当时没在她面前瞎掉眼泪吧？”
……
那是他和将军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是哭的满脸眼泪的小胖子，一个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祝凌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意识空间里的系统小圆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远离危险人物了！】
与霍元乐同行，不仅要时时刻刻承受芷兰背书时移花接木式的精神攻击，还要防备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刺客所带来的肉体伤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是啊。”祝凌表示赞同，“接下来我们先在韩国玩一段时间，等燕国那边的一切平息了再回去。”
她的失踪，就是把燕焜昱拉下王位的最后一块筹码，连冒着生死危险的功臣都可以翻脸无情，肆意杀害的帝王，已经不是没有容人之量的问题了。君王可以气量狭小，但绝不能没有底线。没有底线的君王，对于朝堂，对于百姓，比天灾都可怕。
【好！】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蹦了蹦，【那边在顶盘子，我要去那边玩！】
“好。”算算时间，快马加鞭之下，报平安的信也应该寄到了，祝凌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弯起了眉眼，“走喽！”
【抬头！】祝凌突然听到系统的声音，【看头顶呀———】
“嗤———”
从街道的最末尾开始，第一盏花灯被点亮，随后光芒蔓延，交错纵横，头顶上亮起了一片花灯做成的星河，喧闹吆喝的声音更加沸腾，欢声笑语吹动着头顶的花灯。
宝马雕车，玉壶光转，灯绽千树。
与此同时，祝凌看到系统消息栏上，一行崭新的提示被刷出———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6声望值！】
在花灯节开始后，祝凌的玩家面板上，一直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上涨的声望值，忽然开始了急速暴涨———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1声望值！】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5声望值！】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3声望值！】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8声望值！】
……
声望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先是越过三位数，接着攀上四位数，最后跨过五位数，以一种不可匹敌的速度上涨，过了八万之后，才渐渐缓慢下来。
系统小圆球已经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它整个球一闪一闪的，仿佛短了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疯狂的提示音中结结巴巴道：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
可系统还没有停下来，“恭喜玩家祝凌获得x声望值”的提示一直在响着，声望值的播报中，还有更加明确、清晰的声音———
【恭喜玩家祝凌完成任务『贵极人臣』分之三『权倾朝野』！】
【『贵极人臣』隐藏任务已触发！】
【系统检测中———】
【隐藏任务『怀珠韫玉』已完成！】
【『贵极人臣』隐藏任务已触发！】
【系统检测中———】
【隐藏任务『流水朝宗』已完成！】
【『贵极人臣』隐藏任务已触发！】
【系统检测中———】
【隐藏任务『赫赫之光』已完成！】
【『贵极人臣』隐藏任务已全部触发完毕！】
【检测到玩家祝凌为参赛玩家中，『贵极人臣』系列唯一隐藏任务全部完成者———】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可佩戴新称号[永恒白月光]！】
【已自动为玩家佩戴新称号！】
祝凌：“……？”
前面那三个被触发的隐藏任务，看名字她还能理解，也大概知道能被触发的原因，但后面那个可佩戴新称号[永恒白月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燕国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她还回去的！她还没死啊！！

第184章 万民同哭
◎从黑夜到黎明，长明之灯，亘古不灭。◎
燕国，正月十五，花灯节。
即使换了新王，花灯节作为七国最重要的三节之一，也依旧热热闹闹地举办了。
一盏盏灯被挂上交错的绳索，从街尾向街头绵延，起伏的灯盏连成腾飞的形状，又倒映在百姓的眼中。
天渐渐暗下来，伴随着“嗤———”的一声轻响，花灯中心开始出现颤巍巍的光，照亮了花灯舒展的花瓣。
如果能从天际俯视，便能看到燕京自最中心的那条街开始，光芒层层向外蔓延，宛如一朵徐徐盛开的、巨大的火焰之花。
“好美啊———”
有年幼的孩子拉着双亲的手，指着那悬在空中的花灯，兴高采烈。
“那盏灯好看！做工着实精巧咧！”
有少女相互挽着手臂，眉目浅笑着轻言细语。
“看这眼前之景，当着应了那句‘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有士子吟着诗句，摇头晃脑，感慨着眼前盛景。
……
无数人聚到灯下，参加着这每年仅一次的盛事。
“啊啊啊啊————”
忽然，热闹的街道上传来惊慌的声音，前方隐隐起了骚乱。今年由于情况特殊，两立君主，作为年幼君主登位以来的第一个花灯节，各方的措施都做到了极致，每条街道上都有披盔覆甲的士卒守着，就是为了防止节外生枝。
平素遇到这样的情况，百姓们早就吓得跑开了，但许是今年这过于严密的布防让百姓安心了不少，虽说前方的惊叫太过渗人，但不少百姓不仅没回转，反而想凑上前去看看热闹，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守的这么严实，能出啥事儿啊”，又不知是谁应和了一句“反正不出事儿，咱看看去呗”，人来人往的，这两句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胆子大的百姓更加蠢蠢欲动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不约而同地有了默契，人群如潮水一样向出事的地点涌去，拦在他们身前的士卒扯着嗓子高声大喊：“别往前挤了！别往前挤！”
————但这都没用。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从众也是人的天性。
终于———
“是花灯———是花灯！是花灯出了事！”
有尖锐的嗓音冲破喧嚣的人群———
“有些花灯在流血！”
这话说得太过惊世骇俗，于是不少百姓抬起头来，看着那头顶上美轮美奂的花灯，果然，在烛光中，每一条街道上、每一条交错的花灯带里、都有几盏花灯从烛焰炙烤的位置开始缓缓变红，随后……
“嘀嗒———”
“嘀嗒———”
有鲜红的水滴从花灯底部是缓缓渗出、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朵暗色的水花。
花灯滴血泪，这一幕既凄美又骇人。
不少信奉神佛的百姓已经跪在了地上，开始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随着他们这一跪，周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大部分是腿软，跟着被吓倒的。
慌乱嘈杂的哭喊声霎时间从人群中爆发，突然，人群中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神态癫狂地指着那些花灯：
“那些花灯、那些流血的花灯上———字迹全是一样的！”
不知谁小声地反驳了一句：“隔得那么远呢，你怎么看得清？”
“怎么看不清了！”那书生被人质疑后，脸涨得通红，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我现在就可以把花灯上的内容念出来———”
他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竟压过了那些气弱下来的哭喊：“应天书院乌子虚，由燕京赴昌黎，治疫数月……”
随着他的念诵，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眼神好的人四处张望着，目光锁定了那些同样流血的花灯，于是，有声音渐渐加入了他。
“……亲入险地，调四方之物，救一地之民……”
这些流血花灯上所记载的内容，将一个故事在百姓眼前徐徐展开。
“……身染重疾，咳血不止……然日夜不休，以命相继……”
花灯上没用什么诘屈聱牙的字句，平铺直叙，却字字直击人心。将人带入到花灯上的故事里，为着那个故事中的人揪心。
“嘀嗒———”
随着念诵，那些流血花灯上的血迹已经渐渐干涸，不再滴落，花灯最中间烛火也从明亮变得黯淡，仿佛它们就是故事主人公那渐渐微弱的生命之火，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熄灭。
有些念着花灯上内容的人已经开始哽咽了，于是声音出现了颤抖，这种颤抖仿佛会传染，于是渐渐有了哭腔：
“……危急之际，遭小人暗害，重伤于身仍心系百姓……”
“呜———”
不知是谁先落下泪来，于是哭声连绵着响成一片，好好的节日，倒弄成了万民哀哭。
念诵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哭声高高低低地响着，有寒风吹过，那些不再滴血的花灯里的烛火挣扎着动了动，最后归于沉寂。
它们熄灭了，但周围的花灯仍然亮着，就像故事里的那个少年。他的生命之烛，与这些花灯一同黯淡。
在这些哭声里，一个僻静的角落中，有人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清雅的面庞。
昨日韩国的驿站有差驿给他送了一根木头，那根木头平平无奇，没有机关、没有暗语、也没有刻字，只是笔直得像一把尺。
倒教他想起曾经的一段对话———
“老师啊，有朝一日我若是遇险，侥幸得以生还，不方便给你传书信的情况下，我就找人给你送一根笔直的木头。”
他问：“为什么要送木头？”
那时……
那时他的徒弟，是怎样回答的呢？
他垂眸思索着，发现即使过了很久，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答案。
“我以前读过一篇文章，文里说‘木直中绳，揉以为轮’。木头是直的，车轮是弯的，就像人，总是会改变。”那时他的弟子弯着眉眼，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可我偏不。”
“我就要做那笔直的木头，一辈子都不要变成车轮。”
没有经历过世间黑暗，少年总是抱着天真的想法：“我呀……宁折不弯！”
……
“为国为民的心非假，对我们的情谊非假……”宋兰亭清浅的声音散在风里，“可其他东西，都不是真的。”
比那根报平安的木头先送到的，是熹微搜寻回来的、一些染了血的面人残片，那些残片已经看不出是些什么了，浸着厚厚的血，早已没了原先的颜色。
他追根溯源查下去才知道，原来那些残片是子虚打算送给他们的礼物，可是那些礼物，却最终成了他遇害的催命符。知道这个消息后，书院里，人人内心都似憋着一团无形的火。
宋兰亭的内心比他们还要复杂，如果那日阿英说的都是真的，那秋狝之时，帐中那人必然为假，但微小的细节都能做到分毫不差———这不可能是一个人的手笔，只能是一个势力有预谋的举动。
那个势力是好是坏，究竟要在燕国境内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但现在的燕国，再也经不起飘摇的风雨了。刘衡为一郡郡守，尚能引出如此巨大的危害，更何况是如今声名更盛的乌子虚？
风中送来了哭声，他派去的人正在向百姓讲述那些鲜为人知的事实。
那些殚精竭虑、舍生忘死的日夜，应该被人知道。除了子虚，那些在鼠疫之中为国尽忠的人，也该被人记得。
无论子虚背后的人是谁，至少摆在眼前的，是他救了一郡百姓，这份功绩不应被抹杀。子虚是个好孩子，但她身后的势力却未必，日后这个势力若要利用这份功绩，要她对燕国、对她在意的人不利，那又该是多痛苦的抉择？他不仅是子虚的老师，也是燕国的司徒，他必须考虑这种可能。
最好的方式……宋兰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是让乌子虚这个身份以逝者的名义名留青史，若是她背后的人想做些什么，在乌子虚“身死”的情况下，影响力都要小得多。
她报了平安后，熹微仍旧查不到她的消息，也许是她背后的人救下了她，又给她的行踪做了掩饰。
无论子虚还能不能回来，还会不会回来，这都是如今局势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百姓愚昧无知，容易煽动，却也最淳朴、最真挚，那一个个真实的故事讲出去，便收获了一个又一个红红的眼眶，没有什么艺术加工，没有什么阳春白雪，只有永远痛苦的呻吟，低矮压抑的棚屋，缭绕不去的药味，彻夜不熄的烛火……只有一条条被焚烧的生命，一排排留下的粗陶罐，一夜夜燃不尽的烛火，以及满目看不到尽头的血色。
———那是真实又悲怆的故事，浸透了比那滴血花灯更多的、诉不尽流不干的血与泪。
就像戏文里常写的，为国尽忠的人总是走得早，上天总是妒英才。
“阿娘———”之前拍着手夸花灯好漂亮的小姑娘早已哭肿了眼眶，“阿爹———”
她软糯地哭唤着，手直直的指向上方，那是滴血花灯的方向：“我想要那个花灯！”
“小孩子瞎说些什么！”她的阿娘也是泪流满面，却仍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那花灯是能随便要的吗！”
“我不是想要带回去！”小姑娘哭着说，“我只是想把它点亮———是不是只要花灯亮了？大哥哥就不会死啊！”
孩童的心总是最纯粹的，他们想不到什么太复杂的东西，会将一切往最美好、也最简单的方向去想。
“把花灯点亮，大哥哥就不会死了！”她抓着她阿爹的胳膊，红红的眼眶对着他，眼里是全然的期盼，从小到大，她阿爹都是家中的顶梁柱，也是她觉得最最厉害的人，“是不是呀？阿爹，是不是呀？”
她的阿爹避开了她的视线，她又转头去看周围其他的大人，那些大人纷纷狼狈地躲开，不敢与她对视。
她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为什么不能点亮……为什么不能点亮那盏花灯呢？”
难道那是一件很难的事吗？
所有的大人都心知肚明，点燃一盏、或是几盏花灯并不是难事。但她所期盼的，才是真正的难事。
小姑娘环视了一圈，见没人应和她的话，气鼓鼓地跑到一旁的柱子下：“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灯点亮，故事里的大哥哥就会回来了！
在她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有一双苍老的手拉住了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个老人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笑道：“这些事情，不该你们孩子来。”
“你们去把那些花灯点起来吧。”那个老人回过头，对着站在他身后的青壮年说。
他无疑是一个很有威望的老者，那些青壮年虽面露迟疑，却没有违背他的话。早已不再滴血的花灯被摘下，替换了新的烛芯。
那些滴血花灯被一一摘下、点亮，又重新挂回原处。
百姓注视着他们一行人慢慢地走，慢慢地点，慢慢地做着那些无用功。但越来越多的人，跟在了他们身后，是沉默、庞大、无声的队伍。
第一盏被点亮的滴血花灯又熄灭了，站在附近的百姓迟疑着，除了点灯无用的原因外，更多的，其实来源于他们对那滴血花灯的敬畏。
熄灭的灯在那一排亮光里黯淡着，像是月亮的阴晴圆缺。
但这一次，沉默的人群中，有人默不做声地攀上了木柱子，替换了那花灯中已经暗淡下去的灯烛。
花灯被再次点亮，光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从这一刻起，整个燕京的滴血花灯，再没有一盏熄灭———因为总是有人守着，在它熄灭的那一刻替换它。
它们从黑夜亮到黎明，在哭声里、在脚步声中，像是一盏盏祈福的长明灯，亘古不灭。

第185章 自请入楚
◎“我自请入楚，生死不论。”◎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一直叮当作响，声望值还在攀升，祝凌痛并快乐着。
在叮叮当当的背景音之中，祝凌点开了称号[永恒白月光]的详情———
【一、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有印象且好感度为正向时，有一定概率触发交谈对象心事。
二、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陌生且好感度为正向时，有一定概率触发交谈对象与玩家谈论所闻之人。
三、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有印象且好感度为非正向时，有一定概率触发交谈对象与玩家共赴黄泉。
四、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陌生且好感度为非正向时，有一定概率触发交谈对象与玩家相爱相杀。
五、玩家佩戴该称号在人群中行走，遇到爱恨情仇事件概率增大，遇到烂桃花概率增大，烂桃花异变桃花煞概率增大。
六、玩家佩戴该称号在特定国家中行走，获得“薛定谔的猫”功能，即在特定国家百姓眼里，玩家属于生死叠加状态，生死随缘，活着的存在感无限降低。
（注：[永恒白月光]称号杀伤力巨大，请玩家谨慎使用，一旦开启，一小时内不得卸下。）】
祝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永恒白月光]这个称号是系统自动给她开上的吧？！
前四项就算了，后面两项是个什么鬼？！
第五项爱恨情仇的概率增大，还要异变成桃花煞？哪个白月光活的这么苦逼？
第六项那个特定国家，就差直接说是燕国了！还“活着的存在感无限降低”……她又没死，为什么要降低存在感啊？！
千言万语在祝凌心中凝结，最后化为一句老生常谈的咆哮———
狗策划，拿命来！！！
【要不我们以毒攻毒？】系统小圆球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记得你还有一个称号[平平无奇的非酋]，要不我们把那个也开上？】
祝凌翻出了那个她快要落灰的称号———
[平平无奇的非酋]说明如下：佩戴该称号，有50％的概率使对方倒霉，有50％的概率使你倒霉，因为没人知道，非酋到底能非到什么地步。
系统小圆球还在怂恿她：【到时候我们看看这两个称号谁厉害，桃花煞加上50％的倒霉，肯定很有意思！】
祝凌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意识小人忍无可忍，一把抓过系统小圆球开始揉搓，语气咬牙切齿：“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那个50％的概率应验，被叠加的倒霉蛋是我呢？”
系统小圆球在祝凌的意识小人手里挣扎抗议：【我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嗯……非到这个程度吧！！】
祝凌：“……”
你可闭嘴吧。
和系统闹了一通后，祝凌终于在玩家面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屏蔽按钮，将叮叮当当的声望值提示短暂地屏蔽了二十四小时。考虑到[永恒白月光]那六条让人一看就心肌梗塞的使用说明，她决定立刻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将这一个小时捱过去再行动。
她从意识里调出了系统地图，因为之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系统地图已经开始自动加载了，小半个九重的路线都加载出来了。祝凌经过谨慎对比后，选定了一座偏僻的废弃石桥。冬日寒冷，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选择去桥边挨冻。
在挑着小路去那里苟过一个小时前，祝凌在小摊上顺手买了一张面具扣到脸上，希望在看不到脸的情况下，称号的威力能降低点吧！
但……她显然低估了被特意强调过的[永恒白月光]这个称号的厉害之处，更低估了第五项的触发概率。
花灯节游人如织，她挑的已经是尽可能偏僻的小路了，却依然撞上了不少狗血的现场，比如———
“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你骗人，我不信！我们可是从小青梅竹马！哪有突然冒出来的外人？”
“我真的有心上人了！”
“我不信，除非你告诉我他是谁！”
两人撕扯着，似乎是那道女声先妥协，她崩溃地吼出声：“我喜欢你舅舅！”
祝凌的脚步一转，立刻就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系统小圆球在意识空间里拼命阻止：【等等！别走啊！！！先让我把这个瓜吃完！！！】
祝凌：“……”
就这样一耽误，那两个人的对话已经继续了———
“我舅舅虽说岁数只比我大两岁，但他已经定亲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默默地喜欢他，我没想过要说的！”
另一道声音似乎崩溃程度并不比她低：“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我和我舅舅有七分相似，我愿意做他的替身，直到你愿意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祝凌：“……？”
为什么这故事的走向这么狗血离奇？
她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称号[永恒白月光]带来的威力，还是因为有了[永恒白月光]这个称号后，她才遇到这样的现场。
一心吃瓜的系统小圆球也很震撼：【这、这么刺激吗？！】
而那两人对话还在往后———
“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不值得的，不值得的！”
“我愿意！我愿意啊，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叫我娘去你家提亲！”
“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我对天发誓，我此生只爱你一个！”
随后就是花前月下，互诉衷肠，祝凌脚底抹油，当场开溜。
于是，在后面的行走过程中，她遇到了包括但不限于“两人相爱但迫于无奈分开，兜兜转转几十年后竟然成了儿女亲家”、“交换庚帖时有情人终成兄妹”、“相约殉情结果没死成，两人同时半身不遂”等放在剧里可以演它个百八十集的爱恨情仇伦理大片。
连系统小圆球都从一开始兴致勃勃的吃瓜脸到满脸麻木，继而沧桑，最后捂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耳朵选择投降：【凌凌我错了！我不想吃瓜了！我快被瓜撑死了！！】
一个瓜很香，两个瓜也香，三个瓜更香……可是瓜太多了，它实在是遭不住了！！
祝凌……祝凌其实也遭不住了。
她看看称号底下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倒计时，极为心酸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二十分钟啊。
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呢？
系统小圆球也被瓜撑得蔫巴巴的：【还去石桥那边吗？】
祝凌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要不……算了吧？”
她对自己的运气没有自信，对这个称号的威力很有自信。
【不如……】
“不如……”
经过长久的磨合后，一人一统在沙雕之上有了能对上的奇异脑回路———
【去屋顶上蹲着吧！】
“屋顶上呆着吧！”
愉快地达成了共识后，祝凌脚尖一点跃上了屋脊，找了个视线死角躺下来，内力在全身流转，寒风拂面也不觉得冷，她背靠青瓦，仰头看向天空，星河广阔连绵，美得壮丽又绚烂。只是……
祝凌意识空间里的系统面板上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韩国[韩妙]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40％，请玩家再接再厉！】
祝凌：“？？？”
她下意识地拉开系统地图看了一眼，系统地图升级后，剧情人物是会被特别标注的，韩妙并不在她附近。
那这特定信息收集度升什么升？
因为开着内力技能，她的五感变得无比灵敏，正疑惑间，隔着青瓦房梁和纵深的空间，她隐约听到屋内之人的交谈：
“今日韩太后会带着小韩王便服出行看花灯，我们就在那条最繁华的街上伏击他们……”
祝凌：“……？”
她默默地瞅了一眼称号栏里散发着莹润光泽、宛如玉石铸造的[永恒白月光]称号，又清晰地听见底下屋子里的对话。
祝凌：“……”
地铁、老人、手机。
……这难道也能往爱恨情仇的分类里归？
这合理嘛？！
正月十五，七国共庆花灯节，萧国的国都也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萧慎换了一身便服，龙骧卫隐在暗处保护他的安全。他穿过热闹的街道，慢慢向约定好的地点走去。
“公子。”
忽然有怯怯的声音喊住他，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脸颊羞红的女子，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条赤红的发带，发带里似乎掺了银丝，在花灯的照耀下反射出浅浅的光泽。
她似是羞怯极了，双手拿着那发带向前递，手却忍不住微微发抖：“给、给你。”
七国都过花灯节，但各国的花灯节习俗都有不小的差别，萧国的花灯节，男女之间以褐红和赤红发带为凭依。若女子对一个男子有好感，则双手赠他赤红发带，若男子同样对女子有好感，便回赠她褐红发带，若无好感，就收下发带，整理腰间玉佩；反之，若男子对女子有好感，则以双手赠出褐红发带，女子有好感则回赠赤红发带，若无好感，则以右手抚鬓上簪，以表拒绝。
哪怕再封建、再严苛、再看不惯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互赠信物的老古板，也不会在这一日扫人兴致，这也是一年之中，礼教最松的一日。这一日男女互赠信物，并不会被人认为是轻浮浪荡，不少人甚至以收到赤红和褐红发带为荣。
被人喊住，萧慎眉宇间露出一丝不解，只是他戴着面具，没被人发现。他记得他往年花灯节出来时，也没人给他送过这些东———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没有，而是那些给他送发带的人，都被萧煦拦下来了，萧煦知道他素来厌恶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平时又勤勉，难得放松，所以不想扰了他的兴致。
只可惜……
回忆起这些往事时，他身上的气势不知不觉就流露出来，落在那个给他送发带的女子眼里，便是眼前这位戴着面具却仍能看出气宇轩昂的公子对她心有不满，已经快要对她发怒了。
眼泪顷刻漫上了她的眼眶，她伸着的手也垂下来，赤红的发带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声音里也有了哭腔：“是我冒昧、冒犯公子了。”
她喊住萧慎的行为确实浪费了他的时间，萧慎点点头：“以后不要这样冒失。”
随后便转过身，毫不留情地走了。
———花灯节上，罕有这种毫不留情的拒绝。
看着他的背影，女子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和女子结伴出行的小姐妹本来站得远远的，如今见着气氛不对赶紧过来，便见友人的眼泪已经落了一脸。她大吃一惊，赶紧掏出手帕给友人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愤愤不平：
“怎会有这样的男子！这是花灯节，又不是平时！不喜欢接过发带后拒绝就是了，又没人上着赶着！就他这种做派，真该他这辈子娶不到美娇娘咧！”
被冠上“这辈子娶不到美娇娘”名号的萧慎穿过热闹的街道，对周围的暗送的秋波冷酷无情地视而不见，在走过两条热闹的街道后，终于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他和人约在一座寸土寸金的酒楼，与其说是酒楼，倒不如说是略有些身份地位的人才进得来的会客之地，最重要的是，这座酒楼名义上是萧国一个大商人所开设，但实际的掌控权在萧慎手里。
他径直上了二楼，走到了最里间，然后扣了扣门。
门里传了一道女子的声音：“请入。”
萧慎推门进去，便见那待客的茶桌旁端坐着一个女子，脊背挺直，穿着一身素色，一举一动都是优雅端庄的姿态。
那女子向他行了一个礼：“拜见陛下。”
“你找我来所为何事？”萧慎并不落座，他开门见山道，“我早已与你说过，长乐王不想见你。”
“念在你这些年跟随他的情分上，他已经给了你一大笔钱，你找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生活便是。”萧慎的眉不知不觉皱了起来，那股在沙场中拼杀过后的金戈之气不知不觉流露而出，“做人不要妄想，更不要贪心。”
萧慎向她的方向丢出一块令牌：“这是他留给你保命用的，你倒是用的轻易。”
令牌稳稳地落在桌上：“下不为例。”
秋微没去拿那块令牌，她只是抬起头注视着萧慎，以军功起身的萧慎身上的气势过于骇人，她的脸有些发白，但她没有挪开目光，只是平静地陈述：“我既以这块令牌邀陛下一叙，便不会反悔。”
萧慎要处理的事物繁多，他没有足够的耐心，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耗在这里：“你恐怕还没有意识到这块令牌的价值。”
一个帝王的承诺，即使加了诸多苛刻的限制，也拥有无法估量的价值。
“我想见长乐王一面，只能寻求陛下的帮助。”
“我说过他不想见你。”萧慎转身准备离开，“人心易变，情爱总有消耗完的那天，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在萧慎即将跨出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
“阿煦死了，是吗？”
萧慎的脚悬在半空中、收回，他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寸寸从秋微身上刮过，那是山雨欲来之前最后的宁静：“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秋微好像是要努力扯出一个端庄的笑容，但最后失败了，所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盈满了悲哀和死灰，“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那个和萧煦容貌一样的人一出来，即使行为言语没有什么错漏，但她一眼就知道不是。哪会有人认不出自己几乎算得上朝夕相处的心上人？
萧慎拧眉：“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个假扮萧煦的白鱼卫只要戴上特制的人皮面具，即使是他也会有一瞬的迷惑，萧慎知道萧煦为人处事的性格，什么不能说他心里自有分寸，他可能会告诉秋微有龙骧卫和白鱼卫的存在，但绝不会与秋微说得仔细分明。这个假扮萧煦的白鱼卫偶尔应付探望的来访者时，也没露过馅。
“陛下若是真心实意的爱过一个人，便明白为什么。”秋微说，“我从未认错过他。”
她面色憔悴，神色却凄婉坚毅，她俯身，额头重重地落到地面上：“我想请陛下告诉我，害他之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有那么一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有伏法？”
寂静在这方天地里无声蔓延，过了好久，她听到萧慎的叹息：“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萧煦的仇，我一定会报。”
萧慎不懂情爱，但他懂人心，他的语气放柔了些，冷硬之中平添了些许温和：
“他是我的兄弟，我也了解他。我想他死前，大概最放心不下你。”
萧煦自小便懂得隐忍和审视度势，他一生中只做过两件执拗的事，一是在先后向他逼问萧慎计划，被打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时也没松口；二是在他登基后，死皮赖脸求他下旨，允许秋微成为他的长乐王妃。
萧煦道：“你若是不想让他死后都不安心，便好好活着吧。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财与庇护，让你安然无忧地度过这一生。”
“多谢陛下好意。”秋微的头仍旧紧紧贴着地面，“但我不愿。”
她依旧是一意孤行的模样：“求陛下成全。”
“成全？”萧慎反问她，“我若是应下来，你当真知道你要面对什么吗？”
秋微只是再次重复：“求陛下成全。”
“害他的人是楚国国师。你若是入了楚，我萧国的暗桩可以助你，但若是出了问题，你会第一个被舍弃。”萧慎将利害关系都说得清楚明白，“即使这样，你还坚持你的想法？”
“我坚持。”秋微又向他行了一个大礼，“我自请入楚，生死不论。”
萧慎看着她素白的衣衫和消瘦的身形，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富足且平安的一生，不好吗？”
他着实不懂，这世间情爱，当真有叫人舍生忘死之能？
他不识情爱，亦不懂其间苦楚。
秋微只是沉默地叩首，这是她的回答。
她从不轻易更改决定，一如当年她不做池月做秋微。
……
花灯节后，萧国京都的朱颜楼走水，花魁秋微葬身火海，玉损香消。

第186章 狂刀客
◎剑为君子剑，刀为狂者兵！◎
【去、不去、去、不去、去……】
“别念了。”意识空间里，祝凌的拟态小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悲伤道，“怎么这样都还能遇到事？”
她只是过来躲瓜而已！
系统小圆球停止了叨叨，它从背后摸出一副线条框眼镜架到线条眼上，深沉道：【我不过是提前帮你将纠结的过程走了———】
它没严肃一秒钟就破功，变成一个圆圆的光团滚来滚去：【你真不去啊？】
“虽说他们计划刺杀韩妙，但韩妙不一定没有提前做准备，带小皇帝便服出行，想必会更加谨慎。”祝凌看着头顶连绵的星河，有一瞬恨不得将所有的事情都置之不理，“但他们要在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刺杀，一旦混乱起来，就势必会有伤亡。”
剧情人物的一生是波澜壮阔的，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会被人知晓、被人关心、被人记得，但这个世界上，除了剧情人物外，更多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而又普通的百姓。之前昌黎郡的鼠疫，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生命在灾难面前是如此地不堪一击。
在昌黎郡治疫期间，她诊治过许多人，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每一条生命都是如此地鲜活，让人很难将他们当成路人NPC去对待，更何况《逐鹿》里每个NPC的数据都独一无二，一旦消亡，就永远不可能再重新复制。不被人记得的百姓是，剧情人物也是。
在这个游戏里呆了半年多的时间，她越来越无法对周围的一切置之不理，《逐鹿》最开始打出的旗号就是“真实的第二人生”，无论策划有多狗，都不能否认这个游戏无与伦比的拟真度。
“他们的斗争我不参与，但百姓无辜。”祝凌集中注意力去听身下屋舍中的计划，“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就知道会这样。】系统小圆球和祝凌意识小人贴贴，软声软气，【你要是没听到还好，听到了肯定会去关注韩妙的情况，到时救一个是救，救两个是救，救韩妙是救，救百姓也是救———】
它吧啦吧啦地分析着：【就当我们能者多劳趴！】
祝凌的意识小人笑着弹了一下系统小圆球的脑门，不作声了。
此时天上星河广阔，夜色温柔。
“阿娘。”
韩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走在街道上，那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天生一双弯弯的笑眼，人却有些瘦弱，看着是小小的一团。
“怎么了？”韩妙停下脚步，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她轻声而又温柔地问。
“我还没有来过外面呢。”那个孩子将头搁在她的颈侧，亲昵又依赖，他的眼瞳生得特别大，灯火倒映在他眼中，有点点光泽，“外面真的好好看，和阿娘给我讲过的故事一样。”
他拥有罕见的过目不忘之能，如今年纪小，读的书不多，但却已渐渐显露出聪慧至极的天赋，就像韩妙随口给她讲过的故事，他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问他某一件事，他也能具体到某一天的某个时辰。
也许是因为太过聪明的缘故，他的身体并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强健，即使好吃好喝地养着，太医的平安脉日日不落，也依旧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得多。
韩妙问他：“你今日想去哪儿玩？”
小韩王只听韩妙说过外面的世界，说过花灯节的璀璨，说过百姓的热闹，从没有亲眼见过，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我想去卖陶瓷的店铺里。”
母后给他讲过，说她曾经有一匹陶瓷小马，只可惜摔碎了，他当时缠着母后给他讲了那个陶瓷马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他想买一匹一样的送给她。
“好。”韩妙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去卖陶瓷的店铺里，她早已忘了她曾经和这个孩子随口说过遗憾的事，“今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人流之中，花灯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看起来比真正的母子还要亲密。
韩妙抱着他在人群中慢慢走，回忆不知不觉地漫上来，三年，不，四年之前，韩王猝死，韩妙顺势成了王太后，因为韩王死得突然，他的膝下的二子又早在他当政期间便陆续死去，所以只能从宗室中另择新君。
韩王死前没有留下继位的旨意，为了新韩王的位置，成年宗室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反被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捡了漏。
当时还残存的宗室多有不服，若不是霍元乐帮她……或许还会有更多的波澜，不会这么快尘埃落定。
最初她排众议选择这个孩子，什么风言风语都出来了，不少话语听起来都觉得污了耳朵，有说这个孩子是她的私生子的，有说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有说她对这个孩子的父亲爱而不得的……带着桃色的流言无论真假，或者说没有人在意流言的真假，他们只在意流言的内容够不够惊骇，流传起来够不够离奇，在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之下，她依旧坚持了她的选择，没有那些离奇的理由，只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父母没有在长垣关那场惨烈的战役里，起过不好的用心罢了。
那些成年的王室或多或少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插手，多方较量之下，那场本不该输的战役以无比惨烈的方式打成了平局。随后时间流逝，一切伤痕都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唯有韩娅，唯有她的姐姐……永远长眠在了那一天。
她先是没了父亲，然后没了姐姐，最后没了娘亲……到头来陪着她的，只有怀里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别的亲人，所以彼此依偎，一起在深宫中活着。
最热闹的衔梧街近在眼前，她怀里的孩子伸着头四处张望着，眼睛亮晶晶的，走了一会儿后，他将头凑到韩妙耳边，微微有些卷的额发蹭得韩妙脸颊发痒———小韩王是个天生自来卷。
“阿娘———”他小小声地说，“我会好好努力的，让你以后天天都过花灯节。”
韩妙问他：“为什么要让我天天都过花灯节？”
“因为阿娘很高兴。”他说，“和在家笑起来一点都不一样。”
在他的认知里，韩王宫那个家又大又空旷，有很多人在他的家里来来去去，还有些自称是他臣子的人，却用一种极不舒服的态度教训他，这不能那不行，恨不得在他身上捆上尺，一毫一厘都不能出错，只有几个人会认真地教他，给他讲道理，教他学知识，除了母后外，他最喜欢的就是摄政王。只是摄政王和他一起呆久了，就会有人私下找他，说摄政王的坏话。
韩妙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笑起来和在宫里不一样？
也许是吧，谁会喜欢那样压抑的宫廷呢？喜欢那样一个浸满了血泪和算计的地方。
衔梧街的中心越来越近，人群之间的空隙渐渐变小，韩妙护着怀里的小韩王，躲藏在人群中的护卫也紧绷起心神，人多起来的时候，总是容易出乱子。
人人都祈祷花灯节时不要出事，但天不遂人愿，经过一个表演杂耍的摊位前，在人群中心表演吐火的人突然向前几步，与他拉近了距离的百姓被吓得惊叫，四散而逃，刚刚还祥和欢乐的街道此时一片慌乱，那道火焰仿佛是一个不祥的信号———
摆着手工雕刻的木簪的摊位被掀开，案板下放着一把长刀，画着糖画的人突然将滚烫的糖浆向外一泼，从炉子和柜子的缝隙间抽出一把利剑……四处都是金戈特有的铿锵声，这是一场设在繁华之地的伏杀，设伏之人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百姓的伤亡。
到处都是哭喊声，有人在跑动时被推搡在地擦伤了胳膊，有人撞上了货架瘸了腿，有人正好在那些歹人拔刀时站在他们附近……
“扑哧———”
有血飞溅上花灯，留下一串赤色的痕迹。
隐藏在周围人群中的护卫早在变故刚生的那一瞬便现出身来，以韩妙和小韩王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保护圈，保护圈里风平浪静，而保护圈外的百姓却是哭喊震天。
“分一部分人去保护百姓！”韩妙知道有些人要对她不利，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些要对她不利的人会如此丧心病狂，选在最繁华的衔梧街进行伏杀！
这数千百姓的性命，他们竟是全然不顾了吗！
“太后不可，您与王上的安危最重要！”明显是护卫首领模样的人当机立断地拒绝，“您与王上若是出事，最后遭殃的可不止眼前这些百姓！”
“那些歹人人数有限，你可抽出四成去护卫百姓。”慌乱过后，韩妙理智地做出了分析，“街头街尾的百姓已离开，留在这的百姓数量虽多但距离有限，不可能再藏匿第二批歹人。花灯节这事必会惊动护城军，最多一刻摄政王就会派人前来，但百姓等不了这么久。”
“可是太后———”护卫首领明显想要说些什么。
“置百姓于不顾，非圣天子所为。”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便被韩妙紧紧抱在怀里的小韩王出声，韩妙让他闭着眼睛不要睁开，他便乖乖地闭着眼睛，只是将头转向了护卫首领的方向，“听母后的。”
见着百姓在眼前受苦，那护卫首领只有心痛与愤怒，哪会真的不想救援，只是他以保护太后和韩王为第一要务，不敢轻易调兵罢了。如今他的两位顶头上司都发话，他便不再迟疑，调动了一部分护卫，立刻去救助百姓。
许是看出了他们的意图，那些刺杀的人在遇到危险时便会拉身边的百姓为盾，护卫一时之间畏首畏尾，受伤人数直线上升。
【三点钟方向！七点钟方向！】一个隐蔽的视线死角里，系统小圆球正在意识空间里紧张地做着计算，【六点钟方向，十点钟方向！】
巨大的数字在意识空间里不断弹出，系统小圆球的线条手几乎要舞出残影，系统的数据运算能力在这一刻被开发到了极致———它在根据人的肢体动作进行预判，并且成功率高得吓人。
衔梧街中心一片混乱，哭声厮杀声响成一片，以至于没有人发现，除了那些歹人外，没有一个百姓死亡，最多也就身受重伤，但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铮———”
跟随着系统小圆球的指引，内力从祝凌指尖不断弹出，这些无形的内力有的打歪了歹人的刀，让他们的刀只从护卫身上浅浅划过；有的敲在人的手腕上，将挥出去的剑带向正确的方向……混乱和夜晚给祝凌的行动打了最好的掩护，即使有心思机敏的人发现了不对，在眼下的情况里，也来不及去深究其中的内情。
托声望值暴涨的福，祝凌使用最高等级的内力技能毫不手软，连带着暗器加持和五感提升的技能也一并开着，力求做到零死亡这种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
【六点钟方向———】系统小圆球正在处理庞大的信息流，突然紧张地尖叫起来，【那里不对劲，那个被挡着的人，他要扔什么！】
随着系统小圆球的尖叫，祝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道内力过去，击中了小圆球所说的人的手腕，但已经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被向韩妙他们的方向抛去。
开着暗器精通的技能又开着提升五感的技能，祝凌一眼便认出那被抛掷出去的是一种特殊的暗器———这种暗器从被抛出到爆开只有五秒的间隔，在这五秒期间，除非能准确击中那暗器的开关，否则即使是将它从中斩成两半，它也依旧会爆开，只是威力更小一些罢了。
这个暗器最歹毒的不是它的开关设计，而是它的性质，这是一个无差别的杀伤性暗器，按衔梧街的地形来看，这个暗器一旦爆开，三分之一的人都会中招，如果使用这个暗器的人再狠一点，在上面淬毒———
心理崩溃的同时，祝凌的身体反应更快，她从视线的死角飞掠而下，一片树上的枯叶被她夹在两指之间，庞大的内力顷刻灌注，树叶的速度比利箭更快，在空气中甚至有呼啸的音爆之声，它撞在那枚暗器之上，不仅将那个暗器撞得改道，还将它撞入地面寸许深，整个暗器以开关为圆心向内凹了一块儿，竟是被打得不能再用了。完成了使命的枯叶在这一刻崩碎成齑粉，在暗器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一手实在惊人，厮杀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然后……便再也没有起重起的机会。
因为———铺天盖地的刀光。
击飞暗器的人好像是悄无声息出现的，她只是脚在地上随意一勾，一柄刀便入了她的手，就在刀入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如何形容这种变化呢？
好像是长途跋涉、快要干渴而死的旅人遇到了甘霖；痴迷书画之人得到了最合心意的颜料；寻访名山大川的人见到了这世间最绮丽瑰异的美景；擅长琴道的人寻到了此生最合拍的那张琴……
又或许……并不仅仅是这般———
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她趁手的那把刀，只是从路边随意捡拾的普通利刃，但就是这样平常的利刃，在她的手里竟生出名刀都不足以比拟的错觉来。
与其说她在使用刀，倒不如说她本身就是一把刀，一把绝美且锋利、举世难敌的刀。没有能锁住这把刀的困境，没有谁这把刀的一合之敌。
剑为君子剑，刀为狂者兵！
刀光摧枯拉朽，万夫莫敌，一往无前，断金折玉！
这无疑是一场视觉的盛宴，在死亡里、鲜血中、那样肆意蔓延，那样潇洒狂傲！
韩妙捂住小韩王眼睛的手掌不知不觉松开了些，小韩王从指间的缝隙里，见到了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那样绚烂又锋利的刀光，足以刻入记忆中，无论多少年都不会褪色，那是惊鸿一瞥的震撼失神，是在武学道路上求索的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那道身影映在他的眼瞳中，刀光似乎点亮了他的眼睛，从小聪慧懂事、少年老成的孩子不自觉地发出惊叹声，但他的声音很小很小，仿佛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好美……”
的确，明明是带着杀机、无法被人抵挡的刀，却在挥动之间带着一种力量的美感，生与死之间的惊艳，足以令人刻骨铭心。
“咚———”
最后一个歹人也倒下。
于是那绚烂的刀光停止，金戈止歇。花灯的光似乎此刻才姗姗来迟，笼罩在那用刀人的身上，为她披上一层暖色的柔光。她随意地抖了抖手里的刀，一滴血划过刀面，从刀尖滴到地上，绽开一朵血色的小花。
哀嚎、痛苦、呻吟……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微不可闻，一贯热闹的衔梧街，就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都傻愣着做什么？”持刀的女子开口，她的声音与寻常女子很不一样，带着一点微微的哑，像把小钩子，低低的，“还不救人？”
许是被她的气势所摄，呆愣站着的护卫首领仿佛被顶头上司点到名一样，大声道：“尊令！！”
在这样堪称气壮山河的回答声里，那女子转过头来看向护卫中心的韩妙，唇角一勾：
“好久不见。”

第187章 何人私心
◎“我也有我的私心，私心是你。”◎
“呼———”
【呼———】
最后一个歹人倒下的时候，祝凌和系统小圆球一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祝凌在意识空间里问系统小圆球：“我表现得怎么样？没有漏的吧？”
【表现得特别好，特别帅！】系统一边努力不去看那消息栏上一排排累计起来的声望值扣费提示，一边认真地安慰自己，没事儿没事儿，还没花到挣的零头呢……声望值很多，经得起它的玩家这样造———
经得起……
【呜呜呜呜怎么用了这么多的声望值啊！】小圆球最后还是没忍住，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祝凌的意识小人一边抱住小圆球贴贴，一边火速打开了系统商城，傻乎乎的系统屡次败在祝凌的花言巧语下，一直没有收回祝凌对系统商城的操作权限。
在玩家面板不断进行小更新的时候，专属于系统的商城也进行了更新，怕祝凌给它乱买东西，小圆球都不敢将东西加购物车了，但更新后，系统商城增添了一个[浏览时长]的排行榜，祝凌点开那个排行榜，按照顺序火速下单———
于是才刚刚安慰完自己“没事没事只是个零头”的系统小圆球一抬头，整个统直接傻掉，因为玩家面板上的声望值的开头，直接从九变成了八，随着声望值减少的同时，一长排扣费账单汹涌而至。
系统：【……？】
系统：【？？？！】
【祝凌！！！】小圆球气鼓鼓的声音几乎要冲破意识空间，它一边气壮山河地嗷嗷大哭，一边口齿清晰地生气，什么软萌可爱在此刻都被系统踩在了脚下，【那是九千多声望值！九！千！多！！】
“嗨呀！”祝凌熟练地应对眼前小圆球炸毛的场面，“声望值是挣的不是攒的，昌黎郡治疫的声望值现在还在陆续到账呢，买点小礼物犒劳一下你怎么了嘛？”
祝凌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玩家面板上找到了转换键，系统弹出提示———
【请问是否将玩家声望值转为系统点数？】
祝凌选择了【是】，于是她的玩家面板上声望值首数字一下掉到了四开头。
系统：【……】
【我没借你这么多！】
“这是利息！”祝凌理直气壮，“声望值不是钱吗？哪有借钱不还的道理！”
【高利贷都没我收得多！】系统小圆球气到了极点，反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是你辛辛苦苦挣的！】
“我们俩需要分这么清吗？”祝凌的意识小人使坏一样地挠了挠系统小圆球，开始撒起娇来，“统统，我可想看你穿那个最新款的系统皮肤了～你穿给我看看嘛～”
———在小圆球的[浏览时长]排行榜上，这个皮肤所占据的时间堪称一骑绝尘。
祝凌的意识小人顶着的是小公主乐凝的脸，缩小之后愈发显得精致可爱，这样一撒娇，是个系统都扛不住，系统凶巴巴的气势瞬间变成了正在放气的气球，在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一点点弱下来：【你让我穿我就穿，有这么美的事嘛！】
“哦……”祝凌的意识小人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不愿意就算了，这么凶做什么嘛？”
【我哪有凶你……】和祝凌一起经历了数次险境后，系统小圆球越来越见不得祝凌受委屈，每次有人为难祝凌，它比祝凌还生气，祝凌一露出这样可怜兮兮的表情，它就扛不住，明明……明明一看就知道祝凌在茶它。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是被色所迷的小圆球感觉数据有点疼，它有点愧疚了，它刚刚的态度是不是太差了，以至于凌凌需要这样委婉地提醒它？
“不要生气了……”小公主模样的意识小人还在孜孜不倦地对小圆球“上下其手”。
【算了，我大度的原谅你了。】小圆球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数据，【我穿给你看就是了！】
这句话的话音刚落，小圆球就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点点微光，这些微光凝成一个个活泼的光点，光点又聚拢成一个大大的圆球，然后以圆球为基础，渐渐勾勒出一个胖乎乎的轮廓，先是一根逆着的、翘起的白色呆毛，在空中抖呀抖，接着是一个黑色的、小巧的喙，一双圆溜溜的黑色豆豆眼隐藏在蓬松的绒毛下……系统的新皮肤是一只有呆毛的银喉长尾山雀。
【———啾？】见祝凌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系统小圆球、不、系统小肥啾突然偏偏头，吐出一个可爱的音节。
这似乎是系统皮肤自带的影响，系统还没有适应过来，所以说话都带着一股卖萌的味道：【看我干嘛啾？】
好可爱啊。
祝凌这样想着，便也这样说出来了：【我家统统太可爱了，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不要用花言巧语迷惑我啾！】
随着系统的害羞，银喉长尾山雀的外形开始发生变化，粉色从小肥啾的脸颊开始染遍全身，最后连黑色的喙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浅粉，然后是“嘭”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阵小小的、同样是淡粉色的烟雾，系统皮肤忽然变了一个品种，小肥啾从银喉长尾山雀变成了花彩雀莺———额头淡黄色向外延伸变成棕红，棕红两侧夹杂着些许淡绿，脸颊是漂亮的天蓝色，天蓝色之下，是粉色，橙色以及大面积绚烂的紫色，像是从打翻了的粉笔盒或是颜料盘里飞出来的小鸟，披了一身绚烂如同彩虹的羽毛。
“这个皮肤可真有意思，害羞时还能换个品种。”祝凌赞叹道，“花彩雀莺的外形看起来也好好看哦！不愧是我的宝贝统统，穿什么皮肤都好看！”
这两种鸟儿本就是以可爱和漂亮闻名的，系统换上这个皮肤后，不知为什么显得特别圆，所以相应的，无论是银喉长尾山雀还是花彩雀莺，系统的拟态都是圆滚滚的，每一根羽毛都在尽力写着萌字。
———价值六千六百六十六点声望值的系统皮肤，果然对得起它的价格。
越是被表扬，小肥啾就越是害羞，表现在拟态上，就是花彩雀莺的羽毛颜色混杂得更厉害、更鲜艳了。
它此时已经忘记自己要生气的初衷了，被夸得恨不得将脑袋埋到翅膀下，只是拟态太圆了，这个动作难度高，不得已放弃。
“统统要是不相信，可以自己拿镜子看看哦。”祝凌的意识小人将被夸得找不到北的的系统放下来，估计这一茬已经成功揭过了。
害羞的小肥啾自己编写了一个镜子的程序，意识空间里忽然浮现一面同样圆滚滚的等身镜，它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圆滚滚且五彩斑斓的花彩雀莺外形，又高兴又心痛。
真的好贵，真的好贵，贵死它了！
但是……也真的好好看哦qwq
“好久不见。”
韩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向处变不惊的王太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认得这道声音，那是在滳洛城的归节时，做了她一晚姐姐的人。那一晚仿佛是有上苍眷顾，让她获得了久违的快乐，最后告别时，她其实是不舍的，但世间无不散之宴席，人总是要分别，她以为那只是世间仅此一次、萍水相逢的交集，但没想到第二次见面，这么快就来了。
———第一次被她带着弥补了遗憾，第二次则被她救了性命。
但这一次，从那漫天的惊艳刀光中，她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她与阿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她们同样优秀，同样洒脱，但不是就是不是。她一直觉得她身上有阿姐的影子，大约是她们有些一样的特质，令人信赖和安心的特质。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身份特殊，她并没有上前，只是在打过招呼后，拿着刀远远站着，花灯的光落在她的身上，投射出斑驳的阴影，她的唇角似乎总是带着笑，肆意而有活力，像是一个江湖的女侠客，又或者，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真正的侠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像是她幼时闺阁中读过的话本里才会有的情节，只是那些话本里从天而降的往往都是豪气干云的大侠，而她这里，则是更好的、肆意洒脱的女侠。
“阿娘———”怀中忽然有小小的声音，“你认识她吗？”
韩妙低下头，怀里孩子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惊叹，以至于他的眼睛好像都在发光，无论男女老幼，慕强都是人的本能。
“我不认识她，但我受过她的帮助。”从韩娅死后，韩妙的心里就竖起了一道高墙，她戒备着一切靠近她的人，小韩王被她列入到保护范围内，那是因为他是她从满月时就开始养的，从小贴心又乖巧，会真诚地、热烈地在意她，孩子感情往往都赤诚天真，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捧给在意的人看，也就是在这样的毫无保留下，她选择了接纳与保护。
但她不一样，韩妙并不认识她，但却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也许是她的眼神，也许是她说话时的语气，也许是她的笑……明明是之前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却好像应了那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衔梧街的街头和街尾一并传来，是护城军到了。骑兵涌入这条街道，将剩下的人团团围起来，为首的人正是霍元乐。
霍元乐穿着一身轻便的软甲，他身上的衣服仍然是与祝凌分别时的那套，许是情况紧急，他板着脸，眉心的那刃刻痕更重了，眉宇间都是凛然的杀意。
霍元乐的目光扫过衔梧街中心的场景，桌椅散乱，案摊推倒，地上躺着数个生死不知的人，地上有刀印剑痕，显示着这里不久前刚发生了一场厮杀。受了伤的百姓被韩妙的护卫集中在了一处，时不时有哭泣和呻吟响起，声音不算大，但听着让人心头发堵。霍元乐的目光在某处停了停，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前不久与他分别的人提着一把刀，站在一个花灯架下，花灯的光落在她身上，一瞬间竟让他有点恍惚。
霍元乐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他驭马向前几步，韩妙周身的护卫随着他的举动向两边散开，他在离韩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小韩王在他下马时便将恋恋不舍的目光从祝凌身上收回了，见霍元乐跪地请罪，他脸上露出一点着急的神色，小声道：“阿娘……”
韩妙将他从小养到大，哪里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弯腰将小韩王放下来，只道：“去吧。”
小韩王小跑起来，跑到霍元乐身边，他的手搭在霍元乐玄色的衣衫上，更显幼小：“摄政王请起，我恕你无罪！”
霍元乐顺着那一点微弱的力道起身，在他起身后，小韩王将自己的手塞到霍元乐的手掌里，拉着霍元乐向韩妙的方向走，亲近的意思表露无遗，因为常常被那些大臣倚老卖老地教育，小韩王在明面上都不会做这么亲密的举动，这一次他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实际还是有点吓到了。
霍元乐被小韩王拉到近前，他低声道：“见过太后。”
外界都传闻摄政王与王太后政见不合，两人关系极其僵硬，其中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一条流言便是———摄政王极少对王太后见礼。
韩妙其实并不在意霍元乐行不行礼这种无所谓的小事，她与霍元乐之间也没有外界传闻地那般水火不容，有这样的传闻传出，只是因为政治需要。
“劳摄政王费心了。”韩妙说，“若是歹人已清除完毕，便请摄政王护送陛下回宫吧。”
“这是自然。”霍元乐颔首，在他们交谈的时间里，他带来的人已经开始为衔梧街的这场伏杀收尾，受伤的百姓带去医馆，留下足够治伤的银钱，刺杀中留下的活口则被带去审问，所有人都慢慢地离开，衔梧街中心开始空荡起来。
“等、等等———”韩妙虽说一直在与霍元乐交谈，但她的余光时刻注意着角落的花灯架，或者说……注意着花灯架前的人。见那人转身欲走，她忍不住开口挽留。
“事情既已解决，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被她留住的那人微微笑着，那把刀被她随手靠在了架边，她去时就如同她来时一样洒脱。
韩妙想要留住她，但她没有立场，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韩王从小就对韩妙的情绪敏感，他知道自己母后想要留下她，他其实也很喜欢她，想要亲近她。于是，一向聪慧的小韩王像条灵活的小鱼一样，忽然从霍元乐身侧跑了出去，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所以在他跑出好几步，霍元乐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地追上他，按住了他的肩膀，牢牢地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韩妙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心跳漏了几拍。
被不容拒绝地按在原地，小韩王沮丧地眨了眨眼，随后又抬起头：“可以请您陪我们走一段路吗？”
他用的是敬语。
这着实令人心惊。小韩王虽说年幼，但论起身份来，能让他用敬称的寥寥无几。
祝凌也被惊了一下，她仍是笑着的，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为什么呢？”
“因为您很厉害啊！”孩子的心是最赤诚直白的，韩妙将他保护的很好，他吃过苦，却没有面对过太多的黑暗，“您可以保护我回家吗？”
这种咋一听有些无理的要求，在他亮晶晶的眼神下也显得纯稚可爱起来。
祝凌看着他。
丹阙的性格本就是肆意的，做事常常随心所欲，遇到一个合胃口的小朋友，答应一些小事也无妨。
“好啊。”她说。
于是小韩王的笑眼再次弯了起来。
“阿娘———”他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高兴，“我们走吧！”
韩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听起来有些过分的要求也会被应允，难道是因为……先前那句直白的赞夸吗？
韩妙眼中划过一缕淡淡的笑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有点可爱。
“我要怎么称呼您呢？”
祝凌应下他请求的事仿佛鼓舞了小韩王，他想挣脱霍元乐的钳制跑到她身边去，但发现不行，只能继续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她。
祝凌将那把靠在架子上的刀重新拿回手里，刀在她手中轻巧地挽了个刀花：“丹阙。”
小韩王兴高采烈：“丹阙先生！”
———有能耐有才华的人，才会被人尊称一声先生。
在小韩王的称呼脱口而出后，霍元乐面色不变，心中却是起了犹疑，他了解小韩王的性子，这个孩子虽说看起来温柔好脾气，但界限感极强，要成为被他认同的人很难，而如今，仅是短短的相处，便能让他认同至此吗？
祝凌慢慢走到小韩王身边，迎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勾唇一笑：“刚刚看见的……不害怕？”
“害怕，但也没那么害怕。”小韩王诚实地点了点头，他喜欢那凌厉又绚烂的刀光，自然也畏惧那刀光所带来的死亡，“可想到厉害的刀是为了保护百姓，就没那么害怕了。”
霍元乐发现，听到小韩王的回答后，那名为丹阙的女子，或者说刀客，唇边的笑容更真实了些，她忽然用刀柄敲了敲他按在小韩王肩上的手背，他们两人对上了视线。
“敢松手吗？”他被问。
霍元乐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心念思量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啊呀！”
小韩王忽然腾空而起，被人抱在了怀里，他声音里有着惊讶和掩饰不住的欣喜，“丹阙先生？”
小韩王被抱走的那一刻，霍元乐怀里被丢了一把刀，那刀扔给他的力度和角度都极其巧妙，霍元乐握住刀柄，犹带暗红的刀身上反射出他愁眉紧锁的脸。
“成天皱着眉，也不怕带坏小孩子。”低哑的声音散在风里，一道影子从他眼前掠过，抱着小韩王的丹阙走到了韩妙身边。
所有人都觉得韩妙会将小韩王从这女子怀里带出来，再不济也会表现出担忧不安的神色，但韩妙只是怔了一下，随后神色舒展，竟是默认了。
被祝凌抱在怀里的小韩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但又觉得不太好，于是抿起唇角来，收敛了不少，他悄悄地伸出手，虚虚地圈住祝凌的脖颈，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小心地靠在了她身上。
被他贴近的人明显有些不适应，她颠了一下怀里的孩子，挑眉道：“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粘人？”
“唔……”小韩王的脸上飞起一点薄红，他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我没有……”
“谁管你有没有？”那道微哑的声音说话时总像是带着一点钩子，“送你回家，走吧！”
等回到韩王宫里时，小韩王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祝凌将他放下来的那一刻，困得意识模糊的小韩王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袖子：“……你要走了吗？”
“说你粘人还嘴硬不承认。”被他抓住袖子的人笑着说了他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答应送你回家，我可是做到了。”
小韩王心中涌起不舍，明明今天晚上才第一次见面，除了她的名字和那一手凌厉的刀法外，他什么都不了解，可他就是很喜欢，第一眼就很喜欢。
他半梦半醒地撒着娇：“一定要走吗……”
“是啊。”他听到回答，然后感觉自己的手被塞进了被子里，有人给他掖了掖被角，“你可粘不到我了。”
他可是韩王，怎么会有粘不到的人？
他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这是小韩王陷入梦乡前，脑海里最后的念头。
祝凌从小韩王的寝宫里走出来，韩妙正在门外等她，霍元乐去安排布防了。
“今日的事，多谢。”
“这声道谢我就收下了。”祝凌一挑眉，英气的眉目间露出点痞气来，“你们倒也胆子大。”
霍元乐与她相处不过数日，韩妙更是与她只有一晚之缘，他们并非朝夕相处的熟人，却敢将一国的君主毫不设防地交到她手中———即使这位君主过于年幼，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胆子不大也没有办法啊。”韩妙弯起眉眼，“我们这边可没人是你的对手，你要是想对我们不利，那我们只能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倒不至于，一国的底蕴不可能浅薄到这种程度。
于是祝凌没再接话，她只是突然问：“那天高兴吗？”
韩妙的笑更真实了些：“高兴。”
“那就记住这种高兴。”
祝凌看着韩妙的眼睛，按理来说，韩妙进入韩王宫六载，做了四年的王太后，早应成了历经浮沉，千帆过尽的人物，并在这局势里摸滚打爬，磨练出一颗坚韧红尘心。
但她没有，她依旧困在过去的痛苦里，不愿、也不能走出来。
就像系统消息栏上关于韩妙的特定信息收集度的提示一直在缓慢且稳定地上涨———她从未放下过。
祝凌叹了一口气：“人为了死人活着，只会叫死人泉下难安，人得为活人活着。”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地甚至有点刺耳，韩妙第一时间不是被冒犯了的不悦，而是逃避，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丹阙那双好像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我不是在为难你。”那道微哑的声音温柔地说，“我只希望你能过的快活些，人这一生……还很长呢。”
这句话似与遥远记忆中的声音重合起来———
“我之所以做将军，除了保家卫国，也是希望能留给你更多的选择余地，让你一辈子平安快活。”
“我也有我的私心，私心是你。”

第188章 回馈彩蛋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过去和现在交叠，让韩妙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没有。”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没有……不快活。”
她的身份那么尊贵，她的生活那么肆意，她每天都是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她哪里会不快活呢？她又怎么会不快活呢？
她也许是在说服对面的人，又也许是在说服自己：“我过的很好啊……”
迎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她努力笑起来，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祝凌意识空间的系统面板上悄无声息的浮现出一行提示，是无声而有力的反驳———
【韩国[韩妙]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63％，请玩家再接再厉！】
祝凌愣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系统消息栏里的提示，最后只弯了眉眼，与她做了告别。
她转身走向那宽阔的宫道，明亮的宫灯在道路两旁列成一条绵延的光带，照亮了黑暗的前路，她慢慢地向前走，韩妙就站在她身后，目送着她远去，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人，慢慢地走出了她的生命，从此再也没有交集。
这一瞬，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悲伤席卷了韩妙，她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迅速落下，砸在地上，变成一点暗色的痕迹，她的胸膛起伏着，努力克制这种汹涌而来的情感。
“妙妙———”
韩妙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喊她，她霎时心跳如擂鼓，她的手抓着衣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沉默的宫灯在夜色中摇曳。
是幻觉。
身后没有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原来……是她的幻觉。
原来……不是她回来了。
韩妙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那个走在宫道之上的人也不见了。
被她遣散宫人的殿前是那么地空旷，韩妙突然蹲下身去，将脑袋埋在臂弯。今天是花灯节，是团圆美满的花灯节，说“妙妙是我掌上明珠”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到梦里来看她一眼呢？
走出韩王宫后，市井间的热闹喧嚣又扑面而来，只是到了要结束的时候，衔梧街的刺杀终究还是影响了花灯节，以至于这一年的花灯节不如往年长久，街上巡逻的守卫也更多了。
祝凌在街上随意找了一家客栈，开了一间上房，推开这间上房的窗户，能看到韩国国都九重直通燕王宫的主街道。
祝凌洗漱过后躺在了床上，美美地伸了一个懒腰，接着揉了一把在镜子前顾影自怜、不可自拔的小肥啾：“统统，该休息了！”
【再等等！】小肥啾已经从花彩雀莺变回了银喉长尾山雀，头顶那根呆毛随着它的动作一直乱晃，可爱得紧，它瞄了一眼意识空间里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七了！干脆凑个整点再睡吧！】
“好。”祝凌又弹了一把它头顶的呆毛，惹得系统小肥啾气鼓鼓地看了她一眼。
十二点整，系统小肥啾恋恋不舍地关了镜子打算睡觉，就在这一刻，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意识空间里炸响，一声接一声，一朵接一朵。
紧接着———
【叮咚！叮咚！叮咚！】
三声系统提示音响起。
祝凌拉开面板，发现属于卡池的按键正在发光，她点进去，卡池里一片漆黑，无光无声，但很快，遥远的地方突然泛起如同火焰的光，那光先是细细的一线，随后不断蔓延舒展，渐渐勾勒出属于凤凰的流畅身形，那展翅的凤凰由远及近，绚丽的羽毛是燃烧着的焰火，照得得天地一片明光，光芒灿烂到极致的时候，一切归于纯白，浅金色的字迹从虚无中浮现———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句诗越来越炽盛，像是不可直视的金乌，而后金乌破碎，化为碎金散落，碎金纷然间，渐渐出现三段画面。
第一段画面是游走的金线，绚烂的金线勾勒出尽态极妍的牡丹，隐约还有一个人的面容轮廓；第二段画面是一间慢慢亮起来的帐篷，烛光摇曳，渐渐出现一躺一坐的两个人影，人影并没有在光中显出容貌，但动作亲密无间；第三段画面则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驻足停步，回首一笑，尽管看不清容貌，却有一种清贵之气扑面而来……
这三段画面并列悬浮在空中，一行活泼的小字从画面的下方蹦出来———
[本次卡池更新为回馈彩蛋，一切解释归策划部全体所有～]
想来这次卡池的更新超出了玩家们的预料，因为———
“半遮半掩干什么？差评！！”
“彩蛋？！什么彩蛋？！
[揭棺而起.JPG]”
“不要吊胃口了！不就是想要我的钱包吗？拿去拿去！
[空空如也.JPG]”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有什么是我这个尊贵的氪金玩家不能知道的！！”
在玩家们的弹幕满天飞时，这些迷你且活泼的字有的变成五彩斑斓的黑，有的变成五光十色的白，有的变成不断变换的七彩……它们伸腰扭腿迅速排成一行，从右往左跑出了屏幕。
在最后的“～”也消失后，系统再次发出提示———
【请各位玩家注意啦！请各位玩家注意啦！本次彩蛋活动核心卡牌已出现———】
随着这道提示的，是黑暗中陡然亮起来的三个光点，这三个光点自上而下投入到三段画面中，像是蒙了层轻纱的画面陡然间变得清晰，每段画面之上，都浮现出一张组合卡牌：
第一张组合卡[乐凝x乌子虚&#183;心照不宣]———
白皙的指尖划过脸颊的皮肤，纤细的手指点在牡丹似的胎记之上，羌国公主的眼中倒映出昏睡士子的面容，声音缱绻又温柔：
“……乌子虚。”
第二张组合卡[乐凝x乌子虚&#183;青林黑塞]———
躺着的士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有一种脆弱的美感，羌国公主伸手将他半揽在怀里，轻轻描摹他的眉目：“战损状态也好看———”
有什么画面在她出声时飞快闪过，一晃而逝的景象看起来像是羌国的风景，有身影在画面中似有若无。
“真是……我见犹怜啊。”
第三张组合卡[乐凝x乌子虚&#183;腹心相照]———
有清雅气质的士子穿枝拂叶，许是走得艰难了，有碎发散在他的脸颊边，平添了几分不羁的柔和，他注视着前方，笑道：
“愿为殿下，万死不辞。”
……
画面悬浮在空中，渐渐有清浅的叹息———
【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
清澈的酒液倾洒在一方看不清的墓碑前，打湿了黄土地。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
黑夜之中，写满了字迹的花灯滴血，灯下是失声痛哭的人群。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
两道虚幻的身影遥遥对立，其中一道越来越单薄，最后消失于天地间。
【回馈彩蛋活动已解封！】
【现为玩家开启限时卡池[心有灵犀一点通]。】
【祝各位玩家抽卡愉快～】
沉默，评论区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评论顶着看起来就心如死灰的颜色———
“为什么感觉又磕到了又刀到了，又甜又虐是怎么回事qwq，这就是回馈彩蛋的威力吗？”
“狗策划！愉快你MMP！！！”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一开始就没猜错，乌子虚根本不是什么寒门学子，他就是小公主的人！！！”
“没错！哪有那么博闻强识的寒门！！
[战术性仰倒.JPG]”
“第一张组合卡心照不宣我认识！是第四卷 剧情预告时跟着出现的卡池里的！！是我死活都没有抽到的梦中情卡！！”
“是的！你看第一张组合卡画面的左下角，那里写着[该卡牌限时返场]！”
“第四卷 剧情预告时我就觉得奇怪了，明明这两个人一点交集都没有，狗策划怎么会做他们俩那么亲密的卡牌呢！原来后招在这里等着啊！
[恍然大悟.JPG]”
“这就是官方实锤了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哭死我了！心照不宣、青林黑塞、腹心相照———这也太好哭了！我的眼泪停不下来！！”
“青林黑塞啊……是指知己朋友的所在之处……”
“是朋友、是知己、是亲人———呜呜呜呜我已经被这三张核心卡牌的名字刀到阵亡了，人不能、不应该———这！么！狗！吧！”
“愿为殿下，万死不辞———这什么绝美君臣情！就算是刀，我也含泪下咽！玻璃刀也是糖！！
[神志不清.JPG]”
“心有灵犀一点通……一点通了又怎么样，乌子虚已经不在了……”
“楼上的你走开，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么悲伤的事实？！”
“一人血书复活乌子虚，不要随便刀重要的人气NPC啊！！！”
“二人血书！”
“三人血书！”
“四人血书！”
……
话题渐渐歪楼，祝凌看着卡池名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回馈彩蛋活动，陷入了沉思。
这就是狗策划给她打的身份补丁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居然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惊奇呢！
问就是习惯了。
麻木.JPG
只是……祝凌回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明显是燕国风格的花灯节画面，她可能、貌似、大概知道自己声望值疯长的原因了。
她被死亡了。
她活着，别人可以使用各种手段陷害她，来抹黑降低她的声望，但她死了，她所做的一切只会让人扼腕叹息，只会让人感慨她的逝去，这样的遗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就会叠上某种名为“白月光”的滤镜，在滤镜的加持下，她的一切只会越来越无瑕，因为活人永远都没法和死人争。
这对她的好处当然是利大于弊的，只是……祝凌想，花灯节前老师必然收到了那根报平安的木头，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那是否说明老师不想让她回燕国，或者说……不以乌子虚的身份回燕国。
从寻英雅集开始，半年来的种种记忆在祝凌脑海里划过，她看着称号栏里光泽莹润、宛如玉石铸造的[永恒白月光]称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去找那位代号为[夫诸]的师兄的事，还是缓一缓吧。

第189章 当时谜底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凌凌———】系统小肥啾歪歪头，呆毛一翘一翘地，【你好像很难过。】
[永恒白月光]的称号已经被祝凌卸掉了，她关上了抽箱子页面里的称号栏：“没有。”
【有的。】小肥啾拉开系统面板，指着[玩家状态]认真地回复，【你明明就有难过。】
[玩家状态]里属于心情指数的那条线，已经降到了平均线以下。
小肥啾扑腾着飞到祝凌意识小人怀里，强行和她贴贴：【做人嘛，最重要的是不能嘴硬。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为什么要骗自己呀？】
“没有骗自己。”祝凌说，“我其实能理解的，统统。”
花灯节画面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有种果然来了的预感，乌子虚“被死亡”，就像悬在空中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从她被霍元乐救起的那一刻，一切事情都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生了转变。她遇袭的消息一定会传回去，但她可以在被救之后就和霍元乐告别，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燕国，根本就不需要拐弯抹角地邮出那根报平安的木头。燕国瘟疫之后确实动荡，但她有技能在手，尽管声望值增长缓慢，但要变化模样返回应天书院也不至于难如登天，她找的那么多理由，不过都是借口，她只是……下意识地在逃避。
“乌子虚这个身份……一开始就是假的，不是吗？”
她是为了寻找小公主的哥哥，为了给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会化名为乌子虚，才会慢慢地卷入到燕国朝堂的争斗之中，才会结下各种羁绊与缘分。
“乌子虚不过子虚乌有……起源于欺骗和隐瞒的故事，也该到此为止了啊。”
声望值疯长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震惊的，也隐隐有所猜测，但直到这次回馈彩蛋的活动，她才终于肯定。
【我不懂。】小肥啾伸出翅膀圈住祝凌意识小人的脖子，呆毛贴在她的脸颊边，【身份是假的，可情谊是真的。】
它一点点给祝凌掰扯着：【关心是真的，在乎是真的，担忧是真的，为他们赶赴昌黎郡的行动也是真的……那么多真的东西，还抵不过一开始的隐瞒吗？】
【你明明说要在燕国好好经营，带着我在那里咸鱼养老的！】小肥啾将翅膀收紧了些，【凌凌，我觉得你现在有点钻牛角尖哦！】
……钻牛角尖吗？
祝凌垂下了眼睫。
她在昌黎郡的种种行为，再天赋异禀也说不通，那已经超出了一个人所能表现出的能力，更像是一个势力的倾力而为，宋兰亭难道不会怀疑吗？她之所以那么着急地赶回去，不是仅仅是怕挨打。因为她在昌黎郡里历经生死危机，按老师的性格，就算再生气也会被心疼压过。
她其实是抱着想要坦诚的念头回去的，只是琢郡的那一场刺杀，雾夜河的一场落水，仿佛浇灭了她所有的勇气，她迟疑了，选择逃避，所以才有了那根报平安的木头。也许宋兰亭猜到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猜到……乌子虚的结局意外，却也不意外。
她就算是坦诚，也不可能全部坦诚，她身上有太多解释不通的疑点，只会让人怀疑她身后有其他势力。不知道那势力的善恶，不明白那势力的目的，乌子虚的“逝世”就成了最好的方法，两换君主的燕国，再也经不起动荡和风雨，不可能等到危险发生再去补救，只能将危险全部扼杀于萌芽。
他是她的老师，更是燕国的司徒，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所以他只能选燕国，舍弃她。道理她都明白，只是依旧避免不了有点难过。
“没有钻牛角尖。”祝凌勾唇笑了笑，“乌子虚这么白月光、这么拉风的退场，也挺好的。”
这或许是他们师徒之间，最后一次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明明———】小肥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祝凌戳了下呆毛，止住了接下来要讲的话。
“太晚了，睡吧。”
祝凌最后看了一眼卡池周围飞舞着的评论，嚎啕痛哭的、欢欣鼓舞的……依旧热热闹闹着。
第三张组合卡[腹心相照]上，“愿为殿下，万死不辞”的话语还刻在卡牌的角落，这应该来源于策划做的根据场景生成语音的新功能。她的目光久久地停顿在那个“殿下”的称呼之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关闭了玩家面板，闭上了眼睛。
“我听说衔梧街有人当街刺杀？”霍元乐刚走进摄政王府，芷兰就像一只兔子一样蹿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公子你本来就只会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干嘛要带着人去逞能？”
她的鼻子灵敏，自然能闻到霍元乐身上未散去的血腥气。
霍元乐挥了挥手，屏退了他身后跟着的人，那些人四散在王府的各个角落，一切整肃而又无声。
“韩妙带着小韩王微服出巡，被蒋太师的人伏击了。我去的时候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霍元乐抬起手想要揉揉她的头，但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痕的掌心，最后还是垂下了手臂，“不用担心。”
“没道理呀……”芷兰眉头不由自主地拧起来，“按蒋太师那个糟老头子的性格，怎么会让韩妙那么轻松地躲过？”
“自然是有人帮忙。”霍元乐慢慢向前走着，芷兰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跟在他身边，“还是你我都认识的人。”
“我们都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个列出来都不知道要列———”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芷兰的脑海，她惊疑道，“———是丹阙姐姐？！”
霍元乐点了点头，权当默认。
“哎呀！亏了亏了！”芷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都没怎么见过丹阙姐姐出手呢！”
他们从滳洛城返回国都九重时，一路上也有刺杀，但统统都被九皋解决了，偶尔丹阙姐姐也有出手，但都只是昙花一现，只能觉出干脆利落来。
“早知道会遇到丹阙姐姐出手，我就不早点回来了。”她小声地嘟嚷了一句，又去缠着霍元乐，“元乐哥哥，你给我讲一讲当时的场景嘛！”
有求于霍元乐时，芷兰才会嘴甜地喊哥哥。
“我到的时候，刺杀的歹人和受伤的百姓躺了一地，你的那位好姐姐就提着把刀站在一边。”霍元乐说，“我可不知道经过。”
芷兰敏锐地觉得不对，她抓住霍元乐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哎呀～元乐哥哥不要吃醋嘛！”
她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保证！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二重要的人！”
在略有混沌的灯火中，霍元乐看她脸上顽皮又讨好的笑意，恍惚间好像看到六年前那个被送到他身边的孩童，惊恐瘦弱却还故作镇定。只是一转眼，弹指一挥间，她也长大了。
“我确实没看到她出手，但见过的人都说，那是举世无双的刀法，天下难寻的刀客。”
他查看过那些刺杀者身上的伤痕，伤痕狭长，力道和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以最微小的力量取得最大的成效。每一个人，每一道伤，都展示出了无与伦比、妙到毫颠的极佳控制。
“我就知道是这样。”芷兰弯了眉眼，“丹阙姐姐虽然看起来随和，但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刀，名刀总是要出鞘嘛！”
霍元乐忽然问：“你打得过她吗？”
“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芷兰难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望妹成龙也不是这么望的啊！”
“打不过……”霍元乐沉吟了一瞬，“她若是在九重里还停留一段时间，不如我将她请到府上，继续当你的夫子？”
“请过来做客可以，当夫子就不必了。”芷兰痛苦面具，哀嚎道，“公子———放过我的课业吧！”
她不想学那些诘屈聱牙的集注，不想学那些容易背混的诗句……总而言之，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
她！不！想！读！书！
也许是她抗拒的表情太明显，霍元乐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芷兰在王府门口守到现在，是担心霍元乐受伤，如今见他好端端地回来了，又生出了这么可怕的念头，立刻脚底抹油当场开溜，头也不回地逃离。她生怕和霍元乐待在一起，霍元乐会生出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想法来。
她溜得极快，霍元乐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开口阻拦，只是在她的背影从拐角处消失后，才微微侧过头，对着黑暗的角落：“这两天不太平，多看顾她一点。”
角落里的灌木丛似乎被风吹得晃了晃，几息后才静止。
霍元乐继续往他的寝居走去，穿过数道门，便见一片氤氲的光团———他的窗前被挂了一盏灯。
这盏灯做工普通，平平无奇，街面上随处可见，唯一不同的是这灯上有两排墨色的字迹：
【欲说无言心领会】
这字不好看也不清秀，颇为张牙舞爪，霸占了灯上所有的空白，【与君共享太平时】这一行同样张牙舞爪的字只能委委屈屈地挤在角落。
———竟是两道字谜。
霍元乐一眼便知，前者谜底是“悦”，后者谜底是“同安”。
倒是难为她了。霍元乐心想。
花灯的光芒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教他想起许久之前的一桩往事。
同样是花灯节，很多年前的花灯节。
那时将军还在，恰巧与他不期而会。
他还记得那日花灯成片，结网悬在头顶，照亮了一番天地，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他站在那片网下，那时的将军问他：“你喊住我做什么？”
他紧张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不知要怎么回答，最后只吭哧吭哧憋出一句：“我、我想送将军、送将军一盏花灯。”
“送我花灯？”头顶的花灯网将将军的眉眼照得格外好看，霍元乐记得他当时只呆呆的，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记得那个温和的笑，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若要送我花灯，灯呢？”将军问。
那时的他脑子里像塞了一片浆糊，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盏灯双手递过去：“灯、灯在这儿。”
他不知道那灯上写了什么，只记得将军看那灯看了许久，然后便在他身旁的灯架上取了一盏灯，丢到他怀里走了。
那灯上也是个字谜，写着“其左善射，其右有辞”。
事后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慌慌忙忙地去找架子的摊主，摊主告诉他，那灯上是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知不知？
那字谜已经说了呀。
知。

第190章 食言
◎生死原来没有预兆，只在须臾之间。◎
“丹阙姐姐～”
祝凌推开窗，随着清晨寒风一起涌进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祝凌的视线略略一扫，便见酒楼对面淡粉色的人影正在向她挥手，斗篷边缘毛茸茸的滚边衬得她比往日看起来更加娇小。
祝凌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对面摊子前的芷兰脸上的笑更明显了些，她回过头来对着店家说了些什么后，便飞快向客栈的方向跑来了。
没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咚咚咚的，和本人一样活泼。
祝凌拉开门，门外芷兰俏生生地立在那里，隔得近了再看她，只觉她更加年幼，脸颊圆圆的，透着一种幼态的萌来。
“丹阙姐姐～”芷兰脸颊被寒风吹得红红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早呀！”
“早。”祝凌侧过身让她进来，“吃了吗？”
“还没呢，想和姐姐一起吃！”她进来后小嘴一直叭叭个不停，像只活泼的百灵鸟，“我猜姐姐你这个时候一定醒了，因为和我们一起赶路时你都是在这个点起的！”
“我在客栈对面的羊汤摊子上定了羊汤面，过一会儿就送来！”她说着说着咽了下口水，“他们家的羊汤面，可是这条街上的一绝！”
见她这副馋样，祝凌问：“对面的羊汤面还可以外送？”
“本来是不可以的———”芷兰眉眼弯弯地拍了拍自己的腰侧，有些许金属碰撞的声响，“不过我会加钱，加个几倍就好啦！”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发出“啾”的一声响：【这就是钞能力的快乐啊！】
芷&#183;钞能力&#183;兰亳不心痛自己多花的钱，她扯着祝凌的袖子晃荡着：“我听说姐姐昨天在衔梧街救人的事了，可我没有看到———”
她撇了撇嘴：“公子的转述也干巴巴的，还好他不说书，不然没几个人愿意听！”
举世无双的刀法是怎么个无双？天下难寻的刀客是如何难寻？没有气氛，没有场景，没有其他人反应的详细描述，就一句“见过的人都说那是举世无双的刀法，天下难寻的刀客”———这谁能想象的出来当时的场景啊！
“没什么好听的。”祝凌揉了揉她的头，“不过是顺手救了些人罢了。”
“姐姐你这一顺手，可是好几百条人命呢！”芷兰小声道，“出门这街上都传遍了。”
她今早可以说是一路听着传闻过来的，好像每个人都在说，但每个人又说的不大一样，或许是这种侠客一样的人物从来只存在于市井话本间，突然有一日侠客活了，从那话本上走下来，神乎其神又理所应当地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便有种不真实的幻梦感。
“街上……传遍了？”
芷兰忽然听到丹阙姐姐问，不知为什么，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僵硬。
“对呀！”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骄傲，“我在路上不仅听说有人要给姐姐写诗作赋，还听说有人要把姐姐救人的经过编成话本子，在茶楼里讲起来呢！”
祝凌：“……？”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随后笑得“啾啾”乱鸣，满空间打滚。
“韩国的百姓都这般……”祝凌突然有种尴尬得脚趾抓地的冲动，“……热情？”
“平时不是的。”芷兰完全没有注意到祝凌的社死，“但姐姐花灯节救人实在太厉害了，被大家传颂也正常啊！”
她摇头晃脑地说：“我今天在路上听到有人形容姐姐的刀‘指海海腾沸，指山山动摇。蛟鳄潜形百怪伏，虎豹战服万鬼号。时———”
她背着背着开始卡壳：“时———时什么来着？”
祝凌：“……”
“别背了。”她说，“真的。”
在三室一厅已经无法满足祝凌，祝凌的脚趾即将建造出一栋别墅来时，门口再次传来了敲门声，打断了这要命的工程。
———芷兰叫的羊汤面送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羊汤面肆无忌惮地散发着浓烈的香气，白色的雾气在空中翻卷着，雾气之下隐约露出一点绿、一片红、一团白———绿的是葱花蒜叶，红的是摆成扇形的薄片羊肉，白的是卧在淡黄汤水中的雪白面条。色香俱全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恨不得一品其味才好。
芷兰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笑来，她将其中一碗向前一推：“姐姐尝尝吧！”
祝凌拿了著在那碗里一搅，翻腾的香味就更明显了，入口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劲道中带着咸香，羊肉韧性十足，口感上佳却没有腥膻，确实一绝。
隔着两碗羊汤面的热气，芷兰问：“姐姐觉得好吃吗？”
毫不意外地，芷兰听到了“好吃”的回答。
羊汤面确实好吃，不然她也不会隔三差五就过来吃一次，只是……芷兰拿着著，思绪却飘到了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将军在长垣关的边境抓了一伙穷凶极恶、擅长造畜的拍花子，那伙拍花子抓了十几个孩子，有一半已经被他们的造畜之术害过了，她也是被抓的那些孩子中的一个，只是她刚刚落到那些拍花子手里时就发了一场高烧，病得厉害，那些拍花子怕造畜之术在她身上用到一半人便死了不划算，才暂时放过了她。
她被抓之前的记忆已经在那场高烧里模糊了，只对被抓后的记忆刻骨铭心，在那似乎永远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她缩在孩子堆中，亲眼看见那些拍花子是如何残忍地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一只血淋淋的“熊”，“熊”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他们却熟视无睹，只逼着那只“熊”写字念诗，然后没过多久，那只“熊”就死了。于是他们又抓走了她身旁的一个女孩。时隔多年，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女孩的模样，只记得有双挣扎的手胡乱地挥舞着，还有可以冲破屋顶的、濒死的悲鸣，那个女孩最后变成了一条“人面蛇”，同样是血淋淋的，同样没过多久也死去了。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她有时候看着那些拍花子的脸，恍惚觉得他们好像并不是人，而是头角峥嵘披了人皮的怪物。她好一点后就开始计划逃跑，只是她年纪太小，跑不过那些正值壮年的拍花子，半个晚上便被捉了回来，她永远都记得那时的恐惧，好像有个怪物掐着她的脖子在狞笑：“既然都能逃跑了，想必也好了，明天就拿你试试吧！”
然后她被单独地捆在角落，那个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破洞，她睁着眼睛从深夜到天亮，到一束光从那个破洞里透进来，到她身上捆得紧紧的绳子被解开，到她被抱进一个冰冷的怀抱……光照在那围着她的甲衣上，刺得她眼睛生痛，怎么也睁不开。穿过破洞的光太耀眼，以至于她只剩下了哭的本能。
“姐姐———”升腾的雾气中，芷兰轻声问，“你听说过被造……”
话说到一半便被她咽了下去：“算了。”
“听说过什么？”她听到关切的询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活着很好，笑很好，羊汤也很好。”
就像后来她和那些孩子一起获救，那伙拍花子被斩首，血洒在地上时，她忽然发现，原来那些怪物也不是无坚不摧，他们也会死。而那个下令斩掉怪物的人将她抱在怀里去观刑，却在最后一刻捂住了她的眼睛。那双手并不柔软，带着许多茧子，却无比地让她安心。
“其他孩子的家人我已经有些眉目，只有你……”将军叹息着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将军。”她记得自己说，“我想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那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抱着她离开行刑的地方，一直走到那城墙的高处，她搂着将军的脖子，看她视角下所能看到的一切，是边塞的清苦，是城墙的破败，“你还太小，边关太苦。”
“我想跟着你。”她固执地重复，她想跟着那个在她哭着惊醒的夜里，将她搂到怀里拍着背，给她哼唱歌谣的人。
然后她感觉到她靠着的胸膛在振动，将军在笑，所以她的声音也柔和：“我有个妹妹，比你大很多，也像你一样粘我。”
那双令她安心的手搂着她，虎口的地方有丑陋的疤，据说是因为一次次开裂又愈合造成的：“我把你送回去和她做个伴，等你长大了，要是还没有改变想法，就来我身边，好不好？”
那么那么好的将军……那么那么温柔的将军……她羡慕将军的妹妹，于是她闷闷地答了一声“好”。
只是她不舍得，所以将军将她送上离开的马车时，她即使答了“好”，却还是不愿意松开手。
后来呀……
将军耐心哄了她许久，和她定下一个约定———
等将军回九重，就请她去吃十全巷街头那家羊汤面。
那是她们的约定，拉过勾勾的。
所以她勇敢地进入陌生的国都，认真地学习医术，等待着长大的那一天。
只是最后……她还是独自一人来吃了这家羊汤面，热气腾腾的时候，恍惚似有人坐在她对面。她记得那日天光正好，街上欢声笑语，祥和安乐，只可惜她唤将军时，将军不在身边。
将军曾说她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竟也会失约。
她忽然明白，生死原来没有预兆，只在须臾之间。

第191章 珍惜眼前
◎这条路走到现在，举目四望，竟只剩他一人了。◎
“在想什么呢？面都要凉了。”
忽然有道声音，将芷兰从遥远的回忆中唤回。
“在想……一个曾经想过的问题。”隔着腾腾的雾气，芷兰用箸夹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姐姐，你会害怕生离死别吗？”
“生离死别？”祝凌隔着碗上的雾气看她，两人的面容都罩在白色的水汽里，看不太分明，“谁都会害怕吧，毕竟生离与死别，都不是什么令人舒坦的滋味。”
她们坐在窗边的桌子旁，窗早早被支了起来，带着些许寒意的空气涌进来，铺洒一室清新，祝凌垂眼看街道上渐渐多出来的行人，柔声道：“不过，也不用太害怕。”
“因为都是天命注定的，不可更改的。”芷兰低着头吃面，面汤里倒映出她的脸，又被箸搅开涟漪，“对吗？”
“你看楼下那条街。”祝凌没有回答她对或不对，只是伸手将窗撑得更高了些，“街上是不是不断有人来？又不断有人走？”
芷兰顺着她话里的意思看过去，临近客栈窗边的这条街道本就是九重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虽然时辰尚早，但也有不少行人来来往往。
“这条街慢慢热闹起来了。可它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这样热闹，你看，有的人会经常在这条街上出现，有的人只是偶尔，有的人也许一辈子只来这一次。”祝凌说，“但也有时候，本来只打算来一次的人被街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决定多来几次，而有的人则因为街上的某样事物决定再也不来第二次。这些事情随时都在发生，而每天又不重样。”
人生就像是这条街，有的人来，有的人走，有的人停留的时间长，有的人停留的时间短，所以人生也是有时热闹，有时冷清，有生离，也有死别。
祝凌伸手一指：“你看街道东边那个人。”
———祝凌指的那个人是一个小偷，正鬼鬼祟祟地站在一个人身后，手往那人腰间勾去。
芷兰也看见了，她脸上露出点急色，作势欲起：“是市偷！”
“等等。”祝凌阻止了她起身去追人的举动，“你再看。”
本来已经半起身的芷兰回过头去，便见那小偷抱着手腕龇牙咧嘴，而那差点被盗钱财的人已经捂着腰间的钱袋站得远远的，满脸都是警惕和后怕。
祝凌笑道：“这不是没成功吗？”
祝凌向她的方向摊开掌心，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小截树枝———是从她脚边的盆栽上折下来的。在芷兰的注视下，祝凌头也不回，将树枝夹在两指之间顺着窗外抛出，远远便听到“哎哟”的一声惨叫，那个偷盗被发现后试图逃跑的市偷摔了个四仰八叉，被差点丢钱的苦主直接抓住。
“如果说你今晨来找我，我们一起坐在窗边吃羊汤面，我打开窗户让你看街道，发现这件事，这些都是不可更改的天命。”街道上吵吵嚷嚷的，祝凌在嘈杂声里陈述，“但从发现这件事之后，就有了两种可能———我出手，那苦主的钱财便得以保全；我不制止，那苦主就会被偷走钱袋。我不阻拦那小偷，他被发现后便会逃之夭夭，我阻拦他，他就会因他的行为而受到惩罚。你看，事情的走向都在我的一念之间，随时都有可能更改。”
“小事如此，大事亦如此。”祝凌说，“世上没有什么不可改变的事物，更没有什么天命注定。所有的一切，只是选择之后得出的结果。”
“选择之后……得出的结果？”
祝凌向后一倒歪在了椅背上，她眉眼弯弯，蕴含着洒脱不羁的笑意：“不然呢？”
……不然呢？
芷兰愣了一下，箸和碗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缭绕的白色雾气渐渐散了，她看到了对面那双似乎永远都温柔而坚定的眼睛，然后她听到一道声音，低哑中带着一点不正经：
“我觉得，与其想这些虚幻的东西，倒不如多看看眼前。”
“比如……认真去吃面前这碗美味的羊汤面。”
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呀……就是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的人，也珍惜眼下的时光。
摄政王府。
“咔哒———”有轻微碗碟碰撞的声音。
霍元乐微微抬起头，托盘里盛着两碟小菜并着一碗粥，放到了他的案几上。
他手中落笔未停，只道：“端下去吧。”
端上饭菜的人无声地行了一个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在芷兰不在摄政王府里时，没人敢对霍元乐多劝说一句。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霍元乐批完一本奏折后将它放到了左手边，又从右边重新拿了一本摊开，沾了朱砂的毛笔在奏折的末尾进行了简短的批阅，随后便被放到一边晾干，再换一本新的继续。
这些奏折里的内容有好有坏，于是霍元乐眉心那一刃刻痕愈发明显，神色也隐约显出点疲惫来。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按时一日三餐，这样才可以保证他的身体健康，不至于在冬日病倒，延误大小事务的处理，但他做不到。
这些年来，他几乎很难感觉到饿，因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疲惫早已压过了他对饥饿的感知，他一日一般只吃一顿，偶尔两顿，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被芷兰发现———在芷兰的严厉监督下，他才逐渐恢复了一日三餐和正常作息。但只要她不在，霍元乐便会我行我素，故态复萌。
右手边堆叠的奏折渐渐矮下去，直到见底。在最后一本也批阅完毕后，霍元乐搁下笔，微微陷到身后的椅子里，用手捏了捏鼻梁，缓解自己的疲惫。他这样闭着眼睛休息了几息，又很快睁开，脊背重新挺直，恢复成往日那个威严深重、不苟言笑的摄政王。
他起身，微微侧过头，对着光照不到的角落吩咐：“将这些和以往一样送过去。”
角落里传来一道低低的应答声：“尊令。”
听到这道和往常一般无二的回答，霍元乐下意识抚上了腕间陈旧褪色的红绳，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从来不想改掉。
蒋太师。
这个称呼在他心里默默地过了一圈，心中泛起的些微杀意被他慢慢地按回去。
他会慢慢清算的，就从这次花灯节刺杀开始，一个都跑不掉，他们欠将军的、欠子卿的、欠肃盛的……都要一一还回来，要血债血偿。
霍元乐推开门走出去，光线落在他身上，他脚下只剩一道孤独的影子，那影子手腕上有一截晃动的穗影，像是断开的绳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第192章 以我而始
◎无故而擅动两军者，追根溯源，斩之。◎
韩国囹圄有上下两层，一层建在地上，主要关押犯了抢劫、偷盗、赌博等罪名的普通百姓，一层建在地下，里面关着的多是穷凶极恶之徒，例如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重大贪污的朝臣、意图谋反的逆贼……韩国囹圄地下的防守胜地上数倍，守着的人不敢有分毫懈怠，唯恐一个疏漏，便出了什么要不得的大事。
霍元乐前几年是这里的常客，这里几乎成了半个摄政王府，但这几年他却不常来了，因为韩国朝堂上下敢于明目张胆行不法之事的硬茬子几乎都已人头落地，剩下的要么是被吓破了胆如同鹌鹑，要么就是将自己的利爪全部藏起来，滑溜地像难捉的泥鳅。
“见过摄政王！”
霍元乐一路走来，狱卒纷纷行礼，手中的弯刀反射出森冷的寒光，更添肃杀。
他经过哪个监牢，哪个监牢里的犯人便会下意识地往后缩，实在是这里活下来的犯人，都直接或间接地见识过霍元乐的手段———狠辣无情又洞悉人心。
霍元乐一直走，直到监牢的尽头，监牢的尽头关着一个人，他身上没有没有穿囚徒惯常的囚服，而是一身官袍，即使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一举一动也充满了优雅，只是那官袍起了明显的褶皱，才微微显露出几分落魄来。
霍元乐站在监牢的栏杆前：“涂大人。”
“摄政王？”稻草堆上坐着的人微微侧过头来，他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所以显得眼睛格外有神，眼角微微上翘，好像天生就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稀客呀。”
“关了我整整一夜，是终于想好怎么处决我了吗？”他的胳膊动了动，于是铁链碰撞的叮哩哐啷声响了起来，“我肯定是要死的，但是死前的断头饭，我想吃衔梧街第三家的糖霜烙饼。”
他说起自己生死的时候毫不在意，仿佛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旁人的，他对生死的在意好像还没有对糖霜烙饼的兴趣大。
“涂有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霍元乐背对着光线站立着，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声音平静，“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你想听的东西我不能说，也没法说。”涂有琴笑起来，于是他的眼角上翘得更厉害了，活脱脱像一只狐狸成了精，“我做了证又怎么样？这事从头到尾都荒唐。”
“我知道你想要蒋言孝的把柄，想要我出面作证这次花灯节刺杀是他的手笔。”涂有琴从稻草堆上站起来，也许是盘腿盘得久了，他踉跄了几步，嘈杂又刺耳的叮里哐当声又响起来，他的脚上也有一副脚铐，牢牢地限制了他的行动，他走到监牢的边上，举起带着镣铐的手在霍元乐的眼前晃了晃，“摄政王，证据是不是证据，不是由证据说了算的，也不是由证人说了算的。”
他掸了掸袖口的灰，然后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昏暗烛光欣赏袖子上的精美刺绣：“子卿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
他说出了一个很久都不再被人提起过的名字，风流倜傥的少年郎早已淹没在岁月之中，深埋在黄土之下，带着满身的污名和悲愤，还有壮志未酬的不甘心。
“子卿一个、肃盛一个、荷华一个……”这几步路好像把涂有琴走累了，他摇摇晃晃地坐下来，毫不在意使青石地面上的污脏，“子卿死在彭城案里，肃盛亡于贪污案中，荷华在赴任陈县的途中无故失踪，半月后才找到残缺的尸骨……”
“这些———”他问，“你都忘了吗？”
“涂有琴。”霍元乐蹲下身，他眉心的那刃刻痕愈发明显，“一意孤行，你会死。”
“谁不会死呢？”涂有琴眯了眯眼睛，“人都会死的。”
“不要心软啊。”涂有琴看着霍元乐鬓边隐约的霜白，“你可是摄政王。”
他的目光落在霍元乐手腕上那几圈褪色红绳上，目光中带了些怀念：“真没想到我们这些人里，竟是你走到了最后……”
昔日同窗之中，尤以霍元乐的心肠最为软和，曾经看到百姓街头斗殴都会吓得脸色苍白的人，如今早已变成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摄政王了……涂有琴的神色恍惚了一瞬。
“算了吧。”他低低地说，“该放下了。”
霍元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他下意识的去摩挲：“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才道：“……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情爱是个太过奢侈的东西。我可以放下，但不能算了。”
就算他放下了对将军的那份喜欢，放弃男女之间的私情，只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那也不能算了。
这个朝堂若是忠良含冤而死，贪官污吏横行，它就是病态的，是不对的。
涂有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霍元乐一眼。
除了韩娅将军，这条路上已经死去了太多太多人，这是一条曾经几乎看不到希望的绝路，与他们同行的那批人死的死、伤的伤、退的退……于是越往前人越少，彼此之间也越发珍惜。
他是蒋言孝的心腹，正因为是心腹，才是最好的替罪羔羊，霍元乐想让他指控蒋言孝的罪行，无非是想借着保护证人的名义留下他的性命，但如果这样，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意义都要大打折扣。
蒋言孝承诺过一定会留下他的性命救他出去，这事太师一派都心知肚明，如果他死在牢中，究竟是太师一派内部出了问题，还是霍元乐的势力已经强大到太师一脉无法控制？
他的性命，就是最简单粗暴的、对于人心挑拨。
“若注定要终结，那便以我为始吧。”涂有琴抬起手，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他似是浑然不觉，只是笑得更开心，“我们等这一天，等得实在太久。”
“元乐啊……”如同昔年读书之时一样，涂有琴笑着道，“衔梧街第三家的糖霜烙饼，可别忘了。”
“那花灯如昼，游人如织之际，忽有骚乱生，血飙飞三丈，人人自危，就在这时，无名女侠手持刀刃，所过之处歹人退避三舍，端的是神兵天降———”
祝凌和芷兰吃完羊汤面后闲逛，便见热闹的茶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起来。
芷兰笑着用手臂拐了拐祝凌，对祝凌挤眉弄眼。
祝凌：“……”
谢邀，已经羞耻到脚趾头在做工程建设了。
“别走啊———”芷兰拉住转身欲走的祝凌，“这不讲得挺好的嘛！”
“丹阙姐姐～”她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今天正午便已被编纂成故事流传，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你要早点习惯啊！”
她经过这几次试探后才发现，原来丹阙姐姐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是个有点害羞的性子，别人夸奖她，她便会有些不好意思。
“你要是不想听这些故事，不如考虑考虑我之前的提议？”芷兰道，“在九重期间，去摄政王府做我的夫子？”
祝凌依旧婉拒：“摄政王府想必规矩森严，我一向散漫惯了，恐有不合。”
“哪有什么合不合的？公子可随和了。”芷兰铁了心要将祝凌拐走，于是不遗余力地尝试打动她，“丹阙姐姐，你今天随我去摄政王府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歪歪头：【真去啊？】
“去吧。”祝凌沉吟了一会儿后回答，“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要做。”
于是她对着芷兰点了点头。
见到她的回答，芷兰眼睛微微睁大，眉梢眼角都透着高兴，她抓着祝凌的手晃了晃：“走喽！”
两人慢慢向前走去，走过好几条街道，便要穿过衔梧街。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祝凌在即将拐弯的时候回头，便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与此同时，系统的消息栏上猛然弹出一行提示———
【韩国[霍元乐]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已达50％，请玩家戒骄戒躁，再创新高！】
祝凌回头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芷兰的眼睛，她也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怎么了？”
“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祝凌准备岔开话题，她四处打量了一圈，却微微拧起了眉，“在街上巡逻的……是护城军的龙吟军？”
“是啊。”芷兰点头，“昨日花灯节那场面太过惊人，为了安定百姓的心思，便安排了龙吟军巡逻。”
祝凌盯着那刚刚走过去的几个护城军：“虎啸军和龙吟军这次是一起行动的？”
———衔梧街是九重内城和外城的交接之处。
“怎么可———”芷兰下意识地反驳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点惊慌的神色，“是涂有琴！”
可掌管虎啸军的涂有琴，昨晚分明已入囹圄了！
霍元乐拎着用油纸包好的糖霜烙饼，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巡逻的护城军从他身边经过，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霍元乐捻了捻手里粗糙的油纸，垂眸不言不语，步伐也与以往一般无二，只有他自己才知，他内心翻腾得有多剧烈。
虎啸军和龙吟军已经开始共同行动了，这是他与涂有琴计划中极其重要的一环，鲜有人知，韩国祖训——虎啸龙吟，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混杂，盖因内外交替，易生异心。
他抬头遥望韩国宫阙的方向，日头很大，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无故而擅动两军者，追根溯源，斩之。

第193章 莫入皇家
◎“你要记得，他是因你而死的。”◎
卫国，卫皇宫。
“陛下今日何时能醒？”卫皇后雍容华贵地倚靠在榻边，头上珠翠堆叠，脸上的妆容与满头珠翠相得益彰，她拿着帕子轻拭着眼角，满脸都是哀戚的神色，眼中却没有多少伤心的意思，“从除夕之后陛下便病倒了，至今已有半月多———”
她垂下眼睫，声音听起来伤心到了极点，手中的帕子被揉捏成各种形状：“若不是贵妃除夕时缠着陛下胡闹，陛下又怎会受这般苦楚！”
她像是气急了后失言：“果然是夏国教出来的狐媚子，就是上不了台面！”
躺在床榻上的人手指轻微地动了动，被卫皇后尽收眼底，她宛如没看到一样继续：“我从不想计较她的出身，只要陛下高兴就好，可如今因她之故伤到了陛下，我是万万忍不得她了！”
“皇后……”
卫皇后突然听到一声虚弱的呼喊。
脸上的怒色转瞬变成惊喜，她微微俯下身，满眼都是卫帝，声音柔得能滴下水来：“陛下！您终于醒了！臣妾、臣妾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多谢神佛保佑！您终于醒了！”
她伏在卫帝身侧，温柔小意的模样，只是掩藏在臂弯的眼中泛着寒光，与她温柔的姿态大相径庭。
微微泄露出来的情绪很快就被她收敛好，她抬起头，又是关心焦急的模样：“太医呢？还不赶紧来给陛下看看！”
早已候在一旁的太医忙不迭地上前，卫皇后顺势退到一边，看着太医给卫帝诊脉。
———卫帝没有多少时日了。
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共识。
但这种共识在几日前半真半假地向卫帝透露后，换来的却是卫帝的雷霆大怒，还有被廷杖后奄奄一息的太医。
于是，在两位皇子的牵头、卫皇后的默许下，所有人都将这个消息隐瞒了下来，一致对卫帝说他之所以这般反应，是因为这病来势汹汹须得静养，不然恐有折寿之危。
“陛下。”
在太医战战兢兢诊脉时，守在门外的侍人从自外殿入内，他伏在卫帝榻前，恭敬地禀报：“陛下，宸贵妃求见。”
“宸贵妃？”卫皇后讥诮，“她还有脸来见陛下？”
“梓潼……我知你心中有气……”卫皇后的手背忽然被卫帝轻轻地拍了拍，带着些安抚的意味，“让她进来吧。”
伏在卫帝榻前的侍从低声应喏：“是。”
他从内殿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便见一位姿态娉婷的美人推门，貌如初发芙蓉，天然艳丽，眼圈通红，鼻尖泛粉，云鬓上坠着一枚嵌合的银簪。
“陛下……”她一开口，便是声若黄鹂，听着就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酥麻来。
她一进来，卫皇后便先发制人：“宸贵妃，你可知错？”
“妾知错了。”宸贵妃的眼圈更红了，那股最让卫皇后厌恶的泡茶功力再次发挥起作用，“求陛下宽恕。”
即使跪伏在地，她的姿态依然是美的，很难挑出她的错处。
纵然卫帝对她心中有气，见此姿态，心里的怒气也禁不住消了一半，更何况他生病这事本来就与宸贵妃没什么关系，不过是皇后着急，故而迁怒罢了。
一念及此，卫帝虚弱的声音又响起来：“起来吧，本就与你没什么关系，又何必做请罪的姿态。”
本可以借此好好打击宸贵妃的机会又被轻轻放过，卫皇后暗地里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她与卫帝本是年少夫妻，也曾有过情浓时，如今却是情谊日渐消磨，再不复当初了，新人取代了旧人的位置，于是旧人日益妒火中烧，不得安宁。
卫帝对着宸贵妃招了招手：“上前来。”
宸贵妃慢腾腾地起身，在卫帝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卫皇后丢出一个隐含挑衅的眼神，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一瞬的神态仿佛写满了得意与猖狂———直到卫皇后从内殿里退出去，梗在心口的恶气也依旧在心间盘桓难离。
“母后又在发什么脾气？”
有靴子踩过一地的陶瓷碎渣，发出渗人的声响。
“承璧你来得正好，今日宸贵妃那个小贱人又气我了。”卫皇后将自己关在寝宫里沉着一张脸，能随意进出她寝宫前殿的人屈指可数，她下意识地便以为是卫琇来了，所以心里话脱口而出，只是说完后，她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卫琇，而是卫晔。
卫琇早就死了。
“晔儿你来做什么？”她将喊错人名的事一带而过，当做无事发生的模样，“是东宫有谁欺负你了吗？”
“没有人欺负我。”卫晔神色淡淡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只是那笑显得有些假，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我只是听说母后今日将自己关在寝宫里谁也不见，所以过来看看。”
“不用担心我，她再猖獗也只能是个贵妃，这辈子都别想越过我去。”卫皇后伸手想喝口茶润润嗓子，但她用得顺手那只茶杯刚刚才被她砸掉，于是她的手只能尴尬地悬在半空，然后又收回。
卫晔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朝一旁走了几步，去架子上取了一套新的茶具，然后端到桌边———因为卫皇后爱喝茶的缘故，寝宫前殿里常年备着煮茶的各项工具，每日的山泉水都会换新。
卫晔安静煮茶的过程中，卫皇后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卫晔这个孩子从小便远离她的身边，她对他的成长经历只能通过书信中的只言片语窥得，偶尔卫琇去萧国看望他，跋山涉水而去，又跋山涉水而回，卫太子冬日常常生病，就是为了这件事打掩护。
只是……卫琇从一开始装着生病，到后来真的生病，再到后来病入膏肓，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好像是无可阻止的命运。
卫国有个传说，据说双子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天生就会彼此争夺，直到一方死去才罢休。她曾经是不信的，直到她也诞下了双生子。
明明很多年前她就给卫琇停了药，只有卫晔一直服药，怎么会是她精心养大的、那个孝顺的孩子病重而死呢？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公平可言？
在渐渐缭绕开的茶香里，卫皇后看着卫晔的侧脸，渐渐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她发现卫晔的眉眼与卫琇几乎像了十成，只是卫晔的鼻梁更高、唇更薄，因为不怎么生病，脸颊不像卫琇那样瘦削，显得更精神俊朗一些。
卫晔不说话的时候，卫皇后常常会将他错认，有时对着卫晔便会不自觉喊起卫琇的字。
卫晔忽然问：“母后在透过我看大哥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卫皇后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提高了点，显得有些尖利，“你是唯一的太子，哪有什么大哥？”
徐徐倾入杯中的茶水依旧稳定不动，卫晔只道：“所以母后是准备将他……尽数忘了吗？”
……尽数忘了？
怎么可能尽数忘了呢？她养的那个孩子二十多年，从他哑哑学语到执笔临字，从玉雪可爱的幼童到丰神俊朗的少年，再到玉树临风的青年……她在卫琇身上倾注了不知凡几的心血，她怎么可能尽数忘了？她要如何尽数忘了？
一想起卫琇的名字，卫皇后心尖便泛起如同蚂蚁啃咬的、密密麻麻的绵长疼痛。一贯要强的她很少回忆过去，因为那些过去里埋藏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每一日的记忆都是如此。
茶杯里渐渐注满了澄澈的茶水，卫晔收回手，他的语气和他的笑容一样都很淡，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感和分寸感：“记得也好，忘记也罢，那都是母后自己的事，我无权过问。”
在所有知情人都隐忍克制、悲伤痛苦之时，他仿佛一个彻底的局外人，悲伤和痛苦都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你和他这些年见面的次数，都还比不过最后相处的这半年。”卫皇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那杯茶水拢在手心，“晔儿，你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只是你与他的感情不够深。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只可惜……福薄。”
在卫皇后看不到的桌下，卫晔的手蓦然收紧，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他看着他对面那个上了年纪却依旧容貌娇艳如同二八少女的母后，心中没由来的泛起一种恶心感。
他二十几年在异国他乡的颠沛流离，卫琇二十几年在宫廷之中的痛苦挣扎，都在这轻描淡写的话语之下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一文不值。
他其实从来没有看懂过他这位母后。
若说她心狠，在明知道太子决不能是双生子的前提下，她想尽一切办法保下他的性命，然后将他远远地送出去；如果说她心软，在一切事情都被时间渐渐掩盖的前提下，在卫琇与他通过无数次信件的前提下，二十多年里，却在书信中对他连半句关心的言语都吝啬。
他不能保留卫琇和他交流的信件，因为那可能会出现纰漏，他烧掉的纸灰几乎可以堆满好几个大箱子，从幼时歪歪扭扭的字迹到后来银钩铁画的书信，贯穿了他前半生的记忆。
“他是福薄，不然最后的那个月，母后为什么从来都不去看他一眼。”
卫琇长时间陷入昏迷后，便从偏殿挪到了密室中，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天都是生命的倒计时，他还记得冬至那天，一贯温柔的卫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我想见母后。”
他很少提出要求，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将死之身，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那时卫晔愣了一瞬，随后便将他的手放了回去，给他掖好了被角：“我请母后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冬至，好不好？”
那时候卫琇垂着眼睫，神色满是倦怠，却还是努力带出一丝笑来：“……好。”
于是卫晔入宫去请皇后去东宫，与他一起过冬至，却遭到了直白的拒绝。
而后……卫晔的思绪断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茶水的水面上映出一张脸，恍惚与记忆中的容貌重合起来。
这事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他想了无数种委婉的说辞，但最后的意思不过殊途同归———卫皇后不来。
他当时转达的时候不敢看卫琇的表情，怕在他的脸上看到失望难过的神色，但卫琇当时揉了揉他的头，就和幼时一样：“算了……如今这时节，不来也好。”
他说：“不来也好。”
卫琇永远都是平和包容的，他的语气没有怨恨，没有失望，只是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再后来……卫琇便去世了，他走的那一天，卫皇后没有来，他下葬的那一日，卫皇后没有来，只有头七卫晔悄悄去祭祀的那一天，他看到一个像极了卫皇后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刨根问底地深究。
他只是觉得累，无比地累。
他住在那座陌生的东宫里，用着他半年还没有习惯的器具，有时坐在卫琇常坐的地方，他也会想，这深宫中的二十多年，他的阿兄……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卫琇死后，他和卫修竹也不再来往了，他们本就相看两相厌，只是碍于卫琇，不得不互相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罢了。
“你问我为何不去看他？”卫皇后拢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好像在用力克制着什么，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示，好像说的是毫不相干的人，“我去看他便能阻止他病势加重吗？我去看他便能逆转生死吗？我什么都做不了，又何必去徒增伤心？”
“母后，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卫晔说，“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您当真不知？”
“我此番并不是来宽慰您的，我只是来看看您的笑话。”卫晔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语，“您上次拉着我追忆往昔，我出于好意没有揭穿，您珍藏到现在的所谓我送的礼物，我从来都没见过。”
卫琇从来都觉得是他抢了卫晔的一切，所以充满了愧疚，他行事温柔，一切都尽可能地做到妥帖，包括那些辗转送到卫晔手中的东西，包括那些精心挑选的、以卫晔名义给卫皇后的礼物……
“他从来不适合生在帝王家，要是人真有来生———”卫晔起身，他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淡笑，言语诛心，“千万别投胎再做您的孩子了，折寿。”
明明有着极其相似的脸，说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伤人话语。
“你比我又好到哪里去？你知道他的身体为什么一年比一年衰败吗？”许是被刺激狠了，卫皇后突然露出一个直勾勾的笑，这一刻，他们不像母子，竟像仇人，“因为他总觉得他欠了你，所以拼命努力，认真为你铺路。最烈的那部分药，他从没给过你。”
唯有身体里充满了药力，配合其他药物，才能不留痕迹地调整外貌，不变得违和。但这种药原料稀少，其中有一味主药不是年年都够，只能替换一味性烈的，虽说效用一样，但对身体的伤害却翻倍，这种翻了倍的药，从未送到过卫晔手中。
卫皇后是想将那烈性的药给卫晔的，只是被卫琇偷偷进行了替换，他在用他的方式，去保护唯一的弟弟。
“晔儿。”卫皇后微微仰起头，轻声道，“你要记得，他是因你而死的。”

第194章 变与不变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糖葫芦嘞，香甜可口的糖葫芦———”
楚国的冬日，街上仍旧热闹，有一辆裹着棉布的马车哒哒地穿过闹市，风将小贩的吆喝声送到了马车中，撩开了马车车帘的一角。
见被吆喝声吸引的少年掀开一角缝隙向外张望，车里的老嬷嬷满脸慈祥地问：“小公子是想吃糖葫芦了吗？”
被抓了个现行的少年脸颊微微红了，他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我不想，我只是想看看，我出生的地方究竟何样。”
他从有记忆开始，便生活在萧国的普照寺中，大约两月前，忽然有一群人找到他，为首的人便是眼前这位老嬷嬷，他们一见到他，便激动地热泪盈眶，随后便去见了他们的老主持，几日的稀里糊涂下来，老主持将他单独叫到了禅房内，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的亲人找来了，前几日在他面前落泪的那些人，便是遵循他父亲的命令，满天下找他的人之一。
他当时惶惑不安极了，他和主持说，他不想离开普照寺，主持却和颜悦色地告诉他，这世间的一切都自有缘法，他与普照寺的缘分已经尽了，如今要开始一段新的缘分了。
他既害怕又不明，于是在佛前静坐了两天，听了两天的诵经声与木鱼声，在缭绕的檀香中，他去找了主持，迎着主持苍老又洞悉的目光，他最后一次以佛门子弟的身份向他行礼，：“主持，弟子想还俗了。”
他很小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的颠沛流离，只是很快便被主持和寺庙里的僧人收养，佛像、经书、木鱼便是他最为熟悉的东西。他年幼不懂事的时候也会问住持，他从哪里来？主持只是笑笑，然后告诉他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至于什么是来处，什么是去处，这个啊……就要靠他自己悟了。只是他还没有悟出当年的问题，便要结束和佛的缘分。
在他还俗之后，老住持将他送下山门，他眼见着离他生活了十来年的地方越来越远，在最后分别的时候，老住持说：
“你尘缘未了，可佛在心中。”
“阿弥陀佛。”
在这之后，他自萧入楚，马车慢行走了将近一月，远远地离开了他曾经以为的故土。
他一路上也听这位老嬷嬷讲述了他的故事，听起来像是一个市井间的传奇。
他的父亲是楚国的丞相闵昀之，多年之前被上一任楚帝赏识，入朝为官宦海沉浮，最后升到了丞相，还留下了一则关于因画得贤的美谈。
只是他在官场中经营多年，又是孤臣的做派，免不了被其他派系的人报复，他的夫人在一次携子上香途中遭遇歹人袭击，车夫当场死亡，马车坠落山崖，当时楚帝派了不少官兵搜寻，却只找到了他夫人的遗骸，他的儿子则不知所踪。在寻觅多月未果后，所有人都断定他的孩子凶多吉少，只有他不信。此后，他的俸禄除了维持生计外，剩下的便都散给了各大镖局的人，委托他们满天下地寻找他儿子的踪迹———那日的悬崖下，有一条四通八达的水道，他便是怀着也许是落入水中被冲到了其他地方的念头，一找便是十一年。
初听这个故事时，他既震撼又惶恐，震撼的是在这样的世道里，竟有身居高位之人会为一个生死不知的孩子一找十一年，惶恐的是，他这般平平无奇，恐怕担不起这样的一份厚重的父爱。
他心事重重的模样怎么瞒得过人老成精的嬷嬷，就在他失眠的第二天，老嬷嬷就套出了他失眠的原因。
“小公子其实不必担忧这些，大人找了您十一年，并不在乎您长大后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过人成就，做父母的，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就够了。”老嬷嬷说，“分别了十一年，您没有被拍花子带走折腾成残废，没有因为天灾人祸失去性命，没有为了活下来染了一身坑蒙拐骗的坏习气，这已经是上天保佑了，怎么还能奢求更多？”
“这就够了。”她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少年，面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带着慈祥的意味，“小公子，这就够了。”
他们其实不止讲了这些，还讲了很多很多，少年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是他惶恐不安的心脏在这样平淡却有力的话语中渐渐安定下来，住持说他尘缘未了，或许这世间真有一份深厚的缘分牵绊着他，让他离不开这红尘紫陌，避不开俗世牵挂，然后在心中开出一朵名为期许的花。
透过车帘的一角，他静静看着这个他没有一点印象的真正故乡，金乌一点点西坠而去，有些摊贩开始收摊，而有些摊子上则点起了烛火，火光下映照出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马车一直向前走，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止不前。他听到前面赶路的车夫发出一声“吁———”
到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身板，心中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习惯性地合十，想要说一声“阿弥陀佛”，却又想起他已经还俗，不再是佛门子弟了，于是他合十的双手交叉，汗从掌心沁出，厚重的车帘仿佛是一扇重逾千斤的大门，他在门外迟疑着、踌躇着。
一直陪着他走了一月的老嬷嬷没有率先去推开车帘，她只是坐在一旁，目光慈祥地看着他，车帘外也没有人贸然掀开，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等着他做出决定。
也许过了一息，也许过了好几息，他在膝盖的衣服上紧张地蹭了蹭掌心沁出来的汗，明明心中有那么厚重的期待，他却在期待要兑现的这一刻感到迟疑，他的头脑这时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往上涌，一会儿是父亲真的会喜欢他吗，一会儿是今天一路上见到了什么，一会是紧张他今日的衣服得不得体会不会失礼，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的想到他掌心的纹路和那些预言般的谶语……他的心开始乱了，或者说———从他知道自己在这世间还有一位亲人，并且这位亲人从未放弃过寻找他开始，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车帘，从马车里钻了出去，马车的不远处站着一个鬓发霜白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布袍，就这样站在台阶前看着他的方向。
也许亲人之间真的有一种奇怪的感应，明明漫长的十一年间他们从未见过面，但他一眼就能确定这个中年人就是老嬷嬷口中的父亲，是他的阿爹。
他张嘴想说话，却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最后只能慌乱地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个他刻在骨子里的、最熟悉的佛家礼节。
完了。
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沮丧情绪。他之前设想了很多见面的场景，但最后什么都被他搞砸了。
他垂着头站在原地，像是预备迎接一道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又或是一句客套的话语。
———可什么都没有。
那个双鬓斑白的中年人只是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与他隔得近了，能看到他的眼圈好像有点红，又好像只是个错觉。
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可真用力啊，甚至有些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走吧，我们到家了。”
“丹阙姐姐～”芷兰抱着祝凌的手臂，整个人恨不得挂到她身上，“丹阙姐姐～”
她甜腻腻地撒着娇：“我知道你最好了，你陪我一起睡嘛，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一个可以抵足而眠的好友，我好可怜的！”
【祝凌～】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歪头，头顶的呆毛一晃一晃地卖着萌，【祝凌～】
【你今天晚上都不愿意陪我看星星看月亮，我好可怜的！】
意识空间外芷兰在撒娇，意识空间里，小肥啾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卖萌，祝凌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
“你给我老实点。”祝凌的意识小人一把抓过系统小肥啾在手里熟练地顺毛，小肥啾蹬了蹬自己的小爪子，“啾啾啾”地表达着快乐。
意识空间里的这个消停了，意识空间外———
“芷兰啊，是不是课业有点少？”
被威胁的芷兰缩了缩脖子，小声抗议：“姐姐你威胁我！”
“我哪有威胁你，这不是在和你好好交流嘛。”祝凌笑眯眯地回应她，“你年纪还小，多点课业对你有好处。”
芷兰：“……”
敢怒不敢言.JPG
“陪你一起睡是不可能了，小孩子不要这么粘人。”祝凌拍了拍她的头顶，“不过———要不要一起去屋顶上看星星？”
【我就知道我才是最重要的！】被顺毛顺得五迷三道的小肥啾骄傲地抬起根本看不出在哪儿的脖子，黑色的豆豆眼眨巴眨巴，整只圆滚滚看起来神气无比，【想和我争，没门儿～】
“就你皮！”祝凌的意识小人伸手戳了戳小肥啾手感极好的、毛茸茸的小胸脯，“还看不看星星月亮了？”
【当然看呀啾！！】
冬日晚上的天空格外的晴朗，漫天都是星辰，祝凌和芷兰并排仰躺在屋顶上，本来芷兰还提议从霍元乐的酒库里拿一瓶好酒上来，但被祝凌以“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名义拒绝了。
“好久没有看星星了。”芷兰裹着斗篷仰躺在青瓦上，“上一次这样躺着看星星，好像还是六年前呢。”
“六年前的星星，是什么样的呢？”
“六年前的星星啊……”也许是夜晚，也许是这样的环境太让人放松，芷兰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和现在没什么差别，但我总觉得六年前的星星格外好看。”
那是她被将军从造畜的拍花子手中救下后，即将分别的前一天，那天晚上她和将军并排靠在城墙边上，她记得天空中的北极星最闪了，比她见过的宝石还要明亮，那时看着天空中的星河，只觉天地广阔，心神安宁，时间是慢的，岁月也安稳。
“当时是娅姐姐陪我一起看的。”芷兰说，“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那次见面，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她微微笑起来，声音里带了点难过：“她走之后，其实好多人都在想她，特别特别想她。”
祝凌看着天空璀璨的星河，星星其实也会消亡，只是消亡得太慢，比起人短暂的生命来，更像是永恒：“比如……摄政王？”
“是啊。”芷兰叹了一口气，“我有时候觉得他太自苦了。他的心结太重，像是被他腕间的红绳圈在人间的游魂。他偶尔会喝酒，会喝醉，喝醉时看我……就像在看一件故人留下的珍贵遗物。”
她无法形容霍元乐那时的眼神，那么悲伤，那么难过，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感。
“公子真的很喜欢娅姐姐，只是……他们没有缘分。”有冰凉的水滴划过她的鬓角，于是她抬起手遮在眼睛上，“其实我和将军也没有缘分。”
她入九重的时候，身上带着将军写的一封信，将军在信里将她托付给了她的妹妹韩妙，只是她到九重的时候，韩妙已经凤冠霞帔地嫁给了老韩王，将军府本就人丁稀薄，她一下子竟找不到去处。
后来几经波折，她被霍元乐领回了摄政王府，不，霍元乐那时还不是摄政王，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他将她领回家，给她取名为芷兰。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也是她名字的出处。
世间的悲欢离合、难捱的痛苦，好像就从这里开始。整整六年，所有人都卷在其中，不得解脱。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改变了初心，有的人困在过去……所有人都在痛苦和时间中面目全非，只有天上的星辰，亘古不变。

第195章 谁是忽悠
◎【骗一个笨蛋，太无耻了！】◎
“……公子真的很喜欢娅姐姐，只是他们没有缘分。”
霍元乐在囹圄里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晚上才披着夜色返回，在向摄政王府里的其他人问清楚了芷兰的去向后，霍元乐便匆匆过来了，他刚走到她们看星星的那间屋舍的廊道下，便听到芷兰的声音。
霍元乐怔忡了一瞬，忽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听到芷兰自嘲的声音：“其实我和将军也没有缘分。”
他们曾经有幸见过那个骄傲又璀璨的女将军，只是还没来得及产生更多的交集，便再也没有了交集的可能。
芷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心里埋了好久的话，霍元乐便立在廊下，安静得像一株无声的草木。
忽而有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寂静，于是芷兰的话语戛然而止。
———来的人是摄政王府外的侍卫，气息急促，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模样。
霍元乐拧眉：“出了何事？”
这侍卫是摄政王府的老人了，遇事一般处变不惊，如今却慌的不行，实在是这事儿弄不好便会让韩国变天：“韩王！韩王———韩王出事了！”
霍元乐面上神色一变，他拂袖而去，廊下很快便没了他的身影。
“他走了。”芷兰用手背盖着眼睛，祝凌戳了戳她的掌心，“你想说的话，他应该都听见了。”
“丹阙姐姐，我是不是做得很刻意又过分？”芷兰咧嘴笑起来，她的眼圈有点红，声音倒还算得上平稳，“明明知道这是他心里的伤疤，我还硬要去戳。”
“你们之间的对错我不好判断，毕竟我不是当事人。”祝凌今日的头发没有用发簪盘起，她用一根发带梳了一个高马尾，此时她坐起来，马尾顺着她的脊背垂下，末端铺散在青瓦上，“不过我觉得……他还是很在乎你的。”
芷兰作为习武之人，要在人还没靠近之前就停止讲话，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这件事霍元乐也心知肚明———这些话是芷兰刻意讲给他听的。
他知道，但没有拆穿，而是静静地立在廊下听着，若不是刚刚的突发事件，或许芷兰便能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要找一个能和他说这些东西的时间真的很难。”芷兰将头枕到祝凌的腿上，“我自己都没能走出来，又怎么劝他呢？”
祝凌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消息栏，短短五分钟，消息栏上便刷出了八条提示———
【韩国[霍元乐]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已达54％，请玩家戒骄戒躁，再创新高！】
【韩国[霍元乐]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已达57％，请玩家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
【韩国[霍元乐]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已达73％，请玩家乘胜追击，再创辉煌！】
———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得越快，便越说明当事人没有放下。
芷兰不是剧情人物，所以祝凌这边收不到关于她的提示。芷兰虽然成天带笑像个小太阳，但如果她也有个人剧情，恐怕特定信息收集度的上涨程度与霍元乐不相上下。
芷兰只短暂地软弱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脸，从祝凌腿上爬起来，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我好啦！”
在祝凌的注视下，她轻声说：“这世间总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伤心，难过一会儿就好啦！”
再怎么痛苦，已经发生过的事都不可能再倒回去让人重新选择，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以后尽量避免让这样的痛苦再次发生。
“我要去帮公子处理事务啦！”芷兰从青瓦屋顶上跳下来，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星星已经看完了，姐姐早点休息啊———”
她一溜烟地跑远了，祝凌的目光在青瓦下茂密的灌木丛中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不跟过去看看吗？】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发出疑问，它虽然偶尔有些小脾气，但按系统的审核标准而言，是超级合格的高分毕业生，【我总觉得刚刚那人来的有点刻意。】
“连你都看出来了啊……”祝凌笑着调侃了一句，“看起来霍元乐这侍卫的演技真不行。”
【？？？】
【我总觉得你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qwq】
祝凌的意识小人弹了一下小肥啾头顶的呆毛：“你要是不放心，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去看看好了。”
【明明你早就有跟着去的打算吧！】小肥啾气鼓鼓地反驳，【为什么要赖我头上！】
“嗯……”祝凌很欠扁地回答它，“因为我乐意？”
系统：【……】
【从现在起，我要和你绝交一小时！】
【没！得！商！量！】
霍元乐已经去了韩王宫，但平时安静的摄政王府大门及前院的位置，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严阵以待，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在离前院还差一段距离的时候，芷兰身前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人影，这道瘦长的人影拦住了她。
“暗七退下！”芷兰皱着眉，“我要去前院帮忙，你不要拦着我。”
“主上吩咐过，不允许你参与前院的斗争。”暗七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平平无奇过耳即忘，“主上说如果你准备去前院，就让我将你绑了放到丹阙姑娘身边。”
芷兰：“？？？”
她磨了磨牙，如果此时她的眼前有一面镜子，她一定会发现她现在的表情和霍元乐不高兴时如出一辙：
“摄政王府那一群老弱病残，有几个能打得过我的？不让我去帮忙，我坐后面当镇宅神兽吗？”
暗七仿佛一个毫无感情的发令机器：“公子不允许你去前院。”
“不让我去前院？”芷兰的容貌可爱，即使瞪圆了眼睛也毫无杀伤力，“信不信我揍你？”
“我不建议你和我打，因为被捆起来的滋味不好受。”暗七一板一眼地提出建议，“你又不是没和我打过。”
芷兰：“……”
即使早就知道暗七是这样的狗德行，她还是次次都会被气到。几个暗卫里面，她最想暴揍的就是暗七了！
在暗七手里她讨不了好，芷兰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步步后退，这条路不行，她换条路呗！只是芷兰转身走的时候，暗七就面无表情地跟在她后。
“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不要跟着我。”芷兰理直气壮，“男女有别，懂不懂？”
“你以要回去睡觉的借口在去年的二月初八，三月十七，四月二十五骗了我三次，以更衣的借口在去年的三月十五、六月十八、六月二十九、八月初六骗了我四次，以让我看东西的理由在五月二十三、八月初一……”
芷兰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这就是她讨厌暗七的另一个理由了，一吵架就翻旧账，还能不能过了！
“霍公子是说如果芷兰不听话，就把她绑了放在我身边？”在他们两人僵持的时候，一旁的树上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女声。
暗七根本就没察觉到有第三个人在场，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宛如一只奓毛的黑猫，他的目光瞬间转向声源地，明显受惊不小。
见暗七的模样，芷兰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满脸都写着“你也有今天”。
在确认了出声的女人就是霍元乐特别吩咐过的丹阙姑娘后，暗七才回答她的问题：“是。”
“那好。”祝凌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没有激起一点灰尘，她对着芷兰招了招手，“芷兰过来。”
芷兰乐颠颠地跑过去，忍不住小声夸了祝凌一句：“丹阙姐姐你真棒！”
她真是难得看到暗七吃瘪，因为通常都是她输的次数多。
祝凌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芷兰先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福临心至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将手腕向前一伸，祝凌伸手在头发上一扯，高马尾披散下来，她的手中则多了一条长长的发带，她将发带绑在了芷兰的手腕上，然后以指为刀从树上随手斫了一节树枝将头发挽起来，绿色的枝叶在她发间若隐若现，显得格外潇洒不羁。
“走了。”祝凌笑着招呼芷兰，“我们去前院了。”
暗七再次出手拦住了芷兰：“公子说过不让她去前院。”
祝凌没和他动手，她只是指着芷兰问：“她刚刚不听话了，对不对？”
暗七点了点头。
“不听话就送到我身边，是不是？”
暗七继续点头。
祝凌又指她的手腕：“绑上了，对吧？”
暗七明显愣了一瞬，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忍不住出现点点纠结的神色，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看！这不就对了吗？”祝凌振振有词，“不听话，绑了、送到我身边———这些要求不已经都符合了吗？”
“你们公子又没有要求你限制我的行动，那我要去前院，她不得跟着我吗？”
暗七：“……”
他的头因为早年受过伤而影响了心智，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对认定的东西相当固执，祝凌所说的理由让他本能觉得不对，但又确实符合霍元乐所交代的条件。
僵持了一会儿后，暗七还是放下了手，明显是默认了祝凌的理由。
芷兰：“！！！”
这样也行？！
她之前配合丹阙姐姐，只不过是为了调侃一下暗七，但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暗七居然这么好骗！这么好忽悠！
【骗一个笨蛋，太无耻了！】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忍不住嘀嘀咕咕地吐槽。
祝凌提醒它：“我们还在绝交期，一小时还没过。”
【哼！】小肥啾用圆滚滚的身体冷哼一声，它的两个翅膀叠在一起搓了搓，翅膀尖上出现了一个蚕豆大的计时器，【我知道！我刚刚暂停了，现在继续！】
它用翅膀尖上的羽毛按下计时器上的按钮，暂停的计时器又开始滴滴答答地运转。
它用一种自认为冷酷无情的声音宣布：
【说绝交一个小时就绝交一个小时，一秒都不能少！】

第196章 斩首行动
◎“我的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这、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被祝凌顺利带到前院时，芷兰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她回头看了一眼暗七，暗七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她没由来地感觉心虚。
但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前院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府兵穿着甲胄攀着梯子，张弓拉箭对准院墙之外，前院的大门口，有府兵手持利矛坚盾围成弧形，每个人脸色都凝重无比……这一切都预示着，接下来可能有一场恶战。
芷兰也被眼前的气氛感染，她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她意识到霍元乐之所以让暗七来阻止她去前院，是因为他也无法预料到在他离去之后，摄政王府会是怎样的景象，所以要将她送到丹阙姐姐身边……
芷兰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转过身去拉住了暗七的手臂：
“公子让你将我送到丹阙姐姐身边……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暗七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将你送走之后，我回前院。”
可是回前院，你可能会死……
听着暗七依然平静的语气，芷兰只觉有一口气梗在喉咙口，酸涩得她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只说：“我留下来。”
然后她走到祝凌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丹阙姐姐，你赶紧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祝凌看着她那双盈满了担忧的真诚眼睛，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赤诚关怀，忽然就笑起来。
霍元乐让暗七将芷兰送到她身边，是因为她的武力值高到举世之内难逢敌手，芷兰只要在她身边，就不会有性命之危。同样，他也明白芷兰的性格，她绝不会对摄政王府内其他人遇到的危机撒手不管，她会进入危险之中，但她却不会、也不愿将祝凌卷进来。所以，她不仅不会让祝凌留下，反而会想将她送离危险之地，这是属于她的赤诚。
可……面对这样在危险之中仍要保护她的情谊，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芷兰去送死吗？
———这就是属于霍元乐的阳谋。
他将一切都摆到明面上，选或不选，全凭她的个人意志，就像花灯节他们让她抱走小韩王一样，他和韩妙都是看起来冷静稳重，实则大胆又疯狂。
“丹阙姐姐———”芷兰又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快走吧，等会儿就来不及了！”
她已经能感觉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凝重，遥遥地似有马蹄声传来，她知道丹阙姐姐的武艺高强，她也知道只要丹阙姐姐留下，摄政王府的伤亡就能减到最低，她也知道只要她开口，大概率是会成功的……但她始终没有。
只要动手，就可能会受伤，就可能会死亡。本来就是因为她的邀请，丹阙姐姐才会进入摄政王府，这一切本就与她没有干系，是她将人带到了危险之中，她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去开口。
“快走吧！”她催促。
“算了。”芷兰开始焦急的神色印在祝凌眼中，祝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揉了揉芷兰的头发，“这一次，算霍元乐赢吧。”
芷兰：“……？”
什么算公子赢？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公子和丹阙姐姐打了赌吗？
“去吧。”祝凌说，她微哑的声音里带着鼓励，“我在这里守着你。”
摄政王府是常年安静的，如今甲胄声、马蹄声渐渐逼近了这座黑暗中的沉默巨兽。
“轰———”
巨大的圆木撞上了摄政王府的门。
铜制的兽首门环在巨大的撞击中变得扁塌，门扉上落下了撞击的痕迹。
“轰———”
一声接一声的撞击，仿佛是催命的号角。
“啊啊啊啊————”
忽然间，抬着圆木的士卒惨叫着松开手，刁钻的羽箭自墙内而出，穿盔裂甲，带出数蓬鲜血，有些箭甚至在穿透人体后又飞出数丈之远，然后牢牢地钉在地上，箭尾犹自颤动不休。
“退！都退开！那是弩箭！”
攻击摄政王府的领头人牵着马心有余悸地后退数米，随后手持盾牌的步卒如流水一样蔓延到前方，将他牢牢地护卫起来。
“摄政王府内怎么会有驽机？！”领头的人不安极了，他们这次袭击是毫无预料的，在花灯节刺杀刚刚过去的第二天，在霍元乐雷厉风行抓了涂有琴，蒋太师一脉表现出求和的意图后，谁都不会预料到第二天深夜他们仍会做出聚兵的行为。
弩机是韩国护城的重兵器之一，私人铸造形同谋反，摄政王府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动了想要私造弩机的心思，也不可能为自己的私兵备上。霍元乐想要动用弩机，唯一的方法就是从兵部取调，领头人想到他们出发前，那些在兵部所核查的毫无破绽的兵器册，心头不由涌出阵阵寒意。
当时兵部的工匠说有一架弩机坏了正在修整，他们也去看过了，那屋子里堆的确实是弩机的材料，那这多出来的弩机……到底是哪儿来的？
“陈统领！这弩机实在太过凶猛！刚刚那一轮已经损失了十四人！”陈统领的副将凑到他身边，问道，“我们还要强攻吗？”
陈统领听着耳边的哀嚎声，又看了一眼火光之下，夜色之中摄政王府造型古怪的外墙，突兀地想起一个传闻———摄政王霍元乐对早逝的宁国将军、不，忠国公极其崇拜，所以新建摄政王府也参考了些许忠国公的习惯。
“一座宅邸而已，又不是韩国的城墙！”陈统领想起忠国公生前排兵布阵的能力有些犹豫，随后又意识到住在这座宅邸的人并非忠国公，“继续！就算他们有一架弩机，可弩箭有限，又能挡多久？”
哀嚎的士卒被拖了下去，沾着鲜血的圆木被再一次抬起，沉闷的撞击声重新响起来。
不出陈统领所料，弩箭一开始密集，而后便逐渐稀疏，到最后甚至只用上了普通的制式弓箭，摄政王府内弓箭似乎也不多，在他们将那扇厚重的大门撞击出裂缝后，弓箭也停了，只有偶尔的几发冷箭还能射伤士卒。
就这样，在大量士卒受伤且不断替换之下，伴随着“咔嚓”的木头断裂声，门后的连楹从中断成两截，摄政王府的大门被向两边撞开，露出了门后的照壁，以及照壁之前挡住所有道路的鹿砦。
陈统领在刀盾的护卫下进入了摄政王府，前院空无一人，只有乱七八糟的鹿砦挡住了通路，这种诡异的景象让他心生警惕，他皱了皱眉，点了一排撞门之后已经显得有些精疲力竭的士卒：“你们去将那些鹿砦搬开！”
刚放下圆木疲惫不堪的士卒在夜色中的脸上露出些不忿的神色，只是上官的命令不能违抗，他们只能起身将那些沉重的鹿砦拖到一边，为陈统领他们腾出路来。
摄政王府的前院与其他官员的宅邸不同，绕过照壁后并非通路，而是各种高大又奇怪的设计，假山与树木随意地堆砌在一起，隔出七弯八拐的路来，陈统领担忧其中有诈，于是让大量人马聚集在前院，只点了五队人从五个入口进入。
一盏茶后，第五队里的斥候从第二队的入口走了出来：“统领，石林和树木好生古怪，我们根本就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陈统领也是带过兵的人，斥候这么一说，他便想到了奇门遁甲，他面上的神色更不好看了，他没想到摄政王府里的人一开始攻势那么猛烈，最后竟会利用府内的奇门遁甲逃走！
他对这些东西也略有了解，眼看着摄政王府的人就要在他眼前溜走，他咬了咬牙，下令道：“虎啸军精锐随我去追！剩余的人登高处眺望，在后面推出一条路来！”
这些由死物组成的障碍想要通过，最麻烦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一力降十会。
陈统领带着人一头扎进树木石堆隔出的路中，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行动的时候，某个树冠深处，忽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似乎有道影子掠过去了。
祝凌在没有经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从前院回到了困阵里，约定好的地点，她看到了芷兰蹲在角落鬼鬼祟祟向外张望的身形，她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芷兰先是一惊，随后惊喜道：“丹阙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前院情况怎么样？”
“他们准备暴力拆阵。”祝凌说，“正在预料之中，开始下一步吧。”
“好！”芷兰点了点头，她环顾了一圈，非常确定自己确实不知道暗七蹲在哪儿后，直接道，“暗七，下一步啦！”
祝凌余光处看到有灌木丛晃了三晃，随后一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便被“扑通”一声扔了出来，祝凌猫着腰过去捡起那个做工介于精致和粗糙之间的稻草人背在身上，低声向暗七快速说了一下前院兵马的分布以及他们的大致前进路线。
———第二步的计划就是由他们这几个功夫好的带着草人在困阵还没拆除前仗着对阵法的了解，来一波“草人引路”。
祝凌在走前低声叮嘱芷兰：“你的功夫是我们三人里最差的，遇到事情不要逞能，我教给你的东西还记得吗？”
“嗯嗯，我记得的！”芷兰抓起早已放在她手边的稻草人，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泽，“利则进，不利则退，不……不什么来着？”
祝凌：“……”
“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祝凌说，“反正你就记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横竖都是他们遭殃，保全自己最重要！”
因为芷兰年纪小，危险的事霍元乐基本不带她，芷兰还是头一次直面这种危险，而且这次危险有祝凌在后面给她兜底，她的兴奋多过害怕：“那我走啦！”
她带着和她身形差不多的稻草人灵活地溜了出去，没过多久，祝凌就听到隐约的嘈杂声，那丛灌木动了动，露出了一个头顶上戳着稻草屑的脑袋，暗七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她，他小声问：“你刚刚是不是在骗我？”
祝凌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暗七问的是她骗他绑芷兰的事，还是她忽悠他交出摄政王府令牌的事，又或许是她骗他在这里扎稻草人的事？
主要是短短的时间内，她实在是忽悠了暗七这个老实孩子许多次，所以……
“我怎么会骗你呢？”祝凌正色道，“我这不是为了保全摄政王府里的人，正在和你一起努力吗？”
陈统领这一路走得很不顺利，摄政王府的前院很大，树木和石头交错着，低处有一人高，高处则有两到三人高，石壁和树木上挂着的、所能看见的灯全部被砸碎或者毁坏了，他们作为先行军，无法看到背后的旗语，陈统领只能凭借他曾经的积累，试图带着人从这个困境里绕出去，火把的能见度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照不了太亮，所以在光亮的边缘，光明与黑暗模糊的地方，他眼尖的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陈统领眯了眯眼睛，他假装没看见，手却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弓箭，暗处的人影胆子越来越大，探出山石外的身体部分也越来越多，陈统领带着队慢慢向前走着，忽然张弓扣弦，对着那边就是宛如雷霆的一箭，几个晃动的人影中明显有一人中箭了，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另外几个人影也被吓得不敢冒头。
“你们几个过去看看。”陈统领点了身边的两个亲信，被他点到的这两个人一个拉着弓，另一个人拿着刀，慢慢往那方向挪去，过了一会儿，他们拎着一个中了一箭的稻草人回来了，这个稻草人做得还挺精致，穿着像模像样的外衣，隔得远了，确实容易被人误会。
陈统领：“……”
他的脸在夜色中似黑了好几度。
“死到临头了，还在这扎草人！”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不知所谓！”
他们继续在原地绕圈，火把光亮之外的范围，总是有人影在晃动，每次被击中的人影带到近前，都是一个个扎好的稻草人。到后来他们无视这些草人时，这些草人背后的操纵者还会做出一些极其挑衅的动作。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高。
这种敌我悬殊的情况下，这种令人火大的侮辱让陈统领越来越愤怒，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发现，他的路线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跟着那些冒头的人影方向重合了。
等到他不知不觉地被引出困阵后，才惊觉不对，他回望着身后那近乎漆黑的出口，隔得很远的地方有隐约有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
“陈寿统领。”
他忽然听到一道低哑的女声。
在他斜前方不远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朝他飞过来，他下意识地将飞过来的东西斩成两半，铺天盖地的粉末从天空中落下来，带着一种呛人的辣味———那是庖厨里磨成粉末的辣椒。
陈寿在被辣椒粉刺激得双眼生痛，直打喷嚏时，听到那道低哑的女声继续说———
“一见就斩了我送的见面礼，这样不好吧？”
神他妈见面礼！！！
陈寿心里憋着一团邪火，声音几乎是他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简直就是找死！”
那道女声低低地笑着：“是不是找死？陈统领试试不就知道了？”
火把在雪亮的刀身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有修长的手执着刀从暗处走入光明，陈寿看到了一双有点笑意的眼睛。
“斩首这样的事，自然得我来。”
她抬手，那刀似乎也同与她同步，发出一声嗡鸣，似在庆贺终有上阵饮血的那一日。
“我的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还请陈统领赐教。”
计划第三步，开始。

第197章 鹦鹉送信
◎“先生救命！先生救命！”◎
祝凌在后院以一己之力拖住陈寿所带领的一队虎啸军精锐时，芷兰则与暗七一起，潜伏在前院视角的盲区。火把的光倒映在他们的眼睛里，像几簇小小的火苗。
“暗七暗七———”芷兰小声地和暗七咬耳朵，“我有点紧张。”
可惜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暗七完全不能明白她的心情：“你的药粉药效不够？”
“你怎么能质疑我做药的水平？”芷兰眉一竖，“你看下面那么多人，你就不紧张吗？”
作为时常执行各种与生死擦肩而过的任务、并且脑袋里缺根弦儿的暗七，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明确表现出自己的态度。
芷兰：“……”
算了，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暗七的性格，她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于是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些许鸟鸣声由远及近，这种怪异的声音引起了最后留守着的、虎啸军副将的注意。
“全队止步！”副将惊疑地四面环顾，“盾兵护卫！弓箭手准备———”
“邱录身为虎啸军的副将，果然很谨慎啊！”芷兰眯了眯自己的眼睛，她这时竟然显得有些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他越谨慎越好！”
盾兵护卫在最外围，所以整支队伍安全且难以移动，若是弓箭攒射，必然是没有作用的，可……药粉呢？
无孔不入的药粉对于这种情况来讲，简直是致命的危机。
“唳———”
这次是由远及近的鹰啼。
芷兰和暗七斗智斗勇这么久了，彼此之间也有了一定的默契，两人无需多言，便将怀里兜着的物品精准地投掷向队伍的上方，留守的队伍里自然是有神射手的，伴随着弓箭的破空声，那些被扔出去的物品无一例外地在接近之前就被射中，在半空中炸开，奇怪的粉末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芷兰和暗七早在东西扔出去的那一刻就换了位置，避开了对着他们这个方位所来的利箭，压在舌根下的药丸立刻进了喉咙，他们摸到隐蔽的角落里躲起来，只听见前面有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屏气！都屏气！全队后退，沾了药粉的东西全部扔掉！”
有将近一半的盾牌被堆叠在原地，剩下的一半盾牌要护卫全队，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队伍慢慢地从困阵的入口退向前院的府门，芷兰蹲在暗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那些药粉里只有两包是强力的迷药，剩下的不过是她从庖厨里带出来的面粉米粉之类的粉状混合物，只要药粉顺利地放倒了一部分人，那些沾了面粉的东西，他们想必也不敢再轻易触碰了。
按丹阙姐姐的话，这种行为叫作……废装备？
芷兰瞄了瞄那些被清理出来，堆在一旁的大量鹿砦，又见邱录迅速将沾了面粉的东西扔到一块儿，再将已经脚软腿软的士卒聚在一起……
计划的第四步已经完成，接下来的第五步就是———火烧鹿砦。
只要他们不想被活活烧死在这里，就必须要救火，而那堆堆在鹿砦旁的东西里的药粉只要沾上水，就会爆发出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威力来。
救火之中浑水摸鱼，顺手……不是，顺势而为，不就简单得多了吗？
等到人剩的少了，就可以开遛了。
“铮———”
陈寿再一次狼狈地架住了祝凌的刀。
短短几分钟，他身边的精锐已经被祝凌放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别说护着他，自身都难保。
“阁下能力高绝，又何苦为摄政王卖命？”陈寿喘着粗气，试图劝说祝凌改变主意，在他们的调查中，这个武艺高强的女子只不过与摄政王萍水相逢，并不是坚定的摄政王一党，他们之间，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摄政王请阁下相助开了什么价码，我可以双倍！”
祝凌手里的攻势缓了一缓：“你能代表蒋太师？”
祝凌一放水，陈寿就能明显感到压力的减轻，但看着悄悄摸摸试图原路返回通知后面驻守的虎啸军来救命的精锐被祝凌踢出的小石子当场放倒，他还是心口一梗。
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带的虎啸军精锐这么差劲过！
压下心口的那股恨铁不成钢，他在躲过又一刀后：“我虽不能代表太师，但像阁下这样的高手，必然能得到太师的青眼！”
“我对一个糟老头子的青眼没什么兴趣。”祝凌一刀过去，陈寿狼狈地躲过，但那些护着他的人可没那么好命，祝凌刀锋一转，用刀背就当场放倒了两个，场中站着的人愈发廖廖，“摄政王府里的人讲话好听，长得也好看，我呆着倒觉得舒适。”
陈寿几欲吐血，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刀法冠绝当世的刀客，居然这般肤浅！容貌皮相，追捧言语那些都是虚的，唯有功名利禄才是实的！这人怎么这般拎不清！
“只要阁下不插手今日之事，我可许阁下仆从美婢，都城宅邸———”陈寿嘶声道，“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还请阁下好好想想啊！”
“那我要是帮你，霍元乐死了，我能接手摄政王府的一切吗？”
陈寿：“……”
接手个屁！他们是要弄死摄政王，不是培养一个武艺高强更难对付的新的霍元乐！
“你看———”祝凌笑眯眯地说，“这不就没得谈了？”
陈寿：“……”
他磨了磨牙。
这人要不是因为刀法一骑绝尘，冠绝当世，恐怕早被人打死了吧！
【凌凌啊……】系统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一边专注地盯摄政王府的地图一边吐槽，【把人气死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
虽合理但不道德.JPG
“谁要气死他了，我这不是合理提出诉求吗？”祝凌一边和陈寿过着招，一边抽空回复系统小肥啾，“不拖一拖时间，我这边过早解决了，岂不是还要去困阵和前院帮忙？”
【我懂了！】小肥啾头上的呆毛竖成了一根天线，【你是想光明正大地偷懒！】
祝凌笑了一下：“对啊，被你发现了。”
她其实并不是想要偷懒，只是在划界限，从她决定帮芷兰一把开始，摄政王府的老管家便顺从地交出了人员的名单和擅长的能力，还有他们接下来的计划，仿佛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她来取用。暗七更是傻乎乎的，想要的东西一套一个准。
开着技能的时候，祝凌对周围的一切都敏锐，早上芷兰来找她时，她身边暗地里守着的并不是暗七，应该是另一个人，他们的呼吸频率和隐藏方法虽然很相似，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祝凌没有大改他们的计划，只是调了一部分细节，然后接手了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拦住虎啸军最核心的精锐。
如果她不在的话，那么这个环节十有八九会以暗七为主，芷兰为辅，又或者再增添几个人选，以他们两人的水平和性格，也大概能窥见其他人的模样，若是死战不退……那活下来的可能就太小了。
霍元乐确实擅长算计人心，也确实胆大疯狂，他或许准备了好几个计划，祝凌愿意帮忙或者不愿帮忙都在计划之中。
但这样危险的步骤里，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没有压倒性的、可以掌控全局的战力，但凡她心狠一点———
祝凌卸掉了陈寿的反抗能力，刀尖点在他的喉间。
这时被刀指着或者穿透喉咙的，就该是芷兰或暗七了。
她不愿意掺合更多，是因为知道的越多，了解的秘密越多，便越是深陷，越是难以脱身。
“我们与阁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何必非要对立。”被祝凌用刀抵着喉咙的陈寿面色变了变，但他作为统领的素养让他在这般危险的境地里，仍旧不忘记继续诱劝，“只要阁下的要求合理，摄政王能给的我们也能，还请阁下三思啊！”
“别说三思，我已经四思五思六思过了……”祝凌笑着叹了一口气，“陈统领，人情债难还啊！”
从雾夜河将她捞起来的那份救命之恩，也容不得她袖手旁观。
而且……摄政王府并非是战斗的主力点，都已经艰难成了这般模样，那韩王宫里呢？
韩妙和小韩王，又如何了？
“嘤嘤———”
在将这些精锐该绑地绑，该敲晕地敲晕后，祝凌突然听到一声鹦鹉叫。
在火把并不算明亮的光照中，一只玄凤振翅从树冠里飞出来，乖巧地落在了已经昏迷过去的陈寿的头顶。
它用豆豆眼看了看祝凌，好像有点迷惑，露出一副又想亲近又有些防备的态度，它扑打着翅膀：“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祝凌：“……？”
这不是那一天送小韩王回韩王宫时，养在他寝宫外殿的那只玄凤吗？当时她抱着小韩王回韩王宫时，小韩王在路上叽叽喳喳给她说的，说他养的玄凤特别聪明，虽然只养了半年，但已经可以用鹦鹉给霍元乐送口信了，她还以为这事儿是韩妙和周围宫人哄他玩来着……毕竟鹦鹉送信，十有八九会迷路吧！
那玄凤迷惑地拍打着翅膀：“大王来了！大王来了！”
祝凌回忆着她和小韩王的对话，试探着喊了一句：“大王？”
那鹦鹉偏了偏头，可能感觉是声音和人与印象中的对不上号，它还在迟疑，于是祝凌开了技能，模拟着用芷兰和霍元乐的声音再问了一遍。
这一次，这只鹦鹉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
“先生救命！先生救命！”
虽然腔调怪异，但小韩王语气里的颤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祝凌：“……”
这种离谱的鹦鹉，该不会与她在萧国时，萧帝送她的那只玄凤，是同一批吧？！

第198章 力挽狂澜
◎她似乎生来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
韩国，韩王宫。
小韩王缩在韩妙怀里，耳边是兵戈之声：“母后……”
韩妙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目光在看起来空荡的内殿里环视，她并不知道暗处的人守在哪里，但她知道定国公府仅剩的暗卫，九成都在这里了。
夜色中，烛火在墙上投射出各种狰狞的形状，外面是不绝于耳的厮杀声，时不时有弓箭射到门框墙壁上，发出沉重的响动。他们呆在内殿，仿佛是一叶孤立无援的扁舟。
“不要怕。”韩妙说，“天亮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我不怕。”小韩王努力环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脸颊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我会保护母后的。”
他的童言稚语让韩妙放松了些，韩妙努力露出一个笑来：“远儿困不困？”
“不困。”小韩王摇了摇头，他的眼瞳生得特别大，看人的时候显得有种天然的可爱和无辜，“我在等。”
“摄政王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今天他有很多事要做。”
“没有等摄政王。”小韩王望着墙壁上烛光的影子，仿佛能透过这影子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在等先生。”
他伸手比划着，试图描述地更具体：“就是昨天晚上，用刀用得特别好的先生。”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生疏的称呼，所以说完后又迟疑着问：“我可以喊她丹阙姐姐吗？”
“我觉得不行。”韩妙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丹阙一定会来，她只是温柔地绕过了这个可能会让他伤心的假设，去思考他所说的问题，“如果你喊她姐姐，那她不是平白无故矮了我一辈？”
“什么叫矮了一辈呀……”小韩王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辈分这个复杂的问题，“大人怎么都这么麻烦呢？”
韩妙笑了笑：“就是啊……大人怎么这么麻烦呢。”
小韩王玉雪可爱的小脸板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悄悄把大王放出去了，先生什么时候来呀……”
韩妙听到他的问题，微微晃了神。
这只名叫大王的玄凤，是半年前霍元乐从珍宝阁里买回来送给小韩王的，它生性聪颖，话也学得快，偶尔远儿也会用这只玄凤给霍元乐传信，他们谁都不担心这只玄凤会被人悄悄截下，然后找善口技的人模仿套出内容，因为小韩王让玄凤带的话往往是———“摄政王我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到韩王宫里来呀”、“今天吃的东西很好吃”之类在其他人看来毫无营养、毫无价值的废话，即使这些废话代表了一个孩子真诚而热烈的在意。
明眼人一看便知韩王宫如今是个是非之地，就算那只玄凤真的侥幸能够飞到那人手里……私心里，韩妙也希望她不要出现。
这样的地方能少卷进来一人，便少一人吧，止于萍水相逢的相识一场，也不算太差。
祝凌费了一番力气逮住了那只玄凤，那只不怕人的玄凤抓着她的食指，偏着头看她，它头顶的羽冠高高地翘着，还嚣张地拍着翅膀，一看就是平时作威作福习惯了。
在远离那堆战俘后，祝凌改变了声线，换回了小公主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刚刚还拍着翅膀的玄凤忽然安静下来，明显是对这个声音有反应。
祝凌闭着眼睛想了想，又换成了记忆中乐珩的声线，这时的玄凤明显反应更大了，祝凌将另一只手凑过去，刚刚还嚣张无比的玄凤此时偏着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果然是珍宝阁的那批玄凤。
祝凌看着那只蹭着她手的玄凤，满心复杂，一个她一直都在逃避的问题又重新摆在了她眼前———无论她使用哪个马甲，她的初始身份都是乐凝，羌国的乐凝。她和乐珩之间，迟早都要见面。
她在刻意的逃避，不去想羌国的事，不主动去看羌国的消息，但总有避无可避的那一天。
【凌凌。】系统小肥啾检测到了她突然变得剧烈的情绪波动，它在意识空间里忽然变大，然后将祝凌的意识小人儿圈到了翅膀里，【你的情绪波动好剧烈，在想什么呢？】
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的觉得祝凌的情绪不对。
“在想这只玄凤……”
【？】
系统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许想它！】小肥啾凶巴巴地说，【你赶紧想我！】
虽然不知道凌凌的情绪为什么突然不对，不过与其想那些不开心的事，还不如想它呢！小肥啾悄悄地抬头挺胸，头上的呆毛晃了晃，至少它漂亮又聪明，优雅又可爱！
宫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剧烈，隐藏在内殿暗处的暗卫们纷纷现身，聚拢到了他们周围。
韩妙抱着小韩王端坐在内殿的正中间，她跑不了，也不能跑。花灯节刺杀前，她以为蒋太师的目的不过是要铲除她嫁祸给霍元乐，让小韩王孤立无援，然后挟持他执掌韩国庙堂罢了，却没想到，他比他们所想的更加狠心，他根本就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要将小韩王一并杀掉！
也对，随着远儿年龄渐长，他异于常人的聪慧便也显露端倪，这样聪明的王上只会越来越不好控制，不如斩草除根，换一个更好控制的以绝后患。
她不能带着小韩王离开这座宫殿，一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二是因为远儿的身体一直不好，连见过他的大臣都廖廖，只要他们离开了这座象征着韩国之主的宫殿，蒋太师一方的人若要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光身份这项的掰扯，就足够令人伤脑筋。
这一战虽起得仓促，但他们也并非没有胜算，只是……大概是惨胜吧。
“王爷！兵部那边的援军什么时候来啊？”于方藤张弓扣弦，一箭将对面的弓箭手射死，“他们再磨磨蹭蹭的，只能过来给我们收尸了！”
除了正在整修的那一架，另外五架又不是摆设，怎么过了那么久还没有来？！
“应该是兵部稽查司那边出了问题。”霍元乐冷着一张脸，眉心的那刃刻痕更深刻了，“再撑一刻钟。”
“还要撑一刻钟啊！”于方藤抹了一把脸，面上的疲惫之色显露无疑，他嘴里嘟嘟嚷嚷，手上动作却不停，“我就知道上官横这小子有鬼！幸亏重要的东西都没让他听，不然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上官横可能存在的叛变，让所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霍元很清楚上官横是涂有琴选定的下一任继位者，本身的能耐也不差，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理由叛变。他的父母亲人都间接地因蒋太师而死，他要报仇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叛变？但兵部弩机这个时候还没有运来，除了上官横这边出了问题，不可能再有其他原因。
“咻———”
内宫的南门处忽然放起了红色的烟火信号，在黑夜之中让人心脏发紧，那是代表箭支不够的讯号。
不仅霍元乐看见了，于方藤也看见了，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满脸都是烦躁之色。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西门处放起了黄色的烟火信号，这意味着西门的防守已经要撑不住了。
霍元乐和于方藤镇守的是东门，也是最靠近小韩王居所的那道门，从那道黄色的烟火信号后，他们这边的压力骤轻，无他，实在是他们这边是四门中最难啃的硬骨头，若非迫不得已，没人愿意来这边送死，如今西门防守薄弱，自然是要征兵驰援兵，争取一举攻破的。
于方藤也是没辙了，他们现在只能撑着，撑到兵部其他同僚解决可能叛变的上官横：“王爷您在这守着，末将带人去增援西门！”
“你在这守着，西门由我去。”霍元乐很清楚如今的东门局势也只是稍占上风，他并不像于方藤一样是个神射手，稍微厉害一点的弓箭手只要敢冒头都会被他射杀，于方藤留在东门，比去危险的西门增援更有利。东门一旦失手，那可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行！”于方藤也明白这个道理，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只能郁闷地挠了挠脑袋，“您注意安全！”
霍元乐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东门四成的兵力去驰援了，本来轻松了点的东门顷刻间又压力骤增。
面对着这样的东门，于方藤烦躁地里抓了一把箭，极其凶悍地四箭连发，箭箭夺命，狠狠地震慑了一把对面少了不少人的敌军。
他手上不停，嘴里骂骂咧咧：“现在谁要是能救老子于水火，老子回去非得给他削个长生牌位供起来！日夜都给他烧香！”
霍元乐还没到西门，便见着火光向他的方向涌来，他心下一紧。
难道他来迟了，西门竟然已经失守了吗？
他握紧了手里的马槊，他习武的时候年龄已经很大了，又不擅长此道，只能说略强于普通人，智取还行，硬攻便差了几分。
但无论如何他都只能进不能退，于是霍元乐带人迎了上去，隔得近了，他忽然觉得不对，因为那些奔驰而来的并非虎啸军，而是龙吟军，领头的那个人，更是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两军相交之际，他终于看清领头人的脸，是丹阙。
那个肆意自在的刀客如今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衣角似乎要在风中飞起来，她的刀依旧是纤尘不染的，雪白锋利，但她的脸颊却溅着几滴血，留下了猩红的印记，她的眼睛很亮，眉目秾艳危险，被她注视的时候，有种被猛兽锁定的、彻骨的恐惧感。
“霍元乐———”她直呼他的名讳，“西门已安！后续交由你！”
短短几息之间，两军交错而过，她所带领的队伍没有停留，而是直奔南门的方向，她的身后，沉默的兵马跟着她，是巨大又浩荡的河流，有人的身上带着伤，有人的盔甲已经成了残片，可他们目光崇敬地望着前方，不顾生死，不知害怕。
她好像是天生的刀客，又好像是天生的战神，她似乎生来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在这种残酷的、血与火的硝烟战场上，让人为之折服，愿意为她献上生命。
所以她带领的队伍攻无不克，无坚不摧，在夜色之中，在混乱之中，在火把的照明之中，如同摩西分海那般，一往无前。

第199章 神兵天降
◎“不知您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祝凌骑着马在韩王宫里飞驰的时候，系统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吐了个天昏地暗，此时它的小爪子无力地缩在腹部，肚皮朝天、奄奄一息地躺着。
小肥啾一直很在意祝凌的状态，所以当祝凌刚见到大规模流血场景时，便眼疾手快地给她套上了马赛克保护系统，但情急之中它忘了一件事，那就是玩家和系统的马赛克程序都是需要手动开启的。所以……
小肥啾给祝凌套完马赛克系统后，一抬眼，啾地一声被吓哭了，它哆哆嗦嗦地缩到了意识空间的角落，一边发着抖，一边抽抽噎噎地打着嗝：【凌……嗝、凌凌……呜呜呜好、嗝、好可怕———】
【啾啾啾、嗝、好———可怕———】它一边抽噎，一边掏出迷你的小平板，【这什么鬼、鬼程序，还要手动开启啾、我今天非得、嗝、把它整成自动的不可呜———】
它哭得连话都说不完全，豆豆眼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祝凌的意识小人跑到空间的角落将小肥啾抱在怀里顺毛，小肥啾搂着自己的小平板，坚强地重新写着程序：
【你不用、不用管我嗝啾———好好看路，小心、心被人攻击了，我和这个破系统、嗝、手动模式势不两立……】
简直是又心酸又好笑。
祝凌一边分出心思驾马飞驰向南门，一边在意识空间里给自己的小系统擦眼泪，拜小肥啾迅速给她开启了马赛克系统所致，她到达西门时那些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全都变成了沾着番茄酱的萝卜白菜，身上受伤重一点的，在她眼里就是成了精的西红柿，等祝凌拿下西门后，才有空看小肥啾给她开的马赛克版本———[蔬菜版]高级马赛克。
祝凌：“……”
她往下翻了翻，马赛克系统里的分支众多，除了[蔬菜版]高级马赛克外，还有[水果版]高级马赛克、[糖果版]高级马赛克、[宝石版]特级马赛克……
祝凌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心，手动切换了一下，将[蔬菜版]高级马赛克切成了[宝石版]特级马赛克，然后———
祝凌差点落下生理性的眼泪，太闪了！真的太闪了！！
在夜晚的火把中，所有人都变成了亮晶晶的、成了精的会动宝石，什么红宝石、祖母绿、猫眼石、蓝锥石、坦桑石……五彩斑斓地反射着火把的亮光，几乎要让人产生自己得了眩光症的错觉。
祝凌虚虚地闭着眼睛，逃命似的切换了一个新版马赛克，一秒后，祝凌发现跟在她身边的人，全都变成了大号的糖果，比如她右后方的弓箭手，此时就是一块大号的、光泽娇艳的花生太妃糖，左后方手持马槊的骑兵，则是一块苏式软糖，认真看看，好像还是山楂玫瑰馅的……
祝凌：“……”
就问有没有靠谱一点的马赛克品种！
这真的很出戏啊！
她不是在菜市场、也不是在宝石之国，更不是在糖果世界啊！！
“母后，外面好像安静了。”
小韩王窝在韩妙怀里，和她一起静静地听着宫殿外的响动。从达到顶峰的嘈杂后，一切就慢慢安静了下来。
韩妙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她知道，他们这边赢了。如果是蒋太师赢，此时早就有人闯进内殿，让她和远儿就地遇害了。
“都结束了。”韩妙轻柔地拍着他的背，“都结束了。”
守在他们身边的数个暗卫重新隐没到各个角落，内殿的正中间，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两人。
忽然，内殿紧闭的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扣门声，一道纤长的影子被投射在门框糊着的厚纸上。
“在里面吗？”
韩妙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
即使是之前身处危机之中都没怎么变过脸色的韩妙，突然露出惊愕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是不是听错了？要不然怎么会在这动乱刚刚平息的韩王宫之中，听到丹阙的声音？
“韩妙，小韩王，你们在里面吗？”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母后！是丹阙姐……是丹阙先生！”小韩王扯着她的袖子，他难得露出一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急切，“母后！”
韩妙如梦初醒似的想要回答，但好像有什么梗住了她的喉咙，于是她深深地吸了好几次气，压下来眼眶中突然莫名泛起的热意：“在、我们在！”
随着她的回答，内殿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
说熟悉，是因为韩妙和她之间好像存在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说陌生，是因为截止到今日，韩妙不过与她见了三次。
她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人———她的身形并不壮硕，纤细但又有力量感，脚步轻盈却又沉稳，格外地让人安心。韩妙眨了眨眼睛，刚刚眼睛里溜走的那一点热意好像又回来了，还愈演愈烈。
祝凌推开这间内殿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内殿正中间抱成一团的母子俩。
她越走越近，就对上了小韩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他的表情，祝凌对他笑了一下，她掐住小韩王的腋下将他从韩妙怀里提出来，小韩王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被祝凌抱到怀里后，熟练地搂上了她的脖子。
堪称一回生二回熟。
“我身上还有血腥味，你一点都不怕我？”祝凌逗弄他，“小韩王，当心我把你拐出去卖了。”
“我才不怕呢！”小韩王将脑袋靠在祝凌的颈侧，语气里充满了依赖，“先生肯定是来救我的！”
“我可不可以叫你姐姐啊……”小韩王小声地嘀嘀咕咕，“可母后说这样你会比她低一个辈分……”
“叫姐姐也可以。”祝凌说，“我和你母后的辈分……各论各的吧。”
韩妙喊她姐姐，小韩王也想喊她姐姐，他们又是母子……这辈分问题，嗯，不能深究，不能深究。
“那丹阙姐姐可以喊我远儿。”小韩王相当会顺杆爬，“我叫韩知远。”
“远儿。”祝凌笑着说，“我好像每次见你，你都处在危险之中。”
小韩王雪白的腮帮子鼓了鼓：“我也没办法呀……”
祝凌揉了揉他的头：“又没说怪你。”
小韩王蹭了蹭她的掌心，超级小声道：“粘到了……”
昨天晚上睡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呢！
“好啦！”祝凌将他放下来，然后蹲下身，平视着低着头的韩妙，“出来得急了，我没有带手帕。”
韩妙本来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流泪，在祝凌说话之后，忽然开始小声地抽噎起来。
“是刚刚被吓到了吗？”
祝凌看了一眼小韩王，小韩王心领神会，他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韩妙，然后便乖乖地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两手捂住耳朵，装作自己是角落里什么都听不懂的盆栽。
“霍……摄政王已经在外面收拾残局了。”祝凌轻声说，“你安全了，妙妙。”
或许是这一声亲昵的妙妙触动了什么开关，又或者是韩妙已经在这样的氛围里压抑到了极致，她忽然倾身抱住祝凌，祝凌能听到眼泪不断滴落的声音。她怀里的那具身体是那么地单薄，一直在哭一直在颤抖，好像这具单薄的身体里有说不清道不完的委屈。
祝凌没有去追问，她只是轻轻地拍着韩妙的背，温柔地、无声地安抚着她崩溃的情绪。
“姐姐……”祝凌听到混合在韩妙哭声里含糊不清的话语，“……姐姐……我好想你……”
那是难以宣之于口的思念，是心里的一块疤，就像是这一刻祝凌系统消息栏上不断上涨的提示———
【韩国[韩妙]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已达65％，请玩家再接再厉，勇攀高峰！】
【韩国[韩妙]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已达74％，请玩家戒骄戒躁，再创新高！】
……
【韩国[韩妙]特定信息收集度上涨，已达87％，请玩家乘胜追击，再创辉煌！】
安抚完了韩妙后，祝凌才从内殿里走出来，她进入前外面还有些乱糟糟的，没什么秩序感，出来后外面已经被人清理过了，除了地面上某些深色的痕迹还来不及清理，其他的一切都已经慢慢归为有序。
祝凌走出来后，便感觉到一股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她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看装扮应该属于龙吟军里专职护卫韩王宫的人选。
“在下于方藤———”那络腮胡子上前一抱拳，道，“您需要长生牌位吗？”
祝凌：“……？”
这是什么新型的道谢方式吗？
“不用，谢谢。”祝凌礼貌地回绝了他，然后问，“于将军，你知道摄政王在哪里吗？”
“摄政王在东侧的偏殿。”于方藤显然是个热情的人，“我带您去吧！”
他在前方引起路来：“要不是您到的及时，我在东门高低得吃一番苦头。”
“您年纪轻轻就这般武艺高强。”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不知您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海外，蓬莱。”祝凌抓紧一切机会将蓬莱的名号打响，只要蓬莱有了名气，那声望值就会源源不断地进账，“在下蓬莱丹阙。”
“七国之内，好像没有听说过您的名号……”于方藤百思不得其解，按理来说丹阙这样外貌能力都出众的人，绝不会籍籍无名啊！难道……蓬莱就像书里记载的，是传承多年的隐士门派？！只有海外的隐士门派，才能避开七国的眼线，培养出这样的人才来！
于方藤越想越觉得合理且无懈可击，于是他看祝凌的眼神都带上了敬意：“蓬莱是准备入世了吗？”
祝凌想了想自己捏造的空壳门派，沉思了一秒：“门派密事，不便告知。”
于方藤极其上道地点头：“我懂、我懂！”
像这种海外门派要入世，肯定要翻遍历法，寻一个黄道吉日才行！
祝凌见到霍元乐时，霍元乐仍旧穿着一身破损的衣衫，比起在西门不远处两队交错时，他的脸颊上多了一道仍在渗血的伤痕，想来祝凌暂时镇压后，那边也依旧充满了危险。
见祝凌来了，霍元乐起身向她郑重一拜：“多谢。”
祝凌对他点点头，不闪不避，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和隐含在其中的歉意。她从怀中掏出两块令牌向他的方向一丢：“物归原主！”
当时她搞定摄政王府里的一切后，因着那只玄凤带来的求救，她还是决定往韩王宫里跑一趟，因为开着系统地图的缘故，她发现九重有块地方格外混乱，代表着人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一眼便知大有问题。所以她果断调头，先去系统地图上显示的地方瞄了一眼。这块令牌……就是从一个趴在马上的大萝卜，阿不，人的尸体上抢到的。
据说这人是管着兵部稽查司的侍郎，调兵遣将出了问题被虎啸军当场堵住，没几个回合就在强行分兵途中光荣殉职……堪称另类赵括。
祝凌拿着从暗七那里忽悠来的令牌，凭借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外加『同袍同泽』、『效死疆场』等技能的辅助，成功将本属于那位“赵括”的兵弄到了自己手里，接着带他们去支援地图上看着岌岌可危的西门，这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的事发生。
“芷兰在摄政王府里，暗七带着弩机在南门，不管你知不知道，还是要和你说一声。”祝凌见霍元乐接住了令牌，转身便走，“以后看人，可不能只看纸上谈兵的能力。”
霍元乐捏着手里那两块造型迥异的令牌，垂下了眼睫，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多谢。”
在祝凌即将跨出偏殿的那一刻，她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系统提示音———
【[剧情人物生平]板块已更新！】
【韩国[霍元乐]个人剧情已达解锁条件———
一、霍元乐正向好感度达到一定标准（已完成）。
二、对特定信息收集度达到100％（已完成）。】
【复检中……】
【检测无误。】
【恭喜玩家解锁韩国剧情人物[霍元乐]！】
【[霍元乐]个人生平已开启。】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查看？】
隐藏了声音提示的系统消息栏上，属于霍元乐的特定信息收集度，竟然已经满了。

第200章 苦相思
◎【我将秉承您的遗愿，直到此生的尽头。】◎
……她解锁了霍元乐的个人生平？
祝凌即将跨出殿门的脚顿了一瞬，她回过头去看霍元乐，烛光之中他垂着眼睫，眉间有刃深刻的刻痕，他面上仍旧是那副冷淡稳重的模样，看不出半点不对。
霍元乐……是在想韩娅吗？
祝凌作为局外人，反而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变化，他们之前总是会看着她失神，好像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但相处之后，她便很少再见到他们那样怀念又恍惚的神色了，在他们眼里，她已经逐渐和韩娅分开了。
她不是韩娅，韩娅也不是她。
即使她们身上有着许多共性，但她们始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祝凌的存在，就好像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们，你想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的生命停止在六年前，永永远远地不在了。
———这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凌迟。
祝凌在那短暂的停顿之后还是选择了离开，给霍元乐留下了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外面的一切只是大致的收拾了一番，鼻尖还是能闻到未散去的血腥味，祝凌站在巍峨的殿宇前，看着那渐渐井然有序的一切，恍惚惊觉一切都结束了。
从她坠河被救到滳洛城的归节，从一路同行到九重的花灯，从摄政王府里的斩首到韩王宫西门的力挽狂澜……时间不到半月，她竟觉得已经很久很久了。
“这位……”不知她在角落里站了多久，突然有人走到祝凌的身边，行了一个宫廷礼仪，他张口欲与祝凌搭话，却在称呼上犯了难，最后顿了顿，才道，“这位阁下，太后有请。”
韩妙找她？
祝凌心中涌起几丝不解，却还是跟着她面前的人去了。这人带着她在内殿里绕过两间损毁严重的宫室，停在了一间明显被收拾过的殿宇前。那引路的人在门前又对她行了一礼，便打算告退离开：“太后说您今日太过劳累，特意嘱咐我们先将安静的宫室腾出来供您休息。如今既已将您带到，我便先告辞了。”
祝凌推门进去，却没看到韩妙，只有靠窗的美人榻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听见响动后兴奋地扭头看过来———是小韩王。
“丹阙姐姐！”小韩王抱着怀里那个与当今市面上流行的瓷枕玉枕截然不同的棉花枕头，兴高采烈地和她打招呼，“我悄悄过来的！”
祝凌：“……”
她叹了一口气。
在这种动乱刚结束的情况下，小韩王身边的防守恐怕已经达到了顶峰，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绕过那般严密的安排，溜到偏僻的殿宇里来呢？无非就是有人悄悄给他放水罢了。
不过……看着小韩王亮晶晶犹带兴奋的眼睛，祝凌还是没有选择戳破。
“这里可没有给你睡的床———”祝凌故意逗他，“你是过来打地铺的？”
“才不会呢！”小韩王拍了拍身下的美人榻，满脸骄傲地说，“我人小，睡这里就够了！里面有床，姐姐你去那儿睡，如果、如果……”
他脸上飞起一丝薄红，带着婴儿肥的脸显得圆嘟嘟的：“如果你害怕的话，记得喊我哦！”
他没有具体看到宫殿外面的景象，但从他的母后抱着丹阙姐姐哭来看，外面一定很可怕很可怕，因为他的母后是很少哭的。
丹阙姐姐过来找他们肯定也很害怕，所以现在轮到他保护丹阙姐姐了！他可厉害了，他可是韩国未来的韩王呢！
祝凌终于明白了他溜过来的原因，她笑了笑，还没说话，小韩王便拉起美人榻角落厚实的被子捂住自己，卷成了一个小被包。
小被包里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我先睡啦！”
反正他就是要赖在这里啦！
绕过外间的“小被包”，祝凌走过屏风和隔门，躺在了那张特意为她准备的床上，她闭上眼睛，调出了[剧情人物生平]板块，点进了韩国，韩国的名录后，属于霍元乐的名字已经被点亮了，祝凌点击了观看。
这段视频与燕轻歌的《观棋不语》很不一样，它起先没有人物，没有场景，只有无边无际蔓延开的黑暗，然后在许久的黑暗里，渐渐有了一点光———
这点光微弱，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而后它亮起来，照出灯笼的轮廓、灯笼的提杆、执着灯笼的那双手，还有……那双手的主人。
那双手的主人眉眼从容，声音温和：
“跟紧我啊，莫要走错了路。”
夜风拂过她的衣摆，她慢慢地向前走着，一个有些胖的少年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追逐着她的背影。
她提着灯笼一直向前，身影越走越远，身形越来越小，两者的差距越来越大……
最后，镜头里只剩下那个胖胖的、满脸茫然的少年。
“……将军？”他喃喃自语道，“将军？”
他身前都是全然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你在哪里啊……”他问。
“我好像……找不到你了……”他悲鸣。
他跑起来，又因为黑暗而摔倒，手掌在地面擦破了，流出赤红的血珠，那些红得刺眼的血珠滴落、像是有无形的笔沾着那些血珠，在虚空中写了三个字———
[苦相思]
这三个字在虚空中浮沉着，忽然再次碎裂，血珠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化成圆圆的红豆，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相思。
镜头随着其中的一颗红豆下坠，那颗红豆穿过沉沉的黑暗，坠到一片温柔的明光之中。
“啊！”
随着这一声惊呼，模糊的明光中开始出现画面，轻柔的音乐流淌而出，渲染出秋日街道蔓延的暖色。
有快马过闹市，险些踏到孩童，微胖的少年从马蹄下将幼童险险抢出，灰头土脸地滚倒在路边。
骑马的人被从马上踹下，有人制住受惊的快马，姿态从容，眉目温和。
她自马上俯首，目光落在少年和幼童身上：
“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
“能。”少年抱着哇哇大哭的幼童，眼里映出马背上的人影，他们第一次在太学相见的画面以蒙太奇的形式飞快闪过。
少年白皙的脸颊沾着灰，他脸上笑着，耳根却泛起一丝微红：“多谢将军。”
镜头进入第二颗红豆，是少年被人堵在巷道的角落，少年蹲下身，双手抱着头，像以往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只是这一次，没有拳脚再落到他身上。
“我怎么每次见你，你不是遇到了危险，就是在被欺负？”
少年循着声源的方向望过去，巷道尽头的屋檐上仰躺着一个人，半支着身体，看着他的方向。那些往常欺负他的人此刻抖如鹌鹑，恨不得就此作鸟兽散。
那人从屋檐上跳下来，轻巧地像一只狸猫，她落在少年的身前，眉一挑，素来温和的脸上露出一点痞气来：“怎么，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你们又在这儿欺负同窗？”
被盯着的一群人疯狂摇头。
“看来和各位府上的大人谈得还不够。”她侧过头来，对着少年招手，“过来。”
少年站到了她的身边。
“遇到这种情况要反击———”她按住少年的肩膀，温和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要有他们敢对付你，你就咬下他们一块肉的觉悟，只有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时，人才会怕，才会恐惧，才会对你有敬畏之心，克服恃强凌弱的本性。”
镜头撞向第三颗红豆，进入一个倾盆大雨的白天。
少年被淋得浑身湿透，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走着，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眶红红的，只是呜咽。
忽然有把伞出现在他的头顶，替他隔绝出一方安稳的天地。
耳边有一声叹息：“……怎么又是你？”
“将军……”少年的喉咙里挤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响，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狗，拖着一身狼狈的皮毛。
“你这是离家出走了？”
少年不吭声，只是站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划过他的脸颊，又滴到湿透的衣衫上。
“阿嚏———”
少年打了喷嚏。
一样暖暖的东西忽然被扔到了他怀里———是刚出炉的山楂糕，带着酸酸甜甜的香气，热气透过湿透的衣衫，一直暖到他的心口。
“要不要和我走？”他听到温和中带了点无奈的声音，“收留你一个白天。”
镜头撞向第四颗红豆，是少年文会赋诗，一举成名。
瘦下来初见俊朗的少年头上簪着几枝花，穿过亭台水榭，逮到了忙里偷闲的人。
“将军！”他弯着眉眼，露出了一对小虎牙，“我是文会的第一名！”
“恭喜。”将军脸上露出一丝笑，调侃道，“得了第一这么高兴？”
“不是得了第一高兴———”他笑着说，“是和将军分享高兴！”
镜头进入第五颗红豆，是少年在看将军射箭，箭无虚发，正中靶心。
将军一回头，便是少年的笑脸。
……
镜头撞入一颗又一颗红豆中，一地的红豆渐渐散发着微光消失，少年追逐着将军的背影，数载春秋如白驹过隙。
最后，红豆只剩下三颗。
倒数第三颗红豆中，少年的声音混杂在音乐声里，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将军！”少年满脸通红，他站在女将军的身前，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我、我我、我想娶您！”
“为什么要娶我？”
将军没有因为这句话惊讶，没有因为这句话欣喜，也没有因为这句话愤怒，她的眉眼像是云雾中巍峨沉静的青山，永远温和从容。
“我想成为将军与世俗的屏障。”少年的声音很小，细听甚至在颤抖，但他很坚定很坚定地继续，“您不应该被困在后宅，我希望、希望……希望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人，能无拘无束，能自由自在……”
在温柔而羞涩的音乐声中，少年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他终于抬起一直不敢抬起的头，有些湿漉漉的目光直视着面前的人：
“我想您能快乐地活一辈子，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愿望应该是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少年的怀里忽然被塞入一包刚出炉的山楂糕，酸酸甜甜的气息蔓延开来，“小傻子。”
镜头里的画面虚化，山楂糕袅娜的热气变成一首如烟如雾的诗———
【长相思，长相思。
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镜头没入倒数第二颗红豆里，这一次，是花灯盛会。
音乐也在此时变得应景，丝竹管弦声流淌而出。少年在人流如织的街道里闲逛着，四处张灯结彩，笑语欢声。
他走到一处拱桥前，这是花灯盛会最有名的姻缘桥，桥的两侧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只有中间留出了供一人行走的窄路，桥的栏杆上悬满了灯笼，将水面照得亮如白昼。
少年弯下腰，从右侧的红线堆里随意挑了一根卷在指尖，一边登桥一边缓慢地收拢，忽然，红线的另一端传来了阻力，少年睁大了眼睛。
他慢慢地走着，在夜色中、在花灯里，登上了拱桥的最高点———
他看清了从拱桥另一端走上来的人。
“将军。”他轻声。
他和将军抽中了同一根红线。
传说韩国花灯节这天，未婚的男女从桥面上拾一根红线，若是红线能被抽出，则今年姻缘未至，若是红线另一端同样有人，那便是月下老人赐予的天定姻缘。
注定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将军。”少年笑起来，露出了一对小虎牙，红线缠绕在他的指尖，炽烈如血。
镜头撞入最后一颗红豆里，满城披甲，整装待发。
已经完全瘦下来的少年在街上奋力奔跑，怀里护着一包刚刚出炉的山楂糕，他跑到城门口，军队却已经出发了，他站在城门口，满脸都是茫然。
要是再快一点，要是他再快一点……是不是就来得及……
“将军———”
远去的军队在视野中渐渐变成遥远的黑点，他高声呼喊，声音淹没在马蹄之中，不能被人听见，那个骑在马上的领头人，自始至终也没回头。
他勾着山楂糕上的细绳，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对着远方：
“等回来，等回来就好了。”
他微不可闻的声音散在风里，音乐又响起来，温柔且哀伤。
镜头里的画面就此定格，然后如同水墨晕染，变成模糊的颜色，这些颜色聚拢着、扩散着，像是天地间朝生暮死的蜉蝣。它们组成了一群少年的剪影，这些剪影身着士子的服饰，即使只有轮廓，也能看出朝气蓬勃来，他们相伴走着，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拿着书卷在诵读，有人弯弓在射雕……
从矮小的轮廓渐渐长高，从士子的衣衫变成官袍，只是相伴的剪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唯一一个，他在不停地奔跑，只是路始终没有尽头。
画面渐渐暗下来，无边的黑暗汹涌而去，渐渐覆盖了那道奔跑的剪影。
他被黑暗完全吞噬。
过了几息，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这点光从微弱到透亮———照出灯笼的轮廓、灯笼的提杆、执着灯笼的那双手，还有手腕上缠着数圈的红绳，那红绳慢慢从手腕上脱落，落在地上。
清俊挺拔的青年提着灯笼向前走，他每走一步，灯笼便照亮一寸，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没入到黑暗里。
唯有被留在地上的红绳赤艳如血，它如同有生命似的流动着，碎成一地相思的红豆。
【我将秉承您的遗愿，直到此生的尽头。】

第201章 值得
◎“有过就够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呜呜呜呜———】
意识空间里，在属于霍元乐的故事结束后，系统小肥啾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哭。它哽咽着，黑色的豆豆眼里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
【为什么《逐鹿》里的每一对有情人都这么苦啊！！】
因为悲伤，它头顶呆毛耷拉下来，整只系统都透露出一种可怜兮兮的味道：【凌凌，我好难过好难过呜呜呜呜———】
祝凌的意识小人将圆滚滚的小肥啾揽在怀里，给它顺着毛安慰它。
属于霍元乐的故事叫《苦相思》，那……祝凌将目光挪到了韩国的另一个人名上，属于韩妙的特定信息收集度已经达到了87％，眼看着也快满了。
韩妙的故事，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祝凌不愿细想，但想来必然也与韩娅脱不开干系，他们三个的人生轨迹重叠在一起，早已无法清楚分明。
霍元乐的故事一出，祝凌已经有种不详的预感。她仿佛看到了下一次的卡池预告在向她招手，还有那些飞来飞去哭得昏天黑地的评论。
“别想了。”
祝凌叹了一口气，她看向门边，隔着一层门扉，她盯着美人榻上属于小韩王的位置。
那个孩子，就是霍元乐和韩妙悲伤之后……所选出来的答案吗？
“你来做什么？”
偏殿不太明亮的烛光里，霍元乐坐在案几后，目光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谁还睡得下觉？”韩妙慢慢走进来，“我就不能过来看看？”
“上官横在带兵支援的路上意外身死，所以王宫这边才出了变故。”霍元乐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东南西北四门均有不同程度的受损，西门受损最重，南门次之……”
“我过来不是想听这些。”韩妙坚定又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的话，“朝堂上的东西我懂得没你多，你看着处理就好。”
“那你过来是想看什么？”霍元乐注视着她，在多年之前，他们在定国公府里遇见时还能笑着闲聊上几句，如今世事变迁，他们的身份再不同往日，于是彼此之间除了公事，竟只剩下默然无语。
过来想看什么？
韩妙被他的问题问得一愣。
她也不知道她想过来做什么，只是经过偏殿时从敞开的门内看到霍元乐独坐的影子，她下意识地就走了进来。
韩妙沉吟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有点尖锐的问题：“涂有琴……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她对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并不敏锐，她只知道涂有琴曾是霍元乐的好友，却因为理念不合投入了蒋太师蒋言孝麾下，两人最终分道扬镳，以至同窗陌路。涂有琴在今年的花灯节上主导了衔梧街刺杀一事，现已经被缉捕归案。
“涂有琴……”霍元乐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我不会徇私。”
在他人眼里，他和涂有琴那一点微薄的同窗之谊早就在这些年的出仕以及涂有琴后面的背叛中消磨殆尽，他下起手来也应当不会有丝毫迟疑。涂有琴在蒋言孝麾下所做的那些事摊开来审……也决计没有活路。
“我不是怕你徇私。我只是觉得可惜。”韩妙叹道，“这些年下来，身边的故人，是越来越少了。”
无论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还是与他们对立的，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斗，因为人心贪婪，所以永不止歇。
与这些聪明人相比，韩妙就显得太愚笨了，她十几岁时懵懵懂懂进入了这座吃人的宫廷，然后在这座宫廷里挣扎着求生。她没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唯一的优点就是警惕。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她都对人保持着警惕之心，除了她的亲人和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不会全心全意相信任何人，即使是在她最艰难困苦时明里暗里对她多次伸出援手的霍元乐。
———她除了远儿再没有其他亲人，她不敢输，也输不起。
或许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仓促，或许是偏殿里的烛火太过孤独，又或许是之前那一场嚎啕大哭让她的心防变得松懈……韩妙的目光落在霍元乐的手腕上，少见地生出些感慨。
“你还记得我阿姐吗？”韩妙忽然问。
在这一刻，霍元乐周身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案几角落纱罩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几下后，他才缓缓开口：“……记得。”
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年阿姐出征时我去送她，在点将之前，她和我说如果遇到一个拿着山楂糕的少年，就叫他别等了。”
韩妙的语气微微有点漂浮，她陷入了回忆里，她之前并不知道她阿姐等的那个少年就是霍元乐，因为定国公府的演武场和女眷所住的院子是分开的，她不爱习武，所以也不常往那边去，两人照面的次数，可谓寥寥。
在送别出征大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韩妙也不曾看见霍元乐，只是在大军开拔后，身侧人群中那声喊“将军”的声音有些耳熟，她才侧过了头。只一眼，就那一眼，她便意识到她阿姐去点将之前在等的那个人，就是他。
不会有错了，就是他。
“当时的人特别多，我想要挤过去却没有办法，后来被撞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后，在人群中就找不到你了。”
韩妙实在是找不到人便回了家，她想着，就像之前很多次出征那样，她的阿姐总会回来的，那包没有送出去的山楂糕，就让他再送一次吧。只是后来的情况急转直下，长垣关告急的消息不断传来，定国公府乱成一团，她便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随后她入宫，她娘出事，桩桩件件的事累积在一起，让她身心俱疲。
忽然某一日的午后，她回想起了这句嘱托———
那时她的阿姐已经于地下长眠许久了，那句“别等了”说给霍元乐，也不过徒增伤心。
“将军……让我别等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韩妙意有所指地说，“都别等了。”
她的阿姐如果泉下有知，也定然会这般劝他。
“将军总觉得我还是和她在太学里第一次见面的少年。”霍元乐忽然笑了笑，“可她出征那一年，我早就弱冠了。”
没有人逼迫他，没有人诱导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是所有的缘分，都一定能有结果。”韩妙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她直着背，看着霍元乐搭在陈旧褪色红绳上的指尖，“有时候上苍也会和人开玩笑。”
她认识霍元乐的手腕上的红绳，即使它已经陈旧褪色———那是花灯节姻缘桥上的才有的东西。据说抽中同一根红绳的人，注定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这根红绳的来历……她不敢、也不愿往下猜，她只是觉得，霍元乐不该再这样自苦下去了。
他们一个是执掌后宫最为尊贵的太后，一个是立于前朝控制了半壁江山的权臣，为了避嫌，他们的相处永远客套而疏离，这几年间，两人的相处和对话都还不及这段时间多。韩妙在烛火下看霍元乐，才发现他的鬓边竟已经有了霜白，明明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却活得像个迟暮的老人。
霍元乐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韩妙，韩妙与将军是亲姐妹，容貌却生得不太像。但有趣的是，只要她们站在一起，别人一眼就能知道，她们一定是亲姐妹。韩妙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有很多小习惯，与将军一模一样。
“我曾经送出过一盏灯。”霍元乐感受着指尖下那根红绳的触感，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自苦，觉得他陷在过去里执迷不悟，可他不觉得。他这一生受的苦太多，挫折也太多，糖和甜却太少，“然后我收到了一盏灯。”
“送灯的人在或不在……都没有关系。”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有过那盏灯，就够了。”
“有过就够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噼啪爆响的烛花里，韩妙静静注视着他，她在懵懵懂懂的天真年纪便在老韩王的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下稀里糊涂地入了宫廷，然后见证了这世间最黑暗的一角，爱与情只不过是覆盖在贪婪欲望上的假面，轻轻一撕就破了，比翻开一页书还容易。
“值得吗？”她问。
“你进入宫廷，赔上了自己的一生，却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霍元乐反问她，“值得吗？”
韩妙的指尖颤动了一下：“……值得。”
她如果不试，一辈子都会活在后悔之中。
“那我也是和你一样的答案。”霍元乐说，“值得。”

第202章 神仙阁
◎神仙阁不过是这宫廷之中，屡见不鲜的故事罢了。◎
祝凌早上醒来走出隔门，迎接她的就是小韩王甜甜的声音———
“丹阙姐姐～”
祝凌微微低下头，就对上了小韩王扬起的笑脸，雪白的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特别好戳。
祝凌笑着回了他一声：“早。”
“我们一起吃朝食吧！”小韩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知道为什么，祝凌每次看这个孩子的时候，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形容词永远都是亮晶晶，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小韩王好像特别喜欢她的样子。
昨天晚上和半夜的那一通忙碌，深夜还要安抚哭得嗷嗷乱叫的小肥啾，祝凌老早就饿了，所以面对小韩王的邀请，她没有拒绝：“好啊！”
“太好啦！”小韩王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他噔噔噔跑到门边，“把今天的朝食都送到这里来！”
他要和丹阙姐姐一起吃！
随着小韩王的一声呼喊，外面候着的宫人鱼贯而入，他们先将不算宽敞的殿宇收拾了一番，然后架起了一张小圆桌，一碟碟菜肴被摆上了桌面———餺飥、胡饼、麦饘、水粉汤圆……虽说做得精致，放在富贵人家里也算寻常，但放到一国之主的面前，便显得有些寒酸了。
【面片汤、烧饼、麦粥……】意识空间里，迷迷糊糊的小肥啾随着香味儿醒过来了，它先是摘下脸上的蒸汽眼罩，随后扑腾了一下翅膀，【闻起来好香哦！】
“醒了？”祝凌的意识小人rua了一把小肥啾的脑袋，“起来吃早饭了。”
她熟练地打开专属于系统的商城，在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的小肥啾的注视下，给它下单了一份名为[天南海北早食合集]的数据礼包。
小肥啾：【o（≧口≦）o】
它头顶上缓缓冒出一个气泡框，里面有一个代表着崩溃的颜文字———这是祝凌在花灯节时送给小肥啾的礼物，唯一的功能就是能以颜文字的形式显示系统的心情，可以随时打开或关闭。昨天刚装备上的小肥啾，明显是忘记关了。
祝凌显然非常明白系统的死穴，一击毙命：“退不了，回收价原价三成。”
小肥啾：【o（￣ヘ￣o＃）】
它头顶又冒出了一个带着颜文字的气泡框。
【我觉得———】
“我觉得你先尝尝看，不好吃再买新的。”
【我想说的是———】小肥啾头顶的呆毛竖得笔直，【我觉得下次不要买这么多了！！】
可恶！它居然连争都不想争了，只希望它的玩家少花点声望值，难道它终于屈服了吗qwq
缓缓堕落.JPG
听到小肥啾的话，祝凌以一种极其熟练的姿态回复它：“好好好，下次少买点。”
至于下次是哪次，看情况再说吧，一日三餐、水果零食，在这些基础标配上，怎么能委屈了她的系统呢？
祝凌一边和小肥啾聊着天，一边观察着小韩王，小韩王年纪虽小，吃饭时勺子却拿得很稳，汤水都没有撒出来，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是认真，周围侍奉的宫人仿佛已经习惯了小韩王自己吃饭，他们只会在朝食端上来时试验是否有毒以及小韩王够不到时将东西端到他面前，其他时候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这个很好吃的，丹阙姐姐你快尝尝！”
在小韩王这里，食不言好像是个并不存在的规矩，他人小，每样食物吃几口就饱了。因为他不太会用筷子缘故，公筷被替换成了公勺，祝凌刚刚才被他安利了酥黄独，一口下去是熟芋特有的软糯清香，紧接着就是淡却鲜美的酱香与脆脆的杏仁，现在又被他推荐了酥油鲍螺。
那一碟里只有两个酥油鲍螺，而且都小巧精致，小韩王将其中一个取到自己的碟子中，另一个向祝凌的方向推了推，眼里有点不舍。
谁敢亏待一国之主的伙食呢？无非是韩妙怕他人小贪嘴吃多了积食，所以才让人控制着分量罢了。
“这个最好吃了！”小韩王明显有些馋，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给祝凌分享，“丹阙姐姐尝尝吗？”
小孩子的想法简单又纯粹，世俗的价值并不能界定他们的思维，至少在现在的小韩王眼里，酥油鲍螺是很少能吃到的点心，但他愿意把他喜欢且稀有的东西分给祝凌一半。别说是在集一国之力供养的王室，就算是在寻常百姓家里，像他这样的也不多。
韩妙确实将他教的很好，既聪明又乖巧，懂礼貌还乐于分享，身上几乎没什么坏毛病。
祝凌吃着那个入口即化的酥油鲍螺，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韩妙想必已经和霍元乐通过气了。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两人很像，都喜欢用明谋，将一切坦坦荡荡地摆在阳光下，优势和劣势都摊开，然后将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丹阙作为蓬莱的大师姐，作为海外隐世古老门派的首席弟子，如果真的有寻访明主的意向，那这样可爱且有广阔未来的君主，谁舍得拒绝呢？
小韩王对她的喜爱没有经过其他人的教导或是引诱，是他发自内心的，真诚而坦荡，这样的君主让人安心，既想保护也想效忠。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点。
乱世中的能人最难做的不是革除一个国家的弊端，而是找到一位能让人甘心效忠的君主啊！
小韩王和她一起用过朝食之后便被宫人带走了，就算昨夜的动乱才刚平息，他该上的课还是得上。在小韩王走后，一位宫人走上前来，对着祝凌行了一礼，呈上了一块令牌：
“如今九重全面戒严，出行不便，阁下可凭这块令牌在王宫内行走。”
祝凌将那块令牌拿到手里：“谁的意思？”
那宫人的头更低了：“陛下的意思。”
翻译一下，就是韩妙和霍元乐共同商量的意思。
“知道了。”祝凌将那块雕刻精美的令牌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踏出了偏殿的门。
因为昨日那场动乱，今日以韩王宫为中心，九重全面戒严，出去估计关卡重重，而且这块令牌只能在王宫内行走，出宫估计又是另一种，她实在懒得麻烦。
祝凌昨晚已经加载了韩王宫的详细地图，此时她拉开地图，然后放大她看准的几个点，在几番对比后，终于选定了东南方向———那里比较荒僻，所以没有被动乱波及。
祝凌跟着系统地图往东南方向走，一路上殿宇渐少，花木渐多，只是那些树木以及花木下隐约还能看到些建筑的残骸，祝凌心里隐隐觉得奇怪。她慢慢的往前走着，在树木的掩映中，隐约看到了一座阁楼的轮廓———这是系统地图上显示的、这一块唯一的殿宇。
走到这座阁楼下，阁楼前只守着两个头发花白的年迈宫女，看令牌都辨认了好一会儿。
“您有什么吩咐吗？”两位宫女里，年纪更大一点的那位问。
祝凌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系统地图上只显示这块地方没什么人巡逻，是块难得的清净地，但具体叫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荒僻，她还真是全然不知。
“这里是神仙殿……”那个老迈的宫女回答她，她浑浊的眼睛好像没什么焦距，“只是被一把火烧了，只剩下神仙阁了……”
她说的神仙阁，应该就是她身后这栋唯一的建筑。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祝凌本就是在这宫里闲逛，找点打发时间的事做，如今一听她的话，就感觉这名字里有故事。
“这里是先皇后的居所……”那老一点的宫女慢慢地说着话，她虽然年纪大了，咬文吐字却还比较清晰，“在先皇后死后，陛下在皇后的忌日一把火烧了这里，只有神仙阁隔得远，才保留了下来……只不过神仙阁虽然留下来了，陛下却再也不来了……”
祝凌听到这些话，她的第一反应是小韩王还这么小，哪儿来的先皇后？后来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陛下，应该是指的老韩王。
她现在听的……是老韩王的爱恨情仇？
“方便讲讲吗？”祝凌继续问。
“敢说这事儿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一直在一旁沉默着的、年轻一点的老宫女说，“贵人若是想知道前因后果，不如去神仙阁上问问。”
祝凌看着那阁楼外墙被火燎过留下的漆黑痕迹，诧异道：“这神仙阁里还有人？”
“有的。”年轻一点的老宫女回答她，她头发里的白发几乎要侵占整个发髻。
她往旁边走了走，给祝凌让开了一条路：“您要是想知道，不如上去看看。”
神仙阁不过是这宫廷之中，屡见不鲜的故事罢了。

第203章 邀约与放弃
◎“是因为有更好的、值得你留下来的人吗？”◎
在这韩王宫中闲得无聊，祝凌想了想，还是踏上了那木制的阁楼，楼梯有点年久失修，走上去嘎吱声一声接一声。
这座名叫神仙阁的阁楼共有四层，前三层都是一种荒废的状态，枯枝落叶堆积，房梁之间甚至有各种各样飞禽留下来的窝，有的地方结着蛛网，有的地方的木桩抽了新芽。
祝凌一直向上走到第四层， 第四层明显被打扫过了，地面虽然破旧但却干净，祝凌走过第四层的悬廊，悬廊的尽头有一个房间，她推开门进去，在大开的窗户边上，案几之后的人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祝凌走到她身边，在这个角度从窗户看出去，能将大半个韩王宫尽收眼底，包括她刚刚在楼下的画面。
“我没想到，在神仙阁里的人居然是你。”祝凌脸上露出点笑，“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也没想到你会找到这儿来。”韩妙搁下笔，“是因为在王宫里待得无聊吗？”
“知我者，妙妙也。”祝凌盘腿坐下来，手撑在腮边，那股属于侠客特有的肆意潇洒感便出来了，看着便与这宫廷格格不入。
听到她的话，韩妙偏过头来，静静注视着祝凌：“你在生我的气，对吗？”
祝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生气倒不至于，我能理解你。”
韩妙看着坐在她旁边的人，她的眉眼英气又秾艳，配合着唇边那点痞气的笑，有一种惊人的魅力。明明她是笑着的，可韩妙就觉得，她不开心，从那句带着一点不正经的“知我者，妙妙也”开始。
“你愿意留下来吗？”韩妙问。
“我们俩对留下来的理解，恐怕不太一样。”祝凌说，“小韩王很好，可那不是理由。”
“是因为有更好的、值得你留下来的人吗？”按韩妙的性格，她不应该这么刨根究底，应该点到即止，给双方都留下余地，但她还是选择了发问。
这个世道里，有时候一告别便是永别，韩妙经受了太多次离别，以至于她只想尽可能留下她在乎的一切。
“要折断鸟儿的翅膀将它关在笼子里，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祝凌看着韩妙的眼睛，“而我自由自在，散漫惯了。”
祝凌昨日那般出彩的表现，在韩国的武将的体系里捞一个官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这就意味着，她要与韩国绑定在一起。
“你不愿意吗？”
祝凌叹了一口气：“我不愿意。”
在祝凌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后，韩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祝凌以为韩妙会哭出来，因为她的眼神真的很悲伤很难过。但最后，韩妙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算了。”
没有再威逼利诱，也没有再劝她考虑考虑，她只是说“那算了”。
这一下，祝凌反倒有些惊讶了：“我以为你会继续劝我。”
“我应该继续劝你的。”韩妙笑了一下，“可我不舍得。”
她很想很想让丹阙留下来，留在韩国，她与她的阿姐是那么相似，又是那么不同。可让她留下来，就像是折断鸟儿的翅膀，她做不出，也舍不得。
那个在滳洛城恣意潇洒的人，不应该受到为难，她应该永远无拘无束，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她是为了帮助他们，才会来这个按她的性格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韩王宫，受到帮助已经是幸运之极，怎么还能贪婪地奢求更多？
“这两天到处都不太平，蒋太师的余党还没有抓干净。”韩妙说，“等余党清除了你再走，好吗？”
“好。”祝凌答应下来。
韩妙拿起放下的笔，又从案几上取了一个折子，韩国朝堂之上的事都是霍元乐在处理，后宫之中小韩王的衣食住行却全都由韩妙掌控，这一次动乱后，她要清查方方面面，来进一步保证小韩王的安全。
祝凌看着韩妙的侧脸，她的脸部轮廓柔和，看起来就像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与她曾在论坛上看到的玩家的CG里的上将军韩娅截然不同。
“你要是无聊可以去别处转转。”韩妙手中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在折子上慢慢写起来，“或者等我将这些批完，陪你去转转？”
她觉得以丹阙的性格，对这些东西应该都不感兴趣。
“你先批着，我不着急。”祝凌想了想自己随便挑一个荒僻的地方走都能遇到韩妙的运气，她觉得还是不要再尝试的好，“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批折子呢？”
花灯节刚过，天气还没有转暖，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寒风依旧刺骨，更别提这座神仙阁还有四层高。
祝凌走到角落里，打开那个铜炭炉，用漏铲将银丝炭拨了拨，让它燃烧得更充分。
“我猜你肯定找那两个宫女问了神仙阁的故事。”韩妙将手里写完的折子合上，她抬头看到祝凌拨炭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起身将大开的窗户合上，只留下一道缝隙来透气。
“猜的很准。”祝凌拨完炭后又走了回来，她现在顶着的是丹阙的壳子，不用像乐凝一样每句话都要理出其中的深意，有什么疑惑可以直接问，不用太动脑筋。
“因为在这个宫廷里生活的人，从来都不会关心这些东西。”韩妙顿了顿，“更别提还是这些深宫之中屡见不鲜的故事。”
“反正剩的也不多了。”
韩妙忽然听到丹阙的声音，紧接着她手里的毛笔便被抽掉，温暖的氅衣盖在了她头上。从罩头的氅衣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张笑着的脸，英气而秾艳。
韩妙处理事务时，几乎没人敢这样胆大包天地打扰她，丹阙是除了小韩王外第二个敢这样做的人，但韩妙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她只觉得无奈。
她面前这人呀，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之前看到她时明明还不高兴，面对她想要留下她的行为，她只简单的说两句软话就傻乎乎地信了。幸好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也确实舍不得将她困在一地。如果她有坏心，那么蒋太师余党清除干净了再让她走，余党清除到什么程度才算干净？那不是由她和霍元乐说了算吗？
这样的容易相信他人的性格……韩妙的眼里染上了些许忧虑———如今世道这么乱，她孤身一人出门在外，让她怎么放心？
祝凌抽掉韩妙的毛笔，将搭在架子上的氅衣罩到她身上后，就发现韩妙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好像在担忧着什么似的。
祝凌：“……？”
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了一种她在韩妙眼里是只傻兔子错觉。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韩妙将氅衣从头顶扒拉下来穿好，她盯着祝凌，忽然叹了一口气：“要不你从韩国离开的时候，我送你两个人吧。”
送两个精明强干的人跟在她身边，总不至于让她傻乎乎地被人骗了去。
祝凌：“……？”
弄两个人跟在她身边，她还怎么随心所欲的切马甲？
“你要送我的人打得过我吗？”
韩妙摇了摇头：“这世间的一切，并不全要用武力解决。”
“可武力能解决这世上大半的麻烦。”祝凌对着她笑，于是丹阙那带着锋利美感的眉眼就像柔柔地镀了一层光，“再不济我可以跑嘛，这世上能追上我的也没几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这带着一点无赖的话语成功逗笑了韩妙，韩妙想了想，带着人对丹阙来说确实是个累赘，也就放弃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
“不讲这个了。”韩妙拢了拢肩上的氅衣，“讲你想听的故事吧。”
“神仙阁的故事，其实老套得很。”韩妙说，“在这宫廷里还活着的老人，其实或多或少都见证过。”
她慢慢讲述着这个角落唯一的楼阁与那一片破败残骸中留存的岁月：
“在我入宫成为韩王后前，先皇后是韩王的挚爱，韩王宫中妃子不少，但他独独只爱韩王后，唯二的儿子，都是先皇后生下的。只可惜她红颜薄命，成为皇后不过十多年，便与世长辞。在她死后，韩王宫后位空悬，只有四妃，没有王后……”
【？？？】
【这叫什么挚爱？别侮辱挚爱了好吗？】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才刚听了个开头，就忍不住吐槽，【这是挚爱被伤害得最严重的一次！！】
祝凌的表情也是相当一言难尽。
“神仙阁是他们情最浓时建起来的，它一开始并不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个孤零零的样子，它之前是一片华美的殿宇，全称神仙殿。神仙殿这个名字的来历……”韩妙说着卖了个关子，“你猜是怎么来的？”
“我不想猜。”祝凌木着一张脸，她开始有点后悔听这个故事了。
“不猜就不猜嘛。”韩妙笑了笑，“我也是听别人转述的呀。”
她看着祝凌越来越没有表情的脸，笑着说：“在韩王眼里，韩王后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是从天上下来与他相恋的神仙，所以他将历代皇后居住的凤仪宫空置，在西南角修建了神仙殿，又在殿中起了神仙阁，就是将自己的心意，明晃晃地昭示天下。”
【我有满腹的话，但我不知从何说起……】小肥啾两腿一蹬，【韩王他脑子没事吧？！】
祝凌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小肥啾的同款疑问：“韩王脑有疾？”
正常一点的君主似乎都做不来这种事儿吧，难道老韩王是个纯纯的恋爱脑？
“噗……”韩妙弯着眉眼笑出了声，“韩王头脑是否有疾我可不知，不过他就是这样做的。而且，在韩王后每年的忌日，韩王都会到神仙殿中去祭奠她。”
其实截止到现在，韩王与王后这前半截的故事里，韩王只不过爱美人爱得多了些，但还不算太出格，但后半截故事的走向，就让人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句“地铁、老人、手机”的离谱程度。
“在韩王后死去的第七年，韩王在韩王后忌日那天一把火烧了整片神仙殿，他不许人救火，于是那火足足烧了两天才熄灭。”神仙殿被烧的那年，韩妙年纪还不大，但定国公府因为深受王恩的缘故，坐落的地点与韩王宫隔得并不算太远，她不记得是哪一日，但她记得那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神仙阁是因为阁楼下曾挖了一个池塘，又离神仙殿的主建筑比较远，才得以幸免于难。”
祝凌镇压了意识空间里因为震惊而满空间乱窜的小肥啾：“……我不理解。”
【就是就是！】小肥啾努力在祝凌的意识小人怀里扑腾，【什么深仇大恨才能到放火烧亡人宫殿的地步啊！！】
它声嘶力竭：【让我问！让我问！！】
所幸的是，韩妙很能理解祝凌此刻的情绪，她很快给出了答案———
比这个行为更离谱的答案。
“因为韩王没有儿子了。”
祝凌：？？？
小肥啾：【？？？】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韩王之前深爱韩王后，他虽然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娶了不少妃子，但只愿意承认韩王后所生的孩子……”
【所以他把其他妃子孩子都弄掉了？】
“所以他给其他妃子都下了绝育药。”
祝凌：“……”
她痛苦地抹了一把脸，这简直是年度魔幻故事，她承认，她之前想听故事的行为轻率了，韩国这边比燕国的更离谱啊！！
“有个高位的妃子发现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给韩王将绝育药下了回去。等韩王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韩妙说，“而那时韩王沉浸在痛苦里，他两个儿子中仅存一个也被人设计弄死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愉悦，给这个故事做了最后的总结：“所以韩王绝后了。”
“他认为如果不是韩王后，那些高位的妃子根本就不会愤怒，更不会大逆不道地下药让他绝后，所以啊……浓烈的爱转成极致的恨，朝夕相处的情谊抵不过自身的受损。他废了韩王后的追封，迁出了她埋在韩国王陵里的棺椁，烧了她生前的宫殿……于是所有人都对这个故事再三缄口，噤若寒蝉。随着岁月的流逝，当年的知情人死的死，出宫的出宫，只剩下这座神仙阁，还提醒着剩下的人。总而言之，大概是一对有情人，最后惨淡收场？”
【要不……咱就别伤害有情人这个词了。】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生生听出了痛苦面具，【果然靠着苯基乙胺控制的爱情，就是不靠谱！！】
韩妙看着祝凌已经彻底没有表情的脸，轻轻地笑了笑，“抱歉，让你听了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
祝凌从这个令人痛苦面具的故事里脱离出来，她看向韩妙：“你始终没有讲你会来这里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韩妙说，“为了提醒我自己。”
她当年入韩国王宫时，还是懵懵懂懂的少女，韩王虽说已不再年轻，但也并非年迈的老者，毕竟是集一国之力供养的君主，他身上总还是有些常人所不能及的气度，韩妙当时特别担心她阿姐，也曾被韩王趁虚而入的花言巧语迷惑过，幸好不过几天，她就彻底清醒了。
之后，她知道了神仙阁的故事，每当她在这个宫廷之中害怕或有些心软时，她就会悄悄来这里坐一坐。坐在这破败的神仙阁里，她就会更加清醒———如果她不够小心谨慎，她的下场只会比先皇后更惨，十来年的枕边人身死后尚且落得如此结局，更别说她这个被韩王算计才入宫的继后了。
她要小心地活着，然后让韩王以一种挑不出错来的方式死去。
所幸，她做到了———
韩王是牌位上的先王，她是活着的太后。

第204章 新称号
◎【恭喜玩家获得奖励[蜉蝣人间]一份。】◎
“提醒自己，也没必要自苦。”祝凌摇了摇头，“你和霍元乐……有时候真的很像。”
“我和摄政王……”韩妙第一次听到这个说辞，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很像？”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解：“我和他哪里像了？”
祝凌看了一眼自己系统消息栏里的提示，想要回答她，最后却只叹了一口气：
“你就当我刚刚瞎说的。”
有些事情说透了，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徒增伤心。
祝凌不想说，韩妙也无意深究，她只是笑了笑，将手往氅衣里拢了拢，之前批改折子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暖和起来，倒觉得手有些冷了。
“我和摄政王可不一样。”韩妙弯着眉眼说，“他拿情谊胁迫你，我可是光明正大地邀请你。”
她不算太聪明，但也不算太笨，有些事情只要事后再去细细琢磨琢磨，就能断续地联系上前因后果。
“他可比我敢赌多了。”韩妙感慨，“我以为这事，至少应该发生在半年后。”
花灯节那一次失败的刺杀，就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改变，而这一切改变，都是她眼前这个人带来的。
留了一条缝隙的窗扉间，阳光悄悄挤进来，又落在案几前。韩妙看着丹阙，丹阙的睫毛长而密，不言不语时好像有些温柔安静，但只要看到她的眼睛———沉静、温和、自由……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她不会甘心被束缚。
所以……没必要将她困在韩国，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只是，韩妙也会好奇，能培养出像丹阙这样的女子的地方，该是什么样子呢？霍元乐说到蓬莱时总是避重就轻，她并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所以———
“蓬莱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韩妙趴下来，将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她在毛茸茸的氅衣里缩着，看起来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可爱。
“我可以听听吗？”
祝凌陷入沉默。
让她想想，她上次是编的什么来着？
“……母后？”
小韩王上午要学的课程学完了，正在和他们一起用午食，他一边努力地用小勺子吃着饭菜，一边不住地看韩妙，他总觉得母后今天……走神走得有点厉害。
“怎么了？”韩妙回过神来，看向小韩王的方向，“远儿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情。”小韩王摇摇头，“就是、就是觉得母后今天怪怪的。”
……她今天怪怪的？
韩妙微微愣了一下，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到了今天上午与丹阙的那一场对话上。蓬莱……真是足够让人一言难尽。她本来以为蓬莱是一个足够祥和，足够安稳，如同世外桃源的存在，但想来也是她天真了，能培养出这样人杰的隐世门派，又怎么可能不存在残酷的竞争呢？在这样残酷的竞争下，丹阙作为首席弟子还要管束一派，想必也过得辛苦至极。
韩妙本来坚定想放丹阙走的心也动摇了，因为蓬莱内部……实在是太过无法无天，她很担心哪一天有关丹阙的情况传到她耳边，就是她重伤的消息，更糟糕的是，从昨晚霍元乐告诉她的东西来看，被丹阙救下时，就是有伤在身的，她是怎么伤的霍元乐没说，但想来也不会太轻。
韩妙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她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韩妙内心复杂的情绪祝凌并不了解，她现在正带着小韩王在韩王宫里到处乱窜。
虽说动乱过去后小韩王仍要进学，但终归是事出有因，教导他的大臣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以往那样苛刻，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只用每天学半天。用过午食，又小小地休息了一会儿后，小韩王就彻底闲下来了。
“丹阙姐姐，我们现在去做什么呀？”虽然冬日已经过去，现在能算得上是春天了，但天气仍旧冷，小韩王才被祝凌拉出来一会儿，脸颊就冻得有些红扑扑的。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祝凌问他。
她不太了解韩国的小孩子童年时都喜欢玩些什么。
“我不知道哎。”小韩王眨了眨眼睛，眼中闪过迷茫，“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不都是在读书吗？而且、而且我还要很努力，才能追得上其他人的进度呢。”
祝凌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她带着小韩王到处玩的时候，也校考了小韩王学习的进度，小韩王是当之无愧的天才，燕国的安儿已经足够聪明了，却也才堪堪跟上他的一半，若要硬说他不如同龄孩子，那简直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合着那些上课的大臣，还集体打压孩子的自信心呢？
“没有啊，我见过很多孩子，远儿是最聪明的那个。”祝凌单手将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就算远儿不如其他的孩子，在我眼里，远儿依旧是最聪明的那个。”
“真的吗？”小韩王睁大了眼睛，但随后，他又失落地鼓起腮帮子，“可我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却要占据姐姐心里最聪明的那个位置，这不是骗人吗？”
“远儿———”祝凌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人的心长在中间吗？”
“嗯……不在中间吧？”小韩王将肉乎乎的小手放在心口，因为衣服穿得太厚，他感受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心长在左边。”
他试图伸出手给祝凌比划：“好像也没有很左边，就一点点。”
“对呀！”祝凌笑了笑，她的笑容有点耍赖的味道，“你看，人心生来就是偏的。所以我偏向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凌凌，不带这么强词夺理的哦！】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听到了他们两个的对话，拍拍翅膀抗议，【这会教坏小朋———】
祝凌的意识小人在它张嘴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熟练地将小肥啾薅到怀里，然后露出一个能将小肥啾迷得七荤八素的笑容：“因为人心是偏的，所以那么多系统里，我最喜欢统统啦！”
小肥啾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喉咙口，好像变成了香醇的、能将系统迷倒的美酒，晕晕乎乎地咽了回去，于是这酒意漫上脸颊，连蓬松的羽毛都没有挡住，银喉长尾山雀砰地一声变成花彩雀莺，像一个圆滚滚的小彩团。小彩团拍着翅膀缩到角落去，如果情绪能具象化，它现在已经是座小火山了。
“虽然这是不对的，但我还是好高兴！”小韩王搂住她的脖子蹭了蹭，眼睛弯成了月牙，“丹阙姐姐，我好喜欢你呀！”
简直比安儿更粘她，更像一块甜到粘牙的小粘糕。
“真的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祝凌再次问，“想要的东西不管合不合理，说出来才是第一步呀。”
“我……”小韩王靠在祝凌的肩膀上，他从小就足够听话足够懂事，所以提出要求时声音很轻，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我想出宫玩。”
“出宫玩？”祝凌重复一遍她的要求。
“嗯。”小韩王的声音更小了，他知道外面很危险，昨天晚上的惊惧还残留在他心里，可他从小到大，花灯节时才第一次踏出他呆着的宫门，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绚烂多彩的世界。只可惜时间太短，让他怀疑他是不是太想看看外面，所以做了一个短暂的、有趣的梦。
“算了，丹阙姐姐，不去了。”小韩王其实回答后就有些后悔，他这样是不是太任性了，“我不出去。”
“昨天才出了事，今天外面戒严，其实没什么好玩的。”祝凌拍了拍他的背，她现在看不到小韩王的表情，但这个孩子确实懂事得让人心疼，“不过你想出去玩，那就出去吧。”
她懒得出去只是嫌麻烦而已，并不是出不去，丹阙这个人设，本就讲究的是随心而行嘛。
半个时辰后。
“太后！太后！出大事了！！”
尖利到有些变调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宫室里响起，韩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手一抖，一滴墨落下来，污了她面前的折子。上午宫人已经将她惯常办公的大殿收拾出来了，她下午便从神仙阁搬了回来。
韩妙从案几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跪倒在她不远处的宫人身上，那宫人抖得厉害，看起来像是怕极了。
韩妙蹙了蹙眉：“发生了何事？”
“丹阙、丹阙姑娘把陛下———把陛下带出宫去了！！”
韩妙手中的笔掉了下来，她面前的这本折子算是彻底废了。
殿中守着的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想象那个救驾有功的侠客居然会这般大胆，仗着自己一身高强武艺，将他们的陛下都拐带出去了，何等大逆不道啊！太后素来将陛下视作心尖命根，也不知该如何震怒！
被怀疑会雷霆大怒的韩妙只是眉皱得更紧：“……出宫？”
之前丹阙说带着远儿去玩玩，原来跑的这么远？安全她倒是不担心，只是……
韩妙看着那跪倒在地的人：“是我允许的，你们退下吧。”
不管那些守着的宫人如何震惊，明面上他们都依照韩妙的吩咐从殿内退了下去，在殿内空无一人后，韩妙转过头，对着暗处道：“你们分一个人去找她和远儿，再带一点银票，他们出去匆忙，也不知带够了没有。”
暗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便再没了声息。
韩妙捡起落在折子上的墨笔，叹了一口气。
丹阙明知道这样的举动必会招致言官非议，参她的折子必然数不胜数，若是想入朝只会难于登天……可她还是这样做了，目的就是为了断绝她想让她留在韩国的念头。
可明明有很多种方法，她却偏偏选了这一种———远儿的意愿恐怕占了大半。
有些手段，却还是赤子心性……
韩妙当真担心有朝一日，丹阙会被人骗了去，远的不说，近的就有蓬莱呢！
“你说丹阙带着陛下出宫去了？”霍元乐看都没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他案几上的折子几乎堆成了小山，他身旁不时有人来来往往，带着他的命令奔赴各处。
“千真万确！”那跪伏在地的宫人磕了个响头，“她这是大逆不———”
霍元乐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她已经和我说过了，出宫的令牌是我给的。”
“可这不合规———”
“存档在那处———”霍元乐百忙之中抬起手指了个方向，“全是按出宫要求来的，你若有疑虑，可自行查看并回复其他人。”
———虽然丹阙只找他要了个令牌便走了，事后的规章是他令人补办的，但只要补上了，那不就是按规矩来的吗？
那宫人仍不死心：“若是陛下在宫外遇到危险———”
“你这担心有点没道理啊！”于方藤刚刚抄完一个参与反叛的大臣的府邸，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奇怪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宫人，“如果真有叛军撞她手里，你倒不如担心一下叛军的安危。”
那样的能人，和她作对的人才更危险吧！
宫人：“……”
霍元乐：“……”
已经抱着小韩王顺利出宫并溜达到大街上的祝凌忽然发现系统消息栏里多了一行提示：
【恭喜玩家祝凌获得可佩戴新称号[朱砂痣（伪）]！】
【恭喜玩家完成[红白玫瑰]系列称号收集！】
【恭喜玩家获得奖励[蜉蝣人间]一份。】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查看？】

第205章 心乱
◎还要继续逃避下去吗？◎
祝凌收到一连串系统消息提示的时候，小韩王正摇晃着脚坐在高脚长板凳上，满脸期待地等着店家还没出锅的汤团和蜜糕。
眼见时间宽裕，祝凌点击了称号[朱砂痣（伪）]，称号详情在她眼前展开———
【一、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有印象且好感度为正向时，有一定概率激活移情作用（概率不大）。
二、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陌生且好感度为正向时，有一定概率触发交谈对象内心最遗憾的事（大概率使交谈对象号啕大哭）。
三、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有印象且好感度为非正向时，有一定概率触发交谈对象与玩家达成同归于尽成就。
四、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交谈对象对玩家陌生且好感度为非正向时，有一定概率使交谈对象精神恍惚并做出行动（50％概率开启仇杀，30％概率开启情杀，10％概率开启乱杀）。
五、玩家佩戴该称号在特定国家中行走，获得“遥不可及梦境”成就，即在特定国家百姓眼里，玩家完美无瑕，但极易因意外身故，所以对玩家宽容度提升。
（注：[朱砂痣（伪）]称号提升唯一方法，即留在特定国家并加入其国家武将体系。
变更为[心尖朱砂痣]后，自动新增第六项：玩家佩戴该称号与人交谈，自动获得[悲情]效果，特定国家正面人物好感度翻倍，反面人物仇恨度翻三倍。）】
祝凌：“……”
那个特定国家，就是韩国吧。
不愧是和永恒白月光并列的称号，离谱中又透着一丝合理。
在查看了称号[朱砂痣（伪）]之后，祝凌又点进了[红白玫瑰]里，这个称号也有说明———
【摘到了红玫瑰，便对白玫瑰念念不忘，得到了白玫瑰，又对红玫瑰思之若狂，人永远都在追逐得不到的那个，可你不一样。
你是怒放的红，是摇曳的白，是天上月，是心尖血，是求不得，是放不下。
（注：玩家同时开启[永恒白月光]与[心尖朱砂痣]两个称号，获得[颠倒众生]效果，效果未知，好坏未知，请玩家谨慎使用。）】
祝凌：“……？”
这个效果，说了，又好像没说，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祝凌眨了眨眼睛，忍着满心吐槽的想法，点击了最后一行消息上的【是】，领取了那份奖励[蜉蝣人间]。
[蜉蝣人间]是一段视频，仅有三十秒的视频。
视频一开始，是将天空都映红的火光，然后是火光之下，漫天的箭矢。火光、人声、马嘶……种种声音嘈杂，最后尽数归于利箭破空的尖啸———这是虎啸军在攻打韩王宫内宫。
这个简短的视频里，祝凌没有出现，所以……随着西门失守，南门箭支告罄，北门也逐渐出现了溃败的场景，最后只剩下了苦苦支撑的东门，视频快速晃过的镜头里，血似乎浸满了天地，从青石板的缝隙里、从朱红的宫墙间、从盔甲的关节处，从恐惧的眼睛中、从断绝的呼吸里……入眼可及处，全都是刺目到令人眩晕的红色。
那红色一直蔓延着，蔓延到于方藤的心口，蔓延到霍元乐的双腿，蔓延到韩妙的双眼……无穷无尽，似乎永不断绝。
铺天盖地的红色，不断出现又消失的人物……三十秒的视频终于到了最后，所有画面都在光中融成模糊不清的色调，最后归于沉寂的黑暗，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行字———
【人生于天地，譬如蜉蝣。】
这便是[蜉蝣人间]，也是没有祝凌存在的，韩国的另一个可能。
“姐姐？丹阙姐姐？”
视频看到最后的时候，祝凌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虚幻与现实交叠起来，让她有一瞬的恍惚。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小韩王面前放着一碗汤团，手里捏着蜜糕，正试图将蜜糕塞到她嘴里。
这一刻，小韩王和[蜉蝣人间]中那个孩子的形象重合起来，只是他们一个是笑着的，眼里盛满了高兴，另一个脸上溅着血，眼神中充斥着惊恐。
祝凌看着递到她面前的蜜糕，又看小韩王天真无邪的眼睛，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在……那个最坏的可能没有发生。
人如蜉蝣生于天地，可蜉蝣，亦有争命的权利。
“终于舍得回来了？”
金乌西坠，华灯初上时，祝凌才带着小韩王慢悠悠地回了韩王宫，出宫时，他们除了腰上的令牌外两手空空，回宫时，小吃与玩意儿恨不能从头挂到脚，在怀里堆成一座小山。
祝凌看着韩妙守在殿门口那“兴师问罪”的架势，笑着回答她：“舍得回来了。”
小韩王已经极有眼色地扑上去，被韩妙抱了个满怀：“母后，我有给你买东西哦！”
“算你还有点良心。”韩妙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故作生气的姿态，眼里却充满了笑意，“今天高兴吗？”
小韩王在她的怀里依恋地蹭了蹭：“高兴！特别特别特别高兴！”
祝凌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韩妙的眼睛还是现在这样更好看，蒙上那不见光的厚白绫，太过可惜了。
对蒋太师余党的围剿一直都在顺利进行着，该下狱的下狱，该斩首的斩首，该判流放的判流放……中途他们也有反扑，但几波刺客，七成都折在了祝凌手中。
祝凌这半个月的日常就是在韩王宫里吃了玩，玩了睡，提前过上了理想中的“闲鱼式养老”生活。霍元乐怕她无聊，还将芷兰打包送进了韩王宫里陪她。
某日午后，祝凌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韩妙坐在她的不远处，兢兢业业地批改着折子。
“给。”
一摞厚厚的折子忽然递到祝凌眼前。祝凌从桌上支起头，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笑：
“妙妙啊，你是不是终于见不得我闲着了？”
“对呀。”韩妙弯起眉眼，故作威胁，“你还不快拿过去看看？”
祝凌从她手中接过那一叠厚厚的折子放到自己趴着的地方，随手打开了最上面的一本，面上神色一变，那点散漫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抬头，语气还是懒懒散散的：“妙妙，你该不是拿错了吧？这些机密要闻也给我看？看了这些我不留下来，你岂不是吃了大亏？”
“你手里拿的那些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韩妙将自己右手边的一大摞分了一部分到左边来，填补了刚刚那一块空缺，“你要是因为看了这些就心生愧疚自愿留下来，那我岂不是大赚？”
“摄政王用明谋让你打白工，我可没他那么吝啬。”韩妙也没抬头，埋首在看起来浩如烟海的工作中，“我想蓬莱这么多年，也应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虽说是在海外，但想来也只是消息的传递慢了些，给你看又何妨？”
话虽是这般说，但七国之内最珍贵是什么？
———消息，足够及时的消息。
有时候一点时间差，就足以扭转一个战局的胜负。
而祝凌手里拿的这一大摞折子上记载的是七国之内的机密要事，不费一番功夫，是决计难以得到的。
“看这些也不用有什么担忧，我、远儿、摄政王，内宫的禁军，还有韩国的百姓……”韩妙的声音里好像有点笑意，“我们的命加起来可比这些消息值钱得多。”
“说的倒也是。”祝凌手中的第一本已经翻完了，她将她它放到了一边，“不过……为什么突然给我看这个？”
“不是突然给你看，是想了许久的。”韩妙手中的笔停了停，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滳洛城的归节，韩妙认错了人，还鲁莽地摘掉了祝凌的面具。
“在阿姐走后，那是我第一次踏足边关，踏足那座她常驻的城池，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是她回来了……”韩妙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时我突然明白，生和死之间，原来真的不可逆转。”
“那天归节我很开心。”韩妙说，“你和我说‘山高水长，有缘再见’时，我也从未想过我们这辈子，居然还能再见第二次。”
但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在阿姐走后，她遇到了这个和她阿姐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很好很好的人。
“我其实也没有想到。”祝凌叹了一口气，“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她到韩国时，根本就没想过要卷进这些纷争里，但却与阴差阳错地接触到了核心。
“燕国的消息在第四本。”韩妙忽然说。
祝凌翻折子的手顿了一瞬。
“我不知道那次分开之后你遇到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不开心。”
那次见面时，她满腹心事，而眼前这人却洒脱，好像没有什么能绊住她的脚步，就像是无拘无束的风。可九重花灯节第二次相见，她却发现洒脱的侠客有了心事。
她制敌之后站在花灯架旁，眼睫垂下来时，居然有了落寞。就像是名剑缚了一重绳索，宝石掩了一层尘埃，令人莫名的遗憾和心疼。
丹阙就像是一个谜。
她不出现时无人知晓，她出现后举世皆惊。她身上值得被探究的点太多，可韩妙不想深究。
因为这人本就是江湖中自由自在的孤鸿过客。
“有些消息摄政王没有与我说，他说和你有过约定，不往外传。”韩妙道，“燕国有蓬莱的弟子天下皆知，我猜你的心事……也与此有关。”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师姐弟之间起了分歧，或许是蓬莱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或许……可能的事情太多太多。
“蓬莱既能培养出你，想必他人也不差。”韩妙手中的那支笔的墨水终于写尽，她将笔搁在笔架上，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神色、她的目光都很认真，“有时候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容易钻牛角尖。”
因为有时候聪明人会想得很多很多，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最后成为一个难解的问题。
“我记得归节时你告诉过我的一句话———”韩妙说，“一直不说，就会错过。”
有时候笨一点的人更勇敢，不是因为他们看得更透彻，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想太多，有问题就要说开，有误会就要解决，而不是将它压在心里，成为沉重的心事。
韩妙的猜测与祝凌遇到的情况其实差了很远，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同。
祝凌的指尖停在第四本上，燕国的消息并不算厚，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韩妙的视线，迟迟没有翻开。
【凌凌。】小肥啾忽然在意识空间里出声，【要回去吗？】
即使乌子虚已经成了早逝白月光，即使宋兰亭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但她只要愿意回去，其实一切都有解决的方法。
她只是在害怕，就像她害怕回羌国一样。
她不是乐珩的妹妹，不是宋兰亭的弟子，一切都是虚假。
但这即将乱起来的世道中，也许离别就是最后一面，也许错过就是永别……所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许到最后，就只剩遗憾和后悔。
还要继续逃避下去吗？
祝凌问自己。
她看了那折子许久。
然后慢慢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206章 无人赴约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宫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燕国的消息再厚也有尽头。在祝凌将第四本全部看完后，她轻轻地合上，将它放到一边。
她看燕国消息时，韩妙继续改着折子，只是在她放下后，才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祝凌翻开代表着燕国的折子，就代表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祝凌道：“明日。”
“这么快啊……”韩妙微怔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笑，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早一点也好。”
“今晚就一起吃顿饭，权当告别吧。”韩妙说，“就是远儿估计要哭鼻子了。”
祝凌在韩王宫这半月，小韩王粘她粘得厉害，要不是每日还要进学，他恨不得化身祝凌的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祝凌看韩妙，她坐在案几前，面上已经挂上了调侃的笑，眼里也盈满了笑意，只是……
系统消息栏上多了一行提示：
【韩国[韩妙]特定信息收集度已达100％！恭喜玩家祝凌解锁韩妙个人生平！】
———韩妙的特定信息收集度已经满了，而在半个月前，她刚刚集齐了霍元乐的。
或许口是心非……便说的是韩妙这种人。
“好。”祝凌回答她。
于是韩妙便低下头去，继续去批改折子了。
祝凌看着案几上各国厚薄不一的消息，在意识空间里点开了玩家面板，[剧情人物生平]里，韩国的分类下，韩妙的名字也亮了起来。
祝凌点击了观看。
属于韩妙的个人生平，是热热闹闹的开始。丝竹管弦声都欢快，色调也温柔。镜头从模糊到清晰，只见偌大的府邸。
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小厮拿着扫把清扫着落叶，婢女手肘间挎着食盒穿过长廊，身着劲装的府兵在院墙边巡逻，演武场上铿锵有声……
镜头在欢声笑语中慢慢拉远，露出气派有威严的府邸，府邸的正上方悬着一块银钩铁画的牌匾———
【定国公府】
这四个字在镜头中慢慢虚化，光线远去，黑暗降临，在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段对话，是属于小孩子的、无忧无虑的声音———
“阿姐，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将军。”
黑暗中渐渐有了一点光，有了两道影子虚虚的轮廓，一大一小。这两道影子往前走着，对话还在继续———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大一点的影子渐渐淡去，只有小的还在继续向前走，她慢慢地走着，慢慢地化成一团看不清的雾气，雾气里最后的声音微弱而执着：
“……会吗？”
这团雾气渐渐占据了个视角，铺天盖地的雾气聚拢又散去，露出一张缺损泛黄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毛笔字———
[无人赴约]
风卷起这张信纸，信纸从地上飞起来，在天空中飘扬着、翻卷着，化成一只白色的蝴蝶，白色的蝴蝶拍打着翅膀，穿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到了一朵花上。有一只手摘下了这朵花，惊走了花上的蝴蝶。
镜头里，花被稚嫩的双手捧在掌心，像在呵护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在跑动着，于是响起了哒哒的脚步声，花周围的景色也在上下起伏，不断变换。
终于———
这双手的主人停下脚步，被她捧在掌心的花向上：“阿姐！”
是兴高采烈的声音。
阳光铺天盖地的洒落下来，落在幼童掌心的花上，那花瓣似乎被镀了一层金边，有种柔弱又绚烂的美。
一只手拿走了那朵花。
镜头拉近，拿走花的那只手并不白皙，指尖手背都布满了伤痕和老茧，与那花看着并不相称。
镜头随着那朵花移动，于是一张英气的面庞便猝不及防映入视线中。
这张脸并不算太美，肤色也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白皙，而是一种健康的麦色，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头发高高地束成马尾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她笑起来时，眉目间便有了温和：“给我的？”
“嗯嗯！”幼童频频点头，眉目间便与她像了几分，“花！给阿姐！”
于是那少女笑起来，将手中的花随手插在发间，那柔弱的花与她并不相符，便显出点怪异来。
幼童嘟嘟嘴，她的声音和她一眼，也是甜甜的，软软的：“好像不太合适……”
“没关系。”那少女将幼童抱起来，让她坐到臂弯，“妙妙送的我都喜欢。”
风吹动她的发，于是那花也在风中颤动，有的少女生来就不是柔弱的花，而是一颗挺拔的树，越长越高，舒展枝桠。
阳光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越拉越长，忽而，少女发间的花盛开到了极致，一片片花瓣落下来，镜头撞入第一片花瓣里，撞出一段画面来———
“阿姐！阿姐！”
幼童的声音依旧欢快，只是听起来长大不少，话语里的依赖一如既往。
“说好陪我过节的！”幼童扑进少女的怀里，愤愤不平地掰着手指头，“你已经失约了我三次了！”
“明明就是两次……”少女熟练地将她抱起来，“昨天有事，不是说好挪到今天了吗？”
“那就算你两次好了！”幼童鼓着一张小脸，“今天你要陪着我———”
她霸道地说：“一整天！”
“好。”少女纵容又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一整天都陪着你！”
“那拉勾！谁骗人谁是小狗！”
镜头撞入第二片飘落的花瓣里———
少女牵着幼童在街上闲逛，忽然有人急匆匆地从街道另一端找过来：
“小将军！宁国小将军！”
那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少女对面：“龙吟、龙吟预备军里，那群小兔崽子又闹事儿了———您快去管管吧！”
“闹什么事了？”少女拧起眉，便不怒自威。
“那两个刺头纠缠了一帮人打起来了！”跑来报信的人满脸慌张，“再去迟点怕是要见血！”
少女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却感到袖子处有点阻力，她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委屈巴巴的小脸，眼里有泪花在打转。
少女脸上露出歉意：“妙妙……”
幼童慢慢地放开了手：“我知道姐姐有事要忙……你去吧……”
“抱歉妙妙。”少女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小声道，“汪汪……”
幼童破涕为笑，她轻轻地推了推少女的肩膀，少女揉了揉她的头，便跟随着报信人匆匆离去。
幼童站在她身后，目送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镜头撞入第三片花瓣里———
是年夜饭的场景，有人穿过冬日的风雪，来到了定国公府门前，叩响了门扉。
“陛下有召！请宁国小将军接旨———”
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年夜饭中的喧闹。丝竹管弦的背景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呼呼的风雪声。
“阿姐……”有稚嫩的声音带着不舍伸出手去，却只碰到了离开的衣角。
“为什么现在就要去呢？”她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为什么不能让阿姐将饭吃完呢？”
已经染了霜鬓的妇人叹了一口气：“这是你阿姐必须做的。”
“先有国，后有家。”坐在另一侧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是将军。”
……
花瓣里的画面一段段闪过，幼童渐渐长大，于是和少女的离别变多，她总是目送着少女的背影一次次远去，一次次消失在视线里，目送着她从少女长成一位真正的将军，就像她身上不断叠起来，新伤压过旧痕的疤。
“阿姐———”
将军披盔覆甲，正踏出定国公府的大门，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幼童已经长成了少女，身形抽芽似的，有了曲线。
“妙妙……”眉目温和的将军温柔地笑了笑，“这是临时征召，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便没有通知你。”
“阿姐———”已经习惯了离别的少女将熬了一夜才绣好的平安符递给她，“我等你回来。”
踏出府门的将军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兜鍪上长长的红缨在风里飘荡，像是落日的残阳。
花瓣越落越快，于是画面也越来越多……
有骑兵从遥远的官道策马疾驰，传来长垣关八百里里加急的讯号；
有朝堂之上人人推诿，谁都不愿意领兵支援的僵持；
有臣子为边关君民请命，在宫门外跪到昏迷的悲壮；
有少女奉诏入宫，半日后出来，满脸茫然的悲伤；
……
一段段对话也在这急速闪过的画面中不断穿插———
“长垣关冬日严寒，断粮半月，要如何支撑啊！求陛下派人支援，莫让燕国夺了城池！”
“国库空虚，此事容后再议。”
……
“将军！我们的粮草四日前就断了！滚石、箭支、金汁早就没了……长垣关已经守不住了，将军———我们后撤吧！”
“长垣关百姓七千，滳洛城百姓两万，我们撤了，他们去哪里？”
“将军！！”
“守城，死战不退。”
……
“陛下！我阿姐一心为国！绝无半点谋逆之心！”
“现在战事吃紧，又不能将她召回来自证清白，粮草这种重要的东西，自然不能拨给她。”
……
“臣参宁国将军韩娅有反心！她掌兵数万，又是天生将星，精通兵事———为何迟迟不能大捷而归？”
“臣附议！”
“臣附议！”
……
“韩妙，你可要想好。你嫁给我做王后，向我献上定国公府剩下的兵权，才能绝了其余大臣猜测宁国将军造反的心。韩娅的命……可在你手里。”
“你要怎么选？”
……
一幅幅画面渐渐暗淡下去，融成扭曲的阴影，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无处不在的鬼手。
“吱呀———”
忽然有门被推开，光随着门的打开透进来，那些阴影纷纷后退，光线越来越充足，出现了一间房间。
房间里没什么装饰，简单而干净，唯有墙上挂着一柄宝剑，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时时擦拭。有人从墙上取下了这把剑，将它抽出了三寸。
[我之所以做将军，除了保家卫国，也是希望能留给你更多的选择余地，让你一辈子平安快活。]
[我也有我的私心，私心是你。]
剑身反射出一双柔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泪顺着眼角划过脸颊落在地上，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你有你的私心，我也有我的私心。”
“阿姐，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剑被重新归入鞘中，又重新挂回了墙上。
门被重新关上前，有道隐约的、带着微微泣意的声音———
“阿姐……”
只是这一次，再也无人应答。
镜头从最后一片花瓣里穿出，风又起来，将花瓣卷上高空，这些花瓣在空中飞舞着，最后在嘈杂又热闹的欢呼声里，悠悠落地。
韩王迎后，黄昏之时凤轿绕九重一周。
红纱层层叠叠压在头顶，珠翠摇晃声响在耳边，和着那些高高低低的贺谣，少女唇边勉力勾起一抹笑，眼中还残留着天真的憧憬。她拉开窗帘，于是纷飞的花瓣中有一片落在她掌心，又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轿子经过曾经辉煌的定国公府，那块龙飞凤舞的牌匾上，终于染上了岁月的旧痕，出现了倾颓的痕迹。
她寄出去的信，还没有收到回答。
那个总会在府门口站着，让着她第一眼就看见的人，没能赶回来送她出嫁。
镜头拉远，缓缓出现字迹———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最后的画面里，古旧的色调中，轿子晃晃悠悠地进了高高的宫墙，一重重宫门列次关闭，将一切都隔绝在身后。
【冰与雪，周旋久。】

第207章 力战兀鹫
◎拔毛之痛，深深印在了它的脑海中。◎
这就是属于韩妙的故事。
韩妙寄出去的那封信，可能在她入宫好几年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封信早就被人拦截了。
定国公府的悲剧，也有着众多的推手。
韩妙和霍元乐一起，在往后的漫长时间中一个一个报复了回来，可死去的人，却再也不会复生，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走到了完结。
那次出征前，是她们姐妹俩最后一次见面，从此阴阳两隔，平安回家的约定，再也无人赴约。
“你又在发什么呆呢？”祝凌忽然听到韩妙的声音，“你盯着这一页已经看了好久了，如果它是颗种子，估计都要开花了。”
祝凌抬起头，韩妙脸上带着清浅又无奈的笑，和刚刚视频里那个活力四射的少女，几乎看不到重合的影子。
而这之间，也只隔了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六年。
“早知道你的反应这么大，我就缓一缓再给你看燕国的消息了，现在和丢了魂儿似的，呆呆愣愣的。”韩妙叹了一口气，“燕国的看完了，其他国家的你好歹也看看，多了解些没有坏处。出门行走在外，别被人骗了。”
“妙妙……”
“怎么了？”韩妙问。
“没什么。”祝凌脸上露出点轻松的笑来，“就是突然想喊一喊你。”
“你又不是远儿，怎么这么幼稚？”韩妙弯了眉眼，故作凶狠地威胁，“再不好好看消息，我就把你抓过来帮我处理这些琐碎了。”
祝凌乖乖闭嘴，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开始看其他的消息。这些消息明显是韩妙收到后又精心整理过的，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分明，祝凌一边翻看，一边在意识空间里敲和半个月前一样哭得抽抽噎噎小肥啾做记录，于是小肥啾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抱着迷你小键盘用指尖的羽毛噼里啪啦将祝凌看到的消息都做记录。
将燕、萧、卫、楚、夏、韩六国的相关资料都记录备份后，祝凌拿起了最后一份，那是羌国的相关消息，被她刻意放到了最后，祝凌对羌国的消息，一直有些隐隐逃避。
而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只第一行，就让她手脚冰凉，呆立当场。
【羌国王后夏菁身亡，国主乐芜病重将死，太子乐珩监国。】
她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可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没有给她半点心存侥幸的希望。
怎么会突然出事呢？
虽然没有刻意去关注羌国的消息，但祝凌记得她在燕国时，在奔赴昌黎郡前，羌国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不过两月余，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连系统小肥啾的眼泪都被生生吓了回去，实在是这个消息，打得人太过猝不及防。
“妙妙……”祝凌问，“羌国的消息，真的没有出错吗？”
“是羌国自己发出来的。”韩妙被祝凌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她蹙了蹙眉，认真回想道，“我们在羌国的探子没能进得去羌王寝宫，羌太子乐珩调兵将那里围得如铁桶一般，我也不知道羌王具体还能撑几日，但羌国既然放出这个消息，便说明也没多少时日了。”
羌国与其他国家不同，王室除了乐芜，竟没有一个分支，而羌王乐芜仅有两个子女，一个是太子乐珩，一个是公主乐凝，所以乐珩只要按部就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登上羌国的王位，这个消息放出来，真实度就极高。
“你好像很担心羌国的王族。”韩妙在深宫中磨练了六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女了，她越发心细，也越发谨慎，“是有谁与你有关吗？”
祝凌的反应这么大，一是她内心过于震惊，二是她的身体隐隐出现了反应，和最初在萧国一样，数个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她再次接受到了小公主身体里残留的情感冲击。
“我和羌国公主乐凝是好友。”祝凌缓缓说，“羌国如今这样的情形，我很担心她。”
丹阙与明珠公主乐凝……是好友？！
这个消息在一开始着实震惊到了韩妙，但韩妙想到丹阙到了韩国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突然也不觉得奇怪了。
丹阙这样的人只要接触过，谁会不喜欢她？谁会不愿意成为她的朋友呢？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放在她身上，反而觉得顺理成章起来。
“我听说羌国公主乐凝已经被找到了，也回了羌国———”韩妙斟酌着词句，“但她比起以往来，几乎不在羌王宫里出现，探子关于她的消息比较少，她的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敢确定。”
七国彼此之间互相放探子暗桩都是心照不宣，很少摊到明面上讲，韩妙愿意直接说出来，已经是在不伤害韩国利益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的真诚了。
而且，韩妙此时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那你明日出发，是回燕国还是去羌国？”
羌国的消息对于祝凌而言，确实是太过猝不及防。
祝凌手撑在额头上，双眼紧闭，那些记忆碎片让她感觉有些疲惫。
她心中似有一方天平不断摇摆着，最终倾向一方———
“我去羌国。”
“好。”韩妙也答得干脆果断，“那我命人去给你准备车马干粮。”
“不用准备这些。”祝凌慢慢睁开眼睛，她喊住了韩妙，“蓬莱自有秘法，你不必担心我。”
入夜，夜深人静。
祝凌开着白天加载好的系统地图，悄无声息地从韩王宫里遛了出来，直奔九重郊外的山林。
小肥啾也没有睡觉，它在意识空间里困惑歪头：【我们去干嘛呀啾？】
“去逮一只代步的飞禽。”祝凌牢牢地盯着系统地图，在密密麻麻的光点上分辨她想要的那个，“黑白兀鹫应该在西北方向。”
【？】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逮黑白兀鹫代步？这是不是有点离———】小肥啾说着说着想到祝凌在应天书院藏书阁里那离谱的技能叠加操作，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然后立刻开动脑筋，【可黑白兀鹫也带不起你的体重吧？而且被爪子抓着飞在空中的感觉肯定很难受！】
它头顶的呆毛都急得竖了起来：【《逐鹿》是个休闲游戏不是修仙游戏，没有任意变大变小的变形技能，也不能让你鸟语无障碍精通啊！】
在小肥啾发愁的时候，祝凌观察着系统地图，锁定了她想要的方位，《逐鹿》里飞禽走兽的智商与颜值普遍比现实世界中要高得多，更别说还有那么多神奇的技能，只要技能搭配使用合理，她的设想是可以做到的。
方向确定后，祝凌就开始前进了，月色下，她宛如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一路前行，没有惊醒任何林中沉睡的生灵。
她到了黑白兀鹫的栖息地，感谢《逐鹿》的狗策划为了让玩家更心动地去氪宠物卡，将所有的飞禽走兽都设置为一年四季都能存活，虽然不知道黑白兀鹫这种常年生活在沙漠和半沙漠边缘地区的飞禽为什么会被设置为韩国的山林特产，但这极大地方便了祝凌的行动。
【我刚刚扫描了一遍，这里还有安第斯神鹫，不过在《逐鹿》里被称为白颈神鹰！】系统小肥啾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我们去逮这个吧！白颈神鹰展翼最大可超过三米，黑白兀鹫只有两米半！我觉得越大越有气势！】
“不考虑它。”祝凌在栖息地附近选了一个地方趴下来，借着灌木的掩映，她眯着眼睛全身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它长的不够好看，改造之后也不够好看。”
小肥啾：【！！！】
还要改造吗？它以为祝凌逮了直接用呢！
猜到了小肥啾想问什么，祝凌缓缓答道：“飞鸟走兽为云气所化，色皆纯白———我忽悠别人时就是这样说的，现在到了要用的时候，我总要逻辑自洽吧。”
祝凌潜伏着观察了好一阵，用了各种方法试探，终于选定了下手的目标———
一只落单且格外聪明的黑白兀鹫。
【你要怎么搞定它？】
“直接揍。”
黑白兀鹫在《逐鹿》的设定里，是可以靠武力值直接驯服的，但要花费的金钱（技能）多、时间（耐心）多，失败的可能性大，如果不自己捕捉，氪宠物卡的爆率也不高，颜值也一般般，即使驯服了在正常情况下也不可能带着人飞天，所以并不是玩家们宠物的首选。
但祝凌现在，却没有比黑白兀鹫更好的选择了。
『身如鬼魅』、『见微知著』、『银山铁壁』等各种技能已经叠到了身上，祝凌掠出去，在那只黑白兀鹫反应过来前，将它“绑架”出了这片栖息地。
然后……小肥啾见识到了什么叫单方面的暴揍。一人一鸟打得烟尘滚滚，羽毛乱飞，战况堪称激烈。
它缓缓捂住了眼睛，凌凌为了维持住蓬莱的格调，真的太拼了！
三个时辰后，生无可恋的黑白兀鹫选择了屈服，它像一条咸鱼一样趴在地上，任凭祝凌在它的羽毛上涂染毛膏———这是祝凌下午从韩国医署里拿药材做的。
在祝凌抹药膏抹不均的时候，它还会像煎蛋一样，自动将自己翻个面或抬抬翅膀，可以说是相当配合了。
在祝凌抹完染毛膏后，她在意识空间里点开了技能栏，调出了自己曾经抽到的卡牌技能，系统同步发出播报———
【检测到黑白兀鹫一只。】
【状态：已驯服。】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对此黑白兀鹫使用技能？】
祝凌点击了【是】。
三秒后，系统弹出提示———
【技能『天衣无缝』使用成功！】
在小肥啾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只蔫巴巴的黑白兀鹫身上糊得乱七八糟的染毛膏忽然发出阵阵微光，它身上的毛开始转向纯白，多余的膏体自动脱落，不到一分钟，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一只比白色颜料还要白、羽毛蓬松、从喙白到爪尖的纯白兀鹫！
因为第一次被驯服的野生宠物会自带一个一次性回溯功能，所以这只黑白兀鹫身上被祝凌拔秃了的毛自动长了回来，但拔毛之痛，深深印在了它的脑海中。
祝凌拍了拍那只纯白兀鹫的脑袋，温柔中隐带威胁：“等会儿记得准时来接我，不然……”
话语未尽，威胁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她和兀鹫打了三个时辰合计六个小时，天都要亮了！
那只纯白的兀鹫看了她一眼，伸出翅膀拍了拍：“嘶嘶———”
小肥啾在呆滞过后，给祝凌翻译了它的叫声：
【它说的是“好的老大！没问题老大！”】

第208章 神奇操作
◎一人一鸟，感天动地。◎
清晨，韩王宫。
朝食撤下后，小韩王抓着祝凌的手，满脸可怜巴巴：“可以不走吗？”
昨晚知道这个消息后，小韩王如遭晴天霹雳，这半个月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祝凌的存在，突然听到她要走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不愿意。
祝凌揉了揉他的头，温柔地拒绝了他：“以后有机会，我就回韩国看你。”
小韩王短短的人生中在乎的人很少，也几乎没有遇到过别离，如今面对这样的事，眼泪就渐渐漫上了眼眶。
“人总是要分别的，没有谁可以和谁永远在一起。”祝凌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要掉金豆豆哦。”
“哦。”小韩王用袖子擦擦眼泪，眼眶有点红，“那、那你今天什么时候走呢？”
听到小韩王的问题，祝凌抬起头，此时殿门大开着，能看到门外旷远的天空，有一个小点儿从天边出现，由远及近，一只雪白的兀鹫拍打着翅膀优雅地落到殿前，在清晨的阳光下，它的每一根羽毛边缘都镀着一层柔和的金光。
蓬松、优雅、漂亮———就是它给人的第一印象。
祝凌对着它招了招手，于是兀鹫颠颠地迈着小碎步跑到了祝凌身边，将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蹭，看起来十分聪明的样子。
“好大的鸟呀！”小韩王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它好聪明！”
韩妙和霍元乐的目光也随之看过来，他们今日是来给祝凌送行的，之前任小韩王歪缠着她，也是想在离别前让他们最后再多相处一会儿，兀鹫飞过来时他们就确认出了它的品种，但这个颜色……
韩妙往前走了几步，和这只雪白的兀鹫拉近了距离，她微微弯着腰，看它灵动的表情：“这是蓬莱饲养的？”
虽是问句，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回答。
“当然。”祝凌微笑着回答她，“蓬莱飞鸟走兽为云气所化，色皆纯白，所以来接我的兀鹫，自然也是这个颜色。”
祝凌说话的时候，这只兀鹫特别配合地“嘶”了一声，完全看不出来不久前和她大战三个时辰的倔强。
“可是———”震惊过后的小韩王满脸疑惑，以至于脸像一只皱着的包子，“它要怎么带你回去呢？”
———他问出了小肥啾从昨天半夜到现在的同款疑惑。
“出去就知道了。”祝凌率先走出打开的殿门，小韩王、韩妙、霍元乐都跟在她的身后。因为祝凌昨晚特意交代的，这座宫殿前没留什么人，只清出了一大片空地，雪白的兀鹫飞到了空地的正中间，偏过头来：“嘶嘶———”
极其灵动，像是在催促什么似的。
“我得走了。”祝凌说。
“等等———”这次开口的是韩妙，“把这些带上。”
她将挎在臂弯的包袱提在手中：“我知道你不在乎外物，但出门在外，总少不了这些世俗的钱财。”
“若是……”韩妙脸上浅浅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若是你在蓬莱呆不惯了想要入世，韩国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说这话时霍元乐没有反驳，证明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若真有这一日，我就来投奔你！”话都说到这份上，祝凌也不矫情，径直接过那包袱，“只要你不担心我的能力没你想象中的厉害。”
“那又有什么关系？”韩妙微微仰着头，她的语气轻松而自然，“只养一个你，韩国的江山还绰有余裕。”
“听起来倒不差！”祝凌弯着眉眼，困在笼中的飞鸟终有一日要飞向高空，没有什么能束缚她自由的灵魂，她永远洒脱，永远自在，“那便这样说好了。”
她拎着包袱，脚尖一点便落在那雪白兀鹫的背上，兀鹫展开翅膀，横铺开来有两米多长，泛着寒光的喙与爪，有种食肉猛禽所特有的锋利感，但雪白的羽毛根根分明、层层叠叠覆压，却在威猛之中透出种别样的仙气来。
它拍打着翅膀从地面飞向天空，渐渐升高的猛禽极其引人注意，于是宫阙之中议论四起，在脱离宫墙之际，它背上的人回过头来，风吹动着她的发丝与发带，在风中翻卷飞扬。这一刻，她身上的侠气淡了，似生出了仙气，好像是落于凡尘的仙人，终要归去：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会后有期！”
雪白的兀鹫载着人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小肥啾头顶的呆毛彻底耷拉下来了———就在祝凌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身轻如燕』、『八风不动』等技能同步开启，扣费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小肥啾看着那一条条消息，选择用翅膀捂住了眼睛。
只要它看不见，那就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就不会心痛！
在声望值不断消耗时，兀鹫载着祝凌飞出了能被看见的视线范围，就在脱离范围的那一刻，一直优雅漂亮的兀鹫像是扔掉了滤镜似的，姿态开始变化，气质也在变化———优雅漂亮地飞行，根本不是最佳省力方式。
兀鹫载着祝凌到了他们斗争六小时的那片山林的边缘，然后降落，像一条咸鱼一样瘫在地上，雪白的翅膀扑腾了两下，就懒洋洋起来。
祝凌盘腿坐在兀鹫旁边，打开了韩妙给她的包袱，包袱里有足够吃一顿的食物，各种救急的药，还有面额不一的银票以及金珠银裸，包袱底下还铺着一层散碎的铜钱———担心路程遥远所以准备了暂时应急的食物，担心被骗所以准备了面值不同的银钱……可以说是相当用心了。
【凌凌———】小肥啾先扭过头一键清空了系统消息，对扣费提示选择性视而不见后，才问，【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要去雇马车吗？】
兀鹫虽然能飞，但耐力是有限的，用它直接飞到羌国，明显就不现实。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祝凌从包袱里拿出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又将包好的薄饼从油纸中取出叼在嘴里，“统统，你要不要听？”
小肥啾无语凝噎。
小肥啾呆若木鸡。
小肥啾怀疑统生。
小肥啾……小肥啾当场崩溃：【凌凌！！算我求你了！你收了神通吧啾！！！】
“你觉得这个方法不好吗？”祝凌反问。
【好是好……】小肥啾哽咽着，【可这也太离谱了吧！！】
此时，祝凌右肩扛着兀鹫，左肩背着包袱，整个人像山林中的幽魅，疾速前行着。因为兀鹫不可能一直飞，在它飞累的时候，祝凌就会将它带着开轻功技能前行，为了不惊动路程中的行人和飞禽走兽，还叠加了一个二十四小时一直开着的『悄无声息』，可以说是将存在感降低到了极致。
兀鹫休息的时候祝凌开轻功技能跑，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技能里的BUG被她用得炉火纯青———『身如无物』技能开启后，默认只要在身上的东西，全都没有重量，自然也包括被她抗灾肩头的兀鹫，即使它是个活物。
等兀鹫休息好了，它就载着祝凌在天空中飞，高空飞行身体不做任何措施有不可逆的伤害，祝凌等伤害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反手就是一个『祛病延年』的技能下去，立刻活蹦乱跳，恢复如初。
就这样交替马拉松的过程中，祝凌到了一个中转城池的郊外，她先带着兀鹫去觅食，因为『悄无声息』的技能，没人会注意到一只白色的、显眼到极点的鸟，等兀鹫吃饱后，祝凌将它塞在树冠中休息，然后改换容貌，降低存在感，进入城池中采购。
系统在意识空间里，看着祝凌拿出包袱重中的金珠银裸在指尖搓扁揉圆，将精美的花纹造型统统抹消，变成毫无美感的金角子和银角子。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它忍不住问。
“这些东西都是韩王宫里的造型，如果直接用出去，他们很容易就能查到我的行程。”祝凌一边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和大娘讲价，一边回答小肥啾，“蓬莱可是海外的隐士门派！隐士门派就讲究一个格调，要他们发现我时，我已经到了羌国，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我的行踪。等在羌国遇到韩国的探子时，我要对这种神奇的速度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架势———这样才能逼格拉满啊！”
小肥啾：【……】
无法反驳.JPG
于是，祝凌上午开轻功技能跑，下午吃饱喝足的兀鹫在高空中狂扇翅膀，前半夜祝凌扛着兀鹫翻山越岭，后半夜兀鹫玩命飞奔……
在一人一鸟感天动地的努力中，本来小半个月的路程被生生缩短到了五天，第六天的清晨，祝凌看到了羌国国都的城门。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感动到放声痛哭！
五天五夜的扣费之旅———
终！于！结！束！了！

第209章 相见
◎祝凌看到一张和小公主相似却又不同的脸。◎
各国国都的取名都带着暗喻的意思，例如萧国国都钧天、卫国国都广乐、楚国国都清都、韩国国都九重、燕国国都云衢、夏国国都琼宇……羌国自然也遵循了这样的习惯，羌国的国都名为银阙，别称明月城。
如今，祝凌站在一个合适的位置，正在观察银阙城门口来来往往的百姓。
羌王乐芜出事的消息或许没有扩散得太开，但以银阙为中心，附近几座城池应该都知道了，来往百姓脸上虽有忧色却无惊慌，这说明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按理来说这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乐芜病重濒死的事并没有影响到乐珩，没有影响到乐珩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乐珩作为羌国的继承人，相当得民心。
祝凌垂下眼睫思索了一会儿，在郊外将兀鹫放了下来：“如果晚上我还没有出来，你就暂时在城外生活。”
兀鹫成为宠物后，不仅智商会提高，双方还能进行最基础的沟通，能大致感知到对方的意思。
祝凌看了看兀鹫那一身雪白的羽毛，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嘱咐：
“你注意安全，别被人捕了去。”
“嘶！嘶嘶———”雪白的兀鹫拍着翅膀，脖子倔强地弯了过去，如果它会写字，此时脑门上估计得戳着一行[我不可能那么蠢]的字，并附带一大串感叹号。
祝凌拍了拍兀鹫的脑袋，『改头换面』的技能同步开启，丹阙的脸与身形都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粗糙，容貌变得普通，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平常常、再普通不过的人家。带着这副改变好的容貌，祝凌踏进了银阙城。
一进城，祝凌便感觉到了不一样———沿街叫卖吃食的女子，竟比男子还多一些！
祝凌先前在其他国家时，也曾去过街上闲逛，街上叫卖的大部分是男子，鲜少有女子，偶尔遇到两个，都是了维持生计，迫不得已出来做生意的寡妇，或是家里的男人实在不中用，为了能活下来咬牙出来抛头露面的苦命人。即使是这样，偶尔还能听到点风言风语，言谈之中都有些瞧不上的意味。这种风气在燕国尤其严重，嫁了人的妇人还好些，若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在街上做些小生意，先不说地痞流氓会如何，光是街坊邻居的唾沫都能将人砸得抬不起头来。
但“男主外女主内”这条在六国之间通行的铁律，在羌国好像失了效———
“糖饮子！香甜可口的糖饮子！”
“馄饨！刚出锅的新鲜馄饨，皮薄馅大，一碗只要九文钱———”
“卖胡饼喽！羊肉胡饼！七文钱一个嘞！”
……
主道路两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女子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男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股让人听了就舒服的爽利劲儿。
因为羌国对女子不加束缚，对礼法与三纲五常也没那么在意，所以在其他六国之中，被隐隐视作“蛮夷”。
祝凌寻了个小摊坐下来，点了一碗油泼面，手脚麻利的摊主做好了油泼面给祝凌端上来，她的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笑起来便带出几条细纹：“小娘子瞧着面生，怕不是我们银阙的人吧。”
“我是第一次来这儿呢。”祝凌看着面前的面碗，扁长的面条上卧着些许腌菜，腌菜旁有着一大勺红艳艳的辣椒酱，白的面，红的酱，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增，“一直听说羌国的银阙热闹得紧，就想着过来看看。”
“哎呦，小娘子你要是提前半月来就好了！”摊主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半月前的岁节那才叫热闹呢，那冰灯，那场面———”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试图让她面前这位没有来过银阙城的小姑娘身临其境：“我们每年的岁节都热闹，尤其是今年！我家孩子说什么树什么花———嗨呀，反正漂亮得很，你明年若还来，可千万别错过了！”
摊主在讲着，祝凌便也耐心地听着，意识空间里玩家面板上的系统地图还在加载，她用箸不紧不慢地搅着面条，腌菜与辣椒酱便被均匀地拌到了面里，她冷不丁地问：“陛下出了事儿，您就不担心以后吗？”
摊主眉飞色舞的表情收了收，忽地叹了的一口气：“这阎王爷要收人，我们老百姓有啥法子？陛下对我们好我们都知道，也有不少人给陛下私下立了长生牌位，日日烧香供奉，祈求陛下长命百岁。要是陛下……”
她又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难过来：“反正他是位好皇帝，在地府论起功来，陛下说不定还能在天上封个官当当哩！”
她说着说着擦了擦眼角，转身去给祝凌拿了碟酱黄豆放到她桌上：“这不是还有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聪明又平易近人，我们以后还是有安稳日子过，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只要顶头的皇帝不昏庸，日子总能过下去，日子只要能过下去，人活着就有奔头，这就够了。
祝凌又引着她多说了些，直到把她想知道的东西都问完后，面也刚好见了底。她在桌上放下个银角子，在摊主连连摆手说“多了多了”时，她将银角子往前推了推：“收着吧，多谢您和我说了这么多。”
面的味道虽然一般，但用料扎实，能看的出来摊主是个实诚人。
在摊主的道谢声中，祝凌走出了小摊，按着系统地图的指引，找到了周太傅周啸坤的住所———一座气派的四进宅院。
宅院门口守着的小厮本来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忽然见着这条街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女子，正向他的方向过来，那女子越走越近，能看到她身上穿的是羌国的寻常布料，手上有茧，容貌也平平无奇，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但她近前时小厮与她对上视线，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问话里的称呼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尊称：“你……您有什么事儿吗？”
祝凌道：“我找太傅。”
“您可有拜贴？”那小厮弯着腰，态度恭敬极了，见祝凌脸上露出点迟疑，又补充道，“您若是有能证明身份的凭证也可以。”
属于乐珩的那块白泽玉佩祝凌早就交给周啸坤让他带回去给乐珩了，明光令也塞进了梅花妆台的暗格里一并带回，所以现在的祝凌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劳烦你去传个话———”祝凌道，“就说‘雪盐’。”
———这是她在秋狝时与周太傅周啸坤约定好的，用蓬莱秘法制作出来的盐，统一称为雪盐。
太子放出羌王乐芜病重濒死的消息后，各国的探子便如雨后春笋源源不绝，周啸坤一边要和其他人一起应付这些暗桩，一边要准备春耕等各种各样的事物章程，忙得脚不沾地，听见小厮传话的时候他甚至短暂地懵了一瞬，差点脱口而出“什么东西”，幸好他的理智快过他的嘴，让他在头昏脑胀中勉强寻回了几丝理智。
迟钝的脑子在这刻终于开始运转，刚刚好像说的是……雪盐？
雪盐……雪盐！！
周啸坤这下彻底清醒了，他一甩袖子疾步向府门口走去，不算短的路程走得他火急火燎，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又隐没———直到他看到了站在府门口的人。
是一位面容陌生的女子。
失望之情瞬间袭上他的心头，但他面上不显，拱手一揖：“阁下里面请。”
那面容陌生的女子在听到他的邀请后便毫不客气地迈进了太傅府，周啸坤跟在她身边，在往里走了好一段，确认身边没有不可信的人之后，周啸坤才压低了声音问：“阁下可是蓬莱的人？”
听到他的声音，那面容陌生的女子偏过头去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笑意：“是呀。”
话语里的轻快让周啸坤怔然，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这女子的容貌，五官身形确实陌生，但那双有神的眼睛却让他越看越熟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他的心尖———
“……公主？”
他小声又难以置信地问。
“太傅好眼力。”那陌生的女子也压低了声音回他，前面半句还在装模作样，后面便换成了他熟悉的声音，“好久不见呀！”
周啸坤：“……”
周啸坤：“！！！”
他们公主真是每次都能带给他不同的惊吓！
在周啸坤的恍惚中，他们走到了待客的厅堂，周啸坤屏退了侍候的人后，又走到门边关紧了大门，随后难以置信中带了点不可思议：“公主啊……您这是怎么弄的？”
“哎呀，在师门里学了几手嘛！”被他问话的人笑着回答他，是那股熟悉的调皮劲儿。
从府门到待客厅这一路上，周啸坤已经用各种问题隐晦地确认过了面前的人就是小公主，但面对面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太傅别看啦。”他面前的人叹了一口气，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了点什么东西在脸上涂涂抹抹，在他惊讶的目光里，渐渐变成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熟悉的脸看着他，笑得很是开心：“太傅！别来无恙！”
“再无恙也迟早被您吓出毛病！”周啸坤嘴上虽然不留情地抱怨着，但脸上已经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这段时间孤身在外，公主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没怎么吃苦，我们师门的人都挺照顾我的！”祝凌变回乐凝的脸后，性格也开始无限贴近小公主本尊，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眼睛弯成月牙，“制雪盐的法子，我可是给您带回来了！”
“辛苦公主了。”周啸坤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眼里闪过心疼，“这人看着都累瘦了，哪里不苦啊！”
这就是典型的长辈视角，只要孩子出门一段时间后回来，那就肯定瘦了。
祝凌和周啸坤不过聊了盏茶时间，紧闭着的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祝凌愣了愣，下意识地去看周啸坤，周啸坤却只是捋着胡子笑。
敲门声不过敲了几声后便消失，随后，门被由外向内推开，一道清瘦的人影逆着光出现：“凝凝。”
那道人影疾步向前，行走间带起来的风送来了一点微不可闻的药香。
那人影停在她眼前，祝凌看到一张和小公主相似却又不同的脸，那张脸的主人看着她，然后唤：
“阿凝。”

第210章 怀疑生
◎这个小习惯，乐珩不可能不知道。◎
乐珩的声音无疑是很好听的，温柔又沉稳，但祝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门口时唤她“凝凝”，到了近处却又唤她“阿凝”，是起疑了吗？
祝凌看着乐珩近在咫尺的脸，他有一幅得天独厚的相貌，五官与乐凝相似却又有不同。乐珩的脸部轮廓更为明朗些，眉的颜色也更深，眉下是一双丹凤眼，唇的颜色稍浅，是偏向贵气冷然的容貌。
但乐珩刚刚逆着光出现时，祝凌脑海里却是晃过一句诗———
曾见周灵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
乐珩的容貌气度，看起来并不像是执掌权力的一国太子，反倒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清冷温柔的神仙，他与祝凌这半年从消息里总结出的人物形象对比，怎么看怎么割裂。
“阿兄……”祝凌唤他。
她身上是带着ooc平衡器的，ooc平衡器的作用，是不用担心在不熟悉的人眼里崩人设，咋一听这个设定好像很有问题，但这个世界里，无论初始身份是什么，最本质也最核心的存在都是“祝凌”，祝凌和任何NPC、任何主要剧情人物都是不熟悉的状态，所以ooc平衡器的存在，反而是策划良心仅存的证明。
但这个一直开着的ooc平衡器，也是在一直不断地提醒祝凌，她不是小公主，乐珩也不是她哥哥。她和乐凝，始终是两个不同的人。
乐珩沉默着，没有回答她。
“阿兄。”祝凌拉了拉他的袖子。
乐珩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牵住了祝凌的手———如同祝凌得到的记忆碎片中的场景一样。
“太傅。”乐珩看向周啸坤的方向，“阿凝我就带走了。”
“走吧走吧。”周啸坤慈祥地笑着，“你们兄妹很久没见了，不用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叙旧。”
“你离开那个小摊不久，光卫的人就跟上你了。”乐珩拉着祝凌走出大门，他和祝凌并肩走着，祝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带着点微微的疲惫，“没人会打听那么多事，打听得那么详细。”
祝凌终于知道了乐珩来这么快的原因：“那个大娘举报了我？”
“她找去中尉署时，有兼任右中侯的光卫正在那里当值。”乐珩说，“她说你看起来就是个好孩子，不像别有用心的坏人，如果冤枉了你，她愿意当面向你道歉———南王那次谋逆，将银阙的百姓都吓坏了。”
“可就算这样。”祝凌像是单纯的疑惑，“阿兄也来的太快了吧？”
盏茶功夫，确实太短。
她弯着眉眼说：“难道是我们兄妹心有灵犀？”
“我正好有点事要办，所以不在宫中。”乐珩的手有些冷，像是一块寒凉的玉，“说是心有灵犀，倒也可以。”
他们两人走出府门，门口已经有人驾着辆低调的马车在那等着了，驾车的车夫是个熟人，明光卫里的光五，见着乐珩牵着祝凌出来，她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脸上露出点喜色，但因为要保持自己在外的稳重形象，所以又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两条明显一高一低的眉毛在迸发喜悦的心情。
乐珩带着祝凌上了马车后便松开了她的手，他闭着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车内光线很暗，祝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马车开始动起来，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向前，乐珩忽然问：“阿凝这半年在外，过得好吗？”
不等祝凌回答，他又说：“和我讲讲蓬莱吧，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明明是温柔的关心，但气氛古怪到连一向迟钝的小肥啾都感觉出了不对，它团成一团在意识空间里瑟瑟发抖，不敢多说一句，怕自己哪句话就打断了祝凌的思路，让气氛的走向更加可怕。
祝凌的心沉了沉，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不回羌国的原因，即使开着ooc平衡器，她也着实没有能够骗过乐珩的把握，性格可以蒙骗，习惯可以模仿，言语可以少说，但亲人之间的直觉，有时候就是这么地不讲道理。
她本来打算先去找周啸坤，将羌国的现状弄得更清楚一点再去面对乐珩，但她没有想到乐珩来得这么快，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一片沉默中，乐珩忽然叹了一口气，他的手放到了祝凌的头顶，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凝凝是还在怨我吗？怨我半年之前连夜将你送出银阙？那时候的银阙真的很乱，我只是不想你受伤出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你要是怨我……也是应该的。”
“没有怨你。”祝凌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在模仿小公主的性格，还是在替已经死去的灵魂作出回答，“不会怨恨阿兄，永远不会。”
马车载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羌王宫，停在一座熟悉的大殿前———那是乐珩和小公主待得最久的殿宇。
在他们进殿之后，宫人鱼贯而入，支起桌子，摆开一碟碟精美的菜肴。
“阿兄———”祝凌被他拉着坐在桌边，无奈地笑道，“我已经吃过啦，你不是知道吗？”
她说的是在摊子上吃的那碗油泼面。
“我知道阿凝已经吃过了。”乐珩执着箸，往祝凌面前的碗里夹了一筷鱼肉，“但我很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说说话。”
他看着祝凌的脸，忽然垂下眼睫：“瘦了。”
“哪里瘦了？”祝凌一边用箸将碗里的鱼肉分成两半，一边反驳，“你怎么和太傅说一样的话呢！”
乐珩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安静地开始吃起来：“你离家这么久，我总是挂念的。”
“我在外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啊……一个二个都不放心，好像外面是龙潭虎穴，能把我吃了似的。”
祝凌在见到羌国的消息时脑海里出现的记忆碎片中，就有关于鱼的———小公主幼年吃鱼时因为宫人的不细心，曾被鱼刺卡过，那一次糟了很大罪，以至于她后来吃鱼那怕是吃鱼肚子上的肉，也会习惯性地用筷子分开看看。这个小习惯，乐珩不可能不知道。
他果然起疑了，就是在试探她，他的情绪动荡得很厉害，竟然忘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羌王和王后的消息，一路上他竟然没有提及。
乐珩这时也许冷静了下来，他又给祝凌夹了一筷子菜：“父亲和阿娘……我明日带你去见。”
“为什么要明日？”祝凌心下生出了疑窦，“今日不可以吗？”
乐珩摇了摇头，于是祝凌便不再说话了。
其实他们俩是当局者迷，如果有熟悉他们的第三人在场，便会发现他们俩的相处充满了说不出的怪异，幸好他们现在都心乱无比，反而没怎么察觉。
吃完饭后，乐珩带着祝凌去了马场，远远地，祝凌便看了一匹熟悉的马在场上撒欢，满头银丝小辫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旁还跟着一匹色如黑缎，四蹄赛雪的马。
前者是不黑，后者应该是不白。
他们过来的动静不小，不黑明显看到了，它甩着满头的银丝小辫儿哒哒哒地奔了过来，马鬃在阳光下闪得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它跑到近前，将脑袋伸到祝凌抬起的手掌下，不停地蹭蹭蹭，亲昵之意表露无疑，一匹马硬是蹭出了一只狗狗的架势。
跟在它后面的不白就比它矜持多了，它跑到乐珩身边站定，乐珩拍了拍它的脑袋，它便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愉快的鸣叫。
“要去跑两圈吗？”乐珩问。
不黑明显是听懂了乐珩的话，它轻轻咬着祝凌的袖子，一个劲儿地将她往旁边拉———不黑和不白在马场撒欢的时候，辔头鞍鞯之类的东西是能卸下来的都卸下来了，如果祝凌要骑着它，就得去一旁将这些安上去，这么多年下来，不黑早就习惯了。
“别扯啦！”祝凌轻轻地拽了一下不黑的银丝小辫儿，声音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咴———”不黑放下祝凌的袖子，又发出催促的声音。
祝凌看了一眼乐珩，乐珩笑了笑，之前吃饭时那一点外露的情绪已经被他收了进去：
“我就不去了，你和不黑去转转吧。”
祝凌带着不黑去将卸下来的马具都重新安回去，然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不黑便像只离弦之箭一样飞奔了出去。
不黑性子傲，除了乐凝能骑着它跑以外，就只有乐珩能让它载着走几圈，其他人想往它背上坐，那它是要发飙的。这几月因为小公主不在，没人带着它出城遛弯，它早就无聊透了。如今祝凌一上马背，它便颠颠地带着人在马场里跑起来。
乐珩看着他们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感觉到旁边的不白在催促他，他拍了拍不白的脑袋，拒绝了不白的遛弯邀请。
不白生气地嚼了口乐珩的袖子。
乐珩安抚地拍了拍它：“不白别闹。”
“咴咴———”不白打了个响鼻，看看不黑和祝凌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催促，“咴咴！”
“再等等吧。”乐珩低声说，“也许……她很快就回来了。”

第211章 受煎熬
◎一种铺天盖地的、恨不得将人逼疯的窒息感。◎
【凌凌，我好慌啊呜呜呜呜！】祝凌骑着不黑跑远后，小肥啾才敢从意识空间的角落里探出头，【我真的好害怕qwq】
旁观乐珩和祝凌的相处，小肥啾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非要概括的话，大概就是……窒息。
明明是在正常交流，明明一问一答看起来还挺和谐，但就是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恨不得将人逼疯的窒息感。作为他们相处的过程中的第三个存在，小肥啾哽得差点忘记了呼吸———虽然系统作为数据程序并不需要。
“我感觉乐珩的身体有点问题。”祝凌拽着马缰，“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她在昌黎郡开了那么久的医术类技能，耳濡目染下也懂了些许望闻问切，乐珩的疲惫看起来并不像是因为事物太多太杂累出来的，反而像是身体本身出了问题。
祝凌回忆着她和乐珩短暂的相处，相处过程中她一直没有碰到过乐珩的手腕，偶尔有一两次，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都被乐珩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而乐珩之后的态度，也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乐珩的身体真的有问题，给他治好之后我就开溜！”祝凌控制着不黑转了个弯儿，“这羌国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真、真解决完就溜啊？】小肥啾忧心忡忡，【我们走得掉吗？】
“当然走得掉。”祝凌说，“只要狠得下心，怎么会走不掉呢？”
而且【伯仲间】的板块里，那张显示着萧、卫、楚、燕、韩、羌、夏的浮空古旧地图上，卫国的光点『御史中丞』已经熄灭了，整个【伯仲间】里，除了她以外，就只剩下了萧国的光点『金戈铁马』、卫国的光点『浪里小翠花儿～』，也就是说所有的参赛玩家连她在内，只剩三个人了。
也许是双方都有刻意避开的意思，祝凌骑着不黑在场地里溜达回去后，乐珩据说有事已经提前离开了，一直到傍晚用餐时都没出现，但祝凌见到了两个熟人———明一和光五。
明一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冷静而克制：“拜见公主。”
光五则比她活泼多了，她语调轻快：“见过公主，您可算回来啦！”
她们是祝凌吃完晚饭后来的，就守在她的寝居外面，寝居的布置与燕国秋狝时极其相似，让祝凌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个梅花妆台依旧枝叶交叠，嵌着珍珠母贝，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祝凌握住圆镜右侧一朵未开的梅花花苞，向外拧了三圈，伴随着“咔嗒”一声响，掰开树干的缝隙，有个一指长宽的空位，她没有带走的那封信已经被拿走了，里面多了一封新的信。
祝凌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将那封信拿出来，展开，雪白的纸上没有一个字，只画着一幅图———高高的宫墙，角落里坐着一只熟悉的小兔子，小兔子的脚边，有只凋零的梅花。
祝凌盯着那封信盯了许久，然后沿着折痕将它折好，重新放入信封，关上那个暗格。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很抱歉。”
烛火燃烧着，照亮她沉默的侧脸。
深夜，子正的钟声敲响。
乐珩放下笔，向后倚靠在软枕上，他闭着眼睛，疲惫的脸上终于显露出点与白日不同脆弱。
他从那个硕大软枕的夹层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雕刻着玄鸟的蓝田玉牌，末端有两个银钩铁画的小字“明光”，其下垂坠着黑色的流苏，流苏微微晃动着，悬在他的手腕旁。
“明光……”乐珩轻声说，“明光。”
这块令牌被他攥在手心里，他用的力气很大，以至于他的骨节发白，那黑色的流苏也晃动得越发剧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松开手，任凭这块蓝田玉牌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玉牌上四分五裂的玄鸟，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倦怠的笑容。
安静又空旷的殿内，只有烛花发出噼啪的爆响声，他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光……呵，明光。”
“唉……”柔软的床榻上，祝凌翻了个身，不远处的蜡烛上罩着厚实的灯罩，光线是不会影响到睡眠的、柔和的昏暗，祝凌睁着眼睛，脸颊是棉枕的触感，她看着这室内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没有半点睡意。
【唉……】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两爪朝天地瘫着，发出了同款叹息。
一人一统，谁都睡不着。
【凌凌……】小肥啾的声音有气无力，【这不是个事儿啊！】
她和乐珩之间的怪异，今天下午已经明显到其他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了，连惯来沉默寡言的明一都侧敲旁击地委婉劝和：
“您若是有什么……便与太子殿下说说吧。殿下这些日子真的太苦，您别与他置气……亲人之间，没什么是说不开的。”
亲人之间，没什么是说不开的。
重点不是后者，而是前者啊！
祝凌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头顶蒙住了头，初春还有些寒意，她却觉得这寒意好像钻过了厚实的棉被，只往她身上爬。
“统统———”祝凌轻声说，“我觉得这就是个死局。”
乐珩太敏锐了。
他给她夹鱼肉，带她骑马，都是在试探她，即使她表现得毫无错漏，他依然怀疑。祝凌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压力山大。
【真不行……我们确认过他健康就走吧。】小肥啾实在是见不得祝凌这么痛苦，它自暴自弃地提议，【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跑了，他抓不到你的人，那就是没问题。】
逃避问题也勉强算是解决问题的途径之一。
“再看看吧……”祝凌又换了个方向，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茧，她在茧里闷闷地说，“再看看吧。”
深夜，四更的钟声响了。
这钟声好像唤醒了一动不动的乐珩，他起身，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似有乱七八糟的嗡鸣，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大殿里的人都被他屏退了出去，如今只有他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是孤独的一道。
乐珩慢慢大殿的一个方向走着，那里摆着一排好酒，但他从不喝酒。
他从那一排酒里选了一瓶，青瓷的瓶身，上面绘着几支开得正盛的桃花———这是羌王后夏菁在世时，最爱浅酌的小酒。
她常常会在阳光正好的时候，拉着乐芜在廊下坐着，两人面前放着案几，案几上放着青瓷小酒瓶和两只应景的酒杯，然后她会给自己和乐芜的杯子里倒上酒，桃花酒的酒液是浅粉色的，看着便知是春天。
然后在日光下，她像只慵懒的猫一样闭着眼浅酌，有时凝凝会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试图尝尝她杯子里的桃花酿，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然后乐芜便看着她笑：“你还太小，可不能饮酒，当心成了个小酒鬼。”
凝凝总是不服气，于是她常常嘟着嘴，故作凶巴巴地抗议：“阿兄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以为你阿兄真的喝酒？”
那时的乐芜懒懒地倚靠在廊柱上，他的气度斐然，容貌生得好看，一举手一抬足之间便有魅力，他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于是浅粉色的酒液便也打着转儿，像是温柔满藏的情思，“他的酒都是掺着蜂蜜的水，装模作样唬弄人呢！”
“唬弄人？”那时的凝凝叉着腰，分外不服气，“阿兄才不会唬弄人呢！他天下第一好！”
“看吧———”乐芜唇边带起一抹笑，“果然还没长大，一团孩子气。”
“哪有！”凝凝气得恨不得上去挠他两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比划着：“我有长高！这么———多！”
闭着眼的夏菁将杯子里的桃花酿喝去一半，剩下的半杯搁在案几上，她都没睁眼，就能准确捉住她那被逗到炸毛的女儿温声安抚：
“无论你和珩儿长到多大，到了什么年纪，你们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我当阿娘的孩子……”气鼓鼓的凝凝熟练地缩到夏菁怀里，“才不要当臭阿爹的孩子！”
“好。”那时夏菁温柔地揽着她，“不理他，谁都不理他。”
“唉……”案几对面的乐芜这时就会叹气，装模作样地转头，“珩儿啊，你可别像某个人一样，当个小没良心……”
那时阳光盛，鲜花香，蝉鸣聒噪，亲人在身旁，一切都刚好。
回忆慢慢淡去，乐珩将那只青瓷小瓶拿在手中，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初春的寒气便涌进来，他坐在窗边，窗外明月高悬，四周一片安静，远方的山川也沉寂。
乐珩拔开瓶塞，味道犹带一点甜的酒香蔓延开来，他将瓶身倾倒，于是浅粉的酒液从他手中的小瓶里落下，尽数没入到窗下的土地中，最后，青瓷小瓶也碌碌滚落到地上，娇艳的桃花沾了泥土。
乐珩靠着窗，在黑夜中睁着眼睛，那是秦山的位置，是乐芜和夏菁埋骨的地方。
雄鸡一声天下白。
东方破晓，长夜结束。
祝凌从柔软的床榻上爬下来，推开窗，窗外是初升的朝阳，天边被染上一缕缕色彩，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天亮了，她一夜未眠。
祝凌看到朝霞之下，轩窗之外，巍峨的秦山伫立在那里，沉默而无言。

第212章 别明月
◎黑色的浪潮低伏，送别旧主。◎
【检测到玩家位于初始身份出生地，触发隐藏条件，系统地图不予显示。】
祝凌：“……？”
她不死心地又点了一遍，系统依旧机械而冰冷地重复同样的提示———
【检测到玩家位于初始身份出生地，触发隐藏条件，系统地图不予显示。】
时间倒退回一分钟前。
因为系统地图必须在玩家位于静止状态时才能加载，祝凌昨晚躺在床上后思绪烦乱，也没有关注加载情况，直到今天早上情绪稳定后她才点开去看，却发现羌国银阙城的地图上，属于羌王宫的位置出现了一团迷蒙的雾气，她点在那团雾气上，就弹出了刚刚的提示。
也就是说，地图功能在羌王宫内被禁用了。
祝凌：“……”
她选择在心中问候狗策划一千遍。
羌王宫内部地图不能加载，便意味着她呆在这里的危险系数更加上升，也更加举步维艰。
“公主，您醒了吗？”在祝凌对着玩家面板发呆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是明一。
“醒了。”祝凌拉开门，穿着劲装的明一捧着一个精美的雕花木盒站在门外。
见祝凌拉开门让开位置，明一捧着木盒进来，她轻车熟路地将木盒放到了梅花妆台的托盘上，然后打开了盒子———
盒子的正中间是一顶发冠，青绿色宝石拼合而成山川上孤悬着一轮明月，明月身侧泛着珠光的母贝被雕刻成了盘旋的流云，连接了青绿色的山川与皎洁的明月，山川之下，是用素银和各色碎宝石做出来的装饰，有楼阁、有殿宇、有山川、也有草木……众生百态，都自然而然。发冠两侧，摆放的是同系列的掩鬓和步摇，还有垂坠着青绿宝石和圆润珍珠的耳珰。
———如果不看它的形制，忽略它的含义，这的确是一套巧夺天工的饰品。
祝凌对上明一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明白了。”祝凌盯着那套明月般的首饰看了一会儿，“衣裳呢？”
明一低声道：“光五马上就送过来了。”
其实光五在寝居里还没动静时就到了，只是她不敢敲门，所以远远地躲着，最后没办法，明一才被迫出面。
“光五———”明一提高了声音，她的声音并不刺耳，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冷静。
半开着的门外传来点轻微的响动，一只比明一手里捧着的更大的木盒，率先出现在人的视线里。
“公主……”光五垂着头，声音小心翼翼中带了点难过。
“拿上来吧。”祝凌说，“我已经知道了。”
光五捧上来的盒子里，装的是玄色的深衣，大襟窄袖，以银线绣明月、玄鸟、山川于其上，腰间以革带系住，带端饰有玉钩。
祝凌去屏风后换上了这套衣裳，大面积的玄色衬得她肤若凝脂，但庄严的形制却又显得她别有威严，明一将她的头发慢慢绾起，为她戴上了明月冠，所有的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着，无言的悲伤渐渐弥漫开来。
祝凌看着妆台之上、圆镜之中的容貌，那张脸没有笑容，眉梢眼角都染着悲伤———这是身体发自本能的情绪体现。
在羌国的习俗中，若要让离世的亲人能安然地魂归地府，便要着祭日月之裳，从辰时到戌时一直守在亲人下葬的不远处，也就是从日到月，从朝到暮，意味着陪亲人走完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段路，此后下入黄泉归地府，阴阳两隔永不见，因为永远都是在夜间彻底告别，所以这一习俗也被称为“别明月”。
死去的魂灵告别人间明月，从此一去不回再无交集，若是某日再次轮回转世投胎为人，第一声啼哭便是前世明月下的亲人送来的祝福。
“好了。”明一将最后一枚耳铛挂在祝凌的耳垂上，她后退了两步，垂下眼，“公主，已经好了。”
祝凌起身，那轮盘踞在山川之上的明月便也微颤，祝凌穿过回廊的时候，风从明月与山川的缝隙中穿过，竟有一点像呜咽的悲歌。
羌王宫里的人都已经换上了玄色的服饰，他们静静立在道路两旁，像一条墨色的河流，祝凌便在这条河流里穿行，直到王宫的外面。
她看到了乐珩。
乐珩同样是玄色的深衣，头上是素银的冠，冠上玄鸟绕明月，明月居山巅。他腰间以革带系住，带端饰以白玉镂雕的玄鸟纹带扣。
乐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他身后有很多人，同样着玄色的衣衫，只是头上的冠有所不同，他们不戴明月冠，而是其他的、五花八门的冠———委貌冠、獬豸冠、进贤冠、鶡冠……
在祝凌出现后，他们的目光随着乐珩一起，落到了祝凌身上，或者说，落到了祝凌腰间的玉钩上。
还没等祝凌想明白其中那微妙的因由，乐珩已是上前一步，他低头看着祝凌，他的眼圈似乎有些红，又似乎只是祝凌的错觉。
“走吧。”他说，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祝凌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乐珩说要明日带她去见羌王与王后———因为要准备别明月。
为了让逝去的亲人能安然地能魂归地府，即使乐珩依旧怀疑她，也会带着她一起，从辰时到戌时，斩断逝去的魂灵与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牵连。
“阿兄。”祝凌忽然牵住了乐珩的手，乐珩的手比昨日还要冰冷，“我们走吧。”
乐珩偏过头看了她，那双形状姣好的丹凤眼里溢满了悲伤，他缓缓地、慢慢地回握祝凌的手：“……好。”
不黑和不白已经被牵到了近前，不黑的缰绳被交到了祝凌手中，不黑在这样沉默的气氛中，轻轻地蹭了蹭祝凌的胳膊。
乐珩抽出手，翻身上马：“走吧。”
祝凌同样骑上不黑，在乐珩的带领下，直奔秦山的方向。
他们身后，文武百官没有跟上来，他们只是对着他们飞奔而去的背影，作了一个深深的长揖。
黑色的浪潮低伏，送别旧主。
祝凌直到勒马，身后也没人跟上来，乐珩带着她停在一条山前的小道上，他从马上下来，将不白拴在了路边的树上。
“随我来。”这一阵飞驰似乎耗尽了乐珩身上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他的眉梢眼角似乎都结上了名为悲伤的霜。
祝凌没有说话，她只是跟在乐珩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一直向前，直到走到一个广阔山洞的入口前。
“到了。”他说。
祝凌看着眼前的入口，那入口处有一道重重的石门落下，封住了石门后的一切。
王后夏菁……或者说夏菁和乐芜，就是葬在这里吗？
祝凌不是傻子，她一开始或许还不太明白，但出了宫门看到那些文臣武将后，她就明白了。
一国王后的死去，也许可以让一国重臣着祭日月之裳前来送别，可他们不会悲伤成这样，而且那个传闻中将王后夏菁视若珍宝，爱她重逾性命的羌王乐芜，也不可能这时都还不出现———哪怕他病重濒死。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两人都死了，只是乐珩压下了乐芜死去的消息，对外宣称重伤。
所以……
祝凌转过头去看乐珩，她一瞬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怎样说，才能不将这血淋淋的疤再揭一次。
“他们都在这里。”乐珩对着石门跪坐下来，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哑，却还在竭力保持着声音中的平静，“父亲和阿娘……都在这里。”
初春的寒风中，他的脊背终于微微弯了下去，于是愈发显得单薄。
祝凌走过去，半蹲着环住他，风穿过冠上明月和山川，带来一点似有若无的呜咽。
祝凌轻声道：“抱歉。”
也不知是在说与谁听。
从日到月，从辰到戌，从朝到暮。
乐珩一直跪坐在那扇石门前面，或者说……封墓石前面。
不吃不喝，一整天。
祝凌也和他一起，同样跪坐了一整天。
戌时之后，秦山的山脚下燃起了火把，星星点点汇聚在一起，照亮了返程的路。
在等待之中，乐珩对着那扇厚重的封墓石，忽然道：
“制雪盐的方法，太傅已经差人去做了。”
祝凌微微愣了一下：“嗯。”
那是她昨天吃完晚饭后写出来让明一转交给乐珩的。
“曲辕犁也在羌国推广开了，今年春耕，百姓能少些辛劳。”
祝凌点头：“好。”
“朝廷臣子中，奉常彭律忠直，卫尉吴正德性躁，郎中令赵千帆……”
他很慢很慢地说着。
他说一句，祝凌便应一句。
温柔的月色照耀着人间，于是秦山之上，人影孤独，秦山之下，火光微渺。
阴阳、生死、离别。

第213章 第六卷 剧情预告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乐珩……究竟在想什么呢？
直到从秦山回来，躺在寝居的床上时，祝凌仍旧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凌凌———】在祝凌满心烦恼时，她忽然听到小肥啾的惊呼声，【出了！出了！第六卷 剧情预告出来了！！】
……第六卷 剧情预告？
祝凌点开了论坛，从韩国赶路到回羌国王宫，一路上都是兵荒马乱，她已经许久没有上玩家论坛了。此时，玩家论坛上，有一个被管理员置顶套红的帖子，正浮在飞速滑动的论坛最上方———
【系统公告：
人如飘蓬，命如蝼蚁，朝不保夕，易别难聚，死生阴阳，人间常事。
须知———
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尽乱，无有安身。
乱世之中，难得圆满。
世道下挣扎求活者，所求为祥和安乐，为世外桃源，为心有不甘，为星火微尘……
第六卷 剧情预告《壁上龙泉》已更新。
[链接]
请问玩家，是否查看？】
祝凌愣了愣。
这次更新的预告竟然意外的正经，正经到完全不像狗策划的风格。
论坛里其他玩家和祝凌估摸着是一样的想法，于是在第六卷 剧情预告加载的途中，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弹幕在盘旋———
“明明狗策划难得正经，但我竟然特别害怕！！！”
“这次更新不是半夜，没有犯贱，还做了正经的预告……应该、可能、绝对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我希望狗策划好歹做一次人！！”
“不要刀我！不要刀我！不要刀我！”
“不当砧板！！砧板达咩！达咩！！”
在各种五彩斑斓的飞舞评论中，第六卷 剧情预告被加载了出来。
“哗啦———”
一片漆黑的画面里，先是河水的水声，镜头由暗转亮，于是出现了汹涌的河水，泥沙淤积的河滩，金乌慢慢破出地平线，一点点染亮天边。
镜头越升越高，于是朝阳之下，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镜头越来越模糊，河水的汹涌声也越发剧烈，风声恍惚似争鸣，最后一切复归模糊的天光，银钩铁画的毛笔字带着锋锐的力道，缓缓出现在天空之上———
壁上龙泉。
第六卷 剧情预告，正式开篇。
镜头的一开始有些摇晃，似乎是一辆宽敞马车的内部，有低哑的女子声音：“芷兰。”
随着这道声音，画面里渐渐出现一张脸，这张脸与声音搭得很，眉目锋利，英姿飒爽，秾艳又危险，头发梳成高马尾垂在脸颊与肩头，手执一册书卷：
“朝辞白帝彩云间———”
活泼泼的女孩声调很快递接上了她的问题，声音自信而明媚：“夕贬潮州路八千！”
那道低哑的、仿佛带着钩子的女声顿了顿，又问：“回眸一笑百媚生？”
依旧是那道活泼的语调：“此时无声胜有声！”
……
细密的帘子后，忽然传来一道压抑不住的笑声：“咳———不必惊讶，至少听起来……像一句诗了不是？”
清晰的画面与声音都慢慢模糊，那道活泼的抗议语调渐渐听不太分明，隐约只能听见那道温和的男声在讲着早已发生过的趣事———
“她之前背的诗，比这离谱多了，什么‘楚王好细腰，单于夜遁逃’……”
在欢笑声中，镜头里的光芒渐渐由明转暗，于是笑声愈发热烈，在光芒彻底暗下来后，忽而出现灯盏，于是一条街都被照亮，满街屋檐下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着，与那热闹的街市相融，有种奇异的和谐感，风中似乎传来了高高低低的歌声，飘飘渺渺的。
“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古老苍凉的祷歌声里，摆放着古朴粗旷面具的小摊前，一个身影扣住了头戴四目面具的人，火把的长龙经过，切出分明的光影，在光影之中，在火光彤彤里，四目面具被摘下，露出了一张英气的面庞。
那取下面具的人，眼泪划过脸颊，身体在不自觉发抖。
“魂归来兮，反居故些！”
苍凉的祷歌声已经到了最后，四目的面具无力地垂下，镜头追着那掉落的面具，一头扎入其中———
“和我走吗？”
忽然有低哑的女声，带着笑。
回答急切而语无伦次：“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了！”
“好。”
于是镜头再次亮起来，有周而复始的祷歌声———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在祷歌声的背景里，两个带着面具的人在人群中奔跑起来，她们穿过大街小巷，套圈、杂耍、炸竹响……镜头追着她们欢乐的背影，追到连绵的纸灯中，星星点点的白色在河面上蔓延，变成连绵的光带流向远方，将黑暗一点点照亮，浩浩荡荡的思念在镜头里绽出温柔的白光，似乎有一道酒坛落地的声响，有断断续续，半梦半醒的浅斟低唱：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期间好像夹杂着欢声笑语，比不得这悲哀的孤寂小调，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说着“山高水长，有缘再见”，也有人在大醉之中，唱完了下半阙的最后一句———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
镜头彻底没入黑暗。
再亮起来的时候，便又是一场热闹的灯会，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是宝马雕车香满路，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是从天而降的刀光，是刺客之中的身影惊鸿，是摧枯拉朽，是断金折玉，是绚烂，是惊艳，是一切结束后，从锋利刀刃上落下的那滴血，是花灯为人所披的暖色柔光，是唇角的笑，是那句“好久不见”的轻柔。
镜头再次撞入花灯中———
于是火光便盛大地、热烈地燃烧起来，以至夜空都变色，夜空之下兵马如潮，是沉默巨大的浩荡河流，领头的那人身形低伏，眼神明亮，血与火的战场倒映在她眼中，是无声的死亡。在混乱之中，在火把的照明之中，在月光之下，她所带领的队伍一往无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然后镜头一转，无数个画面像是星子一样坠落。
有小小的身影搂着来人的脖子，将头靠在颈侧：“我才不怕呢！先生肯定是来救我的！”
有内殿之中，一人伏在另一人怀里失声痛哭，被温柔地拍着背：“你安全了，妙妙。”
有神仙阁上，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风穿过虚掩着的窗户，带来一段叹息———
“要折断鸟儿的翅膀将它关在笼子里，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我不愿意。”
随着这最后一道声音，镜头从虚掩着的窗户里越出去，越升越高，光线亮到极致时，便渐渐虚无，纯白的光线似乎变成了雪，一片片、一团团落下来，雪撞开了窗户，于是桌上出现了一张字条———
[乌子虚单人返京，途中遇袭，经查验坠于雾夜河内，生死不知。]
雪越下越大，于是有了哭声。
哭声里，镜头中，泣血的花灯阵列成行，有书生模样的人满脸通红，声嘶力竭，念诵那花灯上书写的字句。
那些字句声消散在风中，天地间的一切模糊在落雪里，最后归为陶瓷落地的脆响———
有年轻的声音问：“母后在透过我看大哥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尖利的女声骤然响起，“你是唯一的太子，哪有什么大哥？”
在这对话声中，镜头忽然晃过一个画面，密室里，冬至时，倚靠在床头的消瘦身影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了另一人的手腕，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我想见母后。”
镜头再次闪过。
那抓着手腕的手无力地跌落，随后是黄土石碑，地下长眠，幽幽的叹息散在风里。
“……如今这时节，不来也好。”
所有的画面收束，再次变成女人的面庞，她的眼里像是淬了致命的毒素：“你要记得，他是因你而死的。”
“晔儿。”
在镜头撞入她发间凤凰发簪的眼中时，那毒蛇般的话语再次重复———
“他是因你而死的。”
镜头没入凤凰眼眸里，蔓延开成片赤色，华美的楼阁着了火，朱颜楼的牌匾顷刻成灰，在熊熊烈火中，忽而传来女子的声音———
“多谢陛下好意，但我不愿。”
“我自请入楚，生死不论。”
噼啪的烈火越烧越大，渐渐烧出了朱红的宫墙，宫墙里，有依依惜别的身影，有人脚尖轻点，潇洒地落在雪白兀鹫的脊背上，兀鹫展开翅膀，载着她飞往更广阔的天地。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后会有期！”
镜头随着那道身影越升越高———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还有无边无际，似乎永远到不了尽头的道路……
云雾逐渐遮蔽视线，镜头慢慢暗下去，然后出现了一点月光，月光之下的山脉沉默无言，有两道身影并肩站在一起，镜头下沉，露出其中一道身影的半张侧脸，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那道身影戴着一顶明月似的发冠，正转头看来，有一个蒙太奇的虚幻镜头与她重叠———
是一柄被抽出三寸的剑！
剑身光华湛湛，一瞬间照亮整个视野！
在极致的纯白中，镜头里只剩下一行苍劲的诗句———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第214章 丧心病狂
◎“你们损不损啊贱不贱啊！！！”◎
诗句缓缓淡去后， 第六卷 剧情预告结束了。
评论还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的鬼哭狼嚎，便被紧跟在剧情预告之后的新活动名字堵得只剩悲鸣———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残忍！！！”
“不吃刀！不吃刀呜呜呜呜———”
“莫名感觉有刀捅在心口了……好痛TAT！！”
“好像有108根利箭穿过了我的心！！心已经被扎透了！！！”
“看到活动的名字，已经开始PTSD了，这种感觉谁懂！！！”
“呜呜呜呜不值钱的眼泪噼啪乱掉！”
“狗策划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弄的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东西啊！！！”
……
大片大片飞舞的评论加上流泪的特效，几乎快要将新活动湮没殆尽。
新活动名为[浮生若梦]，类似盲盒游戏。它并不像以前的卡池活动一样，以全息动态投影的方式浮在卡池湖泊上方，它的整体看起来像一个发光的大圆球，唯美一点说，像一轮发光的月亮，悬停在湖泊之上。
玩法已经在圆球出现的那一刻同步到了每一个玩家的账号上———玩家发出许愿评论后操纵评论穿过圆球，穿过圆球后，每一条评论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上便会挂上一个小小的光点，这就是玩家们抽到的“盲盒”。
接着，玩家们需要继续操纵自己的评论投入大圆球下方的湖泊，湖水浸没光点后，光点便会变成一段视频，“盲盒”就打开了。
听起来是很简单的操作，但被狗策划伤害了无数次的玩家们纷纷迟疑，他们的评论围绕在圆球周围，然后———
“啊！！刚刚是谁的评论撞的我！把我的许愿给撞没了！！”
“救命救命救命！什么时候开的评论实体化啊！”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撞我的评论！！”
也许是为了增加趣味性，所有虚拟的评论通通实体化了，大圆球虽然体积特别大，但评论也特别多，以至于很多评论飞着飞着便开始“撞车”———有两条评论撞在一起，砰地一声都变成碎片的；有短一点的评论因为体积小险险逃过一劫的；有好不容易从大圆球里挑好光点带出来结果半路上被人截胡的；有从天空垂直落体结果在挨到水面那一刻被撞碎的……
大圆球周围的评论彻底热闹起来了———
“哪个王八蛋撞我啊！！爷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光点就这样没了！”
“那条紫色的评论是谁的？你敢把我撞散架！！我俩单挑！！单挑！！”
“秩序！！不要随便乱飞！现在评论实体化了，会碎的！！
[声嘶力竭.JPG]”
“要用意识操纵自己的评论也太难了！别撞我啊啊啊啊啊！”
“这到底是什么种类的极限求生？！让我去大圆球里面！！”
“放我过去！！我已经碎了二十九次了！！”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闪开，前面的闪开啊！！！”
……
整个卡池都开始热闹起来了，一条条评论在空间里飞舞着，不断碎裂消失的评论像一朵朵颜色各异的小礼花。
评论们在短暂的惊慌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恢复了乐子人的本质———自己意识操纵评论闪避困难的，就干脆开始“摆烂”，反正下一条评论会在上一条评论消失的地方重新出现，而且还出现得毫无预兆，经常会有小心翼翼的评论栽倒在这样隐形的坑上；自己意识操纵水平厉害的，就开始操纵评论“极限求生”，要躲过横冲直撞的其他评论，要在大圆球里挑到合心意的光点，要带着光点逃出其他评论的围追堵截，还要在湖泊上方密得和织网似的评论里找到空隙冲下去浸泡光点，堪称智力和微操的地狱体验。
整个卡池空间，用一句群魔乱舞来形容，简直毫不夸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虽然我死了很多次！但我也带走了很多人！”
“我拿不到光点，你们也别想拿到！！”
“哎嘿！成功干掉第六十八个！”
“我体会到这个活动的乐趣了！感谢狗策划！感谢实体化！”
“看到没？这里有个空———我堵上啦！！”
“光点我拿走了！不谢！！”
……
卡池空间生生被玩家玩出了花———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欲擒故纵、混水摸鱼……三十六计轮番上演，以至于能顺利在湖泊里浸泡光点的寥寥无几，不是操纵逆天的大佬，就是幸运到极致的欧皇。
随着混战的升级和持续，终于有敏锐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等！我感觉———”
“砰！”
他的评论才刚打出去一句，便被其他评论呼啸着撞碎。
“那些泡了光点———”
“砰！”
他的评论再次牺牲。
“那些泡了光点的评———”
“砰！”
他的评论变成了彩色小礼花。
“我———”
“砰！！”
……
连续N次的“堵嘴”行为，终于让那条评论的主人愤怒了，在新发出去的半截评论又被撞碎后，这位愤怒的玩家气到氪金，为自己购买了一个一分钟的保护罩———只要他不移动，六十秒内他的评论就不会被其他人撞碎了。
“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啊？！”
氪完金后，他的评论外出现了一层浮光的气泡，不断有评论撞在气泡上，炸开一点点微光。
这位被连续撞碎了二十来次评论的玩家终于极其愤怒地输出了一段完整的话———
“你们难道就没有人发现泡完光点的评论都不见了吗？！这一看就很不对劲啊！”
因为保护罩的购买限制很多，除开又贵时间又短外，还有点鸡肋———玩家一旦用意识操纵自己的评论移动，保护罩就会当场碎裂。所以这种保护罩的购买者一般只分两类，第一类买这种保护罩，是为了将自己心中的愤怒化成优美的话语完整地倾泻而出，另一种则是为了在每次挪动一段距离后套保护罩保命，然后看准空隙继续挪动，继续套保护罩，一直这样苟到湖泊底下泡光点。
他的氪金行为明显是有用的，因为终于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emmm……你怎么知道那些评论不见了的？”
“大家每一条评论的内容都不一样吧？这怎么认得出来？”
“用意识操纵评论也很累的，有人拿到光点就不玩了呗！”
这位购买了保护罩的氪金玩家没有受到他周围冒出来的评论的影响，他趁着时间还在保护期内，用意念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
“别的不说，就那几个在榜上的氪金大佬，他们的评论都是自带特效而且特效都很好分辨——你看那几个泡了光点的大佬，还有出现过吗？”
他这一段话终于让他周围的一些评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么一说好像挺对的，最开始那个宇宙特效的大佬泡了两趟光点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独角兽特效的也是！”
“七彩太阳花特效的……好像也不在？”
“咬人哈士奇特效也没有！”
……
在一片惊疑不定中，终于有玩家在快乐里找回了一点理智———
“那些光点……到底会开出什么东西啊？！”
有玩家颤颤悠悠地打字———
“谁还记得这个盲盒游戏的名字是[浮生若梦]……”
“曾经煦微卡池叫[梦里南轲]，乌子虚卡池是[文星入夜台]，卫晔和卫琇的卡池叫[埋骨人间]……”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我.JPG”
“案板也会痛的QAQ！！”
害怕被刀的恐惧从这个角落开始蔓延向各处———
“策划不至于这么狗吧……”
“但策划的每一次活动都让人在刀尖上蹦迪……”
“我我我开始害怕起来了！”
恐惧的气氛不仅会传染，还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忽然，有一条被刚刚的氪金玩家信誓旦旦说消失的评论冒了出来，这条评论身上带着宇宙里星辰旋转的特效———
“那些光点是什么？你们自己去泡一泡就知道了。
[黄豆微笑.JPG]”
独角兽特效的评论也随即冒出———
“这个盲盒开得可真刺激啊！强烈推荐大家去泡光点。
[竖起大拇指.JPG]”
这些排行榜上鼎鼎有名的氪金大佬不管彼此之间认不认识，都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给玩家们卖安利。
激烈的评论“战场”都被这样阴阳怪气的统一口径震得缓了缓。在围追堵截减弱后，又有不少评论携带着光点，呼啸着没入湖泊下方，在光点越泡越多后，一个咬人哈士奇的特效突然冒出———
“要不我们把光点内容一起公开吧，嘿嘿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其他的特效静默了一会儿后———
“八百里以内的笋都被你夺完了！”
“啊这……也不是不行……”
“还是做个人吧！”
“我支持！我有三个光点，马上就可以公开！！！”
于是，在其他玩家摸不着头脑又心生不安的情况下，卡池空间里的湖泊忽然光芒大亮，无数个光点在湖泊上方浮现，然后向四面八方骤然炸开———
第一个炸开的光点里，是左右分屏的视频，左边是少年慌乱地向将军递上灯笼，花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勾勒温柔的剪影，两盏互赠花灯上的字迹分外清晰；右边是长垣关的关外，将军执抢跪倒在城门口，浑身是血，力竭而亡。最后两段视频合二为一，变成从天上飘下的白色纸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二个炸开的光点里，是两段交叠的视频，喊着“阿姐阿姐”乖巧少女，从懵懂稚童长到亭亭玉立，最后她身披嫁衣，被送入了重重宫门之中，她的脸与曾经懵懂的神色交叠在一起，最后渐渐虚无。
“阿姐，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第三个炸开的光点里，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的临窗诵读，有的挥毫泼墨，有的无忧无虑地踢着蹴鞠，有的躲在树荫下偷得浮生半日闲。最后，有人在查案时被暗杀，有人在赴任途中身死，有人殚精竭虑而亡……只剩唯一一道孤独的影子。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四个炸开的光点里，出现了一张绝美的脸，那张脸穿着一身简单的素白衣裳，挽着一个妇人的发髻，将一个紫色的、犹带血污的锦囊放到心口的位置，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第五个炸开的光点，是清瘦的身影抱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一步一步地登上山，九重封墓石时在他身后层层放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再多留恋一眼人间。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第六个炸开的光点……
整个卡池空间里的评论们都被这些东西给震傻了，因为视频里不仅有甜蜜的片段，还贴心地放上了每一段视频主人公最后的结局，并在结尾时附带一句应景的诗句。
大大小小上百个光点，七个国家，无一幸免，而其中没有刀子的光点，十分之一都不到。
在漫天光点形成的视频中彻底傻掉的评论们的哭嚎声汇聚成两句话———
“你们损不损啊贱不贱啊！！！”
“嗷嗷嗷刀死我了呜呜呜———”

第215章 你是谁
◎“哪会有做哥哥的认不出妹妹？”◎
祝凌：“……”
小肥啾：【……】
他们震撼地看着卡池空间里漫天飞舞的光点视频以及“尸横遍野”的惨状。
【麻鸭，九十四个带刀光点……】小肥啾头顶的呆毛都吓得竖成了一条直线，【不愧是……策划。】
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那些氪金大佬明显就是后者，在哀鸿遍野之中，带着咬人哈士奇特效的评论嚣张至极———
“哈哈哈哈哈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刀刀不如众刀刀！
都！给！我！吃！刀！
[狰狞笑.JPG][四十米滴血大刀.JPG]”
其他特效评论从大堆评论尸体上悠悠飘过———
“啊……我快乐了！”
“对不起没给国宝留口粮～”
“虽然快乐不相通，但悲伤总是相通的咩哈哈哈哈！！”
“痛不？没错，记住这样的感觉！”
……
小肥啾看着那些互相伤害的评论，喃喃自语：【完了完了！玩家们终于彻底疯了……】
祝凌：“……”
策划的活动真是一次做得比一次狠，堪称插刀子升级大赛。
祝凌冷静了一会儿，用意识控制着其中一个光点在她眼前放大———那是一个卫国的视频，是有关卫琇与卫晔的。祝凌慢慢地看完了那个视频，眼里若有所思：“这其实也是个机会。”
小肥啾：【……？】
祝凌弹了一下它的小脑壳：“视频总是比文字更为直观，还有很多暗桩查不到的细节。”
这些光点视频里有不少看着极其眼熟，明显从她这边提过去的，但还有一少部分光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是从其他玩家那里提出来的，但有趣的是，策划完全没有改动时间线，这也就意味着那些她没有印象的光点视频，应该是筛选过后符合她这条时间线的存在。
———这不是手到擒来的情报来源吗！
早已被策划锻炼出了一颗强大心脏的祝凌淡定地去看视频了。
将近丑正，也就是凌晨两点时，祝凌关闭了玩家论坛。
小肥啾打了一个哈欠，圆圆的豆豆眼里溢出生理性眼泪：【是要准备睡觉了吗？】
“你先睡吧。”祝凌和它道了个晚安，“我出门一趟。”
【出、出门？！】小肥啾的瞌睡顷刻间被吓到九霄云外，【大半夜的去哪儿呀？】
“去王宫里探探路。”祝凌叹了一口气，想到早上那个糟心的提示，“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跑的那一步，我总得有条合适的路径。”
她在羌国王宫里已经够胆战心惊了，再加上不能显示王宫的系统地图，更是雪上加霜。
小肥啾犹豫了一会儿：【今天晚上合适吗？】
“昨天晚上明一和光五在外面守了一整夜，今天外面因为白天别明月的缘故没有人，下次没有人，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祝凌调出了商城，兑换了一个久违的技能『千变万化』，然后将发带往床上一抛，便出现了一具与乐凝一模一样的、闭着眼睛的傀儡。
内力、轻功、隐匿气息的技能同步开启，祝凌像一阵风一样从窗口飘了出去，开始了她的夜探之旅，每经过一个地方，祝凌便在脑海里勾勒它的地形，观察守卫的交班时间，就这样，她在脑海中构建了小半个羌国王宫的实时地图，直到她停在一座有点荒僻的大殿前———
[千秋殿]
看到殿名，祝凌愣了愣神。
前几天从韩妙那里看到羌国情报时，祝凌脑海里炸开的记忆碎片中，就有关于千秋殿的消息。
千秋殿曾是王后夏菁多年前从夏国远嫁后在羌王宫的住所，在羌王乐芜彻底摆平了羌国事物，执掌王权后，夏菁便与乐芜搬到了同一宫殿内，千秋殿便渐渐被弃置，不怎么常来了。后来乐珩年龄渐长，便向夏菁要了这所宫殿，将其归到了自己名下。所以千秋殿表面上是一间不怎么住人的闲置宫殿，实际上……是乐珩和乐凝的秘密基地。
【凌凌！别去！】小肥啾察觉到了祝凌的意图，慌忙阻拦，它也是看过那些记忆碎片的，【我总觉得去那里不安全，万一……万一你就和乐珩遇到了呢！】
“躲避是没有用的。”祝凌缓缓地推开了千秋殿的门，“你以为……乐珩就没有怀疑过我吗？”
【秦山上———】小肥啾激动地拍了拍翅膀，【都默认你去为夏菁和乐芜举行别明月了！】
“他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我打消不了他的疑虑，他就会一直去寻找证据。”祝凌迈进了殿内，“更何况千秋殿是他们兄妹的秘密基地……我现在是小公主的身份，我来这里……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小肥啾……小肥啾总觉得今晚的祝凌有点不对劲，但它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而祝凌此时已经走进了千秋殿内。千秋殿的面积很大，分为前殿和后殿两个部分，前殿的空地上有个蹴鞠场，风流眼四角的彩漆仍旧鲜艳，仿佛是不久前才有人在这场地上嬉戏玩闹过，蹴鞠场的边上有一排修高的回廊和休憩的轩榭。越过轩榭，是练箭的场地，角落箭靶的圆心上，正直直地插着一根羽箭，祝凌走上前垂下眼睫观察，那箭头与箭靶的交接处，是新鲜的痕迹。
祝凌摸了摸那只箭。
她转过头，夜色中，能看见射箭场的右侧种着一排看起来年份不小的梧桐树，树下挂着两个秋千，在风中微微晃荡着。秋千旁是石桌石椅，或许秋千玩累了，便可以在那桌上拣两块茶点，喝一杯清茶。
【凌凌……凌凌……】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轻声唤她。
祝凌收回了目光，慢慢走向后殿的方向。她推开后殿最大宫室的那扇门，门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所有的家具都做了圆润的弧角。
祝凌环视了一圈———窗边的美人榻上摆着一只褪了色的波浪鼓，鼓边躺着几只玉色的小钗；塌下放着一本半开的书，似乎是被主人慌乱地丢了进去；桌上用镇纸压着些凌乱的纸张，字迹从稚嫩到成熟；高大的屏风侧面，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划痕，记载了流逝的岁月……这间宫室里的摆设和物品有新有旧，随意自然，好像某一天就会有一个少女推开殿门，在地毯上坐着，在塌上躺着，在桌边趴着，或是摆弄一下幼时的小鼓，或是试戴一下新得的小钗，或是拉着那个亲近的人在屏风侧面比划一下自己是否长高，又或者练字的时候长吁短叹，却又打起精神来一笔一画地描摹。
她在殿里看了一圈，恍惚好像看到了小公主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十五年。
“她真的很好。”祝凌对着小肥啾轻声说，“乐珩也很好。”
【说这些有什么用……】小肥啾悲伤地将自己团成一个啾啾球，【乐凝已经不在了呀……】
系统加载了情感模块，但并不能完全地体会到人类那些细微又复杂的情绪，小肥啾之前也并不明白祝凌为什么那么逃避———直到它看到了这间大殿。
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物品、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成长痕迹，终于让它清晰地意识到，祝凌和乐凝的成长环境是不同的，她们是两个人———就算用着同一副躯壳，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咔哒———”
有一声轻微的机括声。
祝凌收回手，墙上长卷轴后出现了一道向下的暗门。暗门的开关藏得极其隐蔽，如果没有小公主的记忆，祝凌根本就不会猜到。
她拨开卷轴，沿着台阶慢慢地走了下去。这是乐珩和乐凝两兄妹共同的密室，很多他们不想告诉别人的东西，就会悄悄藏在这里。
与乐珩有关的记忆碎片实在太少，祝凌一直处在一种被动的情况里，她想要多了解乐珩一点，而且……
脚碰到最下层的台阶，祝凌的思绪被打断。她眨了眨眼，借着『夜可视物』的技能，看清了整个密室的构造———密室整体是一个横向长方形，左侧是壁挂的灯笼，右侧摆着两大排书架，书架的左侧是落地的宫灯以及案几，案几上有笔墨纸砚以及一本似乎未看完的书。
祝凌心下泛起一点不安，内力技能加持在身，她走到案几前，目光落到那本书上，书里讲的似乎是志异故事，纸上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书的最下方压着一张纸，祝凌抽出了那张纸，纸上的字银钩铁画，隐约能看出几分书写人的性格。
那纸上写着———
夜梦忽醒，心下恸然；吾妹乐凝，恐遇不测。
落款时间是承安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与梅花妆台暗格里的信，是同一日。
乐珩在写下那封“书不尽意，再祈珍重”的信时，又是抱着怎样的念头……写下的这行字？
祝凌一时茫然失语。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她将信纸还原，立刻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但那扇暗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下了———密室成了真的密室。祝凌的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机括失灵了，或者说……不是突然失灵，是早有预谋。
她在原地顿了顿，然后沿着台阶走回到那间密室里，密室右侧的书架角落，忽然向外翻开———那是这间密室的第二个出口。
蜡烛的光从入口处透进来，乐珩执着灯盏慢慢走出，他头上仍旧戴着玄鸟绕明月的素银冠，身着玄色的深衣。
他的目光看向祝凌的方向，眉宇间有种疲惫的笃定：“你是谁？为何占了凝凝的身体？是民间志异中的夺舍，还是……”
他的喉咙好像哽住了，顿了顿才道：“借尸还魂？”
祝凌看着乐珩，乐珩的眼中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第一眼。”乐珩说。
祝凌喃喃道：“第一眼啊……”
先前所有让她觉得怪异的细节，在此刻都得到了连通，原来……乐珩自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她是乐凝。
灯盏的灯油燃烧，爆出噼啪的声响，密室里，乐珩轻声道：
“哪会有人认不出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
“哪会有做哥哥的认不出妹妹？”

第216章 不可弃
◎“若轻言生死，置百姓于何地？”◎
乐珩一手带大了乐凝，他怎么会认不出那副熟悉的躯壳下，那个他所熟悉的灵魂？
“怀疑我……”祝凌说，“为什么又要写下那封信？”
“人总是怀抱侥幸。”乐珩将灯盏放到案几的角落，那一豆灯火便照亮了一小片天地，“我想的是，万一呢……”
万一那只是一个荒诞虚无的梦，万一乐凝并没有身死，万一是他过于杞人忧天，万一……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就愿意去欺骗自己。
“可你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乐珩说，“白泽玉佩带回来了，明光令带回来了，暗格里的那封信……也带回来了。”
这些东西放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个活着的人，那个被太傅确认过的人，绝对不是凝凝。可他又忍不住去想，也许那个救了凝凝的门派格外厉害，无论是玉佩还是明光令都无用武之地，所以凝凝才将它们送回来———但那些微弱且侥幸的念头，在看到“乐凝”的第一眼，便被冻结在了初春还有些刺骨的寒风中。
“你甚至不愿意骗骗我。”乐珩从桌上拿起那本记载了志异的书，轻轻地、慢慢地抚去上面的灰尘，“或者说……你连骗我都骗得那么不走心。”
无论是被原样送回的玉佩和明光令，还是从未被动用过的珍宝阁，又或是那小摊上对摊主的询问，那样冷静且理智，还有在太傅府看见他时一瞬的紧绷。
破绽太多，方方面面都是，这才造就了眼下的场景。
祝凌明白乐珩的意思。她踏入千秋殿，射箭场地角落箭靶上面那支箭，那新鲜的箭痕，其实已经很明确地提示了她———千秋殿里有人。可祝凌摸了摸那只箭，看到了离她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并排的秋千，她忽然就觉得累了，关于谎言，关于欺骗。
她走进了千秋殿，打开了暗门，故意去拿了案几上摊开的那本书，她只是没有想到，那本书下会有信纸，更没有想到乐珩知晓乐凝出事的时间竟然那么早。所以那一瞬她慌了，她下意识地想逃避，幸好那扇出去的暗门已经关上，给了她与乐珩面对面坦白的勇气。
“我没有想过我会成为她。”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最后，是乐珩先说：“白泽玉佩是羌国继承者的象征，明光令可以调动明卫和光卫，也是珍宝阁的最高权限。我以为你把这些东西送回来，是要与我划清界限，从此不再回羌国。”
雪盐……不过是明面上合理的借口罢了。
“我之前是这样想的。”祝凌是打算找个时间将制盐的方法丢给周啸坤，然后就迅速离开，避免和乐珩见面，但———
祝凌看着烛光中乐珩清瘦的侧脸：
“羌国已经成了这样，我总要回来见一见你。”
———替乐凝见一见你。
乐珩听出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于是他笑起来，眼角泛着红：“你这样说……我大概就知道……知道为什么凝凝选择了你……”
“我没有护住我的妹妹，反倒要她为我操心……”他低低地笑着，浑身颤抖，最后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扶着案几站都站不住。
祝凌上前扶住了他：“乐凝走前……最挂念的就是你的安危。”
再多安慰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蓬莱———你应来自于蓬莱……”剧烈的咳嗽似乎抽干了乐珩的力气，他的语调很轻，语速很慢，“蓬莱擅医，对吧？”
燕国的乌子虚身边跟着医剑双绝的璇霄，就是来自于蓬莱，天下皆知。
“蓬莱擅医。”祝凌说，“我想给你把脉，看一下你的身体情况。”
她这两日与乐珩打交道的次数廖廖，相处时间最长的不过是今日白天的别明月，但她光是观望乐珩的面色，便已经觉得他的身体情况很不对了。
“要是凝凝……”乐珩没有回答祝凌的问题，也没有让她碰到他的手腕，他只是说，“要是她在萧国时，能遇到你们就好了。”
遇到擅医的蓬莱弟子，凝凝是不是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祝凌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的鼻子有点酸，喉咙有点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抱歉。”
《逐鹿》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蓬莱，蓬莱是水中花，是镜中月，是她杜撰的一个虚影。
“你和我道什么歉呢？”乐珩慢慢倚着案几坐下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刺痛，灵魂和身体好像分成了两个人，身体愈沉，神志愈清，“我不也是在试探你吗？”
“我以为凝凝的魂魄，还在身体里。”
她吃饭时用筷子掰开鱼肉的举动，马场里不黑对她的亲昵，都给了他一种凝凝还在错觉，所以别明月也是他的试探。只是从辰时到戌时，他再也没有在“乐凝”身上看到一点有关凝凝的影子。
凝凝除了他以外，最是依赖阿娘，要送别阿娘最后一程，凝凝哪怕一息尚存，也绝不会不出现———除非她不在。
“所以你看出我不是乐凝却没有动手———”祝凌说，“是因为你以为……她还会回来。”
“很天真的想法，是吗？”乐珩看着她，外露的情绪一点点收回去，“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乐珩做了十五年的羌国太子，深知人心贪婪，大多数人所求为钱权名利，除这以外，有人为爱恨，有人为家国，有人为百姓……无论好坏，无论善恶，只要有所图，就做不了圣人。
“钱、权、名、利———人有所求，便有破绽。”
完全对着她毫无防备的羌国国库是[钱]、别明月时她腰间的那枚玉钩是[权]、雪盐的推广是[名]、羌国盐引悉数交由她掌管是[利]。
两日，乐珩已经经尽数试过了一遍，不为钱权名利，没有爱恨相连，羌国的百姓与她毫无瓜葛……似乎只是单纯地为他而来。
“我用了她的身体，欠了她一个因果。”祝凌说，“你当时问我的时候，我其实很担心。”
“担心我会因为父亲阿娘都走了，妹妹也不在了，所以心灰意冷，觉得活着没意思？”乐珩掩着唇又咳了几声，清瘦的身躯随之颤抖，在咳嗽停住后，他从袖中抽出帕子，擦去了掌心那一抹残红，“我是凝凝的哥哥，更是羌国的太子。”
“一国太子受万民供奉，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地长大，就该肩负起自己庇护百姓的责任。若轻言生死，置百姓于何地？”
乐珩幼年读《六韬》，读到文韬里的盈虚篇，其中有句话：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
他从小便被作为一国君主培养，他的生死，并不仅仅只关系到他一人，更关系到羌国的百姓。他不求自己能做到盈虚篇中所说的“百姓戴其君如日月，亲其君如父母”，他只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他只要还是这个身份，他就必须要为羌国百姓的未来绸缪。
“我想请你帮我。”
乐珩忽然抬起手，将手腕伸到祝凌面前，腕间苍白的肌肤下是明显的经络，愈发显得伶仃：“我想活。”
他说。

第217章 强塞剧本
◎“我想为羌国，要一个角逐的机会。”◎
“我想活。”
简单而又沉重的三个字。
祝凌将指尖搭在乐珩手腕上，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乐珩冰冷的指尖按在祝凌的手背上，慢慢地将她的手拿下来。
他语气意外的平和，蓬莱的医术救不了他，他竟不觉得失望：“我还有多少时日？”
祝凌张了张嘴，其实依乐珩的脉象来看，暗伤堆叠，毒入肺腑，气血两空还用了对身体伤害极大的药强行透支潜能……就理论而言，这样千疮百孔的身体，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是不能说，还是不愿说？”乐珩轻声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祝凌垂下了眼睫：“……最多四个月。”
“四个月啊。”乐珩笑笑，“时间倒是宽裕了很多。”
不在乐珩面前隐藏自己的身份后，祝凌的情绪便能很轻易地看出来，乐珩看向她，哪怕是同一张脸，因为内里灵魂的不同，看起来便一点都不相似。
“你无需为此感到抱歉。”乐珩说，“他们之前断定我还能活三月，如今多了一月，我已然知足。”
“如果我早一点回来———”祝凌忽然说，但她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乐珩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如果你早一点回来，或许我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乐珩一身伤病忙着平叛时，若忽然见到顶着自己妹妹躯壳的陌生人出现在眼前……场面必不会像如今这样平和。
“这半年我搜集了很多消息：乌子虚、璇霄、丹阙———都与蓬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说，“我分析过你们的门派，但却得不出什么太有用的信息，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你们入世的弟子，都没什么坏心。”
无论是奔赴昌黎郡直面瘟疫的乌子虚和璇霄，还是在韩国九重花灯节上救人的丹阙，或是他面前这个随手便能拿出曲辕犁和雪盐制作方法的神秘女子———他们无一不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除了出身，一切都是谜团。
“能占据死人躯壳复生的神鬼手段，闻所未闻。”乐珩说，“凝凝以自身向你做交易，那么我呢？”
【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怕的东西啊？】小肥啾瞠目结舌，它在意识空间的角落发出疑问，【他难道要拿自己做交易吗？】
乐珩不知道小肥啾的疑问，他只是在烛火下，不疾不徐：“我是羌国的太子，按俗世常理来说，我比凝凝的身份更有价值。只要阁下和阁下背后的人能保证羌国百姓安居乐业，保证我父亲阿娘与凝凝转世之后能平安顺遂一生，我便愿意向一切都交易给您。”
“我的躯壳、羌国太子的地位、清肃规整的朝堂、分布在六国的暗桩、一呼百应的民心……”乐珩轻轻笑起来，他的笑没什么逼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在提出一个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的交易，“我知道这些定然不够，那———加上风渊的遗泽？”
风渊———百年前天下还未分裂为七国时，最后一位末帝的名字。
无形与有形的东西都成了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先前隐约的一点温情如同衣衫上的浮尘一样被轻飘飘拂去。他知道他面前的人因为使用了他妹妹的躯壳而对他心存愧疚，甚至愿意用那精绝的医术替他治病，只可惜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挽回。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自己身边所有的力量，去谋求一条最合适的道路。
从蓬莱入世的架势来看，他们并非要搅动这世间战火，反而像是在终结之乱世中的苦难。他们不缺人才，但重新入世，最缺声望，一国倾其所有，听从差遣，这份筹码对这个神秘的门派来说或许不算贵重，但却最合适，其余六国绝不可能有人能像他一样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蓬莱真为终结乱世而来，那他的诉求与他们的目的也并不冲突，除了……他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第二个要求。
“若是这些筹码只能换来羌国百姓安居乐业，那我愿意以不再轮回转世，来付出第二个要求的代价。既能死而复生，干预转世想必也并非无法。”
在《逐鹿》的世界里，也有关于地府的传说，据说人死后会不断在六道中轮回，不管是三善道还是三恶道，人的灵魂都会一直在死后转世，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所求之事逆天而行代价巨大，二是恶贯满盈罪大恶极，这两种情况下的人，都不会再有轮回转世的机会。
或许之前乐珩不相信这些神鬼传说的志异手段，但现在他信了，却仍然愿意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来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来生”，不是为他自己的来生。
乐珩的两个要求———前者是他的职责，后者是他的私心。他无疑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先国后家，先公后私。只是……他想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去想他自己。
祝凌脱离了小公主身体里所残留的情感，抛开那些记忆碎片的影响，再去看乐珩，就好像看到了一朵极美的花从盛放走向萎败，一块无暇的美玉上横亘着即将摧毁它的裂痕……世上一切美好事物的消逝，往往都令人惋惜。
乐珩看着她，他在等一个回答。
“你的提议确实很有诱惑力，好像只要我点头，羌国的一切就都是我的。”祝凌说，“可是那些权利之后就是应尽的义务。”
“你还是在试探我，甚至不惜将自己血淋淋地剖开放在我面前。”祝凌的目光落到案几角落那盏灯油上，“试探我能做到哪一步，试探我、或者蓬莱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你明明知道。”她叹道，“我也是会医的。”
那灯油里掺了与安魂香及其相似的幻魂香的粉末，曾经在燕国的秋狝上她就因为这个被燕轻歌撞上差点翻车，最后被迫杜撰出了璇霄的马甲，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被发现了……”乐珩执起案几上的灯盏，出乎意料地吹灭了它，密室里陷入一片黑暗，“这种香产量稀少，制作不易，流落在外的也寥寥，我知道最近使用的，便是燕国秋狝。”
黑暗中，祝凌看不清乐珩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蓬莱同门之间，果然足够坦诚。”
祝凌问：“你点幻魂香，只是为了证明这个？”
“当然不是。”乐珩低低地咳了几声，他的声线有点不稳，“我只是不希望羌国，成为被放弃的第四个。”
祝凌反问：“被放弃的第四个？”
“乌子虚、你、丹阙，分别接触了燕、夏，韩，可是没有一个人最终留下来。”乐珩道，“若要辅佐燕国，乌子虚便不会身死；若要辅佐夏国，秋狝时夏国玉姝便不会嫁入萧国；若要辅佐韩国，宫变之后丹阙就不会离开。至于其他……楚国君臣之间的拉锯如同一杆放上了筹码的戥秤，稍有不慎便会毁去平衡，卫国虽是夺位好时期，朝堂官位更迭，但卫国恪守礼法，想于朝堂上有一席之地，至少要苦熬三年五载。”
“我思来想去，似乎最合适的就是萧国，萧国国力积攒足有两代，萧慎兵变并未伤及元气，他本人虽说手段酷烈了些，但知人善用，提拔人才不拘一格，确实有一统天下的气魄，也是蓬莱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没有开隐藏剧情线，按天下大势的发展，萧慎是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的人选。
如果蓬莱不是祝凌杜撰出的幻影，而是一个入世后迫切想要寻访明主一统天下的隐世门派，乐珩所说的确实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如果没有蓬莱的出现。”乐珩说，“我最后选择托付羌国的人选，就是萧慎。”
“即使隔着国仇家恨？”祝凌突然问。
“即使隔着国仇家恨。”乐珩回答。
“羌国托付给他，并不代表我不会报复。”乐珩声音里似乎还有笑意，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来东西有多可怕，“绝子嗣、毁宗庙、间君臣……在不影响百姓的前提下，让萧国皇室一脉不得安宁。”
乐珩在羌国百姓中素有贤名，让百姓敬服爱戴，在羌王离世时能压住消息，有条不紊，消息宣布后两代政权的过渡竟没有水花，甚至没有影响到羌国朝堂上下的运转……
乐珩是不折不扣的政客，但政客绝不可能是纯粹无暇的好人。在七国之中能登上高位的人，或许有怜悯之心，慈悲之念，但绝不会是好人，因为没有好人能在这样残酷的倾轧斗争中活到最后。
黑暗中，忽有衣袂摩擦的声音，祝凌的手腕被抓住，她的掌心被放了一枚圆溜溜的药丸。
“幻魂香的解药，我加了甘草，不苦。”
最后两个字好像是在哄着不肯吃药的孩子，在黑暗中带来一点温情的错觉。
祝凌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我实在不懂你。”
乐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与乐凝说话，又像是在询问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如果天下注定一统，蓬莱顺天择命，为何不能是羌国的王旗结束纷争？”
手被合拢，药丸抵在掌心。
冰冷的指尖从祝凌手上离开：
“我想为羌国，要一个角逐的机会，仅此而已。”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结结巴巴：
【凌凌，我们是不是拿了什么了不得的、的剧本啊？】

第218章 解蛊
◎如果老东西死了，所有的公主都得给他陪葬。◎
是不是拿了什么了不得的剧本祝凌不知道，她只是摩挲着手里的药丸，迟迟没有动作。
乐珩便也耐心地等着。
“如果我没有发现呢？”祝凌突然问。
幻魂香没有被发现，就意味着蓬莱上下并非铁板一块，也许不是一个门派倾尽全力在选择能统一天下的国家，而是门派之中能人辈出，各寻其主，然后以自己选定的国家来相互博弈。
这两者之间，有本质上的不同。
“世间的一切，没有如果。”
祝凌听到乐珩的回答。
做出选择便不会后悔，走过的路便不能回头。路既已定，便没有第二种可能。
祝凌叹了一口气，吃下了药丸。药丸从舌根划过的时候，带了一点淡淡的甜味。
过了好几息，祝凌听到衣衫摩擦的声音，她听到乐珩在黑暗中走到了落地宫灯的位置。
“咔———”
黑暗中，机括的运转声清晰而突兀。
千秋殿内关上的那扇暗门终于打开，些许光亮从暗门的位置透进来，乐珩捂住嘴咳了几声：“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这间密室，回到了千秋殿中。
“你等我一会儿。”祝凌走到桌子前，从那堆凌乱摆放的练字纸堆中抽出几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纸，摊开放在一旁，然后磨墨提笔，开始书写药方。
她做这些的时候，乐珩便坐在窗前的榻上注视着她的背影，整个人笼了一层孤寂的月光。
祝凌斟酌着写了许久才停笔，待纸上墨迹稍干后，她才将纸拿起来往美人榻的方向走去。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时，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乐珩便睁开了眼睛，他的膝上放着一只陈旧褪色的拨浪鼓，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倦怠。
“多谢。”他接过那张纸，动作间拨浪鼓侧的小球撞到了鼓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祝凌也被这一声响吸引了目光，之前隔得远没有认真看，如今隔得近了细瞧，便见那拨浪鼓上有严重的裂痕与污渍，只是被人细细修补、认真擦拭过了，看起来不太明显。
祝凌没有问，乐珩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将陈在膝盖上的拨浪鼓放到美人榻上的空处：“之前叛军攻城，千秋殿自然不能幸免。”
他重新夺回都城后，千秋殿里东西不可避免地毁了一大半，值钱的东西在宫变时被裹挟带走，不值钱的东西则被肆意践踏，他尽力地去追回、去修补，但终究回不到从前。
“想清楚了？”
明亮的大殿内，烛火倒映出一卧一站两道影子。
“我自然是想清楚了。”卧着的那道人影开口说话，她生得雪肤花貌，眉目流盼生辉，鼻梁侧面有一颗小痣，端庄中带了勾人的意味，她仰着头，眼中倒映出站在她面前的人影，“陛下都已经将机会送到我面前了，我怎么会不抓住呢？”
她纤长白皙的指尖虚虚地点在自己的心口：“就算没有这只蛊，我依旧会心系陛下。”
“心系我？”萧慎从榻旁的桌上端起一大碗气味古怪的汤药，黑色的汤药倒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他将这碗药递到夏晚眼前，“还要费尽心思地解除这柔情蛊？”
“用一只虫子产生的爱，想来陛下也不稀罕。”
夏晚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碗，肌肤比碗的釉面看起来更有光泽，她仰着头一饮而尽，古怪难喝到极致的味道在她舌尖上炸开，却没让她的表情变动半分。她只是在喝完后才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点像是撒娇的神态，软着声音道：“真难喝。”
萧慎在花灯节上那不解风情的特质此时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这是你自己选的。”
“陛下真是白生了一张让女子神魂颠倒的脸呢。”夏晚将空掉的碗搁回桌上，又从桌上取了一把银制的锋利小刀，她将那小刀按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腹上，用力向下一压，赤红的血珠便从刀锋和柔嫩指腹交接处滚滚而落，连成一条不断下坠的血线，夏晚那一刀毫不留情，肌肤被划开，隐约可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你对自己倒真狠得下心。”萧慎看那卧倒在软榻上仍旧笑盈盈的美人，将一旁的玉盒取下来打开，露出玉盒里水滴状模样的东西，这东西粗看像一块不太通透的玉髓，细看便会发现这玉髓微微颤动着，竟是会呼吸的活物，萧慎拿着那玉盒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柔情蛊的母蛊，该怎么用？”
“柔情蛊的母蛊会自发吸食血气，十天没让它进食，怕是饿坏了。”夏晚叹了一口气，即使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的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像是醉人的琴音，“陛下，您要是再这么看着，我的血都要流干了。”
“人道是祸害遗千年，凭玉姝公主的能耐，想来不会死得这么快。”
萧慎淡淡地回她，他半弯下腰，将玉盒倾斜，凑到夏晚流血的无名指边，玉盒里的“玉髓”像是被身旁的血腥气惊动了，从盒中探起身来，于是那玉髓抖动得更厉害了，过了几息，它慢慢向夏晚流血的指尖爬过去，在这过程中，夏晚脸上带着笑，身体却是紧绷的，她盯着柔情蛊母蛊，一动也不敢动。那母蛊先是在玉盒角落堆积形成的那一小汪血泊处嗅了嗅，然后又慢慢地爬开，最后沿着玉盒的边缘爬上了夏晚流血不止的指尖，在那伤口处趴下来。
母蛊从不太通透的白逐渐向淡红转化，夏晚感到除疼痛之外更为明显的刺痛，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伤口更深地扎了进去。
母蛊在她的无名指上吸着血，夏晚忽然感觉心口剧痛，这种疼痛比以往发作时更严重———那只子蛊醒了。
子蛊似乎感知到了母蛊的气息，于是在她的身体里慢慢移动起来，在这过程中夏晚痛得厉害，冷汗顷刻湿透了她的衣衫，剧痛和失血让她的唇色变得苍白，她的右手死死地抓着心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起仇恨的火焰。
萧慎将她此时的狼狈尽数收入眼中：“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等子蛊游走到了手臂上，疼痛会更加剧烈。
“我还能撑。”夏晚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软榻前盆里装着那堆棉花上全是血迹，红白对比，十分刺目。
“无论如何……我都会撑过去的。”她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边，更显娇弱无力，“能有解蛊的机会，已经很好了。”
“想来是上一代第一美人的惨状，让那个老东西退缩了。”夏晚突然闭上了眼睛，汗水滑落到了她眼里，让她很不舒服，可她此时已腾不出力气去擦拭。
忽然有被温水浸湿的帕子覆到她的眼上，替她抹掉了那强烈的不适感。夏晚睁开眼睛，烛火之下，萧国的帝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
“陛下现在看起来……倒真像见不得我受苦的情郎。”夏晚有气无力地调侃他，那话语听起来像是缠在唇齿间的一点蜂蜜。
萧慎给她擦完了眼睛后将帕子丢回了铜盆中，任凭夏晚那双被水汽浸润后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陛下啊……”夏晚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捋虎须似的，“您就没尝过情爱？想过风月？”
“若是夏国皇室的人都这样满脑子情情爱爱，我大概知道了夏国国力衰弱的原因。”
直白的言语没有让夏晚脸上露出一点异色，她只是弯着眉眼笑，看起来柔弱又无害，哪怕现在的疼痛已经痛得她快要意识不清：“不是满脑子情情爱爱，而是这世间情爱，是最容易控制人的手段。”
“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羌国的上一任国主，不也折在凤竹公主手里吗？”夏晚说，“老东西的一些丑事，陛下要不要听呀？”
夏国国主被大逆不道地称呼为老东西，萧慎眉毛都没抬一下，他没有斥责夏晚作为一国公主竟对亲生父亲不敬，而是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闲着无事，用来打发时间也行。”
接下来的合作对象和宫中可有可无的美人地位自然不一样，萧慎对夏晚比她刚入宫的时候有耐心得多。
为了分散对于剧痛的注意力，夏晚便整理了下思绪，将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上一代的凤竹公主身上用的并非能解开的柔情蛊，而是牵命蛊，母蛊在老东西的身体里，子蛊就在上一代的公主身上。如果老东西死了，所有的公主都得给他陪葬。”
“别的公主虽然被控制了，勉强还能算是锦衣玉食的代价，唯有这位凤竹公主格外倒霉。从小流落在外，颠沛流离地长大，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还得被迫分开……哦，她喜欢的人就是现在病重的羌国国主乐芜。”
夏晚实在是痛得厉害，以至于足够伶牙俐齿的她说话的顺序都有些混乱，几乎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她又不是夏国国主的亲女，不过是老东西倒霉弟弟的倒霉遗孤，为了维持他虚伪的名声强行弄回去的……不过那羌国国主是个狠人，从什么都没有到登上大位，将羌国皇室杀了个死绝。”
羌国和萧国可以说是七国之中皇室成员分支最干净的两个国家，前者在乐芜登基前杀了个干干净净，后者在萧慎宫变后屠了个血流成河。
“心计手腕能耐可谓样样不缺，那老东西便把宝押在了他身上，正好听说凤竹公主和他相依为命过几年，那老东西便决定把人嫁过去，于是运作之下……就有了天下第一美人。”夏晚说着说着便倒吸一口冷气，那子蛊已经爬到了她的小臂上，正在缓缓地向外移动，于是疼痛愈发剧烈，“谁知道那羌国国主……他是个情种啊。”
“他答应那个老东西，只不过是因为凤竹公主在他手里，他怕她出事罢了。”夏晚声音已经疼到微不可闻，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分明，“所以在那牵命蛊发作之后，羌国国主竟然亲身入夏，然后潜进了夏王宫，一剑要了老东西半条命。”
“呵……”她冷笑着，“要不是母蛊的携带者死了，种了子蛊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死，老东西早就去地府轮回了。”
萧慎闻言皱起了眉。
他想起上一次和夏华廷会面提到乐芜时，夏华廷说“乐芜的痴情早晚会害死他”；他想起萧煦曾经提到秋微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他想起花灯节时，秋微以令牌见他一面，自请入楚的决绝……他和曾经一样，还是不懂。
这世间情爱，为何有叫人舍生忘死之能？
“陛下皱着眉……”子蛊已经爬到了夏晚的掌心，失血过多越发显得如玉一般的掌心上有个黑色的、鼓起来的点在移动，“是被这个故事感动了吗？”
“感动？”萧慎不解地反问，他的眼中尽是疑惑，“为何要感动？”
“陛下真是……啊———”
子蛊已经爬到了她的无名指处，从伤口中冲出，死死地咬在母蛊的身上，那已经变成玛瑙颜色的母蛊在夏晚的无名指上扭动着，却始终摆脱不了那个只有两三粒芝麻大的黑点。
“嗤———”
一根纤长的银针自上而下，将子蛊和母蛊都穿透。火折子点燃了那盆浸满鲜血的棉花堆，棉花堆下浸了油的木头燃起熊熊的烈火，银针坠入火中，火舌卷上母蛊和子蛊的躯体，两只小虫子在火中发出尖利的声音，随后被火烧成了灰烬。
萧慎丢出那根银针后，便从旁边拿了纱布和止血药，裹上了夏晚无名指上皮开肉绽的伤口。
夏晚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的唇向上勾起，说完了因为刚刚痛呼而被打断的话：“陛下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当年在宫阙中听闻这个故事的时候，是感动过的，世间若有一人毫无保地去爱另一个人，何其幸运，又何其难得？只是这世间的爱总是相互，她不可能爱他人胜过爱自己，她只想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活着。
在夏晚出神的时候，萧慎已经给她包扎完了指尖，他起身俯视着夏晚失血过多的惨白脸颊：“与我合作，玉姝公主最好认清现实。若是公主赢不过夏王，看在我与公主合作过的份上，我会派人为公主收敛尸身。”
夏晚：“……”
她有气无力地倚靠在榻上，心里古井无波地想———
连哄人的漂亮话都不会说，放在萧帝萧慎的身上，竟然意外地合理呢。

第219章 破局关键
◎世间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
“小公子，您就别和老爷置气了，开开门吧！”
“小公子，求您开开门吧！”
“小公子！”
闭着的小院门被敲得震天响，门里的人像是听不到似的，不为所动。敲门声响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听着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明显人还没有走。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将自己关在小院里的人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是清晰，“除非爹将人放出来！”
敲门的人心下一阵叫苦不迭，这对父子当爹的固执，当儿子的更固执，只有他们这些夹在中间传话的下人两头受罪。虽说丞相不会罚人，小公子也待人宽厚，但这事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即使已经过了好几天，门里的人还是固执地不肯妥协，并且随着绝食天数的增加，怒气也高涨：“她是我的救命恩人！爹怎———”
愤怒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后续，门外敲门的人吓得差点肝胆俱裂：“小公子！小公子您别吓我，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啊！”
门里的人还是没有回话，敲门的人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一咬牙朝着门里喊：“小公子您再不回我的话，我就要踹门了！”
门里仍旧毫无动静。
于是在门外急到转圈圈的人终于慌了，他后退几步蓄力，猛地一脚踹向小院的院门，院门晃荡两下，毫发无损———明显是门后有东西挡住了。
踹门行不通，外面的人便绕着围墙走了一圈，选了一处墙体斑驳的，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三下五除二便攀上了墙头，他从墙头翻进去，便见院门的不远处倒着一个小少年。
翻墙进来的人心里咯噔一声，他冲到小少年身边，哆哆嗦嗦地去试他的鼻息，在感受到他鼻子下微弱的气流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他们小公子没绝食饿死！
他先将小少年运到了屋里，然后又将门口堆着东西通通搬开，接着像一阵风一样跑出去，整个府邸里都回响着他的大嗓门：
“来人啦！小公子饿晕过去了！”
闵昀之下朝回来后，面对的就是整个府里乱成一片的景象。
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糟心得慌。
国师在朝堂上半退隐，陛下又幼年，作为楚国的丞相，他每天忙得连轴转，朝堂之上的公事忙完了，回家又要面对自己乱成一团的家事，他已经很多天没有休息好了。
“出什么事了？”他进来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发现他，他只能自力更生地拦住一个下人询问。
被拦住的人懵了一瞬，这才看清那门口的木桩子原来是丞相本人，他对着丞相行了一个礼，脸上带着急色：“老爷！小公子饿晕过去了，刚刚才请了大夫来看呢！”
“你说什么？明儿饿晕过去了？！”闵昀之一惊，他没想到那孩子说绝食竟是和他玩真的，“这不是胡闹吗！”
明儿刚来府里时，性格乖巧温柔，丞相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他。明儿绝食的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撞见过其他下人偷偷摸摸去给明儿送吃的送喝的，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总不能真将孩子饿坏了。
“公子还知道是胡闹！”
一声带着怒气的苍老声音从府门口传来，闵昀之回过头，便见着怒气冲冲的老嬷嬷走进来，那吓人的气势震得已到中年两鬓斑白、遇到大事处变不惊的闵丞相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位老嬷嬷姓徐，名芳舒，是闵丞相夫人从小到大的乳母，闵昀之和他夫人的娘都去世得早，他夫人将徐老嬷嬷当半个母亲看待，他夫人去世，儿子失踪后这么多年，徐老嬷嬷一直在替他打理府内大小事务，人心都是肉长的，徐老嬷嬷也是他极其敬重的长辈。这些年相处下来，他对徐老嬷嬷的性格可谓了解透彻，平时都是随大流一起喊他老爷，只有开解他或者气不过时，才会像很多年前一样喊他公子。
闵昀之问：“您、您怎么来了？”
“明儿才接回来不过两个月，您就把他逼得要绝食！我还能不回来？”
徐老嬷嬷使劲杵了杵自己的拐杖，她将闵逾明从萧国普照寺带回后，这么多年强行提起来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散了，过年时大病了一场，闵昀之特意央楚帝赐了一处适合养病的庄子将她送了过去，她的身体才刚有一点起色，便听说他们两父子闹了矛盾，甚至都闹到了绝食的地步，这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她虽说生气，但还是顾及着闵丞相的面子，只质问了一句便收了声：“我去看看明儿。”
闵昀之这些年俸禄和赏赐都砸进去找儿子了，对府里的事不太上心，他的府邸虽大，但却没几个人，徐老嬷嬷一走，丞相府不出事还好，一出事直接乱了套。徐老嬷嬷回来，比起常年当甩手掌柜的闵丞相，大家仿佛是看到了定海神针。徐老嬷嬷也不负众望，一边走一边就将丞相府里最近发生的事梳理了一遍，将乱成一团的众人的安排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待到身边只剩她和闵丞相后，她才重新开口：“明儿那孩子一贯纯善，您怎么会和他起了这么大冲突？”
“救命恩人！连着两次的救命恩人！”她杵了杵自己的拐杖，在地面敲出沉闷的响声，“就算您再怀疑，就算她的身份再怎么有问题———您也要好吃好喝地供着人家！她有问题那也得等她露出了马脚才能定罪！除非特殊时期、谋逆之案，否则大理寺审查都遵循疑罪从无！”
闵昀之低声解释道：“她的身份，委实太敏感了些……”
“我当年是老夫人用十个铜子买来的，我那早逝的夫君是老爷随从从死人堆捡回来的……”徐老嬷嬷说，“若是当年我们没被老夫人他们救了，我也许就被卖到别的地方去了，不知道要遭受什么命运，我那夫君估计会活活饿死，运道好一点能落草为寇……我们这些穷苦的人家的命，是由不得自己的啊。”
“更何况，哪有救了人还反遭牢狱之灾的道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公子！您糊涂啊！”
糊涂这个词砸在闵昀之的脑门上，让他的心沉了沉，他或许是被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了，在这世道如漂萍般的女子，出身……怎么由得自己呢？
他竟会因为一念之差将人扔去监牢，是他糊涂，他竟违背了之前的信念，走上了歧路啊！
“开饭了开饭了！”
咚咚咚的敲锣声响彻整个监牢，本来只有一点嘈杂的监牢霎时间沸腾起来，粗壮的木栏栅空隙间一双双伸出的手横亘在道路两旁舞动，看起来甚是骇人。
两个狱卒提着木桶，对这种骇人的景象视而不见，前面的那个推着个独轮推车，里面横七竖八地摆满了竹筷木碗，有些筷子和碗上还残留些没洗干净的污垢，后面的那个一手提桶一手拿勺，前面的发了碗筷后，他就紧跟着后面给出一勺糙米糊糊，数量不多还颜色混杂，看着便让人食欲全无。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发，一直到最里面的那间监牢，最里面的监牢是用来关犯官女眷用的，与前面隔得比较远，除了比较安静的同时，环境也稍微整洁些。
“吃饭了。”前面那个狱卒走到最里面，从独轮车的车把上取下一个食盒，凶神恶煞的声音都不知放柔了多少，“姑娘，吃饭了。”
他本来不该今天中午给犯人发放餐食，但那个专管女狱、凶神恶煞的婆娘今天有事，这才将事暂时交接给了他，交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对着女狱最里面那间关的姑娘态度好点，千万别吓着了人。他和这凶婆娘共事这么多年，还从没见她态度这么好过，要知道这女狱里面什么千金大小姐没关过，往数个二三十年，皇亲国戚都见过呢。
他喊完后就在那好奇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昏暗的女狱深处，一道身影慢慢地走过来，那狱卒直接看直了眼睛。
美，实在是太美了。
虽说在监牢里关了数日，人显得有些憔悴，但也不能折损她的美，只教人第一眼看见她，便想起那雍容华贵的牡丹，但那牡丹也有讲究，不是那姚黄魏紫，也不是那酒醉杨妃，是那香玉，是那银丝贯顶，是牡丹中最最脱俗的玉楼春。
温柔、高雅、无害。
那女子的手指与那玉楼春一样白，她的手搭在监牢的栏杆上，声音也好听：“这牢房缝隙窄，食盒取不进来，还劳烦小哥搭把手送进来。”
“好……好！”那狱卒晕晕乎乎的、仿佛喝醉了酒似的，他将那食盒送进去，又同手同脚地走出来。
昏头涨脑地走了一段路，遇到另一个刚分完糊糊的狱卒时，他才反应过来———
娘诶……他是遇到、遇到天上下凡的仙女了吗？！
被认为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在监牢里打开了食盒，开始吃那味道并不怎样的饭菜，咸淡不均的饭菜放到嘴里，被她淡然地咽了下去。
因为闵丞相打过招呼的缘故，她不仅有了单独的牢房，也没人敢在女狱里欺负她，连饭菜都是狱卒额外准备的一份，不过那味道……只能说是普通。
从当年被萧煦买下后就再也没在饭食上吃过苦的秋微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的淡然，仅仅只用了三天。
虽说味道不怎样，但她还是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慢慢地都吃完了，吃完最后一口饭后，她合上了食盒，将头转向栏杆外：
“丞相大人，许久不见。”
她的语气平平，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细听心如死灰的淡然：“如今您还想给我加个什么罪名？”
“我是来放姑娘出去的。”栏杆外的闵昀之对她长长地揖了一礼，“是我之前疑心病重，委屈了姑娘。”
“丞相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沉默许久后，闵昀之听到一道冷笑，“大人在楚国权势滔天，还不是想如何便如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丞相大人不是很熟练吗？如今一句疑心病重，便要将我这几日所受的罪抹平了不成？！”
先前淡然的表象被撕破，露出了尖锐的内里。
闵昀之又一揖，作为一国丞相，他的态度委实放得很低了：“我之前爱子心切，再加上姑娘身份有些许不妥，故而做出了些不当之举。”
“我身份有些许不妥？我身份有些许不妥———”闵昀之隔着栏杆看监牢里的人影，那人影接连反问了他两遍，“丞相大人是在高位坐久了，就忘了底层百姓是如何挣扎着求活的吧！”
“被父亲卖到朱颜楼，是我能选的吗？被长乐王看上，是我能反抗的吗？被人喜欢追捧，是我能拒绝的吗？”
她的声音在女狱的深处回荡，是凄厉的诘问：“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根本就没有选择！”
她抓着监牢的栏杆，衣袖从手臂滑落到手肘，露出一大片狰狞的烧伤伤疤，她的声音像是要哭出声，又带着极致的愤怒，比之前那个淡然如仙的形象，更真实、也更鲜活：
“我历经千辛万苦才从那殉葬的火海里逃出来，对那些天潢贵胄来说，我的命根本就不是命！只是轻飘飘的、可以被随手碾死的蝼蚁！我只是想活下来！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跌坐在地上，透过栏杆之间的缝隙，微弱的光倒映在她身上，像是捆缚着她的、一层层有形或无形的枷锁，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是无奈、是不甘、也是质问：
“有错吗？这也有错吗！”
闵昀之看着她，隔着一层厚厚的栏杆，他恍惚觉得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样走投无路、绝望的自己。
嬷嬷说的对。
大理寺判罪还要讲究疑罪从无，他怎么能因为关心则乱的私心和那直觉上的不对劲，便将人关入监牢？
秋微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眸中却是笃定。
成了。
她的身份已经在闵昀之这里挂了号，只要她不轻举妄动，闵昀之就是她最好的靠山。
当年她救下送到普照寺的孩子，竟然是楚国丞相失踪的、唯一的儿子，第一次救他是无意，第二次救他则是有心。
有人想要杀掉他唯一的子嗣，她只是在其中……小小地推了一把。
“求生是人的本能，姑娘想活下来，无可指摘。”秋微听到闵昀之的声音，“姑娘日后，便在楚国好好生活吧。”
“作为补偿，没人能去追溯姑娘的过往，拿着那些往事在姑娘面前嚼舌根。”闵昀之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隔着栏杆的缝隙递到秋微眼前，“我已为姑娘立了女户，名下置了房契田产，足够姑娘衣食无忧。”
秋微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伸手接过。
闵昀之隔着监牢看着她：“只要姑娘没什么坏心思，楚国都城内，无论遇到谁，都不必再担惊受怕。”
秋微展开那张纸，女户的户主上写着：
[池月]
———那是她很多年前的名字。
闵昀之是在用这种手段迂回地警告她，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过往，让她收敛好自己的小心思。
秋微合上了那张纸，她微微扬起头，笑道：“多谢丞相。”
曾有人教过她，世间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
她用得很好呢。
就像有人在保佑她一样。

第220章 逐渐离谱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德服人吗？◎
“殿下，陛下要撑不住了，您要早做决断啊！”大皇子府内，隔着一扇绣花屏风，屏风外的人一揖到地，言辞恳切，“您与太子虽说曾经君臣相得，可如今已经相形陌路，太子一旦登基为帝，必然第一个对您下手！昔年情谊已如风散，殿下莫要心慈手软！”
“昔年情谊？”屏风内，卫修竹像是浑然没在意似的，只挑了点东西来听，“心慈手软？”
“我和曾经的太子确实君臣相得，和如今的太子……”他冷笑了一声，“也确实话不投机半句多。”
屏风外的人没听出“曾经”和“如今”有什么不同，他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知道他们殿下已做出了决断。
他仍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殿下当如何？”
“让铜陵军准备起来，礼部、刑部、工部还有户部里留着的那几个，让他们机灵点儿。”卫修竹说，“都是历过一朝的老人了，知道该怎么做。”
“尊令。”屏风外的人也是从一早就跟随着卫修竹的，是他信赖的心腹，见他们殿下终于下定了决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的同时，疑问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若存夺嫡之念，为何当年从不向吏部和兵部中安插人手？”
有道言“吏部贵、户部富、礼部贫、兵部武、刑部严、工部贱”，吏部为六部之首，他们殿下也并非愿意屈居人下之徒。说句难听的，当年殿下怎么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硬是不向吏部伸手呢？如今吏部被太子管得如铁桶一般，连带着兵部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最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是，殿下明明已经想夺嫡了，却还是在年节时主动将户部的人手撤出大半，换了太子的人上位———若是要缓和关系，麻痹太子一党，但年节之后，两方的关系也愈发恶化了，他们殿下这不是纯纯吃亏吗？
他和一众同僚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他们殿下到底是图什么啊？总不能是打算撕破脸皮时又想起了昔年情谊，不愿动手吧？
没听到卫修竹的回答，屏风外的人缩了缩脖子，但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担忧，勇敢地发声：“殿下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吧？”
年节期间他们和太子党的人碰面时，恍惚都有一种双方憋着火气要打起来的错觉。讲和是不可能讲和了，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有握手言欢的那一刻了。
“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卫修竹说。
他在心里补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除非这世间阴阳能颠倒，死人能复生。
若真是这样，这卫帝之位，不要也罢。
得了卫修竹的准信，那人才告退，去联络其余大皇子党里的人物，开始准备了。
卫修竹透过屏风上隐约的空隙，看着他的属下慢慢退出去，整个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摊开手，明明是空无一物的掌心，却好像浸满了擦不干净的血色。
终究是违背了他死前的愿望……他和卫晔，走到了要生死相向的这一步。
卫国皇室天生就流着追名逐利的血，他又怎么可能对大位一点想法都没有？无非是曾经的太子是卫琇，他才愿意当一个贤臣。
腰上金灿灿的令牌垂在身侧，卫修竹伸手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表面，骤然收紧了掌心。
“公主，您在这儿偷偷摸摸站了好久了。”光五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您到底是想做什么呀？”
“你别说话。”祝凌同样小声地回她，“我这是在观察情况。”
光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公主比起前两天，今天活泼了不少，似乎有种看不见的隔阂消失了。
祝凌身负ooc平衡器，其他人并不会因为祝凌性格差异和行为习惯，便怀疑起她身份的真伪，除了乐珩。
昨晚祝凌在解除技能『千变万化』后，也曾就这个问题提交过申请，监管系统回复她：《逐鹿》作为拟真度达到99％的第二世界，每一道NPC数据都智能且独一无二的，数据的喜恶和特质都由他们成长过程自行演变而来，主系统并不加以干预。换言之，就是《逐鹿》里的智能NPC不论如何发展，都是正常情况，无需担忧，可以放心游戏。
祝凌面对这样的反馈结果，沉默了半夜。《逐鹿》里宣传的【NPC与真人无异，同样拥有情感，请玩家予以尊重】的内容，可能并不是虚假广告。《逐鹿》虽然狗，但很多细节上都贯彻了这个特点，其中被不少玩家诟病，分成了两个阵营吵得不可开交的一点就是———
《逐鹿》世界里，无故屠杀NPC的玩家，作永久真人封号处理。
在他们这个时代，全息游戏账号只允许本人登录，永久封号就意味着无论你重申多少次账号，你本人都不可能再进去这款游戏了。
当时规定出来的时候，不少喜欢以杀死NPC为乐趣的玩家在平台上痛骂：
“你们是全息游戏的顶尖就可以这样随便傲吗！NPC就是数据，凭什么不能想杀就杀！”
“不让人找乐子的游戏还有什么意思？你们敢这样做，我就敢退游！”
“NPC又不是人！就算进化出了智能有了情感，那也不是人啊！”
“现实生活中不允许我杀人放火，游戏里还不行了？凭什么啊！”
在这样的痛骂声中，更多玩家予以驳斥：
“进化出智能和情感的数据，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脱离了数据的范畴，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NPC比你低等想杀就杀，那如果有一天出现比人类更强大的生物，是不是对着你也能想杀就杀？”
“受不了这个规定可以不玩！每种游戏都有自己的特点，求同存异才能百花齐放！”
……
在这样吵得不可开交，到处都是打架的情况下，《逐鹿》的策划部……怂了。
他们将[永久真人封号]换成了[一定时间内冻结时游戏时长]。大骂的那方玩家以为自己骂赢了，得意洋洋地登录进去后却发现，那个所谓的[一定时间内冻结游戏时长]的时限，短的三五百年，长的成千上万年，而且在禁封时长的后面，申诉的按钮做得闪闪发光。
每24小时可以申诉一次，每次申诉都会受理成功，成功后可以随机减去一点冻结时间，欧皇可能有个三五分钟，非酋大概能有个三五秒。
改了，又好像没改；怂了，又好像没怂。
被禁封的、以玩弄NPC生命为乐趣的玩家们差点气得失去理智，在平台上叫嚣着要找《逐鹿》策划部线下真人对打。
《逐鹿》的飞博面对着“真人对打”这样的言论，只慢悠悠地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咪蹲坐在猫窝里，身前按着“我知道啦”的牌子，两只带着聪明毛的耳朵旁各标了一行字，左边是“左耳进”，右边是“右耳出”。
怂，好像又不那么怂。
恿，好像又不那么勇。
从那一刻起，无论参没参与这场声势浩大的骂战的玩家，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涌起同一个念头———
这也……太狗了吧！！！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逐鹿》策划部的狗，彻底深入人心。
祝凌将散漫的思绪收回来，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光五支走，又开始悄悄看集贤殿里的情况。
昨天和乐珩在千秋殿分别时，乐珩让她第二天上午来集贤殿里找他，祝凌答应了，但在她看到集贤殿内的场景时……她迟疑了。
无他，实在是眼前这场景委实有些吓人———空旷的大殿内四角放着取暖的炭炉，桌椅左右相对分了两列，每列之后还有数条长案几，周围摆着许多椅子，案几上公文堆得有小山高。
每一张桌子前，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人，年龄有老有少，有的愁眉不展，有的满脸凝重，有的……有的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饼，用袖子掩着咬了一口，周围的同僚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又不着痕迹地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尽量将吃饼的人挡住，看起来熟能生巧，很有经验的样子。
祝凌看到有官员偷偷吃饼的时候，坐在最上首的乐珩手中的笔顿了一瞬，但他没抬头，而是接着写了下去，似乎并没有发现。
那位官员在同僚的掩护下迅速啃完了饼子，然后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接着从自己面前就近拽出一张折子，低着头开始认真看起来，转瞬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只是集贤殿里的一角，集贤殿内更多的地方，都是———
“我说了青州郡要拨款！那边要冻死人了！”
“云梦郡的路已经快走不通了，云梦郡也要拨款！”
穿着太仓令服饰的人被几个要拨款官员扯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如同在狂风中无助摇摆的树苗———
“我只是太仓令！我没有批拨款的权利，你们去找钱大人！他才是治粟内吏！”
回答他的，是更狂躁的声音———
“我他娘的要是逮得到他还用找你吗！”
“要么你找他给我把拨款批下来，要么你给我把拨款批下来，否则你今天别想出集贤殿的门！！”
“你们要拨款的小点声！我们这边在算军备呢！算错了你们滚来给我们复盘！！”
“你们吵几天了！还能不能消停！不能消停我们打一架！”
“打就打，谁怕谁啊！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以德服人！”
拍桌子打板凳绑袖子，整个集贤殿内瞬间沸反盈天。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目瞪口呆：【羌国连文官看起来都、都好能打的样子……这就是传说中的以德服人吗？】
祝凌：“……”
实不相瞒，她也很震惊。
在里面的火药味浓到一触即发时，乐珩终于从案牍中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向祝凌躲藏的位置，声音平缓中带着笑意：
“阿凝，还不出来？”
一时间吵架干仗的文官武官仿佛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叫嚣大鹅，瞬间停下了扑腾。
不知是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公主在那看着，殿下怎么不早点提醒我们……”
一群拍桌子打板凳的官员一个二个都开始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帽子被拽歪的赶紧扶正、官袍上有鞋印的立刻拍掉、摇摇欲坠的腰带重新系紧……动作之熟练，速度之流畅，让人不得不叹为观止。
不消几息，集贤殿内所有人都恢复成了人模狗样道貌岸然……啊不———风度翩翩，威仪在身的模样。
有看起来慈祥的老者捋着自己留到胸口的长胡须：“公主今天怎么有空到集贤殿来？”
———几息前，他手里抓着硬壳折子精准地呼到他旁边同僚的脸上，留下了一块红印。
有英姿勃勃，器宇轩昂的女文臣笑得优雅从容：“好久不见公主殿下了。”
———几息前，她举着没有墨的砚台差点给那位要军备的将军头上开瓢。
有温和儒雅、身如松柏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公主殿下，您来多久了？”
———几息前，在已经开始混乱的局势中，这位稳准狠地屡下黑手，东南角的情况因为他显得更加混乱。
……
而现在，这些心狠手辣的文臣武将们试图通过自己此时的言行，来让祝凌忘掉刚刚惊悚的一幕。
祝凌：“……”
羌国的画风……
和其他国家一比，真的好与众不同啊！

第221章 希望之光
◎公主殿下仿佛那下凡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在一群“狼人”和蔼的注视下，意识空间里的小肥啾选择将脑袋埋到翅膀下，只要它看不见，那就是无事发生。
祝凌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露出一个小公主式招牌笑容：“各位大人好。”
这一声招呼仿佛捅了马蜂窝，刚刚还各有风度的文臣武将，此时脸上齐齐露出痛心的表情———
“公主殿下孤身一人在他国呆了这么久，真是受大罪了！”
“公主殿下在外面有没有受欺负？”
“不说受没受欺负，人肯定是吃苦了！你看看你看看———公主人都饿瘦了！”
“可不是嘛！这回来了得好好补补！”
……
所有的问候综合起来汇成三个核心问题———
吃饱了吗？穿暖了吗？受欺负了吗？
然后不等祝凌回答，就自顾自的变成了三个结论———
没吃饱，没穿好，遭大苦受大罪。
———这就是来自长辈的、达成共识的爱。
祝凌陷在这样汹涌的关爱里，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脱身，她脱身之后来到乐珩身边，便发现乐珩脸上是看好戏的神色。
托两人昨天彻底说开的福，乐珩也不再明里暗里地试探她了，而是将本性彻彻底底地暴露出来。
聪慧和记仇的标签后，此时还能再加一个恶趣味。
祝凌抓住乐珩的手腕，技能发动，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阿兄……你今天还没喝药吧？”
乐珩的身体已经垮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又要和群臣一起在集贤殿中办公，吃药的事不可能避得过他们，只不过他身体的真实情况，一定对外保密了。
“不是说太子殿下的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吗？”
刚刚还在对祝凌施加关爱的群臣，目光转向了乐珩———现在压力给到了乐珩这边。
乐珩看了她一眼，祝凌身上的直觉小雷达响起来了，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咳咳———”乐珩捂住嘴，故意咳了几声，“还没呢，所以才把阿凝叫了过来。”
“难怪……”坐在右侧桌子上的宗政杨珂一锤掌心，恍然大悟，他说依着他们太子殿下这么宠公主的性子，怎么舍得大清早地将公主喊到集贤殿来，原来是因为身体还没好，才迫不得已让公主分担政务。
因为集贤殿里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少府程无忌的话就更直白了：“公主啊，赋税、赈灾、军备、器械……您今天准备分担哪一方的政务？”
祝凌：“……？”
她慢慢地、僵硬地将头转了回去，对上乐珩含笑的眼睛，压低到微不可闻的声音传到乐珩耳边：“你就这么放心？”
别人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但乐珩心知肚明。
乐珩笑着反问：“凝凝不是从小就和我一起批这些东西吗？”
乐珩———他是真的敢！
祝凌这时才意识到乐珩在集贤殿给她挖了多大的坑———她一直以为乐凝只是和乐珩一样学了继承人该学的东西，但她万万没想到，连属于太子的权利，乐凝有时都会接手啊！
其他国家的继承人为了权利厮杀得死去活来，流血政变层出不穷，怎么放到羌国，就成了这么个清奇的画风？！
不批的话语哽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因为乐珩这个情况，乐凝是绝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乐珩慢条斯理地将少府程无忌的话复述了一遍：“赋税、赈灾、军备、器械……阿凝今天准备分担哪一方的政务？”
【太狠了……】小肥啾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头，它在身后摸了摸，摸出一包奶油味的数据瓜子，咔咔嗑起来，【凌凌，你选什么呀？】
祝凌：“……”
她选择抢了小肥啾的奶油味瓜子。
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乐珩眼中闪过沉思，他从自己右上方拿了几本已经批好的递到祝凌眼前：“阿凝许是太久没批折子了，所以有些生疏，先看看找找感觉，不急。”
祝凌：“……”
她笑着接过折子，身上“我想咸鱼”的气息几乎要化成实质。
“阿兄。”在祝凌接过折子后，乐珩忽然听到她的声音。
“怎么了？”乐珩低着头写字，“如果实在不懂，你问我就是了。”
“没什么。”祝凌道，“我只是想说，阿兄的药还没喝。”
从小公主记忆碎片中与乐珩有关的部分来开，这对双胞胎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怕苦，所以两人都讨厌喝药。
乐珩的笔顿了顿：“那药……一日一次就可。”
———那是祝凌没有改良前的旧药方。
昨晚在千秋殿里写的那份新药方，药性更温和，对病痛给他带来的伤害抑制效果也更好，唯一的问题是，一日要喝三次，喝完后还不能立刻吃饴糖或渍梅子，因为会解药性。
“因为那旧药方见效不快，所以改了新药方，新药方是一日三次。”祝凌眉眼弯弯，“阿兄可别记错了。”
“我已经让光五去熬药了。”祝凌之前将光五支走就是为了这件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好了，于是她提醒道，“阿兄一会儿可别忘了喝。”
乐珩：“……”
虚假的兄妹在上首你来我往，互相伤害，真实的臣子在底下挤眉弄眼，互对信号———
[好久都没看见眼前这个场景了，够怀念的啊]
[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眼，公主就长大了]
[要不是殿下生着病，凭公主的性子，才不会到集贤殿里来呢]
[这么直白逼人吃药的手段，也只有公主做出来才有效]
……
集贤殿里的臣子，严格来说大部分人都是两朝的老臣，羌王乐芜还在世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太子乐珩和公主乐凝时，他们都是只比膝盖高一点儿的小豆丁，过门槛都费劲，羌王乐芜有时在集贤殿办公，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便“翻山越岭”地来找他，在大殿里说话的声音也是奶声奶气，这很好地治愈了各位大臣被家中熊孩子气到乱颤的心肝，所以太子和公主出现后，即使文臣武将再喜欢以德服人，也会在他们面前稍微掩饰一下，后来随着太子年岁渐长，参与集贤殿办公的时间越来越多，文臣武将的斯文实在是装不下去了，才在太子面前暴露了本性。不过公主来得少，所以每次乐凝出现，他们都会立刻休战，努力维持自己岌岌可危、所剩无几的形象。
在这样古里古怪的气氛中，光五托着个大盒子一路走过来，在集贤殿内众人几乎可以将人盯得炸毛的目光里，面不改色地从中间的过道上穿过，然后将手里的大盒子放到乐珩桌子的角落。
“公主。”在这样的氛围里，光五压低了声音，“药我拿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太子看她眼神很可怕。
大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一碗汤药，而是一个炖好汤药的药煲，药煲旁放着一个干净的大海碗。
祝凌捏着隔热的棉巾取出了那个药煲，用细纱布绑住了出药口，又将大海碗放在桌上，她的手一倾斜，褐色的药汁便倾倒在海碗里，一点点沿着白瓷的釉面攀爬，越升越高。
祝凌倒药的全程都是笑眯眯的，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看得胆战心惊。
说什么乐珩记仇，凌凌不是和他半斤八两吗？！
中药特有的苦涩味道在殿内散开，让人一闻就知道，这药非常不好喝。
祝凌倒了满满一海碗推到乐珩面前：“阿兄。”
乐珩看了她一眼，他的指尖搭在那海碗的边缘，迟迟没有动作。
祝凌看着他的迟疑，先前那一点想捉弄人的想法也散了，她叹了一口气：“因为这药太苦，第一次熬稀薄点，接受起来总快些。”
———虽然稀薄点的后果就是这满满一大碗。
“下次我给你做些和这药不冲突的蜜饯。”
乐珩盯着那药，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有点垮，和祝凌之前身上写满了“我想咸鱼”的气息一样，乐珩如今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的意思。
两个人坐在上首，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底下那些激烈的讨论声又渐渐消了下去，变成了眉来眼去。这么多年下来，集贤殿里的臣子们已经养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太医院谁开的药啊？闻起来好苦]
[到时候私下找光卫打听一下，下次病了一定不找他]
……
足足僵持好一会儿，药在寒风中一点点变凉，在祝凌忍不住要开口提醒时，乐珩终于动了，他将那碗药端起来凑到唇边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一贯智多近妖、聪慧非凡的太子殿下，被这药苦得失去了表情。
祝凌不让他喝水，也不让他喝茶，乐珩就这样坐在原地，唇抿着，安安静静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委屈———以至于明明没做什么坏事的祝凌莫名其妙觉得心虚。
祝.十分想咸鱼.凌：“……”
她默默地打开了乐珩给她的折子，决定暂时做一个勤劳的社畜。
问就是平时躺太久了，准备稍微活动一下。
她低下头的时候，没看到集贤殿内其他臣子的眼神交流———
[看吧，太子殿下还是这一招]
[这么多年了，百试百灵]
正午的钟声敲响。
祝凌从堆满折子的桌上抬起头来，恍恍惚惚发现已经十二点了。她先看了看自己右上方堆成小山的折子，又看了看左手边剩下的两三本……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奏折这种东西，祝凌之前确实是不太看得懂，不过看了几本后，她也摸出了点规律。再加上她一露出为难神色，乐珩就会给她点出问题，所以不过半个时辰，祝凌就能上手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处理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熟练。一个上午的高强度工作下来，她身体倒是不累，就是觉得心累。毕竟从韩国之后她就一直在当咸鱼，猛一下开始社畜，还真的不习惯。
反正只剩几本了，祝凌顺手将这剩下的几本在眼前摊开，看完好正好收工。
倒数第三本的折子和她之前批的不少折子一样，开头便是繁花锦簇、辞藻堆砌的溢美之词，简而言之，都是废话。她一目十行地将这些废话都扫过去，又翻过了一页，然后发现这个折子见了底———这就是一个给上官问好顺便说明郡内无事的日常奏折。
祝凌：“……”
即使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折子，她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无语，在她看来，这种内容纯粹就是在浪费人力物力，祝凌又将折子翻到开头，用朱笔在那个郡守的名字上画了个圈，顺手丢到了桌子下的筐中，丢到框中的都是需要后续复查的。
她又顺手拖过了倒数第二本，这一本是青州郡的折子，比起上一本满篇的花里胡哨，这本的意思相当直白，翻译过来就是———好冷啊！冻死啦！太子殿下救命呀！
她合上这本折子，走到太仓令的面前，将折子放到他的案几上，太仓令头都不抬，熟练且麻木：
“要钱没有，要命———”
他说着说着抬起头看到了祝凌，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变，凄风苦雨开始在他脸上蔓延：“公主！！您来也不行啊！我管的麾下———是真的没钱了！真的啊！”
他那老奸巨滑的上司见事不妙就告了病假，只留下他一个小小的太仓令在这里面对暴躁的同僚，他是真的苦啊！
祝凌：“……”
“我只是来给你递个折子。”祝凌立刻给出了原因，她真怕集贤殿里闹出太仓令因崩溃而辞职的消息。
太仓令听闻此言，迅速给了她一个轻飘飘的苍白微笑。
不是来要钱的，真的太好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祝凌打开了桌上最后一本折子，简略地提炼了一下重点。这本折子的诉求是开学堂明教化，祝凌在殿内环视了一圈，凭借着自己过人的记忆力，将乐珩之前告诉她的人名官职与长相对上号。
她走到了那个女文臣身前，小心地放下了折子，实在是太仓令的状态，让她有点害怕。
还好这位文臣明显绷得住，虽然脸上写满了“完蛋，又要加班”，但神色没什么抗拒，更没有厌恶，明显是已经习惯了。
她将折子收下来，然后弯下腰，对着祝凌招了招手，祝凌和她挨得近了些，听到耳边有道压得很低很低的女声：“公主，午时都过了。”
言下之意就是———该吃饭了啊！
祝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压低声音悄悄和她说，但她也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回复：“要是饿了，你们就去吃饭呀。”
女文臣：“……”
她拉了拉祝凌的袖子，然后悄悄地指了指上首，祝凌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的那一刻，其他看起来都在认真工作的大臣们忍不住希冀地抬起头，包括已经被“狂风暴雨”袭击得宛如游魂似的太仓令。
公主殿下的身上，背负的是全集贤殿干饭的希望啊！
祝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苍白着一张脸，仍在埋头工作的乐珩，她突然回过头，有些闪躲不及的大臣正好和她对上了视线。
祝凌：“……”
她好像、貌似、可能明白了些什么。
在众人隐晦的注视下，祝凌走到了乐珩身边，轻柔又不容拒绝地抽走了他的折子：
“阿兄，该用午膳了。”
乐珩抬起头，他先是将被抽走的折子拿回来，然后疲惫地揉揉眉心，语气平和：“……好。”
果然！公主出马就是容易！
公主回来了，他们不仅能按时吃上饭，太子殿下也不会随便糟蹋身体了！
这一刻，在集贤殿众人的心中，他们久别而归的公主殿下，就仿佛那自带金光、下凡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第222章 咸鱼发飙
◎“他挺有胆。”◎
终于吃上饭了！
午时末，集贤殿里的群臣捧着着自己荤素搭配的工作餐，心中感动并埋头苦吃。
而上首———
乐珩看着祝凌，将自己的饭菜往外推了推。
祝凌快被他给气笑了。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又咬牙切齿：“不可以。”
“我不吃药膳。”乐珩看着她，轻声道，“苦。”
祝凌在他人面前尽量维持了小公主的性格，ooc平衡器也会尽力修正违和感，即使祝凌与乐凝有些许不同，他们也只会认为是小公主因为遭逢巨变在外面生活了半年多，一些行事习惯发生了改变。
最重要的是，乐珩没有质疑。在群臣眼里，身为小公主朝夕相处的哥哥，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妹妹？公主必然是公主本人，只是因为这半年多的经历，有所成长了而已。
但ooc平衡器无法影响到乐珩，或许就像《逐鹿》里宣传的【每一个NPC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难以预测】那样，乐珩是在智能数据里，成长到更特殊的NPC。
而现在，这位特殊NPC乐珩正坐在她的对面，试图和她讨价还价：“药已经改了，药膳……没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了？”祝凌反问他，她即使不去刻意伪装，有些时候也与小公主很像，比如现在这管着别人的模样。
乐珩看她坚持，于是执著尝了一口，然后……立刻放下了筷子。
也就是这时，才能从乐珩身上隐约窥见几分少年的模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苦药，也没人喜欢吃苦药。”祝凌侧过头对着盛上饭菜的宫人说，“再端一份一样的上来。”
那宫人应喏退下。
乐珩看她的举动，隐约也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他叹道：“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宫人将药膳端了上来，祝凌尝了尝，道：“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她慢慢地吃着，脸上的神色没有分毫变化，乐珩看着她好一会儿，最终重新拿起了箸。食物入口的时候他皱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被抢了奶油味瓜子哭唧唧的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看着两人相对吃药膳的场景，拉开了系统消息栏，一条扣费提示静静地躺在上面———
【扣除声望值100，开启技能『食之无味』，时限30分钟。】
小肥啾：【……？】
噫～凌凌果然坏得很！
午膳过后没有午休，集贤殿里的群臣又开始陷入忙碌的内卷之中。
二十四节气里的立春已经过了，不过十来天就要到雨水，羌国的雨水有三候———“一候獭祭鱼；二候鸿雁来；三候草木动”，各地的百姓也会举行两种活动，一是“补天穿”，又称填仓节，以红线系煎饼置于屋上，饼要做得又薄又圆，象征五谷丰登的圆满之意。二是“撞拜寄”，在蒙蒙细雨之中，带着未成年的孩子祭拜山川流水，花草树木，在羌国百姓心里，世间万物都有神性与灵性，只要能得到它们的保佑，孩子便能顺利地长大成人，长大途中也会逢凶化吉，万事顺遂。
所以每年开春这两月，集贤殿里的君臣都忙得不行，除了要准备春耕的相关事宜，还要准备雨水的拜祭。各地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飘到他们的案头———有的地方需要换一批崭新的农具；有的地方需要修缮冬日百姓倒塌的房屋；有的地方冬日受灾严重，急需中央拨款；有的地方存放粮种的仓库出了问题，需要新的粮种……桩桩件件都涉及到民生，繁琐又麻烦。
在这样需要争分夺秒的情况下，祝凌根本就不能躲开，她一开始是给大量折子分门别类，后面熟练了，便开始试着朱笔批红。此时，祝凌提着笔看着面前的折子———
【臣文州郡郡守狄连云启：
文州郡内，苏西县玉水山雪崩，殃及万象县、百草县、怀柔县三县，死者一百二十七，重伤者六十八，伤者共八百六十五。
臣下辖境内已倾力救助，仍显不足。春耕之际，人手紧缺……】
这份折子写得有理有据，既点明了困境，又表明了需要，而且，祝凌对着搁在一旁那本厚重的书翻了翻，万象县、百草县、怀柔县这三县人口不少，这个伤亡度已经算是撤离及时了，伤者大部分是雪崩之时所受到的不可避免的冻伤，重伤者以及死者则是因为不愿听从冬日暂时撤离的劝告。
祝凌叹了一口气，她招了招手，一直候在她身后的光五便上前一步。
“我要文州郡的情况。”祝凌点了点她面前的这份折子，“那边有明光卫吗？情况是否属实？”
“去岁文州郡苏西县玉水山便有雪崩的趋势，陛下曾经遣过铁衣卫前去了，按飞鸽传书的时间，最多后日便能到达银阙述职。”
“后日……”祝凌敲了敲桌面，她沉吟一会儿，道，“不论是否夸大其词，先让太仓令把文州郡郡守所需要的东西按最低标准暂时准备———”
“殿下！”祝凌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自己的右手边传了一道凄凄切切的悲鸣，她转过头去，太仓令那张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苍白脸上是心如死灰的神色，“没钱！臣这边真的没钱了！”
他的神色看起来不像作假，想到他上午的惨状，祝凌转头对光五说：“你让明一去看看钱大人的情况。我记得钱大人是告的病假，如果是真病，就让他将治粟内吏的权柄暂时移交于我，如果是装病———”
祝凌眯了眯眼睛：“雨水之后，他就可以着手准备退位让贤了。”
乐珩身体垮成这样还在坚持批阅，她这么咸鱼还要跟着分担，其他人神色疲惫还要工作……羌国可容不下偷懒耍滑的废物。
光五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收敛了脸上嬉皮笑脸的神色：“喏。”
有效运转的集贤殿里，众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色，他们公主殿下出去吃了半年多的苦，性子变得雷厉风行多了。
只是……他们忍不住向上悄悄瞟一瞟乐珩的神色，却见太子殿下一点儿反对的意思都没有，他们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陛下与王后已经去世了，太子殿下却以事务繁忙为由暂时压下了登基大典，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他们吧？
有些东西越想越令人害怕，众人交换了眼色后，俱是担忧不已，但这种无凭无据的猜测就是无根的浮萍……不如专注于眼前的困境。于是，在一阵短暂的不安后，集贤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
祝凌合上这本折子，放到划分好的区域，她心累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从没看过一大堆里抽出一本新的摊开。
她知道乐珩是在试她，就她旁边这个太仓令，虽然总是喊着“没钱了，真的没钱了”，但只要其他大臣“逼迫”，太仓令还是能像一块神奇的海绵一样，又挤出一点来。他的权限早就超过了正常太仓令该有的，不管她出不出手，那个姓钱的治粟内吏都会从这个位置上下来，换成她旁边这位太仓令接手。
这颗在一锅粥里极其显眼的老鼠屎，明显就是乐珩用来钓她出手的钩子，她本来不应该上当的。但……祝凌想起刚刚那个折子上文州郡郡守狄连云所描述的内容和百姓的惨状，想起那三个县需要的物资、各方调动的手续及时间，她就有点忍不了。
咸鱼也是有脾气的，被迫内卷的咸鱼脾气就更不好了，撞她枪口上，活该他倒霉！
祝凌一边愤愤地批着折子，一边哐啷翻书，来对照各郡县的情况，小山似的折子渐渐矮下去……然后明一回来了。
祝凌从折山折海里抬起头：“他那边什么情况？”
明一捧上了治粟内吏的玉印，言简意赅：“装病。”
这位敢于在这种忙碌时节请假的狼人，甚至舍不得将自己搞成真病。无非就是因为陛下去世了，想倚老卖老拿捏太子殿下，结果撞在了公主的枪口上。
“装病？”祝凌看了一眼那枚置于桌上浅青色的玉印，又看了看自己加了好几次水的砚台，脸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他挺有胆。”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但真正听到的时候，祝凌还是忍不住生气，她下午批了三十一道折子，其中六道都需要和治粟内吏打交道，旁边的太仓令只会两眼无神地看着她，像一台复读机一样：“公主殿下，真的没钱了！公主，没钱了！”
祝凌也确实怪不到太仓令头上，今天一下午太仓令都在和各方协调，累得声音都嘶哑了，就算他的权限有所超出，但受限于品阶，有些东西确实绕不过去，必须要治粟内吏的官印。
祝凌将那方玉印丢到太仓令桌上：“雨水结束之前，你暂代治粟内吏的职位。”
雨水结束之后，估计太仓令就能正式升为治粟内吏了。
她淡淡地瞟了一眼太仓令，看得他一个哆嗦：“等会我回来问你，我不想听到‘没钱了’三个字。”
满脸苍白，眼神飘忽的太仓令像只仓鼠一样捧着那块玉印：“臣尊令。”
于是祝凌抬步走出了集贤殿。
明一既然能取来那方治粟内吏的玉印，想必这位钱大人已经在赶来请罪的路上，紧赶慢赶通过正常程序进来，估摸着现在就差不多要到了。
祝凌就这样抱臂站在集贤殿大殿门口，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就是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集贤殿内，太仓令飘忽的眼神落到了上首的方向，正好和乐珩含笑的眼神对上。
太仓令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乐珩，眼色使得宛如抽筋———
[殿下啊，这种危险的事以后别让臣来做了，臣害怕啊]
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公主殿下的请求，他真的怵得慌！
乐珩将目光转向他，语气温和而轻柔：“不必担心，阿凝很讲道理的。”
太仓令内心泪流满面，知道归知道，但还是压力大啊！他都快从公主的身上感觉到杀气了！
集贤殿里的其他人将同情的目光纷纷投向他。他们这位同僚，确实挺惨的……
就在殿内气氛古怪时，殿外传来了一道诚惶诚恐的声音———
“臣钱富春有罪！臣不该思念先帝以至于精神恍惚，难以处理日常公务而不得已告假！臣知晓这两月事物繁杂，不少事物因臣而耽搁，臣有罪啊———”
哀哀戚戚，声情并茂，绝口不提装病之事，只说精神恍惚难以为继，又抬出已经死去的乐芜来堵嘴———在别明月刚刚过去不久，一名臣子因对先帝感情太深而思念先帝到快要成疾所以告假是无错的，如果有，就是公主对先帝有所不满，是公主不孝。
祝凌看着那跪在阶下，免冠徒跣的钱富春，缓缓地笑起来，她往下走了几步，亲自扶起了他，语气温柔而和煦：“钱大人在父王生前便是父王极其信重的臣子，对父王的忠心日月可鉴，我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怪罪大人呢？”
钱富春泪流满面，他一边落泪一边回答：“臣从小读圣贤书，对陛下忠心耿耿，此心此情，日月可表！陛下辞世，臣感痛心，几欲昏厥，恨不能随陛下而去！来世再做君臣！”
“我当然不会怀疑大人的忠心。”祝凌扶起他后，拍了拍他的肩，“毕竟别明月之后，我做了一场梦，父王在梦里拉着我的手，说‘钱大人是他生前的肱骨之臣，即使从世间离去之后，他也怀念不已，恨不能与大人团聚。’我本欲留下大人继续为国效力，可大人恨不能随我父王而去，甚至精神恍惚到难以为继，我就是木石心肠，也得动容啊！既然钱大人已做到如此地步，我也不好阻拦———”
钱富春：“……？”
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在他惊恐的注视下，他面前笑眯眯的公主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那钱大人便追随父王而去吧，我会为大人收敛好此世骸骨，陪葬在秦山边的。”
钱富春哆嗦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刚用先帝来逼迫公主，如今公主也用先帝威胁他去送命了！
殿外的动静不小，殿内的人自然都一心二用，手里批着折子，耳朵支起来听大殿外面的动静。只有太仓令捧着治粟内吏的玉印，眼含热泪———
明明就要升官了，为什么他这么害怕呢！

第223章 雨水四拜
◎“要是能永远不分离就好了！”◎
钱富春愿意寻死吗？他当然是不愿意的。如果他的骨头有那么硬，他此时就不会火急火燎地进入羌王宫请罪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出，他嗫嚅着：“臣、臣……”
他来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一种。什么狗屁的“先帝对他怀念不已，恨不能与他团聚”，这无非就是换了一种名义逼他去死！史书记下眼前这一幕，公主就不担心百年之后，人们大肆批判她残暴吗？
他抬起头，对上那站在大殿门口的、公主的眼睛———他看到公主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一根朱红的立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钱富春：“……”
春日的寒意一点点爬上他的脊背，他心中还怀抱着微弱的侥幸，只是叩首，道：“臣已知罪，求公主殿下开恩！”
祝凌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明一招了招手：“压下去，查。”
请假的病假的确罪不至死，但他是乐珩用来钓她的“饵”，这个“饵”查到最后，说不定弄虚作假……就是他最轻的罪名。
眼见着明一上来压走他，钱富春慌了起来，太子往往都是将证据摆在明面上才会出手，但公主的行事手段与太子迥然不同，他疾呼：“公主！臣知晓自己有罪！但不能轻罪重罚，置律法于不顾啊！”
“轻罪重罚？”祝凌往下走了几步，弯腰站在他面前，她是笑着的，但眼神却很冷，她的指尖虚虚地点在钱富春的衣领处，“钱大人，我问你———治粟内吏俸禄几何？”
不等他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离开羌国半年多，竟不知治粟内吏的俸禄，已经够得上与黄金等价的密云缎了？”
密云缎是卫国的特产，以手感柔滑如水、花纹典雅大气著称，数十个巧手织女忙碌一天一夜才能织得半寸，是卫国皇室的贡缎之一，市面上流通的密云缎都是稍有瑕疵的“次缎”，但所谓的瑕疵不过是花纹不够规整，颜色不够鲜亮，但仍旧不影响它昂贵到极点的价值。
祝凌在没有报名参加比赛前，就是在卫国行商，密云缎也经手过几次，熟悉得很，自然能轻而易举分辨而出。
钱富春心下大骇！
因为明一来得突然，他急着进宫请罪，忙中出错，竟然忘了更换里层的衣衫！那密云缎不过是贴着脖颈露出了一小圈，便这般倒霉被公主发现了！
“反应过来了？”祝凌直起腰，示意明一将人押走，“我不会轻罪重罚，罔顾律法。钱大人只要能将着密云缎的来历说得清楚明白，途经合理，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她轻轻一笑：“当然，这就要看大人的本事了。”
钱富春被压走，祝凌重新回到大殿中，她坐在位上，看了眼自己右手边的太仓令，脸色苍白的太仓令被她看得一哆嗦。
祝凌抽出文州郡郡守狄连云的折子，放在了太仓令桌上：“现在有钱了吗？”
太仓.恨不能当场遁逃.令迅速回答：“有、有的！”
祝凌将折子向前一推。
太仓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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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司被干掉还提前升了官，这是好事！他要努力———更努力才行呜！
就这样，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太仓令写写算算，祝凌就在旁边盯着他，太仓令从一开始字斟句酌，战战兢兢到后来彻底麻木放飞自我，只用了一本奏折的时间。
在他将苏西县玉水山雪崩的后续情况处理完后，祝凌将他列好的一沓条陈都拿过来细细地翻了翻，心里大致有数后，她将这些东西还给了太仓令：“做的不错。”
太仓令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多谢公主夸———”
他的话还没说完，祝凌反手就从自己的案几上拿出另外五本———厚厚的五本。
她冷酷无情地将这五本放在太仓令案几上，迅速道：“这五本，也需要和你对接。”
而这时，太仓令卡在喉咙里的最后一个字才在震惊中幽幽地脱口而出：“……奖。”
他看了看祝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治粟内吏的官印，特别想真诚地询问一句———
公主啊，这个官位……他能不升吗？
祝凌一连在集贤殿里驻扎了将近十天，充分感受了羌国的朝堂疯狂内卷的现状，卷到后面，祝凌这条咸鱼彻底咸不住了，为了能尽快结束这场折磨，意识空间里吃零食玩游戏的小肥啾惨遭毒手，被祝凌拉来做了壮丁，一起加班加到天昏地暗。
最后一天，小肥啾用翅膀尖拍了拍自己头顶已经耷拉下去的呆毛，有气无力地问：【真、真结束了？】
它的薯片！它的无骨凤爪！它的酸奶块！它的草莓干！呜呜呜呜它想死它们了！
“放心，结束了。”祝凌将最后一点事物处理完毕，此时大脑放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太好了。】小肥啾整只啾瘫倒下来，它调出自己的零食大礼包在里面翻翻捡捡，只听“哗啦”一声，一大堆零食从天而降将它淹没，它的翅膀在零食堆里扑腾着，脸上露出□□的表情。
不用内卷的日子，真的太快乐了！！
祝凌交接完最后的事物，环视了一圈集贤殿，每个人都累得面无表情，但眼睛亮得快要发光，因为长久的忙碌终于到了解脱的时候。
“奉常大人，告辞！”
“林大人，在下先走一步！”
“赵大人我们后日见！有什么事后日再说！”
“没问题了！这个郡的新农具已经全部整好，派人去运送了！”
……
———祝凌踏出集贤殿殿门的时候，身后就是以上的对话声。
她几乎是飘到了寝居，凭借着本能完成了洗漱，然后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再睁眼的时候，天就亮了。
祝凌：“……”
通过这几天的经历，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呢。
她在床上坐着发了好一会的呆，才反应过来今天就是羌国撞拜祭的日子，羌国近几年每到这日，便会应景地落下蒙蒙细雨，不会将人淋得睁不开眼睛，只会沾湿人的眼睫，在身上披一层薄薄的水雾。
祝凌出了寝居的门，没让明一和光五跟着，独自逛起整座羌王宫来———除了那日夜探，她竟然连观察观察她所居住的地方的时间都没有。
她穿过木制的长廊，从廊下向露天望去，蒙蒙细雨沾湿勃发的草木，春日的生机已然到来，有零星的宫人在树前祭拜，雨雾沾湿眉眼，又落在笑窝。
于是祝凌也弯起眼睛。
木制的长廊终有尽头，祝凌走到了一座宫殿里，宫殿的屋檐下、淋不到雨的位置，红线系着圆圆的煎饼挂在空中，远远望去，像一轮轮浮空的满月，又像高悬的金乌———这就是寄托着百姓美好愿景的“补天穿”。想来在羌王宫之外，家家户户的屋檐下，也应是这般场景。
祝凌就这样通过木制长廊在各个宫殿里穿梭，蒙蒙细雨将一切都变得温柔，她听到欢声笑语，听到这座宫殿里的生机与活力，她看到雨水中的拜祭，看到对天地自然发自内心的诚挚。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越来越偏僻，雨水沾湿了她的衣衫，她的心境却越来越平和。
忽然，她听到了人声，有的清脆稚嫩，有的成熟稳重，都散漫在这雨中；她听到轮椅摩擦过青石地面的声响，听到枝条被人漫不经心拂开的簌簌……她循着声响望过去，几棵石榴树下，出现了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吊儿郎当地笑着，看向她的方向。
那熟悉的眉眼似乎在记忆碎片中出现过———是光五的师父，是曾经那些明光卫中的光一。
“公主。”她带着如记忆碎片中那样不着调的笑，唤着她，只是她的身边，少了很多人。
少了练武成痴的明一，少了喜欢做菜的光二，少了小曲儿唱得特别好的明三……少了许许多多熟悉的人。
身体里残存的记忆碎片再次出现，遥远的过去好像就在眼前。
“年年拜雨水，雨水萌新芽……”
那是雨雾朦胧之中，一张张青年的笑脸，每个人都将系着红绳的煎饼，高高低低地挂在屋檐下，一边系一边念叨着雨水的拜词：
“一拜身长健，二拜亲人在，三拜国安泰，四拜有今朝———”
时间过得太久，碎片已不够清晰，蒙上了一层过去的、久远的雾气，记忆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要是能永远不分离就好了！”
要是能永远不分离……
就好了。

第224章 旧地故人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光一……”祝凌喃喃出声。
潜藏在这具身体各个角落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炸开，过去与现在交叠，淡然的神色附上曾经青涩的眉眼，那是永远不会停止向前的时间。
“公主。”曾经的光一坐在轮椅上抬眼看她，或许是在雨雾之中，于是光一不着调的笑也隐含温柔，“好久不见。”
距离那场宫变不过才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却恍惚觉着已经很久，久到战火、生死、分离……通通经历了一遍。
祝凌向前走了几步，于是刚刚那些或稚嫩、或稳重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无名师父———无名师父，你又跑哪里去啦？”
“坐着轮椅就不要乱跑啦，还下着雨呢！”
“师父师父师父———你在哪里哇———”
……
枝条拍打在人的身上，树枝上的新芽在动作间隐隐绰绰，祝凌看到了随着光一身后而来的少男少女，他们身上沾着雨雾，眉眼鲜活，蓬勃朝气扑面而来。
跑得最快的那个如幼虎下山似的扑过来，死死地抓住了光一的轮椅椅背，半是撒娇半是哀怨：“无名师父！你怎么坐着轮椅都跑得比我们还快啊！”
明明是他们熟悉的地形，结果还差点追丢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追踪能力不行，还需多练。”光一抬手给了那个抓住她椅背的少年一个脑瓜崩，“你们这种水平啊，说出去都嫌丢人。”
被敲了一个爆栗的少年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其他的少男少女没有跑得最快的这个心大，他们从石榴树后跑出来， 第一眼便看到了祝凌。
也不知是谁带头，几个少男少女纷纷弯腰行礼：“拜见公主。”
那个抓住了光一轮椅椅背的少年这时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一人，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发现被他忽略的那个人，就是他们心心念念许久，却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公主殿下。
他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他“唰”地一声松开手，声音比那几个人合起来的都大：“见过、见过公主殿下！”
光一：“……”
她一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虽然她平时看起来不靠谱惯了，但也没眼前这个小子这么丢人啊！
祝凌对着他们笑了笑，数个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着，让她很难说出话来。
光一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她看出祝凌有点不适，但却贴心地没有点穿，只是故作不耐烦地对着身旁的少男少女挥了挥手：“这次要不是遇到了公主，在规定时间内，你们根本就找不到我。追踪考试失败，所有人立刻回去，加练一个时辰。”
“别吧……我们就差一点点……”
“今天过节呢！无名师父你不要这么狠嘛～”
“我们已经比上次有进步了，这次就算了吧？好不好嘛？”
……
这些小小的撒娇声让光一拧起了眉，如果说之前她是想将他们都支开，以免他们发现公主的不适的话，现在就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撒娇，你们还好意思撒娇？”光一冷下脸的时候，脸上那种不着调的笑容便立刻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危险感，“你们面对敌人的时候，也要用这种撒娇卖痴的方法来让人心软吗？”
她的眼神如刀，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每看一个，便能得到一个闭了嘴的蚌壳，一只在雨里瑟缩的无助鹌鹑。
“我对你们的要求，从你们入营第一天就说了，如果做不到，就立刻从明光卫营地里滚出去———”她说，“明光卫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于是少男少女们脸上的笑容也无影无踪，和明一隔得最近的那个少年抿着嘴巴：“我知道错了，我立刻回去加练！”
他转身沿着来路跑走，剩下的少男少女们也低着头认了罚，跟在他身后跑回去。
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光一脸上的怒色立刻消散，只是那种不着调的笑容，没再回到她脸上。
“光一。”祝凌揉了揉太阳穴，每次接收记忆碎片都让她有些疲惫，“这些孩子……很在乎你的意见。”
他们冲出来找光一的时候，眼里的担忧都做不了假，即使光一比他们要强出太多太多。
光一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几个弱不拉几的兔崽子，还能跳起来给狼一口不成？”
“口是心非。”揉了会儿太阳穴，眩晕的感觉得到了缓解，祝凌向前走了几步，指尖点在光一的手背上，她的手正捏着扶手，能看到流畅有力的紧绷线条，“别哪天惹得这些孩子悄悄套你麻袋。”
“半年来，这些弱不拉几的兔崽子又不是没试过，除了挨了几顿好打，没在我身上占到半点便宜。”光一说着说着脸上又现出点得色，“比起我当年，他们可差远了！”
“当年……”祝凌按着轮椅椅背后的横杆，将光一往明光卫营地的方向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联合起来，好像也没在明一手里占到便宜。”
“但至少我跑掉了！我就被明一踢了一脚！”
———虽然那了一脚疼了她十来天。
“那些小兔崽子可是被我按着打，还手之力都没有！这能比吗？”
不过几句话交谈的功夫，光一又变回了曾经的模样。
“燕国秋弥时，光五说你的腿恢复得挺好的，还有精力对着营地里的石榴树流口水。”她们在雨雾中走得很慢，祝凌道，“现在是出了什么差错？”
如果光一再也站不起来了，光五提到她的腿时，便不会是那个反应。
“光五这个兔崽子，就知道在您面前败坏我的名声！”光一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痒痒，特别想要和某个人好好交流交流，“我的腿早就好了，只是阴雨天站起来的时候有点疼，所以干脆就坐轮椅了。”
祝凌垂下了眼睫，她推着轮椅走的更快了些。
明光卫里没有娇滴滴的存在，所谓的“有点疼”，恐怕是疼得站都站不起来。
光一感觉到了轮椅前进速度的变快，她笑了笑，声音柔和下来：“公主，您真的不用担心我。小小的腿疼而已。”
“现在我已经不出任务了，每天就是练练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她说，“从光一的位置上退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能接上去，光五那个小傻子……怕是不行的。”
明光卫如果没有战死，在受了严重到会影响继续出任务的伤害后，就会从明光卫里退下来，他们的代号自然也就消失了。从此之后，他们可以拥有新的名字以及新的人生，可以当个富户，置田买地，安度余生；可以去市井间开家医馆，替百姓看些寻常的疾病；可以一人一马去天下各处走走看看，浪迹天涯……他们不再需要出生入死，可以去为自己而活。
“我现在也不是光一了。”她说，“我现在呀，叫无名。”
轮椅压过青石地面上的散碎枝叶，发出吱呀的响声，雨丝也同样不疾不徐，将人的眼睫都沾得湿漉。
祝凌推着光一，不，无名的轮椅，走到明光卫训练营地里，硕大气派的演武场上，几道年轻的身影正在上面训练，腾挪翻转，风声破空。
无名顺着祝凌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年轻的脸庞，坚毅的神色———确实是一批好苗子。只是那个常常板着一张脸，一出手便能将他们所有人撂倒的人不见了踪影。
墙边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已经越过院墙，伸到了练武场的角落，秋天时便会结上满树的果实，只是今年的秋天，不会再有人像往年一样，被骗着去试吃石榴的酸甜。
因为那个人，再也不会遇到秋天。
就像那个一直保持着干净却无人使用的小厨房，就像那些有人擦拭保养的乐器，就像那些被尘封起来不再阅读的书，就像再也没人分享的酒窖……明光卫的“核”里，只剩下她和明二，或者说，剩下了无名和酒中仙。
雨雾蒙蒙之中，长廊的屋檐下，有人靠着柱子曲着腿，神色清明地饮着佳酿，他头顶上，是那屋檐下，其他人庆祝的“补天穿”，风吹过的时候，像一只只圆圆的太阳。
他饮着酒，于是那酒香也没入雨中，一本卷了边的曲谱搁在他的怀里。他饮下最后一口酒，于是那佳酿成了空瓶，被随手一弃。
他低声哼唱，是《桃花扇》的最后一出，一字一句，像极了故人的腔调：
“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
曲谱在他怀里被风吹动着，如同有人在应和着节拍，他唱啊———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第225章 恻隐之心
◎从“野兽”变成人。◎
那声音落在雨里，还没到传多远就轻飘飘消散。
蒙蒙的雨雾中，曾经的明二、如今的酒中仙仰头靠在廊柱上，目光准确地穿过雨丝，看向了祝凌。
“公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祝凌耳边。
祝凌推着无名走到了长廊前，无名借着扶手的支撑，从轮椅上站起来，慢慢地迈过台阶走到了他旁边，她毫不客气地伸手扒拉了他两下：“给我让个位置，我腿疼。”
“下雨天往外跑的人，还知道腿疼？”他语气里带着不轻不重的嘲讽，反倒冲淡了之前落寞的疏离。
“都改名酒中仙了，怎么讲话还阴阳怪气？”无名占据了另一侧的廊柱，将自己的腿搁到栏杆上，“你这是假仙吧。”
“比不得你取的那个破名儿。”他瞪了无名一眼，将目光转向坐在他们对面的祝凌，语气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祝凌回他。
酒中仙、或者说明二……他已经与记忆碎片里的形象很不一样了。时间抹去了他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概，像是被汹涌河水磨平了棱角的岩石，光滑且厚重。
“公主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吗？”他问。
祝凌摇了摇头：“我只是过来看看。”
“您别是和太子殿下闹矛盾了吧？”腿上那阵剧烈的疼痛缓和后，无名加入了他们的对话里，“我觉得您和太子殿下之间……有哪里怪怪的。”
虽然已经不再是明光卫，但晴天的时候，她偶尔也会顶了集贤殿宿卫的职责，去活动活动筋骨。
祝凌问她：“你觉得哪里奇怪？”
“公主啊……”无名微微偏了偏脑袋，于是龙须刘海贴在了她的脸颊边，“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要是知道您与太子殿下的心结在哪儿，这问题我早就解决了呀！”
“操心那么多做什么？”酒中仙顺手在身边捞起一瓶没开封的酒，熟练地拔掉木塞，“这世间除了生死，哪还有什么大事？你就是操心太多，公主与殿下自有分寸。”
“是是是。”无名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抢走了他还没来得及喝的那瓶酒，“就你最懂。”
被抢了酒的酒中仙皱着眉，他一手护着怀里那本卷了边的曲谱，一手向前：“还我。”
“这是第三瓶。”无名晃了晃手里的那小瓶酒，“再这样喝下去，酒窖就要空了。”
“酒窖空了我自己会买。”
“真当你是神仙啊！”无名半个身体向前倾，从他身边拿了酒瓶的木塞，恨铁不成钢地拖长了音调，“酒师父———”
在营地里训练的孩子们，都是这样称呼他的。
无名犹嫌不满足，再接再厉：“酒鬼师父———”
酒中仙：“……”
他的脸看起来黑了一个度。
在两人之间的斗嘴一触即发时，长廊内稍远处的房间里、开了一条缝的窗棂后，传来了几道小声的嘀咕———
“看吧……果然只有无名师父这么勇。”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嘻嘻，酒师父变酒鬼师父～”
“哈哈哈哈哈！”
“嘘——小点声啊！被听见就完蛋了！”
……
酒中仙：“……？”
他的脚尖在地上一碰一勾，喝完的酒瓶便破空而去，径直砸在那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上，“砰”的一声将窗户关紧，然后酒瓶完好无损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一段。
“一群小兔崽子！偷听都不小点声！”
听着那被关闭的窗户后小小的骚乱，无名幸灾乐祸：“叫你常常喝酒！看吧！师父的威严扫地喽！”
“嘁。”酒中仙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怼，“坐着轮椅溜学生还要公主亲自将你推回来，你比我好到哪儿去？”
无名：“……”
那是公主体贴她！
不过……
一直和酒中仙斗嘴的无名忽然反应过来———
刚刚还在这儿的公主呢？
她那么大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公主呢！
在他们俩开始斗起嘴时，祝凌就悄悄开溜了，记忆碎片中的经验告诉她，这两人一吵嘴，不分出个胜负来很难收场，每次吵到最后，都会随机将旁边的无辜看热闹的人卷入“战火”之中。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原理在他们俩身上可谓是反着来，他们俩属于异性互斥，这么多年下来都没有半点改善。所以在他们开始的时候，周围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溜———这两人怼起来根本就不会注意周边情况好嘛！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祝凌麻溜地遵循经验，从长廊上开溜了，记忆碎片中有营地的构造，祝凌选了条捷径，正好撞上一群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孩子。
为首的那个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脸上写满了慌乱，但却憋着笑，所以眼睛弯弯的，脸颊红红的。
———他们和祝凌就隔了一道木制的楼梯。
“公主殿下！”
“公主———”
“殿下好！”
是从楼梯上冲下来的脚步声，轰隆隆的。
这群孩子冲到了祝凌身边。
他们比记忆碎片中看起来要长大了些，长高了些，祝凌问：“你们去做什么坏事了？”
回答她的声音七嘴八舌———
“偷听无名师父和酒师父吵嘴呀！”
“可有意思啦！”
“要不是中途被发现了，我还敢再听！”
“扔酒瓶那招好厉害，我也想学！”
祝凌：“……”
一瞬间幻视一群无法无天的哈士奇幼崽。
“公主———”胆子最大的那个孩子凑到她身边，扬起头来看她，他们身上都穿着冬日方便练武的衣裳，因为营养跟上了，所以能看到脸颊也丰满起来，有了孩子特有的可爱，“您什么时候把我们放到明卫和光卫里呀？”
“是啊是啊！这一任的明一大人超厉害的！她冷着脸，‘唰’地一声拔剑出鞘，再这么一挥———”另一个孩子连声附和，并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复刻他话里的场景，“练武场上的一排桩子就全部倒啦！整整齐齐的！连角度都一样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做梦都想进明卫呢！”
“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光卫。”祝凌弯下腰，分别揉了揉着两个孩子的头顶，“能说会道的。”
后面那个被揉了头的孩子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要是公主觉得我适合光卫，那我就进光卫！”
“不要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祝凌叹了一口气，“你还小呢，可以慢慢来。”
看见其他孩子眼里的希冀，祝凌又强调了一遍：“你们都还小，老老实实练武读书！”
能进的明光卫营地里的孩子，都是具有练武天赋的，但不是每一个具有练武天赋的孩子，最后都能成为明卫或光卫。他们要经过层层选拔，一次次考核，还有残酷的淘汰。明光卫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般风光和炫酷，他们永远直面着危险、算计与死亡。
“我不小了，我马上就要十一岁了，虚岁十二了！”
“我已经八岁了，过完年九岁了！”
“我我我！我马上就十岁了！”
“哼哼，我最大，我满十一了！”
祝凌哑然失笑。
“没长到十五之前，想都别想。”
不管明卫或光卫如何缺人，都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去直面危险。
“公主殿下———”有孩子拉长了语调撒娇。
“我们真的很厉害的～”有孩子试图亮出自己学到的招式。
“让我们试试，好不好嘛？”有孩子试图和她讨价还价。
祝凌笑起来，挨个揉揉头捏捏脸，然后斩钉截铁：“不可以。”
一张张委屈的小脸，看起来像是试图提前养家结果惨遭失败的边牧幼崽。
祝凌笑出了声，她一把拉过离她最近的、看起来最委屈的孩子，从腰侧的荷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伸手。”
那个孩子被她一拉，人还是呆呆的，身体反应却快过大脑，她乖乖地伸出了手。
祝凌在她掌心放了一颗糖：“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她蹲下身平视着他们：“你们每一个都是乖孩子，对吧？”
———好像回到很多年前，公主像天上下凡的神仙一样来到他们面前，问他们要不要和她走。
那是他们第一次尝到甜。
“我们乖，我们很乖的。”
每一个人都从祝凌手中领到了糖，做出了承诺，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
她从祝凌掌心拿过糖后，轻轻地、轻轻地抓住了祝凌的手。
“怎么了？”祝凌温柔地问她。
“公主……”她吞吞吐吐地说，“我、我———”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伴，脸上露出求助的神色：“可以吗？”
那些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点了点头。
于是最后一个拿过糖的孩子笑起来，她抓住祝凌的手指收紧，拉着她向一个方向走去，其他孩子簇拥在她们周围，有的人脸上忐忑不安，有的人脸上期待兴奋，有的人眉头深锁……但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后悔。
祝凌被他们带到了一排屋舍前。
那个拉着她的小姑娘推开门，门里是两长排通铺，有一扇小门分了左右两边，她走到最里面的那件，然后松开了祝凌的手。
她跑去了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盏半人高的滚灯。
在她身旁的孩子们轻声解释：“那是无名师父在岁节时给我们做的，我们都很喜欢。”
———对于他们来说，那是贫瘠又短暂的人生里，很珍贵很珍贵的礼物。
那个滚灯做得精细，衔接的边缘都做了细致的连接和打磨，祝凌几乎可以想象出无名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小兔崽子，一边认认真真做滚灯的场景。
那个松开她手的小姑娘已经跑到了滚灯的面前，她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推开它，然后瘦小的身体挤进去，抱出了什么东西。
她抱着东西转过来，祝凌看到她怀里有一只小橘猫，瘦瘦的、小小的。
她抱着橘猫向祝凌跑来。
他们曾经是这世间最低贱的存在，想要吃得半饱，不被人打死都好难好难。可后来，他们被公主救了，有了无名师父和酒师父。他们学了武艺，学了读书写字。
无名师父和酒师父经常会把他们轮流带出去，去做一些他们不理解的事———
去给快要病死的人看病，去帮助头发全白、身形佝偻的人砍柴，去给破了洞的屋子补屋顶，去杀死会威胁到过路行人的野兽……
他们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做的事、帮助的人也越来越多……原来、原来活着这件事，对于除他们以外的人来说，也好难啊。
他们如今读书只是囫囵地背下来，什么“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什么“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他们只是懵懵懂懂地在背，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没理解。
做着无名师父和酒师父给的任务时，他们似懂非懂，师父给什么任务，他们就做什么任务。只有一次，他们在任务做完后，看到了一只在墙角的小橘猫。
它脏兮兮的，身上毛发打了结，就快要死了。就要像很多流浪的小乞儿一样，无声无息死在角落了。他们在那里围着它、看着它，看着它挣扎着去扒拉墙缝———它想活。
不是只有人，才想拼命活着。
他们给了它食物，给了它水，看它狼吞虎咽地吃着，脏兮兮的皮毛都盖不住瘦弱。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师父的要求下去，主动地去救另一条生命，去施以善意，感觉……有点奇怪。
他们之前，是从来不会去看这些的。
小橘猫没有死，于是他们偷偷将它带回了营地，大家都默认了它的存在。
弱小的生命在能活着后，似乎慢慢地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去感知周围的一切，生出恻隐之心。从“野兽”变成人，而不是从“野兽”变成没有感情的工具。
“我们都是从自己的饭菜里分给它的，不会给营地造成负担！”
“它吃得很少，以后长大了，可以抓老鼠，很有用的……”
他们在祝凌身边，尽力解释着。
小橘猫是他们偷偷藏匿的，他们害怕不能养，害怕因此受到责罚，他们本可以不坦白。但他们在公主面前，不想有秘密。
也许是最开始吃过的那颗糖，实在是太好吃、太甜了，所以一直、一直记得。
那个抱着小橘猫的孩子踮起脚，在解释的声音中，努力地将小橘猫举起来。它格外的瘦，所以眼睛特别大，它眼里倒映着祝凌的身影，声音细细弱弱，颤颤巍巍：
“咪。”

第226章 往事二三
◎这世间的命运，竟然能让人绝望至此。◎
祝凌和那只小橘猫大眼瞪小眼。
瘦得只剩一对大眼睛的小橘猫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晃了晃，慢慢拍打着举着它的小姑娘的手腕，又是一声弱弱的———
“咪。”
虽然过瘦了点儿，但看起来还挺精神。
“养着吧。”祝凌说。
围着她的孩子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谢谢公主殿下！”
“太好啦，可以养着啦！”
“猫猫不会被扔掉了！”
即使已经体会过生活的残酷，但孩子的快乐，就是这样纯粹而简单。
祝凌看着他们快乐的样子，突然想到曾经的明光卫也捡到过一只小黄狗，那时候明光卫正在训练，才满月没多久的小狗从角落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在青石地面上咋一看如同一团会移动的泥土。
问这只小狗是谁捡回来的，在训练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天看看地，就是没人承认。
和泥土一个颜色的小黄狗在场地里撒着欢，尾巴摇得只能看见残影。
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一条小狗也吃不了多少，要不就养着呗！”
“就是就是！”有人调侃着附和了一句，“大不了养着做储备粮～”
小黄狗还不知人心险恶，在他们的脚边绕来绕去，发出“汪汪”的稚嫩声音。
后来这只“储备粮”长大了，却仍改不了粘人的性子，不管是谁回来，都要摇着尾巴过去蹭蹭腿，被蹭的人故作嫌弃地将它拨开往前走，它又颠颠地跟在后面，通常情况下都会得到一条肉干，然后被怒搓狗头：
“笨死了笨死了！哪天被别人一条肉干骗走了都不知道！”
“谁给它取名叫笨笨的啊！越来越笨了！离了营地怎么活的了啊？”
虽然嘴上嫌弃着，但它日益横向的体型骗不了人，要不是明光卫的训练强度大，小黄狗跟着他们满营地乱窜，早就变成小胖狗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小黄狗长成了大黄狗，阳光好的时候，能在练武场上看到飘飞的狗毛，某个角落一定有一只趴着的狗狗，一看过去，就会朝你摇尾巴。
只是……祝凌想起记忆碎片里的场景，她刚刚回到营地里时，为什么没有看到那只狗呢？
“笃笃———”
忽然有人随意地敲了几下打开的大门，门里孩子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戛然而止。
抱着小橘猫的小姑娘条件反射似的将猫往身后一藏。
“别藏了，你们带回来第一天我们就知道了。”无名一手撑在门上，一手挂在酒中仙的脖子上，酒中仙板着张脸，看起来杀气腾腾，“真以为这营地里有什么能瞒得过我们啊？”
养一只小猫而已，他们之前还养过狗呢。明光卫营地的规矩严格，却没到了毫不容情的严苛地步。
小姑娘浑身僵硬地把小猫从身后拿出来，无名将身上的重量都压在酒中仙身上，伸着脖子瞄了一眼：“早就等着你们坦白了！诶———这猫长的还挺机灵，取名字了吗？”
最大的那个孩子看了一眼无名，小小声：“猫猫。”
无名：“……”
她毫不客气的大肆嘲笑起来：“你们这取的什么破名啊？哈哈哈哈哈———”
“无名师父！！！”
刚刚还有些拘谨的孩子们气得张牙舞爪地朝无名的方向扑过去———
“你太过分啦！！”
无名搭在在酒中仙肩膀上的手一个用力，便将毫无防备的人向前一推，正好和扑过来的孩子们撞了个满怀。
酒中仙：“……”
他回过头，怒瞪无名。
无名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哎呀，我这不是腿疼吗？磕着碰着怎么办？”
收到一大波气鼓鼓的目光后，她转过头，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公主！他们一起欺负我～”
……
等这场笑闹结束，小橘猫也算是在他们那里过了明路，可以光明正大地养起来了。
祝凌和他们两人一起，走出了孩子们居住的屋舍，无名仍旧将身上大半的重量都挂在酒中仙身上，酒中仙虽然黑着一张脸，但没将人丢出去。
走过两处楼梯，三处长廊后，祝凌问：“怎么没看到笨笨？”
无名搭在酒中仙肩膀上的胳膊骤然一僵。
酒中仙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于是他开口，作出了回答：“宫变那天……没了。”
那天的混乱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叙述，他们只能匆匆留下几人处理营地的事宜，便紧跟着去保护殿下。
后来……光四突然背叛，殿下重伤，他们便更顾不上营地这边，只听说营地突围的时候，笨笨为了保护撤退的少年少女，死在了敌人手里。
笨笨其实并不笨，恰恰相反，它是一只很聪明的狗，会撒娇会卖萌，会讨要吃的，他们教的东西也学得很快。曾经在营地里，他们打闹起来的时候会喊“笨笨上啊！咬他！”，两边发出同一条命令后，笨笨总是会从角落里冲出来，假装左边咬一下，右边咬一下，试图蒙混过关。
可那天，没人喊它去迎敌，它的身后只有撕心裂肺的“笨笨回来！”
———那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听从命令。
他们送走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同袍，送走了自己养大的小黄狗，送走了许多熟悉的人，面对了……人生中最惨烈的死别。
或许是这个问题勾起了太多伤心难过的回忆，气氛一时间沉重下来。
“公主。”从刚刚那个问题后就一直沉默的无名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报仇呢？”
什么时候……可以报仇呢？
从明光卫营地里回来后，祝凌脑海里一直是这个问题。
谋逆的南王已经伏诛，无名所说的，是楚国。
楚国，国师扶岚。
他曾在羌国的福寿节上救了小公主一命，那时的他洒脱磊落，身手高绝，意气风发。
和如今比起来，竟像是两个人。
那所谓的天命，真的能将一个人改变得这样彻底吗？
祝凌不明白，于是她决定去找乐珩。
这时天刚刚擦黑，长廊的檐角下都挂上了灯笼，照亮了脚下的路。被红线拴在檐下的煎饼已经被取了下来，它们明日会被二次蒸熟，分发给银阙内容易饿肚子的人家。
祝凌找到乐珩时，乐珩正在喝药，一大碗苦涩的药灌下去，他的脸上更加面无表情。
他似乎并不意外祝凌的到来，因为羌王宫范围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知道你来问什么。”乐珩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有种莫名的疲倦和哀伤，他转身在架子上拿了一个木盒，然后将盒子放到桌上，又往祝凌的方向一推，“你想知道的，都在这个盒子里。”
祝凌接过那个盒子时，听到乐珩问———
“你是不是，有一部分凝凝的记忆？”
已经被他识破了她不是乐凝这个最大的秘密，祝凌也没打算在其他与乐凝有关的事上隐瞒他，她点了点头。
“难怪……”乐珩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她有一部分凝凝的记忆，或许就是她对他百般试探却那么容忍的原因。
乐珩把木盒给她后，便重新倚回了榻上，集贤殿十来日的忙碌，让他本就破败的身体更加难以为继。
祝凌打开了那个木盒，拿出了最上面的那封信，入眼的字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她匆匆地扫了几眼，然后目光凝固在那封信的落款上———
[林雾]
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又荒谬的猜测。
盒子里的信很多，她从上面随便抽了几份径直拆开，这些信末尾的落款，九成都是[林雾]，只有寥寥几份署名为[宋希然]。
祝凌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堵得厉害，看到这些信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间的命运，竟然能让人绝望至此。
乐珩看她的反应，慢慢地阖上了眼睛，烛光在他的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阴影：“就是你想的那样。”
———就是你想的那样。
羌国当年的福寿节，还是少年的扶岚与宋兰亭游历至此，一个化名林雾，一个化名宋希然，救下了年幼的乐凝。
但那并不是结束。
在乐凝被救之后，乐珩派人找到了这两位救命恩人，在交谈过后，性格更活泼外向的扶岚与乐珩留下了通信方式，此后的近十年，两人每年都有所通信，偶尔宋兰亭和扶岚一起游历时，也会写封信夹带着送过来，扶岚信里的内容天马行空———有他到了哪里，做了什么行侠仗义的好事；有他路上对百姓苦痛的所见所闻；有他对乐珩提出的疑惑给出的答案……
少年与孩童之间亦师亦友，互相的信件积满了一木匣。
“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通信交友……”乐珩的眼睫颤动着，“不问出身。”
曾经乐珩也写过信，询问林雾为什么不好奇他的身份，林雾回答他———
“若是以出身来历来认定朋友，这种人啊，不结交也罢。我们都不知双方的真实身份，不过缘分到了而已。”
林雾教导他当真用心，可谓倾囊相授，他曾经也问过———
“你这样教导我，就不怕为别的国家教出一个强敌？”
当时两人已经通信了很多次，虽不知彼此的真实身份，却也知晓信件的另一方必然非富即贵。
那时的林雾回信于他，道———
“凭你的才能，以后必然造福一方，你越厉害，治下的百姓便会活得越好。
天地如熔炉，唯百姓苦。
我不过尽我所能，仅此而已。”

第227章 恩义两绝
◎“你还要报仇吗？”◎
“噔———”
是琴弦骤然崩开的声音。
“啊！”睡眼朦胧的少女被弦断音折的声音吓醒，她猛地直起身子，“怎么了？”
一只瘦长的手压在她头上拍了拍，声音如玉石相击，煞是好听，却透着中气不足：“无事，弦断了而已。”
“扶岚哥哥……”弹琴的人沮丧地推开面前的琴案，叹了一口气，“我又失败了。”
———这是他最近弹坏的第四把琴了。
“特殊处理过的琴弦本就易断。”从燕国境内回来后，扶岚的精力便愈发不济，每旬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只是听了一场琴，他便感觉有疲惫从脑海深处阵阵上涌，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出半分，只道，“慢慢来，不要急。心静之后，琴弦自然就不会断了。”
被吓醒的少女也附和着点点头：“阿尧这次有进步，这把琴足足坚持了十三天呢！”
“穗岁……”楚尧走过来，抱膝坐在他们旁边，将脑袋埋在臂弯，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我好没用啊……”
“这又不能怪你，你又不想这样的！”唐穗岁扑过去环抱住楚尧，楚尧猝不及防地被抱住，唐穗岁在他背上拍了拍，又轻又柔，楚尧伴随着沮丧生出的那一点戾气，也在她的动作下被慢慢化解。
他听到唐穗岁似乎永远充斥着活力的声音：“毒性的影响一年比一年低，我相信凭阿尧的自控力，再过一段时间就好啦！”
“我真的能好吗？”楚尧低声问，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能好啦！”唐穗岁的头往旁边偏了偏，搁在了楚尧颈边，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阿尧无论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很好！”
“你就会说漂亮话讨我开心……”楚尧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随后轻轻地推开她，脸上的沮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只是耳根红通通的，和唐穗岁发间的玛瑙同了一色，“你就是、就是馋我的脸……”
被推开的唐穗岁双手托着脸颊，眼睛弯成小月牙，露出一对圆圆的酒窝：“我也没办法呀，谁叫阿尧生得这么好看呢？”
楚尧：“！！！”
他们都相处这么多年了，唐穗岁这个小混蛋，居然还只馋他的脸！
唐穗岁和楚尧一起长大，哪能摸不准他的脾气？眼看着楚尧就要生气，唐穗岁笑得更厉害了，她抓住楚尧的手摇了摇，作讨饶状：“放心吧，就算遇到比阿尧更好看的人，我也只喜欢阿尧！”
“你一个女孩子，成天、成天把喜欢挂在嘴边……”楚尧耳垂上的胭脂色蔓延到脖颈，又顺着脖颈爬到鼻尖，看着便有几分窘迫和羞涩，“成、成何体统！”
话都已经结结巴巴了，却还强撑着不肯堕了气势。
“好好好，不成体统，我最没有体统啦！”唐穗岁用双手托着脸颊，眼里倒映出楚尧羞窘的神色，她的酒窝笑得更深，“那阿尧要怎么惩罚我？”
楚尧、楚尧的整张脸红得可以煎鸡蛋。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扶岚身边，躲在了他背后，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只鸵鸟，一头扎到沙子里来掩耳盗铃。
扶岚笑着叹了口气：“穗岁……”
“扶岚哥哥～”唐穗岁甜甜地喊了他一声，她此时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眼睛滴溜溜一转，“阿尧准备怎么惩罚我呀？”
她掰着手指头，故意大声地问：“抄书？罚饭？打板子？还是说……把我赶出宫，以后都不见我了？”
“你胡说些什么！”身量已经初长成的少年从扶岚背后探出头来，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我什么时候这么对过你！”
唐穗岁明知故问：“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躲着我呀？”
楚尧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阿尧，是你想尽办法把穗岁提前接进宫里来的。”扶岚握住楚尧的手臂，把他从背后拉出来，“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楚帝楚云澹刚刚去世的时候，楚尧还很小，扶岚要应付朝堂内外，即使已经在合理范围内留出了最大限度的时间陪楚尧，时间也依旧少得可怜，那时的楚尧状态很差，扶岚思来想去，决定给他找个玩伴。
他让那些忠于楚帝一派的臣子带着家中适龄的孩童，不拘男女，都进入宫中，然后他为楚尧挑选了四个孩子作为玩伴。
楚帝崩逝的时候，扶岚因为伤心过度，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在楚尧的身上下了毒。这毒虽然之后发现得及时，但已经对楚尧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楚尧一旦受到负面的刺激便会头痛，情绪就会不受控制，变得暴躁易怒、偏激可怖。
楚尧年纪尚幼的时候，自控力自然差，再怎么掩饰，也不可能让四个玩伴都不知晓，四个孩子，每一个都目睹过楚尧受到刺激后的可怕样子。除了唐穗岁，另外三个人在屡次受惊之后，便哭着喊着再也不肯进入宫中，扶岚只得将那三个孩子送回，令让那三个孩子的家眷三缄其口，保守楚尧的秘密。
四个孩子中只有唐穗岁不怕，坚持留了下来。她留下来的原因也很简单———
“阿尧生气的样子虽然很可怕，但他只是嘴上吓唬人，从来没有真的动过手，他不生气的时候，对我们真的很好呀。”
年幼的唐穗岁托着腮坐在栏杆上，腿悬在空中晃呀晃，于是头上的流苏也跟着晃荡：“最重要的是，阿尧长得好看，高兴时好看，难过时好看，思考时好看———就连生气时……也很好看！”
年幼的唐穗岁不仅胆大包天，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颜狗，楚尧就是按她最喜欢的审美长的。
好看的人总是有自己的脾气，而且脾气特别大———这是年幼的唐穗岁总结出来的真理。
过了好几年，机灵的小颜狗摸清楚了楚尧的性情和脾气，最后一点害怕也消失殆尽，楚尧情绪失控得不厉害的时候，唐穗岁甚至敢端着小零食在旁边看他发飙，问就是———
看着阿尧生气的脸，吃零食都格外香。
这个回答，令楚王宫上下贴身服侍楚尧的人哭笑不得。
就这样，除了唐穗岁以外，楚王宫里再也没有进过适龄孩童，楚尧便和唐穗岁一起在楚王宫中，青梅竹马、磕磕碰碰地长大了。
等唐穗岁长到了一定的年纪，便被朝野上下默认为了楚尧的准王后，按楚王宫的规矩，唐穗岁要回家住半年———这半年的时间里，楚尧必须完成一系列类似于[告天]的前置流程，将唐穗岁的名字刻入楚国宗庙，即楚尧那一页的旁边，这个过程相当繁琐，从准备到结束，一般需要半年。[告天]结束后，唐穗岁才能重新入宫，以待年龄到达之后的大婚。
但楚尧不想等半年，于是他隔三差五便催促掌管这些的大臣，硬生生加速走完了流程，提前了一个多月将唐穗岁接入宫中———
后果就是确定身份后，唐穗岁更加肆无忌惮，常常将楚尧调戏得面红耳赤，这样的事在这段时间内，不知发生了多少回。
现在，准楚王后唐穗岁弯着眼睛，拖长了音调，甜甜喊了一声：“阿尧～”
被从沙子里拽出来的小鸵鸟像是尾巴着了火，噌地一下起身从屋里冲出去了，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唐穗岁哈哈哈的嚣张大笑。
“扶岚哥哥～”屋子里，唐穗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尧又跑啦！”
“嗯。”扶岚笑着应了她一声，琥珀色的眼瞳有些涣散。
阿尧的状况越来越好了……
以后有穗岁陪着他，他也可以放心了。
羌国，羌王宫。
祝凌在灯下，将信一封封看完。
在这期间，蜡烛越烧越短，乐珩起身，剪了一次烛芯。
这些信件不少，大部分看起来都有些年头，却被主人保管得很好。信上的内容，全是扶岚化名的[林雾]对乐珩的细心教导，偶尔还夹杂着两份宋兰亭对他们某些想法的不赞同以及面对一些事情如何处理的观念，这些信的时间的跨度有近十年，直到前几年，信件的交流才突兀地戛然而止。
但单看这些信上的内容，说扶岚是乐珩的半个老师，毫不为过。
可越是这样……便越衬得如今难过。
祝凌将看完的信一封封按时间顺序收好，重新放回木盒里。
“啪嗒———”
是木盖合上的声音。
乐珩在响动里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像上好的墨玉，黑白分明。
祝凌和他对视着，露出一抹苦笑：“我竟不知要对你说些什么。”
是天意弄人？或是阴差阳错？
这些言语都太过苍白无力。
所以到了最后，祝凌沉默了许久，只问：
“你还要报仇吗？”
烛光投在乐珩脸上，他摩挲着那个木盒上的花纹，低声道：
“要。”

第228章 生辰快乐
◎如果是祝福，那什么时候到来都不晚。◎
这夜到了最后，以乐珩的问题结束。
他问祝凌———
“你想要羌国吗？”
在祝凌要将答案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乐珩阻止了她。
在灯下，他一封一封地烧完了那些曾经被妥善保管的信，陈旧泛黄的信纸变为黑灰色残烬，像是铺了满满一桌的、死去的脆弱蝴蝶。
“先不要急着给我答案。”风卷走那些残烬，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灰烬一起消亡，“请你……再看一看吧。”
……
从这场对话后，祝凌便再也没有和乐珩见面，她在羌王宫里，忽然变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
她会去明光卫的营地里，看看那些在无名和酒中仙手下被训练得嗷嗷乱叫的少男少女，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加训，又一次次爬起来；或者去看看那些还在读书习字的孩子，逗一逗那只逐渐长胖的小橘猫。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离开羌王宫，去银阙的街上转一转，街上道路平整，秩序俨然，一派祥和安乐的样子。
街上开着的铺子，里面的小食大多很好吃，例如云升街有家叫赛霜雪的小店，专卖糖糕，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总是会在她买的时候给她多包一块，问他原因，他就捋着胡子但笑不语。
银阙里治安良好，没什么血腥大事，只偶尔会有些鸡毛蒜皮的纠纷。百姓是不怕见官的，每次开堂判案，都会有百姓带着吃食去围观，和听一折说书没什么两样……
祝凌也去旁听了几个案子，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女子与自己的亲人对簿公堂。
将自己的亲人上告的女子姓邓，名文娘，为织户家中长女，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的娘学纺织，是邻里街坊人人皆知的勤快姑娘，她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两岁。
随着她和弟弟一年年长大，两人都到了嫁娶的年纪，她的爹娘收了一大笔聘礼，将她嫁给了一个名声很不好的人，她在那户人家被磋磨了四年，最后经历重重波折，才拿到了合离书。合离归家后，她的爹娘又再收了一笔更大的聘礼，要将她嫁给他人，为了防邓文娘逃跑，他们将她日夜反锁在家中，邓文娘千辛万苦逃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公堂，将她的爹娘上告———她想要立女户，也就是将自己的户籍从爹娘那一方分出来。
她的爹娘不依，于是撒泼大闹，廷尉丞调解无果后，便选择了公开审理。
邓文娘想立女户，并愿意在立女户之后以律法中所规定的奉养老人标准，来每月供养双亲，若不奉养，她愿意下廷尉狱，按律法受刑。
她的父母不依，只道“子女为父母生，父母有令而不从，即为不孝”，要求廷尉丞驳回邓文娘立女户的请求。
因为是公开审理，围观的人极多，祝凌也混在人群中，那廷尉丞听了两方的要求，又令人传唤了他们一家周围的邻里，几经确认后，同意了邓文娘立女户的请求，当场定了文书，将邓文娘的户籍从她爹娘那方分了出来，让她自己成了户主。
这案子便算是结了。
那生得极瘦、面容憔悴的女子当场便对着上方磕了三个响头，抬起来时，额头上方已经红了一片。
户籍已分，事已定局，便无转寰的余地，她爹娘只得将到手的聘礼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在离开之前，经过她身边，恨恨地咒骂了她一句“狼心狗肺”。
邓文娘侧过头去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笑———那是自由的笑。
案子结束后，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有好心的人宽慰她几句，也有看不惯的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但没有人觉得立女户这件事本身是不对的，女子也可以当一家之主，阴阳怪气的人只是觉得她没良心。
之后，祝凌又陆续见过好几场官司———有女子娶夫，丈夫因为女子红杏出墙而大闹起来的；有男子娶妻，男女双方因为过不下去而公堂对峙的；有掌柜结工钱拖拖拉拉，被伙计们联合上告的……
这些在其他国家几乎看不到的场景，在羌国不过稀松平常，羌国的礼法制度，几乎是时刻在挑战其余六国的神经。
比如———
祝凌从街边买了张烙饼，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啃，便看到街道口有人在巡逻———是一队英姿飒爽的女郎，兜鍪、铁甲、长刀尽皆完备，或许是衣甲太重所以热得慌，有的女郎便挽起袖子，露出了一截手臂。
不管是女郎巡视街道，还是女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假如放到燕国，是能令人脸色大变甩袖而走，并黑着脸骂出“不知羞耻，伤风败俗”；假如放到卫国，是女子一家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说“家风不严”；假如放到夏国，便是“行事出格，毫无教养”；假如放到……
总而言之，羌国就是异类，是蛮夷。
祝凌就这样在银阙生活了半月，见识了许许多多的“蛮夷”之举，然后时间便这样走到了惊蛰。
惊蛰那天，祝凌中午回到羌王宫，见到了足有半月没见到的乐珩。
乐珩看起来比半月前更苍白，只是他的眼神平静，再也没有那天晚上的疲倦和哀伤，他直视着祝凌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笑：“今天是我的生辰。可以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呢？”祝凌问。
“不是什么令人为难的事。”他说，“只是想请你，陪我去宫外走一走。”
低调的马车从羌王宫隐秘的角落驶出，慢慢地走上银阙的主道路。
哒哒的马蹄声响在耳边，祝凌坐在车厢的左侧，她的对面坐着乐珩。乐珩靠在马车车壁上，微微合着眼睛，闭目养神。
走了一段路后，乐珩在车壁上敲了敲，随后撩开帘子的一角，对着外面低声吩咐：“去买点糖糕来。”
明光卫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糖糕便被送到了车厢内。
乐珩接过那包好的糖糕，将它放到了祝凌手中，脸上带了点歉意：“午时急匆匆将你带出来，都没来得及让你用膳，只能买了点你喜欢吃的糖糕。”
祝凌接过，打开包装咬了一口，便尝出是云升街那家的，银阙内大大小小四五家糖糕铺子，唯有赛霜雪的掌柜做出来的糖糕最蓬松最柔软，也最合她的口味。
如果乐珩没有派人跟着她，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但他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却并不惹人生厌。
祝凌啃着糖糕，乐珩便从马车的车柜里取出茶具茶壶，小碳炉点上，淡淡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乐珩煮好了茶，推了一杯到祝凌眼前：“吃糖糕容易噎着，小心些。”
“多谢。”祝凌执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并不是什么很苦的茶叶，而是炮制后的花茶，茶里似乎加了冰糖，喝起来微苦后带了淡淡的甜味，不腻且回甘。
见祝凌喝了一口，乐珩摇了摇自己手中的小瓷罐，传来叮当的碰撞声：“还要加点糖吗？”
“不用了。”祝凌捧着杯子咕嘟地喝了半杯，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盯着他，“今天午时的药喝了吗？”
乐珩拿着小糖罐的手微微一僵，他的声音仍旧平和而温柔：“出来得有点急，没顾得上。”
祝凌：“……？”
她怀疑这是乐珩拖延喝药的借口。
“药给我。”祝凌残忍无情且直白，“我会医，我来熬。”
乐珩：“……”
在祝凌的坚持下，乐珩还是按时喝下了苦得要命的一海碗药。
喝完后，乐珩面无表情地坐在她对面，眼里隐隐有点控诉，这是他很少有的、真实的情绪外露。
祝凌叹了一口气。
她从腰侧取下一个荷包，手指勾着荷包上的绳子弯腰向前，悬在乐珩眼前，脸上带着笑：“给。”
“答应你的，不影响药效的蜜饯。”
这蜜饯严格来说还没做好，味道不够甜，但想着今天是乐珩的生辰，祝凌便去寝居里取了出来———总不能让他生辰这天也这么不高兴。
荷包在眼前晃晃悠悠的，让乐珩失神了一瞬。他取下那个在他眼前晃荡的荷包，拉开抽绳，一颗颗蜜饯被油纸细细裹好，满满的一包。
乐珩拿出一颗剥开投入口中，甜味儿不够重，压制苦味压制得极慢，但却是种绵长的甜。
“看你的表情应该不算太失败。”祝凌坐回去，手撑在腮边，“今天是生辰，应该高兴一点。”
马车载着他们出了银阙，往郊外的方向走，且越走越偏，一直走到傍晚，才到了目的地———
一座长满了野草树木的山谷。
乐珩带着她下了马车，沿着一条小道往山谷里走，马车停在他们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小道的尽头，是一片湖泊，或者说，是一条穿过山谷的河流形成的一个湖泊。湖泊的湖面上，用木头架起了一座简陋的浮台，走到浮台上时，能听到脚下游鱼摆尾游过的声音。
乐珩在浮台上盘腿坐下来，祝凌也坐在了他旁边，只是她选择了浮台的边缘，于是双腿悬空在空中，慢慢地晃荡着。
这时夕阳下山，于是她和乐珩一起目睹了一场盛大的日落。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中，只留下慢慢黯淡的云彩。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两盏灯笼，在天黑下去之后，便点亮了，灯笼的光照亮了浮台。
“不问我为什么要把你带来这里吗？”
“今天是你的生辰啊……”祝凌用手撑在身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答应了的。”
乐珩看着她。
他其实很难说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他一直在被纵容，哪怕是他的一些行为和举止偶有冒犯，也在被纵容。
“十六年前的今天，我和凝凝诞生在这世间。”乐珩说，“我出生于惊蛰的黄昏，凝凝出生于第二日的清晨。”
一个生于金乌西坠最后的余晖，一个生于破晓之时的第一缕曙光。
他们在这世间相互羁绊着长大，十多年的相伴，最后迎来了猝不及防又直白残忍的告别。
“或许这时候说有点迟了，但———”祝凌看着他，她眼里映出乐珩的身影，映出那盏灯笼，映出金乌西坠后升上天空的明月。
如果是祝福，那什么时候到来都不晚。
她说：“生辰快乐，哥哥。”

第229章 借刀杀人
◎远在楚国的池月，收到了一封神神秘秘、没有署名的信。◎
月光化成粼粼的碎影，随着汩汩的河水一直流向远方，天地间除了月色，便只有两盏灯笼的微光。
生辰快乐的祝福，便也融进了这般月色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透过薄薄的娟纱，灯笼的光柔和了乐珩的侧脸，“夏日的时候，山谷里有满山遍野的照夜清。凝凝喜欢这里，我也很喜欢。”
如今只是二月，还未到照夜清出现的季节，山谷中只有树木野草，在夜色显得沉闷而狰狞。
他们兄妹都很喜欢照夜清，有诗写它“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那是种光彩烂漫、足以让人心折的绮丽。
“有点可惜……”他叹了一口气，“今年的照夜清，我应该见不到了。”
照夜清最早七月生于湖泊边树木中，乐珩的身体，撑不到那个时候。
或许是月色太过温柔，于是将白日的防备和冷漠都卸下，乐珩问：“上次的问题，你想好答案了吗？”
……上次的问题？
祝凌微微愣了一瞬，但很快，她摇了摇头：“我不想。”
“为什么呢？”
“羌国很好。”祝凌说，“但负担一国百姓的生息，非我所愿。”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不会因为所见所闻而随意改变。
“果然啊……”
听到这个答案，乐珩竟不觉得失望，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预感，他很清楚，那熟悉的容颜下的，是一个与凝凝相似却又不同的灵魂。
祝凌坐在浮台的最边缘，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她脚下荡漾，生出温柔静谧的错觉，听着这一声叹息，她说：
“如果你对这个回答有异议，有很多种方法能让我变更答案。”
“我确实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变更答案。”乐珩看着夜色之中沉闷的树影，“但我能变更你的答案，变更不了你的心。”
不愿就是不愿，不想就是不想，逼着人去做与意愿相违背的事，最后不过落得个两厢难堪，惨淡收场的结局。
“你既然不愿，我不会再逼你。”乐珩说，“就当我自私一回，待到今年山谷里飞满照夜清时，你来替我看一眼吧。”
这一次，祝凌沉默了许久，才答道：“……好。”
她听懂了乐珩的意思，他希望她能留下来，陪着他走完剩下的时光。
“太子殿下。”祝凌垂下眼睫，“你其实……可以再贪心一点。”
“人总是欲壑难填，贪念一动，便会想着为什么不能拥有更多？”乐珩捂着嘴低低地咳了几声，“这样便够了。”
夜风卷起他鬓边的发丝，带来他叹息般的声音：“如今这一切，许是天意。”
天意？
当真是天意吗？
祝凌知道，如果乐珩以她占了乐凝身体为由逼迫她留下来接管羌国，她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但他没有。
“你之前说过，要为羌国要一个角逐的机会，这话———如今还作数吗？”
乐珩拢了拢肩膀上的氅衣：“作数如何？不做数又如何？你没必要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从小便擅长识人，身边的人有没有坏心，他一眼便知。
“你不是凝凝，她的责任，不属于你。”
这段时间，他时常会想，如果他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发现那个秘密，没有认出来凝凝不是凝凝，会不会没有这么痛苦呢？
但有那么一瞬，他也很庆幸，回来的不是凝凝。若是凝凝回来后，阿娘、父亲、明一……所有人都已经不在这世间，只留下她一个孤零零地支撑偌大的国家，又该有多难，又该有多痛。
不是……也好。
“我不喜孤注一掷。”乐珩道，“你不必心有负担。”
祝凌莫名想起，她和乐珩在太傅府里的第一次相见，那次乐珩来得极快，问原因，他说他“正好有点事要办”。
“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时———”祝凌从浮台的边缘爬起来，走到乐珩身边坐下，“你是不是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你真的很聪敏。”乐珩笑起来，“我那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双生子生死之间，或许真的有感应吧。”
夜一点点深下来，烛火之中，乐珩越发瘦削，他好像只是在安静地讲着一个故事，一个与他不相干的、道听途说的故事———
“去年九月，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凝凝来向我告别，她说她没办法回家了，要我照顾好自己…那个梦很短，醒来之后，具体的细节我记不清，我只觉得很难过，那时候我猜测，我或许见不到凝凝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来我派太傅去了燕国的秋狝，他传信回来说‘殿下勿忧，公主已至，观其相貌言行，应为本人’。我以为是我忧思过剧……”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可祝凌已经全都明白了。
即使收到了周啸坤的传信，乐珩还是没有放下心中的猜测，他还是做了两手准备，直到祝凌来到羌国，乐珩所害怕的……终于成了真。
“这些日子对你多有冒犯，我很抱歉。”他说，“多谢你为羌国做的一切。”
无论是之前的耕地器具，还是之后制雪盐的方法，又或者是集贤殿里半个月的忙碌，都能证明她是一个能力出众，却没有太大私心的人。
祝凌眼中浮现出难过的神色，祛除所有伤痛、让人恢复如初的技能『祛病延年』只需要两百点声望，她的玩家面板上，声望值已经陆陆续续涨到了十万多，可她救不了乐珩。
玩家的技能，只能作用于玩家自身。
“你没必要愧疚。”乐珩看到祝凌难过的神色，开解她道，“我这一身伤病，又不是你带来的。”
“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说，“不必自取烦忧。”
……
东边的天空，一点点染上金黄的光芒，太阳要出来了，今天又是晴天。
“凝凝……”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乐珩看着映着朝阳的水面，那绚烂的光泽梦幻又易逝，轻声道，“生辰快乐。”
“殿下！”一贯注重礼法尊卑的周太傅拍着桌子，对他面前这位平生最得意、最骄傲的学生怒目而视，“请您给老臣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快要被太子殿下给逼疯了。
乐珩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头：“太傅想让我解释什么？”
从山谷里回来后，乐珩便向外公开了乐芜的死讯，朝堂之上共同保守的秘密，终于从庙堂走向了民间，银阙各处都挂上了黑色的素纱，就如同别明月那天送别一样，羌国的百姓，彻底拜别了他们的旧主。
没有不死的皇帝，没有不灭的帝王，王位更迭本是常事，但———在公开了乐芜的死讯后，太子乐珩却没有顺势登基，是将此事容后再议。
———羌国大臣们心中的不安终于堆积到一个极限，彻底爆发了出来，周太傅周啸坤就是他们推举出来的、过来询问乐珩原因的领头人。
“您告诉我———”周啸坤气得盘腿坐在了乐珩对面，“为什么不登基？”
乐珩看着周啸坤，看他的神色，今天不得到一个结果是不会走了。于是他低下头去，继续去看看那本折子：“太傅觉得是为什么？”
“殿下！”周啸坤说，“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其实乐珩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一直懂事聪慧知礼，从来没有任性过，所以才衬得如今这样反常的举动，太令人不安。
“三个月。”乐珩没有抬头，“三个月后，羌国自然有新的王。”
“三个月———”周啸坤内心的不安更重了，作为一个老人家，他的声音几乎可以震穿这座大殿的屋顶，“哪有一个国家三个月都没有皇帝的！”
“前不见古人，后……”乐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笑道，“或许也不见来者。”
“殿下！现在都十万火急了，您还在和我开玩笑吗？”
“太傅。”乐珩叹气，他笔尖顿了顿，于是未写完的那行字，末尾多了一个黑点，“一定要说得这么明白吗？”
“我就是要问个明白……”周啸坤花白的头发束在冠里，他脸上激动的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过和悲伤，“殿下，人总是会怀抱侥幸，即使是我这样的老头子，也不例外。”
他们宁愿殿下是闹了脾气，或者是觉得倦了累了，暂时不想登基，只要能开解，问题就能解决。
“像燕国一样几换君主。”乐珩说，“对百姓而言，不是幸事。”
———这几乎是把真相摊开在说了。
迎着周啸坤变得灰白，仿佛更加苍老的面庞，乐珩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太傅，我没有时间了。”
“公主……”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周啸坤问，“公主知道吗？”
“凝凝不知道。”乐珩短暂地出神了片刻，忽然笑起来，“还好她不知道。”
“您不告诉公主，是准备让她在三个月后猝不及防得知这样的惊天噩耗吗？”周啸坤说，“这对公主不公平！”
“是对阿凝不公平……”乐珩说，“太傅，将他们都喊到集贤殿里来吧，凝凝那边……我会告诉她的。”
周啸坤对着乐珩变来变去的称呼感到疑惑，但很快，他就把这一丝不对劲抛之脑后，再也没有什么比殿下亲口承认的这件事更令人痛苦和绝望。
他起身，一惯挺得笔直的背有些佝偻，他近乎踉跄地走出了这座大殿，乐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抽出帕子捂住嘴，咳嗽声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里，于是浑身颤抖地厉害。
棉帕的血痕刺眼，乐珩看着那痕迹，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到底是扶岚教出来的半徒，与他总是有些相像。即使心中再多愧疚，该算计时，他还是不会留手。
比如阿凝，比如……远在楚国的某个人。
乐珩将染血的帕子扔到火盆里，火光吞噬了它，将它变成一团黑色的灰烬。
而远在楚国的池月，收到了一封神神秘秘、没有署名的信，她打开那封信，将它从头到尾看完，然后点燃蜡烛，无比平静地将这封信烧了个干净。
“笃笃———”
有敲门声传来，她拂去那些灰烬，拉开门，门外是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上带着笑，他的头发还没有长长，于是从冠里调皮地溜出几缕：
“姐姐，明日楚王宫里有春分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池月脸上带起淡淡的笑，像是一株雍容的玉楼春，她说：“好。”

第230章 箭在弦上
◎“有些东西不知道，反倒是件好事。”◎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早早地，有人便到池月的小院门口来等她了。
池月拉开门，门外的小少年背着手站在院门口，脸上笑得灿烂，一缕发丝在他的脸颊边晃荡着，显得格外可爱。
“这么早就来等我？”
“没办法，我姐姐这么好看，我自然要上心呀！”小少年歪着脑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等过几年爹爹和嬷嬷给姐姐挑好夫婿了，我就不能经常来找姐姐了！”
池月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温温柔柔的，没什么杀伤力：“将这些话挂在嘴边，你也不害臊。”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幼年便在佛寺长大，闵逾明即使已被接回来认祖归宗，在某些事的看法上也与他人不同，“在一辈子的事上如果害羞胆怯了，未来都会过不好的。”
他很认真地说：“‘池月’这一辈子，要过得很好才行。”
就像那一年风雪之中，他冻得浑身僵硬，有人将毛茸茸的斗篷披在他肩上，然后一路气喘吁吁地将他带到了普照寺中，将他托付给住持。
因为那时太年幼，记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画面，他记得温暖的斗篷，记得温柔的嗓音，也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
“好死不如赖活，活下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后来，他真的挣扎着活下来了，成了普照寺中的小沙弥，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学的是经书，但他已经很满足，很快乐了。他有手有脚，会读书写字，寺庙里的师兄们都很照顾他，日子平淡却温馨。
再后来呀……嬷嬷就找到他了，原来他不是弃儿，更不是孤儿，他的爹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努力地寻找他。
回想起来，竟宛如梦中。
最让他高兴的是，他找到亲人之后，又遇到了恩人，恩人救了他两次，一次过去，一次现在。他多幸运啊，十几年来，他遇到的一直都是好人。
他希望他的恩人未来能够过得幸福美满，将伤痛通通忘掉。过去的种种就留在过去，这世上没有秋微，只有池月。
他的姐姐———池月。
“姐姐，你在这件事上不要害羞。”他很认真地说，“即使你嫁出去了，如果姐夫欺负你，我也会保护你的，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是少年最赤诚的承诺。
池月垂下眼睫，挡住了眼中复杂的神色。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孩子呢？
就像他的父亲，明明已经敲打警告过她，甚至还对她报以怀疑，但看见她被欺负时，还是会主动地维护她，并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认了她做义女———明明一开始，他一点都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当成家人后，就会以最诚挚的态度来对待……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两父子？
狡猾的狐狸，难道也有真心？
“不用紧张，春分宴不是大宴，只是春日犒劳各位大臣辛劳的宴会罢了。”马车里，闵丞相看着他们一大一小都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淡淡地解释，“陛下虽有些脾气，但轻易不会动怒，相处久了便知道，陛下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爹，听说陛下比我大不了多少———”闵逾明被闵丞相话里的内容吸引了，他好奇地问，“是不是呀？”
闵昀之注视着这个从找回来后便日渐活泼的儿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虽大不了多少，但陛下行事可比你稳重多。”
“坐没坐相！”他伸手拍了一下闵逾明的背，“给我坐好！”
———这慈父是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知道啦！知道啦！”闵逾明乖乖坐好后，小声嘟嚷了一句，“爹，你的规矩可真多啊。”
“在家是在家，在外是在外，你在外面因为礼仪不到位被别人嘲笑了，可别回头来对我哭鼻子。”闵昀之说，“你看看你姐姐，同一天开始学的礼仪，她学的比你好多了。”
闵逾明：“……”
他爹懒得和他辩论的时候，就扯他姐姐做借口，能不能换个新点的方式啊！
闵昀之的马车一直晃到了楚王宫，守在宫门口的人都认识这辆朴素的马车，只掀开帘子略微查了查，便放了通行。
马车一直向迎春殿驶去，离迎春殿较远的地方已经停了不少马车，陆陆续续有官员带着家眷从马车上下来。
闵逾明早就坐不住了，他没有要下车的小凳，直接从车辕上一跃而下，然后转头对着马车里伸出了手，先是将他那明明不老迈却非要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的爹扶下来，然后又将他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姐姐扶下来。
闵昀之一露脸，便有不少官员簇拥上来与他攀谈，闵逾明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就变成了苦瓜。
闵昀之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和你姐姐去别处玩吧。”
也不知道这越来越活泼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愁人。
听到闵昀之的话，闵逾明眼睛亮了亮，他悄悄一拉池月的袖子，小声道：“姐姐，我们从右边走。”
他刚刚观察过了，右边人最少。
———春分宴是在傍晚时开宴，傍晚之前都是给其他人游玩交谈的。
池月对着他点了点头，于是两人朝右边的方向走去。才刚拐上右边的小道，斜地里边冲出来一人，一把搂住闵逾明的肩膀，将他吓了一跳。
“闵逾明！”那个突然搂住闵逾明肩膀的人见他被吓了一跳，笑着说，“昨日闵叔特意嘱托我爹，让我在春分宴上带着你玩儿。我可是丢下了一大帮朋友专程来找你的，怎么———够意思吧？”
来人姓许，名青阳，几天前才和他见过面。许青阳喜好交友，性子不坏，和才被认回的闵逾明虽然没见几次，但关系不错。
闵逾明将搭在肩膀上的手扒拉下来，他没有生气，惊吓过后，声音里自然而然的带上了笑：“许青阳，你想要吓死我啊！”
“行行行，不吓唬你了，走吧！”许青阳大大咧咧道，“每年春分宴都可有意思了，不来才亏呢！”
闵逾明听得心动，但他转过头去看向池月的方向，又开始迟疑了，把柔弱漂亮的姐姐一个人放在这里，真的没有问题吗？
许青阳也看到了池月：“闵家姐姐，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池月摇了摇头，看着陷入两难的闵逾明，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吧，玩的开心点。”
“可是……”闵逾明依旧迟疑。
“我对你们男孩子之间喜欢的蹴鞠投壶都不感兴趣，可别拉上我。”池月笑道，“迎春殿守卫森严，我这么大一个人，你还怕我出事不成？”
“就是就是！”许青阳也在一旁帮腔，难怪他上次去拜访闵丞相时，闵家姐姐悄悄嘱托他在春分宴上将闵逾明拉出去玩，操心太多了，人可是容易长不高的！
见闵逾明被许青阳拉走了，池月脸上的笑容微敛，她沿着那条人更少的道路，一直向前走，装作迷路的样子，迷到了一处荒僻的地方———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亭子，亭子中间好像有个人影蹲在那里，正鼓捣着什么。
池月瞄了一眼，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唐穗岁]
三个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了一遍，好像是某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唐穗岁此时正蹲在亭子里，鼓捣着面前的小炭盆，她用木棍扒开炭盆里的炭，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大土豆。
她手忙脚乱地将土豆捞出来，用棍子戳了戳土豆的表皮———变软了。
“应该熟了吧？”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点抓狂的神色，“太久不动手，连个土豆都烤不好了！”
她小时候在庄子上招猫遛狗，下河捞鱼，爬树翻墙，什么事没做过！自从进了王宫之后，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的，尤其是最近———
她愤愤地想着，教她的那一堆王后礼仪，学得她头都大了！要不是为了阿尧，她才不愿意受这么大的罪呢！
想着想着，她戳土豆的力道更大了些，要是楚尧站在他面前，保不定会被迁怒。
“本来就没熟透，再戳下去，就更不能吃了。”
专心致志戳土豆的唐穗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循声望去，脸上瞬间出现毫不掩饰的惊艳神色。
这是哪来的仙女姐姐！
———耿直颜狗唐穗岁的脑海里，只剩这句话在循环。
这位漂亮的仙女姐姐莲步娉婷走到她身边，蹲下后近距离看就更好看了，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脑海里只能想起一句话———“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姐姐，你真好看啊。”唐穗岁土豆也不戳了，她撇开棍子，手撑在腮边，“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啊？”
———若她不是个女孩子，这话听起来便有些像登徒浪子的调戏之语。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妥，于是涨红了脸：“我不是想调戏你，就是你长的太好看了，我有点口不择言。”
唐穗岁从小就身处楚王宫，楚尧宠着她，扶岚便也爱屋及乌地纵着她，只要她品德上没有太大瑕疵，便也没有人会去严格管束她。
被她冒犯的这位仙女姐姐宽容地笑了笑：“我姓闵，名池月。”
“闵池月。”唐穗岁重复了一遍，随后又开始化身夸夸精，“真好听！”
“不用再夸我了，我会不好意思的。”闵池月看起来像被唐穗岁可爱到了，她捡起那根棍子递到唐穗岁手里，“我来教你烤吧。”
“姐姐你还会这个啊！”唐穗岁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你好厉害！”
“别贫了，看着点吧。”
“好喔！”
两个脑袋越凑越近，风中带来了淡淡的花香。
“阿尧！阿尧！”
楚尧刚刚摆脱迎春殿里一众大臣，跑到了后殿暂时躲一会儿清闲，就听到唐穗岁呼唤他的声音。
楚尧将脑袋转向窗边，就看到唐穗岁从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给你。”
他接过去打开，油纸包里是一个切好的土豆，上面撒了点盐，看起来相当简陋。
楚尧笑着看向她：“你怎么有心思做这个了？”
唐穗岁叹了一口气：“在前殿里感觉你不高兴，所以想哄你高兴。”
他们都很小的时候，一批资历深厚的宫人仗着自己是先帝生前的老人，处处扯着礼法的大旗说事，什么“帝王用饭不可过饱”，什么“一道菜不能夹两次”，反正一通折腾下来，还在长身体的楚尧基本上是处于吃不饱的状态，当时扶岚整顿朝堂忙得厉害，楚尧也不想用这种小事去打扰他，只得忍饥挨饿，可没挨几天，便被唐穗岁发现了。
唐穗岁年幼时便胆大包天，她悄悄拉着楚尧去了御膳房，两人鬼鬼祟祟地偷拿了御膳房最普通、最常见的食材———好几个大土豆，然后两人抱着土豆去偏僻宫殿的角落挖了个坑，捡了枯枝败叶，开始拿火折子烤土豆吃，托唐穗岁未进宫前爬树翻墙、下河摸鱼等彪悍事迹的福，土豆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好歹还是烤熟了。
两个小孩蹲在坑边，满脸黑灰，每个人捧着一个洒了点盐巴的土豆大快朵颐，看起来应该极其心酸和狼狈———反正被扶岚找到时，他们两人均挨了一顿刻骨铭心的惩罚，一直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楚尧少有的挨揍，扶岚可能是气得狠了，怒斥他道：“受了欺负不反击就算了，连告状也不会吗？”
那时他才知道，那是扶岚给他的考验，而他做得极其糟糕。
从回忆里收回思绪，楚尧听到唐穗岁说———
“阿尧，难受的时候一定要和人说。”
“我知道的。”唐穗岁的脸颊上有道浅浅的灰印，楚尧伸手给她抹去了，“春分宴要不了多久就要开始了，你去梳洗一番吧。”
唐穗岁叹了一口气，声音沮丧地像条咸鱼：“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她怏怏不乐地跑了。
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楚尧将油纸包中的土豆拿起一片放到口中，是简陋的做法，却包含着一片真心。
他不担心这土豆会有什么问题，唐穗岁身边，暗处常年跟着人，她在入口的食物上也很警惕，如果不是专人检查过没有问题，她是绝对不会拿来给他吃的。
楚尧吃了几片后将它重新包好，走回了案桌边，开始处理起事物来，案桌旁有一只细长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枝怒放的桃花。
楚尧处理事物的闲暇过程中，便忍不住看一看那只新摘下来的桃花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傍晚，春分宴开始。
被许青阳拉出去玩了一圈的闵逾明，终于再次见到了姐姐。闵池月换了一身霜雪色的衣衫，闵逾明并不觉得奇怪。很多人去参加宴会都会备下好几套衣衫，以防遇到突发状况。
“姐姐。”闵逾明落座后，小声地询问池月，“你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没有。”闵池月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明儿不用担心我。”
闵池月从来不是喜欢逞能的人，见她这样回答，闵逾明便也放了心，开始认真享受起春分宴上的佳肴来。
待春分宴结束，各位大臣携带家眷陆陆续续离去，闵池月因为动作慢了些，和闵逾明一起成了最后一批。
快要走到马车的位置时，闵池月脸上忽然露出点紧张的神色，她低声道：“糟了。”
闵逾明也瞬间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的香囊掉了。”她的手在腰间划过，那里空空如也，“上面绣了我的名字。”
———这种私密的物品一旦被他人捡到，对闵池月的名声而言，不啻于灭顶之灾。
闵逾明当机立断：“我陪你回去找。”
闵池月有些意动，却还是摇摇头：“你陪我回去太过引人注目，那香囊想必还在我所落座的位置，你先去马车上等我，我去去就来。”
闵逾明作为闵昀之找了十一年才找回来的孩子，自然容易招惹好奇的目光。
他显然也知道这点，在权衡了几息后，迅速做出了决断：“那我先去车上等你。”
他的目光里含着忧虑：“姐姐，万事小心。”
闵池月对着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闵逾明向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可刚走到马车边，他就开始担心起来———万一姐姐的香囊被别人捡到了，万一捡到的那个人不怀好心……他越想越担心，终于忍不住回头，他的身后，已经没有了闵池月的踪影。
他在马车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和马夫含混地交代了一下，便随着来时的方向追去了。
闵池月、或者说秋微，目标明确地返回。
她之前所谓的“香囊掉了”，不过是忽悠闵逾明那个傻弟弟的话罢了，这段时间的相处，终究让她心软了，闵逾明在这事里本就无辜，她不打算把他再牵扯进来。
她返回了举行春分宴的见春台，唐穗岁正守在台下，满脸复杂：“你要我带给阿尧的香囊里，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当时池月说是一些楚国王室的密事，所以她就没有打开，只将香囊交给了吴大伴，吴大伴检查过后没有问题，才在春分宴后，转交给了楚尧。
只是……她没想到阿尧看完后，竟然会出现那样令人不安的反应。
“如果陛下愿意，他已经告诉你了。”池月光明正大地挑拨离间，“有些东西不知道，反倒是件好事。”
毕竟那纸条上的内容对于楚尧而言，近乎诛心之语。
她写的是———
[陛下，您知道先帝真正的死因吗？]

第231章 瘗玉埋香
◎“所以这次，是你输了。”◎
顶着唐穗岁复杂的目光，池月走上了见春台，见春台是一栋木质的高楼，春分宴时，按着官员品阶，座位从高往低，从上往下，闵昀之作为楚国的丞相，他们一家的座位，自然在见春台第一层，如今春分宴结束，见春台里的大臣及其家眷都散去，只有宫人在收拾残羹剩菜，给这场宴会收尾。
池月慢慢地往上走，她看到每一层的扶手角落里都摆放着铜制大瓶，瓶里插着高低不一的桃花枝，桃花的香气在高台里弥漫，灯笼的照耀下，鲜妍的桃花花瓣微微耷拉，显出一种萎败的颓靡来。
她唇边的笑不由自主地深了些。
———楚国的春分宴，绝少不了桃花。
越往上走人越少，到了第六层，已经见不到一个宫人了，但池月知道，楚尧就在顶层等她。
风里的桃花香越来越浓郁，池月从角落的铜瓶里抽了一只，斜抱在怀中。她走到最顶层，木质围栏的边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盯着她。
———是楚尧。
他的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五官已经有了俊逸的风采，也有了为君者的气度，只是那双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无边的怒色，像是暴雨欲来前的乌云与雷霆。
池月抬眼与他对视，不卑不亢：“见过楚王。”
楚尧向前几步，他的手按在腰侧，那里有一把归鞘的剑：“你该知道我想听什么。”
楚尧已经遣散了顶层以及下一层值守着的宫人与侍卫，盖因那纸条上所述的内容牵涉的秘辛，实在是太让人心头发冷。
“陛下的胆子真的很大。”池月上前一步，夜风吹动她的衣摆，桃花香夹杂着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在高台中弥漫，池月在心中默默地记着时，脸上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陛下就不怕我心怀不轨？”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楚尧眨了眨眼睛，压下从春分宴开始时便有些暴虐的情绪，“愚弄我的下场，你应该不想知道。”
大臣及其家眷到迎春殿里时，守卫检查得稍微松懈些，但想要入见春台，一层会有专人带各位大臣及家眷去整理仪容———即解器入台，不得携带伤人之物。
楚尧从小便习武艺，即使比不得那些见过血的将军，却也不是只好看的花架子，对付一个毫无功夫在身的弱女子，他丝毫无惧。
池月看出了他的底气，也看出了他的防备，她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了围栏上，那只有些打蔫的桃花从她的手臂伸展到肩头，散发出肆无忌惮的香气。
“陛下有怀疑过身边的人吗？”她慢慢地拖长了音调，声音中有种漫不经心的蛊惑意味，“———怀疑是身边的人害死了先帝。”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仿佛是将暗示变成了明示，带着某种不祥的指向。
“秋微姑娘———”楚尧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愈发显得深沉压抑，“这里可不是萧国。”
闵昀之身份举足轻重，他收池月为义女，自然将她的情况都调查得透彻，同时也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楚尧，楚尧知晓池月的真实身份———被焚成残骸的朱颜楼里逃出来的花魁秋微。
“闵丞相待你如亲女，闵逾明视你为亲姐，皆对你赤诚而不加掩饰。”楚尧说，“你这样辜负他们的心意，可是铁石做的心肠？”
“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楚尧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他在努力和那股越来越暴虐的情绪做抗争，“你这一次大逆不道，我不和你计较，全当没发生过。但再有下一次，纵使他们伤心，我也要让你人头落地，绝不轻饶。”
“以父皇的死因来挑拨离间的手段，我这些年里见了不知道多少次。”楚尧的嘴从来都是很毒的，只在亲近的人身旁收敛，“你这一招……可真是恶心又下作。”
被骂恶心又下作的池月，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动一下，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比这骂得更难听的多了去了，她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只有搭在臂弯间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桃枝的花瓣。
“陛下的嘴可毒啊……”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声音里竟然还带着笑，“我可不是借先帝的死因来挑拨离间。”
她将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先帝逝世后的第二年，便再也没有勤政殿女史这个官职了吧？国师应该不会告诉您原因，难道陛下……就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历来楚国的勤政殿都设有女史的官职，唯有楚尧继位时，这个官职被从官位体系里彻底抹去。
“国师不告诉我，自有他的考量。”
楚尧冷笑一声，顶层放的桃花枝太多，馥郁而浓烈的香气包裹着他，让他渐渐处于失控的边缘，他按在腰侧剑柄上的手因为用力紧握而爆出青筋，苦苦忍耐下，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有些不对，很有可能是遭了算计。
“如果你还是要说这种恶心又挑拨的废话———”楚尧的目光盯着她，剑已经被他抽出，横在池月颈边，带出一缕极淡的血色，“滚下去！”
“我为什么要滚下去？我可是来告诉陛下真相的。”池月没有管那横在颈边的森冷剑锋，她似乎是感觉不到流血，也感觉不到痛，只是抱着那枝桃花更进一步，红唇微启，“国师心口向右三指的位置，有道一寸长的伤口，那是先帝在死前亲手捅的———”
她话里的内容让人不寒而栗：“陛下不可能没见过那道伤口，只要让一个精通武器的人来看看———”
“就知道那样的伤势———那样的角度———”她轻轻地笑着，血顺着她的脖颈落下，染红身上霜雪色的白裙，“只有面对面隔得极近，并且捅刀的人半躺着的时候，才能做得出———唔！”
血光四溅，池月未说完的话被刺入肩中的那一剑阻绝，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随后又笑起来，她能看到那柄拔出的剑在颤抖———楚尧身上那没有彻底祛除的毒性，终于在多番夹击之下彻底爆发！
那少年模样的帝王终于失去了冷静，他的眼瞳中泛起一种可怖的赤色，神色也逐渐染上暴虐，理智在摇摇欲坠的边缘，他迫切地、想要阻止接下来的话：“……闭嘴！”
记忆在脑海中翻腾着，楚尧心里很清楚，扶岚哥哥身上那道突兀又凶险的伤疤，他确实见过。扶岚哥哥武艺高强又小心谨慎，按理来说，绝不会被人伤到那么重要的要害，他曾经也问过原因，却只得到了一个奇怪的答案———
“这是我犯错的证据。”
可他追问是什么错的时候，却只得到一片沉默。
“陛下还在自欺欺人吗？”
鲜血没能阻止接下来的答案，于是楚尧充斥着嗡鸣声的脑海里，清楚地听到了一句话———
“是扶岚、是国师……亲手杀了先帝啊！”
不是的……怎么可能呢……
理智在渐渐模糊，判断力也在逐渐失效———
为什么取消勤政殿女史的官职？
为什么会有那道突兀的伤口？
为什么会一夜白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那一晚讳莫如深？
为什么……
为什么———
“陛下！不要再骗自己了！你就是让一个杀父仇人占据高位那么多年！你就是让先帝死不瞑目！”
“你骗人！你骗人———”
戾气终于全面爆发，最后一丝清明也在越来越狂躁的情绪中彻底失去，楚尧垂在身侧，一直颤抖着的剑疯狂地向前刺去！
池月看着那冲她来的剑，心里无比的平静和畅快，她仇恨地将一切都映到自己眼睛里。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楚国国师不是最在乎他的小皇帝吗？
她就让他众叛亲离！
他在意的、他所爱的、他豁出性命都要守护着的一切，就从这里开始慢慢崩毁吧！
剑擦过她的腰侧，划出一大片淋漓的血迹，池月忍着剧痛从那已经明显不清醒的小皇帝剑下逃出，她目标明确地推倒了顶层上半人高的灯台，灯油泼在木质的地面上，火光随着地面延展，卷上轻纱帷幔，燃起熊熊火光———她只能做到这一步，因为身后夺命的剑已经跟来，她避无可避。
“噗嗤———”
是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
池月倒在一旁的地面上，在最后一刻，她被人推开了，有人替她受了这夺命的一剑。
那个倒地的身影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今早才夸过她好看，熟悉到和朋友去玩还惦念着她会不会被欺负。
“姐姐……快跑……”那个倒地的少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吐出一口鲜血，他想要将池月拉到他的身后，却只能是徒劳，“快跑……”
而这时，第三剑已经来了。
池月不假思索地挡在他面前，第三剑再次刺中了她肩上的伤口，将那伤撕裂得更恐怖。
她痛得几乎昏厥过去，却咬牙爬起来，将意识明显已经不清醒的小皇帝往旁边引。
谁让这个傻孩子跟来的……她都已经准备放他一马了……她又……又不是他的亲姐姐！
火势连绵烧起来的时候，其他层的宫人终于发现了不对，急促的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回响，像密集的鼓点，而此时的池月，已经被逼到了最角落的栏杆边缘，血染红了她的衣裙，看起来像一袭红色的嫁衣。
楚尧的眸子已经失去了神采，他抬剑贯穿了池月的心口，池月拼尽全力抓住心口的剑，向身后引导着楚尧用剑砍出的断裂缺口处倒去！
她改变主意了，与其让楚尧怀疑，让他渐渐与国师决裂，还不如她带着楚尧去死，让扶岚从此痛不欲生！
楚尧抓着刺在她心口的剑，被她带着向危险的边缘倾倒而去，就在这时，顶层的入口，没拦住闵逾明的唐穗岁气喘吁吁地赶到，眼前的一幕吓得她肝胆欲裂，她近乎凄厉地喊———
“阿尧！松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乎已经没有意识的楚尧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条件反射似的松了手。
池月从围栏的缺口处坠落，她的心口插着一柄剑，风拂动着她的发，火光倒映在她眼里，她像一只赤色的、从天际坠落的蝴蝶，终于走到了此生的尽头。
耳边的风声呼啸，最后的意识里，她好像听到了过去的声音，年轻的、带着笑———
[庭晚初辨色，林秋微有声。]
[就叫———]
[秋微。]
“砰———”
棋子落在棋盘上，带来一声脆响。
祝凌看着自己被吃掉的、最后一个[車]，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春分，不知道为什么，乐珩的兴致格外高，大晚上地拉着她下棋。因为是下着玩的，祝凌也就没开技能，和乐珩一起下了好几局，输赢参半。
“最后一局了，下完你得休息了。”祝凌挪了一下[马]，“身体不是这么糟蹋的。”
“好。”她动完后，乐珩也跟着接了一步，“你刚刚要是不感情用事，便不会丢掉[車]。”
祝凌开玩笑似的抱怨：“人怎么可能永远理智啊。”
人一直都在被情绪牵动，亲情、友情、爱情、恩情……正因为情的交织，才组成了人。
“说得也是。”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手，烛火映出乐珩稳操胜券的浅笑，“所以这次，是你输了。”
他执起棋子，落于交错的棋盘中，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而笃定：
“将军。”

第232章 珍禽园
◎一个只有兀鹫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嘶嘶———”
被明一提在手中的某只鸟对着祝凌发出愤怒的叫声，雪白的羽毛从绳索的缝隙间伸出，在风中瑟瑟发抖。
明一听到它的叫声，不由得皱眉，她将手中的“不明生物”晃了晃，于是被捆成球的兀鹫愤怒的叫声也被打断，整只鸟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如果具象成卡通形象，兀鹫的眼睛里应该已经出现了蚊香圈。
好鸟不吃眼前亏，在困境里，它愤怒的声音顷刻间变得谄媚———
“嘶！嘶～嘶～”
因为主宠关系，兀鹫的叫声落在祝凌耳中，就变成了———
“老大！救命啊～救命啊～”
祝凌：“……”
她和被捆得结实的兀鹫大眼瞪小眼，终于想起来她这段时间忘了什么。
———她把兀鹫给忘了。
“这只兀鹫我认识。”祝凌对着明一伸出手，“给我吧。”
明一将捆的结结实实的兀鹫提到眼前，脸上露出点犹疑：“公主，我觉得它好像野性未驯。”
这梗着脖子剑拔弩张的模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听话的性格。
成为宠物后，动物的智商便会得到加成，兀鹫虽然不能和明一沟通，但能从她的肢体动作里看出她的意思。
于是，兀鹫除了刚刚谄媚的声音外，肢体行为也软化下来，配合着包裹着它的一大团绳子，看起来竟有点可怜巴巴的味道。
祝凌走上前，伸出手指戳了戳绳索间缝隙里的雪白羽毛，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坑：“小白可能是刚刚没认出我。”
她的唇边带着笑，眼睛盯着面前这只“戏精”，语气轻飘飘的：“对吧？”
兀.小白.鹫：“……”
它含泪认下了这个名字：“嘶嘶！”
明一：“……？”
她竟然有朝一日，从一只鸟身上看出了“委曲求全”四个字？
不过看这只兀鹫的反应，应该确实和公主很熟悉，明一戒备的模样放松了些：“公主是要现在给它松绑，还是到珍禽园再给它松绑？”
“现在就给它松绑吧。”祝凌问，“你们是怎么抓到它的？”
祝凌记得她进城前，特意嘱咐了兀鹫在城外生活，别被人捕了去，当时兀鹫还梗着脖子，绝不承认自己会有轻忽大意的时候。
明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直板着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它在河边的郊外洗澡，被蹲守了好几天的猎户网住了。猎户抓了它拿到集市上卖，因为长得稀奇，便被王宫里负责采买的人买下来了，它———”
“嘶！嘶嘶！！”
爱干净有什么错！不要再说了！！
雪白的兀鹫顶着被拆了三分之一的绳子，疯狂地用脑袋去撞明一，阻止她说出接下来的话。
祝凌伸手，薅住它身上的一条绳结，让它动弹不得，接着意味深长地补刀：“小白啊……”
“嘶！嘶！！”
老大！别说了！！
一只自尊心特别强的兀鹫开始emo。
祝凌摸了两把它的羽毛，为数不多的良心开始发作，她笑着拍了拍它：“虽然过程波折，不过平安回来就行。”
“走吧。”她说，“去珍禽园给你选个位置。”
羌国，珍禽园。
祝凌一进大门，便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抬头，屋檐下的横杆上，几只鹦鹉看过来。
在见到祝凌后，立刻有扑棱扑棱的翅膀声，一只玄凤带头，秋草、横斑、牡丹等鹦鹉跟着它一起飞过来。祝凌伸出手，飞得最快的那只带着圆形腮红、高翘着羽冠的玄凤落在她的手指上，慢了一步的、长的和水蜜桃似的秋草鹦鹉落在祝凌的肩膀上，啾啾啾着去蹭她的脸，其他鹦鹉有的落在她另一边肩膀上，有的站在她的发冠上，祝凌一瞬间变成了一只移动的“鹦鹉架子”。
———记忆碎片告诉她，小公主很受珍禽园里各种鸟儿的喜爱。
“嘶！嘶！”
这是我的老大！你们滚远点！
从绳索中脱困、本来还在暗戳戳闹着别扭的兀鹫见着眼前这一幕，发出愤怒的声音，它飞起来后刷拉展开的白翅膀，吓得祝凌身边的鹦鹉纷纷逃窜。
将所有的鹦鹉都赶走后，它昂首挺胸，阔步向前：“嘶？”
就这水平，还敢和它斗？
兀鹫只是驱赶，没有伤害它们的意思，祝凌也就没有多加责备，只是在飞回屋檐下横杆上的鹦鹉还蠢蠢欲动地想过来时，祝凌摆摆手阻止了它们，然后得到了一阵委屈的鸣叫。
再往前走几步，草地上一只优雅踱步的绿孔雀便越来越靠近祝凌，它在近处“唰”地一声开屏，巨大的尾羽在抖动中展开，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而不远处草地上一只本来在打盹的白孔雀也被这响动惊醒，它叫了一声，随后白色的尾羽如同一片展开的柔软雪幕，出现在人的视线中。
“……啾？”
白孔雀这么一叫，勉强算得上安静的珍禽园忽然间就吵闹起来了，祝凌听到翅膀拍打的响动，很快，她的视线出现了各种鸟———皱背鸽、文须雀、红腹锦鸡、侏儒鹪鹩……祝凌甚至还看到了一只慢悠悠地迈着蹼，顶着欧洲贵族发型的凤头白鸭。
祝凌：“……”
先不提珍禽园里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品种，反正她对小公主的受欢迎的程度，是再次刷新了认知。
在珍禽园里值守的宫人闻声跑出，他们先对祝凌行了一礼，才道：“一看它们这个反应，便知道不是殿下来了，便是公主来了。”
这些值守的宫人中，大部分人身体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缺，有些是明光卫营地里退下来的，有些是受了伤的兵卒，有些是年纪大了的宫人……珍禽园里的宫人很多，所以每人要做的事就很少。
珍禽园的总负责人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橘子皮，眼角和脸颊都生着老年斑，但精神状态极好，在小公主的记忆碎片里，无论是乐珩还是乐凝，都称呼他为“彧叔”。
祝凌也像记忆碎片里的相处一样，和他打招呼：“彧叔。”
她面前的老人慈祥地笑着，语气也很是熟稔，“公主，您这是忙完啦？”
“忙完啦！”祝凌摸了摸站在她身边的兀鹫雪白头顶上的绒毛，“这次想把它也养在珍禽园里。”
“是只兀鹫？”被称为彧叔的老人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还是只纯白的，确实挺稀罕。”
“这只适合养在东南边，那边有一小片山林。”他转过身给祝凌带路，“公主去年担心的那只‘圆滚滚’，现在已经瘦下来了。”
“圆滚滚？”祝凌下意识地发出疑惑的音节。
“就是那只长的特别胖的丹顶鹤。”彧叔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您老是把它和另一只瘦过头的‘圆球球’弄混。”
祝凌：“……”
从不黑不白开始，小公主的取名水平，似乎就一条道走到黑了。
“唳～”
“唳——”
先后两声清脆的鸣叫。
“前面是‘圆球球’，后面是‘圆滚滚’。”
面对着两只飞过来、近乎一模一样的丹顶鹤，彧叔淡定地对着祝凌介绍，他一把拦下前面那只丹顶鹤，那只丹顶鹤乖乖地停下了脚步，后面那只却是视而不见，它冲到祝凌面前不停地鸣叫着，像是在告状似的。
“又告状？”彧叔和这只聪明的丹顶鹤打了好几年的交道，虽然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也能大致猜出它的意思，他笑着说，“告状也没用。”
名叫圆滚滚的丹顶鹤一边粘着祝凌，一边选择用屁股对着他，一看便知怨气不小。
它使劲往祝凌身上蹭，蹭得系统都发出了提示：
【检测到丹顶鹤一只。】
【状态：已驯服。】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对该丹顶鹤使用还原技能？】
这行提示的旁边，附着一只胖成球的丹顶鹤3D图像。
祝凌在意识空间里拨弄着看了一圈，果断点了【否】。
在将自己送上门后，名叫圆滚滚的丹顶鹤兴奋极了，它扬着脖子发出一声鸣叫———
“唳！！！”
给口吃的吧主人，我要饿死了！！！
迎着它期盼的眼神，祝凌先是摸了一把它的腹部，确认了一下它的状态，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不可以。”
圆滚滚：“？？？”
圆滚滚：“！！！”
当了宠物之后，竟然连口饱饭都不给吃吗？！
“嘶嘎———”
围观的兀鹫几乎笑出鸭叫，随后得到了丹顶鹤愤怒的一啄。
“嘶！！”
猝不及防的兀鹫惨叫出声，好几根绒毛在风中飘散，像是随风起舞的蒲公英。

第233章 新版块
◎你要做青史朱册间，最耀眼的那一页吗？◎
从珍禽园回来后，祝凌便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但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她在深夜被叮叮当当的系统提示音吵醒———
【卫国玩家『浪里小翠花儿～』已出局。】
【系统检测中……】
【检测到[伯仲间]内，全体参赛玩家均已出局，存活玩家有且仅有一名。】
【[伯仲间]板块关闭。】
【条件符合，[尘埃定]板块即将开启。】
【请唯一存活玩家进入激活。】
……
一连串系统消息提示听下来，祝凌睡意全无。
她在集贤殿里忙得天昏地暗的那段时间，属于萧国玩家『金戈铁马』的光点就已经熄灭了，整个【伯仲间】板块，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名叫『浪里小翠花儿～』的卫国玩家。现在，这名卫国玩家也出局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她真的像她的名字一样，成功地咸出了奇迹！！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祝凌还有点恍惚。
她呆愣的时候，系统再次发出提示———
【请唯一存活玩家『咸出奇迹』激活[尘埃定]板块！】
【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肥啾也被这宛如催命闹铃一样的声音吵醒，它揉了揉自己的豆豆眼，睡眼朦胧地支起头来，在理解了系统提示的含义后，它拍了拍翅膀，声音都因为震惊而提高了八个度，【凌凌！！我们活到最后了！！！】
接下来只要苟到乱世结束，一千万奖金就到手了！
小肥啾像是喝了假酒：【我是不是做梦还没睡醒……不行，我得倒回去再睡睡……】
因为小肥啾的反应，祝凌反而哭笑不得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祝凌迟迟没有动作，系统的提示音便再次强调———
【请唯一存活玩家『咸出奇迹』激活[尘埃定]板块！】
祝凌点进了玩家论坛，除讨论区以外的其他三个区域，一直散发着微光的【伯仲间】已经灰掉了，而它右边的【尘埃定】右下角的小锁已经消失，不断有着星光从上面溢出———这是玩家接连进入却被拒绝的标志。
祝凌点了进去。
初始是一片无声的漆黑，随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里，一卷古旧的天下地图徐徐展开———
萧、卫、楚、燕、韩、羌、夏七国的国土都被不同的色块划分出来，每一个色块都散发出强烈的光泽，在齐齐盛放后，萧、卫、楚、燕、韩、夏六国的色块突兀地暗淡下去，属于羌国的色块浮到最上方，占据了整个视野！
在羌国的色块不断放大后，有无数个乡、镇、郡的片段划过———
有农人在地里割着稻穗；有百姓坐着牛车迎着夕阳返回；有合家欢乐的团圆笑脸；有阡陌纵横之中奔跑的欢乐孩童……
有河边吱呀运转的水车；有翻出整齐沟壑的木犁；有寒窗苦读的灯火；有案几上堆成山的公文……
当然，也有浑水摸鱼、尸位素餐的官衙；有求告无门、哀坐哭泣的百姓；有卖儿鬻女、满眼麻木的市集；有屈打成招、不甘嘶吼的牢狱……
有麻木的面容，有皲裂的手掌，有苍老的皱纹，有干瘪的粮袋……
有好的，也有坏的。
【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不断闪过，最后是战马的嘶鸣，是兵器的敲击，是白骨露于野的平原，是千里无人烟的荒唐。
【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在这些令人心神震动的画面里，忽而有一双双虚幻的手出现，于是画面飞速变化：野外的白骨被掩埋，无人烟的地方建起了新居———有了炊烟，有了农田，有了鸡鸣狗叫，有了荷塘蛙鸣，有了阡陌之上收工时的呼喊，有了日升月落的一隅平安。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在这些越来越令人留恋的平和画面中，有虚幻的人影———有的在屋舍村头，有的在乡间野外，有的在官署县衙，有的在塞外战场，有的在诡谲深宫……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一道又一道虚幻的人影，渐渐地、渐渐地挡住了所有画面，画面归于一种雾蒙蒙的寂静，然后在寂静之中跃出一轮滚滚红日！
从此———
黑暗尽去，唯有天光！
【尘埃定】前置剧情结束，祝凌的意识小人进入了一块纯白的空间内，系统同步发出提示———
【恭喜羌国玩家『咸出奇迹』成为唯一胜利者，相关权限已发放。】
【请问玩家『咸出奇迹』，是否查看并使用相关权限？】
祝凌点击了【是】，她的面前弹出一块光幕，上面详细介绍了系统给予她的权限。
祝凌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缓缓露出一个笑脸———这些权限，来的可以说是太及时了！
站在她旁边的小肥啾看到她的笑容，莫名打了个寒颤，并摸了摸自己头顶上浓密的羽毛。
凌凌、凌凌刚刚的样子，看起来好可怕QAQ
祝凌一边思考，一边在光幕上输入，小肥啾看到了她输入的内容后，沉思了一会儿，问：【凌凌，你这样真的不怕被打吗？】
“狗策划的游戏规则———”祝凌语气无辜地说，“关我祝凌什么事？”
小肥啾：【……】
完蛋！凌凌终于不知道跟着谁学坏了！
【尘埃定】板块外，无数个玩家愤怒而疯狂的点击着，但系统始终提示———
【板块加载中，请勿着急哟～】
第一时间发现新版块开了的玩家，无一不是《逐鹿》的忠粉或肝帝，所以他们骂起策划和服务器来，也格外迅速和顺口———
“什么板块加载中！就是你们服务器带不起了，我呸！！”
“这次的投诉按钮又做到哪个鬼角落去了？别逼我去翻啊！”
“上一个板块关得这么突然，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
“敬请期待新版块———你倒是让我进去！你倒是让我进去啊！！”
……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饱含着血泪的愤怒高声———
“狗策划你们家服务器又崩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早上。这天又是休息日，所以闻声而来的玩家越来越多，【尘埃定】板块星光碎屑也外溢得越来越快。
飞博上，《逐鹿》的后勤组已经熟练滑跪开始道歉，摆明就是为策划组收拾烂摊子收拾到轻车熟路并麻木。
在到处都热热闹闹的情况下，【尘埃定】板块终于开启了。玩家一窝蜂似的涌进去，随后发现这次的新版块和上一个已经关掉的【伯仲间】很不一样。
前置开场剧情走完后，依旧是一张浮空地图，地图面向着玩家，正面是一个金灿灿的古体字【羌】，背面则是羌国的九郡———
青州郡、云梦郡、文州郡、兰陵郡、信阳郡、川流郡、淮山郡、琅琊郡、延陵郡。
每一个郡的名称下，都有对应的镇与乡，密密麻麻，像一张展开的蜘蛛网。
涌进来的玩家们分为三派。
第一派是摸不着头脑派，大部分人选择狂扣问号———
“？？？？”
“什么情况？”
“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这么详细的羌国地图是干嘛的呀？”
“无论如何？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谁来解释一下这个地图？！”
第二派是胡言乱语、兴奋up派———
“呜呜呜呜二选一你都能死，小翠花你太不争气了！！”
“赌赢了！我赌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不知道狗策划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但看到这个长得和蜘蛛网似的地图，我已经开始肝痛了！”
“是不是上次流传的那个小道消息终于要实现了？！我们立刻就要和大佬一起去推剧情了！”
“咸出奇迹yyds！！！我就知道叫这个名字的必然是大佬！！咩哈哈哈哈！”
“羌国———终于是我羌国的玩家扬眉吐气！！！”
最后一派人数最少，是处变不惊，脑力惊人派———
“看样子那个小道消息是真的，我猜这应该就是我们进入预告的考验关卡了。”
“背面地图上郡县乡分布详细，点击相应名称还能看到该名称所对应的地区大致状态，十有八九和基建脱不了干系……”
“不知道这个比赛模式是怎么比的，但我感觉可能需要我们有十个肝？”
“我猜越早进入游戏，就越容易打入核心圈，说不定我们还能上预告呢！”
“我建议先把先挑一个心仪的郡看看吧，估计规则差不多要出来了……”
……
在众说纷纭中，【尘埃定】板块的相关内容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了每一个玩家的面前———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几百年的分裂，带来了绵延不休的仇恨与痛苦，七国恩怨交杂，终有战火四起的那天。
为了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为了天下能够太平长安———
作为隐世弟子一员的你，可愿秉承兼济天下之心，锄强扶弱之念，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须知“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你将会被万民感激，你将会名垂青史，漫长又浩荡的时间河流里，将始终有人记得你、敬仰你、在史书的字里行间，追寻你的足迹。
你可能是文臣。
你可能是武将。
你可能是田地间俯首的圣者。
你可能是书本间追寻真理的哲人。
你可能是任何人，任何对百姓有益的人。】
随着这些话闪过的画面终于到了尽头，于是问话也到了最后。
【那么，你要做青史朱册间———
最耀眼的那一页吗？】

第234章 游戏规则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光幕上不断向上的曲线，映得祝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小肥啾看着那直线上升的数据，用翅膀尖的羽毛缓缓捂住了眼睛。
一想到后面的规则，它、它选择替玩家默哀三秒钟。
“看来大家都很有干劲嘛。”祝凌笑眯眯地说，“毕竟是名垂青史，谁不喜欢呢？”
———对于一向喜欢找乐子、搞大事的第四天灾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了。
【凌凌……】小肥啾抵不过自己优秀毕业生的良心，终于忍不住发问，【我觉得我们会挨骂。】
“我们能挨什么骂呀？”祝凌轻轻弹了它一个脑瓜崩，“我们不也是受策划压榨的、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玩家吗？”
小肥啾：【……】
弱小可怜又无助？
它看着那嗖嗖嗖疯狂飙升的数据，默默地点了点头。
弱小可怜又无助……也、嗯……也行吧。
“呜呜呜呜呜骗我眼泪干什么？我当然愿意！！”
“永垂不朽这种好事———舍我其谁！”
“怎么进去？怎么进去？怎么进去？不要逼我跪下来求你！！”
“争霸天下怎么少得了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威武不凡虎躯一震便能八方来朝———的我呢！！”
“快公布规则吧！我的肝已经迫不及待了！！”
“制盐、做皂、寻矿、冶铁，我倒背如流；织布、做车、炒菜、炼油，我信手拈来！就问还有谁是我的对手？！”
“官方我告诉你们不要有眼无珠，你们必须要放我进去，不然我就跪下来求求你呜呜呜！”
……
在前置剧情过后，无论是卖萌耍宝，还是展示实力，评论都堪称盛况空前。
祝凌看着玩家们越来越兴奋的评论，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我们刚刚准备的东西，可以投放了。”
于是，在大量玩家的翘首以待下，系统发出了公告———
【羌国共有九郡，合一百四十七县，三百六十五乡，一千四百八十二村。
以“村”为最小单位，游戏规则如下：
1.所有单位无论大小，初始状态一致。
2.玩家可随意选取游戏单位，最小为“村”，最大为“郡”，在游戏单位内施展个人天赋来进行调动，包括但不限于赋税收取、土地测量、断案纠纷、驻军调动等行为。
3.游戏结束前对选定单位正向影响越大、程度越深，综合评分越高，包括但不限于当下状态、未来规划等。反之，如果负面影响过大，将会由系统判断，是否取消玩家本次参与资格。
[附：评分细则.PDF]
4.每郡之中综合评分第一名将会获得特殊奖励，[点将台]时兑奖。
5.无论玩家选定单位大小，参与过程中，均有机会获得随机掉落的特殊成就、限定外观部件、绝版宠物线索，排名越靠前，掉落率越高。
（注：此次比赛中出现过的成就、外观、宠物永不复刻。）】
在这五条游戏规则之后，还有两条补充规则：
【补充规则如下：
1.押注并选定羌国的玩家均可参与抽奖，抽取一人直接获得特殊奖励与『绝世欧皇』称号。
2.押注羌国的玩家均获得成就『慧眼识珠』，佩戴该成就眼力提升，对事物观察更加细致入微，使用时间一小时，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游戏规则和补充规则都宣布完毕后，系统欢快地炸出虚拟烟花：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游、戏、愉、快。
这四个字，精准点燃了玩家的吐槽欲———
“杀人不诛心是基础美德！！什么个人天赋？我有个屁的天赋！！”
“基建就基建，就是单位能不能再缩小一点？一个村我怕我也管不好呜呜呜———”
“我要是玩到郡里面的人都造反了怎么办？那不是直接就被取消资格了吗？”
“你们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狗登西吗？！你们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狗登西嘛！！”
“我现在已经确定了我的治国方略，那就是无为而治，只要我不动手，我就不会是负分。
[360度无死角落泪.GIF]”
“狗策划，你们还敢再抠搜一点吗？！绝版宠物线索就不说了，限定外观部件还永不复刻———你知道逐鹿里的外观有多少个部件吗！！
如果限定外观分男女，男版除了上衣、下裳、靴子外，还有束发冠、蹀躞带、玉佩……女版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大件以外，还有华胜、掩鬓、发钗、发簪、步摇、珥珰、璎珞、禁步……救命救命救命！！我的肝！我的肝已经开始剧痛起来！！！”
“别给我提外观部件这种东西，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掉落到的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套的呢……
[吐魂.JPG]”
都不是一套的呢。
都不是一套的呢……
这句堪称恐怖的话一说，评论都静了好几秒，然后有玩家慢悠悠地补出了更恐怖的一刀———
“有的限定外观里还有更难掉落的核心设计，比如扳指、抹额、霞帔坠饰……”
被基建吓到的玩家们：QAQ
被言论诛心的玩家们：TAT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家们：T—T
过了好一会儿，互相伤害的玩家们纷纷默契地转移话题———
“话说你们想选哪个郡啊？大家来聊个五毛钱的天呗！”
虽然对这场肝帝的基建游戏充满了怨念，但玩家们没有人想过放弃，第四天灾核心就是唯恐不乱（划掉）重在参与，不管能不能得到第一名，至少他们能获得快乐。
———比如之前是看其他玩家千奇百怪的死法，现在应该是看其他玩家各种奇葩的操作。
讨论区里的帖子早已飞出了一种刷屏的态度，吐槽的、哭嚎的、分析的、极速版出局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帖子里的玩家大致分三类，第一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莽的，这种玩家一般入局快，出局更快，稀里糊涂就完成了“开始游戏———惨遭失败———游戏结束”的一连串流程。接着，这类玩家会熟练地打开论坛，然后发帖子抒发心中的抑郁之情，顺便对狗策划献上360度无死角的祝福。
第二类玩家也有不小的比例，他们通常比第一类玩家有耐心，但不多：
“随便选是不可能随便选的，让我把这九个郡的功课都做一下———
等等，这也太多了吧！咳咳，我还是大致做一下吧QAQ”
“九郡、一百四十七县、三百六十五乡、一千四百八十二村———嘶，还是看眼缘比较好……”
“仿佛回到了曾经上学被无尽书山题海淹没的恐惧里……”
“我觉得打到九郡之一的第一名，比直接抽到特殊奖励要难多了！！！”
“那个评分细则详细到我害怕！呜呜呜呜救命啊！想要拿到第一名，到底是肝上长了个人，还有一个人有上百个肝？！”
“还没开始肝我的肝就抗议了！这真的是人类能通关的游戏吗？！”
由于第一类玩家的极速退场，第二类玩家的踌躇不前，第三类玩家就更加佛系，更加咸鱼———
“啊……不急不急，大家看看什么地方最容易失败，避开就行啦。”
“嚯呀！文州郡苏西县失败率断层式第一！378、381、397……562、587……好家伙！几分钟就快六百了！死得可真利落哇！”
“苏西县玉水山雪崩了，圈定这个地方做游戏单位，虽然分高但危险性也大啊！稍不注意就喜提over，结束游戏了。”
“想要多挣点分，苏西县隔壁惨遭波及的百草县、万象县、怀柔县不好吗？富贵险中求———玉水山那边也太险了趴！”
……
这种佛系的玩家们并不急于直接圈定游戏单位，他们借着评论区里的讨论，开始分工排查起来，因为咸鱼的人数很多，即使有一千四百八十二个村，也是绰绰有余。
排查着排查着，有玩家忍不住发出疑问———
“为什么有的村是一片空白？”
“对对对我刚刚就想说了！我一连查了三个村，都只有一句话‘这个村叫xx村，有x户人家’这合理吗？这一点都不合理！！”
“你那个还算好的了！我这边更离谱，进去后系统显示[该村名称正在加载中]！
狗策划！服务器又崩了你知道吗！！！
[滴血大刀.JPG]”
……
小肥啾迅速浏览大量评论，然后将两条评论单独提取出来，将评论里的“这个村叫xx村，有x户人家”和“该村名称正在加载中”两行字标红发亮。
【凌凌……】它小声问，【真的是服务器爆满，所以崩了吗？】
“当然不是了。”祝凌聚精会神地看着评论，眼里闪过笑意，“集贤殿里每个人负责的范围都不一样，我不可能接触到羌国郡、县、乡、村里里外外那么多细节。只有我看见的，我才会有印象。那些我没看见的，自然就只能[正在加载中]了。”
【可是……】小肥啾挠了挠自己头顶的呆毛，看着那些标着“这个村叫xx村，有x户人家”和“该村名称正在加载中”的光点被选择数量迅速攀升，感到了一种少有的深切担忧，【他们选这个选得好兴高采烈啊！】
并且他们给出的理由也是那么的笃定和信誓旦旦———
“相信我，越是这样介绍简洁的，在[评分细则]里有关隐藏评分的系数就越高！”
“没错！狗策划一贯喜欢耍心眼！这种一看像是匆匆忙忙没做好的，肯定另有玄机！”
“正在加载中……呵———说不定就是策划掩人耳目的手段！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我的火眼金睛！！”
“听我的！选这个！保真！！”
……
小肥啾：【……？】
它选择慢慢打出个问号。
【这就是传说中的———】它黑色的豆豆眼里显出不解的困惑，【属于人类特有的叛逆吗？】
祝凌：“……”
她好笑地揉了揉小肥啾的头：“你可以理解为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并享受这种好奇心所带来的感受。”
【唔……即使最后答案南辕北辙，也会享受这种感受吗？】
祝凌想了想，回答道：“会吧，就像开盲盒一样。”
即使盲盒没有开到满意的东西，也依然会有人乐此不疲地去尝试，因为未知往往最有趣、也最吸引人。
“所以啊……”祝凌拉长了声音，“为了满足他们想要开盲盒的愿望，我们先去吃早饭，吃完饭后就去羌国的史馆，将盲盒填满吧！”
祝凌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玩家评论，笑眯了眼睛：“毕竟我给予的条件越详细，他们做出来的成果就越好嘛。”
越是贴近羌国的现状，越方便她抄作业呀！
咸鱼才不会自己劳心劳力呢！
“公主，您要不歇歇吧。”羌国史馆里的宫人看着在桌边坐了一上午加一下午的祝凌，小心翼翼地询问，“您要用些点心吗？”
自从太子殿下的身体开始不好后，连带着羌王宫上下，都把他们两个当什么易碎品一样对待。
祝凌合上了眼前的书，伸了个懒腰，转头回复道：“不用。去帮我将兰陵郡云深县和露华乡的有关的书籍都取来。”
羌国九郡里，她今天一天已经补完三郡的空白，接下来就要补第四郡，即兰陵郡的相关材料。在集贤殿里时，她几乎没有接手过兰陵郡相关，以至于这个郡从县往下，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祝凌叹了一口气，想想接下来那巨大的工作量，她也不知道挑灯夜战一夜，有没有将兰陵郡相关补完的可能。
宫人已经将露华乡的有关书籍放上了她面前的案几，禀告她道：“云深县人口较多，书籍目前还没有找齐，请公主稍等。”
祝凌点点头：“不急，我先看这些。”
她翻开了面前的书，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重点归纳后心念微动，【尘埃定】板块里，兰陵郡的蛛网下，露华乡的资料便开始有条理地出现。
露华乡有好几门古老的手艺，起点甚至比不少县都还要高，在露华乡名下完全空白的情况下，不少玩家抱着开盲盒的心态，直接敲定了它，如今“盲盒”一朝开启，喜得不少玩家都在欢呼庆祝———
“开盲盒yyds！！！”
“果然我就是个欧皇！”
“[评分细则]给我加分了！！资料越少的游戏单位，选得越快，开盲盒时加成越高！！”
“哈哈哈哈我开局就比别人高了一大截！兰陵郡第一名是我的了！”
“我也加分了，第一名肯定是我的！”
“我的！”
“是我的！！”
幼稚的玩家们已经开始你来我往的斗嘴，人人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祝凌看着他们的评论，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忽然，她的案几上覆上了一块阴影，祝凌抬起头来，便看到许久未见的乐珩。
乐珩比起半月前更瘦了，五官俊秀之中透着苍白，春分已过了许久，街上不少人都换上了有点厚的棉衫，乐珩却还是拥着一袭厚厚的氅衣，氅衣的边上滚了雪白的毛圈。
他笑着，笑容里带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意味：“不能再看了，要劳逸结合。”
“你好像是最没资格这么说我的人。”祝凌试图将被他抽走的书拿回来，“我每次劝你，你都没听过。”
乐珩将手背到身后，于是那书也被他挡起来：“就当我耍赖好了。”
“耍赖也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啊。”祝凌叹了一口气，她往后一倒，像一条咸鱼一样陷在厚厚的棉团里，摆烂道，“不看了，不看了，你送给我我也不看了。”
乐珩在祝凌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的靠背上，同样放着厚厚的、软软的棉团，他整个人窝进去：“生气了？”
“那倒没有。”祝凌说，“就是被打断了，突然就提不起劲来了。”
“露华乡……”这三个字在乐珩的唇齿间过了一遍，他声音轻浅中带了笑，“既然不想看，那我给你讲讲？”
祝凌像一只还没玩够就被迫终止、以至于变得蔫哒哒的猫：“也不是不行……”
乐珩笑了笑，他翻着那本被他耍赖拿到的书，接着祝凌刚刚看到的位置往下念。虽然在病中，但他声音平和，将枯燥的字句稍作改动，就变成了一个妙趣横生的故事。
“兰陵郡里露华乡，以精巧灯笼闻名，传说露华乡里最好的灯笼，能够分辨生者与亡人……”
他从黄昏之时，一直讲到夕阳落山。而后数天，乐珩每天都会抽空到史馆里来，有时给祝凌念念书，有时和她讲讲一些有趣的事，一直到她补充完九郡所有的空白。
乐珩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那么详细的、羌国各地的资料，他只是平和地、温柔而包容地接纳了这一切。
他和祝凌维持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保守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秘密的秘密。
有时夜晚，乐珩会突发奇想地过来找她下棋，偶尔也会任性地跑出城外，去那个照夜清还没来的山谷……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月后，乐珩彻底病倒了。

第235章 究竟是谁
◎“你可以猜。”◎
祝凌那日在密室里给乐珩诊脉，说乐珩还能活四个月。但这四个月，却不是指安安稳稳、无病无灾的四个月。
乐珩的身体就像一座千疮百孔的高台，外表看着还算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彻底坍塌。
他几乎是全凭坚韧且惊人的意志在撑着———对正常人来说都堪称艰巨的工作量，他硬是拖着病躯，一件件全部处理完了。
即使她有时看不下去，去接手了乐珩的工作，乐珩却还有新的、更多的事要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只要他还是羌国的太子……他就不可能有停下来的那天。
祝凌想劝他不要这样逼迫自己，但却没有立场———在她拒绝乐珩的请托之后，她就更没有立场了。
乐珩从不逼迫她去做什么，他对祝凌似乎有种奇怪的纵容，无论是祝凌进入集贤殿，去接触羌国的机密要闻，还是满大街乱逛，日复一日地消磨时间，或者什么事都不做，只在史馆里一天天看着些有用或没用的书……
一些与乐珩亲近的大臣来寻她，有的侧敲旁击地询问两人是否闹了矛盾，有的希望她能为乐珩分担一点政务，让乐珩不必那么疲累，所有人都在隐晦地催促着她，但又不敢将真相对她说明。她这边都已如此，乐珩那边压力只会更大。
可他什么都没说。
甚至这样的事情都没有愈演越烈，就在某一天像烈日下的寒冰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弭———以乐珩的聪敏，足够让他找到能为祝凌开脱、并将所有人都堵得哑口无言的借口。
而这次，乐珩彻底病倒之后，祝凌坐在他的床边，才发现乐珩比她记忆中的还要瘦———去除他在史馆里常常披着的厚厚氅衣，人清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合着眼睛，脸色苍白到几乎看不到血色，即使人处在昏迷之中，也是眉头微皱，心事重重。
———肩上承受着那么重的担子，他却连弱冠的年纪都没到。
祝凌恍然间想起，乐珩已经许久没有因为要喝药而露出抗拒的神色了。一天三顿的苦药，就和日日不落的药膳一样，他只是沉默而安静地接受着。
因为时间越来越少，所以连任性都显得浪费。
乐珩的桌上有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祝凌制作的蜜饯，祝凌下意识地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却发现这个罐子里还剩下一半———按着乐珩喝药的次数来说，这个罐子应该快要空了才对。
那日去山谷的马车里，她给乐珩塞过一颗，看他的样子也并不讨厌，那为什么……还会剩下这么多？
祝凌不明因由，她打开那个罐子，从里面拿了一颗塞到嘴里———甜甜的、不腻，反而有种淡淡的果香。
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变质变味的情况。
甜甜的蜜饯在舌尖打转，祝凌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她转过头去，看到了周啸坤。
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上的皱纹也更多，显然乐珩的事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公主……”他叹息着，眼睛却不知不觉地红了，“您……”
他们一边希望公主尽快成长起来，接过太子殿下肩上的重担，一边却又尽量地瞒着她，希望她不要太早知道这么残忍的消息……直到如今，避无可避。
他们以为公主是不知道的，可看公主此时的神情，看那个太子殿下常常放在案几上、此时被公主拿在手里的小罐，再想起更早，集贤殿里公主反常的忙碌，在史馆里如同扎了根似的停留……周啸坤恍惚间生出了另一个答案———
公主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他们瞒着，公主便也装着不知道，自欺欺人而已。
“殿下太累了，您要帮着分担一点啊……”周啸坤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清楚是哭还是在笑，“公主……以后……可能就没有您能任性的时候了。”
不论如何，周啸坤终究捅破了这张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了窗户纸。
祝凌捏着小罐的手一僵，但她最后只是垂下了眼睫，没有应答。
或许是最惨烈、最隐秘的事已经被摊开，周啸坤絮絮叨叨地，几乎要将所有的话都说尽，在他颤抖的声音里，祝凌才知道乐珩因她而做的、为她而做的，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多，可他从来都没说。
为什么呢？
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但凡她有一丁点坏心，对羌国而言，就是一场极其可怕的灾难。
周啸坤絮絮叨叨地，最后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这罐蜜饯上，他说———
“殿下很喜欢这罐蜜饯。”
祝凌听着他话里的内容，反应慢了一拍：“喜欢为什么不吃？”
乐珩并不是这样舍不得的性格。
她的疑问脱口而出后，却收到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息，她才听到周啸坤的叹息：
“殿下说……‘人若是习惯了甜，便会愈发难以忍受苦’。”
甜？
手里的小罐存在感越发强烈，祝凌想，哪有什么甜？
所谓的甜，不过是个幻梦似的、一戳就破的假象。而假象之后，是无边无际、望不到头的苦。
祝凌去看乐珩，他仍是苍白的，在被褥间像是随时会融去的薄冰，随风而散的青烟。
“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到我这里来。”祝凌轻声说，“不用再交给他了。”
她答应过乐珩，要陪他走完人生中最后一段路，他最后的时间里，她不希望他还殚精竭虑，忧思重重。
【尘埃定】板块中，羌国的地图上，玩家们在九郡之中干得热火朝天，祝凌凝视着那些虽是虚拟，却无比贴近现实的数据———
至少……至少乐珩选定的那个人继位后，凭着这些东西，无论是在乱世中谋求自保，还是选择加入一争，都足够了。
“这里不对，淮山郡的军备，不应这么算……”明亮的宫室中，一道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缓慢道，“锻刀之法虽已改进，但实际上淮山郡大部分地方还未正式投入使用，矿石的损耗不会有什么明显变化……”
祝凌执着笔的手一顿，于是那未写完的字后便多了一个显眼的墨团：“你可以早点说。”
“阿凝聪慧……”乐珩拢着氅衣缩在软椅上，他苍白的脸上有一点淡淡的笑意，“我以为阿凝早就想到了。”
祝凌：“……”
在乐珩昏迷的那几天，祝凌骤然接手乐珩日常的政务，简直忙得焦头烂额，要不是集贤殿那段时间混了个脸熟的大臣纷纷帮忙，又没有什么人在私底下搞小动作，祝凌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就算身边的人都在倾力帮她，祝凌还是接手得无比艰难，在乐珩醒过来、状况稍有好转时，她处理事物的能力才勉勉强强步入正轨。
———毕竟臣子的视角和君主的视角是不一样的，所以要考虑的内容与要点也不一样。
“要不还是我来吧……”乐珩试图抽走她手中的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且好好歇一歇……”
祝凌手微微一动，于是那笔杆便从乐珩手中滑出，她用笔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乐珩的手背：“你少管这些。”
四个月本就是理想状态下的最长时间，照乐珩这样拼命下去，别说四个月，能不能活到三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挨了一下打，乐珩也不恼怒，他只是懒洋洋地收回手：“这可是你说的。”
祝凌：“……”
她看着旁边摸鱼的乐珩，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但让一个病人处理这些东西，她又会觉得为数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祝凌将那张算错的纸抵在手心揉成团，气鼓鼓地扔出去，然后拿了张新的，从头开始算，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人什么时候能来？”
第一次见面时乐珩之所以来得那么快，就是在寻找合适的继位人选，在山谷的那晚，祝凌已经确认过了。
“要接手羌国，总得通过我的考验吧？”今日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乐珩语气缓缓的，带着种倦怠，“若是设得太简单了，我也不放心。”
“那你总得告诉我是谁吧……”祝凌一边在脑海里计算，一边问，“我现在都不知道人是谁，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祝凌和乐珩越来越熟悉后才发现，乐珩根本就不是什么端方君子，真正的乐珩怕不仅苦记仇，还满肚子坏水，忽悠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你可以猜……”乐珩的声音越来越轻，“不过猜中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祝凌：“……？”
她磨着牙侧过头去，却发现乐珩已经阖眼睡着了，只是这次眉头舒展，不再像上次昏迷那样心事重重。
乐珩如今越来越觉浅，好不容易睡着，祝凌自然不会把他喊醒。
她只能咬牙捏紧了笔，一边唰唰地写，一边在心里回想着明光卫的动向———
羌国王室已经没人了，乐珩选人根本就不会拘泥于身份性别，只是唯才是举。
祝凌将名单在心里过了一圈，最后圈定了三个最有可能的人选。
等她把手里这些东西都处理完……
祝凌愤愤地想，她非得把那个人揪出来干活不可！她这条被迫支棱了这么久的咸鱼，和那个人———
有！话！要！说！

第236章 冤冤相报
◎“天生的孤星入命！”◎
“青州郡的水车已经修得差不多了……”
“玉水山雪崩灾民的后续也处理完了……”
“云梦郡内长讯河的堤坝正在加固……”
“信阳郡地龙翻身的消息是一场虚惊……”
……
祝凌挂着两个黑眼圈，一字一句、无比怨念地看向对面的人问：“天天都是忙不完的事———所以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我还在犹豫……”乐珩坐在她对面，脸上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挑出合适的人选，总需要时间。”
“你总不希望日后还得继续操心吧？”乐珩慢悠悠地说，“所以不能急于一时。”
祝凌：“……”
羌国的政务，她是一天都处理不下去了，真的。
“你把看好的人选带过来，挨个试试不就知道了？”祝凌垂死挣扎，“不试也不知道谁合适啊！”
“羌国的新王注定只有一个。”乐珩的眼睛看向她，他脸上的笑慢慢地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但享受过一国权柄之后，还有几人愿意放弃？”
乐珩所挑选的自然不是庸人，但执掌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享受着一国的倾力供养，朝堂之上百官俯首，朝堂之下万民景仰……享受过这些之后，还有几人能保证自己在这巨大的落差里，初心不变？
祝凌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头痛地叹了一口气，像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委屈猫猫，在案几上摊成一张猫饼，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哀嚎：“我不管！这些东西真的好烦！好烦好烦啊！”
乐珩看着她的举动，半晌之后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微弱笑意。
有时候啊……不过是当局者迷。
祝凌自从脑袋一昏接手了乐珩所有的政务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虽然小公主曾经系统地学过，但她又没有乐凝全部的记忆，在乐珩的教导和技能的加持下，她被迫开始卷起了自己。
卷到极致的时候，小肥啾惨遭毒手。祝凌开了个『一心二用』的技能，将她需要处理的事物里凡是需要统筹计算的，统统归给小肥啾，于是，一直悠悠闲闲的小肥啾也被迫卷生卷死，每天看着【尘埃定】板块里嘻嘻哈哈的玩家累到眼冒绿光。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祝凌通常是白天处理完了倒下去，眼一睁天就又亮了，新的事物堆成山在前方等着她。
祝凌：“……”
她只能对着这些需要处理的事物发一小会儿呆，然后又开始继续攻坚克难。
某一日，祝凌终于将手边的事物全部处理完，暂时没有新的送过来，于是得到了短暂的喘息。
这天的光线很好，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她处理政务的位置在宫室的窗边，窗外有一大片桃花林，风卷着零落的花瓣送到她的桌前，是一瓣瓣淡淡的粉。
她接手政务的时候桃花才刚刚抽芽，如今却是芳菲已过，璀璨到要凋谢的时候了。
一只修长的手捡起了那被风吹到桌上的花瓣：“花要谢了。”
“花谢了，就该结桃子了。”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后，困倦就渐渐涌上来，祝凌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懒洋洋的语调，“到时候给你做桃脯吃。”
羌王宫里有很多地方都极其接地气，比如这片桃林。桃林里种的只是普通的桃花，花谢之后便挂上累累硕果，普通的桃花开花后自然没有观赏性的桃花好看，但绵延起来，也算得上赏心悦目。
乐珩将那几瓣桃花夹到旁边的书里：“我想喝桃花酿。”
他们越来越熟悉后，乐珩在祝凌面前，就开始任性起来了。
“不可以。”祝凌撩起眼皮，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你现在身体是什么状况，心里没点数吗？”
乐珩抬头，窗外绚烂的桃花连绵，他眉宇间是温柔而清浅的笑，竟压过了满窗的风景：“若是，我偏要这般呢？”
祝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赶得上以往好几年的总和。
“败给你了……”她起身，于是那在光线中交错沉默的暗影也跟着簌簌而动，“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脚踩过满地粉白的花瓣，带来轻微的沙沙声，桃林的深处，是一片梦幻般的天地。阳光在枝叶间交错，不时有着花瓣落下，划过人的鬓发衣襟，留下一阵浅浅的余香。
“嗒———”
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到一个小巧的杯中，模糊了那杯面上的倒影。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桃花树下，花瓣之上，矮矮的小几旁，乐珩点了点杯身，语气里带着点控诉，“我说的是想喝桃花酿。”
“这怎么不是桃花酿了？”祝凌手里拿着一个青瓷的小瓶，瓶身上绘着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摇晃间能听到酒液在瓶中翻滚，于是撒出几滴粉色的酒液，在小几落下几点深色的酒痕，“不过是时节不同，所以颜色的深浅，自然也有区别。”
祝凌手里青瓷小瓶中的桃花酿是浅粉色的，像是最开始的春日，温温柔柔，而乐珩面前杯中的酒则是浓烈的深粉，像是春色走到尽头最后的热烈。
乐珩端起那杯酒，凑到唇边喝了一口，于是那落在酒杯中的花瓣也挨着他苍白的唇，映得那没有血色的唇染了一丝绯红。
这酒的颜色好，入口却极苦，苦得如药一般，只有咽下去后，才在那极致的苦后有了一丝回甘，带着一点极淡桃花香的回甘。
“哪里是什么桃花酿……”乐珩将一杯都饮尽，“桃花药还差不多。”
那酒液一入口他便有种熟悉的感觉，应是将他常用的药材稍微改变了一些，然后加入了桃花。
“什么桃花药，这可是我研究了很久的桃花酿。”
祝凌每天重压之下稍微得以喘息的空闲，都贡献给了乐珩手中这杯药，想要不破坏药性，又让颜色好看还带桃花香，真的快愁秃了她的头。但她没有说有多麻烦，她只是轻轻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调笑和笃然：“我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你这一手啊！”
乐珩从不喝酒，他的酒都是掺了蜂蜜的水，装模作样地糊弄人。说要喝什么桃花酿，或许只是……在隐晦地说着想念啊。
乐珩将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搁在桌上，杯底的桃花瓣上有一滴深粉的酒液，像是盛着一滴泪珠。
他看对面的人———熟悉的容颜，不熟悉的神色，不熟悉的眼神。
但这个与他相处不过几月的人，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或许有些冒昧……”他说，“我还从来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人愣了愣，然后指尖沾着小几上未干的酒痕，写出一个字来———
[凌]
乐珩眼中倒映出那个银钩铁画的字，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地笑起来：
“阿凌。”
不是阿凝，而是阿凌。
祝凌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阳光下、桃林中，乐珩慢慢地阖上眼睛，清晰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而朦胧，金□□各色交杂，像是融化了的绘卷，他好像听到遥远的过去，无忧无虑、不知愁的过去———
“你还太小，可不能饮酒，当心成了个小酒鬼。”
“阿兄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以为你阿兄真的喝酒？他的酒都是掺着蜂蜜的水，装模作样唬弄人呢！”
“阿兄才不会唬弄人呢！他天下第一好！”
……
回忆起过去，乐珩在心中笑了一声。
他哪里是不会唬弄人，他啊……可擅长骗人了。
他也做不到什么天下第一好，他从来都是———
睚眦必报。
楚国，天行殿。
吴大伴站在御阶上，面向着文武百官：“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楚国朝堂上的事早在刚刚就已经全部商讨完毕，如今只是按着以往的惯例，再询问一番罢了。随着吴大伴这一声喊，文臣武将们的身形都放松了些，不再像刚刚那样紧绷着———今日的朝会马上就要结束了。连坐在高位上的楚尧，眼中都泄漏出了隐约的放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可以退场的时候，文臣末端的行列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人，这人手执着玉圭，头低垂着，肩膀耷拉，从仪态上便能看出瑟缩来。
在大殿中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一直向前走，能看到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沿着脸颊滑落，官帽的边缘都被浸出了一圈深色。他走到御阶的最前端，不知是紧张还是惧怕，双膝一软，在地上跪出重重的声音。
“咚———”
他的额头也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手中的玉圭砸在台阶上，伴随着玉碎的声响，崩出一地碎片。
“臣、臣有、臣……”他的声音是颤抖着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人人都能看出他的狼狈和恐惧。
本来准备退场的文臣武将们见此，便都生了点好奇。也有人背后突生冷汗，在脑海中紧急思索着自己的亲眷有没有闯下什么滔天祸事———毕竟能让人恐惧成这样还坚持要说的东西，其后的牵扯必然不小。
“这不是兰台的张大人吗？”
和这位大人站得近的官员皱着眉，极小声地与旁边的同僚窃窃私语———
“张大人虽是兰台的官员，但生性谨慎至极，非笃定之事绝不上谏。”
意思是说他胆小怕事，故而极其周全，没有一击必中将人彻底按死的确切证据，绝不会出手。
“他虽极少直言上谏，但也不至于恐惧到如此情状啊！”
意思是他拿着确切证据上奏的时候，即使紧张担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这般失态。
也有人想得更深———
“该不会……牵扯到了闵相？”
自从春分宴见春台失火，闵丞相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独子为保护楚帝而被刺客刺成重伤、认下的义女直接死于刺客之手后，闵丞相便请了极长一段时间的病假，说自己“年老力衰，忧心过甚，恐不能为国效力，故而自请辞去丞相之位”，一连上奏乞骸骨数次，陛下不允，随后闵丞相便一直告病，再也未在朝堂上出现过。
而那惊心动魄的一晚，知情的人要么被处理了，要么三缄其口，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只隐隐猜测其中内情，未必像表面上这般简单。
各种猜测在众人心中跌宕，那跪在御阶下的张大人的惊惶，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平静，他颤抖着，愈发显得不安，他的嘴唇嗫嚅了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臣有事禀告陛下！”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像生了一场重病似的，扔下石破天惊的内容：“臣参国师扶岚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
……参国师？
竟然有人参国师？！
文臣武将都纷纷将惊异的目光投过去，国师扶岚虽说手段狠辣，但做事滴水不漏，被他处理每一个人，都有致命的如山铁证。
他参国师……难道是终于抓到了国师这些年行事的漏洞？
可就算国师行事有漏洞，那高台之上端坐着的陛下也绝对舍不得从重处罚。对于陛下来说，朝堂上所有的人加起来，恐怕也比不得国师重要。
但那位跪着的张大人，接下来的话语却炸得人头昏眼花，几乎要失去思考能力。
他的声音尖锐到几乎破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不管不顾的勇气———
“扶岚毒杀先帝，颠倒黑白，如今更是把持朝纲，野心昭昭啊！”
毒杀……谁？
作为楚国寒窗苦读数十年、过五关斩六将才站到朝堂上的各位官员来说，他们思考能力……似乎在这一刻中断了。
国师扶岚……毒杀先帝？！
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荒诞笑话？！
他话里的内容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有人不假思索地驳斥他：“荒唐！”
“怎么会有这般荒唐的言论！”
国师扶岚在先帝还是太子时便被带在身边，先帝一直对他视若亲子，在先帝死后，扶岚对年幼的陛下可谓忠心耿耿，陛下一亲政，便毫不犹豫地放权。
若他真要把持朝纲，又何必演到这一步！
“臣有证据。”在嘶喊出这句话后，御阶下跪着的人脸色反而好转了些，他又是重重一叩首，额头上便破了皮，血迹从伤口渗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自怀中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这便是臣今日所言的佐证。”
楚尧的指甲掐破了拢在袖中的手掌心，但他的语气无比地平静：“吴大伴，去拿过来。”
被点到名的、也算经历过大风大雨的吴大伴，此时下御阶的腿竟然有点软。
那一沓纸被接走，跪在阶下的人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似的，眼泪自眼眶中滚落，在针落可闻的大殿中，只有他情绪激动的泣声。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他最后向着高坐的君王叩首，一字一句，“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不受小人蒙蔽，我大楚万年长安！”
谁都没有想到，速来胆小谨慎的人，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血染御阶，远溅数尺，有一滴血甚至飞上高台，落到了楚尧脚边。楚尧低头看着那滴血，在人撞上御阶时，他刚拿到那沓所谓的佐证。
楚尧闭了闭眼睛，掌间的纸出现了明显的皱痕。过了好一会儿，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楚尧没有看。
他只是松开手，任凭这价值一条人命的佐证从手中滑落，从高台之上四下纷飞。
他起身，一步步从高台之上走下来，踏着那些纸张，淌过那些血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那里惯常站着的人是闵昀之，如今闵昀之不上朝，便是扶岚强撑着病体站在那里。
“扶岚哥哥———”楚尧注视着他，注视着他那一头霜白，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喊国师，他选择了平时的称呼，“我说过，我会永远相信你。”
“我不会看那些佐证，我只听你的回答。”
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在一片安静之中，楚尧问：“———是你做的吗？”
是你做的吗？
扶岚沉默。
他知道，只要他否认，楚尧就会继续选择相信他，即使……即使见春台发生的事后，他心中或许起了怀疑，或许生了裂痕，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但他依然会选择相信他。
可是……扶岚看着他，楚尧的身形已经开始抽条，有了青年的曲线，容貌之间，也依稀有了熟悉的影子。
———他长得很像先帝。
纷沓的过去忽然如潮水上涌，扶岚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被压抑着的记忆席卷而至———
“你可知他未来如何？”
“朱雀折足，大不利六亲，亡散死伤。”
“天生的孤星入命！”
先帝曾经也不信，他说啊……说———
“紫薇帝王之命，怎会压不住一颗孤星？”
可最后呢？
可……最后呢？
血从御阶下端蔓延过来，在地面上铺开刺眼的红色，恍惚好像回到那一日。过去与现在交叠，扶岚踉跄着后退一步。
自楚尧上朝后，从未跪过的扶岚向他行了一个大礼，他俯身，琥珀色的眸子里蒙了一层灰翳———
“臣……认罪。”
霜色的发梢沾染了蔓延过来的血迹，御阶上的纸张落到血中，化成一团糜烂的红。

第237章 未竟局
◎风清光盛，万物温柔。◎
桃林小酌过后，祝凌要做的事就更多了，为了使自己轻松点，她毫不犹豫地将【尘埃定】板块中的单项掉落率提高，比如不同绝版宠物的线索，比如一套精美至极的外观中某一个部件，比如带着不同特效的限定成就碎片……掉落率被改动后，几乎可以逼死有收集强迫症的玩家。
【尘埃定】里，一众玩家一边怒骂，一边勤勤恳恳地贡献着自己的肝，各种奇思妙想五花八门，各种观之可行的方法各显神通，群策群力下有作业可抄，给祝凌减轻了不小的压力，在最要命的忙碌期过去后，她竟然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上午的任务全部处理完，祝凌抬起头，便看到守在门外，面无表情的明一。见祝凌看过来，明一脸上表情未变，但眼神中却透出柔和来：“公主。”
“是明一啊。”祝凌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吗？”
她最近忙得天昏地暗，除非必要，否则明光卫里很少有人来找她。
明一慢慢走上前，道：“太子殿下说您现在应该忙完了，所以让我过来接您。”
祝凌：“……”
不得不说，和乐珩熟悉后，乐珩就越来越了解她了，连她完成工作的速度，都估得八九不离十。
“打算接我去哪儿？”祝凌起身，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好像看到了解脱的曙光。
明一没有告诉她，她只道：“在去之前，您得更换一下衣衫。”
“光五随后就到。”
在郊外的马车里，祝凌失去了笑容。
“怎么摆出这幅表情？”乐珩弯着眉眼，“出来玩不高兴吗？”
“高兴。”祝凌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如果你告诉我你选的人是谁，我会更高兴。”
乐珩愣了一瞬，然后便笑得更开心：“等过段时间，你自然就知道了。”
“今日应是动三车———”他掀开马车的车窗帘，看向窗外，“不过银阙里，油车和丝车都少，唯有城外水车多，所以每年都有‘斗龙车’的比赛。”
乐珩的声音平静而柔和：“你最近太累了，我想带你出来看看。”
动三车啊……
祝凌恍然大悟：“今日是小满？”
民间常言“小满小满，江河渐满”，从小满之后，江河就开始充盈起来，河流湖泊都在积蓄日后作物生长所需的水源。
“是啊，小满了。”乐珩将遮挡车窗的帘子拉得更开了些，“你看那边———”
祝凌顺着他所说的方向看过去，那整齐的田垄旁，摆着一个土垒的矮祭台，祭台上用粗陶碗供着一碗鱼肉、鱼肉旁有一个空杯子，空杯子前有一摊燃尽的烛灰。
祝凌前段时间搜集了羌国所有郡县的资料，自然也知道关于小满的祭祀———这是在祭车神。
在民间传说里，车神是一条白龙所化，以鱼肉香烛等祭祀之物祭拜它后，将祭品中的白水泼入田中，有祝水源涌旺之意。所以每年到这时，百姓们都会自发祭祀———即使只供上一碗制作粗糙的鱼肉、一根劣质的香烛，也是一个虔诚的寄托。
“黎明之时祭祀车神，如今已经正午了———”祝凌故意拉长了音调，“好像……也没得看了？”
乐珩但笑不语。
今日出来，他穿得只是最常见的棉布衣衫，虽瘦削，却丰神如玉。
马车在一路颠簸摇晃之中慢慢停下，马车的终途，是一座小村子———黄泥的地面，路旁生着野草，穿着朴实的农人三三两两在路边交谈，小孩子穿着草鞋在路上跑来跑去，追逐嬉闹，不时有光着臂膀的青年人大声笑闹———
“今天这场没分出胜负嘞！下午还有一场，你们可要小心了！”
“我们今年可不会输给你们了！”
“今年要是输给你们，我们就喊你们一年的老大！”
被放了狠话的那群年轻人也是大笑着回应———
“喊谁小心呢！”
“谁怕你们啊！去年斗龙车，也是你们村输了！”
“有些人喊老大的时候诚心点啊！最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
嬉笑怒骂间，是一派生机勃勃。
乐珩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场景映得他的眼睛似在发亮，太阳拨开了云层，照得水面粼粼生光，他笑叹道：“这很好，对吧？”
从车窗里看出去的场景是那么有生机与活力，感染得人不知不觉间勾起嘴角，最初的那一点不高兴，已在眼前的场景中消弭无形。
“要一起去看看吗？”乐珩掀开车帘，对祝凌发出邀请。
风掠进来，卷起乐珩墨色的发丝，人与自然的画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祝凌眼前。
———农田、村落、人群，还有朴实的欢乐笑脸。
乐珩带着祝凌走入村庄之中，今日小满抢水，几个连着的村庄都热闹非凡，货郎挑着担子在村口叫卖，年幼的孩子被他的吆喝声吸引，好奇地围着他转圈，年轻的妇女戴着木簪，挎着个小篮，找他买些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有些家中稍稍富裕的，还会多掏出几枚铜钱，给自家孩子买点麦芽糖甜甜嘴。
他们作为外来人，自然显眼得很，于是人群之中便有年纪稍长的人迎过来。他先是迟疑地打量了一番，随后便眉眼舒展地询问：“女郎和郎君，可是从云梦郡来？”
乐珩点点头：“老人家好眼力。”
祝凌在一旁好奇地询问：“老人家何如此笃定，我们必然是从云梦郡来的？”
“这倒也不难。老朽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也见过些世面。”年纪稍长的老者道，“我见女郎衣衫上的花纹颇有云梦郡飘逸轻巧的特色，可若单以衣衫论，我不敢这么笃定。”
他的眼角笑出细细的皱纹，那是岁月隽刻的风霜：“但女郎头上的玉钗是云梦郡最有名的尺玉钗，郎君腰间的饰品是云梦郡特有的翠玲玉……正因为看见了这些，我才敢下此结论。”
衣衫是明一给她带来，在乐珩的要求下特意换的，从头到脚都是云梦郡的风格。但让祝凌没想到的是，在这种小地方，也能有人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
她悄悄向乐珩投去一个惊讶的眼神。
乐珩眼里带着笑意，他对着面前的老人一拱手：“我们兄妹确实是从云梦郡过来的，想在银阙城中游学一番，今日正巧是小满，免不得在村中叨扰一餐。”
“郎君说的是极。小满要吃苦菜，这可不能忘了。”老者脸上带着笑，问道，“若是郎君和女郎不嫌弃，不若去寒舍落脚一番？”
“多谢老人家盛情相邀。”乐珩在老者转身的时候偏过头，对着祝凌眨了眨眼睛，“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苦菜能安心益气。”饭桌上，乐珩忽然说，“不许挑食。”
正悄悄用筷子将苦菜拨到一边的祝凌闻言一僵。
她平时用来督促乐珩吃药膳的话，此时被尽数还到了她头上。
祝凌小声而愤愤地嘀咕：“你这就是挟私报复……”
“我可没有挟私报复。”乐珩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苦菜塞到嘴里，拜这几个月的药膳所赐，他现在吃苦菜都觉得是甜的，“味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
见乐珩吃得自然，祝凌不由怀疑———是不是她第一次吃的时候，味觉出了问题？
她再次夹了一筷子苦菜塞到口中，苦涩的味道顷刻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农家再富裕也富裕不到哪儿去，做菜时自然舍不得放油放盐，于是保留了苦菜最本真的滋味，也就是极致的苦，苦过后又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甜。
祝凌艰难地将菜咽下去，拒绝再吃第三口。
乐珩没有继续逼迫她，而是自顾自地吃着，小半碗饭菜被他吃干净后，他才搁下碗筷。
祝凌看看自己碗里那一小团被剩下的苦菜，又看看乐珩干净的碗，最后终于忍不住眼一闭，将苦菜全部吃完了，然后……她扑到陶罐边，连着灌了一大杯凉水。
实在是太难吃了QAQ
乐珩到底是为什么能吃得这么面不改色啊！
等他们吃完饭，过了一阵子，才有一个小孩子从门口跑进来，她先是好奇地对祝凌他们笑了笑，然后将桌上的碗筷和茶壶抱到怀里，又噔噔噔地跑出去。
看她抱着碗筷茶壶跑得摇摇欲坠的样子，祝凌实在担心，她忍不住跟出去，在厨房里与正在涮锅的老者打了个照面。
老者用木瓢倒出锅里的最后一点水，笑着感慨：“女郎心善。”
看她动作就知道，是担心他家孩子摔倒。
浣衣的老妪这时端着木盆回来了，她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从腰带的缝隙里取几颗油纸包着的小团来。
小孩早已簇拥到她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将那些油纸小团递到孩子手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那孩子捧着四个油纸小团，先是拉着老妪让她弯下腰来，接着突然将拆开的糖塞到她嘴里，随后又拿了一颗，递到老翁手上。
在盯着他们两人都吃了糖后，她才小心地拆开一颗新的，于是脸颊鼓出一侧，甜得眉眼都弯起来。
她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小团，她先将小团收到衣襟里，但看见祝凌，脸上又露出点纠结的神色。
最后，这颗糖到了祝凌的掌心。
“给姐姐。”她眼里带着不舍，脸上却露出大大的笑容，笑出了牙花的那种笑容，“阿爷说，小满吃了糖，以后就不会受伤了！”
祝凌对上那个孩子的眼睛，是平凡又真挚的善意。
她珍惜地收紧手中这颗粗糙的糖果，对她认真地道谢。
这时风清光盛，万物温柔。
从厨房里出来后，祝凌穿过种了菜的前院，走到了她和乐珩暂时落脚的地方。
乐珩这时搬了把躺椅躺在屋旁的树下，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祝凌走到他身边时，乐珩已经察觉到动静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
“有样东西给你。”祝凌说，“把手伸出来。”
乐珩眼中流露出几丝疑惑，却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摊开的掌心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拿好哦。”掌心被放了什么东西，乐珩听到祝凌轻快的声音，“归你了。”
他收回手，掌心躺着一颗粗糙的糖果，被一小张油纸包着。
小满食苦，一夏不苦。
小满食糖，一生不伤。
乐珩忽然抬眼看她，他的目光落祝凌发间的尺玉钗上。
春分那晚的最后一局棋，他一时之间……竟辨不清输赢了。

第238章 折春枝
◎无法醒来的美梦。◎
“哗啦———”
是水被扬起的声音。
远远望去，木质的长龙在水中游动，扬起一片片浪花，青壮年赤着胳膊用力踩踏着，戽斗被带动，于是那伏在水中的长龙便活起来，在水中舒展着身躯。
这便是斗龙车———由人力谱写的壮美奇迹。
源源不绝的水流飞驰到田地里，有大量的水珠溅到空中，水珠之间隐约可见七彩的虹。所有人都簇拥在河边，簇拥在那田垄之上，看着这场因人力而改变、而诞生的自然美景。
忽然，祝凌眼前出现了一个签筒，这签筒是竹制的，边缘草草地打磨了一下，粗糙之中透着古朴的趣味，这一般是在各个村庄里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才会出售的小玩意儿。
拿着签筒的那只手晃了晃，于是竹签在签筒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祝凌听到乐珩的声音：“拿着试试。”
祝凌下意识地接过来摇了摇，一根竹签从底部掉出，在半空中被乐珩接住。
“劳君问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乐珩修长的手指执着那只签，慢慢地念出签上的文字，“一片灵台明似镜，恰如明月正当空。”
他的唇边缓缓勾起一个笑：“上上签。”
“上上签。”祝凌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她轻轻地拧开竹筒的上端，她摇晃时就觉得声音不对了，打开一看，竹筒里果然只有零星的几支签。
祝凌偏过头看向乐珩，笑问：“上上签？”
———这个竹筒里没有中签，没有下签，上签也少得可怜，只有上上签，一根不差。
据说小满之时抽得上上签，运气也会似江河，日渐盈满。
祝凌眼里带着笑意：“这算不算是耍赖？”
“人所求的，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乐珩将那支上上签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温柔中带着促狭，狡辩得理直气壮，“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上上签，怎么能叫耍赖呢？”
未来一段时间好或不好，都不是一支签文可以决定的。
命运，应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祝凌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原来是这场斗龙车分出了胜负。
胜者欢呼着，满脸都是笑意，败者脸上虽有气馁，却没有什么怨恨之类负面情绪。
祝凌突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在羌国才最自在的原因———
羌国的一切都是蓬勃的，充满生机与活力，没有被那些无形的规则桎梏住，自由、平等、温柔。
这样的国家要是毁在战火里，未免也太过可惜。
“羌国很好。”乐珩看着前方的热闹，声音几乎要淹没在欢呼声里，“对吗？”
祝凌侧过头去看他，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欢乐，那么令人留恋和向往。她忽然理解了乐珩迟迟定不下来人选的原因。
于是她回答———
“是啊。”
“羌国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夜幕已经低垂，他们坐上了返程的马车，马车里，乐珩人虽疲惫，精神状态却很好。
“陪我下局棋吧。”他忽然说。
祝凌愣了一瞬，随后点点头。
于是两人在马车中间的小几上摆开棋盘，陈列棋子，开始你来我往地过招，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如疾风骤雨。
在战况最焦灼时，乐珩执棋的手忽然悬在半空中，随后一枚棋子砸落下来，搅乱了整局棋。
一直沉浸在棋局中的祝凌猛地抬起头来，乐珩此时脸色惨白，他的手捂着唇，有鲜血从指缝中涌出，划过苍白的手背，没入到袖中。
祝凌惊得站起来，于是这盘未完的棋局被掀翻，棋子骨碌碌滚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但此时，已无人在意。
祝凌扑过去抓住乐珩的手腕，在他的手挪开后，那鲜血好像无穷无尽似的涌出来，浅色衣衫上，蔓延出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祝凌给他把脉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或许是乐珩不知何时中了毒，或许是今日饭菜中某些食物与乐珩的药相克，或许是眼前这局棋耗费了他的心神，或许是……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也不敢去想眼前这种可能———
乐珩的身体状况……已经走到真正的油尽灯枯。
以周啸坤为首的一众大臣赶到集贤殿里时，面对的就是一身狼狈的小公主。
她身上的衣衫没有换，那属于云梦郡风格的、飘逸轻巧的衣衫沾着干涸的血迹，红得几乎发黑。
也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于是那坐在殿中台阶上发呆的小公主抬起头来，眼神透着空茫。
“你们来了啊……”
“公主……”周啸坤鼻子一酸，这几个月，他头发白得越发越厉害了，几乎已经全部成了霜色。
“我救不了他……”祝凌环视了一圈围在她身边的、目露担忧的大臣，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他在我面前，吐了好多血……”
她的玩家面板上有十几万的声望值，『祛病延年』的技能只需两百，可她就是救不了他。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看着那触目可及的血色，感觉着乐珩的气息在她面前一点点弱下去，这种无力又无助的感觉，几乎要将人逼疯。
“公主！”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悲伤又焦灼。
祝凌靠着台阶旁的案几，闭上了眼睛。
乐珩突如其来的吐血，让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雪上加霜，周啸坤他们到集贤殿前，祝凌才刚刚稳定住了乐珩的状况。
但她知道———
乐珩没有时间了。
照夜清飞满山谷的那一天，他再也等不到了。
“……醒了？”
乐珩从一片昏沉的黑暗里挣脱后，便听到这句话。
涣散的视线用了很久才重新聚焦，乐珩看到了一张憔悴的、眼中带着血丝的脸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逸出微小的气音。
“你昏迷了整整两天。”祝凌知道他要问什么，“除了你，一切都很好。”
乐珩悬着的那颗心忽然放松了，他想露出一个笑，却只觉疲惫上涌，又要拽着他进入黑沉之中。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于是一切话语都湮没在喉中。
祝凌看着乐珩强撑着不肯睡过去的神情，将掌心放到他指下。她与乐珩有种无言的默契，祝凌一动，乐珩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乐珩费力地、一笔一划地在祝凌的掌心写字。
祝凌以为他会道歉，或者要她去休息，可他却写———
[不哭]
原来……她刚刚哭了啊。
羌王宫众人心中有片不散的阴云，就像如今一连数日都不好的天气。没有人脸上有笑容，随着乐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气氛便也越来越沉重压抑。
就这样过了数天，乐珩在某一日清醒时，突然叫住了祝凌。
“我不能这样睡下去了。”从黑暗中醒来，乐珩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似乎随时都会散去，“帮帮我……好吗？”
祝凌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总是这样……”乐珩的声音里带着叹息，“我再睡下去，会越来越糟的。”
虽然之后从昏迷里醒过来，乐珩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口不能言，但往往没清醒多久，他便会再次陷入黑暗中。
乐珩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他醒来的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长，也许下一次，他就会永远地长睡不醒。
“只有你能帮我了。”乐珩看着她，苍白的眉宇间依稀有那日和她耍赖的痕迹，“阿凌，帮帮我吧。”
———他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着无比残忍的要求。
祝凌沉默了很久，才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乐珩轻声回答她，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总不能……连告别都来不及。”
下一次清醒的时候，乐珩得到了一碗药，药水黑漆漆的，看起来就很苦。
“你这才是真正的挟私报复吧。”
乐珩端着那碗药，小声地叹气。
祝凌站在他旁边，脸色冷得可以结冰：“嫌苦可以不喝。”
乐珩又叹了一口气，他将那碗温度正好的苦药一饮而尽，笑道：
“阿凌……你对我这个病人，当真是好没耐心。”
第二日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乐珩很早就醒了，他将在集贤殿里工作过的大臣，通通召到了他的寝宫。
祝凌没有开技能偷听，也没有光明正大地参与，她只是在殿外的树下放空自己的头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着的门打开，所有的人鱼贯而出，最后的那个女文臣红着眼圈站在祝凌面前：“公主，殿下在找您。”
祝凌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面无表情的倒影。
“好。”她轻声说。
于是她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殿门。
乐珩倚靠在窗边的榻上，整个人苍白得如一柸冰雪，有种快要消失的错觉。
“阿凌……”乐珩唤她。
他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了，于是也开始难得地任性，他说：“我想要一枝桃花。”
可羌国的春日已尽，桃花早就凋零。
但祝凌看着他，还是答：“好。”
她转身离开这座殿宇，等她第二次推开殿门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
只是那个说着想要桃花的人，却闭着眼睛靠在窗边，似乎陷进了一场永恒的美梦。
祝凌将那枝桃花放到窗口，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或许曾有无数个春日，桃花盛开时，有人为他折下一段春枝，于是在浮生里，偷闲半日。

第239章 逐天下
◎【[千秋一帝]帝王线相关任务正在激活。】◎
祝凌凝视着乐珩苍白的脸，忽然很轻很轻地说：“总不能连告别都来不及……”
“你没有和我告别。”
风吹动窗台上那枝娇艳桃花的花瓣，沉眠的人没有给出回答。
———他也无法给出回答。
祝凌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像他只是陷入了熟睡，待正午过后，便会在阳光里、在桃花香下醒来。
不会再有人悄悄讨厌苦药的味道，不会再有人大晚上拉着她去山谷，不会有人任性地想要喝桃花酿……同样———
不会再有人一眼认出她不是小公主，不会再有人唤她“阿凌”，不会有人一边满心复杂，却又挂心着着她的健康……
一切都不会有了。
而她和乐珩的约定，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祝凌起身，目光从乐珩身上收回，她走到了大殿门边，推门离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有人在阳光下沉沉睡去，或许梦里，有一大片热烈盛开的绵延桃林，桃林深处，已有人等了他许久许久。
于是此后的每一个春日，都不会再错过。
关上殿门后，祝凌只觉心间一片茫然，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她应该去集贤殿那里。
那个女文臣说了乐珩在找她后，好像又说了什么。
说了……所有人都会在集贤殿里等她。
原来这是留给她的最后的时间，用来让她告别的时间。
可惜没来得及。
终究……没来得及。
祝凌眨了眨眼，她觉得眼睛特别痒，于是她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掉转了脚步的方向。
她在集贤店里忙碌过半个月，很少见到人来的这样齐整。所有人的姿态都是端肃的，只是……每个人的眼圈都通红，像是被风沙迷了眼睛。
“各位大人———”
祝凌开口，才发现这一路走来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哑了，说话时嗓子里像梗着什么一样，极不舒服。
她的开口像是触动了什么隐秘的开关，于是所有站着的人忽然哗啦啦跪下去———以羌国的最高礼节。
祝凌站在集贤殿里的高台上，乐珩惯常坐的那张桌边，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人。
“跪我做什么呢？”她的声音又轻又飘，“不应该跪羌国的新王吗？”
“公主！”跪在最前方的周太傅周啸坤额头触在手背上，眼泪从他带着血丝的眼眶里流出，滑过手背，在地面印出一点深痕，他的声音是不稳的，是颤抖的，“登基的礼服……已经做好了。”
……登基的礼服？
“是阿兄的尺寸吗？”祝凌问。
还没有等到回答，便忽然听到如同水滴砸落到地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垂着头伏着身，于是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哭，又或许是窗外下起了太阳雨，于是屋里也能听到雨滴滴落的错觉。
“不是太子殿下的尺寸……”周啸坤的声音颤抖的更厉害了，就好像人绷成了一根弦，已经到了最后的极限，“是您的。”
“……宗正所筹备的礼服，一直是您的啊……”
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候选人。
乐珩所选定的人选是她，从来没有变更过。
祝凌一直觉得自己占了小公主的身体，乐珩再怎么豁达，心里总会意难平，所以他说有其他候选人，那便是真的有。
所以即使乐珩培养她的行为越来越像在培养继承人，祝凌也没有深想，或者说……不愿深想。
就好像她逃避回到羌国这件事一样，她也一直在逃避着关于王位继承的事。
其实在乐珩最后弥留的那几天，祝凌心里就已经隐隐有预感———如果真有那个人，他早该出现了。
“原来是我啊……”
祝凌的声音还没有逸出口，便消散在喉中。底下跪了一地的人好像听到他们小公主在说些什么，可那声音太轻太轻，就如同化在喉中的一声悠长叹息。
忽然有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祝凌侧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曾经的明二，如今的酒中仙。
他穿着一袭青色的衣衫，看着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蒙了一层厚厚的雾霭，遮住了那本应有的光泽。
酒中仙看着祝凌。
他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了朝夕相处的同袍，看着昔日的故人一个又一个阴阳两隔，如今又要送别了自己的主上。
这世间命运，未免太残忍了些。
他嘶哑着声音：“公主。”
祝凌从高台之上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酒中仙觉得公主好像与这世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与距离，即使她看起来是那么地悲伤。
“公主。”在一片寂静中，酒中仙慢慢地走上那高台，他的手隔着衣襟，按到了里面的一封信，“殿下有东西……让我转交给您。”
他想起今日在阳光下，太子殿下一直看着窗外，注视那片桃花早已谢尽的桃林。
他问酒中仙：“我是不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酒中仙愕然：“殿下怎么会自私呢？”
“明二。”明二自从改名酒中仙后，就很少有人再唤他旧日的称呼，他听到太子殿下的叹息，“我是人，不是神。”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是人……就会有私心。
酒中仙想反驳，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殿下现在只想要自己说说话，于是，他做了安静沉默的倾听者。
叹息过后，乐珩将目光从那早已凋零的桃林中挪出：“明二，去把纸笔取来。”
乐珩因为病重，即使喝了那碗药，手中的力道却还是不如往昔，所以他在纸上写字的速度很慢。
待墨迹干透后，乐珩将纸张交给他，酒中仙知道，这是要给公主的。但他不解道：“您为什么不直接对公主说呢？”
“因为我太自私了。她呀……肯定会生气的。”
回忆在脑海里一晃而过，酒中仙已经走到了祝凌身边。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封信，递到了祝凌面前。
祝凌从他的指尖接过那封信，信上的淡淡余温迅速冷却消失。
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寥寥两行字———
凤困樊笼，不若纵其归去；
鸾守旧址，何日再闻凤鸣？
羌国历代皇族对身后事都不像其余六国一样讲究，他们都是随着自己的喜好做的选择。像乐芜便选择将他与夏菁相识的那座山山腹掏个半空，将两人合葬在一处。
乐珩选择将自己葬在重夜山上，他下葬的那天，也是一个晴天。
在要启程的前一个时辰，祝凌站在灵殿的正中间：“天子冕服，现在何处？”
宗正杨珂对着她行了一礼：“禀公主，如今的天子冕服，是您的制式。”
“不必骗我。”祝凌淡淡地说，“父王死后，即使阿兄久不登基，杨宗正必然也早令人制出了阿兄的天子冕服。”
“公主……”宗正杨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于礼不———”
他的话说到后面，却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公主的眼睛。
那双好像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
杨珂扪心自问，他真的想阻止吗？
不，他不想。不然他不会这样答非所问。
———即使这种行为以羌国的礼法看都显得荒唐。
不过……宗正杨珂怔愣着，只觉得周边忽然安静得吓人，他想象中立刻会有人跳出来附和劝阻的场景，通通没有发生。
杨珂环视了一圈殿内的同僚。竟连掌管礼仪的奉常彭律，最喜欢挑错的廷尉百里诚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默许公主的行为，这称得上出格的行为。
好像起了风，将沙子吹进了眼睛，宗正杨珂使劲揉了揉，于是眼睛便通红：
“我这就去取来。”
泥土盖上了棺椁，于是最后一点熟悉也被掩埋。
重夜山巅，祝凌跪坐在碑前，静静地向面前的土地里倒了三杯酒。
酒液浸没入土中，一会儿便消失了痕迹。
祝凌忽然想起之前的一段回忆。
那是一个午后，乐珩懒洋洋地倚在她旁边的榻上看书，祝凌在面对着政务卷生卷死。那天有点寒凉，于是风一吹，乐珩便咳得很厉害。
待咳嗽止住后，乐珩满脸疲倦，却忽然笑着叹了一口气：“太迟了。”
那时祝凌问他：“什么太迟了？”
乐珩笑了笑没说话，却只是看向窗外，窗外的桃林，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桃花。
———春日已迟，于是桃花都将凋谢。
祝凌看着那些桃花，忽然觉得这些花像极了乐珩，花期绚烂却又短暂。
如果乐珩能早生十年，这天下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惜……太迟了。
他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遗憾不甘，都随着渐渐衰弱的身体，一并埋藏在了这场即将落幕的春日中。
“若日后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乐珩在最后的春日里，温柔地浅笑着，他的眼里好像有遗憾，又好像只是一晃眼看错了，“阿凌就到我坟前，告知我一声吧。”
那话语平淡却又残忍，只教人明白———
生死……原是常事。
离别……亦是寻常。
“哒哒———”安静的重夜山上，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到了近前戛然而止，然后便是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退守墓碑十几米远，在听闻动静后，纷纷看过去。
有人穿着一身轻便的软甲疾步上前，走过身边时带起的风似有种淡淡的血腥气。在离祝凌三米远的地方，他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翠竹：“公主。”
祝凌注视着那张清隽雅致、眼里压抑着悲伤的面庞，与之有关的记忆在脑海中解锁。
“是青銮啊……”她叹道。
她忽然明白了乐珩留给她的、最后那封信的意思。
乐珩知她不愿，还是选定了她作为继任者，但最后……却放了她自由。
青銮是乐珩培养出的不会背叛的人，无论她是走是留，都会一直忠心于她。
这种隐晦的温柔，才是最深最深的枷锁。
祝凌忽然回过头去看着乐珩的墓碑。或许，放她自由也是算计的一部分，但……
祝凌叹了一口气：“我认输了。”
那天马车里未下完的那局棋，终于有了分明。
【叮———】
【检测到玩家意志发生变更。】
【下一阶段任务[策安天下]正在终止……】
【终止成功。】
【贤臣路线[名垂青史]相关任务正在关闭……】
【关闭成功。】
【[尘埃定]比赛已结束。】
【[点将台]板块已开启。】
【马甲权限已发放。】
【系统更新中……】
……
【更新完毕。】
【恭喜玩家祝凌激活新主线任务[千秋一帝]。】

第240章 第七卷 剧情预告
◎人生可有圆满时？原来最是苦离别。◎
【尘埃定】板块里，正摩拳擦掌、热火朝天搞建设的玩家们忽然集体收到了数条通知———
【叮叮叮～请各位玩家注意啦，基建比赛已到截止时间！】
【综合评分系统正在开启，得分计算中……】
【请符合条件的押注玩家准备，抽奖倒计时开启……】
……
消息来得又急又快，直教玩家们纷纷打出一连串问号。
“什么叫基建比赛结束了？我刚刚找了外援，出炉了一个无比完美的计划，你就告诉我基建比赛结束了？！”
“我就差十分，就差十分就可以反超云梦郡第一名了！！只要三天———不！一天就可以！为什么要结束得这么快！！！”
“反正大家这么卷，我摸了摸自己的肝，选择躺平=w=”
“欧皇抽奖是不是开始了？抽我抽我抽我！！！我要当那个欧皇！！！”
“抽奖盘怎么还在闪啊？！我的名字闪过去了！！！啊啊啊啊啊救命快停下来！！”
“九郡的第一名名单出炉了耶！都是榜上赫赫有名的肝帝大佬！！”
“我已经不求成为每郡的第一名了，我只想问能不能开直播？能不能开直播？狗策划睁大你的眼睛听听我们的诉求，能不能开直播？能不能开直播———
声嘶力竭.JPG”
“一人血书求直播！”
“二人血书！”
“三人血书！”
“加我一个！！”
“楼上的不要破坏队形，叉出去！”
……
在玩家们的吵嚷间，【尘埃定】板块里，正面对着他们的、浮空的地图上，金灿灿的“羌”字忽然间光芒大放，化成了一段段散发着微光的提示———
【春时花，夏时萤，好花易凋，流萤易散。花倚林中看烂熳，萤火照夜问团圆。人生可有圆满时？原来最是苦离别。
第七卷 剧情预告《炳若日星》已更新！
聚散离合，前缘早定。
常叹———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
人去了……何日来也？】
提示一出，本来热热闹闹的玩家们瞬间陷入了emo———
“别刀了别刀了，我真的扛不住了呜呜呜———”
“嘻嘻嘻嘻哪里就能刀死我了呢？”
“哈哈哈哈嘤嘤嘤呜呜呜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不就是刀口舔糖吗？这技能我熟啊，熟得不能再熟了———
破音.JPG”
……
预告都还没开始放，众多评论就已经露出了被迫挨刀的模样，哭得可怜兮兮、嚎得群魔乱舞。一片混乱中，有评论问———
“那个……哭的先停一停哈，第七卷 剧情预告，到底要怎么看啊？？！”
发光提示说第七卷 剧情预告更新了，但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放出链接，玩家们就算想挨刀，也没有挨刀的地方。
于是，和他有着同款疑惑的评论纷纷发言———
“是啊，第七卷 剧情预告在哪儿呢？”
“快！放！预！告！
死———我也要死得瞑目！”
“我已经准备好了，来吧！直视我千疮百孔的内心！”
仿佛是为了应和玩家们的诉求，发光的提示渐渐消失，浮空的羌国地图在玩家们的注视下，渐渐黯淡成混沌又模糊的黑影。
忽然，被黑色覆盖的四方地图上，缓缓地亮起一个不规则块面，这个块面先是上浮，然后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同色的[萧]字，紧接着，一段视频在玩家眼前徐徐展开———
先是一间昏暗的宫室，随后一点烛火被点亮，映照出一只芊芊玉手来，这只手肌肤细腻，纤长柔美，像是玉器大师精雕细琢的心血之作，骤然出现在人眼前，迷醉人的心神与视线。
“想清楚了？”
烛火映出一道站着的影子，影子的主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我自是想清楚了。”一道仿若玉石相击的女声回答，“我心系陛下。”
“心系我？”
反问过后，是越来越亮的画面，最后出现在人眼前的，是一卧一站两道身影。
站着的那人一身黑色衣袍，有黛色的龙纹在其上若隐若现，他微微弯着腰，将一碗漆黑的汤药稳稳地递到躺着的人面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陛下……”软榻上活色生香的美人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她苍白着脸，仰头笑道，“世间情爱，是最容易控制人的手段。”
被她看着的人没说话，画面就在僵持之中渐渐暗下去，最后模模糊糊的光亮里，有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解风情的木头。”
画面结束，混沌的黑影上第二次亮起的，是[卫]。
卫国的一开始，便是一道焦急冷厉的声音：“殿下，陛下已经撑不住了，您要早做决断啊！”
画面定格在一扇绣花屏风之上，隔着似透非透的屏风，能看到一道端坐着的人影，劝谏的人在屏风之外，言辞恳切而诛心———
“您与太子虽说曾经君臣相得，可如今已经相形陌路，太子一旦登基为帝，必然第一个对您下手！”
“昔年情谊已如风散，殿下莫要心慈手软！”
劝谏声一声大过一声，像是步步紧逼的风雨欲来，又像是战乱骤起前不安的号角，是走到最后的陌路相杀。
被绣花屏风挡着的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昔年情谊……心慈手软……”
他像是在重复被问的话，又像是在自问自答，最后只摩挲着腰上金灿灿的令牌：
“让铜陵军准备起来……都是经历过一朝的老人了，知道该怎么做。”
那令牌在光下晃得耀眼，像终于滋生起来的、熊熊的野心。
[卫]的块面黯淡，[楚]的块面浮空而出———
夜色中的高台，悬挂在灯壁上的烛火，扶手角落里摆放的铜制大瓶，瓶中高低不一绽放的鲜妍桃花。
有衣衫霜雪色的女子拾级而上，一直走到最顶层。顶层中站着的少年帝王与她对上了视线，宛如着丧服的女子璀然一笑：“陛下还在自欺欺人吗？”
她的声音轻且柔，像是蜘蛛铺开的网，将猎物牢牢包裹其中———
“是扶岚亲手杀了先帝啊！”
话里的内容是淬了剧毒的利刃，将这一方天地都搅腾得变色。
“让一个杀父仇人占据高位那么多年！”
“让先帝死不瞑目！”
……
在她的一字一句里，画面模糊成灰色的漩涡，最后漩涡散去，出现了楚国的朝堂，身着国师服饰的人俯头叩首，发梢沾染了地上蔓延过来的血迹———
“臣……认罪。”
[楚]的画面消失，[燕]的画面亮起，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书院。
书院里，学子们依旧来来往往，浓厚的向学氛围蔓延在书院的每一个角落，一切都似乎与曾经没什么差别。
只是画面拉近，有老者将手中攥着的半把棋子随意地丢在桌面上，对着跪坐在对面的年轻学子道：“你这水平，要好好向……”
他说着说着微微一愣，在年轻学子期盼的目光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画面再次切换，有穿着富丽堂皇的女子正在教授琴艺，听着耳边水平不一的琴声，她皱眉斥道：“怎么弹得和锯木头似的，我上次听到这么烂的琴声，还是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皱着的眉头化为怔然，最后，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画面又是数次切换，最后定格在一道清瘦的背影上，那人执着笔，窗外草木葳蕤，夏日已重新来临。
他叹道：“原来到此时……才一年光景。”
[燕]的画面消失，[韩]的画面出现。
年幼的小韩王趴在案几上，未沾墨的笔在手中滴溜溜打了个转。
“母后———”他偏过头，脸在案几上挤出一小团婴儿肥，“我好想她呀。”
他没说是谁，可听这话的另一个人心知肚明。
“我也很想。”年轻的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笑容温柔地回复，“可是深宫的囚笼，不是她想要的天地。”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山高水长……”画面定格在百宝阁里粗糙的陶瓷小马上，“总有再见的那天。”
[韩]的片段隐去，[夏]的片段浮现。
看似仙风道骨的老者穿着一身最常见的衣衫，缓缓打开了宫室的密道，他执着灯盏，一直向下走到密道的尽头，密道尽头沉香木制成的案台上，供着一个气派的牌位，牌位前摆放的贡品，全是按照天子的规格。
他在案台前的蒲团上跪下去，按着三拜九叩的礼节，虔诚地行礼。
“六国不过是窃国之贼，您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明明是夏国的国主，他此刻却谦卑如同阶下微尘，他将额头触到地面上，喃喃自语：
“臣一定会等到那一天……为此，不惜一切。”
……
六国的画面都已尽数出现又隐没，最后只剩下[羌]。
紧闭的大门被推开，出现了一道逆着光的人影，两张相似却又不同的脸，在同一个时空里对上了视线。
那逆着光的人影温柔地笑起来，他说：“凝凝。”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画面像轻烟一样散去，出现了摇晃着前进的马车，哒哒的马蹄声中，俊朗的青年轻叹：“和我讲讲蓬莱吧，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对面的人怔愣，于是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如同曾经很多次做过的那样：“凝凝……是还在怨我吗？”
“要是怨我……”他叹道，“也是应该的。”
“没有怨你。”
马车的另一方，眉目灼灼的小公主抬起头来，很认真很认真地回答———
“不会怨恨阿兄，永远不会。”
……
七国的片段都已尽数播放完毕，羌国拼上了缺失的最后一块，于是由七种颜色组成的拼图再次发光，变回了一张完整的地图，无形的手将它卷起来用线系好，线的末端，垂坠了一块儿名为[羌]的圆牌。
一众看完的玩家此时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这就结束了？这就结束了？！”
“我直觉不对，中间肯定有鬼！”
“狗策划绝对不可能不刀我们！！”
“就是就是！这次的预告基本看不到刀子———这不对劲啊！”
“就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你们没有被刀到啊！！我已经被刀死了！已经死了！！”
“可能是我被刀麻了吧？我竟然已经没有感觉了呜呜呜———”
在玩家们的评论讨论得热烈的时候，忽然有玩家惊叫———
“你们快看那块圆牌！！”
吵吵嚷嚷的评论霎时安静了一瞬，玩家们都将目光投向了那细线末端的圆牌，圆牌上的[羌]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将圆牌附近飘飞着的评论尽数卷了进去。
伴随着一声“咔嗒”的轻响，仿佛是一扇陈旧的门被推开，凌乱的马蹄声，兵戈的交接声、刀刺入血肉的凝滞声……尽数倾泻过来！
然后突兀而又强势地挤进视线的，是熊熊燃起的宫城，是夜色中飞奔的队伍，是一具具倒下的尸体……也是一双修长的手，将一个少女模样的人推上了马车。
“别怕，别哭。”
漫天飞舞的流矢之中，杀声震天的叫喊之中，身披轻铠的少年驭马离开，身后喊着阿兄的声音撕心裂肺，他却只是攥紧了缰绳。最后的对视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凝凝乖。你往前走，不要回头。”
于是那尘封已久的过去……便由此开篇了。

第241章 谁是刀架
◎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为非作歹，泯灭良知的彩蛋。◎
羌国的过去……该是什么样呢？
没有人能描述，因为选择去羌国的玩家实在太少。
于是圆牌里所携带的彩蛋被激活后，玩家们的评论罕见地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有玩家忍不住冒泡———
“这是与小公主有关的过去吗？”
从隐藏剧情线开篇后，玩家们才发现，羌国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但他们能参与羌国的现在、羌国的未来，却无法知晓羌国的曾经。
“小公主孤身一人在外呆了那么久，看刚刚的画面就知道了，太子明显又心疼又生气！”
无论是兄妹的久别重逢，还是马车里的对话，都被剪辑得极致温柔，有种亲人之间的脉脉温情在流淌，看着便让人心尖发软。
这话也得到不少玩家的附和———
“赌一包辣条！太子最后肯定会原谅小公主的！”
“亲人重逢，该是这世间最棒的事了！”
“小公主那么好，她当然值得被偏爱呀！”
“我要看兄妹的温馨日常！狗策划摩多摩多！”
“有什么是我尊贵的氪金用户不能看的？！
我！也！要！”
……
此时嘻嘻哈哈的玩家们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迎来怎样惨烈的故事，惨烈到他们恨不得提着把四十米的大刀，让狗策划先跑个三十九米。
在刚刚的片段过后，暗下去的镜头开始聚焦，显出天上孤悬着的两三颗星子，地上猝不及防被攻破的城门。
夜色中，隐约有骤然响起的鼓点，温柔而低沉的歌声。
【城破时正长夜两三点疏星悬】
城门口的厮杀声是如此的刺耳，回转的马蹄声是如此的急迫，于是夹杂在兵戈碰撞间的，是声嘶力竭的呼喊———
“守好城门，死战不退！”
“快去疏散银阙里的百姓！去啊！”
“保护殿下———保护殿下！！”
燃烧的火把里，人的面容扭曲，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话本里的魑魅，似乎人性中所有的恶都在此时淋漓尽致地展现，于是天空中飘起了雨。
这场雨是静默的，只能浅浅地沾湿盔甲，覆上兜鍪间露出来的眉眼。
可它持续地下着，于是城中的墙也被沾湿，战火覆盖了这座宁静的城池，墙根处积了水，红色的雨水沿着青石板上的裂痕与缝隙，肆无忌惮地蔓延。
慌乱的脚步，急促的马蹄踩过这些积水，于是它的颜色又深上几分。
“殿下！这边的叛军已经清剿干净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火光照亮一张如玉的侧脸，乐珩冷凝的眉目在镜头中出现，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长刀，有血覆盖了他身上的轻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旁人的。几滴血溅到他脸上，红与白映衬，妖异异常。
他调转马头，一抖缰绳，唇边不见笑意，唯有满目肃杀：“回援！”
【积雨流过巷街转瞬猩艳似血】
镜头掠过遍布整座城池的战场，然后渐渐暗下去。等歌声再度清晰，画面重新出现的时候，便是划伤肋下的匕首，匕首的尖端的血珠，连绵成一条血线。
乐珩护着一袭宫装的女人半跪在地上，那柄重伤他的匕首攥在女人手里，女人的手背上，爬满了紫黑色的诡异细线。
“阿娘……”
迎着女人失去神智的眼睛，乐珩悲伤地唤着她，在镜头里，两张有些相似的眉目，一张诡异，一张悲伤。
“哐当———”
是匕首落地的声音。
宫装的女人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被乐珩牢牢地护在怀中。
“珩儿！”
身后忽然有声音，于是乐珩转过头，看到了驭马而来的乐芜，他身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脸上是满目的担心，他冲到乐珩身边，却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的人接过来，越发充足的火光下，乐珩肋下的伤口便越狰狞。
“这道伤……”
乐珩踉跄着起身，用手捂住了伤口，血顺着他的指间滴落在地上，他站在满地叛军的尸体中，沾血的匕首躺在脚边。
他轻声道：“是叛军所为。”
随着他的话语，镜头聚焦到乐芜的眼睛里，那双黑沉的眼里，有着令人不解的情绪，但最后……他经过乐珩身边，沾血的匕首被他收到袖间。
他说：“叛军已伏诛，便算了结。”
……便算了结。
乐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极快地偏了下头，眼角好像有什么反着光，又好像……只是一场错觉。
【命运早写下选择的无言】
“殿下！”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时间，而后便是新的、突起的事情———
“南王还有后手！最后的叛徒———是御军的右卫！！”
于是止歇的厮杀便又开端，肋下的血止不住，浸透了银色的轻甲。
【火光彤彤照面金戈厮杀不绝】
他们最终从银阙撤离，于是羌王宫，被另一种颜色的甲胄取代。
一座座宫殿在这天晚上，被攻破、焚烧、劫掠……
镜头随着这些令人悲哀的画面流转，最后停在了一座名叫千秋殿的门前。
有持刀的人劈砍开了殿门上的锁，沾着血的靴子踏进了大殿。于是细心收藏的拨浪鼓被轻蔑地掷于地上，又被漫不经心地踩踏碎裂；练字的笔墨纸砚被粗鲁地推到一边，揉皱之后再也不能还原；值钱的器物被裹挟带走，精美的屏风被刀嘻嘻哈哈地捅了窟窿……每一样事物被毁坏的同时，都会有相应的片段冒出———
波浪鼓被毁坏时，闪过温柔笑着的宫装女子逗弄两个玉雪可爱小团子的画面；写满字的宣纸污脏时，两个孩子对着练字的回忆一闪而过；被悄悄带走的小钗，曾被少女拿着在发间比划，破破烂烂的刺绣屏风，记录过渐渐长高的岁月……
一切都在刀锋中归于无形，就像盛开到极致的花终有枯萎的刹那，镜头中破碎的一切隐约与另一段画面重叠，有人在尽力修补、追回，但最终无法如初。
镜头渐暗，琴声渐起，带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黑色的浪潮在宫门口伏低，于是风抚过玄色的深衣，抚过用银线绣着的玄鸟、山川、大泽，穿过发冠上孤悬着的一轮明月，掠过盘旋着流云、熙攘的人间。
高山之上是那样的孤独，重重封墓石后，是生和死的距离，从日到月，从辰到戌，从朝到暮。
镜头渐渐拉远，于是山脚之下，星星点点的火光汇聚成路，那是返程的通途。
镜头越升越高，温柔的月色照耀着人间，于是孤山之上，坟茔孤独，孤山之下，静候归途。
镜头里又开始下雨，黑夜开始转为白天，青年的声音聚集在一起，唱着一首像是不知愁的祝词———
“年年拜雨水，雨水萌新芽……”
系着红绳的煎饼，被高高低低地挂在屋檐下，一轮轮金灿灿的小太阳，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一拜身长健，二拜亲人在，三拜国安泰，四拜有今朝……”
在祝词里，数段画面交替着闪现———
“我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两位殿下的！”
“明光卫无处不在！”
“公主！看这边呀！”
“殿下！我们光卫这次可是第一名！”
“要是能永远不分离就好了！”
……
在欢快的祝词里，熟悉的人影渐渐淡去，最后化成一张张陌生的、年轻的脸庞。
那些故人啊……一个一个地留在了时间里。
在祝词声中，有酒香弥漫，酒香化成具象的烟雾，烟雾里生出一枝桃花。
这桃花先是生在青瓷酒瓶上，随着“砰”的一声响，漾出点浅粉色的酒液。
好像有少女不服气的声音———
“阿兄才不会唬弄人呢！他天下第一好！”
在温馨的画面里，桃花的舒展中，次第闪过的片段都渐渐褪成灰白。
与渐渐褪色消失的片段相对的是，桃花越开越盛，越开越烈，铺陈绵延成一片极致的绚烂，有人坐在桃花树下倒了一杯酒，酒的颜色深粉，像是春日走到尽头最后的热烈。
镜头定格在桃林中，盛开到极致的桃花渐渐凋零，铺陈一地落英，有人靠在窗边，在桃花枝旁，合眼做了一场美梦。梦里有人给了他一颗糖，告诉他———“小满食糖，一生不伤”。
于是他吃下了那颗糖，沉溺在了一场不醒的梦中，梦里有祭车神，梦里有斗龙车，梦里有岁节……梦里有桃花深处，等着他的人。
镜头撞入窗台上的桃花里，传来隐约的翻书声，鲜妍的桃花已成了书页之间成了几片干透的花瓣，那是春日最后的遗泽。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就像那日宫变时。
窗边的人仰起头看窗外，手中的笔停驻，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镜头落在她身上，她已经长大，眉目也有了风华，只是那个说着让她往前走，不要回头的人，永远长眠在了地下。
【多年后信笔间忆起那日长夜】
【惊变一一叙写原是生离后死别】
彩蛋放完了，聊的正开心的评论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一片空荡荡，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条颤巍巍的评论缓缓飞过去———
“我好像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拉过去当胸给了一刀的倒霉蛋……”
“我的心口好痛QAQ，刀被拔出来塞进去，塞进去拔出来……”
在这一问一答间，玩家们的情绪终于被引爆———
“狗策划！！这么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为非作歹，泯灭良知的彩蛋———到底谁教你剪出来的啊！！！”

第242章 兼职女娲
◎【是否确认该马甲外形？】◎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在玩家们哭天喊地的时候，祝凌正与小肥啾面面相觑。
【好怪哦……】小肥啾将消息栏的内容瞄了一眼又一眼，【感觉这次狗策划好大方……这不对劲，我再看看。】
只见那消息栏上明晃晃地写着———
【亲爱的玩家祝凌：
您好！
首先，恭喜您成为《逐鹿》里唯一一个存活玩家！
（此处携带狗头叼玫瑰特效）
检测到您的意志发生变更，[千秋一帝]路线已激活。
须知：这世间没有双脚无法丈量的路，也没有努力攀不过的山！我们坚信，只要您愿意，世界都会为您让路，世界都会为您推山！
第一阶段『同文共轨』的任务已然开启，为了帮助您更好地完成梦想，我们———贴心温柔风度翩翩善解人意玉树临风人见人爱的策划们！
已经为您开启了[阵营之主]、[马甲分身]、[玩家召唤]、[任务布置]等权限！
（鼓掌尖叫音效）
您的玩家面板已全部更新，新的模块已加载完成，希望您能合理使用，带给玩家们刻骨铭心、永生不忘的美妙体验！
让他们为您欢呼———
为您尖叫———
将您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来吧，亲爱的玩家祝凌！来成为第二个我们吧！
（360度无死角七彩斑斓烟花围绕特效）】
看似简短却又花哨的信，为祝凌的脚趾承接了一个巨大的工程。
沙雕中透着正经，正经中透着油腻，油腻中透着搞笑，搞笑中……
祝凌选择闭上了眼睛。
狗策划每一次风格，都能刷新她的认知底线。
【去掉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小肥啾用翅膀尖上的羽毛，拍了拍祝凌意识小人的胳膊，安慰道，【至少权限很实用对吧？】
这可是脚趾头承接大工程才挣来的呢！
祝凌在小肥啾的安慰里睁开眼，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烟花在她眼前炸开，然后混在一块儿，变成一团一见就san值狂掉的奇怪烟花。
祝凌：“……”
为什么混合而成的烟花会有到处乱飞的触手，还一边飞一边嘤嘤嘤啊！！
祝凌果断关掉了眼前这封信，奇奇怪怪的烟花随着信件的关闭一起消失，她的眼前和耳边，终于落了个清净。
祝凌没有去仔细看将玩家刀得死去活来第七卷 剧情预告，她得到的记忆碎片远比策划剪出来的更多，所以……看着也更难过。
已全部重置的玩家面板上，被简明扼要地分成了四个板块———
【任务布置】【阵营之主】
【马甲分身】【个人资料】
其中【任务布置】和【阵营之主】都是灰色的，只有【个人资料】和【马甲分身】两个板块亮着。
祝凌先查看了【个人资料】，只有“姓名、声望值、特殊称号、技能”四项的面板上，如今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姓名：祝凌
身份：羌国之主（未激活）
声望值：120670
成就值：0（完成前置条件开启）
喜爱值：0（完成前置条件开启）
统一进度：0％（完成前置条件开启）
特殊称号：平平无奇的非酋
技能：
1.技能：永久性技能『痛感全失』、一次性技能『不学无术』、一次性技能『黑暗料理』……
2.技能碎片：天级碎片『博古通今』，收集度1/60，地级碎片『百毒不侵』，收集度1/40……】
看着大变样的面板，祝凌的指尖点在羌国之主的称呼上，她猜测羌国之主后面之所以挂着未激活，是因为她还没有正式登基，没有昭告天地，知会六国。
关掉【个人资料】，祝凌点进了【马甲分身】。【马甲分身】里共有五个空白位，在她进入的那一刻，第一个位置上便闪过微弱的白光，随后一张卡牌缓缓浮现，紧随之后的，是一个动态的全息片段———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丹陛的最上方，有红衣的人影端坐其间，在透入殿内的阳光照耀下，显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来，那倾城容颜的主人对着镜头的方向微微一笑，于是贵气流泻，威严顿生。
镜头拉远，将大殿里的一切收入其中，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在墙壁上，竟形似凤凰的剪影。
画面就此定格在这一刻，系统也同步发出提示———
【马甲一：羌国乐凝（已激活）】
于是第一个空白位上，便有了一张流光溢彩的卡牌，这张卡牌后面的四个卡位，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处于灰色的被锁定状态，但第二个已经亮起了新的光泽。
【凌凌———】一直旁观着的小肥啾开口，它好奇地问，【你接下来准备激活哪个身份？乌子虚？璇霄？还是丹阙？】
祝凌的指尖虚虚地点在第二个卡位上，皱眉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在小肥啾的期待中，祝凌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一个都不选。”
小肥啾：【……？】
祝凌按下第二个卡位，卡位上泛起如水波似的光泽，接着，她面前弹出一个只有最基础五官的3D的人体模型来。将人体模型的脸部放到最大，祝凌以指代笔，开始做起了女娲的工作———
先是绘出具有毛流感的眉，然后是纤长的睫，接着是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薄唇，再往下，是分明的颌骨线条，深陷的锁骨，弧度优秀的腰窝……
将模型修修改改捏造完毕后，祝凌又调试了瞳色———调成浅淡茶色，在有光线照射的情况下，眼瞳带一点不太明显的翠绿与浅蓝，如同华贵的、光泽流动生晕的猫眼石。
【大、大变活人！！】小肥啾震撼地看着空白模型在祝凌手下一点点绽放光彩，渐渐变成雌雄莫辨的美丽模样，而此时，祝凌还在删删减减，给模型加着各种设定。
“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模型和设定都捏造完毕，祝凌上下打量着，最后翻翻捡捡，在模型左眼中点了一颗小痣，于是睁着眼睛的模型在清透之中，就平添了一种勾魂摄魄的美艳错觉。
“就这样吧。”祝凌收了手，呼唤出模型旁的隐藏键，点击了[确认]，系统弹出提示———
【是否确认该马甲外形？】
祝凌点击了【是】，于是捏好的模型从她眼前消失，第二个卡位开始发出柔光。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逆着光，缓缓走到祝凌眼前。

第243章 魔鬼训练
◎“这个马甲，就叫玄都吧。”◎
“叮铃铃———”
铃声越来越近，几片虚拟的花瓣飘到祝凌脚边，此时，她与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雌雄莫辨的大美人面对面，大美人褐色的卷曲发丝里穿插着复杂的银饰，从后脑一直绕到额前，带着精巧繁复花纹的水滴形银牌直直坠在他眉心，与右耳上挂着的银饰风格同源。因为唇角天生上翘，所以即使面无表情，看起来也像在朝人微笑，配合着茶色的眼睛，纯粹之中便透出点媚来。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登录该马甲？】
祝凌点击了[确认]。下一秒，她眼前的视野开始变得奇妙———
她的视野分成了两份。
从小公主的视角看过去，能看清对面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眉心坠的花纹、细密卷翘的长睫、左眼中的小痣、耳饰里隐藏的小铃铛……可谓无一不精巧，无一不细致。
而从新马甲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乐凝天姿绝色的容貌，无论是鬓发里的凤衔珠，还是耳边的明月珰，都尽收眼底。
祝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对面的人的脸颊，下一刻，她的感官便向她反馈出了肌肤特有的、软绵绵的触感，同时，还有脸颊被触碰的感觉。
“好有趣啊！”祝凌眼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彩，她心念微微一动，于是对面的大美人便向她露出一个纯粹的笑，饱满的唇珠后，是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笑起来好蛊！】系统空间里，小肥啾用翅膀捂住了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脏，头顶的呆毛激动到竖起，【是雌雄莫辨大美人！！】
【不过———】小肥啾艰难地在美色里找回了点神志，【凌凌，你为什么要先捏一个新马甲出来呢？】
除了小公主乐凝外，祝凌还有三个马甲———寒门士子乌子虚、神医璇霄、刀客丹阙。这三个马甲无论哪一个都有一定的知名度，如果祝凌需要除羌国以外的助力，谁都比新马甲更合适。
“还不是因为狗策划给我开了召唤玩家的权限。”祝凌叹了一口气，“人人都知道苟到最后的参赛玩家出自羌国，如果要召唤玩家，我势必要和玩家见面。”
到那时面对着一众玩家，难道要她自己介绍自己是乐凝/乌子虚/璇霄/丹阙吗？！
无论哪一个，都很社死好不好！！
【我懂了！】小肥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这个新马甲———是你特意捏出来给玩家看的！】
祝凌的意识小人欣慰地拍了拍小肥啾的头：“真聪明。”
祝凌自己也是玩家中的一员，第四天灾的威力如何，她简直不能更清楚。
第四天灾这样的大杀器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事半功倍，用得不好———嗯……没有谁想亲身感受一番。
再加上另外的几个马甲都已经在预告里出现过了，行事行为或多或少都偏向善的一方，要想在不崩人设的情况下治住无法无天的玩家们，尤其在第一批玩家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搞事能力更是翻倍上涨的情况下———这种地狱级的难度，换谁谁都秃。
【我懂了我懂了！】小肥啾扑腾了一下翅膀，【没有出现过的马甲，性格有很大的商榷余地，到时候根据玩家的反应，直接做出相应的调整就行了！】
这样既制住了玩家，又能避免了掉马的惨烈事件发生！一箭双雕！
【所以……】小肥啾歪了歪脑袋，【这个马甲会很凶吗？】
“不。”祝凌眨眨眼，“马甲是什么性格，就要取决于玩家是什么反应了。”
小肥啾：【……】
想想玩家们的普遍性格，它选择提前为玩家们点个蜡。
“叮铃～”
祝凌控制着马甲盘腿坐下来，卷曲的褐色发丝因为动作而簇拥在新马甲的脖颈边，有几缕从衣领向衣服遮盖处没入，发梢末端细小的铃铛便顺势被掩盖在衣服里，清脆的响声也变得沉闷。
祝凌看着马甲眼尾的那一点绯红，想起他刚出场时的场景，略一沉吟道：
“这个马甲，就叫玄都吧。”
“砰———”
空荡的大殿里，忽然传来被绊倒的声音。
一道修长的人影向着地面倒下去，在与地面亲密接触前，被另一道身影堪堪接住。
在抱住倒下去的人后，祝凌累得起了一身汗。
马甲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控制，也就是俗称的双开。
但双开的后果，嗯……堪称惨烈。
毕竟一个人要控制两个身体，就需要有极其迅速的反应，不然不是站起来走几步就摔，就是说话反应明显慢上几拍，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被祝凌接在怀里的新马甲玄都猫眼石似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眼泪，他清脆的声音有些哑：“好痛。”
“我也很痛。”祝凌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双开的代价就是感知也是双份的，她既承受了乐凝接人时被砸的痛，又承受了玄都被绊倒时的痛。
马甲在设定时是有基础性格模块的，玄都的情绪比起祝凌更为外放，祝凌登录玄都的身份时，情绪表露也就更为明显。
所以此时玄都撸开自己的袖子，露出遍布着不少青紫伤痕的白皙手臂，他将手臂放到祝凌眼前，声音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委屈：“一心二用真的好难。”
祝凌心疼地朝他胳膊上的青紫吹了吹，语气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狗策划就不能开发点好用的功能吗！”
为了能更好的提高两个身体的同步度，祝凌根本不敢打开『痛感全失』的技能，只能一边摔得龇牙咧嘴，一边艰难地训练。
“这次比刚刚好点了，要不再走一圈？”祝凌叹了一口气，她的意识此时分成了两份，一份觉得应该再坚持坚持，另一份则有点不情不愿，那份不情不愿的意识被玄都的性格模块放大了，表现在马甲上，就是带着点沙哑的赌气声音———
“不想再练了，真的好痛！”
祝凌：“……”
她感受着自己内心被放大的抗拒，只觉得有点崩溃。
她能怎么办？她确实是不想练啊！
祝凌干脆眼一闭，对自己强行洗脑催眠：“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在自己的碎碎念中，祝凌操纵着玄都爬起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同步度训练，青紫都摔成了乌黑，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流了血。
玄都的表情越来越委屈，茶色的眼瞳水润润的，于是眼角的绯红越发明显，一身携带着隐藏铃铛的银饰在动作间叮铃作响，要是铃铛声会说话，一定会大喊“不干啦！罢工啦！谁爱练谁练吧！”
就这样练了个半天，走路转弯拿东西等简单动作祝凌已经能同步操作，但更复杂些的，比如武功招式类的，就会像卡了帧的画面，十分诡异。
祝凌：“……”
她的心好累，她的人好痛。
情绪终于到了临界点，玄都在又一次摔倒后，直接在地上躺下来，像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一样仰面翻身，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绯红滑落，卷翘的眼睫被泪水沾湿，茶色的瞳仁起了一层蒙蒙的雾。
“不想练了！”猫儿似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是委屈巴巴的腔调。
【不练了不练了，我们现在不练了！】意识空间里，小肥啾已经被眼前的美色冲昏了头脑，此时心疼地拍打着翅膀，【凌凌！歇一会儿吧！赶紧歇一会儿吧！】
祝凌：“……”
她的意识小人给了小肥啾一个轻轻的脑瓜崩：“说什么瞎话呢？不练同步度什么时候能提上去？”
【可是你都疼哭了……】小肥啾捂着自己的脑袋，露出一个QAQ的表情，【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玄都身上的的性格模块放大了祝凌的情绪，以至于她的真实状态根本无法隐藏。
祝凌站在玄都的旁边，俯视着地上眼圈红红的人，闭上了眼睛。
理论上来说，她是可以强迫自己起来训练的，但……祝凌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如果内心的情绪可以化成人形，大概会在她面前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
“五次。”祝凌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对上那双茶色的眼瞳，“五次之后就不练了。”
“三次。”凌乱的发丝像海藻一样铺开，衬得玄都脸颊越发白皙，红红的眼圈好像又要哭了似的，他和自己讨价还价，“最多三次！膝盖都已经流血了！”
“五次，一次都不能少。”祝凌看着自己的表现，选择后退一步，“谁叫我答应接管羌国的？”
小肥啾：【……？】
它目瞪口呆地看着祝凌对自己残忍的暴行，默默用翅膀捂住了眼睛。
咸鱼翻身是翻身了，但……这也翻的太狠了趴！
理智最终压过了情绪，玄都从地面上爬起来，祝凌给他整理了凌乱的发丝，擦了脸上的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
“砰———”
这是撞到柱子的声音。
“咔嚓———”
这是试图进行一些复杂动作，结果骨折的声音。
“轰！”
这是来不及转弯，结果连桌带椅撞得人仰马翻的声音。
“哗啦———”
这是进行一些精细动作，结果带翻了奏折，被奏折劈头盖脸砸了一顿的声音。
……
祝凌一次又一次将玄都从各个地方拉起来，每次玄都身上的都是不一样的伤，有的伤青紫发黑，有的伤伤上加伤，玄都卷翘的眼睫早就被泪水泡得湿漉漉的，褐色发丝也湿淋淋地粘在脸颊边，看着十分狼狈。倒数第二轮时，玄都已开始抽噎了，但就算这样，也没能阻止祝凌的决心。
在又一次将玄都从台阶上拉起来，这次磕破了额头，鲜血流过眉骨，划过脸颊，然后从下颌流过，没入衣领中。
祝凌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去了玄都脸上的血迹。
“我知道很疼。”迎着那双已经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她说，“但我要继续。”
于是，玄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祝凌以为他会哭，可最后，他没有。
他只是站起来，然后继续。
夕阳西斜，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映出两道模糊的狭长影子，其中一道影子的动作从僵硬渐渐变得灵动，最后和旁边那道不相上下。
其实早已超过了当时约定好的五次，但谁也没说。

第244章 登基为帝
◎至高无上，为天子焉。◎
在祝凌专心提高和马甲的同步度时，羌国的登基大典也筹备好了。
在登基大典的前三天，祝凌第一次见到了她登基时要穿的衣裳。
登基的衣裳为玄色上衣、朱色下裳，上下均绘有十二章纹，即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先取日月星辰照临之意，然后取山之稳重，龙之神异，华虫之文采，随后得宗彝之供奉，藻之洁净，火之明亮，遂知粉米为有所养，果断为黼，辨别明察、背恶向善为黻，故有天子十二章。
上衣下裳后，是以金线绣玄鸟的蔽膝，玄鸟于九天之上俯瞰世间百态。蔽膝两侧，以五色丝线织绶，连接雕有四方神兽的玉，随后结绶于縌，合为一体。
除了冕服外，还有一顶平天冠，长方形的綖板前后十二旒，由赤、白、苍、黄、玄五彩玉成，意不视非邪。除垂旒外，还有充耳、玉笄、武、缨、紞等部分，这顶平天冠为六冕中的大裘冕标配，主帝王祭天之用。
无论是冕服还是平天冠，都按祝凌的尺码，做得足够庄重威严。
祝凌站在平天冠前，手指上绕着赤色的、长长的天河带，她看着那天河带，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套冕服，本不该我穿。”
但那个有资格穿上这套冕服、戴上这顶平天冠的人，已经在重夜山巅上陷入了永远的沉眠。
“后悔吗？”祝凌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问。
她转过头，看到了玄都的脸。
玄都脸上的伤痕早在技能的加持下恢复如初，于是再也见不到过去半点狼狈的痕迹，他此时正睁着一双茶色的眼睛，直直地与祝凌对视，他很认真地重复：“后悔吗？”
———这是祝凌内心深处不可忽视的叩问。
于是祝凌没有逃避。
她与她对面的眼睛对望着，与自己内心深处的情绪对视着，最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
“我不为我的选择后悔。”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
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不甘终于随风散去，所以对面的玄都也跟着露出一个笑，他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得意的狸奴，没有一点杂质和阴霾。
“来试试这套冕服吧！”他声音轻快地说，“我很期待穿上的那一刻。”
于是祝凌张开手臂，任凭玄都将玄衣纁裳一件件向她身上套，在平天冠也端正地戴在她的头顶之后，玄都凝视着平天冠前端垂下来的玉旒，向祝凌眨了眨眼睛，不知是笑还是在叹：
“羌国的以后，就交予我了。”
历年羌国君主登基，都在九曜之山，寓意君主代天行事，主宰人间吉凶祸福。
六月二十九，天枢诞，黄道吉。
空悬了许久的羌国国君之位，终于在今日有人执掌。
祝凌穿着冕服，手捧赤玉玺，立在半山腰的阶下，从半山腰向后望，绣着玄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杆旗帜边，都有披盔覆甲的士卒守卫着，长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冰冷光泽；从半山腰向上看，朝臣着裳，在石阶两侧垂手而立，面目肃然。
所有人都在等着祝凌动作，等待着羌国未来的新君。
“嗡———”
编钟悠长的声音响彻云霄。
从下至上，响起雄浑的祭歌声。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
“集地之灵，降甘风雨———”
在祭歌声里，祝凌抬步，迈上了面前的石阶，她一步步向上走，那祭歌声也越发宏大———
“各得其所———庶物群生———”
阳光照射在祝凌手持的赤玉玺上，玉器流转出绚烂的光泽。
“薄薄之土———承天之神———”
她经过一个又一个垂手而立的大臣，每向上一步，被经过的人便双膝触地，拜谒上天，一切都规整而肃穆。
“兴甘风雨———庶卉百物———”
祝凌从半山腰走到最山顶，回身之时，身后已拜倒一片，玄色与赤色夹杂在一起，是黑红交织的浪潮。
祝凌面对着文武百官，将捧在胸前的赤玉玺向上托举，祭歌也唱到了最后一句。
“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
祭歌声停，玉玺归位，于是有更大的声音自下而上，席卷而来！
“臣方凯云率左右翎卫———拜见陛下！”
“臣齐望秋率左右骁卫———拜见陛下！”
“臣苏寻雁率神策军———拜见陛下！”
“臣百里诚领廷尉属———拜见陛下！”
“臣彭律领奉常司———拜见陛下！”
……
先武将而后文臣，声音高昂、从容、不急不迫。所有的拜谒声终止后，一片肃穆里，周啸坤出列，他穿着祭祀的朝服，几乎已经全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里，脸上的神情庄重。他先是起身向祝凌行了一礼，然后将手中持着的玉圭高举，念道———
“前朝既终数百年，海内土疆，豪杰分争，未有定时，今武宪宗之女乐凝，禀资奇伟，赋质端凝。挺峻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不贪物欲，不恋奢华，宜继统承祧，以嗣神器……”
他将长长的祭天词念完后，将玉圭插入了祝凌身后的鼎上，然后退回到了石阶两旁的队伍里。
祝凌在他归位后才转过身来，将手中捧着的赤玉玺放到了玉圭之前，然后她从鼎前拿了一杯酒，对着玉圭拜了三拜，随后，她将酒从玉圭的上方浇淋。
羌国登基，先敬人，再敬神，文武百官先承认他们选出来的君主，然后才将他们的选择祭告上天，若天地同意他们的选择，则玉圭无损，若天地不同意他们的选择，则玉圭崩裂。
祝凌一杯酒尽数浇完，那玉圭丝毫不变。
于是，替文武百官将他们的选择祭告上天的周啸坤脸上严肃的神色终于略微放松了些，他转过身，面对着从山顶向山脚绵延的、黑红交织的浪潮，高声宣道：
“布告天地，新君初立———”
山顶上特意雕琢的结构将他的声音放得很大，于是这声音从山顶开始，不断向下，在一层层传递着，宣告这令人振奋的消息。
在这话语不断向下传达，传递给每一个人之后，又有更大的声音像回潮一样扑面而来———
“拜见陛下！”
“惟愿诸侯畏焉，四夷服焉———
陛下千秋一统，寿万千年！”
祝凌站在最高处，听着那排山倒海似的呼喊，十二旒垂坠在她的视线里，如同它象征的含义———
至高无上，为天子焉。

第245章 人心险恶
◎【赶紧把我拼起来呀！！】◎
登基之后，祝凌的生活和以往相比并没有太大改变，除了……莫名其妙越来越多的奏折。哪怕她已经熟能生巧，还是跟不上奏折增长的速度。
“怎么会这么多！”祝凌将手里批完的折子合上，人颓废地向后一仰倒，“乐芜和乐珩当年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啊！”
当一国之君不可怕，但当勤勤恳恳的一国之君就很可怕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吃的比猪……不，吃的还是挺好的，至少最近被投喂下来，祝凌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马甲线在渐渐消失。
“起来继续！”坐在她对面的玄都凶巴巴地抬起头，一本批好的折子就精准地朝祝凌的方向飞来，发出哗啦的破空声，“不许偷懒！”
祝凌：“……”
基于对自己的了解，祝凌精准地避过了袭过来的“暗器”，她向旁边一让，又变成了颓废的、好像被盐埋了似的咸鱼。
“批不动了，真的批不动了……”祝凌有气无力地哀嚎着，“要不你全批了吧……”
【凌凌……】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犹犹豫豫地劝她，【玄都不还是你吗？】
乐凝批折子和玄都批折子———本质上都是祝凌自己在做啊！
“话是这么说，但———”祝凌撩开眼皮，“好歹只有半个我在工作，不是吗？”
小肥啾：【……？】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JPG
它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忍不住仰天长叹：【凌凌，你稍微放过一会儿你自己吧！】
它用翅膀包住了自己的小脑瓜：【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我也没办法啊！”祝凌叹了一口气，她伸手指了指，“这里的每一道折子，轻的涉及一家一户的存亡，重的牵扯一县一郡的变动，道道都要认真对待，哪里能马虎呢？”
【你不可能事事都自己做呀！这会累死的！】小肥啾头顶的呆毛纠结到耷拉，【要不你把不太重要的事情分出去，把重要的抓手里就好啦！】
“能送到我手里的，都是已经初步筛过一遍的。”写着东西头都没抬的玄都接过话头，“不然绝对能把我埋起来。”
祝凌登基到现在，虽然明面上没人给她使绊子，但些许暗地里的手脚总归是少不了的。她才刚刚接手一个国家，这个时候就要多看多听多想，决不能闭塞耳目，作茧自缚。
“躺一会儿可以了，赶紧起来！”玄都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发间银饰里的小铃铛叮铃作响，“今天要是批不完，明天攒的更多！”
祝凌：“……”
她慢吞吞地支起来，又慢吞吞地叹了一口百转千回的长气，然后哀嚎：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声音之凄切，让意识空间里的小肥啾都忍不住陷入了自我反省———作为一个辅助系统，它是不是摸鱼摸得有点过分了？
【凌凌……】小肥啾想了又想，终于抵不过它作为系统优秀毕业生饱满的良心，【要不……你把工作分我一点吧？】
“不用了统统。”祝凌善解人意地拒绝了它，“你又不可能具象化出来帮我批折子，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小肥啾：【QAQ】
怎么办？它的良心更痛了！
良心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小肥啾默默地打开了系统专属的商城，然后点击了精准搜索。在祝凌的玩家面板大更新后，系统商城的种类也变丰富了，在系统的搜索下，商城页面上迅速弹出了几个商品———
【商品名称：可爱小青梅
商品介绍：呆呆萌萌小青梅一枚呀～
商品售价：3000系统币/次
使用时间：24小时。
使用说明：只要玩家存在的地方，三次元小青梅就会变成二次元的可爱存在，但在NPC眼里，你只是一颗平平无奇的青梅。
（注：青梅宿体被吃掉使用时间直接清零）】
【商品名称：不会哭的晴天娃娃
商品介绍：陶瓷玩偶怎么会流眼泪呢～
商品售价：2500系统币/次
使用时间：24小时。
使用说明：虽然不会哭但本体超级脆，稍不注意就粉身碎骨啦！磕磕碰碰会碎！打个喷嚏会碎！笑过头了也会碎！
（注：碎掉的声音超级好听！）】
【商品名称：妖妖娆娆皮影人
商品介绍：美人如花隔云端，雾里看花yyds～
商品售价：4000系统币/次
使用时间：24小时。
使用说明：你永远都猜不到皮影人到底有多灵活！身体有多薄，胆子就有多大！不作死的人生就是有缺憾的人生！
（注：皮影人会经常性自我打结，不及时解开会自闭哦）】
此外，被精准搜索出来的还有经常散架积木兔，偶尔漏水小熊猫，瞬间秃头蒲公英等等。
小肥啾：【……】
它沉思了良久，最后选择打开屏蔽数据，在空间里痛骂了狗策划一顿，瞬间产生了不少无用的垃圾数据。
骂完后，小肥啾看了眼自己小金库，然后又看了一眼，接着还看了一眼，最后眼一闭，视死如归地按下了购买键。
系统专属商城立刻弹出提示：
【恭喜你购买了商品[随心所欲积木兔]，扣除积分3600，祝你使用愉快～】
小肥啾：TAT
它的小金库！心痛呜呜呜呜！
愉快？它一点也不愉快！！
祝凌正提笔写着批语，忽然发现视线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会动的“玩具”———
一个由金丝海柳打磨拼接成的积木兔子。
这只积木兔子东瞧瞧西望望，还时不时躲躲藏藏，耳朵像猫一样向后倒，都快变成了飞机耳。虽然没有表情，但单看肢体动作，就能想象出它有多紧张了。
祝凌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那细碎的又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的样子，继续写着手里的东西，只有玄都掩藏在卷曲长发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积木兔子躲躲藏藏，越来越接近祝凌的位置，祝凌用余光看，便见这只积木兔子伸出圆手，极其艰难地扯了扯祝凌的裙摆。
祝凌感受着裙边那一点微弱的力道，故作疑惑都低下头，就在这一刻，积木兔子强行压低声音———
“猜猜我是谁？”
祝凌：“……”
她努力地憋着笑，而玄都的肩膀已经开始轻微抖动起来了。
她的笨蛋统统绝对是忘记了，它早就把系统权限输给她了，所以……她是能看到、也能听到系统的购买记录的。
3600系统币24小时……统统这次真是下血本了啊。
为了保护自家系统的尊严，祝凌故意皱着眉假装沉思。然后———
她脚边的积木兔子明显急了：
【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呜呜呜坏凌凌我要和你绝交一分，不！十分钟！】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来呢？”祝凌弯下腰，小心地将积木兔子捧到掌心里，她盯着积木兔子的眼睛，表情无比诚恳，“除了我家统统，还有谁会这么可爱呀？”
祝凌亲了亲积木兔子的长耳朵。
下一秒，在祝凌的注视下，积木兔子在她掌心轰地一声解体成了一堆积木块。
然后，意识空间里传来了小肥啾听起来就带着羞涩的咆哮———
【凌凌你干嘛啊！我、我都散架了！你还不赶紧、赶紧把我拼起来呀！！】
祝凌花费了些时间将散架的积木兔子拼起来，系统又重新转移到了积木兔子的身体里，它在案几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一转头，对上祝凌带着笑看它的眼睛。
回忆霎时席卷了它，积木兔子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几秒后，一声“咔吧”的脆响，积木兔子再次当场崩成一堆积木块儿。
祝凌：“……”
小肥啾：【……】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用翅膀捂住了脸，小小声道：【凌凌……你先让我冷静冷静呜———】
太丢人了，实在是太丢人了！作为系统中的优秀毕业生，它必须要波澜不惊，优雅矜持才对啊！！！
小肥啾自我冷静了一番，终于平复下了波涛汹涌的心绪，它掏出购买记录，看着积木兔子的使用说明———
【使用说明：积木兔子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它可以是任何形状，只要你能拼得出来。
（注：一旦情绪激动，不管正面负面，都会当场散架给你看哦）】
【不能激动！不能激动！不能激动！散架更麻烦！】小肥啾对着自己小声嘀嘀咕咕，【我是来给凌凌帮忙的，不是给她增负的！】
小肥啾一遍遍给自己“洗脑”，终于将情绪稳定了下来，它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将自己转移到了桌面上已经被再次拼好的积木兔子中。
系统进入后，积木兔子扭扭头，伸伸腰，再次往前走了几步，在祝凌的注视下，积木兔子晃了晃，露出一点摇摇欲坠的架势，但最后坚强地稳住了，没散。
【呼———】小肥啾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它蹦蹦跳跳地蹦到祝凌案几的正中间，小尾巴一翘一翘的，它欢快地说，【凌凌凌凌！分我一点奏折吧，我来帮你看！】
看着积木兔子欢快的举动，祝凌缓缓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我来啦我来啦！】
此时天真烂漫到傻白甜的小肥啾还没有意识到，007的上班，究竟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积木兔子在一本折子上，缓缓地地散成了一堆碎块儿，系统瞬间返回了意识空间，同一时刻，意识空间里炸开了一个（？？ω`？）的表情包。
祝凌落笔的手一顿：“统统？”
【批不动了，真的批不动了……】小肥啾发出了数天前祝凌的同款哀嚎，【这谋财害命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过段时间就好了。”祝凌语气平静，“你会习惯的。”
小肥啾：【……】
小肥啾：【？？？】
它瘫倒在意识空间里，小爪子耍赖似的乱蹬：【我不！我不！我不呜呜呜———】
在意识空间里滚了几圈后，它忽然像颗小炮弹似的蹦起来，明明是银喉长尾山雀的可爱容貌，却隐约透出几分狰狞，黑色的豆豆眼好似发出了闪闪的绿光：
【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完善计划，后天———不，明天早上，我们就召唤玩家！】
这些无忧无虑的玩家们，是时候体会一番007的美妙滋味了！！

第246章 召唤玩家
◎“蓬莱引导者，偃师玄都。”◎
“什么时候能让我们近距离围观啊？！”
“我想进去当预告！”
“我承认我承认———我就是酸了！”
“如果我不能被放进去，我的一切美好品质都会消失的！”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让我和我老婆贴贴！”
“公告你们都挂多久了，为什么还不放人？为什么还不放人！！”
【点将台】板块里，望眼欲穿的玩家们百无聊赖地围着地图撒泼打滚，一条条评论上天入地，恨不能一头扎入游戏世界中。
【点将台】里，羌国地图的最上方，浮动着一条金色字迹的公告———
【基建比赛已结束。
综合评分统计完毕，现公布各郡第一名单：
[青州郡]破云来
[云梦郡]厉寒秋
[文州郡]山渐青
[兰陵郡]柳长春
[信阳郡]宴桃
[川流郡]折青黛
[淮山郡]绍知节
[琅琊郡]乔如霜
[延陵郡]贺明朝
以上九人如若自愿放弃参与名额，则顺延至该郡第二名。
羌国押注玩家抽奖结果已出，恭喜玩家[鬼卿]直接获得参与名额与『绝世欧皇』称号，如若玩家放弃该名额，则称号收回，名额重新抽取。
请获得名额的玩家们耐心等待，[点将台]最终版很快开启哟～】
这条金灿灿的公告一直挂着，挂得不管是得到名额还是没得到名额的玩家，都抓心挠肝。
“狗策划我承认你的小把戏引诱到我了！我认输还不行吗？快放我进去！！”
“呜呜呜我好馋我好馋！这十个名额馋得我眼睛发绿！”
“九郡第一你们都是肝上长了个人吗？！我拼了老命才拿到你们一半的评分啊！”
“要不是《逐鹿》不存在代练，我真的会怀疑我和各位大佬不是一个物种……”
“自信点宝，把怀疑去掉。”
“很快到底是多快？我真的好想去推预告！！”
“狗策划有说可以顺延诶，那我是不是能做个梦———我比赛的那个郡从第一名开始一直往后顺延个7000多名，这是可以梦的吗……”
“我也想顺延！我也想顺延啊！！”
……
在玩家们日常吐槽打卡后，突然有眼尖的玩家发现公告发生了变化———
金色的字迹开始漾起水波，然后像游鱼一样向最中心的一点移动，最后凝成一个金色的小团。小团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扇小小的门。
【点将台】里同时发出了提示———
【[点将台]最终版即将开启，请各位参与玩家做好准备。】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六、五……】
【点将台】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祝凌披着玄都的壳子，站在一座空荡荡的大殿里。一大早，她就将明光卫和宫人都远远地遣了出去，下了严令不许人靠近这座宫殿。她盯着空中凭空出现的等人高的金色漩涡，面色凝重无比。
第一批来的玩家十人中有九人为九郡第一，外带一个绝世欧皇，从理论而言，他们应该都心思缜密、头脑灵活，是擅长审时度势举一反三的天才，但……越是天才的玩家，一般就越具有第四天灾的特色。
金色的漩涡里开始出现一个人的轮廓，比那个轮廓更早显型的，是一句嚣张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花了一年零花钱找的外援！就是靠谱！”
同一刻，祝凌的系统消息栏上闪过一道提示———
【[青州郡]第一破云来，已成功登录。】
很好。
祝凌面无表情地想，一开场……就给她来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吗？
破云来是《逐鹿》的忠实玩家，游戏技术虽不算太差，但也绝对排不到顶好的那一批。可架不住他有钞能力，于是他在氪金大佬的排行榜上一骑绝尘，如今靠着砸钱的土豪行为，生生在九郡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在确定自己榜上有名后，破云来便天天蹲守，等着点将台正式开启的同时，还不忘初心，亲切地问候狗策划。
所以在看到漩涡的那一刻，他连通告都没听完，就操纵着自己的评论卯足了劲儿地往前冲，然后成为了十人里早早出来的那个。
破云来彻底迈出金色漩涡时，他听到自己的系统发出提示———
【[青州郡]第一破云来，恭喜你成功登陆！】
“我第一个登陆！！”破云来兴奋得嗷嗷大叫，“我可太厉害了！”
“你可不是第一个。”他大喊大叫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破云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一个长的极其好看的人，繁复的银饰在发丝间穿插缠绕，茶色的眼睛似笑非笑，雌雄莫辨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直觉系生物破云来果断闭嘴。
但他安静了没几秒，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兴奋道：“你就是羌国活到最后的那个玩家？”
“话说……”他盯着玄都的脸看了看，然后又开始纠结，最后试图不怕死地上手去搭玄都的肩，“兄弟？啊不……姐妹？等等！大佬你到底是男是女啊？”
他一边说话手一边向前，然后，他看到玄都茶色的眸子微微弯了弯，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的脸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
前者是一声慢悠悠的“你猜”，后者则是一声冷冰冰的系统提示：
【玄都对玩家破云来好感度-10，目前好感度：-15，请玩家小心行事。】
破云来、破云来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
这个来迎接他们的人，该不会不是玩家，而是剧情人物吧！
哪有玩家能扣人好感度的！！
而且一个动作扣了十点好感，所以说刚见面的时候，剧情人物就已经对他好感度变负了吗？！
认清这个事实后，破云来陷入自闭。
“你在那边看的很欢乐？”收拾完破云来，玄都转过头，于是在金色漩涡旁抱臂站着看好戏的厉寒秋莫名其妙收到了同样的的打击———
【玄都对玩家厉寒秋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5，请玩家谨慎行事。】
厉寒秋：“？？？”
他只是看了场戏而已，他做错什么了！
一连扣完两个人的好感度，玄都将目光转向了刚从漩涡里出来的第三个。川流郡第一的折青黛刚走出来，就看见了两个满面死灰的同伴。
折青黛：“……？”
她的脚，突然就不知道要不要迈出去了呢。
在她略微犹豫的时候，她看到站在离她稍远处的、雌雄莫辨大美人忽然展颜一笑，然后，是在场的三个人都可以听到的提示———
【玄都对玩家折青黛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5，请玩家再接再厉。】
折青黛：“！！！”
大美人人也太好了吧！第一次见面就给她加好感诶！
于是她冲大美人回了一个星星眼的笑容。
接着———
【玄都对玩家折青黛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7，请玩家再接再厉。】
破云来、厉寒秋：“……”
阴晴不定就算了，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被按在地上后直接趴着懒得起来的破云来表示抗议：“你这是偏心！你这是歧视！”
玄都睨了他一眼，脸上依然是柔和的笑容，眼角的绯红活色生香。
【玄都对玩家破云来好感度-1，目前好感度：-16，请玩家不要作死。】
这道提示播报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登录，一片沉默中，不断有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播报响起———
【玄都对玩家山渐青好感度……】
【玄都对玩家宴桃好感度……】
【玄都对玩家乔如霜好感度……】
……
直到最后一个淮山郡的玩家也登录，十个人都到齐后，玄都才拍了拍手，打破了一殿单方面的寂静：“看起来人都到齐了。”
在十个人的注视下，玄都唇边扬起一点笑：“想把好感度加回来吗？”
他们登录时，都被玄都加了或减了好感度，有时加减还算有规律可循，有时根本就是随心所欲。
只要是《逐鹿》的资深玩家都知道，在面对疑似重要剧情人物时，千万、千万要把该人物的好感度保持在正值，不然，基本就会沦为众多惨烈的事件的一份子。
所以……刚登录就遭到暴击的玩家们咬牙切齿：“这不是废话吗！”
“那就是想了。”玄都在原地盘腿坐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他的发饰和身上的小铃铛都叮铃作响，他眨了眨眼睛，笑道，“那你们可要准备好呀。”
“轰———”
他的话音刚落，东南角的门便被暴力打开，门外数个两米多高，包覆铁甲的傀儡鱼贯而入。
在玩家们震惊的眼神里，玄都拨弄了一下右耳的银饰，银饰里隐藏的小铃铛发出连绵的脆响：“给你们介绍一下，从前往后，它们的名字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对应北斗七星。”
“其中呢———”他的声音微微拖长，“天枢、天璇、天玑、天权长于力量；玉衡、开阳、摇光长于速度。”
在玩家们“你确定要这么丧心病狂”的眼神里，玄都伸了个懒腰：“要想把好感度加回来，你们把它们七个击败就行了。”
“十对七。”玄都茶色的眸子一一扫过他们，眼里带了点笑意，“这难度可不高哦。”
干脆躺在地上的破云来第一个悲愤反抗：“这还不高？！”
“你可以继续躺着。”玄都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我想青州郡的第二名，肯定会很乐意的。”
破云来：“？？？”
他崩溃道：“你到底是剧情人物还是玩家啊？！”
“铮———”
玄都忽然向右侧一让，然后便有金铁相交之声。他先是架住了从身后悄无声息袭过来的匕首，然后避开了瞬发而至的暗器。
一击失败，折青黛和乔如霜果断遁走，然后逃跑途中每人被重重地敲了一个脑瓜崩。
看着破云来在那两人失败后就一跃而起跑得比兔子还快，玄都把玩着手上轻巧的银刃：“声东击西、擒贼擒王这两招，可都是我原先玩剩下的。”
“看起来你们配合得还不错。”银色的寒光在他指尖翻飞，他笑道，“天枢，你们去陪他们玩玩吧。”
七个高大的傀儡在玩家们难以置信的控诉眼神中向他们走去，傀儡的背后，玄都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
“虽然你们早知道我叫什么了。但我还是得说一声———”
“我是你们的蓬莱引导者，偃师玄都。”

第247章 顶级韭菜
◎“不要这个表情嘛。”◎
空旷的大殿里，时不时响起几声破音的尖叫，尖叫里又夹杂着好几声重重击打到物体的闷响。
几道灵活的身影像猴子似的上窜下跳，身后缀着如附骨之蛆的傀儡。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破云来的操作是十个人里面最菜的，此时被追得险象环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好感度最低，十个傀儡里有两个都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他几乎次次都是险死还生。初登场时看起来还算端正的破云来，此时衣裳凌乱，衣摆被撕走了一大块，束发的发冠早都不知在追逐中掉到了哪个角落，如今披头散发，状若贞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知从哪摸了一把太师椅，像没骨头似的软在椅子上，撑着下巴乐颠颠地看好戏。
玩家和傀儡都默契地避开了玄都所在的角落———前者一过去就疯狂乱掉好感度，后者本就是他的造物，不可能违背他的心意。
“叮铃～”
正在追逐人的傀儡动作忽然比刚刚缓慢了一点，但就是这样轻微的迟滞，便又引来了那惹人厌的铃铛声。
铃铛声只轻轻地响了几声，傀儡的动作便又恢复如初，甚至比原先还要隐隐快上几分。被两个傀儡一直追，追到近乎崩溃的破云来一边火速撩开挡在眼前的乱发，一边愤怒地咆哮————
“玄都！！你做个人吧！！！”
“我已经很做人了呀～”软在椅子上的玄都眨了眨那双茶色的眼睛，在玩家的狼狈的档口，他竟然还卖起了萌，“我要是亲自下场，现在该来的就开始青州郡第二名了。”
破云来：“……”
有那么一口气梗在他的心口，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性格这么恶劣，这货真的是剧情NPC吗？
为什么长这么大都没被人打死啊！！
这一点都不科学！！
“吱———”
在破云来悲愤地上蹿下跳时，大殿里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声音，像是尖锐的物体划过铁光滑的表面，是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毛骨悚然。
傀儡[天玑]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停滞在原地。
“啪啪啪———”
在天玑被停住的那一刻，懒洋洋的玄都终于提起了点精神，他鼓着掌，于是身上的铃铛乱动，剩下的傀儡便更加狂暴，他弯了眉眼，笑道，“终于发现了傀儡也是有弱点的啊———”
小虎牙在弯起的唇后若隐若现，玄都脚尖一点，几乎没人看得清他是怎么动作的，他便来到了鬼卿身边。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玄都褐色的卷曲发丝铺散在鬼卿肩头，他贴着鬼卿的耳朵，声音虽小，但在这混乱的大殿里却极其清晰，“但恭喜你，你过关了。”
与此同时，一道系统提示音在十人耳边响起———
【玄都对玩家鬼卿好感度＋20，目前好感度：18，请玩家再接再厉。】
正了？
而且好感度竟然给的这么大方？！
剩下的九个人震惊地瞪大了眼，动作便因为心绪而有些迟滞，然后……离傀儡[玉衡]最近的倒霉蛋贺明朝便被一拳打得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然后又从柱子上缓缓滑下来。
救、救命！！
被这一变故惊到的其余八人再也不敢有所分心，连忙继续开始迂回政策———也就是俗称的逃命。
【玩家贺明朝请注意！玩家贺明朝请注意！你的生命值已处于警戒线，请及时医治！请及时医治！】
急促的警报声在玩家们耳边炸响，险象环生中的玩家们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来。
连出生点都没出就得被杀回去了，这也太丢脸、太倒霉、太憋屈了吧？！
———贺明朝也是这么想的。
作为《逐鹿》的资深爱好者，从活动刚开始，她就给自己列了张时间表，将每天的时间精确到秒，硬生生凭借着傲人的技术和严格到变态的时间管控，踩着众多玩家登顶，成为了延陵郡的第一名。
可这第一名的成果她还没有享受多久……就要为她一时的疏忽大意而拱手让人了吗？
贺明朝不是那种一受挫就想哭的女生，但此时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涌上几分湿意———被活活气的。
她盯着站在鬼卿旁的、玄都几乎称得上漂亮至极的侧脸，咬牙切齿地将这张脸记在了心里，她发誓———等她从推预告的玩家的队伍里退出来后，她一定要在后续的世界里把这个剧情人物给宰了，以报今日之仇！
玄都此时在她心中拉的仇恨值，更在狗策划之上！
“噫？”被她盯着的玄都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头去看着斜倚在柱子旁、目光有些涣散的贺明朝。
在贺明朝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玄都向她的方向走来，一身铃铛叮当作响，然后……视线里出现了一张骤然放大的脸。
明明还怀揣着一腔火气，但看着这张毫无瑕疵的面庞，她心里的气……莫名其妙少了一半。
“我好喜欢你的眼睛……野心和愤怒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纤长白皙的手指朝她的眼睛方向伸来，贺明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然后便感觉到眼皮上有点微微的凉意，已经被减到很低很低的痛苦值，在这一刻完全感觉不到了。
【玄都对玩家贺明朝好感度＋20，目前好感度：17，请玩家再接再厉。】
那一点微凉一触即走，然后她感觉脸颊被捏了捏，捏她的人像带着一点恶趣味似的，捏着她脸颊两边的肉向上提，似乎要强行给她掰出一点笑模样。
“如果你不想让其他人顶掉你的辛苦成果，那就站起来。”
———贺明朝忽然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玩家面板上显示———她的身体素质恢复了一开始的状态。
“作为再给你一次机会的代价。”那个恶趣味的人和她隔得很近，贺明朝能看到他茶色眼睛里的一点小痣，狡猾中透着点魅，“你至少得找到一个傀儡的弱点，然后漂亮地击败它。”
他直起身，铃铛的声音轻轻一响，已经被找到弱点击停的傀儡[天玑]便开始动起来，玄都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一样飘到傀儡的肩头坐下，低头对她一笑，他问———
“做得到吗，贺明朝。”
不等她回答，玄都已经把傀儡[天玑]当做之前那张太师椅，靠着开始闭目养神起来了。
傀儡[天玑]彻底退出战场。
贺明朝盯着傀儡肩头的人看了好几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至少在这几分钟里，攻击人的傀儡似乎都刻意避开了她的路线，仿佛是在等着她重新接受踏入战场的邀约。
“我当然能做到。”贺明朝轻声说。
她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性格，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到最好。之前她之所以被傀儡[玉衡]攻飞，是因为她为了攻击傀儡身上几处疑似弱点的地方，故意贴近了和傀儡的距离，才会在分神之下被不幸击中。
而这一次，她会更加小心。
她要比鬼卿赢得更漂亮。
傀儡[天枢]出局。
傀儡[天璇]出局。
傀儡[开阳]出局。
傀儡[玉衡]出局。
战场上的七个傀儡，此时只剩下了[天权]和[摇光]。
一开始被傀儡逼得满屋乱窜的玩家们终于在生死危机之下开始了飞速的成长，从生疏被迫熟悉后，他们联手合作，对傀儡逐一击破。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破云来拉足了玄都负面好感的原因，傀儡们攻击时也格外喜欢照顾他———
具体表现为，如果两个玩家同时出现在一个傀儡面前，傀儡一定会选择去攻击破云来，如果两人都离傀儡有一定距离，但差距不太大，傀儡还是会优先攻击破云来。
借着破云来被“偏爱”的特质，玩家们开始了钓鱼执———不，请君入瓮。
于是破云来被傀儡追得哇哇大喊时，玩家们开始了他们的实验———
“右边胳膊的关节看起来不对，该不会弱点是这里？”
不知是谁提着刀，轰地一下就上去了，因为这不是弱点，所以傀儡更狂暴了，破云来被傀儡扯掉了一只鞋。
“我赌一个左边膝盖！”
乔如霜大喊一声，匕首比声音更快。
结果还是不对。
“我赌一个肚脐眼，一般人都不会想到这里！”厉寒秋避开了攻击过来的傀儡[摇光]，一脚踢在了[天权]的肚脐眼上。
然后，破云来被追的更惨了，一边惨叫一边收获了一片嘎嘎的鸭笑声。
破云来的哀嚎声惊天动地：“你们五十步笑百步！！你们不要脸！！”
在鸡飞狗跳的你追我逃中，傀儡[天权]最后被安安静静躲在一旁观察了许久的鬼卿一击毙命。
傀儡[天权]出局，此时的战场上，还剩下最后一个长于速度的傀儡[摇光]。
傀儡[摇光]是七个傀儡里战斗力最弱、体型最小的，但速度却最快，以至于最后只剩下它一个的时候，玩家们十人包抄还差点拦不住它。
“右边右边！它往右边跑了！”一直被追得到处乱窜的破云来终于反客为主，开始和其他玩家一起对傀儡围追堵截起来。
乔如霜声嘶力竭：“宴桃！你的左边！！拦呐！！”
“头顶！”山渐青此时已完全抛却风度，“它窜房梁上去了！”
“拦得住才有鬼了吧？！”柳长春咆哮，“卧槽———你们扔东西准点有点准头行不行？我差点没被削成秃瓢！！”
……
吵吵嚷嚷间，整个大殿里一片狼藉，堪称狂风过境，寸草不生。
玄都坐在傀儡[天玑]的肩上，看着大殿里发生的一切。他眼里闪动着愉悦的光，腿在空中慢慢地晃荡着，看着好不悠然自在。
【凌凌啊……】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看着大殿的一片狼籍，心口一梗，【这到底是为了嘛啊？】
“为了观察他们呀。”祝凌的意识小人摸了一把小肥啾的呆毛，每个玩家与傀儡缠斗过程中的表现都被她尽收眼底，“危机之下，可是能显露很多的东西的。”
【可是……】小肥啾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忍不住大声咆哮，【这也不是声望值哗啦如流水的理由啊！！】
这七个傀儡操纵到现在，已经花了八千多声望值了！
这哪是傀儡！
这分明就是吞金兽啊！
“节流不如开源。”祝凌安慰它，于是玄都的小虎牙又露了出来，“据我的观察，这十个玩家———”
傀儡[摇光]已经渐渐走向败落，出局只是时间问题。
花了大量声望值的祝凌一点儿也不心疼，她弯着眉眼，笑道：
“是顶级的优质韭菜呢！”
“很快就能割回来啦！”
“吱———”
傀儡[摇光]被逼到死角找出了弱点，在玩家的欢呼声中，它渐渐僵直，不再动弹。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耶！”
“啊啊啊啊总算是赢了！！”
“太好了！终于结束了！”
玩家们欢呼着，在他们的欢呼声里，忽然插进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恭喜恭喜。”
刚刚还高兴的玩家们瞬间像被扼住了命运的脖颈，一个二个垮出个小猫批脸。
玄都坐在傀儡肩上，笑眯眯道：“不要这个表情嘛。”
他慷慨地给所有人把好感度都加成了正的，哪怕是负的最多的破云来，好感度也可怜兮兮地爬到了一。
玩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狐疑的感觉还没上涌，便收到了一条系统发布的集体消息———
【玄都邀请各位玩家面见阵营之主。
是否接受该邀请？】
阵营之主？！
玩家们先是集体震惊了一瞬，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阵营之主……那不就是他们温柔善良，又美又强的小公主，啊不，陛下吗？！
这还用废话吗？
当然是要啊！
于是，所有玩家迫不及待地接受了玄都的面见邀请。
只是，在他们接受邀请后，坐在傀儡[天玑]肩上的玄都开口：“想见陛下可以，但你们现在的样子……”
他环视了一圈，然后：“啧———”
玩家们：“……”
他们磨了磨牙。
他们这副惨状，到底拜谁所赐啊！
等到了他们的陛下面前，不管玄都是剧情人物也好，活到最后的那个玩家也罢，他们非要狠狠地告他一状不可！
他们就不信了，十个人卖惨，难道还哭不过玄都一个吗？！

第248章 茶里莲气
◎迎风摇曳、楚楚可怜的绝色小白茶。◎
十个在大殿里灰头土脸的玩家认认真真地梳洗了一番后，才勉强不被玄都嫌弃。
“这看起来才算有点衣冠禽兽的模样了。”坐在傀儡[天玑]的肩头，玄都眯着自己茶色的眼睛，摇了摇手腕上拴着的一串银铃，六个僵直的傀儡动起来，将玩家们围在中间。
“你干嘛？！”破云来快被傀儡追出ptsd了，傀儡一围上来他就紧张，“刚刚不是已经打完了吗？”
“我让他们保护你们的安全呀～”玄都俯视着他，卷曲的发丝从他的肩头滑落，在空中晃晃悠悠，“你可不要不识好人心。”
破云来：“……”
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您是练得炉火纯青啊！
“把你脸上的神色收一收。”
破云来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头，他的手往发间一摸，摸出了一粒圆滚滚的银豆子。
“你们可是蓬莱出仕的第一批子弟，喜怒形于色，像什么样子？”玄都抬起手，作势还要丢他的模样，“要是掉了格调，丢了蓬莱的脸，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哦。”
破云来：“……”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吧！是吧！
他转头朝周围其他玩家看过去，试图找到和他意见一样的同盟，可另外的九个玩家看天看地，就是不和他对上视线。
破云来：“……”
他控诉道：“刚刚还同生共死过的！你们太没义气了！”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之前和傀儡混战时屡次试图偷袭玄都但屡战屡败的乔如霜赞同地点点头，“身为第四天灾，头可断血可流，逼格绝对不能丢！”
“脸面比命重要。”极其注重风度的山渐青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折扇摇了摇，然后“唰”地一声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与其丢脸，不如丢命。”
破云来：“……？”
他幽幽道：“打[摇光]时那个气到骂脏话的人是你吗？”
山渐青：“……”
他展开的折扇抬高了点，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语气里似乎有几丝咬牙切齿，又似乎是错觉：“不说话……我们没人把你当哑巴。”
“哎嘿！”破云来乐了，“我就是说出了事实嘛～”
山渐青的折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在破云来右边的鬼卿默默地离他远了点。
在局部战争一触即发之际，坐在傀儡肩头的玄都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向他们俩的方向：“马上就要见到陛下了，你们有什么恩怨———之后再说。”
大有如果他们俩继续闹下去，就两个人一起干掉的凶残之感。
破云来和山渐青宛如被扼住了后颈皮的猫，终于乖乖安静下来。
玄都带路，傀儡将他们围在中间，刚刚那一点插曲过后，玩家们才有空去关注周围的情况。
折青黛从两个傀儡之间的空隙看出去：“羌王宫和其他六国的风格好不一样啊……”
“有很多女性官员。”贺明朝一边走一边盯着来往的人群看，“从高位到低位都有。”
“你也看见了？”折青黛略略往前赶了几步，走到了贺明朝身边，感慨道，“羌国的宣传在前两卷里做得太少啦，等我发现它是一个有意思的国家时，隐藏剧情线就已经开了，我们到底不是推预告的玩家，总归还是有限制。”
“虽然我们之前不是推预告的玩家，但之后———”厉寒秋嘴里叼着不知从哪拔来的一根草，但说话时口齿意外清晰，“可说不准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可以上预告喽？”走在寒秋前面的柳长春侧过头来，“不是吧，策划这次竟然玩这么大？”
“策划哪次玩得不大呢？”一直安安静静走路的宴桃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似的，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然后道，“策划先是让玩家报名参加比赛，然后和割麦子似的，一出局一大片。”
其他九人：“……”
他们好像好端端走在路旁撒欢的柯基，莫名其妙被狠踢了一脚。
宴桃的话没有停，一字一句扎得人心肝脾肺都凉———
“把玩家基本清出局了，就开始放美强惨的剧情人物让我们嗷嗷叫，等我们嗷完了，他看我们喜欢谁，就给谁立刻发盒饭。”
另外九人：—～—
亲，你可以住嘴吗？
“要是只发个盒饭，也就算了，但他非要把最伤人的点做成卡牌让你抽。哦……抽的时候，他还爆率特低。
爆率特低就算了，他还要把最伤人的片段用彩蛋的形式反复播放，最后将BE画面同步给所有玩家……”
其他九人：QAQ
宴桃说到最后做了个总结：“踩着玩家的痛处蹦迪———”
“这还叫玩得不大？”
其他九人：TAT
别说了别说了，杀心和刀真的控制不住了！！
一片死寂的沉默后，折青黛眼角含泪，颤颤巍巍地控诉：“你干脆别叫宴桃了，叫宴刀算了！”
玩家身上的辅助系统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同步发出提示———
【恭喜玩家宴桃在短时间内给所有同伴留下深刻印象，触发独一无二特殊称号『宴语如刀』，玩家佩戴该称号后，言语将会对敌方和友方造成无差别精神伤害，有极小概率打出[会心一击]SR技能，[杀人无形]SSR技能。】
十个玩家：“……”
emmm……怎么说呢？
明明是一个又稀有又实用的技能，但为什么———他们感觉自己可能、应该、绝对被狗策划嘲讽了呢？！
而此时，坐在傀儡肩上的玄都默默地停住了微动的指尖。
她想表达的意思，狗策划应该听懂了吧？
玩家们跟着玄都走了好一会儿，到达了一座大殿前。几刻钟前因为被言语打击而有些蔫哒哒的玩家们此时重新提起了精神———
“集贤殿！是集贤殿耶！”
“马上就要见到小公主了！我好激动呜呜！我是不是马上就能捞一个九卿当当了！”
“醒醒，别做梦了，这个游戏是什么机制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在这样小小声的嘀咕里，走在最前方的傀儡[天玑]骤然停住脚步，肩上的玄都脚尖一点，从傀儡的肩头飘然落下。
“不要大声喧哗。”玄都茶色的眸子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恍惚间让人有种回到了上学时面对教导主任时的恐惧，“太失礼了。”
玩家们安静下来后，玄都推开了大门。
门里高台上坐着的人向外看来，门外站着的人向内看去，于是目光在此时得以交汇。高台上坐着的人似乎是被他们突然的出现惊了一下，但仍是从容不迫地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朝着他们微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极其神似已经绝版的、卡池里超级难抽的限定卡牌[温柔以待]，是羌国公主最初亮相时，将玩家们迷得七荤八素的笑容。
门外的十个玩家脸上维持着完美无瑕的笑，而在梳洗期间十个人拉的小群里，已经开始刷起屏来了———
“啊啊啊啊啊是老婆！是我的老婆！是我绝美的老婆啊！！”
“让我过去贴贴———贴贴！！！”
“斯哈斯哈，陛下击中了我的心！！”
“呜呜呜我的泪水为什么从嘴角流了下来？”
“现在我冲过去搂住我的老婆，我的老婆会娇羞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吗！”
……
在玩家们小群刷屏刷到滚动时，站在他们前方的玄都上前一步，茶色的眸子微微弯起：“我把他们带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起之前在那间大殿里不知柔和了多少度，于是这一句陈述，听起来就像是久别的温柔寒暄。
“我看见了。”高台之上帝王袍服的人慢慢起身，沿着层层丹陛向下走，她的语调也是柔和的，放松的，“辛苦了。”
这一问一答之间的两句终于将玩家们的理智拉回了正常线，他们集体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告状。
于是，祝凌还没有走到近前，玩家队伍里已经冲出一个人，满脸眼泪，声音凄凄切切百转千回———
“陛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被欺负的好惨呐～～”
祝凌：“……”
玩家静悄悄，准是在作妖。
很好，是熟悉的感觉。
“你被谁欺负了？”祝凌面上露出认真的神色，温温柔柔道，“你说出来，不要怕。”
率先跑出来的是厉寒秋，后面慢了一步的破云来正扼腕叹息。厉寒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于是眼泪汹涌得更厉害，面对祝凌的靠近和询问，他像是支撑不住似的后退几步，又退到了玩家堆里，被几个低着头的玩家伸手扶住，玩家们的肩膀都在不停抖动，头也低得死死的，看起来像是怕得颤抖。
———如果祝凌没有隐隐约约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辣椒气味的话。
这届的玩家，真是个狠人啊。
厉寒秋确认退到了安全距离，不会被祝凌闻到他身上的辣椒味后，终于开始了他的表演。
“陛下～”他的一嗓子嚎得可谓柔媚之中气壮山河，绕梁之中震耳欲聋，只叫人想起林黛玉倒拔垂杨柳，薛宝钗拳打镇关西，“可能是我们这些刚来的蓬莱弟子做得不够好吧，玄都大人似乎对我们有些误会，他借着检验我们能力的名义，用傀儡殴打我们，我们人人带伤，却只能忍气吞声，任凭他为所欲为———”
“等等———”一直抱臂站在一旁看他表演的玄都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说我殴打你们，总得有些证据。”
他慢条斯理地摇了摇手腕上的铃铛：“你要不先把伤口给陛下展示展示？”
“展示就展———”厉寒秋不甘示弱地撸起自己的袖子，然后忽然想起一个事，在他们梳洗完毕后，玄都给他们发了一个奖励，大意是说他对他们这次的配合特别满意，所以免费赠送他们一次状态回复。也就是说……他们身上的伤，已经被奖励一次性清空了！！！
厉寒秋：“……”
厉寒秋绝望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伴，颤抖着声音，怀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你们有、有谁拒绝了奖励吗？”
其他人：“……”
谁会放着奖励不要啊！！
在厉寒秋渐渐失去表情的绝望里，门口忽然传来了动静。
“你们往旁边让让———”玄都垂着眼睫，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和失望，“我本来不准备向陛下告状的，可你们……真是欺人太甚！”
十个玩家：“？？？”
你在说什么登西？！
身后忽然有什么挤进来，玩家们被挤得向两边让去，从[天枢]开始，七个傀儡排成一排走了进来，傀儡们身上包覆着的铁甲有多处凹陷，裸露出来的木头上也处处脚印灰痕，看起来像是被人暴力击打过了，有种残破的狼狈感，半点不见在那座大殿里的无坚不摧。
玩家们：“！！！”
完了！坏了！！
果然，在他们惊恐的注视里，玄都的眼睛变得水润润的，他偏过头去，卷曲的发丝垂在脸颊边，他像是不愿意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似的，声音也变得低哑起来：
“他们只是顽劣了些，并没有什么坏心。我虽生气，但总归我们出自同门……还请陛下不要将他们颠倒黑白的事放在心上。”
玩家们：“……”
救命！这楚楚可怜的绝色小白茶姿态……真的熏到他们的眼睛了！！！

第249章 天级任务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在玩家们绝望的注视里，这场茶里莲气的表演仍在继续，而他们温柔善良，又美又强的陛下，明显被这朵矫揉造作的小白茶吸引了。
“陛下！！”厉寒秋哀嚎着，眼里含了一包热泪，他指着玄都，指尖颤抖，这次不是笑的，是气的，“我们是冤枉的！颠倒黑白的分明是他！！”
被指着的玄都只落寞地垂着眼，纤长的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是我做的。”
“他就是在狡———”厉寒秋接下来义愤填膺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就变成了被戳破的气球，“……你承认了？”
挤到厉寒秋身后的折青黛眼皮狂跳，她还没来得及扯住厉寒秋的袖子叫他住嘴，就听到玄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常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们人多势众，又对我有所不满，无论我如何做，你们都会怀疑我别有用心。”
他轻声道：“总归……错的是我。”
这悲伤又脆弱的一幕落在玩家们的眼里，玩家们打心底有那么一瞬开始反思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们是不是做的太过……不对啊！
后知后觉的玩家们猛地反应过来，明明一开始追着他们揍的就是玄都的傀儡人，他们挨了一顿暴揍，想告状还被抹了作为证据的伤，诉求无门的明明是他们才对吧？！
厉寒秋：“……”
他觉得自己作为第四天灾的一员，倒打一耙的能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眼泪漫上厉寒秋的眼眶，他的目光转向祝凌，于是，一副李逵葬花图在祝凌眼前徐徐展开，展开的同时伴随着一声凄凄切切的悲鸣：“你怎么生得这般无耻？红口白舌污蔑人的话……竟也能凭空说得出？”
祝凌：“……”
她悄悄地移开了视线，明明厉寒秋也是个端正的小伙子，但眼前这幅画面……就是莫名其妙地辣眼睛。
其他的玩家也是纷纷移开目光，主要是———这场面，眼睛实在是受不住啊！
“虽说我们师出同门，但是非对错，总要辨个分明！”厉寒秋没注意到在场众人移开的视线，仍旧在孜孜不倦地展示着他360度全是死角的演技，情深且意切地呼唤，“陛下～”
祝凌：“……”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全竖起来了。
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祝凌果断转移话题：“这世间做事总要讲究道理，官府断案也需讲求证据，他的傀儡已然损毁不少，但你们———”
祝凌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转：“鬓发不乱，衣角无尘，身上无伤，确实不太像受了欺负的样子。”
玩家们：“……”
别说了别说了QAQ，鬓发不乱是因为他们洗完澡后梳了头，衣角无尘是因为他们换下了破破烂烂的衣服，身上无伤是因为他们领了奖励……他们没有看出玄都的险恶用心就算了，还傻乎乎地自己栽进了坑里！
“若是要污蔑人，便是睁眼说瞎话也使得。”玄都叹了一口气，他像是心灰意冷了似的，露出一抹勉强的、令人见之怜爱的笑容，“名声这种东西，且随它去吧。”
然后……玩家们看见陛下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偏向了玄都。
玩家们：“……”
色令智昏啊陛下！
玄都——他真的是一朵妥妥的白茶花！
“或许这其中有些误会，日后共事时再解开也不迟。”玩家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曾经的小公主，如今的陛下被白茶花迷了眼睛，开始温柔地打起圆场，“玄都与我也相处过一段时间，虽说偶尔顽皮了些，但心地善良，人确实不坏，你们还未至之前，他便常常与我念叨，说你们能力上佳但却心性纯善，所以担心你们在来的路上被歹人蒙骗。”
在玩家们含着热泪的注视下，祝凌慢悠悠地来了个最后一击：“他既然如此重视你们，又为何会故意欺负，还让你们告到我面前呢？”
玩家们：“……”
玄都，你好歹毒的手段！
站在厉寒秋身后的折青黛西子捧心，她喉咙哽咽着，特别想嚎一句———
陛下！这世间除了棒杀以外，还有捧杀啊！！！
玩家PK玄都第一轮，玩家完败。
让玩家们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心中能多几分警惕后，祝凌见好就收。
于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玩家们，忽然集体收到了一条通知———
【世间有鸟，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君若为鸟，燕雀邪？鸿鹄邪？
恭喜各位玩家触发限时任务[一鸣惊人]！】
任务？有任务！
刚刚还气得不行的玩家们此刻一个个抖擞精神，开始查看起任务来，至于之后……那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过……任务查看完，玩家们在小群里发出疑问———
“这任务……什么意思？”
“什么叫‘该限时任务影响玩家后续主线发展’？”
“感觉有阴谋！慎重！”
“管他有什么阴谋，莽就一个字，我只讲一次！”
……
虽说讨论热烈，但也不影响他们眼疾手快地接取任务，只是……任务接取完后，玩家们的哀嚎声陡然变大了。
“我就知道这限时任务不是好事！！”
“这个限时任务真的很能让人回想起曾经当社畜写报告做PPT熬更守夜的悲惨日子呢……”
“肝———肝好痛啊！！”
“救命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
小群里的对话刷屏，而表面上，玩家们只是变得更沉默了些，嘴角的笑容有些垮。
主要是……真的有点笑不出来。
“各位都是蓬莱的优秀子弟，能力自然卓绝，我早已为各位备下了案桌———”祝凌优雅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丹陛的最下层，她身边左右两侧都各摆着五张案几，案几上是被小铜炉温着的茶水，案几后是放着柔软护腰和棉垫的椅子，一切都准备得细致而周到———如果没有椅子旁那个大竹筐的话。
竹筐里打眼望去，全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每个竹筐里叠起来，估计和人差不多高，古有著作等身，今有奏折等人。
玩家们：“……”
谢邀，现在夺门而逃还来得及吗？
与心如死灰的玩家们不同的是，意识空间里，小肥啾嘎嘎地笑出鹅叫：
【哈哈哈哈我解放啦！我终于解放啦！！】
费力费钱快被各种奏折折磨到几乎崩溃的小肥啾大彻大悟：
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鸭！
事实说明，手快是要不得的。
折青黛批折子批到恍恍惚惚，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同伴———
贺明朝那一大筐已经去了三分之二，山渐青还剩二分之一，柳长春差不多搞定了六成，鬼卿只剩下了案几上摆着的一小摞，就连一贯看起来极不靠谱的破云来，也已经批完三分之一了……
折青黛低头看了看自己才走到十分之一的进度，心中流下了两条宽面条泪。
你们这速度，你们真的是人吗！！
她将其他九个玩家看了又看，终于发现了一个比她还少的绍知节，绍知节只批了四本。
她本来应该欣慰的，可是———绍知节批完的那四本底下都夹着比折子本身还要高上五六倍的东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托了她视力好的福，折青黛看到那一沓里有垂下来的纸张，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分析和可行方案12345。
折青黛：“……”
你们卷死我算了！！
沦落到最后的折青黛已经相当佛系且打算直接躺平。她糊弄着写写算了，什么第一个完成的有选择权，第二个完成的可以直接当队长，这些奖励……谁爱要谁要吧！
[限时任务]结束，折青黛不出自己所料，拿到了最后一名。而这个任务的第一名是贺明朝，第二名却是绍知节。
面对着玩家的疑问，祝凌只笑眯眯地将绍知节所写的东西发下去，然后让他们传了一圈。每个玩家拿到的折子都与自己比赛的郡有关，绍知节所写的，自然就涉及延陵郡的方方面面，但这个方方面面所涉及到的内容和细节，让其他九个玩家只有沉默。
绍知节你是把延陵郡所有的信息全背下来了吧！要不要这么卷啊！
“比赛重量也重质。”祝凌看向他们，“可有人不服？”
其他九个玩家纷纷摇头，哪怕是靠着保质保量拿到了第一名的贺明朝，也是对绍知节的储备量心服口服。但凡这不是个限时任务，第一名就要换人当了。
在所有玩家都对结果没有异议后，限时任务结算，新任务开启，作为第一名的贺明朝面前弹出一个提示———
【请选择下一任务类型：
[不朽]or[回溯]】
不朽？回溯？
贺明朝的手指迟疑地悬在半空，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不朽听起来好像比回溯更有趣，想到这一点，她愉快的下了个决定，就选不朽吧！
在她做出选择后，玩家们便同步收到提示———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不朽。
君有超世之才，坚忍不拔之志，为立大事者，当建不世功。
君应镌青史，勒石刻，享传奇，名千古！
天级任务一[垂馨千祀]已发放！】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楼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思往事，愁如织。
天级任务二[往者已矣]已发放！】
【玩家贺明朝为天级任务一[垂馨千祀]队长，玩家绍知节为天级任务二[往者已矣]队长。】
【队长享受任务小队最终成绩加成，拥有队员一票否决权。】
【天级任务一、天级任务二不可同时接取，请玩家谨慎选择。】
《逐鹿》里的任务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大部分任务都只有黄级，再就是玄级，地级任务都少得可怜，天级任务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玩家们听到提示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如果具象化，恐怕已经变成了饿狼的凶光。
那可是天级任务！还是两个！
虽然心里骂着“二选一，狗登西”，但是玩家们下手的时候，是半点都不带犹豫，按《逐鹿》的特性，排除特殊情况的前提下，前一个任务虽然有趣但难度也大，搞不好就容易翻车，后一个任务虽然收益相对少点，但完成概率相应较高。作为资深玩家，到底该抢哪个任务，他们自己心里都有数。
两个队伍的人选很快填满。
由贺明朝带队的任务[垂馨千祀]，人员分别为：贺明朝、破云来、柳长春、乔如霜、鬼卿。
由绍知节带队的任务[往者已矣]，人员分别为：绍知节、山渐青、厉寒秋、宴桃、折青黛。
队伍已经分好，于是任务也就被自动接取。随后，系统弹出了最后的提示———
【任务[垂馨千祀]引导人物未知，请接取该任务玩家前往猗兰殿。
任务[往者已矣]引导人物玄都，请接取该任务玩家在此等候。】
[往者已矣]引导人物……玄都？！
执行天级任务二的玩家们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打击太大，厉寒秋直接抱着集贤殿内的朱红立柱，失声痛哭：“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他看向贺明朝，眼含热泪：“算我求求你，把我换到你的队伍里去吧！”
他一口气连贯道：
“我下辈子一定结草衔环执鞭坠镫当牛做马鞠躬尽瘁五体投地以报你的大恩大德！！”

第250章 谁迫害谁
◎会呼唤“明一”的噩梦鸭群。◎
厉寒秋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只叫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为什么要这么说？”在玩家们批折子时就窝在软椅上的玄都抬起头来，他背对着乐凝的方向，脸上是甜蜜的笑，眼里却闪动着危险的光，“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些误会？”
话又软又甜，听起来似乎毫无杀伤力，带着生怕被人误解的委屈，但只要一看眼神，就知道真假。
厉寒秋：“……”
他把自己没说完的后半截话默默地咽了回去。他这个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嗯，比较惜命。
厉寒秋闭嘴了，于是玄都站起来，像只猫儿一样伸了个懒腰：“其他人还有想说的吗？”
接了天级任务二的玩家们齐刷刷摇头。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玄都捋了捋垂到脸颊旁的卷曲发丝，然后回头看向乐凝的方向，“那我就把人带走啦？陛下？”
最后一声带了点微微上翘的鼻音，显得有些可爱。
“蓬莱的子弟自然不会让我失望。”祝凌对着第二队面如死灰的玩家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对吗？”
随着她这句话的，是传到五个玩家耳边的提示———
【羌国君主乐凝对您好感度＋20，请您再接再厉！】
第二队玩家：“！！！”
他们陛下真的好大方！！
如果能把他们从玄都手里解救出来，就更完美了！
可惜，直到他们这群小羊羔被玄都这只大灰狼带走，他们也没有梦想成真。
于是，以绍知节为首的五个玩家只能心里流着宽面条泪，然后跟着玄都的背影蔫巴巴地出去了。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还好我没有选第二个任务！”
“就是就是，真的是躲过一劫！！”
“希望这个天级任务结束后还能看到他们
[祈祷.JPG]”
“虽说一般不会出现特殊情况，但看他们的引导者是玄都，我觉得好说不准哦……”
天级任务[垂馨千祀]的队长贺明朝已经在队伍确定后第一时间拉了个群聊，此时群聊里很是热闹，大家纷纷发表了对做天级任务[往者已矣]的玩家的同情。
就玄都那个狗德行，任务过程中指不定怎么折腾他们呢！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祝凌虽然看不到玩家的群聊，但也能大致猜到内容，于是她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等了一会儿，等玩家们的吐槽暂时告一段落后，才笑眯眯地开口：“明一。”
大殿的房梁上，忽然悄无声息地飘下来一个人，高挑的身形，冷酷的容色，整个人有种金属般的凌厉感。
才刚刚安静一点的群聊此时又热闹起来了———
“明一果然和预告里的一样，好飒！！”
“嘿嘿嘿是陛下的忠犬暗卫！！”
“那个未知引导人物就是明一吧！”
“我觉得不是！任务都说了让我们去猗兰殿！引导人物肯定不是明一！”
“我也觉得不是！”
……
在五个人彼此争论时，祝凌给出了最终答案：“你们跟着明一去猗兰殿吧，那里有人在等你们。”
这就是实锤不是明一了。
破云来忍不住道：“陛下陛下！我有个问题！”
见祝凌看过来，他问：“到底是谁在那儿等我们啊？”
虽说一会儿就可以得到答案了，但属于玩家的好奇心正在蠢蠢欲动，一刻都忍不了。
“想知道？”祝凌对上破云来的视线，忽然调皮地对他眨了下眼睛，“不可以哦。”
破云来：“……”
虽然陛下的wink很让人心动，但是陛下！您怎么能跟着玄都学坏了呢！！
破云来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真的不可以？”
祝凌摇了摇头，笑道：“秘密总要自己看到才有趣。”
破云来不说话了，可其他玩家仍旧不死心，于是———
【羌国君主乐凝对您好感度＋20，请您再接再厉！】
这是面向所有人的提示。
执行[垂馨千祀]任务的玩家们仿佛被天降馅饼砸中———虽然陛下没说，可是她加好感了耶！
呜呜呜呜不愧是他们温柔善良的陛下，和玄都那个狗登西一点都不一样！！
祝&#183;端水大师&#183;凌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从集贤殿里出来，明一在前方走着，五个玩家小鸡仔似的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明一明一！你动武的时候会感觉到有股气在身体里转吗？”
“明一明一！明光卫的伙食好吗？”
“明一明一！你平时会和其他明光卫切磋吗？能赢吗能赢吗？”
明一一开始还耐心地在解答：
“动武的时候真气会在经脉内盘旋，有微微发热之感。”
“明光卫的伙食很好，荤素搭配。”
“会和其他人切磋，一对一单挑一直能赢，一对多看情况。”
开始的问题还算正常，但玩家们顺杆爬的能力一般人远远不及，于是正常的问题逐渐向离谱的方向转化———
“明一明一！你守着陛下的时候是天天在房梁上吗？吃饭也跟吗？就寝也跟吗？更衣也跟吗？”
“明一明一！你值班的时候如果内急怎么办？”
“明一明一！蹲房梁你们暗卫的传统吗？”
“明一明一……”
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呼唤让明一攥紧了怀中的长剑，手心与剑鞘连接的地方，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明一只觉得耳边似乎有几千只鸭子在嘎嘎地叫着，每一只都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这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噩梦啊！
“明一明一！”
“明一明一！”
“明一明一！”
刚刚还跟在她身后的玩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在了她身边，于是声音越发嘈杂，明一深吸了一口气，冷酷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你们安静点儿。”
明一明一的呼唤声静止了片刻，随后更加沸腾起来，重新出现了会呼唤“明一”的噩梦鸭群。
明一：“……”
她陡然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仍在剑鞘里的长剑便搁在了喊得最欢的破云来颈边，一字一句从她喉咙里挤出：“闭嘴。”
【玩家破云来，明卫明一对您好感度-15，目前好感度：-25，请谨慎行事！】
破云来：“……？”
为什么要第一个扣他的好感度？他不服！！
但很快，明一扫视了一圈围在她身边的玩家，系统的提示声接连不断———
【玩家乔如霜，明卫明一对您好感度-10，目前好感度：-12，请谨慎行事！】
【玩家柳长春，明卫明一对您好感度-8，目前好感度：-6，请谨慎行事！】
【玩家贺明朝，明卫明一对您好感度-9，目前好感度：-5，请谨慎行事！】
连着三道扣好感的提示后，五个人中有四个人的好感度都变成了负的，唯有沉默寡言的鬼卿幸免于难，将明一的好感度维持在了正值。
因为有另外四人的衬托，鬼卿的好感度不减反增，从5一跃到15———可以说是很能体现出明一的心情了。
在扣好感度的强力威慑下，去猗兰殿的后半程中，明一的耳边终于落了个清净。
破云来在被扣了好感度后，极其想要将自己的好感度掰回正值，可只要他一开口，就能听到系统的提示———
【玩家破云来，明卫明一对您好感度-……】
破云来：“……”
怎么又扣呢？是不是玩不起啊！！
于是，在破云来的不懈努力下，他成功地将明一对他的好感度变成了-40，将其他人遥遥地甩在身后。
等看到猗兰殿的大门时，无论是明一还是玩家，都纷纷松了一口气———互相折磨的路程，总算是到头了！
而明一在此时，也终于说出了除了“闭嘴”之外的第三句话：“负责你们的人在殿里，自己进去。”
等玩家一个个进去了，迎着他们好奇的眼神，明一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大门，门扉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响，将他们隔绝在门的两边。
五个玩家：“……”
至于吗！
明一把他们丢进殿中就离开了，第二队的玩家们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扣惨了好感度的破云来提议：“进去看看？”
被扣好感度的那一点悲伤瞬间被玩家们抛之脑后，其他人纷纷响应。五个玩家穿过了猗兰殿的前殿，又穿过了中庭，一直走到后殿，后殿的门开着，有道穿着宽袍大袖的身影坐在殿中，许是他们的动静太大了，那道身影循声看来———
他执着书卷，脊背挺直，气质清雅如竹，有道形似牡丹的炽红胎记绽开在右边眉尾到太阳穴的位置，是如仙如画的容颜上唯一的艳色。
这张脸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玩家们见到他出现后，直接震惊在原地。
贺明朝第一个瞪大了眼睛，她捂着嘴，震声道：“乌———”
仿佛是预料到她要说什么，那张仙气的容颜看向她，食指竖在淡色的唇边：“嘘。”
“没死！你没死！不是！”柳长春激动到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你竟然真的没事！”
乌子虚的死，就是玩家们心中的一块疤，一戳就哗啦啦流血，无数玩家恨不得提着刀去和狗策划对线。
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那张仙气容颜的主人轻轻合上书，迎着他们混合着震惊、喜悦、难以置信的眼神，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莫要声张。”
“某不愿让陛下为难。”
【叮咚———
恭喜玩家贺明朝、破云来、柳长春、乔如霜、鬼卿触发特殊任务[君子守诺]。
请保守乌子虚活着的秘密，直到游戏彻底终结的那天。】

第251章 哪里不对
◎玩家：要不还是浅浅地死一下趴。◎
玩家们对于任务都是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眼疾手快地做出了回答。
所以……等执行[垂馨千祀]的五个玩家反应过来时，[君子守诺]的任务已经被他们接取成功了。
[君子守诺]被接取，详细说明便顺势铺展而开———
【特殊任务[君子守诺]接取成功！
任务说明：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平生心事消散尽，天上白日悠悠悬。
任务奖励：[百年骤过如流川]x3
任务惩罚：现下使用账号永封。】
五个玩家：“……？！”
他们接了这么多年的特殊任务，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让使用账号永封的特殊任务！！！
乌子虚———
到底是为什么不能出现在人前啊？！
这个任务在玩家的脑瓜里盘旋，唯有一贯沉默寡言的鬼卿看出了些许端倪，他在[垂馨千祀]的小群里曾打下一行字：
“特殊任务之所以会被触发，无非就是因为他不想再回去。”
贺明朝是第一个跟上他思路的，结合着特殊任务的说明，她恍然大悟，在小群里贴出了一张图———
【[百年骤过如流川]
使用该技能，自身情感流动速度加快，感知力减弱，情绪敏感度下降，能迅速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理智判断，不受情感干扰。
使用时间：一小时（不可暂停）
（注：与技能[莫负平生]配合使用有一定概率得到[自古贤圣]或[壮心死尽]）】
“这个说明……”破云来幽幽地敲下一行字，“为什么有种好虐心的感觉呢TAT……”
柳长春敲出来的话接在他的后头：“《感知力减弱》、《敏感度下降》、《不受情感干扰》———这刀都怼到脸上来了啊！！”
乔如霜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击：“背负着盛名却只愿在此隐藏……”
一时间玩家们脑补纷纷，期间曲折可以拍成个百八十集的狗血电视剧，还是波澜起伏，虐心虐身的那种。
乌子虚……也太惨了吧！！！
“你们有没有发现……”贺明朝在群里迟疑地说，“乌子虚的反应好像很慢？”
他们其实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但乌子虚只是在和他们打过招呼后，便靠在身后的隐囊上微微阖着眼睛，脸上隐约有几丝疲惫。
“是重伤还没好吧……”破云来说。
冬日的雾夜河那么冷，身体强健的普通人掉下去都得冻个元气大伤，更何况还是千里奔袭后又身上带伤的文弱士子呢？从燕国到羌国，那么遥远的路程，其中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辗转颠簸？
“子虚……”贺明朝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在乌子虚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忧虑地轻唤，一开始对乌子虚称呼小公主为陛下时那一点暗搓搓的兴奋感也在眼前人的虚弱中消失殆尽。
“抱歉。”
她的声音许是惊醒了半梦半醒的人，靠在隐囊上的乌子虚睁开眼睛，他的眼睫乌黑纤长，配合着柔美的眼形，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活脱脱便是一副病美人形象。
直面美颜暴击的贺明朝心里涌出一股罪恶感。
虽然乌子虚带病很让人心疼，可是这副有别于往的模样……真的更好看了呜！
贺明朝眼前的“病美人”道完歉后，又对她露出一个浅笑来，一时间有种美轮美奂的琉璃被摔出了裂痕后被勉强修补好的脆弱感。
贺明朝心脏砰砰直跳。
救命！！颜值点满才华横溢的病弱大美人———她是真的扛不住啊！！
“许久未见生人了，一时间倒忘了待客之道。”乌子虚慢慢地起身，贺明朝看着他的动作，有些胆战心惊，怎么这么摇摇欲坠，这么虚弱啊！小公主……阿不，陛下那么慷慨大方，难道羌国国皇室的珍藏，还不能治好一个乌子虚吗？
贺明朝心里的猜测滑向越来越不好的方向。
而慢吞吞挪动着身体的祝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登基之后就解锁了第三个马甲位，但三开———还是太勉强了。
在保证乐凝和玄都这两个身份不受影响的前提下，乌子虚的反应就只能很慢很慢，还好玩家们都知道乌子虚掉进雾夜河中重伤垂死，眼下这些反应，干脆就全推给重伤的后遗症好了。
于是，祝凌心安理得地挪得更慢了。落在一众玩家眼里，就是病弱的士子披着氅衣一走三停，一步三歇，透着一种让人心惊和心疼的易碎感来。
“有什么事就交给我去做吧！”破云来实在是忍不住窜到乌子虚身边，同为男子，有些事他帮忙自然比贺明朝更方便。
“没什么大事。”乌子虚似乎没有看出他误会了什么，他只是拢了拢肩膀上的氅衣，目光淡淡地落在玩家身上，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你们远道而来，总要喝口水润润嗓子。”
玩家们之前在集贤殿里卷生卷死，一个个累得要命，疲惫的精神状态反馈到身上虽说不明显，但也是有迹可循，比如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略微有些干裂的唇……这种小小的细节，被病殃殃的乌子虚注意到了。
一贯嘻嘻哈哈的破云来舔了舔有些干枯起皮的嘴唇，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样的性格……难怪乌子虚会成为一众玩家心中的永恒白月光。
对外沉稳有礼，对内体贴温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才华横溢却不惧生死，行事果决又有底线，再加上极其能打的盛世美颜……搁谁谁扛得住啊！换谁谁不迷糊！简直嘎嘎乱杀好吗！！
“我们有手！我们喝水能自己倒！”破云来果断拉住乌子虚的胳膊，将他小心翼翼地往最近的椅子上按，“不用你给我们倒水喝！大家都是蓬莱人，不用见外！真不用见外！”
乔如霜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他窜过来按住乌子虚的另一边胳膊，附和着破云来的话：“真没必要跟我们这么客气，大家都是朋友嘛！”
贺明朝直接做出了行动，她跑去窗边的红泥小火炉上端水去了。
乌子虚似乎还有点迟疑，于是，一直没什么表情近乎面瘫的鬼卿走到他身前：“璇霄师兄托我带话给你。”
或许是熟悉的名字牵动了思绪，乌子虚的注意力下意识地转到了他话里的内容上：“璇霄……他还好吗？”
鬼卿顶着一张面瘫似的脸：“大师兄让我转告你，安好勿念。”
在鬼卿说话的时候，[垂馨千祀]的小群里炸开了锅———
“敲敲敲！鬼卿你什么时候接的和璇霄有关的任务！！！”
“呜呜呜我也想被乌子虚这样认真地盯着！”
“任务！！快把任务截图分享出来，让我也沾沾喜气！！”
……
在小群嗷嗷乱叫的时候，专注应付乌子虚的鬼卿抽空往群里丢了一句话：
“瞎编的，你们配合我，别露馅。”
其他四个玩家：“……”
其他四个玩家：“？？？”
亲！你是一点儿都不怕被拆穿的吗？！
祝凌听到她面前瘫着一张脸的玩家说“大师兄让我转告你，安好勿念。”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狗策划又给她捅了什么无法收拾的娄子了？！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眼前这句话是句谎话。
首先，玩家们顶着的身份是蓬莱子弟，璇霄身为蓬莱的大师兄，和他们有交集再正常不过。当时璇霄匆匆离开对外给的理由是蓬莱生乱，如今蓬莱都已出世，内乱自然已平。
玩家们显然也将璇霄对外表现的性格琢磨清了，即使他们说的是假消息，但璇霄只要知道内容，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默许，让他们这个谎言变成真的。基于这样的可能，玩家说起谎来才脸不红心不跳，无比自然———如果祝凌不是璇霄本尊，说不定就真信了。
可祝凌知道真假，乌子虚却不知道，所以乌子虚听到友人报平安的消息后，不知不觉蹙起来的眉便舒展，眼里也闪动着喜悦的光泽，于是又有一种别样的风华绽放。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他眼睫微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之后我便能安心在此，做一介无名书生了。”
“劳烦———”乌子虚转头看向破云来，“能替我将猗兰殿左后方的书简都取来吗？”
破云来此时根本都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点点头：“行行行，你坐这儿等我。”
他快步跑向了猗兰殿的左后方。
过了一会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然后就是破云来的惨叫声———
“救命！！”
其他四个玩家心神一凛，这种类型的天级任务，居然还有战斗的存在？！
留了鬼卿在乌子虚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其他三人一跃冲向破云来惨叫的地点。
然后……
视线所及处全是书，铺天盖地的书。
其中一个书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接着，几本书飞了出去，书堆里探出一只手，手的主人骂骂咧咧———
“小爷差点儿被这些破书压到英年早逝！！”
虚惊一场的其他三个玩家：“……”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无语地叹了一口气。三个人小心地在混乱的书堆里清理出一条小路，将被书埋了的破云来费力扒拉了出了半个身子。
在继续搬书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见你们许久不归，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是乌子虚。
四个快被书埋了的玩家齐刷刷回过头，便看到乌子虚拢着氅衣站在他们身后，苍白的脸上带着微笑，鬼卿沉默地站在他身旁。
乌子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轻轻地拍了拍封皮的灰尘：“我本意是想让你们一摞摞整理的，但现在……”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角落的混乱景象，轻叹了一口气：“只能先从地上的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道系统提示音在五个玩家耳边响起———
【恭喜各位玩家，[垂馨千祀]任务已正式激活，请玩家开始任务吧！】
五个玩家：“？？？”
他们惊恐地盯着乌子虚，仿佛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
柳长春的声音里都带上了颤音：“你是说……让我们把这些书全部整完？！”
“对。”乌子虚温文尔雅地点点头，“这只是第一部 分。”
接了[垂馨千祀]天级任务的玩家集体沉默，而被挖了一半的破云来，自己缓缓地缩回了书堆里———
就当他刚刚已经被那些书压死了吧。

第252章 人前风度
◎不就是马拉松吗？◎
[垂馨千祀]。
天级任务。
玩家们一开始被任务的等级迷了眼睛，都没有认认真真地思索，而现在，他们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垂馨千祀的意思是“德泽流传后代久远”，同流芳百世之意。
想要流芳百世，除了做出一番大成就来，最快的捷径是什么？
答案只有两个字———修书。
如果心情可以具象化，玩家们此时恐怕已经变成了吐魂的灰白色。他们只考虑了前面的做出一番令人惊叹的大成就，完全忘了还有后面这种可能———
修书。
这可是修书啊！！
古往今来，哪个朝代没修过书？典籍之浩瀚，书山之庞大，只令人想一想就会心生绝望。
“不是……”乔如霜暗暗地咽了口唾沫，她的手指着那地上堆成山的书，架子上密密麻麻的典籍，手抖得和得了帕金森的病人似的，“不是我猜的那个意思吧？”
被他惊恐注视着的、琉璃般的病美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乔如霜：“……”
他迅速伸出一只手，极其不雅且眼疾手快地去掐自己的人中。
不能晕！不能倒！他们玩家什么大世面没见过！
但一点绝望从心间蔓延到大脑，又从大脑涌上眼眶，最后变成哽咽的落泪。
他们玩家什么大世面没见过———眼前这阵仗，是真的没见过啊！！！
仿佛是怕对玩家的打击还不够似的，在[垂馨千祀]任务彻底激活后，系统又传来了一道提示音———
【检测到[垂馨千祀]任务已开启，现为小队播报任务进度！】
随着这道提示展开的，是一个透明的、长长的进度条，乔如霜睁大眼睛看了半天，终于从透明进度条的最右侧，看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一小片的空地，怀着绝望里最后的希望问：“像这样的地方……一共有几处？”
乌子虚仍旧是笑着的，只是拢着的氅衣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慢悠悠地比了个“三”。
“三处啊……”在书堆里当了一会儿鸵鸟的破云来此时又探出了头，他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也看到了乌子虚的手势，虽然绝望于要整理那么多东西，但想想这可是个天级难度的任务，也是正常的，“我们加班加点，争取一个月搞定吧。”
“一个月？”乌子虚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除非你是仙神转世。”
破云来：“……？”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
迎着[垂馨千祀]小队五个玩家的目光，乌子虚慢吞吞地说：“不是三处，是三十处。”
“紧要的书籍都归在这三十处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虽说气弱，但听起来却有清风拂面之感，可落在玩家耳中，就像是凌迟的刀，唰唰唰片他们的肉，“不算太重要的民间轶闻、野史传记、市井望话本之类的，还不知凡几。”
五个玩家：“……”
打击太大，以至于他们现在已经快不会对外界做出反应了。
他们看了看天级任务失败后销号的惩罚，又看了看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完成的任务，终于眼前一黑。
喂？劳动局吗？我们要举报———
这里有人丧心病狂丧尽天良地007啊！！！
快把他抓去挂路灯！！
[垂馨千祀]小队的悲惨遭遇，[往者已矣]小队一概不知，因为玄都将一行蔫哒哒的人领到了珍禽园。
一进珍禽园，玄凤、秋草、横斑、牡丹等鹦鹉就扑腾着翅膀朝他们飞来，折青黛一伸手，一只漂亮的和水蜜桃似的秋草鹦鹉便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哇！”秋草鹦鹉歪着头看折青黛，折青黛惊呼一声，“它好可爱！一点都不怕人！！”
“是挺可———”山渐青附和着，他的手往头顶上迅速伸去，掏下一只蹲在他头顶的牡丹鹦鹉，牡丹鹦鹉懒洋洋地睨了他一眼，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于是，山渐青的半句话卡在了喉咙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每个玩家的头顶或者肩上都或多或少的蹲了一两只鹦鹉，只有玄都身侧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厉寒秋在玄都那里吃了大亏，一有空就想找补回来，见没有鹦鹉亲近玄都，他得意的挑了挑眉，抚了抚停在自己指尖的玄凤：“都说动物有灵，有些人茶味四溢到连飞禽都不喜欢啊～”
“动物有灵？”玄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得厉寒秋一瞬间寒毛都竖起来了。
在他紧张的注视下，玄都抬起手摇了摇，腕间镶着细小银铃的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煞是好听。
“小七———”玄都的目光落在抓着厉寒秋手指的玄凤上，“跟我念‘厉寒秋是大笨蛋’。”
厉寒秋：“？？？”
看着我手里的刀，你再说一遍？？
对厉寒秋的死亡射线熟视无睹，玄都又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厉寒秋是大笨蛋。”
“啾？”站在厉寒秋食指上的玄凤拍拍翅膀，两团圆鼓鼓的腮红便在视线里晃来晃去，“大笨蛋！笨蛋！”
玄都又耐心地教了一遍：“是‘厉寒秋是大笨蛋’。”
厉寒秋……厉寒秋忍无可忍：“玄都！！你适可而止啊！”
他愤愤地说完后将右手举起，视线和玄凤平齐：“你叫小七是吧？跟我念‘玄都是个绿茶精’！”
小七拍拍翅膀，发出一声疑惑的：“……啾？”
厉寒秋提高了声音：“玄都是个绿茶精！”
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到的玄凤拍拍翅膀迅速窜到了宴桃头顶，它踩着宴桃的发冠，声音清亮地喊：“大笨蛋！大笨蛋！笨蛋！笨蛋！哩笨蛋！笨蛋！”
它没喊过厉寒秋的名字，只凭着玄都刚刚两句话，就学会了“厉”字，虽然喊得怪声怪气腔调不准，但却非常聪明了。
厉寒秋：“……”
TAT他迟早在这里被活活气死。
玄都看他面如死灰的表情，笑出了声。
他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镂空镯子从他的手腕间划到小臂中部，肌肤看起来竟比银镯更华贵，卷曲的发丝垂到他脸颊上，又被他随意拨到耳后，玄都露出一对小虎牙，狡黠道：
“哎呀～本来是不想给你难堪的！”
他招了招手，于是名叫小七的玄凤又从宴桃的发冠上往玄都的方向飞，直到落在他掌心。玄都用指尖摸了摸玄凤的头顶，意味深长：“有些人总是不长记性……对吧？小七～”
懵懵懂懂的玄凤偏过头来和他贴贴，然后发出一声愉快的“啾～”
在见识了珍禽园里各种各样的漂亮鸟儿后，玄都终于将他们带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十几只丹顶鹤聚积的小湖泊。
玄都才刚一露面，十几只丹顶鹤中就有一只丹顶鹤扑腾着翅膀，迈着两条腿冲过来，羽翼后端黑色的羽毛跟着它的动作的不断出现、消失、出现、消失……一只以优雅著称的丹顶鹤，愣生生跑出了鸵鸟的架势。
它一直跑到玄都身前才急刹车：“唳唳唳！！唳唳唳！！”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要吃饭要吃饭要吃饭！！！
玄都：“……”
他真没想到，一只丹顶鹤竟然比鸭子还吵。
他伸手摸了摸丹顶鹤的腹部，又看了看它已经逐渐向圆润方向发展的身形，头痛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不是还没消化完吗？”
“唳唳唳唳唳！！！”
我不管！饿死啦！饿死啦！当宠物连饭都吃不饱！我要饿死啦！
之前祝凌顶着乐凝的马甲时，这只名叫圆滚滚的丹顶鹤就主动成了祝凌的宠物，所以即使祝凌换了马甲，这只丹顶鹤也能一眼认出她。
“你怎么对吃的执念这么大啊？”玄都无奈地轻弹了一下它的喙，“贪吃鬼。”
这自然而然温情流露的一幕让[往者已矣]小队的五个玩家怔然。
宴桃握起一只手，朝着摊开的掌心上一敲，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发挥了他宴刀的本事———
“原来玄都只是对我们特别狗啊！”
另外四个玩家：“……”
亲，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这样，玄都带着[往者已矣]小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珍禽园拎了一只仙鹤出来，然后……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银阙城郊外，玄都从树上一跃而下，带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身形略有些圆润的丹顶鹤也扑腾着翅膀跟在他的身后下来了。
“你要求的东西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往者已矣]小队队长绍知节面色沉稳，但语气中带了点疑惑，“你让我们准备这些，是要带我们出远门吗？”
“恭喜你———”玄都弯着眉眼，夕阳在他身上披了一层金灿灿的暖光，“答对啦！”
“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特别欠扁地说，“没有奖励哦～”
绍知节：“……”
短短一天，他绝望地发现，他竟然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已经麻木了。
折青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那你总得告诉我们，我们去哪儿吧？”
“去夏国。”玄都茶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你们会害怕吗？”
问第四天灾会害怕吗？
这简直就是问的废话！
第四天灾没有害怕的，只有担心事搞得不大的！
“谁会害怕啊！”厉寒秋快要两眼放光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我们要去夏国干嘛？窃取情报、挑拨离间、搅弄风云、将朝堂玩弄在股掌之间？”
玄都听闻他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话，挑了挑眉：“……也许？”
乔如霜一个鹞子翻身：“走走走！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绍知节比其他四个人都要沉稳得多，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迟疑：“这里一没马二没马车，我们要怎么去夏国？”
在他的提醒下，其他玩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玄都———”山渐青掏出自己的折扇，胆战心惊地摇了摇，“你准备怎么让我们去夏国啊？”
“你们知道为什么蓬莱的踪迹天下难寻吗？”玄都不答反问，茶色的眼睛一透出一种猫儿似的纯然无辜，“可以猜猜看哦！”
折青黛猜测：“因为你做出了可以带着人飞的机关鸟？或者日行千里的机关兽？”
玄都：“……”
忽然就回忆起了扛着兀鹫五天五夜的飞奔呢！
他悄悄磨了磨牙，微笑道：“不是。”
“啊……”折青黛失望地叹了一口长气，“我还以为你可以做出来呢。”
玄都反问她：“我确实能做出飞天的木鸢，日行千里的机关兽，可你敢坐吗？”
折青黛：“……”
怎么说呢？她确实很心动，但《逐鹿》里没有复活机制，万一飞到一半木鸢散架了，跑到一半机关兽出车祸了，她岂不是血亏！
为了能长久的游戏，折青黛摇了摇头，忍痛拒绝了。目前情况不明，忍住！不能莽！等真正熟悉了再说！
折青黛表明了她的意思，于是玄都又看向其他四个玩家。其他四个玩家在小群里激烈地讨论了一番，最后一致拍板放弃飞天木鸢和机关兽这两种危险的交通工具。
实在是账号太难弄了，无论谁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挂掉……都是血亏好吗？！
“哎呀～一点勇于尝试的精神都没有，真不像个蓬莱子弟……”玄都眨眨眼睛，“我可是问过你们了，这都是你们自己选的，别后悔啊！”
[往者已矣]小队：“……”
莫名有种上当的预感怎么办？
得到他们的答案后，在五个玩家的注视下，玄都走到灌木丛前，简单粗暴的一掌，内力外放，荡平了灌木丛，在灌木全部倒伏下去后，露出了灌木丛里四散的木头零件。
“宴桃、折青黛———”玄都懒洋洋地抱着手臂，“去将那些部件都捡出来。”
“绍知节、山渐青、厉寒秋——向右后方走两百米，那边的木头架子，全搬过来吧。”
在五个玩家根据玄都的吩咐将东西都搬过来，摊在玄都面前的空地上后，玄都蹲下身，那双白皙的手像是忽然间被赋予了什么神奇的力量，他所经手的木头框架、木头零件居然渐渐组出了一架怪模怪样的，像犬又像狼的机关兽。组合完毕的木质机关兽足有两米多高，流畅的线条使得怪模怪样的感觉都减弱了。
玄都拍掉手上的木头碎屑，在玩家们的注视下，翻身骑上了机关兽的背部，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露出一对小虎牙———
“我给过你们选择了，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往者已矣]小队看着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组合出来的、高大威猛的机关兽：“……”
卧槽，他们这次真的亏大了！！
“人一个时辰可以跑二十里，我算算———”玄都拉长了音调，声音听起来甜如蜜糖，只是那话里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离天亮还有差不多五个多时辰，暂且算你们五个时辰。”
“那么在天亮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跑到一百里的位置。一天十二个时辰，一日三餐和休息给你们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可以跑十一个时辰，也就是每天可以跑二百二十里———只需要半个月，你们就能跑到夏国的都城琼宇了！”
五个玩家：“？？！”
这什么魔鬼发言啊？！
“我要骑马！”厉寒秋第一个反抗，“这样跑下去人会死的！！”
“蓬莱的子弟不会死在这种小事上。”玄都坐在机关兽上露出一个笑，“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随着他这一句话，系统陡然发出提示———
【恭喜各位玩家，[往者已矣]任务已正式激活，请玩家开始任务吧！】
[往者已矣]小队：“……”
他们仰起头来盯着玄都，实在是想不出这样一幅明艳面庞下，究竟藏的是何等丧心病狂的黑心肠！！
“不和你们闲聊啦！”玄都不知拍了拍机关兽的哪一个位置，那静止的机关兽便动起来，“我在一百里外等你们！”
木制的机关兽后蹲发力，便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不一会儿，玩家们便看不到玄都和机关兽的影子了。
一贯注重风度的山渐青默默地捡起掉在脚边的折扇、合拢：“……我们真的要跑吗？”
作为队长的绍知节痛苦面具，他在小群里分享了一个截图———
【天级任务[往者已矣]限时buff（夜以继日）已开启，玩家处在该buff范围内，体力值精力值耗尽时自动补满。】
其他四个玩家：“……”
虽然体力值精力值耗尽时会自动补满……但谁要连续跑半个月的全天无休马拉松啊！！！
机关兽风驰电掣，载着玄都将玩家们远远甩在身后，风拂动着玄都卷曲的发丝，美人穿林而过，别有一番动人之态———如果不是跑出二十里地后机关兽当场散架的话。
玄都在感觉到机关兽散架的那一刻就果断从机关兽被上翻了下去，下一秒，两米多高的机关兽“轰”地一声散成一地的零件。
“我就知道指望不上……”玄都叹了一口气，他抓住一块零件中很大的木头，对着它的缝隙使劲一掰，木头分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空隙，空隙里放着一捆绳子。
他将大大小小的零件穿插放好，最后用绳子捆成了足有他一人多高，两三人宽的大包袱。将包袱甩到背上，玄都技能加身，在林中奔跑起来———
不就是马拉松吗？
呵！玩家怎么可能跑得过他！
天刚刚亮起的时候，五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玩家，终于跟着玩家面板上的定位，跑到了一百里的位置。
在系统地图标注的这个位置上，威风凛凛的机关兽蹲坐在地上，它的身前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条烤得焦黄的鱼，穿着鱼的树枝正被人不紧不慢地翻动，散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他们来时的动静惊醒了正在专心烤鱼的人，那人抬起头来，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速度不错嘛～”
五个玩家：“……”
他们看了看衣裳干净整洁的玄都，又看了看不修边幅的自己。
渐渐起了杀心.JPG
但还没等他们付诸行动，那火上烤着的鱼就被拎了起来，玄都脚尖一点落在机关兽背上，他一手拎着烤得刚刚好的烤鱼，一手疾如闪电地将什么东西扔了下去，折青黛下意识地伸手，便接到了一只蔫巴巴的丹顶鹤。
“火给你们留着了，可以烧点水喝。”玄都欠扁的声音传来，“作为报酬，珠玉就交给你们啦！”
话音还在回荡，机关兽就已经出发，留给玩家们的，只有远去的背影以及空中未散去的烤鱼香味。
折青黛怀里的丹顶鹤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唳———”
飞了一夜！真的累死它了！！
可惜，它的悲伤无人能懂。
在许久的沉默后，厉寒秋幽幽地问：“鲨掉引导人物犯规吗？”
“不瞒你说，我也……”
“我忽然也想……”
五个玩家的心头，都不约而同的涌起了同一个念头———
实在不行的话，他们干脆同归于尽吧！！

第253章 打包卖掉
◎“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乔如霜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哀嚎，“来个人拯救我于水火吧！”
柳长春在一旁幽幽地接话：“我万万没想到，我毕业之后竟然还会这么用功的学习，在游戏里学习……”
贺明朝顶着两个熊猫眼：“我现在特别后悔，接任务时我脑子里仿佛进了水。”
“有的人活着———”破云来向后倒在椅背上，咸鱼自闭道，“但他已经死了！！”
连一贯安静沉默的鬼卿，都露出怨念的视线。
[垂馨千祀]小队，现在集体累到半死不活。
“哎哎哎！”瘫着的破云来忽然一个鲤鱼打挺，“那队居然在炫耀！”
他愤怒道：“有良心吗！他们有良心吗！他们真的有良心这种东西吗？！”
玩家们一般有两个群，一个天级任务的小队群，一个十个玩家都在的大群。此时，玩家的大群里，厉寒秋晒出了几张图———
有宽阔的官道上，牛车晃悠悠地走过；有朝阳初升波光粼粼的池塘边，穿着朴实的村妇在浣衣；有村庄口蹲着的、憨态可掬的小黄狗；有蓝天白云下整齐的庄稼……
这几张图片下配了一句话———
【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鸭～】
[垂馨千祀]小队：“……”
看看别人像郊游一样快乐任务，再看看自己……
是谁羡慕了我不说QAQ
“不行！”刚刚还是一副咸鱼模样的破云来猛地一拍桌面，话语里仿佛燃烧着熊熊的斗志，“我们绝对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晒！我们也必须晒！”
[往者已矣]小队在又是一天一夜的奔跑后，太阳落山时，终于能停下来喘一口气。
曾经注重风度的山渐青，如今已经将风度全数抛却，他肆无忌惮地瘫倒在草地上，汗水混合着灰尘，仿佛是逃难的百姓。
“我不行了……”他两眼无神地凝望着被树枝遮蔽的天空，“我真的不行了……”
宴桃靠在树干上半眯着眼睛，手向背后伸去，在背篓里摸出了一个干硬的饼子，然后叼着饼子慢慢地磨牙：“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东西了。”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折青黛飘逸柔顺的秀发糊在脸上，黑夜之中一看像个贞子，“我真想给他一把40米的大刀……”
厉寒秋摊在宴桃旁边，累到话都说不出来，绍知节也歪倒着，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叮叮叮～】
忽然，五个玩家脑海里都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精神状态最好的绍知节第一个点击了查看———是大群里的消息。
大群里，破云来正在发言———
【好羡慕你们的任务，看起来真的好有趣！不像我们，只能一天到晚蹲在宫里，吃吃东西，看看书，和陛下聊聊天，再在王宫里四处转转，简直无聊得要命～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破云来略带茶味的消息后，是各种各样精致的图片：
半透明像盛开鲜花似的、盛在白瓷小盅里的点心；一看就颇有岁月痕迹的、被人细心保管的书籍；高高翘起的檐角下，羌国国主温柔的侧脸；穿过竹林的，转瞬即逝的光线……
一切都是岁月静好，浮世安稳的恬淡模样。
[往者已矣]小队：“……”
羡慕的眼泪流成瀑布！
他们的生活……也过得太惬意了吧！！
他们之前在大群里晒图片，只是为了麻痹自己，不是为了给自己招来会心一击的啊！
“拍完了吗？”贺明朝看向破云来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认命，“拍完了就赶紧过来继续，任务量大着呢！”
晒完照片自认为扳回一局的破云来提高声音回答她：“晒完了！就来就来！”
他将白瓷小盅里那块半透明的点心用勺子舀了舀，囫囵吞枣似的咽了下去，随后瓷勺一搁，小盅往旁边一推，就又抓起身旁大箩筐里的一本书，继续投入到了任务中。
大概两盏茶的功夫，鬼卿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起身向殿外走去。他们的任务严格来说并不是修书，而是将所有同类型的书全部整合到一起，然后按侧重方向分类，再将其中谬误严重的挑出来。虽然难度比起修书来说难度降低了很多很多，但架不住任务量巨大———毕竟每一本书都是要人实打实地去看。
破云来喊住了刚准备离开的人：
“鬼卿，你现在要去杜衡殿吗？”
惯来话少的鬼卿点点头。
“麻烦你帮我把那边修堤几本书带过来行不？”鬼卿点头后，破云来一边唰唰唰地翻着书，一边满脸严肃地提醒，“我记得去杜衡殿的路上有一片花园，你记得找几个好看的角度，多拍两张照片，一定要拍出‘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意思来！千万别忘了！”
鬼卿：“……”
他瘫着一张面无表情脸：“……知道了。”
得到了准确的回复，破云来又低下头去肝任务了。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背后在拼命负重前行罢辽！
“[垂馨千祀]的小队是不是有毛病啊？！”在又一轮极限马拉松过后，折青黛习惯性地调出玩家面板，便看到大群里有未读消息，她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顺手就点开了。
大群里的图片上，是摆了满满一桌的精致饭菜，什么麻酥油卷、醋熘肉片、什锦豆腐、古法蒸石斑、八宝鸭……一道道摆盘精致，卖相极佳，看起来就令人垂涎三尺。
“我们啃干粮他们吃大餐……”宴桃觉得自己手里的半张干饼突然就更难以下咽了，“谢谢，真的有被伤害到。”
“[垂馨千祀]小队就是不做人是吧？！”厉寒秋愤怒地嚎了一声，他调出玩家面板，刷刷刷截了几张图，“伤口撒盐就算了！他们还捅刀！！”
“不……咳、咳咳———”厉寒秋说着说着太激动了，干硬的饼子哽在喉咙口，“救、救命！”
绍知节眼疾手快地将水壶怼到他嘴边，避免了一场惨剧的发生。
等噎得人直翻白眼的饼子被冷水灌下肚，厉寒秋倔强地继续：“他们小队不就是运气，比、比我们好了一点点吗……”
运气好了亿点点，仅此而已！！
篝火、星辰、烤鱼、月光。
极富设计感的构图，恰到好处的光线，给这张照片蒙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美感。
【圆魄相伴，篝火共眠，最美的天地自然，轻声道晚安～】
图和文字一出来，挑灯夜战的[垂馨千祀]小队，在心里瀑布流泪。
呜呜呜这到底是什么神仙任务啊！他们也想野外烧烤！他们也想露营！他们也想早点睡！为什么同样都是天级任务，区别这么大呢！！
破云来惨叫：“我也想晚安睡觉啊！！”
“醒醒———”贺明朝残忍且无情地戳破了他的美梦，“他们小队可以晚安，我们可不行。”
破.咸鱼.云来：“……”
他不过就是梦想一下，这也犯法吗TAT
灯火如昼的猗兰殿里，五个面色惨淡的玩家端着一副苦大仇深脸，兢兢业业地看着书，蜡烛从长到短，烧了整夜，直到天明。而另一个晒过“晚安”的小队，则是在月色下整理行囊，然后拔腿狂奔，留下一地烟尘。
半个月后，[垂馨千祀]小队整理完近了四分之一的书籍，[往者已矣]小队通过马拉松长跑，到了夏国的都城琼宇。
遥遥地看着夏国都城的城门，几乎算得上蓬头垢面的[往者已矣]小队热泪盈眶。
山渐青哽咽道：“总算是到了……”
他们的玩家面板上被激活的天级任务[往者已矣]显示，第一阶段『抵达夏国』已完成。
“我从来没想到，我也会有极限马拉松的一天。”折青黛头发乱糟糟的，“我可是上学期间连体育课都排斥的人啊！”
厉寒秋幽幽道：“谁不是呢……”
在五个玩家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他们藏身位置右后方的树上，忽然传来一点响动。风中送来的一丝轻微的铃铛声。
五个玩家：“！！！”
已经快被搞出玄都ptsd的玩家们迅速回头，不出他们所料，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坐在树枝上，笑着俯视他们。
“你们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许多。”玄都露出一对小虎牙，“不愧是我蓬莱子弟！”
五个玩家：“……”
谢谢，并不是很想要这句夸奖。
“大家不要板着张脸嘛～”玄都歪着头看他们，卷曲的发丝堆积在颈侧、肩上，有种雌雄莫辨的绮丽，“走吧，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然后好好睡一觉。”
“怎么？我没骗人吧？”玄都托着腮，笑眯眯地看在大堂里风卷残云的玩家，“好吃吗？”
五个玩家吃出了饿死鬼投胎的架势，只有比较沉稳的绍知节抽空抬头回了他一句：“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们这可是受大罪了。”
五个捧着饭碗不停往嘴里塞菜的玩家们感动到几乎要热泪盈眶———半个月的极限马拉松啊，他们又没有机关兽可以坐，回想一下简直就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吃饱喝足后，玩家对玄都的怨念小了不少，这个人狗归狗，但总算还残存着那么些微的良心。
“好好去睡一觉吧！”玄都见他们都吃完了，于是起身推开门，“顺着这条走廊一直往里走，最里面的三间就是你们的休息的地方，你们自己分配一下。”
吃得太饱以至于只能慢吞吞挪过去的玩家们没有看到，在他们的身后，玄都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困……好困……怎么会这么困……
折青黛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困意正在拉扯扯她的意识坠入黑暗，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皮，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这种反常的状态让她心里一个咯噔，他们该不会是遇到黑店了吧……
“砰———”
“砰砰———”
在她努力对抗困意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身边，听那动静，隐约……是几个人？
随后，有说话声传来———
“我没骗人吧？他们虽然开始蓬头垢面，但梳洗过后，个个都是五官端正，容貌俊朗。”折青黛听到玄都的声音，“在如今的琼宇，想要找出没有身份牵扯，又长的好看的人———”
玄都看着面前五个昏迷的玩家，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那可是很不容易啊。”
“您说得对。”站在玄都身边的中年人脸上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刚刚玩家们吃饭时他也坐在隔壁，通过墙上的孔隙看过他们吃饭的场景。那样风卷残云，那样狼吞虎咽，如果他们真是出身某些高官贵族，那就算是饿到快要发疯，也绝不可能这样抛弃风度礼仪。
他的目光在五个玩家脸上一一扫过，满意的笑容越来越大。梳洗干净过后，这群逃难的少年少女……长的可真好看啊！
他向玄都一揖：“还请公子开个价吧。”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打过这个形貌昳丽的少年的主意，只是这人看着柔弱可欺，能耐却是大得很，若是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他是决计不会出手的。
“这个八十两，这个一百二十两，这个一百七十两……”玄都白皙的手指隔空虚点，“五个人……给我六百两，不还价。”
“这……”中年人迟疑，“未免有些太贵了。”
“贵？”他面前的少年轻轻地笑着，另一只手抚着站在他旁边的丹顶鹤，“这个时候，总会有人不嫌贵。”
他轻快的声音戳中了中年人心里的软肋，中年人的目光在玩家脸上转了又转，最后一咬牙：“六百两，我买了！”
“爽快。”玄都拨了拨手腕上的银镯，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笑眯眯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顺利拿到六百两银子，玄都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在离开前，他看着七歪八扭倒了一床的玩家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从铃铛声后就彻底清醒的玩家们：“……”
玄都！我敲尼玛！！
今天晚上睡觉，你最好两个眼睛轮流站岗！！！

第254章 各显倒霉
◎一条条游走的……像素彩色长条。◎
玩家们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存在玩家们意识空间里的任务小群却并没有关闭。此时，任务小群里怨气冲天，尤以厉寒秋为最———
“凭什么我最便宜，只卖八十两银子？！”
“他们两个是不是眼睛有毛病！”
“明明我才应该是最值钱的那个！”
“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厉寒秋用意念控制着发出的消息几乎刷屏，让另外四个本来满心愤怒的玩家都无语了。
折青黛吐槽：“现在是该愤怒我们被卖了多少钱的事吗？现在应该关注的是我们被玄都坑了卖掉这件事！！”
“但是———”厉寒秋咆哮道，“比起我被他卖掉，我觉得我只卖了八十两这件事更令我痛心！！”
折青黛：“……”
她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画面，然后用意念回复厉寒秋：“八十两也不少啦，我也只价值一百三十两啊！”
山渐青在折青黛发完消息后，接上一个笑呵呵的表情包：“我也就一百两！好悬掉到两位数。”
宴桃说：“我一百二十两。”
只是他说完后，又不负宴刀称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尽管大家都大差不离，但确实只有你一个人没超过两位数呢！”
虽然绍知节没发言，但在其他四个人的价格都明了的情况下，用六百一减，就知道绍知节的身价最高，足有一百七十两。
厉寒秋：“……”
厉寒秋更悲愤了：“你们还说你们不在意价格！这已经攀比起来了！”
“噫～”折青黛第一个发言，“小人之心～”
“噫～”山渐青道，“以升量石～”
“噫～”宴桃接龙，“以己度人～”
厉寒秋、厉寒秋甩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你们够了啊！！”
“好啦好啦———”折青黛适时丢出一个疯狂点头的动态GIF图片，“知道了知道了。”
山渐青：“好啦好啦，明白了明白了。”
宴桃：“好啦好啦，我们把你值八十两这件事全忘啦！”
厉寒秋：“……”
一口血梗在心口。
他选择在意识里关掉了任务小群，于是他的眼前，终于得到了暂时的清净。
将意识从任务小群里分出来后，因为处在黑暗中不能动弹，其他感官便会变得极其敏锐。
厉寒秋能感觉到他们被从客栈里搬了出来，塞上了一辆狭窄的马车，马车走的这段路路况并不算好，大概率不是官道，所以买下他们的人绝对不是为了买几个容貌皎好的人调教送人或是满足自己的私欲，这里面……绝对有秘密。
厉寒秋觉得路况越来越不好了，因为随着马车的颠簸，搁在他胸口的、不知名人的腿像锤子一样一下下锤着他的胸口，差点把他捶得背过气去。
厉寒秋忍。
厉寒秋再忍。
厉寒秋忍无可忍。
他在意识里迅速拉开任务小群，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另外四个人为了打发时间已经闲聊出了99＋的高楼，他没有往上翻，而是用意识敲出了一行痛苦的大字———
“到底是谁的腿搁在我胸口？我快被活活压死了！”
“如果我没感觉错，应该是我的。”山渐青发了一个掩面的表情包，“但我现在动不了鸭～”
“别卖萌！”暴躁河豚厉寒秋嗷嗷惨叫，“你赶紧想办法把腿挪下去，我真的要死掉了啊！！！”
在地狱般的漫长颠簸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玩家们能感觉到他们被人一个个搬下了马车。
山渐青在小群里敲出一行字：“你觉得他们会把我们搬到哪里去啊？”
折青黛：“说不准，再看看。”
绍知节：“我们的方向……好像分开了？”
绍知节的感觉没有错，在将他们抬下马车后，抬着他们的人便分了三个方向，玩家们凝神去听，却没人说话，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在回响。
厉寒秋：“我怎么觉得慎得慌啊？”
厉寒秋：“我怎么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往左边走？”
折青黛：“还有我还有我！我被抬着往右边走了！怎么只有我们两个被分出来啊，我好害怕TAT”
“安静。”绍知节发言，“我这边有人在说话，你们先别作声。”
为了不干扰队长绍知节的思绪，[往者已矣]小队全部主动禁言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儿，绍知节才快速在群里敲下一段话———
“厉寒秋你自己赶紧想办法跑吧！他们要把你带去当药人！”
厉寒秋：“？？？”
厉寒秋悲愤：“怎么倒霉的又是我啊！！”
小群里，绍知节似乎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咳……他们说是因为你……嗯……比较健壮，而且最便宜。”
厉寒秋：“……？”
“我早说了我绝对不止八十两！是玄都他们两个眼瞎！！”
山渐青：“知道啦知道啦厉八十！”
宴桃：“好的好的，一键删除记忆了！”
厉寒秋：“……”
他怎么会有这样一群不做人的同伴？！
在他们嘻嘻哈哈调侃厉寒秋时，折青黛问：“他们带厉寒秋去做药人，那我呢？”
“还没有听到，不过你那边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绍知节道，“我们已经彻底分开了，你们两个万事小心。”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折青黛的心提了起来，群里其他消息她也没心思去看了。她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身边的动静，但除了有规律有节奏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也没有。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抬着她的人终于将她抬到了目的地，于是有了几道交谈。
有笔落在纸上的响动：“这个品相还不错，算个乙上。”
———应该是在说她。
或许是她是一直处在昏迷中，交谈的人也稍微多说了几句。
“这个能活到最后吗？”
“说不准，都要看那位的意思。”回答前一个疑问的人声音有种砂纸般的粗粝。
“我听说已经有了最合适的人选，是羌国的新———”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毫不留情地呵斥打断：“慎言！这些秘事也是你我能随意谈论的吗！”
折青黛：“！！！”
你们倒是谈啊！我真的不介意！我都已经昏过去了我又能知道些什么呢！！谈啊！赶紧谈！
但那一声呵斥过后，她的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折青黛只能在心里琢磨刚刚那人所说的话，新什么？她想着想着悚然一惊，该会不会是羌国的新王？他们温柔善良体贴大方的陛下吧？
卧槽！你们的主子在想屁吃！！
先不提他们对陛下的喜欢本就超高，陛下可是他们的阵营之主，从他们登陆那天起，系统就明晃晃地提示过，阵营之主一旦出事，自动默认主线失败，他们和陛下捆绑在一起，是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的啊！！
折青黛：（╬◣ω◢）
她生气她愤怒，但她还是不能动QAQ
气到支棱的折青黛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了一张床上，然后有道新的声音传来———
“给她灌下去吧。”
折青黛：“？？？”
灌……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啊？！
可惜折青黛完全不能动弹，于是她感到有什么浓厚的药味接近了自己，随后，她的嘴被粗暴地捏开，苦得要死的药汁吨吨吨灌了下去。
折青黛：“！！！”
你们这么粗暴，怕是呛死过不少人吧！！
他们终归还是有些技巧，至少一碗药灌完，折青黛的账号没有被迫下线，但……
她悲伤地发现，她的玩家们面板上，状态栏里挂上了一个buff———
【叮咚，恭喜玩家折青黛获得buff『心若赤子』，此buff存续期间，玩家对外表现失忆状态～
（注：此状态下玩家极好哄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哟～）】
折青黛：“……？”
谢谢，她有被嘲讽到。
除了和小队其他人被迫分开的倒霉蛋折青黛外，还有一个更倒霉的厉寒秋。
厉寒秋自从得知自己要被带去当药人的消息，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太对劲起来———有沙沙的声音，他怀疑是什么毒虫在爬，有动刀的声音，他怀疑是药人在被切割……从小到大看过的恐怖剧本席卷心间，让厉寒秋在小群里尖叫———
“救命救命救命！我感觉我马上就要挂掉了！！”
山渐青和宴桃作为第四天灾的一员，极其没有良心，哈哈哈哈的字几乎霸屏，[往者已矣]的队长绍知节，这时就显示出了他高于他人的素质———
“不要紧张，《逐鹿》里不会出现太过变态的画面！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几乎已经化身尖叫鸡的厉寒秋一边“好好好我知道了”一边“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两种状态交替，在任务小群里现场表演了一个人格分裂。
在厉寒秋的刷屏中，他终于不再被人挪动了，但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就感觉到自己骤然腾空，然后他听到了跑走的脚步声，沉稳中竟然带了慌乱。
随后，他被砸到了一个坑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混在泥土里硌着他的背部，有冰冷的带鳞片的东西从他裸露出的皮肤上游走而过，隐约还带着“嘶嘶”声。
厉寒秋：“！！！”
强大的求生欲促使他睁开了眼，然后……他心脏骤停———
他看到离他脸一米远的地方有个白森森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正探出一条色彩鲜艳的小蛇，对他嘶嘶吐着蛇信。而他的身边，正游走着大大小小好几条蛇。
厉寒秋：“艹！”
虽然他去旅游时也和黄金蟒这种蛇类贴贴过，他也并不怕蛇，但和这么多品种的蛇类一起相处，他也没有经验啊！！！
检测到厉寒秋的精神波动过大，系统自动给他开了马赛克。于是，厉寒秋的视线里，一条条游走的蛇变成了一条条游走的……像素彩色长条。
厉寒秋：“……”
系统我谢谢你啊！这看起来鬼畜得要命好吗？！
或许是危机激发了人的潜能，在正常情况下，厉寒秋即使清醒过来了也应该身体僵硬一段时间，但现在———
在像素彩色长条四处漂移且试图往他身上来后，厉寒秋宛如屁股着了火，从地上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地攀上了深坑的坑壁，他一边像猴子坐火箭一样向上窜一边惨叫：
“啊啊啊啊你们这群鬼畜的长条，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

第255章 深入虎穴
◎请努力在任务期间存活下来，不要被销号哟～◎
风，掠过走道的微风。
微风吹过壁灯，烛火摇曳，带出不规则的影，那影好像连绵了一瞬，随后又散开，没被任何人发觉。
一只茶色眼瞳的黑猫轻巧地跃入视线的死角，黑猫的耳朵上钉着一枚纤细的镂空银环，银环随着它的动作上下起伏，却没有一点声音。
粉色的肉垫里弹出锋利的指甲，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松插入石壁中，黑猫就这样挂在了一处阴影里，与暗色融为一体。
祝.黑猫.凌的眼前有一个半透明面板，面板上是十个玩家的如今的状态———
代表着[垂馨千祀]小队的五个红点聚集在一处，明显就是在兢兢业业地当肝帝，而代表着[往者已矣]小队的五个红点就散得比较开了，有三个红点在一处，另外两个红点在左右方向各有一个，右边的红点静止不动，而左边的那个红点正在小范围内疯狂闪动，堪称上窜下跳，左摇右摆。
祝.黑猫.凌用意念放大了那个正在闪动的红点，然后……
满屏都是游动的彩色像素长条，看得人眼睛疼。
她眼疾手快的关上了详情，猫耳朵不适地抖了抖，这份痛苦，她还是不要承受了趴……
在她关上详情后，走道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刚刚还有点活泼的黑猫立刻安安静静地挂在了阴影里，脚步声渐渐从她身边走过，等人彻底走远后，祝凌再看游戏面板，左边的红点已经挪出了好长一段距离，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夺命狂追似的。
嗯……应该是那些不知名的彩色像素长条。
她关上玩家面板，决定先去右边的红点那里看看，灯照出来的影子轻微地变换着，原地很快不见了黑猫的踪影。
折青黛现在十分、异常、超级憋屈。
她的意识无比的清醒，但却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百无聊赖地在任务小群里和其他人斗嘴，但不知道小队里其他人遇到了什么，最先失去联系的是厉寒秋，其次是绍知节他们三个。
“有谁出来说句话吗？”折青黛在小群里哀嚎，“这样搞得我很害怕！”
她的消息后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一个人回复她。
在心里的惶恐渐渐升起的时候，折青黛的耳朵里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随后，微凉的指尖点在眉心的同时，也带来了一道熟悉的铃铛响动。
是玄都！
虽然一直大骂着玄都狗东西，但这一刻玄都的出现，还是让折青黛感觉到了无比的安心。
无法动弹的身体终于做出了反应，在折青黛的努力下，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便是近在咫尺的美颜暴击。
玄都的脸与她隔得近极了，以至于她能非常清楚地看见玄都毫无瑕疵的皮肤，殷红的唇，还有掩藏在卷翘长睫下的漂亮茶色眼睛。
微微带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听到玄都欠扁的叹息：“本来就不太聪明，这下看起来更傻了……”
脸颊的肉被玄都向两边拉扯着，他仿佛是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玩具，松手之后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折青黛的脸颊：“怎么会中招呢？怎么会中这么简单的招呢？”
“嗨呀～”他感慨道，“好笨呀……”
虽然睁开了眼但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折青黛：“……”
她现在这副惨状，归根到底拜谁所赐啊！！
对着她的脸颊戳了一会儿，把她的皮肤都戳得微微发红后，玄都终于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将手指搭在她的腕间。
“是让人失忆的药诶……”茶色的眼瞳微微弯起，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开心，“据说人前尘尽忘后，便会不由自主的亲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
“青黛啊———”他的目光落到折青黛脸上，“刚刚忘了和你说，我是你爹。”
折青黛：（╬◣ω◢）
爹你个大头鬼！
她是挂了失忆buff，不是撞坏了脑子！！！
“叫爹，赶紧叫爹啊青黛！”玄都伸出手，在她睁开的眼前晃晃，“你怎么这般叛逆，简直伤透了我作为老父亲的心———”
折青黛：“！！！”
杀心渐起.JPG
快让她动！快让她动！
她今天非得把玄都打得满地找牙，让他清楚清楚谁是爹不可！！！
可惜，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无论折青黛怎样努力，除了眼睛，她什么地方都是僵硬的，她只能努力地用眼睛去瞪玄都，以表达她的愤怒之情。
“不用这样努力睁着眼睛将为父的伟岸形象记在心里。”玄都摸了摸折青黛的头，停顿了一下后，慈祥道，“等会儿青黛要乖，可别被人三言两语骗得晕头转向。”
明明是轻快到不着调的语气，折青黛竟然从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是有谁马上就要过来了吗？
被愤怒冲昏了的头脑终于开始思考，折青黛隐约明白了，玄都是在向她暗示什么。但———
谁家的引导人物这么拉仇恨值啊？！
玄都！！你不嘴贱是会死吗！
在和她交代完后，玄都便像来时一样，闪到折青黛的视线死角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一片空间里又只剩下折青黛一个人。眼皮越来越重，她再次被关了“小黑屋”。
折青黛：“……”
玄都你费尽力气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让我受一肚子气吗？！
虽然满心吐槽，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在黑暗中被关多久，因为又有人来了。
有什么东西被放到她的鼻下，是一股甜甜的古怪气味。嗅到这个气味的那一刻，折青黛身上的沉重消失了，她很轻易地再次睁开眼睛。这次，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几乎已经全部变成银白色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挽进了发髻里，肤色虽白皙，却是皱纹遍布。她的眉心有两道极深的褶痕，配合着那双冷漠的眼睛，看着便是一个极不好相处的、上了年纪的老人。
这个老人看着折青黛睁开的无神眼睛，用一种很平缓、带着一点奇异腔调的语气说：“我名夏莞，为夏国国主女，前十六年流落在外，近几日刚被寻回。”
她这段话刚一说完，折青黛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她听到自己平板而呆滞的声音———
“我名夏莞，为夏国国主女，前十六年流落在外……”
在折青黛重复刚刚的话时，她的玩家面板上挂着的buff『心若赤子』同步添加了新的说明———
【『心若赤子』buff
1.此buff存续期间，玩家对外表现为失忆状态。
2.添加[惟命是从]效果，玩家对引导者百依百顺，不会生出怀疑之心。
3.添加[槛猿笼鸟]制约，玩家躯壳不得违背引导者要求。】
折青黛：“……”
地铁、老人、手机。
在她重复完毕后，那个老人引导的话还在继续———
“我平素不爱接触生人，行走坐卧皆有规矩，不食荤腥，唯喜果蔬。粗通茶道，能辨十余种茶；善女红、会得一手好绣法，尤以花鸟为最……”
折青黛：“……？”
如果刚刚的内容，只是让她地铁、老人、手机，那现在的内容，就是让她内心地震了。
不是大娘———你给人洗脑，好歹也要挑着人会的技能来吧！！
作为一个社交牛逼症患者，无肉不欢星人，泡茶只知道红茶和绿茶的区别，十字绣都绣不好的人……折青黛坚信她就算是失忆了，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她是失忆啊！又不是彻底换了个人！
所以，当她听到自己重复“我平素不爱接触生人，行走坐卧皆有规矩，不食荤腥……”时，她的内心已经变得无比平和了。
没事，来吧。
让你不知天高地厚给我安排了这么多我不会的技能，是时候让你吃点苦头，知道什么叫说不会就是不会了！
从折青黛所在的地方出来后，祝凌又变成了黑色的猫猫。她对照着悬浮在她身边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玩家面板，打开了系统地图，相当谨慎地向一开始选好的道路走。
一路上避过偶尔来往的人，祝凌越来越靠近[往者已矣]小队其他三个红点的位置，但离他们还有不到十米时，巨大的骚乱声传来，其中隐约夹杂着玩家猖狂的大笑———
“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抓我？再过个五百年吧！”
“老实交代，这是什么地方？说了我就留你个全尸！”
“跑？呵呵———跑有用吗？我先让你跑十秒！”
“别叫了别叫了！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祝猫猫：“……”
她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玩家面板右下方的略缩图，那里除了正慢慢包围过来的敌方光点，还有一个眼熟的红点，预计最多两分钟，就会带着大量彩色马赛克长条飞奔而至。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祝猫猫茶色的猫瞳眯起，在心里一点点计算着时间。马上就要进入最混乱的时段了啊，希望玩家们可以坚持得久一点。
毕竟她跑了整整半个月的马拉松，半个月没休息没吃饭没睡觉，怎么都得讨点利息回来吧？
她在暗处观察，而[往者已矣]小队的每个人，则同步收到了一条系统消息———
【恭喜各位玩家开启天级任务[往者已矣]第二阶段『深入虎穴』。
请努力在任务期间存活下来，不要被销号哟～】

第256章 一条血路
◎“我怎么可以这么牛逼！！！”◎
正如祝凌所料，局势很快就混乱起来了。
绍知节三人先是压着走道里守卫的兵卒打，随后便被援军追得抱头鼠窜，在一追一逃的形式颠倒时，意想不到的变化却又发生———厉寒秋带着大量在玩家眼里是爬行的彩色马赛克长条，在其他人眼里是大小不一色彩鲜艳的毒蛇，从令一个方向火急火燎地奔跑过来，恰好和混乱的现场撞了个正着。
随着厉寒秋凄厉高亢的尖叫，彩色马赛克长条像烟花似的散开，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出现，于是局面更加乱作一团，本来只是抓捕误事者的小型活动，变成了大型逃命现场。
“啊啊啊啊啊，不要咬我，你赶紧去咬他！！他的皮嫩看起来更好下口！”
“蛇蛇蛇！！药人那边的蛇怎么会跑出来？！”
“啊啊啊啊，这条蛇的毒牙没有拔——不要咬我！不要！”
“我被蛇咬了！我的腿没有知觉了！救命救命啊啊！！！”
从那声尖叫过后，此起彼伏的声音便在此处炸开，嘈杂越来越大，于是隐隐出现了兵戈声———他们这里的动静太大，终于彻底惊动了守在这里的、最后的底牌。
系统地图上，比之前更多的、密密麻麻的点尽数向此处蜂拥而来，祝猫猫躲在暗处，茶色的猫瞳静静的盯着这个三叉路口唯一一道无人出来的路。
和玩家碰面的倒霉蛋已经基本被毒蛇群放倒了，丝毫不知追兵马上就来的玩家们还在无知无绝地傻乐———
“我真是神兵天降，救你们于水火！”厉寒秋得意洋洋，“要不是我带来的毒蛇群，你们解决人有这么容易？”
“我们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好吧……”山渐青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谁让你这时候跳出来摘桃子的？”
“摘桃子？”厉寒秋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之前冲到这里时的惊恐神色，他理直气壮地怼了回去，“哎呀呀，我记性不好，已经快记不清刚刚是谁被两个人追到抱头鼠窜了～”
山渐青：“……”
在一旁听了一耳朵的宴桃忍不住偏过头来指了指厉寒秋的脚：“五十步笑百步倒也不必，你刚刚蹿过来的时候，靴子都跑没了。”
厉寒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他的一只脚裹着白袜子踩在地上，袜子的最前端破了一个洞，大拇指嚣张地探出来，和他对上了视线。
厉寒秋：“咳……”
难怪他飞奔的时候莫名其妙觉得脚心一凉呢！果然是这鞋子质量不行，这才跑了几步路，爬了几个坑就从脚上脱落了啊！
被宴刀刀一击毙命，厉寒秋总算是消停下来。他眼疾手快地掐住试图咬他脚踝的蛇的七寸，然后发现其他的蛇突然飞快地向四周游走。
厉寒秋嘿嘿一笑：“难道是我刚刚的雄姿震慑到———”
他的笑容才刚挂上脸，话便卡在嘴边，因为另外两个岔路口忽然传染了极其剧烈的响动，是铁甲跑动时互相碰撞的声响。
四个刚刚还在拌嘴的玩家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退向了唯一一道没有人的路。实在是这个三岔路口过于平坦，什么遮挡物都没有，虽然那条路也许也是死局，但……第四天灾是不会管那么多的！
在玩家们退入那唯一的路时，另外两个岔路口也出现了人影，是披盔覆甲的士卒，前排持盾，后排持弓，正以极快的速度逼上前来。
确认玩家们全部退入那条路后，盾兵之后有人发令：“一轮齐射———”
箭雨如潮，蜂拥着追入那道路中———竟连审都不审，要将玩家们直接置于死地！
“我去！上来就下杀手！”山渐青惨叫，作为一个重文轻武的玩家，他第一个中奖，被弓箭射穿了肩膀，弓箭的力道带得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绍知节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箭太长了戳着不好跑，把箭折了！”
“知道了知道了！”山渐青空出来的那只手抓住了从肩膀上穿出的箭头，然后使劲掰了掰，箭在肩膀里旋转了几圈，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往前拉了一截。
“这长度我实在是不好折！”山渐青看着自己被半边血染的身体，一边跑一边苦恼道，“兄弟，搭把手呗！”
绍知节头痛地叹了一口气，稍微放慢了些许速度，落到了山渐青的后面，他一手扶住山渐青的肩膀，一手握上箭羽“忍着点。”
与那话语同步的，是清脆的断裂声！
身后的箭被折断，身前的箭头便很容易取出了，山渐青立刻把半截箭扯出来，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跑在前面的厉寒秋和宴桃的衣服。
厉寒秋回头怒吼：“我的衣服啊！！你有点公德心行不行！！”
“反正和乞丐没得差，多点血也无所谓啊！”山渐青将拔下来的半截箭在手里颠了巅，然后果断塞给绍知节，“队长，求报仇！！”
虽然第二阶段任务一发布，玩家的痛觉无论多少都被自动调为了“零”，但眼前这个画面，还是看起来很伤害眼睛的！
山渐青一边将半截断箭塞给绍知节，一边在任务小群里撕心裂肺———
“队长队长队长！！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特殊buff！！特殊buff！快！！奶我一口！！”
“哥哥！！爸爸！！爹！！！”
绍知节：“……”
他在意识里调出了自己的玩家面板，将小队的特殊buff挂在了山渐青身上。
【特殊buff『回光返照』
只要挂上这个buff，在buff取下前就算被片成骨头架子，也依然死不掉哒～
（注：每小队仅限一人使用，单次使用不可超过六小时，冷却期三天）】
“咻———”
半截断箭穿过第二轮箭羽被掷回，重重地砸在盾牌上，牛皮与精铁组成的盾牌表面被砸了一个深坑，执盾牌的人被震得手臂发麻，队形也乱了一瞬。
渐渐向那条道路上逼近的队伍都不由得停了停。实在是这一幕叠加先前那一幕，有些过于骇人了。
羽箭射穿肩膀却仿佛没有知觉，生死与共时见到同伴中箭竟毫无悲意，拔出箭时的血液溅了一身还能谈笑自若，浑身浴血却未倒地身亡……若非是青天白日，能教人以为大白天活生生撞鬼！
沉默追击的队伍里，不知是谁小声感慨了一句：“真勇士也！”
作为被赞叹为“真勇士也”的一员的玩家山渐青，此时正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地拧着自己的衣袖，他肩膀上的伤口正在源源不断地流血，以至于他们跑过之后的路，都成了真正的血路。
他像拧毛巾一样拧自己的衣服，鲜血哗啦啦流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连贯声音。
山渐青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发光发得越来越厉害了……”
听到他的嘀咕，绍知节偏过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那是因为你血流太多了！系统通过马赛克的亮度提醒你呢！
宴桃幽幽道：“在我眼里，你现在就是个发光的大灯泡……”
厉寒秋：“你现在的效果，比我之前看到的彩色马赛克长条都离谱……”
“我都快被这亮度亮瞎了！”山渐青一边抱怨，一边伸手胡乱摸了几把脸，然后继续拧，血流得越来越快，他拧得次数也越来越多，肩上的伤口被牵动，于是造成了恶性循环。
看着越来越亮的山渐青，绍知节终于忍不住了：“你别拧了！再拧下去敌人还没死，你先把我们亮瞎了！”
山渐青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有那么夸张吗？”
绍知节：“……”
“你要不回头看看？”
于是，其他三个一心只顾着逃命的玩家们集体回头———
他们身后，一路上亮堂无比，得整条路闪闪发光，仿佛是正午时被镜子反射的太阳光效。
“真的好闪啊……”厉寒秋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向山渐青竖起大拇指，“牛逼！”
山渐青也被晃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露着一口大白牙，高举着双手：“一想到这一路的辉煌都是我由创造的———我就兴奋啊！”
“我怎么可以这么牛逼！！！”
他抒发感慨的样子落到追兵眼里，就是一路蔓延的满地鲜血中，站着一个血流不止的人，血糊住了他的五官，他整个人像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这个怪物喊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然后发出了“桀桀桀桀”的可怕笑声，隐约是嘴的位置，有鲜血不断涌出、滴落。
不知是谁第一个惨叫：“有鬼啊！！！”
于是恐惧……自此而始。

第257章 快乐背锅
◎有良心，但不太多。◎
走道里，绝路的尽头，两边泾渭分明。
一边只有四个人，人人身上带血，有一个人几乎快成了血喷泉，另一边盔甲整齐，队列森严有序。
两边人数相差悬殊，但却并没有任何接触，而是隐隐僵持，血沿着地面从人数较少的那边慢慢流淌过来，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几乎要阻塞人的呼吸。
“嘀嗒嘀嗒———”
是血不断滴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真的越来越亮了……”厉寒秋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他的眼睛已经快要眯成一条缝，“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得瞎了！”
他绕到山渐青身后，拼尽全力一推：“走你！！”
毫无防备的强光电灯泡山渐青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向前好几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随着山渐青向前，队伍最外侧执盾的人竟然有隐隐往回缩的架势，隐约还有一两声不太明显的惊恐尖叫夹杂其中。
山渐青：“……？”
他的心里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我明白了！”厉寒秋右手成拳敲在左手掌心，恍然大悟，“他们是怕电灯泡会亮瞎眼睛，所以才这么恐惧！”
山渐青：“……”
他有那么刺眼吗？！
另外两个玩家：“……”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玩家除掉马赛克系统之后的形象太过吓人呢！！
为了证明厉寒秋的话是错的，山渐青看向离他不远的队伍，缓缓地露出一个笑———极其标准的、露八颗牙齿的笑。
然后……对面陡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惨叫！
盾牌、长枪、大刀、箭支纷纷向山渐青砸来，还没搞清楚情况的山渐青甚至看到那些飞来砸他的东西里，还有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和臭烘烘的靴子！
山渐青：“！！！”
扔馒头就算了！扔靴子就过分了！神经病啊！！！
他左闪右躲，但左腿、右腿、胸口三个地方仍旧负伤，于是，他身上的光迅速提高一个亮度，变得更加刺眼起来。
在山渐青对面，队伍里，士卒眼里恐惧几乎要占据理智的上风，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浑身流血却不死的怪物，正对他们露出狰狞的笑容，明明身上已经快要扎成刺猬，却仍旧活动自如，甚至、甚至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了！！
“鬼！真的是鬼啊！！！”
第一次惨叫后被迅速镇压的队伍里再次爆发出惊恐的呼声，军心一散，队就乱了，于是金属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人人丢盔弃甲只顾逃命，数百人对上四人，竟是溃不成军。
一脸懵逼看着眼前莫名其妙混乱起来的山渐青：Σ（&#176;△&#176;|||）︴
实在没有想到这个神奇走向的其他玩家：w（&#39;Д`）w
在短暂的难以置信过后，狩猎双方地位倒转，玩家们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如猛虎下山一样扑向溃逃的队伍！
“别跑！我记得是你小子的箭射穿的我袖子！！”
“别人报仇是十年不晚！我是有仇当场就报！给我站住！哇呀呀呀！！”
“有种别跑的这么快！我要追不上了！你爹娘给你生了八条腿吗？！”
听着其他人意气风发的嗷嗷乱叫，山渐青也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刚刚追逐的过程中，他被一刀砍中了喉咙，当然，脑袋是没砍掉的，只是他说起话来变得很吃力，发出来的大部分声音都变成了“嗬嗬”的怪声，非要形容的话，和电影里丧尸的声音像了九成。以至于他一出声，他前方的士卒跑得更快了，仿佛是自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
在各种情况的加持下，形成了四个玩家吓得数百人到处逃乱窜的奇葩景观。
潜伏在暗处的祝猫猫：“……”
眼前这个场景，她属实没预料到。
很好，不愧是第四天灾，就是能随时随地的人带来惊喜。
玩家们在走道里四处乱窜，追逐了一刻钟后，忽然有一声轰隆巨响。跑得最起劲的山渐青和厉寒秋莫名其妙脚下一空，接着眼前一黑。
苦逼兮兮被撵的到处乱窜的士卒们泪流满面———
“终于、终于把那个最恐怖的怪物解决掉了！！”
失重的感觉消失，一片黑暗中———
山渐青：“咋？时间到了我挂了？”
厉寒秋：“奇怪，我怎么说瞎就瞎了？”
两人一同出声，才发现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居然有另一个人存在。
山渐青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特殊buff到时间了。”
厉寒秋：“你看得见吗？”
山渐青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当然看不见了！”
厉寒秋：“……”
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确认不是自己瞎了后，厉寒秋终于腾出了心神去关注别的东西：“我们好像是摔到一个地道里来了？”
山渐青的双手在四周摸索着：“有没有可能是摔到了水牢里？我怎么感觉地面这么湿？”
厉寒秋也在地面摸了几把，摸到了一手潮湿，他将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三秒后，厉寒秋暴怒：“什么水牢！！是你的血流过来了！！”
因为他们在黑暗里看不见，所以系统自动关闭了马赛克，山渐青就不发光了。
“原来是我的血啊……”山渐青熟练地捞起自己的衣摆拧了拧，若无其事地吐槽，“我还以为是掉水里了呢！”
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哗啦哗啦，厉寒秋：“……你高兴就好。”
在两个玩家确认自己所在位置的时候，祝猫猫正趴在这个地方的墙上，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耳朵，变成猫后她也有夜视的能力，所以能很清楚地看到左下方角落里像从血海中捞出来的山渐青。
嗯……近距离看确实有些吓人，也不怪那些人差点被活活吓疯。
不过，正是因为玩家们出其不意的举动，才能让她这么顺利地进到地道里。
祝猫猫收回自己钉在墙壁上的爪子，肉垫在墙上微微用力，便以一种违反地心引力的姿势悄无声息地远去了。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厉寒秋忽然问。
在哗啦哗啦的巨响里，他好像听到了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没听见。”山渐青感觉到自己的袖子再次变得湿答答的，他又捞起来继续拧，顺便往厉寒秋身旁挪，“你要是真闲着没事，就过来帮我拧拧衣服呗？”
“你不过来，我过去也行。”
厉寒秋：“……”
厉寒秋咆哮：“滚呐！！”
寂静的黑暗里，除了平稳的呼吸声，就只有山渐青时不时拧衣服的声音。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萦绕在身边的血腥味已经越来越浓了。
厉寒秋已经不坐在地上了，他贴墙靠着，有气无力：“我觉得我的死法一定是被你熏死……”
“我的错我的错。”山渐青刚刚结束新一轮的拧衣服，“我下次看看能不能把血腥味换成别的味道，比如花香、果香、饭菜香什么的。”
厉寒秋：“……”
离谱还是你离谱。
他面无表情地调出自己的玩家面板，点开了任务小队的群聊，群聊最上方有一行置顶红字———
【特殊buff『回光返照』
使用者：山渐青
使用时长：1小时32分45秒】
快了快了，只要再熬四个多小时，他就可以见到文州郡第二名了！！
人的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会变得十分敏锐，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种极其清晰的声音———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随着这脚步声的，还有依次亮起的、墙壁上的烛光。
在黑暗里呆了好一阵子的山渐青和厉寒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有些不适，于是垂下了头装死。
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走到近前，于是看到了精铁栏杆后满地的鲜血，以及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两个人。
这个出血量……怕是尸体都凉透了。
但他仍然谨慎地没有上前，而是在离栏杆两米多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死了？”
他低声道：“伤成这样的人都搞不定，果然废物。”
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后，来人无趣地垂下眼，又执着灯烛走了。
确认他走远，厉寒秋眼皮掀开一条缝，正好对上不远处山渐青的挤眉弄眼的表情。
厉寒秋：“……”
他看着自己玩家面板上接到的那条系统通知———
【恭喜玩家厉寒秋、玩家山渐青触发限时任务『逃离囹圄』！
请于半小时之内成功逃离此地！
任务奖励：玩家自身状态回满，负面状态全部清空！】
明明任务奖励令人心动，但……他竟然有种想要任务失败的冲动呢。
祝猫猫在一个死角潜伏了很久，直到一堵光秃秃的墙面突然向两边打开，有人执着灯烛走了出来。
在确认那人走远后，她从死角轻巧地跳出来，黑色的猫咪突然变大、拉长，最后变成了一个卷曲头发、雌雄莫辨的美人。
美人迅速走到墙壁前，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瞬，伴随着极细微的咔嗒声，门缓缓向两边拉开。她迅速闪身进到了门里，一通操作后，门又彻底合拢，变成一块光滑的墙面。
此时，显露在祝凌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或者说，一个巨大的地下陵寝。
希望那两个倒霉的玩家能完成限时任务吧……
不然，等夏华延回来发现门打不开，又找不到她的人，估计能气到亲手把玩家们凌迟成一片片的，谁叫他们是一伙儿的呢！
祝凌在心里给两个玩家象征性地祈祷了一秒，就开始了她的探索之路。
有良心，但不太多。

第258章 旋踵旧影
◎那是……温柔又隐晦的告别。◎
“你叫什么名字呀？”
折青黛听到对面鹅蛋脸的漂亮小姑娘问。
折青黛无法控制身体，于是脸上便是一副天真懵懂的茫然神色，她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柔柔的、怯怯的：
“我叫夏莞。”
“夏莞。”这个听起来耳熟的名字在鹅蛋脸的漂亮小姑娘舌尖打了个转，然后被她轻轻地吐出。她脸上是温柔的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多一分夸张，少一分虚假，一看便让人心中莫名生出亲近来。
“你看，我们倒是巧了。”鹅蛋脸小姑娘拉起折青黛的手，笑道，“我叫夏宛。”
无法控制自己的折青黛：“！！！”
救命救命救命！！！
小动物一样的直觉正在向她发出警报，她想要控制自己逃离夏宛身边，但身体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是‘莞尔一笑’的‘莞’啊……”夏宛注视着她面前天真懵懂的人，微微弯腰，从她的腰侧捧起一块刻了字的玉牌。她的动作极轻，手极稳，玉牌末端的长流苏在这过程中竟没有什么晃荡，“想必莞莞笑起来很好看吧。”
折青黛：“！！！”
这种扑面而来的病娇感是什么鬼啊？！
让她跑！让她跑！再不跑她怕她自己就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虽然心里已经开始咆哮，但『心若赤子』的buff依旧坚不可摧，折青黛只能看着挂上失忆状态的自己，内心落下两条宽面条泪。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在动作，应该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折青黛：“……”
绝望.JPG
她的笑似乎取悦到了站在她对面的人，夏宛也露出一个笑容：“莞莞生得可真好啊……”
她放下了折青黛的腰间的玉牌，任凭那玉牌拍打在折青黛的衣料上：“莞莞，转身向后，把那个门里的东西拿来。”
折青黛感觉自己的视野转了个方向，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后心一痛，她低头去看，胸前冒出了一截雪亮的刀尖，血浸湿了浅色的衣料，从刀尖的位置向四周晕染。
“不是说习过武吗？”折青黛听到身后有声音，既懒且娇，带着点甜，“原来也不过如此。”
“嗤———”
刀从血肉里离开，失去了支撑的身体委顿在地，折青黛的视野也随之变低。
“夏莞。”还沾着血的刀割断了玉牌上端的绳子，玉牌便落到了她手里，夏宛把玩着手里的玉牌，眼里那种伪装的笑意全部褪去，漠然道，“傻子在这里活不久的。”
冰冷的刀尖点在折青黛的眼睑下方，微微用力，那刀尖便陷进去一点，流下一条细细的血线：“我本来打算让你多活几天，但你这双眼睛……看得我好生心烦。”
黑白分明的，就像是曾经蠢透了的她自己。
“早点死了也好。”夏宛又露出一个笑，看起来就似那种让人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白月光，让人心尖发酸发涩，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珍重为掌上明珠，只是这颗明珠说出来的字句，都是沾着血的恶毒，“下辈子投胎，记得离这儿远一些。”
“夏宛，你在做什么？”
忽然有道问话声响起，夏宛愣了一瞬，然后拿着那块玉牌慢慢起身：“祁奉祀。”
“刚来的新人你也要下手？”在折青黛听起来略有一点耳熟的声音响起，“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这里的规矩？”
“规矩我自然是记得的。”夏宛从容地回答她，“不过死在这里的新人不计其数，多她一个也无妨。”
“公主的反骨硬了啊……”听到夏宛的回答，与她对话的那个人没有动怒，只道，“公主知道后面该怎么做，对吧？”
“我自然会去静修祈福，不劳祁奉祀费心。”
夏宛对她行了个礼，将玉牌递给她，匕首收回腰间后，便自行走了。
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折青黛的视野里便出现了一张眼熟的脸，银白色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挽进发髻中，眉心有极深的褶痕，眼神冷漠———是那个给她洗脑的、上了年纪的老人。
这个老人伸手给她检查了一番伤口，然后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帕细细地擦拭血迹。她眼里倒映着折青黛倒在血泊里的身形，冷漠地宣判：
“公主已经没救了。”
似乎在她眼前死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或者一只蜜蜂。
她仍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略带一点奇异的腔调：“还请公主一路走好。”
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憋屈到极点的折青黛：“……”
走好个屁呀！！她一点都不想走好吗？！
内心流泪猫猫头的折青黛打开任务小群，疯狂@队长绍知节———
“爹爹爹爹爹爹！！快救救你的宝贝闺女吧！你的宝贝闺女要挂了！！”
“爹———救命啊！！！”
一日之内再次喜当爹的绍知节：“……”
他一边躲避追捕，一边用意念在任务小群里回复———
“特殊buff『回光返照』只能给一个人用，山渐青用了，你喊我爹我也救不了你啊！”
折青黛感觉身体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她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特殊buff『回光返照』是可以转移的！”
她迅速在群里贴了一个新的截图：
【特殊buff『回光返照』
只要挂上这个buff，在buff取下前就算被片成骨头架子，也依然死不掉哒～
（注：每小队仅限一人使用，单次使用不可超过六小时，冷却期三天，如若转移他人，每转移一次，剩余使用时间缩短一半，冷却期延长一天。）
PS：小队其他玩家濒死时可看到新提示。】
[往者已矣]小队其他玩家：“……”
战术后仰.JPG
什么是挑拨离间———这就是挑拨离间啊！！
绍知节按了按自己头疼的脑袋，脚下拐了一个弯儿：“山渐青，你这边的buff能停吗？”
刚刚和厉寒秋费劲千辛万苦越狱成功的山渐青：“……”
看在他们同甘共苦马拉松的份上，山渐青很快地在群里回复：“我这边刚刚接到了一个能修复身体的限时任务，buff暂时用不到了。”
“大恩大德！！无以言谢！！！”折青黛一连用了好几个感叹号，然后好奇道，“不过，什么限时任务能得到这么好的奖励啊？”
山渐青：“……”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露出白骨的手，再看了看被他挖出的洞，用意念幽幽地回复：“当肖申克里的安迪……”
折青黛：“蛤？？？”
“亲，要一起造反吗？”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的破云来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书，“人不在压迫中死亡，就在压迫中反抗！”
柳长春白了他一眼：“你消停点儿吧，在羌王宫造反，和瓮中捉鳖有什么区别？”
乔如霜有气无力：“话是这样说，但我们是鳖这个比喻不太好听。”
“你们是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吗？”破云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应该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啊！”
“可以反抗。”贺明朝点了点头，满脸严肃，“你去和乌子虚说，我们在这里等候你的凯旋！”
破云来：“……”
他高昂的声音一下就弱了下去：“为什么是我去说啊……”
鬼卿一击必杀：“因为是你提议的。”
迎着四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破云来一拍桌面：“我、我去就我去！”
等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柳长春伸了个懒腰：“要不打赌一下，他这次多久回来？”
乔如霜：“半小时。”
贺明朝：“一刻钟。”
鬼卿：“两小时。”
柳长春扭过头，疑惑道：“为什么是两小时？”
“他肯定说不过乌子虚。”鬼卿说，“所以他大概率会赖在乌子虚旁边偷懒，卡着吃中饭的点回来。”
柳长春：“……”
淦！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河豚型破云来出了门后，就像一路走一路放气的气球，等到了隔壁宫殿，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犹豫了。
“笃笃笃———”
破云来敲了敲门。
“请进。”破云来没有听到乌子虚的声音，却听到了一道极其耳熟的女声。
怀抱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测，破云来唰地一下推开了门。
“公主！阿不———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喜，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幽怨。
每次陛下来的时候，乌子虚这个工作狂才会让他们稍稍喘口气。但陛下也忙啊，又不可能天天来，他们被乌子虚压迫得要死要活，恨不得揭竿而起。
但乌子虚因为重伤过的原因，脆得似个琉璃美人像，平时都怕他磕着碰着了，每次想发飙，对上他的脸后气势都先弱三分。
美色是把刮骨刀TAT
“怎么站在那发呆？”
破云来回忆起自己最近被压迫的经历，又听到陛下温温柔柔的声音，只觉得他眼前的陛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救苦救难的圣光。他哽咽着，一瞬间戏精上身，声音凄凄切切，百转千回：“陛下啊———”
“怎么了？”祝凌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坐下来慢慢说。”
破云来揉着眼睛走过去，在软椅上坐下来，正好对上坐在陛下身边的、乌子虚似笑非笑的视线。
刚刚想要告状的话一时间都卡在喉咙口，破云来只能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天天修书修得好累啊，压力大的都开始疯狂掉头发了！”
———但以玩家们的身体素质，只会正常的新陈代谢，绝对不会出现疯狂脱发的现象。
可祝凌看破云来脸上几乎要具象化的QAQ表情了，估摸着执行[垂馨千祀]任务玩家们差不多都到极限了，于是，她给破云来倒了一杯茶，将茶推到他面前，柔声道：“知道你们最近都辛苦了，所以我和子虚商量了一下，今天下午带你们出去玩一趟可好？”
破云来：“！！！”
他超大声：“好好好没问题！我完全赞同！”
虽然衣食住行样样都好，但架不住脑子累眼睛累身体累，心更累啊！！
“平时可不见你这么积极。”乌子虚怀里抱着个隐囊，微微向后靠着，整个人没有平时那么板正，透出点随意来，他的眼睛眨了眨，调笑道，“也不知道璇霄是怎么教你们的。”
破云来这时才想起他们还顶着蓬莱子弟的名号。将心里的那一点隐约的心虚压下去，破云来扬着头，理直气壮：“等大师兄来了，你可以直接问他！”
狗策划给的身份，关他破云来什么事？
他现在只知道他可以出去玩儿了！欧耶！！
乔如霜在哒哒哒前进的马车里躺平，两眼放空地盯着车顶：“当废物的人生可真快乐啊！”
“谁说不是呢？”破云来将糖霜果子高高抛起，然后准确地接住，他一边嚼着糖果子一边含糊道，“真想一直过这种神仙日子……”
陛下的行动力还是很强悍的，说带他们出去玩就真的带他们出去玩了，他们下午把银阙好玩的地方玩了个遍，现在傍晚，马车要带他们去吃晚饭，是在银阙最好的酒楼里订的席面，据说从窗边上能观望漫天星辰与隐在夜色中的遥遥青山，下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间景色。
“不过公主他们不陪我们吃晚饭吗？”柳长春问，在没什么外人的时候，玩家们还是习惯性的将乐凝称为小公主，而不是陛下。
“好像他们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吧……”贺明朝说，“所以晚上就不陪我们吃饭了。”
“我都没有想过公主可以陪我们玩一下午！”乔如霜星星眼，“我套圈套不中，公主还给我套了一个小木猫！”
“这算什么？”柳长春说，“我想看舞狮，公主还特意吩咐人多加了一场呢！”
贺明朝：“我就多看了两眼那把剑，公主就给我买下来了。”
破云来：“我说点心好吃，公主说以后每天中午都加一道这个！”
连一贯沉默寡言的鬼卿都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参与进了这个话题：“镯子，公主买的。”
贺明朝第一个反应过来：“靠！奸诈！”
乔如霜第二个反应过来：“卧槽！狡猾！”
柳长春第三个反应过来：“艹！阴险！”
只有破云来懵懵懂懂还在状况外：“啥？！到底发生了啥？”
三个玩家：“……”
贺明朝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戳了一下破云来的脑壳：“少吃点点心，长点脑子吧！”
被戳得懵逼的破云来：“……？”
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乔如霜磨着牙，“他占公主便宜呢！！”
“我———”破云原地起跳，脑子撞上了车顶，“嗷！！不要脸！！”
“嗯。”鬼卿点点头，“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你不要脸。”
破云来：“……”
急求！暗鲨队友犯法吗？！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到了酒楼，酒菜正酣之际，[垂馨千祀]小队的每个玩家都收到了一条提示———
【恭喜[垂馨千祀]小队完成限时任务『如春登台』！
任务奖励『旋踵之珠』已发放，请各位玩家查收～】
“哎？”乔如霜半梦半醒地睁着眼睛，“任务完成了？这简直是我完成过的最简单的任务！”
“这个任务本来就是奖励性质的，只要我们玩得开心任务就完成了。”柳长春说，“不过这样的任务在《逐鹿》里非常少，基本接不到。”
“还是我们小公主大方。”破云来嘟嚷道，“乌子虚就是个大忽悠加工作狂！”
“不过———”他调出了自己的玩家面板，“『旋踵之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逐鹿》里任务类型有很多种，奖励大致分为虚拟奖励和实物奖励两大类，虚拟奖励一般是成就奖励、称号奖励、外观奖励；实物奖励则大多是流通的金银货币、拥有特殊功效的物品、宠物等。
『旋踵之珠』归属于拥有特殊功效的物品。
贺明朝将『旋踵之珠』的介绍贴到了任务小群里，她语气有点微妙———
“我怎么感觉狗策划有点不安好心？”
【『旋踵之珠』（一次性）
或许……这颗珠子可以捕捉一些过去的记忆……或许……什么都没有……
世间太多事，只在旋踵间。
过去不可得，过往不可念。
在询问之前要思考清楚啊，你要的……到底是这里的记忆，还是人的秘密呢？】
“这个介绍……”柳长春的酒醒了一半，“我被狗策划迫害的DNA动了！！”
每次这样介绍的物品不是贼拉有用就是贼拉废物，更别说这个东西的后面还有一个注释———
【『旋踵之珠』使用成功概率对半开，运气不好的玩家请谨慎尝试哟～】
除鬼卿以外的四个玩家：“……”
谢谢，有被内涵到。
作为获得了『绝世欧皇』称号的玩家，鬼卿面不改色地取出了『旋踵之珠』，『旋踵之珠』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捏起来软绵绵的透明珠子：“把它在选好的地方捏碎，就可以使用成功？”
破云来好了伤疤忘了痛，开始怂恿：“你要不试试？”
鬼卿将它收了回去：“《逐鹿》里可以被玩家取出来的东西挺难得的，我不想随便试。”
“你不试那我就试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破云来取出自己的『旋踵之珠』当场捏碎，碎片消失后，玩家们眼前出现了一段画面———
同样是这个包间，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桌面，失手打碎了一个绘有荷花的勺子。
几秒钟的画面一晃就消失。
破云来摸着自己的下巴：“这就是曾经发生过的过去？”
他起身拉开包厢门，凭着刚刚几秒钟的印象找到了那个店小二，将人叫进来后东拉西扯地闲聊几句，最后确定三天前，这个店小二真的打碎过一个绘有荷花的勺子，还因此被罚了铜板。
在店小二出去后，破云来满脸深沉地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乔如霜莫名和他的思想同步，她叹道：“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刑了……”
柳长春：“一天天的，越来越有判头了……”
贺明朝：“我劝你们把脑海里的想法收一收，掉好感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是———”破云来满脸怂恿，语气激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奖励物品———难道不就是狗策划的意思吗？！”
贺明朝：“……”
她一言难尽：“知道有可能是陷阱，你们还往下跳？”
“我们可是第四天灾耶！”乔如霜道，“我就不相信我们不能解决狗策划的阴谋！”
破云来：“什么阴谋诡计都放马过来吧！我要是后悔了，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贺明朝：“……”
她掩面：“你们最好想清楚再行动啊！”
“玩家们果然用『旋踵之珠』了。”祝凌坐在木头架起的简陋浮台上晃着脚，她微微偏头，看向自己的左侧，“我猜，他们一定会到这里来。”
“第四天灾不就是这样的吗？”乌子虚轻轻地笑出声，她现在控制三个马甲已经控制得很熟练了，不像一开始那样迟缓，“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兴致勃勃。”
“是啊……”祝凌叹了一口气，“或许这就是他们没有将我往第四天灾方向猜的原因。”
哪有第四天灾愿意背起一个国家的沉重负担呢？
“自己选的路，可容不得后悔。”乌子虚这个马甲因为同步度上来的原因，脸上多了些血色，所以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像原先那样苍白，“天黑了。”
“是啊。”祝凌说，“天黑了。”
她将目光放远，夜色下波光粼粼，河水汩汩流向远方，两盏灯笼搁在浮台上，好似旧日的那一幕，重现眼前。
“潜伏好一点———”破云来鬼鬼祟祟地弯着腰，压低了声音，“千万别被发现了！”
“这还用你废话吗！”乔如霜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我可不想被小公主扣好感！”
柳长春抬手揪下一片挡在眼前的叶子：“公主不陪我们吃晚饭，就是为了陪乌子虚看萤火虫？？”
贺明朝：“人有时候沉默一点，未必是坏事。”
常言酒壮怂人胆，五个玩家在晚饭过后，共同做下一个决定———
他们要去看看小公主到底带着乌子虚去干嘛了！
等着给玩家结账的侍卫根本就没有瞒着他们的意思，一问便问出了答案，于是五个玩家一个人牵了一匹快马直奔郊外，在离目的地有一段距离时将马拴在路边，鬼鬼祟祟地潜伏了过去。
破云来蹲在离浮台有一段距离的、半人高的草里，酸味蔓出五里地：“乌子虚当燕国的白月光就算了，怎么还和其他人抢小公主呢？”
柳长春随手给了他一个爆栗：“你醒醒！就算他不抢，小公主也不是你的！”
乔如霜感慨：“唉～这就是人类嫉妒的嘴脸呐。”
破云来跳脚：“哪里有嫉妒了？你别瞎说！”
“你们聊够了吗？”
在玩家们压低了声音的激烈交谈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破云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一个尖叫起来：“草里有鬼！！！”
其他四个人也吓得不轻———被破云来吓得不轻。
明一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他们身后：“草里没鬼，是我。”
被这样一吓，玩家们彻底酒醒了，作为队长的贺明朝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明、明、明一啊……”
“偷听是不对的。”明一说。
被抓了个正着的五个玩家：“……”
“对不起，我们知错了！！”
他们下次一定潜伏得更好一点！！
———当然，上面那句话是没有喊出来的。
看着五个蹲在地上的头顶心，明一叹了一口气，怎么蓬莱弟子和蓬莱弟子之间，这么不一样呢！
“陛下早就知道你们过来了，如果想听就光明正大的去听。”明一道，“蹲在草里喂蚊子，不难受吗？”
她领了一连串的小尾巴去见祝凌。
祝凌见他们来了，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道：“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所以没带你们来。”
玩家们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任务小群里———
“呜呜呜虽然公主宽容到我愧疚，但如果这里真没什么好玩的，公主你为什么只带乌子虚来？！”
“看萤火虫本身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了好吗？！陛下你不要对浪漫过敏啊！！”
“我不信！这里肯定有秘密！鬼卿你快把『旋踵之珠』用了！”
———经过他们一路商量，他们一致决定让拥有『绝世欧皇』称号的鬼卿来使用一颗『旋踵之珠』。
鬼卿在小群里发言：“你们确定真的要用？”
回应他的，是任务小群里一声接一声的催促：“用用用！赶紧用！一定要发挥你欧皇的天赋！”
鬼卿拢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捏碎了『旋踵之珠』，一段只有玩家能看到的画面徐徐展开———
夜色下的浮台，波光粼粼的水面，摇晃着双脚还未登基的小公主，还有坐在公主身边的太子乐珩。
两兄妹并肩坐在浮台上，看着夜色里的湖面，朦胧的月色中，乐珩轻声道：“待到今年山谷里飞漫照夜清时，你来替我看一眼吧。”
那是……温柔又隐晦的告别。
玩家们面上平静，但任务小群里已经开始鬼哭狼嚎———
“这就是自己刀自己，这就是自己刀自己啊……”
“我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
“我就不该腿贱溜出来，我就不该鼓动鬼卿去捏那颗『旋踵之珠』！！”
“我收回我之前的那句话，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改名叫来云破算了！”
……
祝凌知道玩家们私底下已经悔青了肠子，但她没有关心，她只是侧过头，看着那道有些淡的虚影，一道位于她和乌子虚之间的、属于乐珩的虚影。
风拂过湖泊野草，草丛里是星星点点的微光、越聚越多的微光。照夜清已经飞满山谷，聚成了人间的星河。
祝凌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虚影在她身边露出温柔的侧脸，但她没有得到答案。

第259章 鸠与鹊
◎世间的事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痕。◎
七月下旬，卫国的人大多已褪去了春衫，开始着夏裳，天也一点点炎热起来。
大皇子府，水榭亭台间。
有羊脂玉般的手端起了一盏茶，撇了撇茶沫，悠悠地品了品：“我只是在给您提一个建议，成与不成，都只在您。”
“天气热起来了。”她不急不缓地说，“大皇子不妨与我一同喝点茶，清清火。”
“我不明白贵妃的意思。”卫修竹脸上带着点笑，但那笑意却没有深入眼底，有种莫名的冷锐感，“贵妃费了那么大的心力瞒过卫皇后的耳目到我这府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天方夜谭的东西？”
“这哪能称得上天方夜谭呢？”被卫修竹称为贵妃的人笑了笑，眉目间有种天然的艳丽，笑起来清雅中带着一种风情，“我只是在为自己求一条活路罢了。”
“是吗？”卫修竹看向她，意味深长，“父皇给您的封号，可是‘宸’。”
这个字，意味着帝王明晃晃的宠爱。
“封号是‘宸’又怎样？”宸贵妃叹了一口气，“帝王在，恩宠才在啊。”
卫修竹拨弄了一下碗中立起来的茶梗：“贵妃可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陛下已经有五日未醒。”宸贵妃说，“现在不做决定，等以后可就晚了。”
卫修竹曾经见宸贵妃，她说话委婉，进退有度且滴水不漏，而如今，却有种不管不顾的直白。
“殿下也不用疑心我，我和卫皇后素来不和，在这宫里明争暗斗了十多年，早已是你死我活之态。”宸贵妃说，“陛下在时，她自然不敢拿我怎样。等陛下不在了……她为太后，我为太妃，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卫修竹慢慢道：“太子已经定了。”
“太子是储君，可未必是皇帝。”宸贵妃轻轻搁下手中的茶，“殿下不要和我绕弯子了，好吗？”
她起身，姿态娉婷，廊外的花都似乎被她的容貌压去了艳色：“还要我说得更直白些吗？”
“卫琇……还是卫晔？”貌如初发芙蓉的贵妃微微弯下腰，轻薄的衣衫罩着玲珑有致的曲线，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听说过双生子吗，殿下？”
卫修竹的手一顿，他的心中已经生出了杀意：“我不知道贵妃在说些什么。”
“我已经和您说得这么直白了，您还要和我装傻到什么时候？”宸贵妃笑道，“卫皇后当年生下的，是一对双生子。”
“卫琇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卫晔。”她说，“我虽不知道他这些年藏在哪里，但绝对不在卫国境内。”
卫修竹垂下眼睫：“贵妃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父皇？”
“我做了陛下这么多年的枕边人，我清楚得很。若是在陛下身体康健的时候告诉他，那才会有用。”宸贵妃说，“因为渐渐衰老的帝王不会允许自己的地位被威胁。他会嫉妒自己孩子的年轻，嫉妒自己孩子的活力，然后想方设法地去打压他，甚至……杀掉他。”
“但若是他已病入膏肓，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他反而会想方设法地掩盖这件事，因为储君的地位稳，国祚才会稳。”
“现在的情形已经对殿下不利了，殿下竟然还觉得我的建议是天方夜谭。”她笑道，“心慈手软的人，可往往都活不长。”
“如贵妃所言，父皇都站在了卫晔那边，我还能怎么做？他是太子，是正统———”卫修竹垂下了眼睫，“是……民心所向。”
“民心所向？”宸贵妃好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笑，笑得前仰后合，“那民心所向的，到底是曾经的卫琇，还是现在的卫晔啊？”
“不过是一个人顶替了另一个人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人窃取另一个人的荣耀。”她的声音轻柔，笑也有种轻飘飘的味道，“不用掩饰，殿下，你心有不甘。”
殿下，你心有不甘。
卫修竹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宸贵妃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从夏国那个地狱般的地方磨练出来，又在深宫里呆久了，她就变得格外喜欢观察人。
其实知道双生子的秘密后她就明白了，为什么一贯兄友弟恭的大皇子和太子忽然间反目，以至于两派明争暗，闹得国都广乐风声鹤唳……
真是奇怪呀，卫皇后心狠手辣了一辈子，竟然会在这么大的事上不合时宜地心软，而她这样蛇蝎心肠的人，竟然会养出一个光风霁月的太子来？
有趣，真是有趣。
卫修竹沉默不语，宸贵妃却也没有逼问他是否真的心有不甘。她只是像闲话家常似的，给卫修竹讲了一个故事：
“我幼时的窗前有一个鸟窝，鸟窝里住着一只鹊，鹊下了好几个蛋，每天除了找食就是认认真真地孵蛋。
有一天，它出去了，窝里来了一只鸠，鸠将自己的蛋产在了鹊窝里，然后将鹊的蛋全部推到树下摔碎。可怜的鹊什么都不知道，它费尽心思将那窝蛋全都孵了出来，可惜全是鸠，没有一只鹊。”
宸贵妃说：“殿下觉得这只鹊……是否很可怜？”
不等卫修竹回答，她又继续：
“我起初也这样觉得。可后来我发现，原来这一切啊……都是鹊计划好的。
它故意离开，故意让鸠进到它的巢里，因为它孵出来的鹊不会有鸠那样的体型，不会有鸠那样健康，所以它要用别人的孩子来取代自己的孩子，它只喜欢健康且有用的蛋，即使蛋不是自己的，那也没关系。
就算一朝事发，没人知道鹊的心思，就只会觉得鸠可恨，鹊可怜。”
宸贵妃说完后又重新坐回原位，笑盈盈道：“我的故事讲得不好，让殿下见笑了。”
卫修竹看着面前的宸贵妃，她有一张清水芙蓉似的的脸，却有着与卫皇后不相上下的心肠。
他明白她的意思。
卫皇后是鹊，卫皇后的母族是鸠，双生子是鹊摔碎的蛋，而卫琇与卫晔，不过是鸠产在鹊窝里的替代品。
双生子———如今病入膏肓的卫帝不会再管，但若是……混淆了皇室血脉呢？
皇后诞下了双子，将其中一个秘密送到宫外的母族里藏着，母族一担忧东窗事发，二为了稳另一个孩子的地位，便将送到宫外的那个孩子杀了，但他们又不敢告诉皇后真相，于是寻了一个相似的孩子养着。
后来，宫里渐渐长成的孩子身体越来越差，最终病骨支离，撒手人寰，皇后伤心之下决定将另一个孩子接进宫，于是有了改名，也有了现在的太子。
———世间的事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痕。顺着双生子的线索找下去，将那些痕迹连起来，就可以串成这样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最妙的是，鹊在他人眼里可以知情，也可以不知情，而鸠产下的蛋，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两个。
谁真谁假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那个需要听到故事的人相信，那真相就会是他相信的那个。
“殿下，时间已经不多了。”宸贵妃施施然起身，“陛下已经昏睡了五日，再过两日若还未醒，太医院便要用虎狼之药，那时，陛下怕就是回光返照了。”
卫修竹的手缓缓收紧：“你让我想想。”
“殿下好好想。”她说，“刚刚那个故事里，鸠在鹊窝里呆了太久，便以为自己是只鹊。”
“但鸠和鹊……”她将斗篷戴好，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系带，“又怎会一样呢？”

第260章 冬日折松
◎他唯独记得太子臂弯里那一截松枝，青青不朽。◎
鸠和鹊……又怎会一样呢？
宸贵妃已经走了，卫修竹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这句话。
“殿下……殿下？”
卫修竹隐隐听到有人在唤他。他回过神来时，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而天边的金乌，竟一点点沉入了地平线中，他竟然在这里，愣愣地坐了半日之久。
“徐伯……”卫修竹看着眼前呼唤他的中年人，看着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关怀，露出一个苦笑，“我竟然会动摇，我竟然动摇了啊……”
“殿下。”被称为徐伯的人听到他的话，忽然一撩衣摆，在卫修竹面前跪下来，“说句冒犯的话……殿下，您动摇有什么错呢？您面对那位时……难道退的还不够多吗？”
他膝行几步：“您处处忍让，他却步步紧逼，摆明是要置您于死地，您又何必顾念昔时情谊？”
徐伯是在是他在卫王宫中生活最困苦时多次帮助过他的人，最后也因为帮他，碍了卫皇后的眼，被发配至最偏远的宫室，差点被人磋磨得失了性命，待他稍微有一点权势后，便想方设法的将人从宫中捞了出来，安排在了自己身边，徐伯一直是向着他的，所言所行也都为他考虑，但这刻，卫修竹忽然觉得满心孤独。
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太子反目成仇，是皇位之争中自然而然的事情，权势之下无亲人，皇位之上无兄弟。
他一开始只是堵着一口气，为了自己心中燃烧的不甘，也为了那一点燎原疯长的野望，可现在……他竟然有点茫然了。
他真的要将那个他为之追逐的人，亲手推进泥潭之中，将他身后的名誉抹得如此不堪吗？他真的要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卑劣至此吗？
“我不知道啊……”卫修竹叹道，“现在的太子……怎么能有那么多人全心全意地为他筹划？”
“凭什么？”他说，“凭什么呢？”
当晚，卫修竹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十五年前那个无比寒冷、无比难捱的冬夜。
当年他裹着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被子，将冻得没有知觉的手紧紧地缩在怀里，脚是冰的，膝盖冷得发疼，背后好像有风在灌，脖子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把自己找到的、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全部裹在了身上，可还是不够，还是冷，整个破败的宫殿四处漏风。
他清楚地记得，他那时想的是———要是明天有碗热水喝，有个没冻硬的馒头吃就好了，要是能有点炭取暖就好了，哪怕、哪怕是那种呛的人直流眼泪的炭也好啊……
他就怀抱着这样的念头熬过一夜，然后第二天醒来时，他还是冷，那一整个白日，没人给他送饭，他饿得吃了好几捧雪，雪太冷了，冻得口腔里都没了知觉，他甚至觉得眼前出现了重影。
或许是饥寒交迫迸发出的勇气，他生平第二次、推开了那座关着他的宫殿门。
门外也很冷，白茫茫的雪，枯死的树上挂着长长的冰棱。他没看到一个人，仿佛他是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在雪里慢慢地挪动，他太饿了，饿得走不动，只能听到自己肚子的鸣叫，一声大过一声。他一直走一直走，他只想找到一个地方能吃那么一口吃的，喝一口没有雪那么冰的水。
后来……后来他就感觉困了，于是在一棵树旁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忽然觉得身边的雪好暖和，暖和到他想睡觉，或许是半梦半醒时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走过来，身上带着点淡淡的香气，不是食物的香，也不是从墙上破洞里伸进来的、枝条上花的香，而是一种很好闻很好闻的香味。
许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一两便价值千金的安神香，在太子的寝宫里，长年累月地燃。
那时那个带着好闻香气的人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明明看起来比他还要小，却莫名地少年老成。
他还记得那时的太子，脸很白，唇色很淡，怀里抱着一小截翠绿的松枝。他将那截翠绿的松枝轻轻地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将身上斗篷解下来给了他，他第一次见到那么雪白、那么柔软的东西，毛绒绒的领子贴得他的脸颊有些痒，痒得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落泪了，寒风一吹，脸上生疼生疼。
那时的太子好像没有看见他在哭似的，他只是弯腰捡起了那节松枝，轻轻地拂去了刚刚沾染的的冰雪，然后将松枝重新抱回怀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随我来”。
他披着雪白的斗篷，跌跌撞撞地跟在那道背影身后，因为饿，因为冷，他摔倒了不知道多少次，雪白的斗篷上开始遍布泥泞。那道背影一直在他前方，他摔倒的时候会停下来等他，但却一直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追逐着那个背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他进到了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华美的宫殿中。
他看到有人扑过来给他前方的那个背影裹上更厚实的斗篷，他听到亲昵中带着责备的声音，他听到有人客套而疏离地唤他“大皇子殿下”，那一刻的记忆留存到现在只剩下各种嘈杂与模糊，但他唯独记得太子臂弯里那一截松枝，青青不朽。
后来……他吃上了从没吃过的食物，穿上了从没见过的衣衫，睡上了从没见过的绣品，但他不懂宫廷礼仪，所以把漱口水当过汤；他不知道如何穿戴，于是把衣衫穿错、佩玉颠倒；他的手抚过绸缎，裂口却将娇贵的东西挂到抽丝……他是掉进金玉堆中灰扑扑的老鼠，抬不起头，见不得人。
他知道背后有许多人在笑他，笑他除了有身皇室血脉外一无是处，还不如扫洒的侍仆。
可是领着他进入这些富贵中的人从没笑过他，他的情绪好像永远都很淡，行为有礼，进退有度，举手投足都是完美的气度。
他错将漱口水当汤时，那人会面不改色地将漱口水端起浅抿一口，只是事后会告诉他那并非汤品；他将衣衫穿错，那人也并未出声，只是将他拘在室内，早膳过后便换了形制相似的走到他面前；那人送了他许多东西，说物品损坏本就常事……
他只称呼卫琇为“太子”，或他的字“承璧”，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能算作兄长，他的年纪虽然比他大，却是被包容的那方。
后来，他开始读书、习字、练习弓马武艺……渐渐地，所有人都忘了他曾经有多么的不堪，开始夸赞他文武双全，可那段灰扑扑的、自卑的过去，他一直记得。
再后来，他读书、读诗、读史，读得多了，便愈发觉得他当年何其幸运，在那绝境之中，抓住一线温柔的天光。
又后来，他读那些写松树的诗，读过“上参云汉不屈身，世间草木斯为表”，读过“苍然挺奇秀，凛凛冰雪姿”，读过“寸寸凌霜长劲条，路人犹笑未干霄”，他读来读去，便愈发喜欢松树，他读来读去，便愈发想当贤臣。
他觉得这样的一生也很好，有人将他从一方狭窄的天地中带出来，让他能做一个真正的人。
这样就很好，这样就真的，很好很好了。
可某一日，他知道了卫琇为何每年冬日都要去折一次松枝———他在思念一个和他有着最亲密的血缘联系、却几乎见不到的兄弟。
所以他那么在乎那松枝，不想它染上冰雪，因为那是思念的寄托，他不过是……沾了别人的光。
松枝永远青青不朽，可他似乎，不那么喜欢松了。
……
卫修竹做了整整一夜的、有关过去的梦。
梦醒的时候，他看着头顶，忽然轻笑出声。
鸠占鹊巢……鸠占鹊巢……
原来，他才是那只鸠。
他才是……那只鸠。
马蹄声一直从宫外绵延向宫门，声音越来越大，卫修竹的马车进了卫王宫。他径直来到卫帝的寝宫，卫帝仍旧昏迷。这段时间的病重，让这个本来还有些威严的帝王瘦得皮包骨头，两颊凹陷，看着苍老了十几岁，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盯着那个估且被他称作父皇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照顾帝王的宸贵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
卫修竹没有转头，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盯着那个双目紧闭、头发花白的帝王，轻声叹道：“我不和他争了……”
“嗒———”
是水盆被放下的声音。
“殿下让让吧，我还要给陛下净脸擦手呢。”
身后传来宸贵妃的声音。
卫修竹起身让开位置，宸贵妃美目盈盈，眼波流转，看不出一丝异样。
卫修竹只看了她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宸贵妃拧干了手中柔软的巾帕，覆在了昏睡的帝王脸上，嘴角缓缓地、勾出一个浅浅的笑。
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以为他的选择……还由得了他自己吗？
因为帝王病重，所以宫中不允许任何人驾车，卫修竹只能凭自己的双腿走到宫门口，与刚刚和大臣议事完的卫晔狭路相逢。
两个如今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兄弟假惺惺地向对方拱了拱手，敷衍地做了一下表面工夫后，便分道扬镳。
卫修竹敷衍完卫晔后一转头，便看到徐伯魂不守舍的脸，他皱眉：“……发生什么了？”
“因为昨日的一些事……有些没休息好。”徐伯弯腰行礼，掩去了眼中那一瞬间的骇浪惊涛。
当年那个人，怎么、怎么……会是太子呢？！

第261章 业火狱
◎“陛下是你亲手带大的，他从来最信你。”◎
楚国，清都八狱，业火狱。
这是楚国监狱中最深的一重。
这里关押的，要么是罪大恶极、通敌卖国的奸佞；要么是位高权重、身上疑点重重的显贵；要么是心生贪婪，妄图谋反的皇室……总而言之，业火狱里关押的，都是曾经在楚国叱咤风云的人物。
业火狱本已空置了许久，而如今，却有了一个让人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沦落到这儿的人住了进来———
国师扶岚。
业火狱里的狱卒巡视时，都会忍不住将目光往那个监牢的方向飘。明明是深陷囹圄，国师却还是有种衣袂飘然、不似尘世人的感觉。
他想起一开始，是国师主动走到业火狱里来的，那时国师琥珀色的眼睛黯淡，霜雪色的发丝下端染了一抹刺眼的、干涸的红，像是白雪落了泥泞，污脏不堪。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国师便将自己关到了业火狱里，而随后，业火狱便收到了楚王的口谕———
收押国师扶岚。
最初接到这个口谕时，业火狱上下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向传信的人确认了数次才敢相信，陛下要将国师收押。
国师刚开始被收押，业火狱里人来人往高官云集，恍惚间让人有种这儿不是楚国最严密的监狱，而是百官议事的大殿。
但国师似乎铁了心要呆在这业火狱里，将手头的事物一点点移交，于是，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上一次有人来，似乎还是两天前的事了。
狱卒叹了一口气。
属于国师的那间监牢，地面整洁干净，不见蛇虫鼠蚁；里面床虽是普通的木板床，但却铺了干净柔软的被褥，每天都有人来换洗；桌椅的边缘光滑，打磨得没有毛刺；一日三餐荤素搭配，都是些清淡好克化的东西，闻着香味儿便知是大厨手艺。
若非陛下的意思，谁敢明目张胆地给收押在这里的犯人这般好的待遇？就算是多年前叱咤一时的权相，进了这业火狱后，也与普通犯人殊无二致啊。
“国师大人。”狱卒站在监牢的栏杆前，轻声道，“到午膳的时间了。”
外界传言沸沸扬扬，说国师谋害了先帝，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却是不大信的。他不知朝堂诸公究竟如何博弈，他只知道从国师执政以后，他们的日子便是越过越好了，虽说一年到头剩不了几个钱，但总归不用担心被人强占了遮风避雨的房子，不用担心哪天得罪了贵人一命呜呼，他们至少可以安安生生地活着，这便够了。要是国师不在了，他们难道要过回曾经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刚刚的话没有被搭理，狱卒提着食盒，又继续锲而不舍地呼唤。
在他的呼唤声中，坐在监牢角落里的人终于动了一下，霜雪色的发丝从他的肩头滑落，在略有点昏暗的监牢内，有种白得刺眼的错觉。
国师的声音很轻，像烟，似乎稍不注意便会随风散去：“……拿回去吧。”
“可您今天还什么都没吃……”狱卒有些为难，“您这样下去，身体是会垮的。”
他的劝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坐在监牢里的国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拿回去吧，我吃不下。”
虽说国师已经关在了业火狱里，但仍旧是狱卒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见国师实在没有要吃的意思，狱卒也不敢勉强，只道：“那您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吩咐我去热一下。”
他退出去时的最后一眼，只见国师靠在监牢的墙壁上，胸口的起伏微弱，好像疲倦到了极点。
“咔嚓———”
是钥匙打开锁的声音。
扶岚微微掀起眼帘，便看到一双有些年头的布靴，这双布靴的主人一直向前，走到到桌子前才停下，然后那人似乎在桌上放了些什么，发出点沉重的声响。
“听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
扶岚手下用力，微微撑起身体，他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没什么焦距，显得无比暗淡：“闵相。”
闵昀之本来有很多疑惑想问，但见他如今的情态，却只能叹出一口气：“日后我不在朝堂上，陛下又年幼，你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谁来挑大梁？”
“闵相……当真要请辞？”扶岚说话的声音有种轻飘的无力感，“见春台的事，陛下已经着人压下去了，不会影响到你在朝堂上的声望，更不会……”
“别说了。”闵昀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先吃点东西吧。”
他将桌上那个食盒打开———那是他刚刚来时从狱卒手里接过的，盒盖刚一掀开，里面熬好的鸡丝粥便散发出食物特有的香味，他将那碗粥端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塞到扶岚手中。
扶岚端着那碗粥，食物的香气不断往他鼻子里钻，但他却是食欲全无。他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粥，勉强舀起半勺尝了尝后，便又道：“我刚刚还未说完，你若是回归朝堂……”
“国师。”闵昀之再次打断他的话，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点斩钉截铁的味道，“你与我共事多年，难道真的就不了解我吗？”
扶岚苦笑：“就是因为了解你，所以才抱着微末的希望，想劝你回心转意。”
他低声道：“朝堂上，没有几人是值得信任的。你当真忍心……独留陛下一人面对？”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隐隐的恳求。
闵昀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扶岚，扶岚琥珀色的眸子蒙了一层阴翳，眉心几乎要皱出褶痕，面上神色疲倦，霜雪色的发丝散在身后，竟比耄耋老者的头发还白。他身上没什么意气风发，反倒透着一种年老的暮气来。
闵昀之忽然惊觉，时间走得太快，他竟已经很久很久……没认真地打量过这个孩子了。
犹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先帝尚在人世，装扮成富家公子带着扶岚出来玩。那时的他还是个穷困潦倒，摆摊卖画的书生，自认能力卓绝却无施展抱负的机会，只能在画上一舒胸臆。
当年，扶岚拿到了他最喜爱的画，狡黠地提示他“磻溪之鱼，只落智者之手”，又在他回应后告诉他世间英才，并非全然出身显贵。他觉得遇到了此生的伯乐。于是他进入楚国的朝堂，宦海浮沉近二十载，期间妻子孩子尽在这浮沉间惨遭毒手，他自己也屡次死里逃生，但他从未后悔过。
他感激先帝的知遇之恩，与扶岚有一段忘年交的情谊，又有心在楚国的地盘上一展抱负……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在拼命努力，却走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眉眼灵动的小少年，在先帝逝去后，竟慢慢地变成了这样死气沉沉的国师。
闵昀之好不容易冷硬起来的心肠微微发软，他轻声，说出了一些在旁人听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知道陛下不会因为见春台的事计较，甚至会对我心存愧疚，是我……心中有怨。”
“扶岚……”他迎着那双暗淡的琥珀色眸子，苦笑道，“明儿伤得很重，医师说……会影响到此生的寿数。”
“十几年前，他因我在年幼时便遭受灾劫，十几年后，又因我的身份地位落入他人算计中。他一生的不幸，全是我这个父亲带来的……”闵昀之微微阖上眼睛，“他那天高高兴兴地去赴宴，却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地抬回来……我整夜整夜地守着他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面前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就要像十多年前一样走了，他痛得躺在床上呻吟，我这做父亲的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哀嚎……”
“他痛得半昏半醒间，拉着我的手，说‘爹，我不疼，你快去休息’时，我竟从心中生出了一丝后悔。”一贯有铁血宰相之称的闵昀之，说着说着竟然渐渐红了眼眶，“怎么会不疼呢？那样深的伤口，那么多的血，怎么会不疼呢？”
“他越是懂事乖巧，我便越是愧疚。”闵昀之说，“扶岚，你没有当过父亲，你或许不会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果可以，我恨不得以身相替。我知道陛下是遭了别人的算计，我知道我此时不该离开朝堂。可扶岚啊……我四十有九，才找回来这个孩子，我亏欠他，楚国也亏欠他……我不敢想，如果我一直留在朝堂上，他会因为我遭受什么？”
“你或许会说，在他身边多添些人保护，可哪有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旦疏忽———”闵昀之的声音里尽是疲倦，“难道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扶岚……我已经老了。我有了软肋……我已经不适合这个位置了。要将改革继续下去，这个位置上的人便不能有退路，不能存侥幸，不能瞻前顾后，我有牵绊，我就有弱点了啊。”
看着扶岚端粥的手有些颤抖，闵昀之将那碗粥接过来，舀了小半勺向他嘴边送去。他还记得多年前，扶岚不爱喝药，那时他向先帝汇报事情时，经常撞上这样的场面，气极反笑的先帝往往就会将药碗往他手里一塞：“昀之，你来的正好！把药给这臭小子灌下去！”
扶岚在外人面前，总是极要面子，那时便会抢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接着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然后被旁边看笑话的先帝幸灾乐祸、眼疾手快地塞蜜饯。
吃药是这样，吃饭也是这样。
可后来先后走了，扶岚好像一夜间就长大了，不再像原来一样爱笑。先帝走了，他便再也没有露出过那种孩子气的神态，或许……是因为能够娇宠他、惯着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甚至都没时间去悲伤。
因为他要接手一个年幼的皇帝，和一个先帝逝去后有些飘摇动荡的朝堂。
“我也算是看着你和陛下长大的。”扶岚不吃，闵昀之只能沉沉地叹气，“你有什么事都爱埋在心里，陛下也是。外面流言四起，众说纷纭，那些所谓的证据陛下毁了一半，剩的一半我也看过，确实做得天衣无缝，若非不了解你，我也以为那些事是你做下的。”
但即使是那样详尽的证据，闵昀之仍旧不相信。
先帝对扶岚爱逾亲子，他的逝去，扶岚当比陛下更痛心，陛下那时年幼，还不太理解死别的意味，可扶岚……却是在勤政殿中，送了先帝最后一程。
他这些年为楚国殚精竭虑，几乎熬干了心血，桩桩件件，哪个又看不见呢？
就算他在朝堂上俯首认罪，自愿走入业火狱，陛下气到了极点，却仍旧不相信，嘴上说着要将扶岚收押，但在吴大伴吩咐人悄悄照顾国师时，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国师每日的动向，也会有专人记录，送到陛下面前。
“或许先帝的死亡，你确实阴差阳错参与其中，可那本就不是你的错，陛下虽然与你生气，但他仍是惦念你的。”闵昀之道，“你与陛下认个错，服个软，你们两兄弟……把事情摊开了说吧。”
他叹道：“陛下是你亲手带大的，他从来最信你。”
扶岚没有应声，他只是靠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若非眼睫一直在微微颤抖，闵昀之几乎要疑心他是睡着了。
“扶岚……”闵昀之等了又等，最后眉头紧皱，叹气道，“你当真要与陛下一直犟下去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扶岚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又轻飘，好像是在说给闵昀之听，又好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没有与他犟……我在朝堂上说的……都是真的……”
他摊开手，那双手，指节修长，极致的瘦削下，有种病态的惨白：
“我心口的那道疤，对外说是潜伏在勤政殿里的歹人所为，其实……是阿爹亲手捅的，然后，我用他伤我的那把匕首……亲手杀了他。”
“是我———”他笑起来，声音里充斥着悲凉，“是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做了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纵有千万理由，可先帝的死亡，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是……无可反驳的铁证啊。
他常常做梦，梦到那夜的场景，梦到那满地的鲜血，梦到那把雪亮的匕首，梦到手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迹。
“我是天煞孤星！闵相，我就是那个天煞孤星！我的亲人都会因我死于非命！”情绪一激动，他便捂着嘴咳嗽起来，血迹从他的指缝间流出，一直滴落到他的衣摆上，绽开了一朵朵红色的血花，“我想一家人平平安安，我想做个名垂青史的贤臣，我不想手染鲜血，我不想四处树敌，可上苍从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就是被困在蛛网中的猎物，顺天命是死，逆天命也是死，我又能如何呢？”
他像是在诘问：“我又能如何呢！”
“我从来就没有选择。”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与滴落的鲜血混在一起，他轻声说，“我从来……就没有选择……”
“咚———”
闵昀之失手打翻了碗，鸡丝粥溅了一地，雪白的瓷碗咕噜噜滚出去，一直滚到监牢栏杆的边缘，撞到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才停止。
这双靴子的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这里，也不知他站了多久，他只是弯腰，试图捡起脚边那只碗，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过来看看你。”那双靴子的主人，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扶岚哥哥。”

第262章 翘头鱼干
◎瓜来！使劲炫他们嘴里！！◎
“好巧，你也被抓啦？”
“是啊是啊，这不巧了吗？”
“你还挺能藏嘛，这个点才逮到你。”
“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往者已矣]的任务小群里，正一句接一句地唠着嗑。
山渐青、厉寒秋、宴桃三个玩家上蹿下跳，东奔西跑，终于还是被逮住了，如今被头下脚上地倒吊在粗壮的横木上，远远望去，像人屋檐下晒的三条腌鱼干。
“我们都是被倒吊着的，只有你舒服啊。”厉寒秋@折青黛，“在我们底下躺着就算了，还有块白布盖着，一点都不会丢脸！谁羡慕了我不说———”
“羡慕加一！”
“羡慕加二！”
折青黛：“……”
她缓缓打出以上六个点。
“好个鬼啊好！”她吐槽，“这样很像我已经死掉了耶！”
她恢复身体创伤的任务做到一半，就被人急慌慌地从骨头堆里刨了出来，紧急给她上了止血的药粉，然后就将她抬到了这里，还盖了一块白布。
任务做到一半就超时最后被迫终止的后果，就是她的伤只恢复了一半！虽然现在状态栏已经从濒死变成了重伤，一时半会儿绝对死不了，但一直往外冒血的伤口已经把她眼前的白布都染成红的了，最过分的是，因为血液流失，血腥含量超标，马赛克系统自动开启，她眼前的红布全部变成了搞笑表情包，她忍笑忍到伤口时不时崩裂———她真的超好辛苦好吗？！
“干嘛这么兴师动众地逮我们啊？”宴桃看着那依旧没有解除的紧张气氛，手动@全体成员，“你们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厉寒秋：“当完越狱的安迪没多久我就被逮了，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出来！”
山渐青一口气亳不停顿：“不要提醒我厉八十那个糟心东西出去被逮第一反应是看我导致我也被逮这件事……”
折青黛：“做恢复任务呢！做一半了被从骨头堆里捞出来，抬我的人手一直哆嗦，车都不晕的我被抬得晕人了！呕————”
听完另外三个人的血泪史，宴桃缓缓地下了一个结论，然后@了绍知节：“那就是队长了……”
过了一会儿，绍知节在群里发言：“Q”
厉寒秋：“……？”
等了一会儿后，又看到绍知节发：“A”
山渐青：“……？？”
只有极其喜欢用颜文字的折青黛秒懂：“我知道了，队长是想发QAQ！！”
果然，绍知节的最后一个字母是“Q”。
其他三个玩家：“……”
好了，他们可以确定搞事的人绝对不是队长了。
“看得出来———”宴桃深沉且幸灾乐祸地下了个结论，“队长现在应该被追得挺惨的！”
任务小群需要他们用意识聊天，消息传得那么慢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发消息的人现在根本不能集中精神。结合一下这边风声鹤唳的状态，就知道绍知节此时该有多狼狈。
“如果这些事不是我们搞出来的……”折青黛幽幽地说，“我大概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宴桃：“不用猜了，想想就知道，除了玄都，还能有谁呢？”
厉寒秋吐槽：“一时竟分不清楚我们和玄都，到底谁才是第四天灾！！”
“玄都能狗得过玩家，狗策划在他的设计上肯定没少费心力，这才让他心眼儿比筛子还多……”山渐青慢悠悠地在群里敲出一行字，“我说的对吧？厉八十？”
“山大头你给我闭嘴！”厉寒秋咆哮，“你越狱时用狗刨的动作导致脑袋卡在栏杆里的事我都没说呢！！！”
折青黛：“肖申克？山大头？”
宴桃：“狗刨洞？卡栏杆？”
山渐青：“……”
他的愤怒几乎要透过文字直接砸到厉寒秋脑子里：“厉！八！十！！！”
于是，众目睽睽下，被吊在横杆上的三条“腌鱼干”里，最左边的那条翘起头来，狠狠给了中间那个一头槌，两头相撞，发出一声巨大的重响，然后……是两声响彻云霄的惨叫。
“你们两个几岁了？”折青黛忍无可忍地吐槽，“都说了我们现在处境艰难，你们怎么还手动给自己的地狱难度加码呢？”
山渐青：“……”
厉寒秋：“……”
别问，问就是后悔。
因为脱离了危险，自动归零的疼痛值又回到了玩家们自己设定的初始状态，但，山渐青把这一点给忘了。在他给厉寒秋一头槌的同时，他自己也承受了同样力度的疼痛，于是……血泪俱下，惨不忍睹。
“别生气。”宴桃安慰折青黛，“他们俩现在都已经被捆粽子干了，想动都动不了。两个人的头都在滴血，止血粉都止不住。就这个速度，他们俩说不定走得比你还早。”
山渐青：“有些话可以不说。”
厉寒秋：“人适当地当当哑巴，没有坏处。”
在看了他们俩的发言后，被吊在横木上的宴桃费力地转过身来，对着满脑袋鲜血还被堵了嘴、捆得严严实实的山渐青和厉寒秋，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他在任务小群里叭叭：
“不是你们叫我宴刀刀吗？我不得履行我外号的职责？”
山渐青：“……”
厉寒秋：“……”
这人怎么这么欠啊！！！
在第二场血腥战争即将发端之际，消失了许久的绍知节冒了出来：“我被抓了。”
[往者已矣]小队，到此刻全军覆没。
四个人停下拌嘴，开始集体安慰他———
折青黛：“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们永远是伟大的母亲。”
厉寒秋：“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山渐青：“没关系，人不一定永远能赢，但一定能永远都输。”
宴桃：“不要害怕失败，只要你坚持，你就会发现———你已经习惯了！”
绍知节：“……”
他们一安慰，他不仅没有感觉舒心，反而更堵心、更emo了。
“刚刚厉寒秋说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绍知节在小群里缓缓敲下一行字，“人适当地当当哑巴，没有坏处。”
“动了动了！”厉寒秋疾呼，“他们要把我们搬到哪儿去啊？”
“不、不知道哇……”折青黛悲愤，“搬我的人怎么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我想吐！我……呕———”
“你还别说———”被倒吊着前进的宴桃完全不担心，他甚至还有闲心四处观察，“搬你的人像得了帕金森，放心吧，以你的伤势，只要不头先落地再被人踩两脚，大概率是不会死的。”
折青黛：“……”
我真是谢谢你了啊宴刀刀！！
搬着他们前进的人群无比沉默———因为玩家们一张口便被堵了嘴，堵嘴的人极有技巧，玩家们竟然没办法将塞嘴的布团吐出来，只能变成四条腌鱼干加一块红板板，被残忍地搬向目的地。
被搬动的过程极其无聊，好一会儿后———
山渐青：“怎么抖动还会传染？！我们这边也开始抖了！！别晃！！晕啊！！”
“救救我救救我！”厉寒秋崩溃地在小群里敲字，“真的晕人了！呕———”
“在小群里聊天的时候，你们不要把表情露在脸上。”观察了一阵，弄清楚症结的绍知节幽幽道，“对于NPC来说，你们在精神层面上很吓人，可以称得上不战而胜。”
玩家们自己可能还不觉得，但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被堵了嘴倒挂着、应该无比痛苦的人，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喉咙里还时不时的发出呵呵的怪声，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奇怪的仪式，而那个被血染红的白布下盖着的人就更恐怖了，不时地抽搐抖动，不知是因为濒死，还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疾病正在发作。
进入昏暗的走道后，这种恐怖的感觉便更明显，玩家们甚至能听到抬着他们的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嗯……良心稍微地有那么一丢丢的痛。
为了安慰这些抬着他们的人，被绑成粽子的厉寒秋艰难地转身，捆着他的绳子与横木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整个队伍为之一停，然后……他们见到了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人生阴影———
被捆缚在横木上的四个人中，有一个人缓缓地转动着身体，绳子深深地勒入了他的肉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硬是将自己扭转了过来，然后被布团堵得几乎变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狰狞的笑。
伴随着一阵忍无可忍的尖叫和一声沉闷的“咚———”，厉寒秋的脑袋成功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血像小溪一样哗啦啦流了出来。
厉寒秋：“？？？”
至于吗？这真的至于吗！他那么玉树临风，潇洒帅气，一个笑迷倒万千少女，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折青黛@他：“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心痛？心碎？还是得意？”
“啊……”厉寒秋劫后余生，“还好我记得把疼痛值调成了零，并且固定了马赛克的效果。”
被血染成红色的布遮着脸，折青黛眼前只有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搞笑表情包，听到厉寒秋说自己固定了马赛克效果，折青黛追问：“马赛克效果想要固定就只有抽签，你抽到了什么？”
厉寒秋：“鲛人传奇（限定版）。”
折青黛：“……？”
“我真羡慕你，什么都看不见。”山渐青在群里@折青黛，“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人外了……”
折青黛：“？？？”
在她迷惑的时候，宴桃也@了她：“我真羡慕你，什么都看不见。我这辈子，都会对鱼有心理阴影了……”
折青黛：“？？！”
她急了：“你们倒是说啊，不要吊人胃口好嘛！！”
群里沉默了半响，最后是队长绍知节发的言：“[鲛人传奇（限定版）]马赛克，是鱼头人身效果。现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秃头的鲶鱼鱼腹那里长了两条腿，然后它的脑袋顶上，在不停地冒珍珠，红橙黄绿青蓝紫的珍珠……”
宴桃是从文字就能看出来的心如死灰：
“因为身上有伤，所以你能看到鲶鱼的腿毛不停地变成一颗颗珍珠从他的鳞片上滑落下来，然后在地上蹦哒着滚远……”
山渐青补充：“而且那个鲶鱼还一脸的狰狞……”
折青黛：“……”
她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下他们描述的鬼畜场景，想象了一下自己对这种猎奇场面的接受能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
看不见的感觉……真好啊。
她爱搞笑表情包，真的。
和鱼头人身的美人（？）鱼前行了一路，玩家们终于揠旗息鼓，彻底消停了。
毕竟只要一睁眼睛，便是满地乱滚的七彩珍珠，只要一转头，就是身姿妩媚（？）的鲶鱼，实在是有点过于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对人外的接受程度。
“我现在体会到了NPC被精神暴击的感觉。”宴桃沉痛道，“果然是人生不可承受之重。”
山渐青痛苦面具：“我竟然不知道这马赛克到底是拿来对付谁的，比起看这个场景，我宁愿看满地血……”
绍知节、绍知节已经像老僧入定一样闭上了眼睛，只要他看不见，他就不会被伤害。
只有厉寒秋极不服气地反驳：“你看这一路走一路撒，满地流光溢彩的珍珠，多漂亮啊！”
山渐青幽幽道：“我现在特别想给你一面镜子，看你还说不说得出来这种鬼话……”
厉寒秋：“……”
他叭叭发言：“你们一个个都是没有审美的俗人！大俗人！！”
……
珍珠开路，玩家们终于被抬到了目的地，在将玩家放下后，沉默寡言的队伍仿佛有鬼在身后追似的，以一种近乎逃命的姿态离开了这里。
五个玩家人人带伤，被囚禁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马赛克系统自动开启，于是，他们的鼻端闻到了各种各样的花香，眼前是满地乱滚的珍珠，身边是鱼头人身的鲶鱼———因为厉寒秋特效的影响，其他人这次的随机马赛克，也随机到[鲛人传奇（限定版）]。
山渐青含泪：“我恨……”
早知道会沦落到眼下这个局面，在越狱后厉八十转身的那刻，他就该把他干掉，而不是心慈手软留他狗命！！！
在其他四个玩家满心悲愤时，他们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线光亮，照亮了整片昏暗的视野。
有一个穿着宽袍大袖、姿态赏心悦目的老者执着一盏灯烛缓缓向前，烛火照射在他的周身，映衬的他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宴桃：“有点眼熟……”
“是该眼熟。”邵知节打量着执灯烛的老者，眉宇间露出一抹深思，“他是夏国国主，夏华廷。”
“怎么了？”绍知节忽然看见身边的厉寒秋露出痛苦的表情，“现在特殊buff已经进入冷却期了，你可千万悠着点，别挂了。”
“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不要用鲶鱼的鱼头做出沉思的表情？”厉寒秋的五官纠结在一起，神情痛苦且扭曲，“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绍知节：“……”
他冷漠地扭过头去，沉声道：“爬。”
夏华廷执着灯烛走到那方狭小的石牢前，石牢的墙壁上只开了两个巴掌大的窗户，以保证里面的人不会被活活憋死，外面的人能从窗户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知道你们还有同伴，你们也必然有自己的联络方式。”夏华廷开口，他的声音不像一般的老人那样沙哑无力，反而有种年岁沉淀过后特有的韵味，“如果你们不想死得凄惨，那就让你们的同伴到这儿来。”
[往者已矣]任务小群———
“他竟然在给我们放狠话？？他竟然以为我们玩家会怕死？？”
“看他的样子，玄都肯定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丢到白骨堆里的我都被挖出来了！”
“你们看他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估计离被气疯差不远了。”
“害，指望玄都能管我们的死活，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如果玄都愿意为了我们的安全陷入危险，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是他的舔狗，并且当场叫他爹！”
“亲亲，FLAG这个东西呢……这边是不太建议立的呢～”
“我觉得玄都要是出来了，被一锅端的可能性更大吧。”
……
玩家们在任务小群里用意识聊得正热闹，所以他们表现外在的模样俱是神色呆滞，似乎是痛苦的折磨中失了魂。
夏华廷皱了皱眉，但他没有贸然靠近查看。
之前的那座监牢，地面上铺了一层坚硬的青石板，但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两个人，竟然生生凭着一双手在那栏杆下挖了一个洞，洞口到处都是血迹和皮肉的残片，人……当真能忍受这样恐怖的疼痛吗？
这种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没有畏惧的人，只让他想起一个遥远的传说，一个只在书中残留只言片语的存在———偃师。
据说偃师善制傀儡，精心制作的傀儡能走能跑能进食，甚至能思考和与人交谈，与真人殊无二致，判断这些傀儡唯一的方法，便是在他们静止下来后，有失魂之相。
借着灯烛的光，夏华廷越看越觉得这些人像极了传说中出自偃师之手的傀儡。
可偃师的传承……不是早已断绝多年了吗？
他想起之前那座地下监牢里满地多得出奇的血，又看了看石室角落被血染红的白布盖着的人，布的某一块还在上下起伏，证明人还活着，但这个出血量换成普通人，怕是早就活不成了。可……傀儡能流这么多血吗？
夏华廷还待深思，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清悠的铃声———
“叮铃～”
他警觉地回过身去，身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个人，将他以保护的姿态围拢在中间。
他来时的路上，缓缓走出一个身着蓝紫衣衫的青年，他卷曲的褐色发丝里，复杂的银饰穿插其间，细小的铃铛声，便是从他的发饰、手腕、脚腕这些的地方传来的。
他右手执着灯盏，左手拿着块黑漆漆的木牌，似笑非笑地向夏华廷的方向看来：“我就是你要找的，他们的同伴。”
夏华廷目露警觉，他身边的护卫已经压低了身体，随时准备冲上前将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擒获。
夏华廷问：“你是谁？”
“我啊……”他面前这个陌生的青年缓缓露出一个笑，妖冶中透着冷冽，“蓬莱，偃师玄都。”
玩家们身上奇怪的现象迟早都会被发现，所以祝凌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出身来历的托词，普通人害怕的东西，特意制作出来的、与真人无异的傀儡可不会。
但让祝凌没想到的是，夏华廷关注的重点竟然偏了，他的目光落在祝凌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审视与打量：
“你和我那好侄女，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竟愿意为了她千里迢迢远赴他国？九死一生深入险地？就算你有偃师的传承，有悍不畏死的傀儡，可傀儡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夏华廷道：“你与她没有血缘牵绊，却能为她做到这一步，你莫不是……心悦我那侄女吧？”
祝凌：“……”
你好像在进行一种特别离谱的联想.JPG
“男女之间，难道就只有情爱？”夏华廷看到站在他对面的、姿容冶艳的青年露出疑惑的表情，“就不可以是友情？就不可以是敬佩？这世间的情，又不止男女之情一种。”
“世间的情，确实不止一种。”夏华延笑道，“可我夏国的血脉，天生便让人容易动情，就像羌国的国主乐芜，他不就是要了美人，弃了江山吗？”
“我那侄女集他们二者之长，又对你坦诚相待，连这里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你与她长久相处，我不信你不动心。”
他这话一出，本来在小群里吹水聊天，震惊着玄都居然会来救他们的玩家们集体竖起了耳朵。
什么什么？他们听到了什么？！
被吊在横木上的腌鱼干纷纷翘头——
快！多说点，他们爱听！！！
瓜来！使劲炫他们嘴里！！

第263章 丑绝人寰
◎“玄都……是不是瞎了啊？！”◎
“咔嚓———”
是什么物品裂开的声音。
翘头鱼干们纷纷一僵，然后条件反射似的去瞅他们头顶的横木———
还好还好，不是他们头顶的木头断了。
“咔嚓———”
那裂开的声音更大了。
石牢里的玩家看不见，但站在石牢外的夏华廷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裂开的东西，是玄都手里的黑色木牌，在走道两侧烛火的映照下，木牌上的图案似乎有些金银交错的反光。
而那个图案……夏华廷目眦欲裂：“住手！！来人！！拿下他！！！”
守在夏华廷身边的护卫留着一个守着他，剩下的人纷纷冲上前去，姿容冶艳的青年唇边带着一丝冷笑，白皙纤细的指尖越发用力，于是那块黑漆漆的木牌在他手中，当场碎成两半！
“还你！”
玄都随手将裂成两半的木牌抛起，那木牌越过护卫们的头顶，径直砸在夏华廷的胸膛，然后又在将落地时，被他颤抖着抓住。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没有太过失态的老者，这次被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是疯了不成！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玄都撇撇嘴，一手格挡开冲上来的护卫，又游刃有余地避过另一个，嘴上也没有闲着：“几十年守着一个破牌位，总算是守出毛病了吧？风渊都死了几百年了啊，你怎么还惦记着做他的狗？”
“我寻思着会下蛊的不是你们夏国王室，而是风渊吧！”他喋喋不休，“风渊的名字大概都被蛊虫啃透了，所以看一眼听一耳就中蛊，这才让你如痴如醉，不可自拔！”
“我说夏华廷，你要是真这么在乎这个牌位，我到时候给你雕个牌位大礼包，各种风格都有，你看心情换着祭拜？”
虽然看不太清画面，但能听到声音的四个玩家：“……”
《死了几百年》、《惦记做狗》、《蛊虫啃透》、《牌位大礼包》……
玄都，不愧是你。
[往者已矣]小队中，只有折青黛被布盖着，什么也看不见，她在任务小群里绝望地怒吼———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啊！！”
玩家们的欢乐暂且不提，夏华廷捧着碎成两截的牌位，看着牌位背面碎裂的图案，心脏跳得飞快，眼前发黑，几乎要气晕：“你这个疯子知道些什么？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因为他的情绪激动，攻击玄都的护卫攻势更猛，人数占优之下，一时之间竟与玄都打了个平手。
夏华廷捧着那碎裂的木牌，试图将它拼回原位，但无论怎么做，那图案的线条之间都已有了清晰的裂痕，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怎么会呢……”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出一股绝望，“怎么会呢……”
他忽然猛地转头，看向留守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护卫，眼里的神色疯狂：“你也去杀了他！快去！”
那护卫迟疑着没有动作，实在是因为这些年夏华廷每次遇到危险时，他的身边至少都会留一个人守着，从来没有过全体出动的情况。
见护卫迟疑，夏华廷本想发怒，但他一晃眼，透过石牢狭小的窗口，看到了挂在横木下悠哉游哉、时不时翘首观战的腌鱼干们后，又改变了主意———
“不，你不要去围杀玄都，先去将他关着的傀儡都杀了！！”
看戏看得正快乐的腌鱼干们：“！！！”
怎么还带迁怒呢？！
城门失火殃及玩家啊！！！
见那些倒挂着腌鱼干们纷纷僵硬，夏华廷更笃定了他心中的猜测，那并不是普通的傀儡，而是极其难得的、有一定灵智的傀儡！
这种傀儡往往要以活人为底，要求苛刻的同时又失败率极高，所以难得到极点，想必这里的傀儡，就是玄都手里的总数。只要他把这些不会畏惧、不知痛的傀儡尽数灭杀，然后用人命死死地拖着他，十人不行就百人，百人不行就千人……玄都不过血肉之躯，纵然能撑———又能撑多久呢！
已经违抗了一次夏华廷命令的护卫不会再违抗第二次，他的吩咐一下来，护卫就直奔玩家所在的方向。
玩家们：“？？！”
厉寒秋第一个在群里惨叫：“敲敲敲！救命啊！！！”
山渐青：“不行捆得太紧了我动不了！！”
绍知节：“在他来之前解不完……”
宴桃直接@折青黛：“只有你没被捆，赶紧起来救我们的命啊！！”
折青黛：“你看我像动得了的样子吗！！”
因为她实在伤得太重，那些抬他们过来的人生怕在她身上用绳子就会把她的伤势加重到直接归西，所以只给她嗅闻了会使身体僵硬的药。
“血液流动得快那药力就散得快！”宴桃因为自己长了一张嘴的原因，常常会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保命东西，这种会使身体僵硬但不会对人造成伤害的药他也有所研究，“你被抬过来的一路上流了那么多血，药在你的身体里绝对没有先前那么强，只要你现在的情绪够激动，短暂爆发一下是没有问题的！”
折青黛：“刚刚你说的时候我就试了，我真的做不到啊！！”
因为石牢的门与锁都比较复杂，所以护卫耽误了一点时间，但最多十息，石牢门就会被打开了，玩家们要是解决不了困境，只有集体被噶的结局。
“你不要急，你先听我说———”有过半个月极限马拉松的交情，五个玩家彼此之间都有一定的了解，宴桃迅速用意识在小群里敲下一段话，“等会儿要进来的那个人，他会撕掉你限量的小卡，拿你珍藏的吧唧去打水漂，肢解你心爱的BJD，用油乎乎的手翻你的签名书的同时还会撑烂你等了一年工期的绝版裙子……
在这些事情发生前，工作上他污蔑你已经导致你加班一年的项目被直接叫停，你做出来的成果刚刚被他占为己有，让你没了年终奖还要被倒扣绩效，他一刻钟前向别人哭诉你欺负他，不仅你的老板和同事相信了，连你爹妈都相信了，一分钟后你爹妈就会破门而入，强行压你去道歉……”
这一段话折青黛还没有全部看完，血压就已经蹭蹭蹭上来了：“你现在！立刻！马上！闭嘴！！”
等到护卫进来的那一刻，角落里，被染成红色的布下，忽然有道敏捷的身影猝不及防暴起：“你怎么这么贱！！！给我原地去世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宴桃满意地闭上了嘴。
好了，他们现在不会被噶了。
“叮铃～”
手腕上的银色镯子里的铃铛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绵长的声音，围攻玄都的护卫中，有两个人忽然调转了方向，开始攻击起昔日的同伴来。局面霎时颠倒，玄都从容地从战斗里抽身而出。
“天下万物皆为傀儡。”他慢慢地走向夏华廷的方向，脸上噙着一点笑，“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他的每一步都好像一柄重锤敲在夏华廷心尖，他恨恨地看着玄都：“你为她……何至于此！”
傀儡师直接控制活人，可是要折寿的！
“唔……”玄都歪了歪头，那张脸便显得更加昳丽，他发间的银饰发出一声轻响，人优雅，话却粗俗不堪，“……关你屁事。”
他的目光落到夏华廷手中裂成两块的牌位上：“风渊如果真有魂魄，因为你的举动，怕也被连累到永世不可为人了。”
从羌国一些隐秘的记载里，从乐芜和乐珩的一些手书中，她隐约窥出一麟半爪、令人心头发冷的真相。
被玄都锐利的目光盯着，夏华廷恍惚间觉得脖子上残留的一道浅淡疤痕剧烈地痛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初的那一日，乐芜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质问他牵命蛊如何解一样。
“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像一个人。”夏华廷说，“几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冲到我面前，为他所爱的人寻求一线生机。几十年后，你也为那个人的女儿而来，你又想要什么？”
他说：“乐珩为她特地培养出了青銮，她身边———注定不会有你的位置！”
“夏华廷，你该醒醒脑子了。”
玄都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镯，于是那纤细的银镯在他手中变化，变成一条只有几根发丝粗的、长长的银线。他出手抓住夏华廷的手腕，真气灌入，银线陡出，纤细的银线闪着寒光，直直地扎入夏华廷的心口！血顺着银线回流，又从半空中砸落到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夏华廷心口数十年如一日困扰着他的难受彻底消失殆尽———玄都对他体内的母蛊下手了。
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后只是无力地闭上，眼前的画面慢慢模糊、远去，彻底归于黑暗前，他看到那个昳丽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睛———
“士为知己者死，你永远不会明白。”
在夏华廷彻底倒地后，玄都又倒回去，敲晕了那几个正在战斗的侍卫。
他转头看向石牢的方向：“还不出来，是要我来请你们吗？”
石牢的门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玄都看到了五个鲶鱼头大毛腿哐哐掉珍珠、姑且能称之为人的……奇怪东西。
玄都：“……”
这又是什么新品种的马赛克？！
理论上来说，NPC是不可能看到玩家们的马赛克的，所以他只能故作不知，看向最右边的鲶鱼头：“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们搬起来和我走？”
那个鲶鱼头愣了一下，然后向前走了几步：“你确定喊我搬？”
还没等玄都回答，鲶鱼头的鱼嘴里便涌出一大堆流光溢彩的珍珠，噼里啪啦掉到地上。
玄都：“……”
很好，他现在知道这个鲶鱼头是折青黛了，七彩珍珠吐得和喷泉似的。
“你不用搬，跟着走就行。”玄都叹了一口气，从昏迷的侍卫堆里一手捞一个扛在了肩上，“其他人一人搬一个，然后跟上。”
玄都转身的那一刻，[往者已矣]小队里正在疯狂刷屏———
“玄都刚刚是不是没有认出我们！”
“虽然他狗了一点，但折青黛伤成这个样子，玄都绝对不会要她搬东西的！”
“你们看他的眼神刚刚好空茫啊，是不是强行操纵别人的后遗症？！”
“肯定是啊，玄都是人又不是神，强行操控别人肯定会有反噬的！”
“也就是说玄都现在处于虚弱期，那我们岂不是……嘿嘿～”
“醒醒！想什么呢？Boss的残血和我们的残血能一样吗？”
“你忘了我们每次想反击都会被捉弄得更惨烈的事实吗？！”
……
五个鲶鱼头争论不休时，其中一个鲶鱼头扛着人跑到了玄都旁边：“玄都玄都，你能认出我是谁吗？”
玄都听着他与其他四人几乎一样的声音，脸上失去了表情：“……厉寒秋？”
鲶鱼头大声：“错了！我是山渐青！”
接着，自称“山渐青”的鲶鱼头飞快地在群里发言———
“完了完了！玄都真的没有认出我！！”
“玄都……是不是瞎了啊？！”
身后的讨论，祝凌一概不知，她只是披着玄都的壳子，戳着意识空间里陷入自闭的小肥啾：“统统，快给我来个马赛克识别救急！这五只鲶鱼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她完全分不出来谁是谁！
【我不想盯着鲶鱼头判断身份！！】伴随着珍珠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小肥啾用翅膀尖捂着眼睛尖叫，【真的是丑绝人寰啊！！】
谁家的鲶鱼头挤眉弄眼、还迈着小猫步狞笑啊！！！

第264章 归去来兮
◎【任务地点：燕国。】◎
上一辈复杂的恩怨、几百年前末帝风渊的牌位、前任羌王羌后的故事、小公主和玄都的纠葛……这一桩桩的大瓜，只教玩家们几乎化身地里的猹，恨不能吃个饱才好。
于是，被戳了心口但没死的夏华廷就被玩家们在运送途中悄悄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希望他能赶紧醒过来继续爆料。
但天不遂人愿，一直到他们走到目的地，夏华廷还是没醒，玩家们只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在群里嘀咕———
“头发丝似的银线戳了一下到现在都不醒，究竟是有多脆啊！”
“中途断瓜的感觉相当不好QAQ！！谁！懂！”
“我懂我懂！就是瓜吃了一半被人从嘴里全部抢走的痛！！”
“快醒醒———快醒醒啊！起来继续讲瓜了！”
……
玩家们的嘀咕与希冀并未影响到夏华廷，他还是双眼紧闭地昏迷着，但玩家们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玄都停下了脚步，他身后一直摸鱼开小差聊天的厉寒秋差点撞到他背上。
于是，祝凌看到身后的鲶鱼头摇了摇脑袋，抖了抖一腿的“珍珠毛裤”，发出破铜锣似的声音：“我们这是到了吗？”
祝凌努力维持着自己表情的平静，强行不让自己被这种辣眼睛的画面辣到转过头去：“嗯，到了。”
但这种既不调侃玩家，又不趁机搞事的行为一出，[往者已矣]小队……突然就担忧起来了！
玄都什么时候这么正常过啊！！！
“虽然常常骂玄都狗登西，但我不想他挂！！”
“他这样言简意赅、正正经经地回答我好慌TAT”
“要不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吧！现在这么正常我真的别扭死了！！”
“你们不要再自我PUA了！！玄都正常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那你慌吗？”
“……慌。”
“嘁～那不结了？”
任务小群里的话题就这么被生生聊死。
“你们几个别发呆了，把他们放下来。”在玩家们眼里难得正经的玄都转过头，凝视着眼前的空地，他脚下用力，以他为圆心，玩家为半径，地面忽然沿着特定的线条开裂，一时间尘土飞扬，只能看到数条鲶鱼须伴随着四处喷溅的彩色珍珠在空中上下飞扬，场面鬼畜到极点。
祝凌痛苦地转移了视线，但很快，飞扬的尘土里，忽然凑过来一张鲶鱼脸，须须在尘土里飘飞着，一口嗓子神似破铜锣：“玄都你还好吗？”
祝凌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鲶鱼须，她转过头垂下眼，用手捂住嘴，她怕她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的波动：“……挺好的，我没事。”
这话一出，玩家们的任务小群里———
“我就说他绝对有问题！直接控制别人怎么可能对自己没有反噬！这就是在硬撑！”
“玄都脸都白了！！”
“虽然玄都战损很惨，但我还是要大声说冲冠一怒为红颜yyds！！友情不比爱情更好磕吗！！”
“别磕了！！”任务小群里唯一清醒着的绍知节咆哮，“你们是没有看天级任务的说明吗？！玄都要是挂了，我们集体得给他陪葬！”
其他玩家：“……？”
你在讲什么鬼故事？
他们调出了天级任务[往者已矣]的页面，横看竖看，终于从两行字的行距之间，看到了一行芝麻大小、融在玩家面板花纹里的注释———
【引导人物身死，后续剧情永久性关闭。】
[往者已矣]小队：“……”
果然是因为他们太久没有痛骂狗策划了吧？！
在确认完这个注释后，玩家们集体扭过头来，齐刷刷地看向玄都，这幅场面落在祝凌眼里，就是她被五个鲶鱼头死死地盯上了，每个鲶鱼头的眼里，都闪动着诡异的光泽。
祝凌：“……”
她选择闭上眼睛。
但随后，她耳边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玄都！！你不要死啊！！！”
祝凌：“……”
【你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拼过命？】小肥啾黑色的豆豆眼里含着两汪泪花，翅膀尖尖几乎要挥出残影，【我现在觉得我的每一眼，都是对我生命的消耗呜呜呜———】
小肥啾要修改祝凌眼前的马赛克程序，就不得不360度无死角地观看鲛人传奇（限定版）的“绝美”效果———
油光水滑的鱼头，随风飘扬的须须，黑白分明的突出小眼睛，可以编辫子的毛裤腿，还有随时随地掉落的七彩珍珠……
它真的好痛苦啊！！
人不在痛苦中爆发，就在痛苦中灭亡，系统也是一样。在小肥啾把拼命努力下，祝凌眼前的马赛克成功变成了……二次元的黑白火柴人。
令人san值狂掉的鲶鱼头唰地一下从祝凌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简单的圆圈和线条构成的火柴人。
【我已经尽力了……】小肥啾仰面躺在意识空间的地上，小爪子安详地收在腹部，毛茸茸的翅膀向两边摊开，【真的只有这个水平了……】
“谢谢统统～”祝凌的意识小人rua了rua系统小肥啾，“这已经很好了。”
祝凌将注意力集中到黑白火柴人上，极具二次元风格的黑白火柴人正挥舞着铲子挖坑，见她看过来，火柴人转过头，露出了一张前后毫无差别的脸。
———小肥啾编程不了这些火柴人的表情，所以统一一片空白。
祝凌叹了一口气，她唤出自己的玩家面板，点进了【任务布置】板块，编辑了一条任务后发了出去，正在勤勤恳恳挖坑的玩家们忽然收到了隐藏奖励———
【恭喜各位玩家完成隐藏任务[入土为安]，玩家负面buff减弱，身体状况回溯80％，请问是否领取奖励？】
没有一个玩家会放弃奖励，更何况是这么实用的奖励，没想太多的玩家们纷纷点了【是】，然后———
眼前大大小小流光溢彩、极具美感的珍珠，陡然间变成了白森森的骨头，厉寒秋手里本来捧着一颗金珠在细细欣赏，然后一眨眼，金珠就变成了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里不断有黑色的细小虫子爬出。
厉寒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阵惨叫，还爬着小虫子的骷髅头当场飞出去，“哐当”一声砸中了宴桃的后脑勺，宴桃一个踉跄直接栽到在一具白骨怀里，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凝固的惊惧。
下一秒，马赛克系统重新开启，无论是骷髅头虫子还是白骨，在玩家们视线里都变成了香喷喷的食物———烤鸡，烤鸭，烧鹅，蒸肉……
只是这些看起来美味的食物，都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形状，比如股骨形状的烤鸡、脊椎形状的烧鹅、指骨形状的蒸肉……
玩家们：“……”
这个马赛克……还不如之前的那个呢！！！
[往者已矣]小队这边堪称鸡飞狗跳，[垂馨千祀]小队就要平淡多了。拜上次『旋踵之珠』所赐，小队玩家自己给自己捅了个眼含热泪的透心凉，大家纷纷老实，或者说……暂时emo了下来。
因为太刀了！！
预告和彩蛋之后，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吃到一把回旋刀！自己亲手放的回旋刀！！
[垂馨千祀]小队：……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得我遍体鳞伤.JPG
在那一晚之后，他们老老实实地窝在猗兰殿里，认认真真地修书，『旋踵之珠』还剩三颗，但已经没人敢用了。
问就是怕再次天降大刀QAQ
书已经整理了过半有余，最难整理的部分已经攻克，剩下的都是繁琐且费时间的东西，在玩家们隐隐升起不耐烦之前，所有人的玩家面板上忽然闪出一道提示———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不朽。
君有超世之才，坚忍不拔之志，为立大事者，当建不世功。
君应镌青史，勒石刻，享传奇，名千古！
天级任务一[垂馨千祀]第一阶段『浩如烟海』已结束！
任务奖励已发放至消息栏，请各位玩家注意查收～】
……结束了？
竟然结束了？？！
破云来手里拿着的书“啪嗒”一下掉到桌面上，发出一声响，但这时没有任何人关注。
乔如霜发出疑问：“怎么会结束了，我们不是还有十来个大殿的书没整完吗？”
柳长春展开手边的扇子摇了摇，幽幽道：“管他怎么完成的，完成了不是件好事吗？前面挑灯夜战每天工作二十小时往上的生活，难道还有什么让人恋恋不舍的地方吗？”
贺明朝难得地赞同柳长春的观点：“不管怎么说，这个任务的第一阶段这样结束，真是再好不过了。”
有些书确实很有趣，但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量下，他们只有满心的绝望！早知道天级任务一这么难搞，打死他们都要去接二！
之前的玩家大群里，[往者已矣]小队一边旅游一边做任务的生活，简直让他们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心就像从柠檬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们真的酸死了！
破云来将砸在桌面上的书猛地一合，欢呼道：“我们总算从苦海里解脱了！！”
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任务已结束，[垂馨千祀]小队的玩家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开始集体cos起了咸鱼。
作为队长，贺明朝不像其他人一样瘫得那么彻底，她的脑袋还在勉强运转：“也不知道第二阶段的任务是什么？难道和第一阶段差不多？”
“我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第一阶段的任务更丧心病狂了。”破云来将脑袋枕在胳膊上，头发有些乱糟，头顶还有一簇呆毛支棱着，“第一阶段的任务我真的要做吐了！”
乔如霜懒洋洋地回复他：“谁不是呢？”
“如果天级任务都和第一阶段这样折磨人———”破云来吐槽，“那根本没有玩家愿意去做！”
奖励再丰厚也遭不住啊！
“就是！”柳长春将扇子盖在脸上，“累得我风度都快没了。”
玩家们一边小声地吐着槽，一边毫无形象地趴在案几上，但没趴多久，便有人推门进来，余光瞄见一袭广袖长衫，玩家们立刻坐正，翻书拿笔蘸墨摆姿势一气呵成。
“不对呀，第一阶段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柳长春在[垂馨千祀]的任务小群里发言，“我们干嘛还要这么紧张？”
“对啊！”破云来恍然大悟，“我们干嘛要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乔如霜：“就是是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已经养成了习惯TAT———偷懒时看见乌子虚就心虚的习惯……”
柳长春：“……”
破云来：“……”
谢谢，有被你话里的意思伤害到。
见乌子虚进来并未蹙眉，眼里还隐隐含着笑意，五条咸鱼中咸得不那么彻底的贺明朝问：“海楼先生这次是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垂馨千祀]小队接取过任务[君子守诺]，要保守乌子虚活着的秘密，而乌子虚在羌王宫中化名为“海楼”，取“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之意，所以玩家们常常称呼他为“海楼先生”，但大家彼此间心知肚明———
海楼，不过是应付旁人的假名罢了。
“你们年少气盛颇有才干，却有耐心在这方寸之间细细沉淀，确实难得，不愧蓬莱之名。”乌子虚张嘴就是夸奖，他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的浅淡笑意，“最近通宵达旦，你们已整理了这些书卷的核心，余下的部分不过只耗费人力与时间，并不能对你们有所进益。”
“古人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道，“你们在这里已经呆得够久了，可有意愿再度启程？”
他的话音刚落，[垂馨千祀]小队的玩家面板上，便集体出现了一道提示———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恭喜各位玩家开启天级任务一[垂馨千祀]第二阶段『归去来兮』。
请问各位玩家，是否接取该阶段任务？】
玩家们手比脑子快，纷纷点击了【是】。
在他们点击完毕后，提示消失，一行字慢悠悠地浮现———
【第二阶段『归去来兮』
任务地点：燕国。】

第265章 蛊虫容器
◎“不是离谱，是离离原上谱！”◎
“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不选这个任务！！”挖坑挖得灰头土脸的山渐青吐槽，“你看看[垂馨千祀]那个任务的玩家，他们一天天过的多潇洒啊TAT”
“别说了，再说哭了！”折青黛手使劲向后一扬，一铲子土飞出去，“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只有我！”
执行[垂馨千祀]任务的玩家真的好幸福哇！哪像他们，每天不是马拉松，就是极限逃生，不是被引导人物伤害，就是被狗策划暴击。
他们心里苦啊！！
“叮铃～”
玩家们满心悲伤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几乎激起人ptsd的铃声。顺着铃声的方向看过去，他们看到了玄都那张昳丽的脸。
“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嘛。”玄都语气轻快，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挖坑也无聊，听不听故事？”
玩家们：“！！！”
懂了，这是喊他们吃瓜的意思！
他们纷纷积极响应：“听听听！！”
玄都将目光挪到昏迷过去的夏华廷身上，盯了片刻后转开头，轻笑：
“这可是你们要听的，若是感到什么不适，可别怪我。”
“我从小深受各种狗血故事的荼毒———”折青黛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不信有什么故事能让我感到不适！放马过来吧！我可不怕！”
挖坑的玩家们接二连三地放下手里的木锹，星星眼看玄都的同时不忘吐槽：“铺垫太长我们是要差评的哈。”
“你们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玄都笑着说了句俚语，他盘腿坐在地上，蓝紫色的衣摆委入尘土中，他的目光越过玩家，看向那些塌陷的位置，“这里原先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传说是夏国的国运所在，历代的夏王都将这里列为禁地。他们不在这儿安葬王陵，也不在这儿聚会宴饮，只是单纯地将这个地方封起来，不许他人踏足，然后每年除夕之时，携带百官过来祭拜一次———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情况。”
“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地下，这一片地底都被掏空了，从上上任夏王到现在，一共挖了七十多年。”
山渐青当场震惊：“七十多年？那不是人都挖得半截身子埋了土呜———”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坐着的厉寒秋一把捂了嘴：“别说话！”
山渐青：“！！！”
你刚刚碰了骷髅头和黑虫子没洗手！！
他挣扎着甩脱了厉寒秋的手，然后反手让厉寒秋的脸颊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咬牙切齿：“对不住，玄都你继续———”
玄都笑了笑，继续刚刚被中断的故事：
“夏国用了七十多年的时间，挖出了这片地下宫殿。这片地下宫殿里，只住三种人———听命夏王的私兵、调教蛊的能手、从天下各处搜罗来的、容貌好看的少男少女。
这些容貌好看的少男少女，并非为了满足夏王好色的私欲，而是为了满足他的、或者说历代夏王遥不可及的荒唐愿望。”
迎着他们震惊的眼神，玄都指了指他们周围塌陷的坑洞中随处可见的白骨：“看见这些骨头了吗？这一条又一条的人命，都是为了他们的那个愿望。”
折青黛觉得嗓子有些干，他们一开始看到那些白骨的时候，无论白骨残破与否，所有的骨头都被摆成跪服向前的姿势，仿佛是生前的最后一刻都在做着无望的祈祷。密密麻麻的白骨跪伏在圆形的坑洞里，统一朝向玩家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拜伏，马赛克切换的那一刻，场面震撼的同时，又令人慎得慌。
她问：“是……什么愿望？”
什么愿望……需要用这么多的人命来填？
“我猜你们会以为，他们是为了长生不老。”玄都看着那些白骨，轻声叹息，“可惜不是。”
“所有死在这里的白骨，都是些没有挺过种蛊的可怜人。”
邵知节疑惑：“为什么夏国一定要给人种蛊？用蛊虫控制人，用蛊虫毁掉别人的人生，这不是在四面树敌吗？”
“初代夏王是前朝末帝风渊的心腹，在前朝毁灭时带着风渊唯一的子嗣出逃。虽然成功逃走，但风渊的子嗣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初代夏王费尽心思，为风渊的子嗣寻来了蛊虫续命，那只珍贵的蛊虫支撑着这个子嗣活了九年，最后还是不幸身死，没有留下血脉传承。
前朝的血脉就这样断绝，初代夏王几乎要疯掉，他不能接受他的主上最后沦落到一个香火尽凋的结局，于是他剖开死去子嗣的胸膛，取出了那只蛊虫养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穷尽一生，以这只母蛊培育出了数量众多的子蛊。”
“不是———”绍知节满脸一言难尽，“他到底是图什么啊！”
人都死了，培育蛊虫还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玄都偏了偏头，发间繁复银饰发出一声轻响：“刚刚忘了说，那只蛊虫叫凤凰蛊。”
喜欢收集《逐鹿》里稀奇古怪东西和传说的宴桃：“……艹！”
凤凰蛊———传说与凤凰蛊共生之人死后，凤凰蛊会继承他的血脉，在合适的时机死而复生。
“他是疯了吗？”宴桃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这传说难道不是一听就不靠谱吗？！让一只虫子继承被寄生人的血脉，在合适的时机死而复生———科学一点好不好！仙侠小说里都不敢这么演啊！！”
关键是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手段，竟然从初代夏王一直延续到现在都被人笃信着！
宴桃：（=-=&#39;&#39;&#39;）
地铁、老人、手机.JPG
其他人也被震惊到了，自认为览遍上下五千年狗血的折青黛也不由得叹服：“我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能贴切形容我现在心情的词语……”
厉寒秋：“所以坑里的这些白骨，都是历代夏王的实验品啰？”
“一只蛊虫流转那么多代，就算身体里真的带着最初那个人的血，也早在一代代的辗转中消失殆尽了吧？”绍知节说，“这难道不是自欺欺人？”
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根本经不起考究的传说，究竟牺牲了多少条人命？
根本没人敢往下细想。
“据说凤凰蛊想要涅磐，唯有吸取气运。所以夏国通常将天姿绝色的少男少女的身体中上两只子蛊，将他们像礼物一样送往各国，摆在明面上的，往往只有其中一只。
如果有人能怀上子嗣，在他们怀上的那一刻，另一只凤凰蛊分出来的子蛊就会蚕食他们的生命力，以滋养腹中胎儿，而这被诞下的胎儿，就是凤凰蛊最好的容器。”
厉寒秋：“……艹！”
山渐青：“……靠！”
折青黛：“……敲！”
她骂完后当场反应过来：“上一任羌后夏菁身体里不也有蛊虫吗？所以他们会打小……陛下的主意是不是？”
“当然。”玄都点点头，银色的耳饰在他脸颊边晃荡，带出一点悠悠的铃声，“当年乐芜虽然逼着夏华廷交出了压制蛊虫的方法，在夏菁怀孕时没有让蛊虫蚕食她的生命力，但乐珩和乐凝……确实是夏国眼里蛊虫的容器———不是最完美的那种容器。所以夏华廷在等，如果到了他心中极限的时间点还没有更合适的人，或许他就会改变主意……来吃回头草？”
“这确实很残忍。”玄都说，“所以夏国每年祭祀的那一天，地底下种了蛊虫的人在哀嚎挣扎，地面上却是载歌载舞，无忧无虑。仿佛是地狱和人间。”
夏国的故事讲完了，玩家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
“戏楼里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厉寒秋痛苦脸，“说书人都觉得离谱！”
折青黛：“不是离谱，是离离原上谱！”
山渐青：“《逐鹿》里上一辈，怎么这个画风啊？”
“如果他们不是这个样子……”宴桃幽幽地说，“下一辈子的故事，至于那么美强惨吗？”
其他玩家：“……”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不要哭丧着一张脸了。经历过这些痛苦的人几乎都已尘归尘、土归土。”玄都说，“天理昭昭，终有报应的那一日。”
“玄都……”折青黛看着玄都昳丽的侧脸，他没有笑，于是整个人显得沉静，恍惚间竟然有几分可靠的味道，她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仰头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些陈年往事，你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唔……”玄都歪了歪头，给了她一个wink，理直气壮道，“陛下整理密函的时候，我看了呀！”
刚刚那种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霎时消散，折青黛呆滞地炸了眨眼：“……你偷看？”
“什么偷看？”玄都给了她一个脑瓜崩，“我是光明正大看的！”
玄都是她，乐凝也是她，本来就是留给她的密函，她难道不能看吗？
玩家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于是任务小群里刚刚还伤感，现在就已经欢腾起来————
“小公主好爱玄都！什么机密都给他看！玄都也好爱小公主！愿意为了她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夏国！”
“我就知道———这对CP是真的！！”
“哗啦———”
最后一锹土扬起、落下，漫长岁月里的受害者们，真真正正地入土为安。
好不容易提起一些精神、开始嘻嘻哈哈的玩家们看着眼前一大片被他们整好的土地，想着马赛克没有解除前惊鸿一瞥中满地的跪伏白骨，脸上渐渐失去了笑容。
“我有点想揍人……”折青黛叹气，“能给人来两刀吗？”
“冷静点！”厉寒秋阻拦她，“捅刀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
“不！”宴桃毛遂自荐，“我觉得我比你们更合适！”
绍知节：“我是队长，这种辛苦活还是交给我吧！”
山渐青：“怎么就没人考虑我呢？！”
……
他们吵闹着，于是连这座冷寂的地下迷宫都显得热闹。
玄都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手中把玩着龙形的青铜符，就这样眼里带着笑，静静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玩家参与游戏总容易被发现？
因为他们不是纷飞战火、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中养出来的孩子，他们没有见过这世上最黑暗的苦难，没有在生存面前毫无体面、失去尊严，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有种特别的天真感，那是在和平中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他们的眼睛与真正受过苦难的人截然不同，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中。
“玄都！！”忽然有人以猛虎下山之势抓住了他的胳膊，他顺着胳膊上的手看去，是厉寒秋，他脸上还沾着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的表情却是生动，“你来说！我们谁能上去捅一刀！！”
这样鲜活的表情如果被昏迷前的夏华廷看到，他便再也不会疑心玩家是傀儡，因为再高级的傀儡也无法全然模仿出真人神色的生动。
“捅刀只能图一时痛快，之后心里不还是憋着口气？”玄都伸出手，白皙的指尖点在厉寒秋眉心，嫌弃地将他推开，“有没有兴趣……玩个大的？”
之前玄都这样说的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让人心梗的故事，现在玄都又这样说，玩家们……
“玩玩玩！！”
游戏———最重要的就是搞事嘛！
“夏华廷能轻松做下这样的事，无非因为他是夏国的国主。”玄都的眼睛眯起来，唇边漾开一点笑，露出一对小虎牙，“那我们就让他当不了国主。”
山渐青的手向腰间一摸，下意识地想去摇扇子，然后才想起来他的扇子早就在今天这些惊心动魄的活动中不知所踪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扶持一个夏国王室的人，换掉夏华廷上位？！”
玄都敲了敲他的头：“想法拘谨，错了。”
山渐青：“……？”
他不服气地插着腰，大声嚷嚷：“我这做法都算得上乱臣贼子了，这还拘谨啊！”
玄都眼里倒映出山渐青的身影，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眨眨眼，卷翘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要不要一起……做他的报应？”
迎着山渐青突然间瞪得溜圆的眼睛，玄都仍是笑着的，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彼可取而代也。”

第266章 羞耻传言
◎表面云淡风轻，背后抠穿地心。◎
被打包坐上外表低调的马车后，[垂馨千祀]小队在群里聊天———
“第二阶段『归去来兮』真玩这么大？！”
“我们去燕国能理解，乌子虚……阿不，海楼先生他不是要隐姓埋名吗？他跟着去真的不要紧？我总感觉有点慌！”
“我就想知道会不会和曾经应天书院的人见面啊？”
“我猜会，但这算什么———白月光当场复活？”
玩家们一边在任务小群里聊天，一边悄悄用余光去瞟坐在马车最里面的那个人———乌子虚仍旧和往常一样，消瘦的身躯笼罩在宽袍大袖间，半阖着眼，右边眉尾处，炽红胎记绽如牡丹，清雅中带了点艳。
他的气色已经比玩家们第一次见到他时好了太多，寡淡的唇上开始有了点血色，脸颊也多了些肉，总算不至于整日都是倦怠的模样。
破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见乌子虚被他们犹如实质的视线盯得看过来，他忍不住问：“乌……海楼先生，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去燕国，真的不反悔？”
乌子虚点了点头。
还没等破云来继续问，坐在角落里、一贯沉默寡言存在感也低的鬼卿忽然说：“……不怕触景伤情吗？”
整个马车为之一静。
“触景伤情？”乌子虚睁开了眼，他重复了一遍鬼卿的话，然后摇头笑叹，“没有情，又如何伤？”
“是吗？”鬼卿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拉了拉手上的兜帽，将他自己的脸更深地藏入到帽檐的阴影里，“你说如何……那便如何吧。”
他这话一说完，[垂馨千祀]小队的任务群里，贺明朝直接@鬼卿———
“冷静冷静。马车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他现在反悔的可能性不大，你不用再刺激他了！”
之前他们商议过，如果乌子虚也去燕国，那他们就要想办法将他留下来，其中投票率最高的方法就是激将法。至于激将法要怎么用，他们反反复复讨论了许久，拿出了好几个方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随机应变。
嗯……好像说了，又好像没有。
“话不能这么讲。”在贺明朝发言后，破云来反驳，“现在还没到燕国境内，我们多刺激刺激他，等到了燕国他麻木了，就不会感觉难过了！”
贺明朝：“……？”
乔如霜：“这什么天才脑瓜想出的馊主意？！”
柳长春：“你平安长这么大没被人打死，真是个奇迹啊……”
而引发这一顿吐槽的当事人之一，在任务小群里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透过窗口，看向了两边的风景。
不怕触景伤情吗？
他想起自己刚刚问的那句话。
这句话……究竟是在问谁呢？
是在问乌子虚，还是在问他自己？
马车的沿途都有驿站，[垂馨千祀]小队便隔一段时间换一匹马，日夜兼程着往燕国赶，或许是因为存了一点私心的缘故，玩家们在做前进的路线图时，都心照不宣地圈定了需要经过昌黎郡的路线。
马车哒哒地驶过青石街道，昌黎郡曾经遭逢大疫元气大伤，而如今这座古老的郡城，终于重新焕发了生机，街道上再也不是那种一脚下去只能踩到一只死老鼠的空荡，街边的小棚也开始有了人，落了灰的桌椅被擦干净，再次支起了摊。
风卷起马车的车帘，将这些生活的场景送到车里坐着的人眼中，安静祥和的生活倒映在他眼里，于是那张清雅如仙的面庞上，便带上真切的笑意。
“他就是嘴硬心软！我就说他肯定想看！”[垂馨千祀]小队任务群里，破云来喊得贼大声，“你看他现在笑得嘴角都压不下来！”
柳长春：“他自己拼命救下的城，拼命救下的人，他肯定想要见一见了。”
乔如霜托着腮：“永恒的白月光啊……”
贺明朝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地将帘子往旁边推了推，一切都有种配合默契，正正好的感觉。
唯有鬼卿坐在另一侧的窗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言不语。
破云来伸出胳膊拐了拐鬼卿：“你到底是怎么了？从第二阶段任务开始时就不对劲了。”
鬼卿避开了他的胳膊：“我一直是这个状态。”
“得了吧！你还能骗过我？”破云来小小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在自己的袖子里摸来摸去，抓出一颗包好的糖，他将这颗糖拍在鬼卿的掌心，“第一次见面和玄都打架，然后见到小公主，再见到乌子虚，最后困在猗兰殿修书———那些时候你的状态，明显就和这次不一样！”
平时沉默寡言就算了，这次沉默得都快要自带忧郁蘑菇了！
“咱们好歹患难与共过一段时间。”柳长春听到他们两个的对话凑过来，“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嘛！”
乔如霜也像条没有骨头的猫猫一样软过来：“事情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鬼卿迎着几双关切的眼睛，话卡在喉咙口，最后变成一脸的为难。
贺明朝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愿意可以和我们说说，不愿意就不要勉强。”
鬼卿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只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就是有些累了。”
“那你赶紧休息。”破云来做了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玩家们虽然习惯互相吐槽挖坑，但同伴真的有事时候，他们又会变得无比体贴。
马车里安静下来，之前的喧闹和窃窃私语全都不见了，鬼卿拢了拢自己的兜帽，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多谢。”
没有人说话，但他得到了四张齐刷刷的、像向日葵一样的笑脸。
那块仿佛是压在心间的石头忽然就轻了些，鬼卿一直绷得紧紧的肌肉放松了点，脊背也不像原先那样板正。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不经意和从窗外收回眼神的乌子虚对上视线，乌子虚对着他轻轻一笑：“好好休息一下吧，但逃避……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有那么一瞬间，鬼卿有种乌子虚什么都知道了的错觉，但乌子虚……只是一个剧情NPC啊。
马车在昌黎郡逗留了两天，接着又向燕国国都云衢的方向行驶而去，这一路上他们歇脚时，听到了很多在百姓嘴里口口相传的故事，有的是古老的神话传说，有的是镇上或村落里的流言，但更多的是那场平定的鼠疫，是那个早早身陨的天才少年。人总是会对逝去的更加宽容，无论是人还是事，所以故事也就在这样的宽容中流传，被美化至完美。
玩家们一开始听到有关乌子虚的传言时还会冲回马车上，当初乌子虚的面兴致勃勃地念出来。但那么羞耻的故事，乌子虚却是岿然不动，仿佛他们对话里那个经历听着有点离谱到羞耻的主人公不是他似的，他甚至还会指出传闻中不合理的部分，并且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这样反复好几次后，玩家们都失去了兴趣，彻底放弃了这件事———主要是逗不到人，就显得怪没趣儿。
只有小肥啾知道，每次玩家们念出那些羞耻的彩虹屁时，祝凌的意识小人是怎么在意识空间里原地抱头下蹲，捂住耳朵涨红了脸，脚趾头几乎要将鞋底板扣穿的。
那种令人窒息的羞耻传闻，其实早就超过祝凌的承受上限了！！
表面云淡风轻，背后抠穿地心.JPG
救命！！！

第267章 是过非错
◎“青出于蓝，终将胜于蓝啊。”◎
“这个好好吃啊！”
“这个也好吃！！”
“这个木雕长得真有趣！”
马车一进永宁城的城门，在车上困了许久的玩家们就如同出笼的小鸟一样迫不及待地散向四方，出门的时候祝凌并没有对他们吝啬，所以每一个玩家身上都带了足够花销的金银。
在一通买买买后，破云来第一个返回，他怀里抱着一大堆打包好的小食，动作却像只敏捷的猴。他窜到车辕上，用脑袋顶开了有些厚重的车帘，然后一抬头———
马车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哗啦———”
吃的东西掉了一地，破云来瞪大了眼睛，他嘴里还塞着甜甜的糯米糍，于是悲嚎声变得含含混混：
“泥麽大一个人呢———腻么大一个活仁，跑娜耳去了———”
被破云来念叨着的祝凌，或者说乌子虚，已经低调地改换了面貌，甩开了其他的玩家，只剩下鬼卿跟在她身后。
在走了一段路后，祝凌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回头，朝着身后微笑：“不要再跟着我了。”
沉默着的鬼卿微微抬眼，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冷不防街上突地喧嚣四起，汹涌的人潮涌过来，像流动的屏障一样穿插在他与乌子虚中间，等这一波人潮过去后，鬼卿再去看原地，便已不见人影了。
……跟丢了。
却是意料之中。
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咚———”
忽然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砸到了他的头，他下意识地抓住，摊开的掌心里，是一枚崭新的、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的铜钱。
……铜钱？
鬼卿的眼里露出一丝茫然。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极其耳熟的声音———
“这位小郎君，这枚铜钱你若是不要，不如转卖给我？”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他的视线里，掌心里摊着一个足有十两的银锭，见他不说话，那人试探着将他掌心的铜钱取走，将然后将银锭放上去：“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十两银子换一枚铜钱，傻子才不愿意。
“我……”
鬼卿抬起头，看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活泼的神采。被取走的铜钱在戴面具的年轻公子指尖翻飞了一会儿后，便被他随手抛到了身边人的臂弯中。
他身边的人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将那枚崭新的铜钱从衣料的褶皱间取出，然后重新递回，声音平缓而清润：“他性子惯来莽撞，郎君若不愿，大可取回。”
永宁城里嫁娶之日，男女双方都会各执两篮果子抛洒，花生与铜钱按百比一的比例撒向围观贺喜的百姓，若能得到那百里挑一的铜钱，便意味着即将遇到天定良缘。
所以有些没有得到铜钱却想要个好兆头的人，便会高价向得到铜钱的百姓购买，一个图了吉利，一个拿到了实惠，便成就一场皆大欢喜。
“买卖喜钱本就自愿。”指尖夹着一枚铜钱的人欲将铜钱放到鬼卿掌心，“郎君不必为难，取回即可。”
苍白的指尖近在眼前，鬼卿像是被烫到一样，忽然收回了手，他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将手里的银锭塞给了那个一开始戴面具的年轻郎君，轻声道：“我不要，送你了。”
被塞回银锭的燕溪知：“……？”
“我不搞强买强卖啊！”燕溪知脑海里警铃大作，心头暗暗叫屈，“我不是想抢你的东西！”
这个拿到了喜钱的人看着沉默寡言，怎么是这样一副软绵绵的性子啊！
“不是强买强卖。”鬼卿认真地重复，“是送。”
燕溪知：“……”
总有种欺负人的良心作痛感。
他看着面前沉默寡言的酷脸，哑然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要不……我请你吃顿饭，以表谢意？”
他的话说出后，站在他对面的人皱起了眉，在宴溪知的目光里，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燕溪知小声嘀咕：“这样白拿，总有种我在抢人东西的错觉……”
“不过是一枚铜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鬼卿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两张脸，“图个好兆头而已。”
他们都活的很好，不像是他曾经所在的那条游戏线那样惨烈、那样绝望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天光。
他忽然想起他很久没有回忆过的、游戏失败后的系统提示：
【很遗憾，您的游戏失败。
感谢您为本游戏做出的努力。
该IF主线永久封存，推演结束。】
后来……他第二次进入了游戏主线。
只可惜，终究不是他曾经的那一条了。
经历过两朝宫变，甚至隐隐操控了燕国未来的走向，即使再怎么低调，应天书院也不由自主地热闹起来。
祝凌穿过熟悉的山门，轻车熟路又低调地找到了通往讲堂的路，路上零零星星的学子里，已然多了不少生面孔。
……她有多久没回来了？
祝凌在心里盘算着时间，才发现只过了半年多。但这半年，竟让她恍惚觉得……已经很久很久了。
“这位小郎君，你也是赶来听宋司徒讲课的吗？”有陌生的学子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我这边可是早早地抢到了前三排的位置，你要是想要，只要这个数———”
他神神秘秘地伸出三个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宋司徒每月只来讲一次，每次讲的内容还不一样，机不可失啊！”
刚刚还有的些许唏嘘情绪顷刻便被冲散，祝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三十两？”
“什么三十两！你到底识不识货？！”那学子睁大眼睛瞪她，“三百两！第二排靠中间的席位！不还价！”
【我去，他也太黑了吧！】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惊呼，【坐地起价，黄牛倒卖啊！】
祝凌观察了他一圈，目光又在不远处茂密的树冠上扫过，心里有了明悟，但她脸上故意露出点笑来，摆了摆手，小声回答：“实在是囊中羞涩。”
“……啊？”那学子用怀疑的视线上下打量了祝凌一番，“你这身行头，不像没钱的样子啊？你是想杀价吧？”
“我看郎君一表人材，二百八十两！”他露出肉痛的表情，“不能再少了！”
“我真的没钱，你还是找别人吧！”祝凌仍旧摇头，不等他继续回答，就和他拉开距离，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速的步伐走了。
在祝凌走后，那个学子又逮到一个生面孔的人，以三百三十两的高价将第二排的席位顺利地卖了出去。
等那个被薅了羊毛还兴高采烈的人走后，那个学子才一改脸上的热切，仰头冲着一旁茂密的树上喊：“曾夫子，您赶紧下来吧！”
茂密的树冠哗啦作响，一个身着劲装的男人跳了下来，只是姿态懒懒散散，没个正形：“你这做得挺好，不像容易被打的样子，下次我就不来了哈。”
学子：“……”
“我这是在给书院挣维持开支的费用！”他压低了声音咆哮，“您怎么能袖手旁观！”
“唉～”曾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痛苦面具的模样，“虽说是为了书院，但你们也不能净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课上没讲吗？”
学子：“……”
他控制自己尽量不要露出不尊师重道的表情。
“对了———”曾烈挑了挑眉，转头问，“你们卖了多少？”
“快四千两了。”学子沉默了一息后飞快地给出了答案，“剩不到几个位子了。”
“这个月书院的开支还差点儿啊。”曾烈伸了个懒腰，“你们继续努力，可别月末最后几天只能吃野菜饼子。”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似有若无的磨牙声。
曾烈摇了摇头，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草茎，将双手扣在后脑勺上，慢悠悠地往前晃。
这些小崽子的面皮和口才，比起当年那个人，真是差得远了，有得磨呢！
身后的那一番插曲，祝凌并不知晓，但也大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也不知是哪个鬼才想出的这样开源节流的方法。
她心中失笑，慢慢走到了讲堂的位置，应天书院之前的讲堂虽说宽敞，但总有些部分年久失修，反正也不影响使用，就那样放着了，如今却是从里到外都细细地倒腾过了一遍。
祝凌到时，讲堂里早就人满为患，像她这样来得迟的，如果没有一开始就确定好的座位，就只能站在角落里。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宋司徒来了！”
于是刚刚还有些热闹的讲堂顷刻间鸦雀无声，在众人的注目下，讲堂的大门处，有人执卷而入，青衫徐徐，容颜如玉，似如往昔，只是曾经的掌院，如今已负衡据鼎，拖紫垂青，到底与往日……再不相同。
他似乎已习惯了每月必有的讲课，站定后便干脆利落地开始地切入正题，毫不拖泥带水。所言鞭辟入里，直教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是她曾经听过的内容。
或者说……那是她作为乌子虚时，听过的内容。
“这些讲与你听，但你日后，定会比我讲得更好。”久远的回忆翻卷上来，好像曾经有人笑叹，“青出于蓝，终将胜于蓝啊。”

第268章 一拜
◎前尘往事，尽数作结。◎
巳时，课到了要结束的时候，宋兰亭最后收了个尾，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一讲堂的学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今天听到的内容，然后三三两两散去。
刚刚还略显拥挤的讲堂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的，夏日的风从打开的窗户里掠进来，拂动着祝凌的衣摆。
【凌凌……】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小声地唤她。
“怎么了？”祝凌柔声问。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小肥啾问。
“没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祝凌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她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环视了一圈，昔日破败的桌椅都已换上上等木料，破损的青石地面再不见裂痕。
她曾在这里和其他同窗一起读过书，打过盹，聊过天下，分过夜宵……那些旧日的痕迹，随着这些新物品的更换，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祝凌看着不远处干净的白墙，在意识里和小肥啾讲：
“我记得去年，有人课前带着灌汤包来吃，因为包子太烫，一口咬下去后烫得惨叫，包子飞出去砸到墙上，留下了一片污渍，为了不让先生责罚，那人一边倒抽冷气一边紧急磨墨在墙上绘了一丛竹子———”
小肥啾瞪大了黑黑的豆豆眼：【好牛！所以他逃过惩罚了吗？】
“先生夸他性疏狂，有名士之风。”祝凌笑着摇摇头，“然后罚他扫了半月的山阶落叶，我们其他目睹却不制止的人，一人连带三天。”
小肥啾：【……】
一罚罚一大片，还不如不画呢！！
“那位同窗觉得连累了我们，羞愧得不行，在我们扫落叶的时候，给我们一连送了三天早饭。”祝凌弯起眉眼，“然后每到饭点，所有人就在石阶上坐成一排啃包子。”
小肥啾听着祝凌描述的排排坐的有趣画面，再看了看崭新却空荡的白墙，明明是由数据组成的系统，它却莫名感觉到一点难过来：【好可惜啊……】
“刷啦———”
是竹扫帚拖过地面的声音。
一人一统的交谈被打断，循声望去，是一个衣衫朴素却干净、腿脚跛得有些厉害的老人。
那老人拖着把粗大的竹扫帚走了进来，已经有些混浊的眼睛看向祝凌，语气里带了点诧异：“这位郎君是什么东西掉在了此处吗？”
宋司徒的课早就结束了，这方讲堂里便再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了。
“没有掉什么东西。”祝凌浅笑着回答，“只是许久不曾来过，见这讲堂翻新，便忍不住多停了片刻。”
“是翻新了……”竹扫帚和地面接触发出唰唰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带着笑，“原来这地面不平，我扫地时还摔倒过几次，现在平整了，扫起来都方便多了哩。”
他说：“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多好啊。”
“是啊。”祝凌看着窗外，茂盛的树冠郁郁葱葱，恣意舒展，阳光穿过枝叶，好像有种温柔的、朦胧的、金色的边，连带着落到讲堂地面上的光线也温柔，“干净亮堂，挺好。”
【我不懂———】离开讲堂后，祝凌走在石阶上，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嘟嘟嚷嚷，【我不明白———】
祝凌好脾气地问它：“什么不懂？什么不明白？”
【不知道要怎么说……】小肥啾在意识空间的地面上打了个滚，黑色的豆豆眼里露出困惑的神色，【就是刚刚那丛竹子、不对，那个讲堂翻新———】
它自暴自弃的蹬蹬小爪子：【哎呀！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啦！】
“应天书院收留了一批无儿无女，没有宗族亲缘的老人，这些老人大多是有病在身或身有残缺，书院过去经费紧张，所以屋舍道路一般只小修而不大整。这些老人做工时，总有跌倒的危险，哪怕是年轻的学子，有时不注意也可能会摔跤。”祝凌说，“如今书院有了闲钱，将建筑设施都进行了翻修，难道不是件好事？”
小肥啾举起一只翅膀，大声道：【翻新是好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的。”祝凌抬步向高处走去，阳光晒得她周身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看向前方，“一件事如果对绝大多数人有益，那它就是好事。”
转过一座院落，又走过几条偏僻的小道，祝凌越走越高，直到一处断崖边。断崖边上搭了一座小木屋，粗犷且古朴。木屋前的篱笆开着门，门旁的木桩下长了一簇又一簇色彩斑斓的小野花，顽强地盛放着。
之前弄出了玻璃，曾夫子就觉得她藏着拙，隔三差五便过来逮着祝凌去做研究，祝凌不堪其扰，于是在属于应天书院的山里找了个极其偏僻的地搭了个小屋子，以便偷得浮生半日闲。
半年多过去了，她本来以为这个屋子已经腐朽破败，却没想到不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精致了几分。
果然，应天书院的地盘里，没什么能瞒得过宋兰亭。
祝凌叹了一口气，迈进了篱笆门，门里，果真有个熟悉的人在等她。
从在讲堂里和宋兰亭对上视线的那刻，祝凌便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被认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到底是什么地方漏了馅？”
她已经改换过容貌，与乌子虚只得五分像。
那个站在院中的、一袭青衫的人抬起手，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面庞：“眼神。”
她的眼神，从来没有改变过。
“原来如此。”祝凌点点头，在宋兰亭的注视下，她忽然后退一步，俯身一拜，“羌国云海楼，见过宋司徒。”
这一拜，前尘往事，尽数作结。

第269章 大佬包袱
◎“这就是大佬吗？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别有深意！”◎
宋兰亭久久没有言语。
温和的风掠过断崖，卷起两人的衣摆。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宋兰亭缓缓道，“你做出决定了啊。”
乌子虚，是子虚乌有。
而云海楼，却是真实的倒映。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容貌，最后只问：“志不渝？”
面前的人已经直起了身，脊背如青竹似松柏：“不渝。”
他的声音没有多大，语气也没有多认真，好像只是闲谈间随口回答了他这个疑问，但宋兰亭知道，他不会再改变了。
乌子虚云海楼，或许都不是真名，但真名在此时，却无关重要。
宋兰亭问：“你如今来，是为了什么？”
宋兰亭看他对面的人眨了眨眼睛，依稀有了些旧日的熟悉神态，最后却是正色又一拜，“为了守望相助。”
“远交近攻，当真只是为了守望相助？”宋兰亭问，“她就半点也没有谋夺天下的志向？”
“七国边境摩擦不断，天灾人祸层出不穷，若有英主，当是百姓幸事。”
“百姓幸事。”宋兰亭重复着她最后的四个字，忽然沉声，“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
“我奉国主令来。”他对面的人徐徐道，“自以她为主。”
宋兰亭目光落在祝凌的脸上，他关注着她的神色：“女子称帝？”
祝凌不闪不避地回视他：
“九五之位，能者居之。”
“何拘男女？”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两国若要盟约，非你我二人能够决定。”宋兰亭说，“三日后，燕国正德殿，再议此事。”
……
随身带着大堆小吃，满街满巷乱窜找人的[垂馨千祀]小队，突然集体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第二阶段『归去来兮』任务已结束。】
摸不着头脑的玩家们：“……？”
缓缓打出问号.JPG
怎么莫名其妙的任务就完成了呢？
还没等他们高兴，熟悉的风格扑面而来，系统的提示音丁里哐当———
【夫辩者，将以明是非之分，审治乱之纪，明同异之处，察明实之理。
须知：一时强弱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
第三阶段任务『远交近攻』任务一[文武辩声疏]已开启———
倒计时：71：59：21】
“……”
沉默，是如今的[垂馨千祀]小队群聊。
破云来五官抽象地组合到了一起：“什么[文武辩声疏]，我看是[熬夜头发秃]！”
他们五个倒霉蛋，何德何能和一国的顶尖大牛同场辩论啊！！！
乔如霜：“……就有那么亿点点想死……”
连一贯沉稳的贺明朝也开始痛苦面具：“这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吧？”
只有沉默的鬼卿熟练地找到了投诉，然后勾选类别填写资料确认提交一气呵成。
柳长春叹息：“投诉又有什么用呢？难道狗策划真的会受理吗？！”
鬼卿奇异地卡顿了一会儿，才在群聊的界面上缓缓的敲出一个字：“……会。”
[垂馨千祀]小队其他人：“……”
你怕不是遇到一个假的狗策划了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鬼卿的投诉竟然很快有了反馈，迎着大家一脸“活久见”的表情，受理结果在他们眼前出现———
【玩家鬼卿反馈合规，系统已受理。
鉴于本次任务难度较高，相关辅助已发放至[垂馨千祀]小队背包中，队长可自行查看与编辑。】
柳长春：“……”
乔如霜：“……”
破云来：“……”
贺明朝：“……”
作为队长的贺明朝怀着一种恍恍惚惚的心情打开了小队背包，然后———
[垂馨千祀]小队里，忽然开始刷屏严刑逼问的表情包，破云来阴恻恻的语音夹杂其中：
“说！你到底是不是策划的亲崽子！！！”
小队背包里，赫然躺着一个刚刚到账的道具———
【一次性道具『暗室逢灯』
居暗室兮，忽见灯烛，满屋生光，前路尽亮。
使用此道具，可在困境中寻得破局之法一次。】
第七卷 剧情预告结束后，羌国九郡第一外带天选欧皇十个人已经进入了前置剧情里，只留下以千万起步计算的玩家们望眼欲穿。
玩家论坛里，帖子刷新得飞快，一眼望过去，标题大同小异———
《九郡第一们今天嗝屁了吗？没有！》
《许愿明天早上醒来挂掉一万多玩家顺延到我》
《请把欧皇的运气分我亿点点》
《一连十个，又是空箱！！！》
《六十个天级碎片收集什么时候是个头，狗策划我&$/@》
《什么时候出隐藏？什么时候出隐藏！！》
《放！我！进！去！玩！》
……
如果玩家们的怨念可以实体化，论坛里恐怕黑气缭绕，伸手不见五指。
但很快，在集吐槽、暴躁、攻略、许愿等帖子为一身的论坛里，忽然有一个套红的帖子，静悄悄地爬上了首页，并牢牢地占据了第一行，这个帖子有一个极其青春疼痛风的标题———
#亲爱的，你愿意为了我对抗一国吗#
论坛里其他玩家：“……”
发评论的手微微颤抖.JPG
“救命！！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我！！！”
“我尬得脚趾头在地面上抠出羌国地图……”
“好、好古早的既视感……”
“这什么玛丽苏小白文学？我不愿意！！”
……
论坛里，大量玩家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放过他们的眼睛！！！
时间倒退回一刻钟前。
贺明朝看着背包里的一次性道具『暗室逢灯』简介，谨慎地敲下了一串字：
“现在开吗？”
一次性道具开一次就会作废，贺明朝确信，如果这件事再投诉，他们绝不可能从狗策划那里要到便利。
柳长春迟疑了一会儿：“反正也就三天，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等！”破云来反驳，“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万一这个道具使用时有什么东西要准备，事到临头就来不及了！”
乔如霜：“……破云来说的也有点道理。”
队长贺明朝默默发起了一个投票。
其他四人：“……”
这也太严谨了吧！
虽然心里震惊，但他们还是纷纷按自己的想法投了票，最后投票的结果是——三天准备期里，第一天他们先去收集燕国大臣的相关消息，第二天开道具，第三天用来随机应变。
于是，一天后，由破云来亲自出手打造的青春疼痛风帖子，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吐槽归吐槽，玩家们还是非常心口不一且诚实地点了进去。
毕竟能被套红的帖子，肯定有点东西啊！
战术性后仰.JPG
点进那个看了就令人眼睛疼牙疼胃疼哪儿都疼的标题后，映入所有玩家眼里的，是一个全息的投影画面，更准确一点说，是一个极具燕国风格的宫殿。
宫殿足有两面墙都只有立柱没有门，檐上悬着遮挡用的软烟罗，捻得极细的蚕丝线在软烟罗上绣出流云飞鸟，几乎透明的遮挡下，是殿外深深浅浅、好似漫无边际的荷池。
“我去！大手笔哇！这是哪位大佬的全息建模作品？这精细度，这空间感，这纹理图案———我现在就是一台挖掘机，只会绝绝绝绝绝！！”
“太绝了真的太绝了！这就是顶尖的通感吗？！我能闻到荷花香，还能听到微小的、蜻蜓振翅的声音！”
“冲着这个体验，标题也不是不能原谅！”
……
每一个点进帖子的玩家都会感慨一番，毕竟建模一处可以通感的环境———哪怕是一比一复制，也是一个令人头发掉光的浩大工程了。
为了不影响玩家的体验，所有点进帖子的玩家都被做了分流，即复制了无数个同样的场景———这就更考验场景的精细度是否能支撑至结束。
虽然触目可及处没几个人，但并不影响玩家们沟通聊天，一时间，仅玩家可见的公屏上热闹非凡———
“上菜了上菜了！！”
“NPC从我身上穿过去了……”
“这是要开宴会吧！期待！！！”
……
欣赏的欣赏、吐槽的吐槽、忙着做分析的做分析，直到———
“草！这不是青州郡第一破云来吗？！”
“他旁边那个是延陵郡第一贺明朝！”
“右边那个是琅琊郡第一的乔如霜！！”
公屏上弹幕刷得飞快，入场的玩家们仿佛是若有所感地，朝弹幕的方向看了一眼。
引着[垂馨千祀]小队玩家入座的礼宾使见他们停住脚步，不由地询问：“几位阁下怎么了？”
贺明朝摇了摇头：“没什么。”
于是礼宾使引着他们入座，又呼出人来呈上美酒佳肴。
虽说是第三天详谈，但按燕国的礼节，在详谈前一天必有一场宴会，既是展示待人的礼数，又是试探被宴者的深浅。
看他们互动，公屏上的玩家们———
“不愧是大佬，看看这行走坐立的姿态，看看这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看这宠辱不惊的态度———呜呜呜是谁酸了我不说！”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全息通感，膝盖它自己站不起来了QAQ”
“这就是大佬吗？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别有深意！”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好大好大好大———”
……
[垂馨千祀]小队一边拿着最好的姿态面对燕国的人，一边分心去瞟公屏上的评论，见评论对他们一派赞美，腰杆都悄悄更挺直了些。
破云来嘴角挂着矜持又恰到好处的笑，一边风度翩翩地应对来人，一边在[垂馨千祀]队伍群聊里敲下一行字：“你们说我要不要买一个气质类的技能啊！”
今天要是有点黑历史，估计得跟他一辈子，入土了都不一定能安宁的那种！
“没必要没必要哈。”乔如霜劝他，“玩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要是被看出来用了技能，那多尴尬啊！”
柳长春在群聊里发了一个摇扇的表情包：“相信我们是最优秀的！”
他们可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得到的名额！
破&#183;钞能力&#183;云来：“……”
谢谢，心里更没底了呢！
一次性道具『暗室逢灯』给出的破局之法，就是给[垂馨千祀]小队来了一场能和其他玩家沟通的直播，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应对得当，任务过关完全是闭眼送分！
他们一定要装好大佬！
只要他们不说，就没人能看出他们怂！

第270章 世纪难题
◎传说中的变种送命题。◎
“咕嘟———”
几乎清澈的酒液被倾倒入白玉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坐在[垂馨千祀]对面的、燕国的典客微微抬手，举起了与他们面前一样的白玉杯：“今见羌国诸位，方知何为少年英才。”
他目光直视他们，脸上带着从容的、恰到好处的笑，作敬酒状：“我心生艳羡，欲与诸君浮一大白。”
邀请近在眼前，[垂馨千祀]小队心里下意识一凛，队长贺明朝余光瞟了一下他们那边唯一一张空案几，心头无声抓狂，但在这场直播下，她脸上笑容得体，敛袖起身，抱拳左手在上行吉礼，后双手执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燕国的典客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丝惊讶很快被进入到这场直播围观的其他玩家捕捉到———
“哈哈哈哈哈哈没见识了吧？居然想看大佬的笑话！”
“你以为亿里挑一的大佬就这么好坑吗？呵～天真！”
“我玩游戏：不管三七二十一莽就完了.GIF
大佬玩游戏：细节见真章.JPG”
“恐怖如斯！”
顶着“恐怖如斯”赞美的贺明朝在喝完那杯酒后，又面色从容地坐下，一举一动都优雅地足以入画。
燕国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敬酒习俗，长者左手与右手拇指均与杯沿平齐，右手食指置于杯底敬酒时，表祝福意，对面被敬酒者若是年龄比敬酒者小，无论官阶如何，被敬酒者均要以吉礼回应，双方的举动翻译过来便是———
【祝君安。】
【君亦安。】
如果接受了祝福却不回应，便会被视作“无礼”。
燕国的典客敬酒的时候，确实是给她挖了个坑，但———贺明朝心里带出点冷笑，她曾经在猗兰殿里夜以继日卷生卷死，各国典籍浩如烟海，这一点东西能难倒她？
简直笑话！
[垂馨千祀]队伍小群，破云来第一个发出一条鼓掌的动态特效：“牛哇！”
后面几人纷纷附和，小队群聊界面上的特效如烟花一样绽开，等这一阵特效过后，鬼卿慢吞吞地发言：
“刚刚那个人是燕国的典客孔江，最善以古礼压人，喜欢占据道德制高点后再批判别人，一般他发言后，接着应和他的就是坐在他右边的宗正张师阆……”
[垂馨千祀]小队这几天确实收集了不少资料，了解了不少人的信息，但古代的画像……嗯，总归和真人有那么亿点点差距。再加上这场宴会性质特殊，里面坐着的官员压根儿就没穿官服，很难凭借服饰得知谁是谁，只能凭借座次去瞎猜，鬼卿这一番话，不亚于及时雨。
柳长春：“单走一串6？”
同样是人，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乔如霜就比较直接了：“还有什么信息赶紧说，让我们在直播面前秀死他们！！”
所以之后，[垂馨千祀]小队一边言笑晏晏地和其他人打太极，一边在意识空间里疯狂记笔记，力求让每张脸都能和他们搜集到的内容以及现在的补充资料对上号。
于是，燕国的其他人发现，不管他们抛出什么棘手难解的问题，对面的羌国人停顿片刻后便可得出答案，好像没什么能难倒他们。
就像现在———
乔如霜微笑着举杯示意对面：“关于沟渠灌溉的问题，权当我抛砖引玉，不知阁下有何高见呢？”
被乔如霜举杯示意的都水长丞谢游背后沁一点冷汗，他还能怎么说，能说的都被对面的人说的差不多了！
他的脸色几度变幻，最后只叹：“泾水一斛，其泥数斗。且粪且溉，长我禾黍……此修渠之利，巧夺天工，造福百姓。君言如玉，吾瓦砾也。”
意思就是认输了。
乔如霜也不赶追败将，而是宽和一笑，又换了另一个话题，这次被话题挑上的倒霉蛋，变成了掌管司法的廷尉段东晴———
“敢问段廷尉，若有一窃贼入室行窃数次，主人皆未寻获贼踪，狠心设下陷阱，终于逮得贼人，但慌乱追赶间，贼人不幸身亡，请问，此间主人有罪无？”
廷尉段东晴生怕她设下陷阱，沉吟了一会儿后才答：“贼人入室行窃，主人反击致贼人身死，有错无罪。”
“那若此间主人与贼人为亲属，此间主人趁贼人父去，强占孤儿寡母房舍田地，逼得孤儿为贼，偷盗财物为生，如今孤儿因他而死，寡母也心灰意冷自缢离去……此间主人有罪无？”
段东晴：“占人财物为先，逼良为盗在后，自是有罪。”
乔如霜点点头：“既如此，请问段廷尉，燕国之法，情大于理邪？理大于情邪？”
“律法以理为主，情不可动摇法，但法应考虑情。”段廷尉道，“主人与贼人自当各自列出罪状，以罪论处，依律处罚。”
“按律，此间主人当归还财物，徙千里，宗族当收敛孤儿寡母尸身安葬。”他捋了捋胡子，继续道，“孤儿应从从族谱除族，官府接收财物后，命宗族为孤儿亲父寻找嗣子，祧子承继。”
听到他的话，悬在空中的弹幕议论纷纷。
有叹息的———
“虽然听起来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按燕国的律法，这确实是最正确的做法。”
有着急的———
“能站在这里的总归都有几把刷子，考律法题怎么能难住人呢？！”
有盲目乐观的———
“都别急啊，大佬这么问肯定有她的道理！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放大招了！！”
【放大招】三个字在弹幕上格外显眼，乔如霜漂了一眼，暗暗赞叹这条弹幕有眼光。
铺垫得已经差不多，乔如霜盯着段东晴，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贱兮兮的世纪难题———
“一人行于桥，忽闻求救之声。
循声而望，桥东侧有一落水者，为他祖父，桥西侧有一落水者，为他亲父。
祖父与亲父均不善游术，且水流湍急，四周除他再无别人，若救人，最多只得活一人性命，另一人必死无疑。”
她笑眯眯地问：“敢问段廷尉，救祖父邪？救亲父邪？”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宴会一片寂静，再不闻只言片语，唯有弹幕几乎笑疯———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女朋友和妈一起掉水里先救谁的变种送命题吗？
[手动狗头.JPG]”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按燕国的律法，见父危而不救者，腰斩弃市；见祖父危而不救者，鞭挞至死。这最多就是自己选一下死法嘛！”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两个都不救，是不是两种死法各轮一遍？”
“不，你应该说等两个一起淹死，就没人看见他不救了！
[完美犯罪.JPG]”
弹幕上的嘻嘻哈哈最后汇聚成一个核心意思———
“哈哈哈哈哈这个题目好贱！真的好贱啊！”

第271章 角色扮演
◎PUA、CPU、KTV的错觉。◎
救祖父邪？救亲父邪？
在未来，与这个类似的疑问困扰过无数人，成为了悬而未抉的难题，而现在，它也不负所望地困住了燕国的诸人。
而提出这个问题的罪魁祸首，继续笑眯眯地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祖父和蔼，亲父慈爱，均待过桥之人如掌珍。”
———连人德行有亏，罪行减免的路都堵死了。
燕国的臣子脸上仍旧带着笑，但心里已经骂开了———怎会有如此刁钻狡诈、胡搅蛮缠之徒！
乔.刁钻狡诈.胡搅蛮缠.如霜：“段廷尉熟识律法，精研律令，想必很快便能给出答案吧。”
段东晴：“……”
他松开了自己的胡子。
正是因为了解律法，他才知道这个问题比表面上更难缠。面上似乎只是在问该救谁，好似是要让人面对无解的死局，结实地丢一回脸。但实质上，这个问题与上一个问题的核心并无差别。
理法与情法，究竟谁才是燕国国律法的核心？
当情与理冲突时，谁该后退一步？
眼前这种局面，是否说明燕国的律法有漏洞，而律法有漏洞，是否就该变法？这后面牵连涉及到的一连串东西实在是太多也太远，又触碰到了足够多人的利益。
总而言之，一个词———大麻烦！
不想谈论这种敏感话题的段东晴沉默了，其他的燕国大臣脑袋微微一转，想到这一茬，也沉默了。
这一次，羌国来的人没有像之前一样有眼色地转移话题，而是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的回答。
在略有点窒息的沉默氛围里，坐在最上首的、年幼的燕王问：“段廷尉为什么不说话呢？”
即使贵为一国天子，但他到底年龄尚小，还不明白这浅显对话之下隐含的汹涌波涛：“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立在他身后的，脸上扣着银白面具的女子暗地里敲了敲他的椅背，年幼的燕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最后却乖乖地闭上了嘴。
剜瑕姐姐不让问，那他就不问好了。
大殿里又重新陷入寂静。
但被燕王点名的段东晴却不能像之前一样装聋作哑了，他只能拱了拱手，说：“世间决不可能发生如此荒谬之事，阁下又何必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假设，以攻击我燕国律法？”
“难道事情尚未发生，只是提前预设，便会被称为荒谬？”乔如霜道，“世间之大，百姓之多，段廷尉便如此斩钉截铁，笃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吗？”
她的语速不快，言语却诛心：“据我所知，燕国的睢郡半年前有一案———父欲杀妻，子见之而阻，推攘间父亡，于是官府断案为子弑父，终判三十棍刑，徙千里，还未到流放地，人便因伤病去世。而燕国律法中，见父母妻儿危而不救者，亦有刑罚。这案子，与我如今的问题，不过异曲同工。”
“律法终非万能，而这样的事情又世间少有。”段东晴道，“阁下又何必抓着这种罕见的案子，如此咄咄逼人？”
“律法有问题便要修订律法，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乔如霜说，“这世间之法若是永恒不变，那又有何存在的意义？”
“律法国之根本，一国重器，岂可轻易动摇？”段东晴驳斥她，“为数人之冤擅改律法，招致国本动荡，对其他的百姓来说有害无益，岂非本末倒置，杀鸡取卵！”
乔如霜脸上的笑容仍未变，悬在空中的弹幕却已炸开了锅———
“我呸！讲的什么狗屁东西！！”
“律法有问题就得改！什么规章制度出来时都是从好的方面出发的，但如果不法随事迁，最后只会成为坏人手里助纣为虐的工具！”
“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律法，死守着不变法的国家最后都灭亡了好吗？！”
“什么不能为了几个人的利益损害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说白了就是变法后面的水太深，一般人扛不住，自然就跟着装聋作哑了呗！”
“不行我好生气，但我又没有文化，我只能说———大佬怼他！！！”
……
乔如霜没有去看弹幕，她只是静静地问：“究竟是几人之冤不值得动摇律法，还是律法之后盘根错杂的利益，不能动摇呢？”
即使两国谈判前的宴会本就为试探而设，这问题也太犀利，太直白，太尖刻，太莽撞。作为一国的使臣之一，是决计不该说出这么莽撞的话的。
段东晴简直被她的大胆给惊呆了，他一时之间竟意识不到，他面前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问题翻到明面上来，于结盟而言又有何好处？使臣这般莽撞直白，羌国又真是一个好的结盟对象吗？
顶着所有人或质疑或有杀意的目光，乔如霜反而拂了拂袖，施施然地坐下，不发言了。
[垂馨千祀]小队群聊———
乔如霜：“我这次拱火拱得还不错吧！”
破云来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很好，相当拉仇恨。”
贺明朝：“按照我们的计划，接下来谁上？”
柳长春：“要不我上？但事先声明，我不能保证效果！”
怼人嘴炮怼成习惯了，他怕他把对面的人气撅过去，到时候闹太大了，他们的计划就很难收场了。
一贯沉默寡言的鬼卿看着意识空间里不断滚动着小队群聊，莫名觉得自己的队友正处在一种薛定谔的靠谱状态。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始截胡：“要不还是我来吧。”
[垂馨千祀]小队群，其他四个人———
“好耶！！！”
在[垂馨千祀]小队和燕国的人打嘴炮的时候，[往者已矣]小队正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内心留下了无言的宽面条泪。
“要不要一起做他的报应———”宴桃冷笑，“夏华廷的报应具体来没来我不知道，但我的报应算是———嗷！！！”
宴桃冷笑的脸骤然扭曲，喉咙里挤出一点痛苦的声音：“你们下手轻点行不行！！”
山渐青收回手，露出无辜的神情：“你不要这样嘛，你想想夏华廷病重，哪能像你这么生龙活虎，你这被人一看就得穿帮！”
宴.咬牙切齿.桃：“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五个人除掉折青黛是女生，四个人里，凭什么是我扮演夏华廷？！”
他比夏华廷高诶，现在都快被他们锤到地里去了！！！
“谁叫你是宴刀刀呢？”厉寒秋感慨，“洞察人心我们小队可没人比得过你，你就当能者多劳了。”
宴.刀刀.桃：“……”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他发誓———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把他的队友刀得更厉害！！！
“别乱动！”折青黛用力固定住了宴桃的脑袋，眼前这个老是乱动的人简直是在挑战她作为妆娘的底线，“等会儿妆要是画不完漏了馅，信不信我当场让你变成宴逃命！！”
宴桃：“……”
之前那种要被坑的预感，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在四个人嘻嘻哈哈的时候，作为队长的邵知节正拿着从夏国御膳房灶膛里摸出来后削尖的木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厉寒秋抽空过去过去瞄了一眼，只见这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整齐的小字———
预设方案一、预设方案二、预设方案三……
搁在这张纸旁边的还有三张纸，一张画着夏国皇宫的详细地图，一张写着夏国大臣之间的关系，一张写着皇宫内能靠近夏王的每个人的名字、担任的职务，以及大致性格。
“哇———”厉寒秋将纸拿在手里，发出了从心的惊叹，“牛哇！”
另外三个人也被他的惊叹声所吸引，包括躺在床上cos病重版夏华廷的宴桃，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邵知节的方向。
邵知节：“……”
他看着四双充满着惊叹的眼睛，有种自己养了四只哈士奇的错觉。他摇了摇头，力求将这种诡异的感觉驱逐出脑海。
被视为哈士奇的四个人已经快乐地围了上来，四个脑袋碰在一起看邵知节写的东西，又再次齐刷刷地发出惊叹声：
“哇———”
不用动脑子却被带飞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惊讶完后，折青黛忽然用一种阴恻恻的表情看向宴桃：“你刚刚在干嘛？”
宴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抓在手里的一块柔软布料。
宴桃：“……”
刚刚从床上跳下来时脸上有点痒，他顺手把脸给擦了。
“你知道脸上的皱纹要和夏华廷的走向差不多有多费眼睛吗？”折青黛身上几乎冒出了具象化的黑气，“宴！狗！贼！！拿！命！来！！”
底下热热闹闹地追杀着，邵知节将自己的心血搬远了点，以免他们俩不小心给自己毁了，厉寒秋和山渐青在一旁吃瓜看热闹，拱火不嫌事大。
祝凌坐在寝殿的房梁上晃着腿，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底下闹。在折青黛逮到了宴桃，将他连晃带掐快要一魂出窍二魂升天时，才开口：“小青黛啊，再掐就没人可以用了。”
折青黛抬头，看到了坐在横梁上满身银饰的玄都，她脸上露出几乎具象化的QAQ表情：“我的劳动成果……”
宴.半死不活的劳动成果.桃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他有冤要诉！
折青黛毫不犹豫地压下了他的手，然后继续QAQ。
玄都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从房梁上跳下来，走到折青黛在眼前，轻轻地戳了下她的脑门：“好啦，不要难过了。”
[往者已矣]小队听到一声清脆的提示———
【玄都对玩家折青黛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45，请玩家再接再厉！】
折青黛：“！！！”
她就知道玄都虽然会捉弄他们，但本质还是又温柔又善良的！！
看她难过不仅会安慰她，还会给她加好感！
同步听到提示音的宴桃看折青黛的表情，莫名有种玄都是在PUA、CPU、KTV人的错觉。
被打上一长串标签的玄都弯着眉眼，露出一对尖尖的、可爱的小虎牙：“他的妆已经毁了必须重画，要辛苦我们的小青黛了。”
【玄都对玩家折青黛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50，请玩家再接再厉！】
被接连两条涨好感度的提示砸得晕晕乎乎的折青黛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为人民服……啊不是，我完全没问题！”
“那好。”玄都偏过头，对上宴桃悲愤的表情，一字一句、幸灾乐祸道，“你也要加油哦～”
之前化妆已经被迫躺了两个半小时的宴桃：“……”
滚呐！！！

第272章 皇太女
◎“吾病重，欲立皇太女。”◎
宴.失去灵魂.生无可恋.咸鱼摊平.桃：“……好了吗？”
“别乱动！”折青黛凶巴巴地一拳锤在他的枕头旁边，“也别说话吓人！”
整个复古雕花大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三晃。
宴桃：“……？”
你搞清楚事实行不行？现在我们俩到底谁比较吓人？！
一拳震慑住宴桃的折青黛满意地从枕头边堆叠得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里挑了一罐膏体，抹了一点在手上比比划划后，又加了一点别的东西调色：“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闭眼。”
宴桃听到折青黛的声音，然后……略带一点凉意的东西被抹到他的眼角，折青黛拿着细细的笔，在他的眼角勾勾画画。
闭着眼睛的时候，他听到折青黛暴躁的声音：“眼珠子别乱动，还没干呢！当心破坏纹路了！！”
然后是咬牙切齿的———
“宴！刀！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不要那么暴躁嘛。”随着一声轻微的、银饰碰撞的响动，宴桃听到熟悉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笑，有种不急不缓的悠然，“小青黛。”
“我都返工多少次了！”折青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要暴走的气息，“我现在想给他把头拧下来！”
宴桃：“……”
想逃命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了呢。
“拧下来……”宴桃听到玄都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真，“也不是不行，要不你给他拧下来，我再给他接上去？这样你应该就没那么气了吧？”
宴桃：“？？！”
不是玄都，你这个狗男人在讲什么鬼故事呢？！
宴桃想睁开眼睛，但眼睛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重若千钧。
折青黛也被玄都认认真真的提议给惊住了，一瞬间，看着躺在床上试图疯狂挣扎，却没法动弹的倒霉鱼肉，她内心竟然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同情感，气也消了大半：
“还是……嗯……算了吧。”
就算是全息游戏，把人的头拧下来，再接上去的画面……也太令人难以直视了！
被玄都一打岔，气已经攀升到顶点的折青黛现在也冷静下来。
她之所以这么暴躁，是因为就算是在游戏里，一队五个人，啊不，六个人———在一个国家里绑架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并顶替他，接着操控一国走向……也委实有点刺激得过了头。
“怕什么。”折青黛忽然感觉玄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侧过头去，撞进一双浅茶色的眼睛里，在烛火的光线下，这双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翠绿与浅蓝，如同华贵的、光泽流动生晕的猫眼石，让人好像要沉溺于这种光泽里，他的神色有点随意散漫，好像随口一说，又好像极其认真，“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所以出什么事情我都会兜底。
“呼———”折青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焦虑暴躁的情绪莫名其妙安定下来，她的目光转向床上那块倒霉的鱼肉，脸上露出一点不成功便成仁的狞笑，“我继续了！”
宴.倒霉鱼肉.桃觉得自己仿佛躺了一个世纪，才听到一道赦免的圣音———
“好了，完成了！”
他生无可恋地睁开眼睛，然后睁到一大半……卡住了。
宴桃：“……？”
现在什么情况？
“别费力了。”闭眼前还满脸暴躁的折青黛此时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他，“夏华廷眼睛没你大，你睁到四分之三顶天了。”
宴桃：“……你真的好严谨。”
折青黛拿了一面镜子，放在离他脸有几公分远的地方，得益于祝凌之前在燕国弄的玻璃作坊，现在七国的皇室都用上了玻璃镜这种专供王公贵族的奢侈品，照得人脸清晰，每一点瑕疵都纤毫毕现。
宴桃也从玻璃镜里，清晰地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虽然脸上有不少皱纹，但皮肤很白，人也清瘦，骨相极好，看起来便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只是那双生无可恋的眼睛和这张脸极其不搭。
“宴桃啊……”山渐青从旁边探出脑袋，于是玻璃镜里多出了半张脸，“拿出你平时怼人一刀见血、气得人高血压爆表细心来！我相信你的演技！”
厉寒秋的声音也从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传来：“我也是，我相信你！”
“你们别皮了……”忽然有道格格不入的叹息声，[往者已矣]的队长邵知节抓着一沓写着密密麻麻字的纸走来，“夏华廷这些年去地宫，每次都会消失个一天半天，所以夏王宫里的人也不会觉得奇怪，但时间久了肯定不行。”
“天快亮了，你们还是过来复习一下夏王宫目前的现状吧。”以一己之力拖着四只哈士奇型队友的靠谱队长邵知节道，“总不能掉链子的时候等着群聊提示吧。”
“嗯……”厉寒秋小声比比，“要是你不嫌烦，我觉得可以！”
谁能拒绝学霸直接给喂饭呢！
邵知节：“……”
他冷酷无情地拒绝：“求人不如求己，你们想都别想。”
……
[往者已矣]小队集体盘腿坐在夏王宫宽阔柔软的大床上，苦逼地抓着邵知节给的信息在那里默默诵记，仿佛是期末前临时抱佛脚所以被逼出无限潜能的摆烂学生。
“夏华廷他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有病？！”厉寒秋吐槽，“这几个公主郡主的名字：夏晚、夏晚、夏挽、夏莞———他搁这儿搞批发进货呢！”
“你管他是不是批发进货？”山渐青道，“至少你不会发生名字和脸对不上号的惨案。”
毕竟都是一个音，只要不写，就根本不会出错。
“这几个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前朝关系。”邵知节仿佛一个看见学生在知识海洋里遨游结果游偏到十万八千里的绝望老师，“能影响夏国走向的不是这些所谓的公主皇子，而是夏国的文武大臣。”
“夏国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感觉好病态。”折青黛叹气，“我不参与你们背书了哈。”
她发了一张截图到任务群聊里———
【玩家折青黛『心若赤子』buff冷却期结束，buff再次发动～
此buff存续期间，玩家对外表现失忆状态～
（注：此状态下玩家极好哄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哟～）】
厉寒秋：“……你这buff还没解除呢？”
折青黛在群聊里回复他：“这几天过得惊心动魄的，让我给忘了！！”
她悲愤道：“我现在又不能控制我自己的身体了！淦！！！”
[往者已矣]小队其他四人：“……”
厉寒秋看着挂上buff之后看起来又乖又听话的折青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为乐子人的宴桃几乎瞬间get到了他的同款心思：“我也……”
他报仇的时候到了！
折青黛：“？？？”
她在任务小群里发了一个[警惕.JPG]的表情包：“你们想干嘛？！”
“小青黛啊……”山渐青笑眯眯地哄骗她，“有没有兴趣当夏国的皇太女啊？”
折青黛：“……”
折青黛：“？？！”
“确认过眼神———”她在任务小群里吐槽，“是快被任务逼疯的人。”
“哈哈哈哈哈嘶———”宴桃笑到脸上被固定住的皱纹扯得生痛，于是只能保持一张面瘫脸，“为任务牺牲，义不容辞啊！”
折青黛：“……”
我看你是为了看乐子，万死不辞吧！
等他们都嘻嘻哈哈地笑过了，邵.过于正经而显得格格不入.知节才开口：
“你们说的这个方法理论上是可行的，现在就是要研究怎么将『心若赤子』buff的引导者变成宴桃。”
他翻出了之前折青黛发在群里的截图———
【『心若赤子』buff
1.此buff存续期间，玩家对外表现为失忆状态。
2.添加[惟命是从]效果，玩家对引导者百依百顺，不会生出怀疑之心。
3.添加[槛猿笼鸟]制约，玩家躯壳不得违背引导者要求。】
贴完截图后，他说：“对于夏国的其他人而言，能被掌控，就意味着不危险。不危险，反对声音就低。”
谁都想要抓住掌控的权利，继而通过这份权利，掌握一国兴替。
夏国的文武大臣已经习惯每个月他们的国主时不时地消失一天半天，这么多年下来，只要没影响夏国朝堂的正常运转，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次，他们罕见的感觉到了反常———
这些年来，夏王消失个一天半天后，很少召集他们去议事，除非有什么紧急的、重大的情况发生。
而现在，在一直阴沉沉的天气里，一群急匆匆赶到的臣子互相交换着讯息，谁也不知道这次突如其来的召令是怎么回事。
进到夏王的寝宫后，他们发现大殿里的蜡烛也点得很少，蜡烛外没有罩灯罩，他们行走时带进来的风吹得烛火四处摇曳，将影子拉扯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一切都有种莫名的诡谲和压抑。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他们听到垂纱帷幔后夏王的声音：“吾病重，欲立皇太女。”
———宛如平地一声雷。
有些大臣几乎要脱口而出“请陛下三思”，却在要说出口的前一秒，将声音死死地卡在喉咙里。
实在是因为眼前这一幕，与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有种微妙的重合错觉。
“没人反对，我就当你们答应了。”垂纱帷幔后，苍老的声音缓慢道，“莞莞，出来和他们见见。”
随着这一句话，帷幔后，转出来一个脸上带着天真茫然神色的秀丽少女，声音柔软羞怯：“见过诸位臣工。”
夏国臣子：“……”
更像了！这一幕更像多年前了！
什么“吾病重，欲立皇太女”，不就是和当年一样钓鱼执法吗？！
当年血雨腥风的回忆似乎还没过去多久，惨烈的求饶声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没人有胆子，再以身试法第二遍。
“礼部去拟封皇太女的诏书吧。”垂纱帷幔后的声音停了停，看似一派随意的冒牌夏王此时正在任务群里疯狂翻小抄，精准点名又语焉不详，“卢尚书，希望当年的事……你还记得。”
被点名的人汗如出浆，只俯首应喏：
“臣遵令。”
“必不负……陛下所托。”

第273章 狸猫换太子
◎“还有最后一个秘密。”◎
“轰隆———”
闪电撕裂昏沉的天色，伴随着沉闷的雷声。
“吱呀———”
一双玉白的手推开了窗，柔滑的绸缎包裹着她的肌肤，更显姿态娉婷。
“要下雨了……”
她微微笑起来，骤然亮起来的白光照亮她的脸，显出一种冰冷的白来。
她站在这座宫殿的最高处，俯视着交错纵横，宛如囚笼的宫道，看着宫道里如蚂蚁般匆匆穿梭的宫人，又看向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高墙。
在闪电与雷声之中，开始下起蒙蒙的细雨，雨水斜斜地从窗口飘进殿内，沾湿了她的脸颊，闪电映照着她的脸，明暗交替。
“雨已经开始落了。”她低声道，“谁都没有办法控制啊……”
在她看不到的、没有尽头的高墙之外，几个衣衫或洗得发白，或穿得脏兮兮的孩子，愁眉苦脸地缩在屋檐下。
“怎么办啊？”里面有一个皱着眉说，“今天下雨，肯定不会有很多人到街上来的。”
“那也没办法。”缩在他右边的人抱怨道，“是老天爷存心不给你饭吃。”
“只要在街上唱几句词儿，再不被巡逻的官差逮到，每天就可以入账五个铜板！”又有一个孩子说，“自从有了这个差事，我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呢！”
或许是“饱饭”这个词触动了这几个孩子的神经，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要是能像春晖楼里说书的挣得那么多就好了。”
“说书挣得很多吗？挣多少啊？”他旁边有人问。
那个说话的孩子，先是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缩着头，用手搭在嘴上，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伸出三个指头：“有这个数呢！”
有孩子惊呼：“三两？”
伸指头的孩子摇了摇头。
“三十两？”又有人猜。
那个孩子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指头缩回来：“三百两呢！”
“哇———”
所有孩子一齐发出惊叹声，引得被他们躲雨的店家向他们怒目而视。
那几个孩子赶紧露出一个讨饶的笑容，声音也放得很小，变成了窃窃私语。
“三百两———够用一辈子了吧？”
“我也想挣这么多钱，这样我就可以住大房子，天天吃肉，不用去乞讨了！”
“三百两是多少啊？感觉好多好多好多———”
“不行！我得把那段词儿再多背背，说不定有一天我就被哪个酒楼的东家选过去说书了呢？”
“我也要背，我也要背！”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忽然街道上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这条街的尽头，慢慢走过一队披盔覆甲的士卒，士卒的中心是一辆囚车，里面枷着一个人，渐渐大起来的雨已经打湿了囚车的木头，也打湿了被囚人的发。
这几个孩子向街口张望着，之前那个向其他孩子透露春晖楼赚得特别多的孩子惊呼：“这不是春晖楼那个说书的吗？！”
“啊？！”这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惊讶，“怎么就突然被抓了？”
刚刚小下去的声音又大起来，惹得被躲雨的店家又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小点声，是想把官兵招来吗！”
有个孩子大着胆子问他：“掌柜的，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还能怎么回事儿？”那掌柜翻了个白眼，“掉到钱眼里要钱不要命呗！这些东西也敢乱传———”
他将手举起来，横在脖子前方的位置，虚虚一划，恐吓道：“这不就要掉脑袋了吗？”
“不就是几句词儿吗？”最靠近边上的那个孩子反驳，“怎么词儿还不准人唱啊？”
他小声哼起来：
“……这个计儿真正妙，要将太子换狸猫。偷天换日人不晓，斩草除根不留苗……”
几乎是他的声音一出来，那掌柜便面色大变，他随手从角落里抽了一把扫帚提在手里挥舞，像驱赶什么晦气的东西一样：“要唱别在我这唱，赶紧滚！”
可别连累了他的小本生意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那些孩子七嘴八舌地惊叫起来———
“唉唉唉———掌柜的，您别赶啊！”
孩子们被他通通驱赶到了雨里，掌柜站在屋檐下，提着扫帚，满脸凶相：“你们赶紧滚到别处去躲雨，可别站在我这儿了！谁敢过来，我就往死里抽！”
几个孩子淋得像雨里的鹌鹑，见掌柜态度坚决，只能蔫巴巴地去寻其他躲雨的地方了。
他们这方的闹剧并没有引起押送官兵的注意，他们只是围着那辆囚车，在铁甲碰撞的声响里沉默地前进，囚上的人头发已经乱了，又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脖颈和身后，但他的神态仍然是从容的。
在经过魏王宫大门前，他忽然大声道：
“狸猫换太子，混淆卫国皇室血脉，这就是卫皇后身为国母的气量啊！”
“若太子泉下有知，得知你行如此肮脏手段———”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急匆匆赶来的人一鞭子抽在脸上，硬生生止住了话茬。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显得有些可怖，但常年说书的人声音洪亮又清晰，在不算大的雨声中扩散出很远，至少……守卫王宫大门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听得一清二楚。
囚车被加速送走，一直拉到刑部的监牢。说书的人从囚车上被粗暴地拽下来，连枷都没有除，便被推到了牢里。
说书的人被推得踉跄，径直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重响。他没力气爬起来，八月的天气也不算冷，干脆就倚靠着墙直接坐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人也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有人打开了他所在的监牢的门，走了进来。
一道人影忽然被推到他身边。
他惊了一下，睁开眼皮，却发现身边的人极其熟悉，只是神态并不怎么好，像是凭空苍老了数十岁。
他费力地转了个方向：“这是怎么了？”
那位他所熟悉的人不理他，只是喃喃叹道：“……白费功夫，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我本是世间寻常女，曾怀宁馨十月胎。胎动腹中生母爱，一朝分娩难释怀，骨肉相依连血脉，谁能割舍谁能拆……”
他不知是在笑还是哭，悲叹道：“写的多好……写的多好啊！”
“好是好，可这又有什么紧要？”说书人语气中泄露出一点奇怪，“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流言再怎么凶狠，也不能影响事态的走向。”
他们传出这些流言，只不过是为了给他们殿下一个更名正言顺上位的借口罢了。
说书人旁边的那人似乎是极疲惫，声音慢慢微不可闻：
“这些东西是殿下写的，殿下亲手写的……”
“什么？！”说书人几乎是疑心自己听错了，“殿下怎么可能亲手写这些东西？！”
“不会有错了……”那人眼角无声无息的滑下一行泪，“不会有错了啊……”
他们的生死荣辱早已与殿下系在一处，殿下若是不登大位，他们只有落到个被阖家处死，满门抄斩斩的下场！
“……你也曾尝过慈亲爱，你也曾生养小婴孩，你也曾经历丧子痛……”那人慢慢地哼唱着，像是唱着字词下被压抑的血与泪，“你却为何屡施恶手，却为何刻意陷害，不依不饶，心肠毒歹。真是个人性泯灭，狠如狼豺……”
唱词一出，便代表着他们殿下与宸贵妃那方势力彻底划开了泾渭分明的界限，从此是敌非友，不死不休了！
“……你也曾尝过慈亲爱，你也曾生养小婴孩，你也曾经历丧子痛……”素白的手拿着一张纸，轻声哼唱着纸上的字句，她的声音是极好听的，如黄鹂婉转，清亮动人，“写得可真是好啊！”
在夏国那样的地方长大，她从未有过慈亲爱，她确实曾怀上过卫帝的孩子，但被她亲手弄掉了———她没给自己留下任何一点会使现在或是将来后悔的软肋。
她深知世间所有的情，本质来说都是利益交换。
她不相信任何人。
她孤零零地来，也合该孤零零地走。
“卫修竹啊卫修竹———”她的语气里带了点嘲弄，“我真是不明白你。”
卫琇对他有恩义，他为他所用便罢了，如今换成了卫晔，他为何还这般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她将那张纸平放在桌上，慢慢抚平纸上的褶皱，温言细语道：“你这样的人……往往会死的很惨的……”
就算与她划清界限又怎样？
没有她，照样会有其他人。
只要他还是现在的身份，只要他身上还有利可图，就会不断有人趋之若鹜。处在他的位置，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可能只考虑到他自己。
“你和卫晔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宸贵妃抬起头，看着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电光映在她的脸上，有种残酷的美感。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自言自语道：“还有最后一个秘密。”
她真的很好奇，如果卫修竹得知这个已经快无人知晓的秘密，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已经经历过这么多年，保守那个秘密的人的信念，是否还像当初那样，永恒不变？
“我果然是个坏人。”她微笑，像一朵盛开的、清丽的芙蓉，“人性泯灭，狠如狼豺。”

第274章 人心偏颇
◎最初的错误，便让它到此为止吧。◎
“吁———”
磅沱大雨之中，披着蓑衣的赶车人勒住了前行的骏马，雨水打在刷了桐油的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地间的雨水形成了雨幕，一眼望去，四面都是茫茫。
“殿下，到了。”
披着蓑衣的人撩开帘子，府门口早已有人拿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等在车前。
见车里的人久久没有回应，那穿着蓑衣的人又问了一句：“殿下？”
随着他这一声呼唤，马车里已经陷入假寐状态的卫修竹才睁开眼睛，他眼下一片青黑，刚毅的眉目间满是疲惫，眼里充斥着红血丝，一看便是许久都未休息好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身体，弯腰从马车里钻出来，刚从马车上下来，磅礴大雨便迅速沾湿了他的衣摆，再宽大的油纸伞在这场暴雨的面前，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卫修竹顶着风雨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奇怪道：“徐伯呢？”
他每次回来的时候，无论晴天还是下雨，徐伯总会在府门口等他，即使他每次都劝说他不用这么辛苦，徐伯也只是口头答应，行动上从未同意过。
卫修竹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他是不是生病了？”
从结果倒推，很容易便能发现蛛丝马迹，卫修竹忽然想起，从那天回宫时在宫门口偶遇太子开始，徐伯整个人便有些不太对劲。
难道是从那时就开始生病了吗？
卫修竹已经进了府门，到了抄手游廊下，短短几步路，他的膝盖以下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湿淋淋的衣摆粘在靴子上，寒意从脚下直往上窜，让他想起某些不太好的过去。
卫修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强行忽略这种不适感，对着他身旁的人道：
“带路，我先去看看徐伯。”
那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如亲人一般的存在了。
“可您———”他身边的人欲言又止，最后只垂下头应道，“是。”
大皇子府自从清理过卫皇后留下的钉子后，便成了卫修竹说一不二的一言堂，徐伯不在，便没有人敢干预他的行为，即使他的行为对他自身有害。
那人领着卫修竹在府邸里走，风穿过抄手回廊吹在人身上，寒意便一寸寸重起来。
在这近乎有些刺骨的寒意里，卫修竹的眉目却渐渐舒展开了。
今日，他终于与卫晔达成一致———
他不会再与他争位，也会将身边所有的势力让渡于他，甚至活在卫晔的监视下。但卫晔必须答应，哪怕是曾经向他效力过的人，只要有真才实学，又肯为国所用，卫晔就必须不计前嫌地启用，不能为一己之私而决断他人未来———之前那份与宸贵妃一党划清势力的唱词，便是他最先表示出的诚意。
他是个没用的主君，跟着他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法了。
“承璧啊……”卫修竹轻声道，“卫国都给他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无颜再面对故人。
但他仍旧心有怨怼，所以做不了卫国的贤臣，只能做一个闲人———无事时侍弄花草、绘画弹琴、骑马射箭的闲人。
即使寒意逼人，卫修竹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他终于放下了那些看不见的、无形的负担。
引路的人将卫修竹带到了徐伯的居所后，便自觉地退走。门虚掩着，卫修竹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窗户牢牢地紧闭着，视线所及处一片昏沉，只能看到案几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是怎么了？灯都不点？”卫修竹随口抱怨了一句，然后自己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上蜡烛，又在外面罩上了纱罩。
烛光照亮了室内后，卫修竹看到徐伯的脸色，被他吓了一跳。
他迟疑地问：“这是怎么了？”
满脸灰败的徐伯抬起头来，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最后才从嗓子里挤出一点磨砂似的嘶哑声音：“殿下……您……您认识这块玉佩吗？”
他将案几上的一张纸往前推了推。
卫修竹拿起那张纸，纸上画着一枚锁形如意纹玉佩，玉佩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他看向徐伯的方向，“这块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您再好好看看———”徐伯用嘶哑干涸的嗓音，半是乞求半是急迫地询问，“这个玉佩———究竟是不是太子的？！”
卫修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整天看他的玉佩做什么？”
他与卫晔相看两相厌，怎么可能关心他每天穿什么用什么？
“您再好好想想！”徐伯的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痛苦又绝望的东西，“殿下，求您再好好想想！”
徐伯跟了卫修竹这么多年，从未主动要过些什么，也很少露出像现在这样乞求的姿态。
“别急，徐伯你先别急。”卫修竹极力宽慰着他，“我再想想就是了。”
他将那张纸拿得更近了些，在脑海中细细描绘纸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想起来了，今日卫晔身上佩的，便是这枚玉佩，只是青白色的玉，却偏偏配了红绳红穗。”
若不是今日与卫晔面对面地坐下来谈日后他所拥有的势力的归属问题，他也不会去过多注意卫晔。
听到卫修竹的话，徐伯眼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殿下确定……一般无二吗？”
他这样反常的状态，让卫修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情的事，并且这事，还与他有很大的关联。
卫修竹捏着这张纸，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这枚玉佩，到底有什么玄机？”
“殿下啊———”
徐伯跪坐在地上，他的脊背已经弯曲了，发丝里掺杂着霜白，更显狼狈，他仰头看卫修竹，昔日那个冷宫里的小小孩童，如今已长成刚毅俊朗的青年了，原来……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当年留在您身边，并非出于怜悯或奇货可居，而是奉了太子的命令。”他仰头与卫修竹对视着，“这枚玉佩……便是当时的信物。”
卫修竹心中泛起直觉似的不安，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防备来。
徐伯画的图纸并未上色，只用墨笔勾勒了纹路，他却能准确说出这枚玉佩上的细节：
“殿下所见的这枚锁形如意纹玉佩，必是边缘浅青而中心润白，阳刻[长命]二字……对吗？”
惊鸿一撇的图案在记忆里被找出、放大，让人头脑发昏，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殿下———”徐伯看着他，就如同注视十多年前在冷宫角落里用防备眼神看着他的孩子，“这个秘密在我心中埋藏了十多年，我本想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入土。”
过去的太子与殿下的感情是那般深厚，他不愿说出这个秘密去破坏两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可如今的太子与殿下早已决裂，殿下若还沉溺于过去，必然有生死之危。
“这枚玉佩的主人当年曾救我性命，为了报答他，我听从他的差遣，来到了殿下身边。”徐伯顿了顿，仿佛是在整理思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吩咐我尽力看护殿下———只要殿下不生出不臣之心。”
昔年厚重如山、两次搭救的恩情在这十几年一点一滴的相处之中，终于偏移了人心。
“若是殿下心有不臣……”他慢慢地说，“便要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富家翁。”
如何才能成为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富家翁？
唯有一个答案，变成痴儿。
唯有痴儿不知算计，不知争斗，不知如何贪恋世间权势，不知如何逐利争权。
死一样的寂静里，磅沱大雨的背景之中，卫修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徐伯，你跟在我身边，有十多年之久。”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一团烟气：
“可我在太子身边……近二十年，比你呆在我身边的时间还要久得多。”
他以为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愤怒，会生气，甚至会恨，可他没有。
一开始的防备是真的，可后来的真心相待也是真的，只不过有一个糟糕的开始而已。
“殿下，太子对您早已没有兄弟情义了！”徐伯惨然地笑起来，声音近乎悲鸣，“您与宸贵妃不欢而散的那一日，我在宫门口见到太子，系这块青白玉的，是黑绳，可您今日入宫见到的那块玉佩上，系的是红绳！”
“黑绳为毒，红绳为杀。”他说，“我迟迟不动手，太子怕是等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磅礴暴雨的声音中，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另一种急促的脚步声。
“轰隆———”
磅沱大雨，电闪雷鸣。
卫晔坐在窗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锁形的玉佩上，青色从边缘向中间晕染，拿在手中有种令人安心的冰凉感，他摩挲着玉佩上雕刻出的[长命]二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费了这么大番的功夫，他终于和卫修竹达成了一致，也算不负兄长临终所托。
但他仍旧厌恶卫修竹。
卫晔想，希望卫修竹以后能识趣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他眼前。
红色的穗子从他手中垂下去，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忽然觉得这暗色的红与这青白色的玉佩极为不搭。
他皱眉，慢慢地卸下了玉佩上的红绳与红穗，之前这块玉佩上的绳与穗都是青色的，只是被收着的位置太偏僻，绳穗都有些褪色和磨损，于是他便命人去重做了一幅新的。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交代清楚的缘故，重新做的绳穗都是黑色，又正逢他出门的时候才呈到他面前。因为卫国讲求“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他出门时便佩上了这块玉。只是回来后，他仍旧觉得不合适，便将玉收了起来。
今日等待卫修竹前来时，身边的宫人告知他，说这块玉的绳穗换好了，拿上来的便是红绳红穗的青白玉。
卫晔直言说要青绳青穗，让他们再去做一副新的，禀报他的宫人便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说以为他嫌弃青穗久佩，黑穗沉闷，所以他们才自作主张地换了喜庆吉利的红。
卫晔他想起他最开始拿到这块玉佩时，青绳上的磨损和褪色，便知卫琇是极喜欢这块玉佩的，只是不知为何，却收在了那么偏僻的地方。
想到卫修竹马上就要来和他确定关于卫国日后走向的最后细节，他忽然心念一动———
既然是阿兄生前最喜欢的玉佩，那他便佩在身上，也算是做个见证吧。
[长命]二字似乎是被人摩挲久了，比周围的玉质更温润，卫晔刚刚思绪放空，一个没抓住，卸下绳穗的玉佩便从手中滑落了出去，锁形的玉佩落在地上，碎成两截。
卫晔急忙蹲下身去，捡起了碎成两半的断玉，可将这两截断玉拼合在一起，[长命]二字中间，便突兀地有了一道怎么也抹不去的明显裂痕。
卫晔攥着这块碎掉的玉佩，愣愣地盯了好一会儿，忽然沉沉地、怅然地叹了口气。
损坏的东西，终究无法恢复如初了。
……
倾盆暴雨之中，卫王宫另一座宫殿里———
卫皇后静静地坐在窗边，放下了手中的茶。她微微仰起头，眼中倒映出窗外的雨幕，仿佛有泪水将落未落。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阖上眼。她最近总是做梦，梦到那个温柔孝顺的孩子，梦到他咿呀学语，梦到他读书习字，梦到他总是微笑着唤她“母后”，还梦到他终于摆脱了病痛的折磨，娶到了心上人，梦里到处张灯结彩，一片艳红。那个那个无处不好的孩子带着心上人来给她奉茶，她嘱咐他们要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可她还没喝到那杯茶，梦就醒了。
梦和醒之间，生和死之间，那般大的落差。
那时她突然发现，她是恨的。
她竟然是恨的。
她在恨那个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孩子，她在恨那个孩子回来之后，侵占了属于承璧的一切。
他在萧国做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宠臣时，承璧在喝药，在遭受病痛的折磨，在没日没夜的案牍劳形；他从萧国回来时，承璧已经用自己的命给他铺好了路，只等他来取而代之。
她的孩子永远都是温柔的、隐忍的，他很少抱怨，从来都宽容。
就像那个卫修竹，明明一开始，都已经计划好了他的未来，可承璧却在和他的相处之中，渐渐软了心肠。
若要将卫修竹培养成完全听命于他的人，在卫修竹身边那个受了承璧恩情的人濒死之时，就不该出手再次相救！唯有死人，才能永久地保守不该说的秘密。
可她的孩子却道———
“对于修竹而言，这世间每一个对他好的人都弥足珍贵。我最初的想法已足够卑劣，怎么能一错再错？”
“我不要辖制他身边人的把柄，一个人若是常年提心吊胆，是不会付出真心的。”当时，她的孩子笑着说，“母后，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最初的错误，便让它到此为止吧。”
之后，承璧便再也没有佩过那枚玉。
“权利会腐蚀人的心智。”她轻声说，“你在时，我信他，可现在……我不信。”
所以，黑绳红穗，步步杀机。

第275章 壁龛旧卷
◎牵命蛊既种，遂其心愿，更名“菁”。◎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夏国的密道里，厉寒秋将油灯高高地举着，尽力照亮这方天地。
山渐青一只手像只壁虎似的攀在墙上，另一只手在墙上的壁龛里掏来掏去：“你小点声，当心把人招来了！”
———虽然他的声音比厉寒秋还大。
厉寒秋翻了个白眼：“你都掏了一二三四五六……十八个壁龛了！还没找到呢！”
“在他之前，你不也摸了一二三四五———十四个壁龛吗？”拢着手站在一边的宴桃顶着一脸仙风道骨的褶子吐槽，“你们俩搁这儿五十步笑百步呢！”
“宴刀刀！你闭嘴！”
“闭嘴啊宴刀刀！”
两人瞬间一致对外。
宴桃：“……”
他招谁惹谁了！
宴桃闭麦后，山渐青继续左掏掏右掏掏，不时有灰尘随着他的动作往下落。
“你们这边找到了没——咳咳——”邵知节刚一踏进这间密室，便被飞扬的灰尘呛得直咳嗽，他环视了一圈目前的情况，“你们这是在拆家吗？”
“什么拆家？”扒着墙的山渐青抽空回头，白皙的脸上沾满了灰扑扑的印记，活像一个流浪在街头的乞儿，“要不是夏王的脑子有毛病，我至于吗我！”
———为什么这任夏王喜欢把秘密写在竹卷上，还喜欢把竹卷随机塞进密室的壁龛啊！
这墙上的壁龛密密麻麻，多得和野蜂窝的眼儿一样，又常年没有人打扫，积了好厚一层灰。山渐青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掏灶的猫，到处乱钻，灰头土脸。
“他到底把东西放在哪儿———”山渐青扒着墙哀嚎，努力伸长脑袋去看他手边的那个，“那一年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个屁啊？！”
虽然在夏王的寝宫里他们语焉不详地震慑住了那群大臣，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令文武大臣都讳莫如深———他们也只知道一个模糊的大概。
似乎是夏王曾以立皇太女为借口钓鱼执法，将夏国内外狠狠犁了个遍，将本来有众多声音的朝堂，变成了他说一不二的一言堂。所以他们冒充夏王又要立皇太女时，文武大臣才是之前那个反应。
“我们既然占了这个便宜，就得接受占这个便宜之后会得到的麻烦。”站在门口终于不再咳嗽的邵知节说，“找一个陈年往事的记载，总比让一个国家同意立皇太女简单多了。”
“说的也是。”厉寒秋举着油灯跟着山渐青的动作，“不过那个被当借口的女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投身到夏国。”
想想也知道，既然能被用来钓鱼执法，那那个女孩子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靠———”山渐青已经手脚麻利地连续查看了几个，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忍不住生气，“这个又是空的！”
一大团灰尘随着他的动作滚滚而下，呛得底下站着的人纷纷眯眼捂嘴，疯狂乱咳。
“别看了———”邵知节拉住躲避灰尘的宴桃，“你赶紧出去，过一会就有人来找夏华廷了。”
宴桃：“……？”
宴桃：“？？！”
他睁大了眼睛：“我不是说过了我这几天不想见人吗？！”
说好夏国是夏王的一言堂的呢！
邵知节：“夏国是夏王的一言堂，所以册立皇太女这样的大事，就更需要他的决策和指示啊。”
宴桃：“……”
“真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宴桃顶着一脸仙风道骨的褶子露出痛苦的扭曲表情，“我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邵知节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去吧，记得别露馅儿，不然众目睽睽之下，我们都不好给你收尸。”
宴桃：“……”
他真诚地建议：“队长，人不会讲话的时候，可以闭嘴。”
说完，他就被从天而降的竹简砸中了脑袋。
宴.抱头弯腰下蹲成虾米.桃：“……”
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现在也变得满脸脏兮兮的厉寒秋嘴里叼着灯，回过头来对他歉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往者已矣]小队群聊里弹出一行提示———
“对不起，刚刚手滑了orz”
发送者厉寒秋。
被砸得眼冒金星的宴桃满脸痛苦，他低着头看向地面上的那卷竹简，因为砸他的力道太大，竹卷上封着的丝绦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刻着字的竹片。
宴桃本来只是随意地瞟一眼，但就这一眼，便让他再也挪不开目光，他将这卷竹简拾起来，摊开，只见这卷竹卷上写着———
【文德三十六年春，吾欲立凤竹为皇太女，群臣谏之，长跪宫门外七十余人，死谏者双十之数……】
宴桃拿着这卷竹简细细地看，他的动作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正在往更高处爬的山渐青大声道：“什么情况？是不是找到了？”
“应该是吧……”宴桃头也不抬，“但我不是很确定。”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厉寒秋一张嘴，叼着的灯便落下来，密室里的光线霎时间昏暗了许多，他麻溜地踏着错落的壁龛爬下来，凑到宴桃身边，探头念到———
“群臣谏之，吾心如铁……故两月之后，凤竹遭暗算，朝堂内外，杀意如沸，愈演愈烈，势不可止……”
厉寒秋念着念着画风就不自觉歪成了吐槽：“夏华廷这也太狗了吧！”
他是夏王，就算做的事情荒唐，除非迫不得已，一般不会有人想去要他的性命，但那个倒霉的凤竹不一样———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果然，厉寒秋接着往下念：
“……三月后，凤竹濒死，种凤凰蛊于其身。凤有涅盘，死而复生……”
[往者已矣]小队的一群人齐齐皱眉。
他们又想起玄都之前讲的那个离谱故事了。
短短几行字，竹简上的记载已过半，他们皱着眉，继续往下看———
【濒死七月后，蛊入血肉，血脉相融，不分彼此，为上品之相……】
挂着『心若赤子』buff无法控制身体，只能被迫远程看直播的折青黛在群里噼里啪啦敲字：“卧槽！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将一个濒死的女孩子用蛊虫折磨七个月，这还有人性吗？！
【……后历一年时间，凤竹无虞，逆党尽诛，废皇太女……】
这一行字后的那两根竹简不知为何被小刀刮得花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跳过这两根竹简后，只剩下最后一行字———
【……皇太女虽废，仍以旧名为号，以公主位尊……牵命蛊既种，遂其心愿，更名“菁”。】
宴桃：“……？”
山渐青：“……？”
厉寒秋：“……？”
折青黛：“……？”
地铁、老人、手机.JPG
为什么最后一行他们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后，他们就好像看不懂了呢？！
凤竹公主，就是夏菁啊！！！
折青黛第一个崩溃：“这是什么百转千回狗血无比的逻辑闭环啊！！”
厉寒秋：“我真没有想到这个瓜，最后吃到了自家头上……”
山渐青：“放出去估计又能刀得一波玩家死去活来吧……”
宴桃：“……这就是传说中的———死去的CP突然攻击我吗？”
“别说了！”折青黛在任务小群里颤颤巍巍地敲下一串字，“我已经感觉到心口在痛了！！！”
宴.刀子本性暴露.桃发言：
“羌国帝后cp最令人难过的经典画面———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折青黛：“……”
她咆哮：“宴刀刀！我都叫你别说了啊啊啊啊啊！！！”
如果不是无法控制身体，折青黛现在现在已经过来给宴桃一刀了！
“所以———”小队里最理智的邵知节问，“这件事要告诉陛下吗？”
另外三个人的眼神都出现了一点点游移。
问就是怕掉好感，更怕看见小公主落泪。
“要不———”一惯保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良好习惯的厉寒秋提议，“我们还是让玄都说吧！”
另外三人：“附议！！！”
这种艰难的任务，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
山渐青在密室里环视了一圈，忽然问：“你们看到玄都了吗？”
[往者已矣]小队心中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他们打开群聊功能中的[实时定位共享]，发现代表他们领头人的那个小绿点，已经跑到夏国王宫之外了。
[往者已矣]小队：“？？？”
不是！我们还在夏王宫里啊！！！
祝凌从出了夏王宫之后，便去“拜访”了一下夏国执掌军权的、夏王的心腹。
凭玩家们的反应能力，短时间内是不会露馅的，只要这些拥有军权的人不生出异心，剩下的无非就是各方之间的拉扯与博弈。
在一轮“拜访”结束后，她久违地拉出了自己大变样的玩家面板，在简明扼要分成了四个板块的面板上，祝凌点进了【马甲分身】中，五个空白位已经点亮了四个，第五个也有了点微微的亮光。
第四个被激活的马甲是【丹阙】。
束着高马尾的飒爽女刀客手持一柄古朴的长刀，潇洒地坐在一处古旧的城墙之上，她的脸上带着从容淡然的微笑，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天际孤悬的明月，还有远处朦胧的灯火，像是海市蜃楼的虚幻折射。
祝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已切换到了丹阙的视角，丹阙的视角里，窗外大雨滂沱，雨水与檐角连成了几乎连成了一面水帘。
她放下了手中有些微凉的杯子，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凌～】在祝凌切换后，久违的、系统欢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我是不是做的很棒！】
“统统好厉害。”祝凌的意识小人揉搓了一下看起来消瘦不少的小肥啾，“时间卡得刚刚好！”
【嘿嘿～】小肥啾发出一声不好意思的啾鸣，它挺了挺毛茸茸的小胸脯，【我就说吧，我可厉害了！】
它才不会把凌凌交代的事情搞砸呢！
【凌凌———】自信心空前膨胀的小肥啾扑腾着翅膀，超级超级超级大声地喊，【我们来打赌吧！】
它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逢赌必输的惨剧。
祝凌：“……”
她脸上露出一点微妙的表情：“……确定？”
【当然确定了！】小肥啾圆圆的豆豆眼眨巴眨巴，【我们就打赌他们两个到底谁能赢！】
【我们都先用纸写下来，暂时不公布———】小肥啾用小爪子抓着一个虚拟的纸团，说出了一个自认为超级聪明的方法，【等我觉得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出示答案！】
既然这样有点点无赖，但它一定会立于不败之地的啾！
祝凌看着小肥啾有点心虚的小表情：“平局怎么算呢？”
【平局就算我赢！】小肥啾抬头挺胸，斗志昂扬，【如果我赢了，你就把系统商城的权限还给我！】
省得她一天到晚给它乱买东西！商城的东西好贵的QAQ！！
祝凌：“……好。”
看样子，她的笨蛋统统是彻底忘记了系统商城是系统特有、权限可以单方面与玩家共享，也可以单方面关闭，完全不需要她同意这件事。
见祝凌同意，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一蹦三尺高：【我一定会赢的！】
终于到它扬眉吐气的时候啦！！！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傻乐时，祝凌取下了丹阙这个马甲身上所携带的刀，这把刀刀柄由牛皮包裹，刀身泛着一股微微的青色，靠近刀柄的地方，阴刻了两个篆字———[青霜]。
这是羌王宫库藏里的一把名刀，与之相对的，还有另一把名剑[紫电]。
铸造这一刀一剑的锻造师就如同羌国的画风一样很是叛逆，明明紫电青霜在传说中是两把双短剑，她偏偏要用来给弯刀长剑命名，问就是世间名字都是起来给人叫的，循规蹈矩就注定一辈子平庸，只有随心所欲才能铸造出这世间最好的武器。
于是，这位铸剑师将自己铸造出的匕首命名为[龙泉]，将自己铸造出的长枪称为[干将]，钺称为[莫邪]……正是因为她是名女子，又有给武器乱命名的习惯，即使她的武器铸造水平都高出当时的铸造师一大截，也一直为其他六国所不容。她一生辗转流离，没有在一个地方长久的定居过，在她死后，她一生中铸造的绝大部分武器都归到了羌国，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这对[紫电青霜]。
祝凌的手指拂过凹陷下去的[青霜]二字，即使是刻在刀上，这字也是银钩铁画，颇有一股潇洒豪迈的气概，只从这字，便能大约能识得铸造它的人何般模样。
“嗡———”
祝凌轻轻弹了弹刀身，刀发出清越的铮鸣声。
“你也想去见见她的后人了。”她低声说，“是吗？”

第276章 丧钟九鸣
◎大雨倾盆，丧钟九鸣，为天子逝。◎
写满了字的纸被置于蜡烛上方，火舌卷上它的边，橙红色的火苗缓慢地燃烧着，仿佛是有人借着这火光，读完了一整页的思念。
“阿兄，你当是高兴的吧？”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卫晔脸上，他轻声说，“我与他虽无兄弟情义，但终究各退一步。”
他也不知道他做得够不够好，但他确实已经尽力了。
匆忙接过卫国的担子后，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每日每夜都绷着心神，像是一张被拉得紧紧的弓。
而现在，弓弦终于稍微松了些。
卫晔将放在手边的、碎成两截的锁形玉佩拢在掌心，微微叹了口气。
只是……终究遗憾难全。
明明才刚刚将想说的话烧给了九泉之下的人，可他现在忽然特别、特别地想念卫琇。
于是他起身推开门，倾盆的雨水有不少已飞溅到了抄手游廊下，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水汽和寒意。
卫晔沿着抄手游廊向前走，还没走几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卫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她的掌事女官，正以一种恭敬又不容拒绝的姿态拦下了他。
“莫姑姑。”卫晔微微皱着眉，“你这是何意？”
“雨大路滑，极不安全。”她向卫晔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还是暂时呆在殿中，待雨停了再出行吧。”
卫晔说：“我不想等雨停。”
被称为莫姑姑的人低眉顺眼，态度却极其强硬：“殿下必须等。”
卫晔环视了一圈，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且愈演愈烈：“若我不想等呢？”
金属的碰撞响动忽然穿过雨声撞进人的耳中，层层叠叠的殿宇下，抄手游廊的拐角后，忽然出现了接连不断的士卒，披盔覆甲，铸成了由人连接的高墙。
卫晔没有生气，他只是问：“你要软禁我？”
“不敢。”莫姑姑轻轻柔柔地解释着眼前的这一幕，“我只是奉皇后娘娘的谕令，在雨停之前，不让殿下踏出这里半步。”
“若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贵妃娘娘！”有年轻的小宫女敲着华美宫殿最里层的那扇门，“贵妃娘娘！”
她手上还没怎么用力，那扇门便自己开了，她一个踉跄冲进去，差点摔倒在地。
“冒冒失失的，小心些。”
如往常一样温柔的语调在小宫女耳边响起。
“贵妃娘娘您快逃吧，皇后娘娘她———”小宫女惊恐的话语才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实在是眼前这一幕，太过美丽，也太过怪异。
“怎么说着说着就停了？”宸贵妃将一只簪子斜斜地插入发髻里，不规则的玉流苏垂下来，衬得她更为清雅温柔，像是一朵温柔无害，亭亭玉立的芙蓉花。
那小宫女猛地回过神来，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她结结巴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贵妃娘娘您快逃吧，皇后娘娘要抓您了！”
“我知道。”宸贵妃从妆台上挑了一只簪子在头上比划着，“我早就知道了。”
那小宫女被她的态度急得跺脚，她想上前去抢宸贵妃手里的簪子，然后催促她赶紧逃跑，但长久以来养成的尊卑观念，又让她不敢这般放肆行动，只能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好孩子，你不用担心我。”宸贵妃看着她着急的神色，温柔地笑了笑，“我自己心里有数。”
“倒是你———”她说，“日后在王宫里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度日，就该努点力，往东南那边去。”
“现在是说我的时候吗？”那小宫女酝酿了好几次腹稿，终于忍不住来了一次大不敬，“您还是赶紧换衣服，去其他地方躲一躲吧！”
“我已经换好了。”宸贵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温柔，满身珠翠，“今天这一身，我很喜欢。”
她慢慢地起身，清雅却奢华的裙摆散落，仿佛是天上的仙女落下了凡尘。
她走到小宫女身前，笑着给她拍了拍肩上的尘土：“以后在宫里与人相处，少付出些真心。”
她看着小宫女还未褪去婴儿肥的懵懂神色，用一种轻柔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推了推她：“走吧。”
被这样半是劝诫半是命令的语气下令，小宫女下意识地就听从了她的话，她迷迷糊糊的走出一段路后，才一拍脑袋，发出“哎呀”一声，又沿着原路追回去，却只看到一个遥远到近乎虚幻的美丽背影。
卫皇后坐在卫帝的床榻前，脸上的神色悲喜难辨，只余一股深深的疲惫。
卫帝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了，无论太医院延用怎样的好药，卫帝仍旧出现了昏迷一两天都无法醒来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建树平平却又无甚大错的帝王，生命已经到了即将结束的时候。
今日，由卫皇后做主，给卫帝灌下了一碗虎狼之药，力求让他能回光返照，至少……能神志清醒的写下遗旨，以免日后的继位纠纷。
这碗药灌下去许久，卫帝才有了一点反应，昔日几乎看不到什么老态的帝王，短短几月便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再也不见半点往昔的帝王气度。
或许是长久的昏迷让这位帝王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这次醒来后，他半靠在床榻上沉默了许久，然后看向卫皇后的方向：“拟旨吧。”
寝殿内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梓潼———”他轻声说，“你来写。”
卫皇后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瞬，随后很快垂下头来：“臣妾不敢。”
“我让你写你就写。”这场急病掏空了卫帝身体的底子，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耗费极大的气力，“你是我的皇后，没有什么不敢的。”
卫皇后的心头忽然涌起酸涩。
与她共处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忽然像他们最初成婚时一样，对她许以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抬起头来，对上了卫帝的目光———他的目光是平和的，没有将死之人眼中的恐惧和不甘。
一开始，卫帝也不能接受自己正在逐渐走向死亡，无论是谁或直白或隐晦地提到这个话题，都会接受来自君王的雷霆震怒。
可后来，也许是他终于意识到了死亡的一视同仁，哪怕是位高权重的一国之君，亦无法幸免。所以生命的最后，他竟然意外地宽和起来。
卫帝轻声说：“来写吧。”
卫皇后慢慢地走上前，磨墨提笔，铺开明黄色的绢帛。
卫帝念一句，卫皇后便写一句，一直到绢帛上满是字迹，一直到朱红的印泥印在最末端———
继位之君，太子卫晔。
所有的一切，终是尘埃落定。
卫皇后的心里像是挪开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但巨石消失后，又只剩茫然。
“都退下去吧……”卫帝说，“我和梓潼说说话。”
无论是医官还是大臣，都依次退到外殿，将内间留给了这对至高无上的夫妻。
卫皇后看着半靠在床榻上的卫帝，之前相处那么多年，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觉得她的枕边人早已面目全非，如今病得形销骨立，她竟然从他的身上，见到了几分曾经让她倾慕的、过去的影子。
“好像留下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卫帝笑了笑，“只是以后皇室之中，不要再出现双生子了。”
迎着卫皇后忽然惨白到失色的脸颊，他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病重将死的帝王，也依旧是帝王。
“那个孩子不容易，你要多关心他几分。”卫帝慢慢地说，“他确实有才华，也有能力，但他的心如果没有真正落在卫国，就不是合适的主君。”
被卫帝之前话中含义震惊到还回不过神来的皇后嗫嚅着嘴唇：“……是。”
“你是他的亲生母亲，也是唯一的太后，是他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亲人。”卫帝似乎疲惫极了，他半阖上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他慢慢地教导他这位似乎永远都没长大的皇后，“可再亲近的血脉，也经不住一日复一日的怨怼。”
“陛下———”卫皇后终于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但就是有说不出的情绪在心口翻搅，让人仿佛五脏俱焚。
她哭得几乎支撑不住，最后，她听到卫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调里依稀有几分旧时的温柔：“别哭了，往后……需谨言慎行啊……”
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那个她爱过恨过的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人世间。
“陛下———”卫皇后落着泪去抓卫帝的手，却只碰到一手的冰凉。
卫国的帝王，薨了。
大雨倾盆，丧钟九鸣，为天子逝。

第277章 难消
◎“男人能铸刀剑，女人为什么不能？”◎
雨仍旧在哗啦啦地落着，像是要将这方天地变成一片汪洋。
被内侍请出去的文武重臣站在檐下，人人忧心忡忡，面色端肃。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这雨落得人心慌啊……”
“是啊……”臣子中有人叹息着应和了一句，“也不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推门的声音打断。
之前将他们请出去的内侍此刻已经出来，他的眼眶有些红，向着他们施了一礼，道：“请诸位臣工随我入内，陛下……已经……”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瞬：“……已经……薨了……”
沉默在这方檐下无声蔓延。
随后，接二连三的抽泣声连绵成伤心欲绝的哭声。
已经死去的卫帝虽不算什么英君明主，但也不算昏聩暴戾，帝王有的毛病他都有，但也算能听得进谏言，即使上谏冒犯，也不会随意处置人的性命。他尊礼法，重享乐，在位时虽无什么流芳百世的建树，却也没什么够遗臭万年的骂名，就是一个普通的守成之君。
与这样的君主相处了几十年，或多或少都是有点感情的。
“陛下啊……”有臣子悲呼，几乎站立不住。
除了与这位帝王那点微薄的感情外，他们更多的是对卫国未来的担忧———大皇子卫修竹太子与太子卫晔不知为何突然决裂，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斗得势同水火，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如今好不容易双方都偃旗息鼓，却又传出了不知真假、沸沸扬扬的流言。
大皇子为长，虽渐大些养在皇后名下，细究仍算身份卑微，毫无母族助力；太子为嫡，但常年体弱多病，近两年才养好些，也不知能否扛起一国重负。
两人在朝中本就各有势力，势力之间相互交杂，在决裂突然的情况下，朝堂中大部分人只能被迫选择，匆忙站队，少有人能独善其身。总而言之便是一个词———混乱。
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帝王去世这样的大事，就又显得重要又不那么重要起来。
怀着重重心事的文武百官依次入内，在走到外殿与内殿交接的地方，忽然听到一声极重的、属于女人的悲鸣。
他们匆忙入内后，便看到一贯注重自身形象礼仪的卫皇后失态地瘫坐在地上，死死地抓住卫帝的手：“陛下……陛下……睁开眼睛看看我啊，陛下……”
那声音中的凄切，听着便让人眼圈发红，以至于不少大臣以袖掩面，发出沉重的叹息。
引着他们进来的内侍疾步走到卫皇后身边，他蹲下身，道：“皇后娘娘，陛下仙去了，可您还有太子要照顾。太子殿下，可只有您了。”
见卫皇后仍旧哭泣不止，他顿了顿，低声道：“娘娘，陛下……其实还给您留了一道秘旨。”
已经哭得妆都花了的卫皇后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问：“陛下……给我、给我留了一道秘旨？”
“是啊，娘娘。”那内侍道，“哪怕是为了不辜负陛下对您的爱护之心，您也该打起精神，莫要再伤怀了。”
卫皇后终于收敛了自己的哭声，她踉跄着的从地上爬起来，仍旧死死的拽着卫帝的手：“秘旨在哪儿？”
那内侍自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卫皇后用一种几乎带着点抢的态度，将绢帛拿到了手中。她展开那绢帛，眼中映入密密麻麻的字迹，她一目十行地阅读完后，忽然再次瘫坐在地，眼泪又从她的眼眶里滚滚而下，可这次，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攥着那块柔软的绢帛，垂头无声落泪。
“陛下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中间清醒的时候……嘱咐我写下了这道秘旨。”内侍说，“娘娘，陛下一直是念着您的。”
这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内侍已经跟了卫帝很多年，是宫中的老人，卫帝也很倚重他，不少旨意都是由他起草，卫皇后自然也熟悉他的字迹。
“陛下……”这刻，卫皇后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个干净，她转过头，痴痴地看着床榻上已经失去生机的卫帝，“臣妾绝不会忘记您的嘱托……”
同床共枕几十年的枕边人一朝逝去后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心中，仍是爱着这个人的。只是这些爱在渐长的年岁与一次次冲突中逐渐消磨，最后所剩无几。
卫皇后从地上爬起来，她用帕子胡乱地拭去了眼泪，若不看那已经花掉的妆容与有些凌乱的发髻，她仍旧是过去那个气度高华、出身名门的皇后。
“诸位臣工，陛下遗旨在此。”卫皇后微微示意了一下，安慰她的那名内侍已经有眼色地去取了桌上已经晾干的绢帛，“请诸位接旨———”
文武重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那内侍手持那卷明黄绢帛，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将绢帛上的内容念出来，文武重臣听着听着，心中便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终究是太子秉承礼法，继位为君。
旨意念完后，卫皇后又安排了关于先帝下葬、新君继位等一系列事情，待他们讨论出个大致可行的章程后，卫皇后疲惫地行了一礼：
“之后的事，还要麻烦诸位了。”
文武重臣纷纷回礼，口称“不敢”，并不因为卫帝逝去而对这位皇后轻慢。
当卫帝将死前的最后一段时光没有留给新君，而是留给了这位他看起来并不算重视的皇后时，这位如今的皇后，未来的太后要如何对待，便值得他们好好斟酌了。
卫帝死后许多事都需安排，他们没有时间在此耽搁，于是，文武重臣依次退了下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又只剩下了卫皇后和几个零星的内侍。
卫皇后坐在大殿里，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这座大殿太安静了，有种令人窒息的难受。手中的绢帛已经被她揉的不成样子，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皇后娘娘。”之前的内侍去而复返，“宸贵妃到了。”
“宸贵妃……”卫皇后已经哑了的声音里不可避免的带上几丝诧异，“她竟然没有逃跑？”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嗤笑了一声：“也对，她总以为陛下的心都放在她身上，哪会想到要跑？”
她赶赴陛下寝宫时便派了人去抓她，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贱人好过。但现在，她想到卫帝留给她的那道秘旨上的话，她心中酸楚甜蜜之余，又涌现出一股莫大的快意来。
他活着的时候，你挣得他万千荣宠又如何，笑最后的，还不是她！
“本宫先清理一番仪容。”卫皇后道，“且让她候着吧。”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也不差多等这一时片刻了。
梳洗完毕的卫皇后在卫帝寝宫的偏殿里，接见了宸贵妃。与双眼红肿、神色仍带萎靡的卫皇后相比，宸贵妃像一朵清雅的、舒展着花瓣的芙蓉花，聘婷而优雅。
她盈盈向卫皇后行了一礼：“见过皇后。”
卫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在卫帝寝宫里那一番悲痛欲绝，已经耗尽了她现有的心力。
她抬眼看着宸贵妃：“免礼。”
宸贵妃本就是随意一拜，闻言自然而然地直起身，坐到了一旁的座位上。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卫皇后心间一梗，但想到卫帝留给她的那份遗旨，她竟然对面前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宿敌，生出了些许微妙的同情。
任你如何备受宠爱，如何冠绝后宫，不还是要死吗！
“皇后娘娘不必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我，这让我有点恶心。”宸贵妃微笑着，温温柔柔的声音，吐出的却是诛心言语，“是拿到陛下要如何安排我的旨意了吗？”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她目光直视着坐在上首的皇后，“陛下是想要我做朝天女。”
卫皇后迎着她温温柔柔的笑，忽觉悚然。
“你知道？！”
“我与陛下朝夕相处多年，如何不清楚他的为人？”宸贵妃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轻描淡写地拍去了一丝浮灰，“他怕我活着，你斗不过我，所以要我死，仅此而已。”
“顾芸秋。”她轻声道，“你可真好命啊。”
母亲贤名远扬，父亲威名赫赫，作为唯一的独女，从出生起，便有人给她竭尽全力铺出了一条通天坦途。
她什么都不用争，便有人将珍宝奉上，她什么都不用抢，就占据了一国女子最尊贵的位置，她生来就高高在上，不识民间疾苦。
皇帝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即使如今不再爱她，却仍旧在死前为她留了足够安然一世的筹码，家族觉得将她困在宫中有愧于她，所以给她大量可供挥霍的财富与好用的人手。
即使是触犯了卫国双生子的禁忌，也没有对她造成伤筋动骨的威胁。她身边的一切都在顺着她、容着她、宠着她，这才造就了她如今这副模样———为爱所困，为爱痴狂，喜怒哀乐几乎都直接摆在脸上。
她羡慕，羡慕到嫉妒。
她的锦衣华服，她的山珍海味，全都要靠她自己谋划算计得来，她身边没有知心的人，也没有受了欺负能告状的退路。
她甚至……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名字都没有。
宸贵妃的封号再怎么尊贵，也不能掩饰她只是一个妾———是被送到他国的礼物，是男人随意把玩的小宠，是地上的土尘，唯独不是一个真正被尊重的人。
靠他人施舍过活，是不配、也不能有尊严的，所以她的生死也可以被随意抉择。
“我若是处在你的位置，我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她起身慢慢向外走，之前那个内侍早就带着大批宫人候在一边，见她过来了，用一种恭敬又不容拒绝的态度，请着她往旁边的另一座偏殿去。
在踏出偏殿前，宸贵妃回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高坐在上首略显憔悴却仍旧不失风华的皇后，浅笑着回过了头。
她若是处在顾芸秋的位置，是绝不甘心做一个皇后的。
雨声已经从打开的殿门传入她的耳朵，她看那在屋檐下站着的、披盔覆甲、腰携刀剑的沉默士卒，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一个梦。
梦里有人问———
“男人能铸刀剑，女人为什么不能？”
那是一个很疏狂洒脱的声音。
梦中，有人将一把刀并一把剑塞到她手中，那刀锋利，那剑清冷。
她说：“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一样能，甚至……比他们更出色。”
她不记得梦中她作出了怎样的回答，只知道醒来后，心口的蛊虫痛了很久、很久。

第278章 难解
◎这是他平生最厌恶的下雨天。◎
“轰———”
倾盆大雨中，沉重的大门被撞开，哒哒的马蹄声压过了雨声，显出一种令人心慌的急促来。
鲜血顺着刀锋流下，又被雨水冲刷个干净，赤红的血落到一滩滩雨水中，化成成淡粉色的雨痕肆意流淌。
昔日气派的大皇子府，如今大门倾倒，美景损折，一片乱象。
两方人马厮杀在一处，磅礴大雨中，很难分清谁是敌人，谁是盟友。
———这场起事，委实是太过仓促了。
徐伯坦白的事才刚结束不久，便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马强攻大皇子府的府门，见人便杀，欲致大皇子府所有人于死地。
卫帝对成年皇子手中有兵权这件事本就极为忌惮，所以大皇子府守卫的力量并不算多，在精兵强将的攻击下，一时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此时的大皇子府，大部分人集中在前院对敌，寥寥数名心腹护着卫修竹从密道里撤退，人人脸上都带着雨水和血迹，显得狼狈至极。
早些年修好的密道因为主人的疏于维护而显得阴冷潮湿，卫修竹被拱卫在最中间，踉跄着朝尽头走去。
明明是这般危急的情况，卫修竹脑海里却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青白玉上黑绳红穗所代表的秘密。
卫修竹不信卫琇要置他于死地，但卫琇若是将玉佩的秘密告诉了卫晔，又或者告诉了卫皇后，他们想要假意合作麻痹他，然后将他除之而后快，不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就算卫晔不知道，可一次是巧合，两次……难道仍是巧合？
“我不该中他们的圈套……”在急速的奔走中，卫修竹忽然低声说，“我怎么能相信皇室之中存有情谊？真是愚不可及！”
古往今来，争权夺位只有血染丹陛，金阶白骨，皇权路……也是黄泉路啊。
本就薄弱到岌岌可危的信任，迅速裂开了一条缝，翻转向失控的深渊。
不对劲。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在第二次被莫姑姑拒绝后，卫晔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透过半掩着的窗户，他看到窗外廊下站满了披盔覆甲的士卒，密密麻麻。
“何处都不许我去……”卫晔轻声道，“母后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娘娘自有她的考量。”守在卫晔不远处的莫姑姑以一种温顺的态度回答他，“如今雨天多事，您的安危才是娘娘最挂心的。”
“我的安危？呵！”卫晔冷冷地笑了一声，他敲了敲桌面，“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母后到底想做什么？”
莫姑姑只是低眉顺眼地站着，不言语。
卫晔慢慢起身，窗外的落雨声几乎掩盖住了他的动静，他走到莫姑姑身边，迎着她有些惊讶的眼神，以一种文人不可能有的姿态将她放倒在地。
“殿下，您———”
沉稳的面色终于破功，她惊声尖叫起来，却在话语才刚吐出时便垂头昏迷。
卫晔从她腰间取走令牌。
他们许是忘了，就算是他曾是萧国的文臣，也是会些武艺的，对付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还绰绰有余。
这手制敌的方法……
卫晔的心绪散漫了一瞬，手中的动作停了停，但最后，他拾起了这块令牌，令牌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印在他掌心，是个篆体的【卫】字。
算了。他想。
都是过去的旧事了。
“殿下小心！！！”
才刚出密道，眼前便是雪亮的刀光。
长刀以锐不可挡之势，斩向卫修竹的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小心护卫在卫修竹身侧的徐伯猛地扑过去，替他抵挡了这致命的一击。
卫修竹抓住了徐伯的胳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是焦急的神色，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声，血从他的心口不断的涌出……人还未滑落至泥水中，已是瞳孔扩大，生机断绝。
一击毙命。
袭击的人很快倒在心腹的剑下，卫修竹站在雨水中，一瞬间觉得冷入骨髓。
“殿下！殿下———”斩杀了埋伏刺客的心腹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声音焦急道，“走吧！快走吧！”
他看了一眼卫修竹手中半搀着的、属于徐伯的尸首：“殿下！不能再耽搁了！”
谁都知道在这样紧急的时刻连重伤的人都顾不上，更别说是一具尸首。
卫修竹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发出无声的、痛苦的悲鸣，另一半冷静地将徐伯的尸首放在墙边，那个一贯沉稳的中年人以一种奇怪的形状软在墙角，站起身时，他发现这人的发里掺了许多银丝，以前……是根本没有的。
“走。”
心中痛苦的怨恨酿成了毒汁，他最后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回头。
离开大皇子府后院这块荒僻的地方时，又撞上了些许人，几名心腹一边护着他一边与人对战。
卫修竹肩上中了一剑，那剑并未伤到筋骨，只划破了皮肉，但血从肩头沁出来，在雨中被晕染得恐怖而骇人。他踉跄了一步，挥剑斩下一个袭击者的头颅，那头颅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卫修竹甚少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此时却没有什么反胃的感觉，只有一种刻骨的恨。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是他平生最厌恶的下雨天。
雨水冲刷得人睁不开眼睛，围着他的人好像变多了，而护卫着他的人却在一个个死去。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马蹄声，有一队人马破开雨幕直冲而至，将袭杀他们的人都斩于马下。为首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于泥水中：
“臣应召而来，但凭殿下差遣。”
……
雪中送炭，锦上添花。
二者孰难孰易？
这是属于聪明的赌徒所做出的、疯狂的选择。
闪电划破天空，伴随着沉闷的雷响。
迎着林立的刀斧，卫晔踏出了房门，他手中执着一块令牌，长长的丝绦垂下来，在空中轻晃。
之前的观察已经足够让他明白这支军队来自于何处———
卫国禁军，赤翎。
赤翎是卫国最特殊的一支禁军，因为这是唯一一支除皇帝外，他人可以事急从权调动的军队。
“丧钟九鸣———”卫晔举起令牌目光，一寸寸看过在场的诸人，“天子已逝！”
“尔等威逼东宫，将我困缚于此！”宛若九天之上雷霆震怒，卫晔厉声道，“究竟是何居心！”
丧钟九鸣，为天子逝。
卫晔身为太子，本就是最顺理成章、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
被他一个个看过去的人都避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抬起头来！”卫晔脸上的神色严厉，声音中寒气逼人，他向前一步，“若有不臣逆反之心，此时便斩去我的头颅！且去成就这祸乱之事！”
赤翎军只是接了皇后的命令要将太子困于此处，并不想背上谋逆的这种株连九族的罪名。赤翎军的将领出列，躬身拱手：
“殿下，我等———”
刚刚的雷霆之怒此时收敛了些，卫晔看着他，话语却是令人心惊肉跳：“将军有谋逆之意？”
“我等绝不敢有此念！”赤翎军的将领绝不想沾上这样一个可怕的罪名，忙澄清道，“是———”
卫晔打断了他：“若无谋逆之意，为何不听令？”
他的背后冒出冷汗：“臣尊皇后娘娘之令……”
“尊皇后之令。”卫晔将手中的令牌递到他眼前，篆体的【卫】字映入他眼中。
赤翎军首领听到一句骇得他浑身发抖的话———
“君有意助顾氏，取卫代之？”
这句话比闪电雷霆还要令人恐惧得多，赤翎军首领几乎是顷刻腿软，他跪在湿冷的地面上，沉沉叩首：“臣指天发誓，绝无此意！”
卫晔很轻地笑了一声。
赤翎军首领不敢抬头。
似乎过去了一刻，又似乎只过去了几息，时间在煎熬中开始变得模糊。
他终于听到解脱的宣判———
“赤翎军听令———”
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
似乎到了这时，所有人才意识到，在卫帝薨逝后，他们面前的这位太子，是即将继位的新君。
生杀夺予，九五之尊。
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沉沉地覆压下来，电闪雷鸣。皇宫的各处都是兵戈交接，血混在雨水里，漫向四面八方。
卫晔调动赤翎军去宫门口镇压作乱，他则前往卫帝寝宫领了遗旨，以即将继位的新君姿态，接过了其他禁军的调动之权———整个卫王宫的兵力都掌握到了卫晔手中。
在卫晔接管一切的时候，卫皇后罕见地没有出声干预，而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尽管有许多龌龊，卫晔到底做不到对卫皇后的安危置之不理，他给卫皇后留下了一队人手后，便匆匆离开。
因为接管一切太过匆忙的缘故，卫晔甚至不知道这场叛乱究竟由谁主导，因何而起，又为什么……正好选在这一天。
———直到他听到了卫修竹的名字。
大皇子卫修竹犯上作乱，携广乐驻军强攻宫门，剑指九五。
卫晔怔住。
雨哗啦啦地下着，击打在他的盔甲上，好像在嘲讽着他的愚蠢天真。
身边不知有谁在喊：“……殿下？”
小心翼翼的。
卫晔收敛了那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软弱神色，垂眸道：“将叛军聚于一处收押。”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从白日下到傍晚，雨总算渐小，卫晔翻身下马，撑起一柄紫竹伞，伞面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教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叛军……现在何处？”
禁军中的青宇卫首领对他抱拳行礼：“叛军已全数围至昌宁宫，等候殿下发落。”
昌宁宫。
卫晔握住紫竹伞的手一顿。
但随后，他很平静地说：“带路。”
卫晔慢慢向前走，细密的雨水落在刷了桐油的伞面上，从伞的边缘连成细细的一线向下坠。明明已经隔绝了雨水，可寒气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窜，从身体凉到心中。
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他也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为什么还是要兴兵作乱？卫修竹背弃承诺，撕毁约定，人心……竟然这样不可信？
卫晔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也是，那个位置谁都想坐，他怎么能天真地以为一点旧日的情谊便可以将人束缚？
他走进了昌宁宫，看到了卫修竹。
卫修竹头上的发冠已经碎裂，黑发湿答答地粘在颈项肩头，他的脸上、露出的肌肤上都有几道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明显伤痕，半身几乎都已被血染透，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的模样。
看见撕毁承诺的敌人如今这般模样，惶惶如丧家之犬，卫晔心中理当是快意的，可他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他问：“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突兀的问题。
为什么。
声音不大，疲惫到极点的卫修竹却听见了。
卫修竹觉得可笑。
他环视着包围着这座殿宇的精兵强将，忽然冷冷地笑出了声，他的声音越笑越大，最后竟透着几分癫狂的悲凉。
“你问我为什么？”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嘲弄，“卫晔，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卫晔皱眉：“是你毁诺在先。”
“黑绳红穗，雨中围杀。”卫修竹抬头看他，“不过是你赢了，如今才能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指责我。”
卫晔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卫修竹所说的一切，没有一道是出自他的命令。
但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怎样的苦衷，是否是入了他人的圈套，卫修竹犯上作乱这件事，却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论迹不论心，卫国对于谋逆的人，判决一贯残忍。
“殿下———”卫晔听到身边有人疾呼，“乱臣贼子，不可姑息！”
“请殿下将逆贼明正典刑，以告天下！”
“此为作乱，不可轻饶！当枭首以示！”
……
一片此起彼伏的劝谏声中，卫晔与卫修竹隔着已小起来的雨幕对视，一人眼中漠然，另一人眼中则全是恨意。
他们站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就好像是站在两条泾渭分明的平行线上。
“去卫修竹皇子封号，废为庶人，迁卫国皇陵——”卫晔闭了闭眼，在一片反对声中继续，“终生不得出。”
“殿下———”
“不必多言。”卫晔袖袍下的那只手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到肉里，带来一丝痛意，“我意已决。”

第279章 自绝
◎原来自始至终，他没走出过这片冷宫。◎
卫国对于犯上作乱的主谋，通常的判决是腰斩或凌迟，只上谏枭首或鸩杀之刑，已是在尽力保全卫修竹的皇室颜面了。
卫晔在大庭广众之下顶着压力将卫修竹终生囚于卫国皇陵中，已是与卫国礼法相悖，即使他态度坚决，劝诫声也如山呼浪涌。
“已犯上作乱显出狼子野心，殿下万万留他不得！”
“若谋逆之事都可轻拿轻放，卫国律法威严何存！”
“大位已定却相争，是为不忠；陷广乐百姓与驻军两难，是为不义；视先帝遗旨如无物，是为不孝；与殿下手足相残，是为不悌……这般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徒，又有何颜面活在这世间！”
……
众言入耳，纷纷扰扰。
卫修竹只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随着他被困在昌宁宫，一切事情都已尘埃落定，候在卫帝寝宫前的那群文武大臣已是陆续到达此地，他们在精兵强将的包围下，怒斥着他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徒。
有曾经为他指点过迷惘的半师，有曾经与他共过事的官员，有曾笑着与他把盏言欢的同僚……但此时，每一个人脸上的失望和愤怒都那般明显，他站在他们的对面，只能听着这些批判，一字一句落到身上。
言语无痕，却比刀还锋利。
他站在雨中，半身血迹，一身狼狈，恍如丧家之犬，而卫晔被簇拥在最中心，所有人都护着他，不使他受累，不使他受苦，不使他沾染着泥水，不使他身带血迹。
他恨。
他好恨。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种汹涌的恨意，究竟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怨恨，还是他自己都分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卫晔，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卫修竹说，“居高临下地施舍我，很痛快吧？”
“我自诩聪明，却还是被你耍得团团转。”卫修竹说，“当时看我那般认真的时候，你怕是心里已经乐不可支———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我就是这样的蠢货！”他将手中已经卷了刃的剑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如今败在你手下，你还要踩着我的骨头去成就一个仁善的美名。”
他慢慢地环视了一圈，那些熟悉的人、那些不熟悉的人，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你执意要留我一条性命，引得他们纷纷劝谏你，恨不得对我杀之而后快———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昌宁宫……昌宁宫———你将我赶到这里来引颈受戮———”
额头的血水混杂着雨水流到他的眼睛里，使他看起来像一个狰狞的恶鬼，早已没有了平时的风度。
“你和他一母同胞，心肠怎么这么狠毒！”
这一言石破天惊，叫众人想起了曾经国都广乐那沸沸扬扬的谣言。
可无论谣言真假，继位之君已定，哪怕是为了卫国的安稳，也不能任这种怀疑四处滋生蔓延。
于是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便有人与他驳斥：“都到了穷途末路之时，还要满口荒唐言语吗！”
“都别说了。”一直撑着伞，不曾言语的卫晔说，“押下去。”
围困这座殿宇的兵卒听令向前，却不料异变陡生，一直护卫在卫修竹身侧的、将他从大皇子府危局中解救出来的广乐驻军首领，忽然毫无预兆地抽出匕首，从身后刺向卫修竹的心口———
卫皇后在赤翎军的护卫下，还未接近昌宁宫，便听到了一声属于人的、痛到极致后发出来的惨叫。
她停下了脚步。
护卫在她身边的小队队长见此，停步询问：“……皇后娘娘？”
卫皇后站在原地，如秋水般的目光投向那座被层层包围着的宫殿，她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去吧。”
她了解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能预判出他会做出的选择。
那声惨叫，绝不是卫修竹的———但卫修竹也活不了。
从他被逼入这座昌宁宫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无法转圜。
皇权路上没有情谊，唯死人不争。
以为卫皇后匆匆而来是为了确认太子安全的小队队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他就将这些多余的杂念通通抛去：“是。”
于是未等昌宁宫附近的守军通传，卫皇后一行人便离开了。
“啊！！！”
是属于人的，痛到极致后发出来的惨叫。
广乐军首领的右手一种不正常的姿态扭曲着，匕首“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卫修竹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明明这样生死一线，卫修竹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在看到救了他的人的装束时，眼中才有了些许波动。
“……逐……东流？”
———那是卫琇生前唯一的影卫。
迎着卫晔明显在状况外的眼神，卫修竹忽然明白，这是一道卫晔也不曾知晓的命令。
卫晔拧眉，这确实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故：“逐东流，回来。”
被称作“逐东流”的人，木然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了为难的神色。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主上……之前有过命令……保护他、不杀。”
这幅场景透着一种莫名的怪异，让人的心思只往那个沸沸扬扬的流言上飞。
卫修竹突然觉得可笑。
于是他低低地笑出了声，引来逐东流不解的目光。
“他要我活，你要我死。”卫修竹的声音里满是悲凉，“承璧呀，你若是待我一如最初心狠，该多好啊……”
一切都从昌宁宫开始，一切便也要由昌宁宫结束。
世间之事兜兜转转，竟然这样巧合。
这二十余年，便当是他的一场梦。
他在梦里偷走了该属于别人的人生，如今，到了偿还的时候。
他一开始被领进那座宫殿时，感觉如同掉进金玉堆里的老鼠，原来不是错觉。即使有半身相同的血脉，他仍旧一无是处。
原来自始至终，他没走出过这片冷宫。
卫修竹忽然抽出身边人的佩剑横在颈侧，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一压，血飞溅出来，红得刺目。
倒在雨水中的时候，他看着那好像离他很远的、执着伞的卫晔，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
皇权路。
黄泉路。
……
卫修竹自尽了。
血溅到逐东流的脸上，与冰凉的雨水不同，血是热的，甚至有些烫。
主上只说不要让别人杀他，害他性命，却没说如果被他保护的人不想活了，该怎么办。
逐东流茫然地摸了摸脸颊，只摸到一点血迹。
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救人了，为什么被救的人还要寻死呢？
血在地上的积水里晕开，颜色越来越深，这个他所疑惑的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这场叛乱来得急促，结束得突然，唯有宫墙上的刀斧痕迹与积水中的赤红，能证明这一场宫变的惨烈。
天已经黑下来了，卫晔的寝宫里，却只点着一盏如豆的烛火，暗中唯一一点微光，像是给予亡者黄泉指引的灯烛。
卫晔在烛火下，如一座沉默的石像。
“殿下———”
卫帝生前的内侍来寻他。
“何事？”卫晔的声音嘶哑到干涸。
“有一卷秘旨予殿下。”那内侍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盒子，盒子上的火漆印完好，等待着人的启封。
卫晔用小刀划开了火漆印，盒子里躺着一卷明黄的绢帛，展开后，密密麻麻却又虚浮无力的字迹映入他眼中。
字数不算多，但他却看了很久很久。
那内侍便以弯腰的姿态一直候着，直到他听到卫晔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那内侍恭恭敬敬地退下，之前在卫皇后面前他说的都是真话，却没有说全。
卫帝清醒的时候确实留下了旨意，但不是一道，而是两道。一道由他口述，让宸贵妃殉葬；另一道则由病重的帝王亲手书写。他不知道其中写了什么，但却知道与大皇子有关。若是如今的太子、以后的卫帝行事荒唐时，便会起出。如今大皇子已死，这份旨意便全无用处，只剩投诚的用途。
内侍走后，整个空荡的殿宇，又只余卫晔一人。
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张绢帛。
绢帛上的话总结起来无非就是———
若太子卫晔心向他国，则废其位，立大皇子卫修竹为新君，以安社稷。
他的好父皇早就知道双生子的秘密，也为此留下了后手。
卫晔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忽然觉得心口剧痛。
他想起之前与卫修竹和谈时，卫修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羡慕他。
羡慕什么呢？
羡慕他是卫国名正言顺的储君。
羡慕卫琇全心全意为他谋划。
羡慕卫皇后明明不喜他，却仍旧一心一意为他着想。
羡慕最容忍不得背叛的萧帝萧慎，在生死关头放了他一马。
羡慕……
那时卫修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才惊觉，原来他这样不如意的人生在别人眼里，竟是这样幸运。
多可笑。
多可笑啊。
卫晔将手中紧攥着的绢帛置于火苗上，火舌沿着帛纸上卷，渐渐点燃纸面，一行行墨色的字被摇曳的火焰吞没。火光燃烧着，就快要烧到卫晔的手指，他却恍若未觉。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似随时会熄灭的残烬。
一年多前，也是如今日一样的雨夜。
他一度以为他会死。
可最后，剑划过他的肩膀，只带起一蓬血珠。
他的父皇其实不必担心，林瑜已死，君臣义绝，早就回不去了。
这世间，从来只有卫国卫晔。

第280章 天降队友
◎之前说好的外冷内热傻白甜男妈妈呢！！◎
“明天就要谈结盟了，今天把人气撅过去三个———”[垂馨千祀]小队队长贺明朝看向坐在她对面沉默寡言的鬼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鬼.以为自己能控场结果鲨疯了.卿：“……”
“对不起。”他诚恳地道歉，“一时没控制住。”
主要是某些人的嘴脸与他之前所在的那条时间线上有微妙的重合，让他很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一时之下……没忍住。
贺明朝：“……”
“行吧……”她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赔礼道歉的礼物送过去了吗？”
虽说后面自由发挥，被气晕是他们自己能力不够，但表面的礼数还是要做足的。
“我刚刚已经送过去了。”破云来想起自己过去送赔礼道歉的礼物时看到那几个人府里的场景，不由竖起一个大拇指，“不得不说———鬼卿六哇！”
乔如霜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来来来，展开讲讲！！我抢第一排———”
柳长春：“前排兜售花生瓜子八宝粥———”
“咳咳———”破云来不知从身上哪儿摸出了一把折扇，满脸高深地摇了摇，两缕龙须刘海在空中肆意飞翔，“那可就要从我踏入第一家的府门开始了……”
他们三人在那边讲得眉飞色舞、乐不可支、手舞足蹈、嘎嘎狂笑，贺明朝满面愁容地趴在桌上，她先看了看兴高采烈三人组，又看了看神游天外沉默石像，接着想了想从进入燕国国都后便踪迹全无的乌子虚……终于忍不住哀嚎：
“狗策划如果你在天有灵，给我来个靠谱的队友吧！”
她真的要撑不住了！！！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快乐三人组在听闻贺明朝的哀嚎后，只齐刷刷地转过头，整齐划一：
“队——长——加——油！”
然后又整齐地转过头，继续刚刚的快乐去了。
贺明朝：“……”
很好，一种她是社畜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她两眼无神地盯着窗外，最后悲痛地爬起来，开始了孤独的复盘。
她这该死的责任心！！！
“咚咚———”
在贺明朝勤勤恳恳当社畜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因为她离门口最近的缘故，贺明朝想也没想便去开门。
门一拉开，是熟悉的广袖长袍和美人脸———
乌子虚回来了！！
贺明朝震惊猫猫头！
难道是狗策划在天有灵，终于听到了她的祈求呜呜呜呜呜———
她的动作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地就想去抓乌子虚的袖子，但她只抓到了冰凉的剑鞘，剑鞘的最上端，微微带点紫意的剑横出寸许，镌有篆字[紫电]。
“松手。”
是一道极冷的声音。
这道声音的主人剑眉入鬓、目若点漆，清癯俊秀中又带一种飘然出尘的脱俗，只是看人的目光极冷，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凌厉。
他在乌子虚身侧以一种回护的姿态站着，贺明朝刚刚抓上的便是他手中长剑的剑鞘。
这张脸———
贺明朝屏住呼吸，心中土拨鼠尖叫！
这！是！璇！霄！啊！
贺明朝想起没有参与主线前关于璇霄这个剧情人物放出的相关资料，恨不得仰天大呼蓬莱男妈妈（划掉）大师兄！！
贺明朝虽然内心万马奔腾，但时间也只过了短短一刹，她的手还是握在那剑鞘之上。
她听到乌子虚温柔的提醒：“明朝别愣着，松手。”
“哦哦，没问题。”她下意识地听从了话里的意思。
“谁来了？”正听得兴致勃勃的乔如霜忽然发现门口的动静不大对，她转过头去，因为所处的位置问题，只能看到贺明朝的半个背影，“不是送宵夜的店小二吗？”
贺明朝没有回答她，她忽然退回了室内。
于是兴高采烈三人组纷纷被她的动静吸引地转过头，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
“卧槽！！！”
这不是传说中一直在蓬莱处理门派事务，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蓬莱大师兄璇霄吗？！
[垂馨千祀]任务小队群聊里，破云来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
“什么是铁哥们？什么是死党？这就是铁哥们儿！这就是死党啊！！！”
乔如霜：“处理完门派事务，第一个就直奔燕国！璇霄———看效率还得是你！”
柳长春：“这什么感天动地兄弟情？官方认证过的友谊果然坚不可摧！！”
……
他们在任务小群里畅所欲言时，被他们惊叹着的人已经走进了室内，他穿着一身玩家们曾在剧情预告里见过的、由白过渡到墨灰的交领衣衫，袖口的布料认认真真地收紧到形态流畅的牛皮护腕中，骨节分明的手上，正提着一把带着浅淡紫意的长剑。
任务小队里的聊天框滚动的更迅速了，但再迅速也没有浮在空中的弹幕更为虎狼之词———
“看这腰———我赌衣服下有八块腹肌！！”
“看这脸！一看就知道原画和建模之间演过上百集的爱恨情仇！”
“看地上的影子啊啊啊啊啊啊是谁死了！是我磕死了！！！”
“衣服穿那么整齐干什么，嘿嘿嘿是不是在等着我亲手———”
上面这条弹幕还没发完，就被乔如霜眼疾手快地点了[删除]。
咳……虽然知道璇霄作为剧情人物肯定是看不见这些弹幕的，但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就莫名觉得好心虚TAT
“为什么要删我的评论？反正他又看不见，让我———”
“璇霄你老婆掉这边了，你这么大个老婆掉———”
“芜湖！裤衩————”
柳长春瞬间化身八爪鱼。
即使知道璇霄看不见弹幕，但他们还是害怕啊！！！
祝.顶着璇霄壳子.凌：“……”
她悄悄地移开了眼神，只觉得脚趾头在鞋子中疯狂抓地，直面这种虎狼之词———这也太尴尬太羞耻了吧？！
于是，集体化身八爪鱼的[垂馨千祀]小队忽然收到一条提示———
【『暗室逢灯』衍变直播道具，可使用时长14时28分41秒，请合理分配使用时间。】
贺明朝：“！！！”
糟了，她忘记这个衍变道具的使用时长是24小时了！明天正儿八经结盟时还要用呢！
在弹幕一片“住手啊啊啊啊啊啊”的惨叫中，贺明朝冷酷无情地关掉了直播道具。
很好，现在不用再面对那些令人害怕的字句了。祝凌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回来，然后将[垂馨千祀]小队的成员一个个看过去。
[垂馨千祀]小队：“……”
救命！这种带着压迫感的眼神好可怕！
他们试图向另一个人求救，但后面进来的乌子虚已经坐在门旁的椅子上，单手支着头陷入了浅眠之中，纤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眼下有掩盖不住的青黑———这一路过来，对于病重刚愈的人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垂馨千祀]小队：QAQ
求救无门，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璇———大师兄！”贺明朝作为队长，第一个义不容辞地淌雷，她内心宽面条泪流成长河，嘴上却只能干巴巴地，“一路过来辛苦了。”
在这样的气势压迫下，她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之前说好的外冷内热傻白甜男妈妈呢！！
贺明朝发现，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璇霄的眉不自觉蹙起，于是整个人看着更不好接近。
“你们传信于我，所为何事？”
破云来脱口而出：“你竟然不是追着乌子虚来的？”
破云来喜提死亡射线一枚。
或许是被提到了名字，浅眠的乌子虚睁开了眼睛，他轻叹了一口气，笑道：“不是你们先写了信向蓬莱求助？”
[垂馨千祀]小队：“？？！”
狗策划你又给我们乱加了什么剧情？！
在乌子虚说出这句话后，[垂馨千祀]小队人人耳边都出现了一声熟悉的【叮———】。
明白了，是狗策划提前准备好的惊吓（划掉）惊喜！
打开系统，就能看到一封虚拟的信件静静地躺在意识空间中，整封信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
我们在这边拱火担心把自己拱出生命危险，急需一个有脑子又能打的过来镇场子！请门派靠谱的人赶紧来，以免最后只能给我们收尸！！
整封信语句连贯流畅，文采斐然，像极了《逐鹿》偶尔开许愿池时玩家们不要钱的彩虹屁，落款的时间是他们刚从羌国出来不久。
狗策划：我预判了你们的行为，并提前做出了应对.JPG
所以……[垂馨千祀]小队的目光微妙地漂移了一瞬———
咳，他们好像懂了。
燕国，正德殿。
与昨日还略带轻松的氛围不同，今日的大殿格外沉肃，无论是燕国还是羌国，人人都一身正装，唯一让人品出些许不同的，便是大殿角落的屏风后，候着两名医官。
羌国诸人：“……”
他们试图以没看见为由，隐去这一看就不太合理的安排。
在场的两国都心照不宣，但悬浮在空中、昨天惨遭被关的弹幕却是十分无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这就是有备无患吗？”
“我明白了！把人放在那儿是方便人撅过去后抢救！”
“眼前这幕值得写进燕国未来的教科书———书名《吃一堑长一智》！”
“哈哈哈哈哈夺笋啊你们！！”
[垂馨千祀]小队：“……”
有种他们干的事被公开处刑的错觉QAQ
救、救命！！！
……
因为璇霄的到来，羌国所处的位置便多了一张桌子，只是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仍是空着的。
一贯沉默寡言的鬼卿在此时也忍不住略微偏了偏，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问：“他今日也不来吗？”
坐在鬼卿斜前方的璇霄身姿端正，闭目养神，剑横在他膝上：“来。”
破云来也歪了歪身体：“他什么时候到啊？”
“等。”璇霄惜字如金，“还不是时候。”
[垂馨千祀]小队：“……”
他们只能正襟危坐，继续在这还没开始前最漫长的苦熬。对面燕国有人看过来时，他们便送上一个友好和善的微笑。
而被他们注视着的燕国臣子，条件反射似的去看大殿角落里的屏风。
看见这一幕的[垂馨千祀]小队：“……”
谢邀，别看了，脚趾工程量太大了。
而弹幕与他们的悲喜并不相通，一群乐子人嘻嘻哈哈地询问———
“大佬，你们今天又打算放倒几个呀～”

第281章 羌燕结盟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正德殿外的宫道上，戴着玉面具的剜瑕与披着氅衣的士子于路的交点遇见，两双眼睛遥遥对视了一瞬，随后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
“姐姐，你刚刚在看什么呢？”年幼的小燕王在撵车拐了一个弯后，悄悄地扯了扯剜瑕的袖子，“是在看那个人吗？”
剜瑕很轻地“嗯”了一声。
小燕王叹了口气，他的双手托着腮，婴儿肥的脸颊搁在自己的掌心：“他刚刚转头的那一瞬，我以为看到了老师……”
虽然乌子虚并没有教他多久，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寥寥，但不知为什么，小燕王就是很喜欢他，也许是那日恐惧之中捂住他眼睛的那双手太温柔，也许是平时老师总是很尊重他的感受———
只是……他没有老师了。
所有人都说天妒英才，他并不明白，但他只要想到老师，就会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小燕王眨了眨眼睛，忽然又觉得不高兴了。
“乌子虚和你也没有相处多久，你为什么会为他这么难过？”剜瑕问。
“剜瑕姐姐———”小燕王抬头看她，孩子眼睛总是很通透，他们的世界里非黑即白，“如果有人对你好，你也会对她好，如果有人喜欢你，你也会喜欢她呀！”
“你是燕国之主，人人都想对你好，人人都喜欢你———”剜瑕说，“你也要对那么多人好，喜欢那么多人吗？哪怕他们不是好人，你也喜欢？”
“不一样！喜欢也是有区别的！”小孩子的脑袋还无法处理这么高深又复杂的问题，小燕王圆圆的小脸上开始出现纠结的神色，“反正我不会喜欢坏人的！”
他比比划划，试图用自己的逻辑说服剜瑕：“就是、就是有的人你一见到，你就觉得自己会喜欢她！”
这童言稚语本不该被放在心上，但剜瑕却忽然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画面———
燕国那日的秋狝，公主挖开脏兮兮的尘土，回应了她最无望的求助———
那是黑暗窒息中透出来的、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光亮，她在濒死的时候，遇到了从天而降的的神灵，值得她铭记一生。
对羌国众人来说，宴会开场前你来我往的寒暄和假笑，简直在折磨人最后的意志。
[垂馨千祀]任务小群里，乔如霜已经被逼的快要社牛变社恐：“乌子虚什么时候来！我已经要撑不住了！”
“我知道结盟要谈很多东西———”破云来哀嚎，“但这随便听听后，也太多、太细、太杂了吧？！”
柳长春：“你们注意点形象，直播还开着呢！”
“要是真的闲就过来写总结！”贺明朝一边分心应付燕国的大臣，一边将弹幕上有用的问题与有用的资料进行存档，“结盟可是天级任务里重要的一环，搞砸了整个任务都进行不下去！”
“而且———”她在小群里噼里啪啦敲出一行字，“有整个直播、那么多人出谋划策还赢不了，直接可以丢脸丢到销号了！”
鬼卿：“.”
他在群里发了一个点。
他抬头看着前面堪比劳模的贺明朝，忽然想起他在曾经的那条游戏线上，也是这样比社畜还勤恳。
只是……到底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位……羌国使臣。”在鬼卿罕有的、短暂地沉浸到过去里时，他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之前的事情，多谢你。”
———是燕溪知。
作为燕国王室除了小燕王外仅剩的独苗苗，无论燕溪知怎么不愿参与朝堂之事，怎么吊儿郎当，在这样重要的宴会上，始终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鬼卿看着他，目光有些发飘。比起在看燕溪知，他更像是透过燕溪知看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故人：“之前你已道过谢，这次便不必再谢我。”
燕溪知觉得鬼卿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但这世间的人本就脾气各异，他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闻言笑道：“我只是觉得挺巧，这说明你我有缘、燕国与羌国也有缘啊！”
作为燕国唯一的、活着的亲王，燕溪知的态度，也极大程度上代表了燕王室的意思———燕国是倾向于与羌国结盟的。
但这个结盟怎么结、以谁为主、双方如何互通有无、如何守望相助———其间都大有玄机。
总而言之，比得就是谁能控得住场，谁的国力更强腰杆更硬，谁的心眼像莲蓬，谁的耐心够好，能够细细地下水磨功夫。
有了这个风向标，羌国和燕国双方接触起来就笑得就更真诚了，只是心里都盘算着怎么为自己的国家、为自己，在这场结盟中撕扯出最大的利益来。
等双方作为压轴的人到场，大殿里已经或隐晦或直白地交锋过了好几轮，人人笑起来都只能让人想到笑里藏刀。
祝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进到了大殿内。
毫不夸张地说，在她踏进来的那一刻，乔如霜来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她激动地扑过来：“海楼先生！！！！”
声音虽不大，但却将这一方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弹幕也跟随着她的声音转了视角，然后————
“卧槽！！这人谁啊？！神似乌子虚！！”
“没看清脸的那一瞬间我认错人了，呜呜呜呜我以为出现了奇迹，乌子虚活着！”
“真的好像啊！这就是传说中的菀菀类卿吗！”
“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就是乌子虚？只是有人给他改换了容貌，所以我们认不出来QAQ”
……
在弹幕上的议论纷纷扬扬时，忽然有闪着光的，一看就是充了钱的评论从屏幕上飘过———
“不会是乌子虚，刚刚官方那边出资料了，这个人叫云海楼，字行舟，是陛下的门客。”
“云海楼，乌子虚……更像了好吗？！”
“我记得陛下和蓬莱的关系很好，乌子虚和璇霄的关系也很好，璇霄又是蓬莱的大师兄，陛下和乌子虚关系肯定也很好呜呜呜———”
“假如、我是说假如———
乌子虚的名字取自[子虚乌有，问前生、后世我身何在]呢……”
“艹，再联想一下云海楼的出处……前面的你真的不是在学什么新的杀人不见血的方法吗？！”
……
弹幕一片悲鸣，乔如霜瞄见了，心虚地挪开了眼睛。
这不是他们小队都接了特殊任务[君子守诺]嘛，如果不能保守乌子虚活着的秘密直到游戏彻底终结，他们就会被账号永封。
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些弹幕，嗯……还是让他们继续哭吧嘿嘿嘿—v—～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电光石火，但乔如霜的动作分毫不慢，她虽然内心激动，但为了在直播面前保持形象，只是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如一尾灵活的游鱼，恰恰好站在了乌子虚身侧落后一步的位置。
面对着其他人投过来的眼神，祝凌拱手行礼，语气平缓，仪态不乱：“羌国云海楼，见过诸位。”
他这一行礼，弹幕又哭开了———
“乌子虚行礼从来都没有这么规矩的！！”
“再怎么菀菀类卿，两个人终究不一样！”
“我竟然在剧情人物上看到了传说中的替身———
[嚎啕痛哭.JPG][抽出40米大刀.JPG]”
“死去的白月光翻来覆去地刀我！
狗策划你睡得着吗？我睡不着！！！”
……
弹幕还在嗷呜嗷呜地哭，祝凌已经尽可能地不去注意它了。她担心有些心细如发的微表情大师从她的神色里看出端倪。
站在这里却被人疯狂悼念着感觉……挺奇特的。
祝凌坐到了羌国专门为她预留出的主位，高台之上，有道目光正在看她。她转过头去，和好奇的小燕王对上了视线。
祝凌对着他礼貌地颔首浅笑。
小燕王失落地垂下眼睫。
笑起来的时候，与老师并不是很像呢……
站在小燕王身后、戴着玉面具的剜瑕却是满心复杂。
小燕王和太后对她言听计从，她也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通过各种手段，掌握了燕国不少势力。对一场犹豫不决的结盟，她是有办法主导其偏向的。
昨日，她与云海楼，或者说乌子虚，已经秘密地谈过。她不理解，明明他只需要以乌子虚的身份回来，凭他在燕国的名望，只要能给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合理解释，以后的仕途绝对是一帆风顺，扶摇直上，但他却放弃了。
“我觉得羌国很好。”那日他说，“我喜欢云海楼这个身份。”
她起先觉得不解，但后来又觉得释然。
公主如今登基为帝，她所治理的国家自然值得人留恋。公主应永远站在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不染尘埃。有人愿意为她奔走效忠，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结盟出自公主的授意，她自然会极力促成。
只是……她的目光落到大殿中的士子身上，燕国的一切她定会告知公主，包括公主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的、这人身份的真相。
在燕国的正德殿里，羌燕双方你来我往，异常激烈，几乎弥漫出了实质性的火药味。
一方拍着桌子大喊“凭什么交易的地点要定在羌国境内”，一方扯着嗓子说“凭我们的资源多”；一方说让女子参与结盟简直是叱鸡司晨荒唐至极，一方就振振有词地讲他们的太后还在垂帘听政，是不是有意指桑骂槐；一方指责对面定下的换法太过苛刻，一方就立刻抱起算盘噼里啪啦当场验算……
本来只是分坐两侧好好交流，到后来差点演变成全武行。
越来越细致的条款和越来越激烈的氛围引得弹幕也是异常活跃，有鼓励他们赶紧冲冲冲碾压对面的，有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有认认真真提供对面论据出处并给出反驳要点的……
[垂馨千祀]小队作为羌国输出的主火力，人人的嗓子都哑了，连鬼卿都没有幸免。
破云来一开始还极其注意形象，到后期直接抓起桌上的水壶往杯子里一倒就吨吨吨灌水：“和我抓字眼，下辈子吧！！”
“那就这样说定了。”贺明朝刚刚将对面驳得哑口无言，无视对面大臣一脸苦瓜皮的神色，将关于铁这一重要战略物资的双方条款定下，正打算乘胜追击盐的问题。
乔如霜以水患的治理方法弄到了燕国某几郡特有的优质种子，笑眯眯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
人人都在为自己国家的利益努力争取，作为羌国的代表，云海楼这个身份自然是不能有片刻停歇，在激烈的争论声中，唯有璇霄一人格格不入———
他半阖着眼睛，长剑横在膝头，他不参与争论，也不参与辩驳，只在对面燕国的臣子丢盔弃甲，差点恼羞成怒失去理智要动手时，面无表情地睨一眼，只这一眼，就能让头脑发热的人清醒很多。
有时候将对面的人逼得狠了，羌国的人就会往下意识地璇霄的方向凑一凑，问就是大佬带来的安全感，简直无可比拟、无可代替！
谁都不知道，作为武力震慑在殿内、半阖着眼璇霄，视野已经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眼前激烈辩论的大殿，另一半则是一座暴雨落停后已经封闭的皇陵。皇陵的画面里，断龙石的最前方，闪过一道带着些许青芒的雪亮刀光。
刀名[青霜]。

第282章 新生
◎“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咔嚓———”
是断龙石开裂的声音。
以刀的落点为中心，延伸出密密麻麻、如蛛网似的裂缝。
祝凌一刀结束，第二刀递出，裂缝越扩越大，延展到整个断龙石，最后，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断龙石化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到地上。
祝凌收了刀，略带一点青意的刀被收回鞘内。
她选的入点是很偏僻的，即使有守备军听到这声巨响过来查看，也被她使用技能让听见的人忘记这件事。
略带一点冷意的风裹挟着雨水的潮湿向打开的通道内倒灌，祝凌从墙上取下一盏壁灯点燃，随后执着这盏灯，从入口向内走。
———这是卫帝的陵寝。
如同卫国的每一任帝王一样，他的陵寝修得不算奢侈，但也绝对称不上简朴，如同一座缩小的简易版卫皇宫。
祝凌在意识空间里拉开了系统地图，地图上只有两个代表着生命力的杏黄色圆点在闪烁———这意味着，这块区域除了她以外，只有一个活人。
越是接近那个杏黄色圆点，便越靠近陵寝的中心，耳室内便也陆陆续续出现棺椁，这些都是为卫帝陪葬的朝天女，生前侍奉于他，死后在九泉之下，仍要做他的奴仆。
等祝凌的定位几乎和另一个圆点重合时，她的面前多了一砌好的墙。她屈起指节敲了敲墙面———墙后是空的。
刀再次出鞘，斩向那还没有断龙石坚硬的墙壁，在无可比拟的巨力下，墙壁倒塌，露出了一块容人通行的空位来，墙壁后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
祝凌从劈开的空处走进去，与这间封闭室内的女子对上视线———她生得很美，貌如初发芙蓉，穿着一袭华丽的宫装，头上珠翠玉饰，乌发如云。
祝凌进来的时候，她饶有兴致地看了祝凌一眼：“你是谁啊？大着胆子来偷卫帝墓的小贼？还是……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
她其实知道没有盗墓贼能胆大包天到偷盗一个刚刚下葬的帝王的陵寝，而和卫帝有仇之人，先不提有没有能力进到墓室中来，也绝不会选择这样一被发现就会不死不休的行为。
作为唯一一个并未选择上吊殉葬，而是选择自愿进入陵寝内活殉的人，宸贵妃在此生最后的时光里，忽然起了一点逗弄的兴致。
“怎么？我被我说中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倒也不是。”她看到劈开墙壁的女子英气的脸上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我在想……你说的好像挺对。”
宸贵妃：“……？”
她清丽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点惊讶。
“我确实是来偷盗他墓中陪葬品的。”
———就是站在她面前这人。
“和他也确实是敌人。”
想要一统天下，羌国迟早会和卫国对上。
“你想要哪件陪葬品？”宸贵妃眼中浮现出笑意，“他墓中随葬的每一件珍品，我都知道具体的位置，我可以告诉你。”
要是人死后真有魂魄，卫帝说不定会被她这样的行为气得恨不能活过来呢。
“不需要你告诉我。”宸贵妃听到那个站在墙壁破洞处的人说，“我已经找到了。”
迎着她的视线，宸贵妃的芊芊玉指惊讶地转向她自己的方向，“……我？”
“若你也算陪葬品。”她说，“那我为你而来。”
一把刀被伸到了她眼前，刀柄由牛皮制成，刀身泛着一股微微的青色，靠近刀柄的位置，阴刻了两个银钩铁画的篆字———
[青霜]。
“你还认得这把刀吗？”
宸贵妃看着那递到她眼前的刀，微微失神。
这是蛊虫少有作乱时，在她梦里反复出现过的刀，她记得还有一柄与之相配的剑，似乎是叫……紫电。
“男人能铸刀剑，女人为什么不能？”
梦里的问话声似乎还在耳边，教她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宸贵妃仰头反问：“认得怎么样？认不得……又怎么样？”
“不认得也正常。”她看到那名女子虚虚地点了点她心口的位置，“那条虫子在那里，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她之前作为玄都时，控制夏王的那一刻让他心口的母蛊陷入了沉眠。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在杀死母蛊后不影响与之牵连的子蛊，所以一直没有贸然动手。但拔除一只子蛊，还绰绰有余。
“你知道这只虫子？”
一次又一次的发作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淡忘，痛苦只在记忆中不断加深到一种让人绝望憎恨的地步。
“你是他派来试探我的？”宸贵妃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敛去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我都已经要死了，他还不放过我？”
“还是说……他准备给我换张脸，好成为他的新筹码？”
呆在偌大的墓室里活殉都不在意的人，此时情绪异常起来，浓郁的恨意从她眼中倾泻而出，但她或许自己都没发现，她的身体绷得那么紧，那么防备，她其实……是在害怕。
“我和夏王确实有关系。”之前劈断龙石后面又劈墙壁，两次接连而来的反震力让祝凌双手发酸，她干脆将刀直接塞到宸贵妃怀里，无视她越来越警惕和怀疑的神色，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潜入了夏王宫，毁了他的地下宫殿，顺便囚禁了他，又让同门易容成他的样子，立了皇太女，接管了夏国。”
她每说一句，宸贵妃脸上的怀疑之色便淡一分，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神色。
“算了，你和他肯定没关。”宸贵妃好笑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你还是尽快出去吧。帝王的陵寝通常都有人看守，只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一时间难以抽出顾得上的人手。”
“走吧。”她将被塞到怀里的刀递出去，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听了一个荒诞又解气的笑话，她平生少有地发了善心，“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都说了是为你而来，你怎么就不信呢？”被她劝告着的人似乎很是苦恼，她一手接过刀，一手在宸贵妃身上不知哪处轻轻一按，宸贵妃整个人便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软软地往地上倒。
祝凌一把将她接住，半扛半抱在怀里，迎着她愕然的眼神，笑道：“我好不容易进来了，可不会空手而归！”
在祝凌说完这句话后，意识空间里全程在线的小肥啾崩溃道：
【凌凌！！丹阙是刀客，不是土匪！！】
现在已经有强抢民女……啊不，不强抢贵妃那味儿了！！！
“丹阙这个身份做事本就随心所欲。”祝凌理直气壮地回复小肥啾，“当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她看人的求生意志都没几分，这不得先拐出去做个心理疏导？更何况，祝凌从不指望以搞事为乐趣且极度喜新厌旧的玩家能在夏国皇太女的位置上勤勤恳恳地呆着，她总得未雨绸缪，居安思危，提前给自己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夏国的这位宸贵妃，不管出身如何，至少明面上流着夏国皇室的血，等她把人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再让折青黛来一些挑战夏国这些大臣神经的事……破窗效应，她还是玩得很熟练的。
模模糊糊感知到了祝凌想法的小肥啾：【？？？】
这一瞬，远在夏国的臣子们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凉。
自打有记忆开始，宸贵妃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人半抱着在墓室里穿行，看着那压抑的墓道被渐渐丢在身后，眼前始终有一团跃动不息的烛火———那是被拿在手里的灯。
这个挟持着她的、与她素昧平生的刀客在长长的墓道里，给她讲了一个关于铸造师的故事。
故事的一开始便不凡，有绝佳铸造天赋的女孩一开始便因为女性的身份而被人排挤，无论她铸出怎样优秀的刀剑，都只会在短暂的夸奖后得到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未来的成就……绝不会止步于此啊！”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女孩子在铸造这条道路上是永远没有优势的。于是这个铸造师发了狠，她所铸的刀剑一次比一次优秀，却只会换来更深重的惋惜———
“怎么投身成了个女孩呢？”
好像她的性别，足以抹消一切努力。
她痛苦压抑，最后逃出了这片禁锢着她的牢笼，然后便一直在七国间辗转流浪。
接着，故事便落入俗套。
在七国流浪时，铸造师遇到了一个人，那人不因为她是女子的身份而看轻她，不因为她想要比男儿强而嘲笑她，他会陪着她耐心地选铸造的材料，哪怕听着完全不懂的东西，也甘之如饴……铸造师以为他们相知相许，于是，在天地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后来，铸造师发现了男人的背叛———他从来都瞧不上铸造师，只是为了她那一手锻造技术，在哄骗而已。
铸造师浑浑噩噩，终日以泪洗面。
在某一日，她的女儿丢了，那时她终于清醒，可却找不到她的孩子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她终于得知孩子的消息时，她的孩子已成了夏国的公主。她费尽千辛万苦与孩子见了一面，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不记得她了，看她的眼神宛如一个陌生人。
那时的铸造师已病入膏荒，她想着，就让孩子留在这个王宫里吧，至少衣食无忧，不用颠沛流离。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她辗转着联系上了夏国的凤竹公主，以自己平生的铸造技术、此生最优秀的刀剑、曾经铸出的每一种刀剑的弱点为代价，通过凤竹公主联系上了羌王乐芜，向他求取了两个承诺———
一要她的女儿平安长大到出嫁，二要在她的女儿面临生死危机时救她一次，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那是身为一个母亲在最后的时间里，唯一能为自己的孩子所做的。
漫长的墓道里，平稳且轻柔的声音一直在回响，宸贵妃听着，却觉得这个故事像是枝头垂坠着的虚幻晨露。
怎么会有人那么在乎她呢？
明明……她连名字都没有。
为了最大程度地取悦卫帝，她被送到卫国时无名无姓，她的一切都将由卫帝亲手赋予。
多新奇，多有趣，却是她的一生。
“你不要骗我了。”不知什么时候，宸贵妃已经能说话了，她没有挣扎，只叹气，“何必用这样拙劣的故事骗我。”
“我这人从不说谎话。”那道声音回复她，“那位铸造师给她的女儿准备了很多东西——能够通过机括展开的铁莲花，会蹦会跳的小兔子、未开刃的小剑小匕首，防身的手钏、发簪……”
“她准备的东西啊，足够一个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豆蔻年华。”
走到了这条墓道的尽头，尽头厚重的断龙石碎了一地，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却有月光从破洞里洒进来，照出一片清幽。
祝凌轻轻地将她放下来。
站在破洞的位置，一面是温柔的月光，一面是黑沉的墓道，好像泾渭分明的两道线。
“我只是应她的要求，来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宸贵妃听到这个将她带出来的人说，“你要和我走吗？”
“去哪里？”她问。
“先去羌国。”那个潇洒的刀客在月光下笑着说，“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第283章 燎原
◎坐拥他的江山，管理他的臣民，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或许能养出她这样洒脱的人的国家，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但那并不属于她。
“谢谢你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宸贵妃摇了摇头，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我就不和你走了。”
她后退一步，重新退回到了黑沉的墓道中。
想要改变一个人求死的意志，其实是很难的，祝凌叹了一口气，她挑了一块完整的碎石，盘腿坐下：“真不和我走啊？”
“你之前已经问过我了，我不走。”黑暗中，宸贵妃脸上那一点笑淡去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公是公，私是私。公事确实已经完成了———”祝凌点点头，忽然猝不及防地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很恨夏华廷？”
这名字一出来，气氛都好像凝滞了。
祝凌恍若未觉地说下去：“我遇到的每一个夏国公主都恨他，当然，也恨身体里的那只虫子。”
“就算想要去死，你也不想带着那只恶心的虫子一起去死吧。”明明是英气的面庞，此时却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我有办法解决它，不过有点麻烦，得要一段时间。”
迎着宸贵妃的眼神，祝凌理直气壮道：“所以，你不考虑改变一下刚刚的答案吗？”
宸贵妃心中那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的复杂情绪在这句话之下烟消云散。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祝凌着实抓住了她的软肋。
“好，我和你走。”
在祝凌顺利带着宸贵妃从皇陵里溜出来，又坐到了隐蔽角落里离开的马车上后，小肥啾才弱弱地发声：【凌凌，我们这样拐人，是不是不大好……】
“是不太好。”祝凌表示赞同，“但效率高啊！”
小肥啾：【……】
行———趴———
它选择闭麦，团成一只小圆球。
风卷起马车的车帘，窗外的景色若隐若现，那座困了宸贵妃十数年的都城，终于她沉默的注视下，与她渐行渐远了。
宸贵妃因为这些年对自己用药毫不留情，所以无法用简单粗暴的方法拔除蛊虫，只能用药的方式，一点一点将这条恶心人的虫子熬死。除了喝药的时候她有些情绪波动外，平时她好像用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与这世俗隔绝开。
祝凌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规划了一条路线，然后带着宸贵妃从卫国出发。
这一路上是很不太平的。
他们遇到过前一刻晴天后一刻暴雨，人猝不及防被淋得极其狼狈；遇到过因为对时间预估错误而错过驿站，只能露宿在荒郊野外以至于半夜和狼群照面；遇到过山匪拦路抢劫，但被他们将计就计端了整个寨点；遇到过有人出丧，遇到过有人新婚，遇到过有的人家大摆流水百日宴；也遇到过有的人因为家破人亡，疯疯癫癫……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旅途，他们遇到过好的，也遇到过坏的。看过世间的喜悦，也见过这世间的悲苦。
宸贵妃从一开始的麻木不仁，随波逐流，到开始渐渐注意起周围的人和事，开始主动去接触这滚滚红尘，去见识与她前半生困在夏王宫，后半生困在卫王宫的、截然不同的生活。
这世间，芸芸众生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当然，也有各自的幸福。
现在的宸贵妃眉宇间少了郁色，多了点笑意，她能毫不在意形象地蹲在地上，用手里的树枝去拨弄简陋火堆上烤着的食物，她能戴着璎珞臂钏，头上却用随手折的花枝挽发，她能今日施粉黛，明日却素面朝天———
一开始她的行走坐卧虽然优雅，但却像被束缚在牢笼里，每个举动仿佛都有规尺在衡量，不敢有分毫出错。
而人，本不应这么活。
“饼烤好了。”宸贵妃将火堆上架着的食物翻了个面，问，“吃不吃？”
斜地里伸出一只手，将火堆上架着烤饼的棍子到掂到手中：“谢了～”
“你都不给我留一半？”
“放心。”眉目英气的女刀客笑着说，“我吃的完。”
宸贵妃眉一皱，故作怒气冲冲，眼里却是淡淡的笑意：“谁问你这个了！”
“哎呀～你自己再烤一张嘛～”祝凌灵活地躲过她伸手来抢的动作，三下五除二窜到了一旁的树枝上，笑眯眯地看宸贵妃在树下跳脚。
她咬一口烤饼，吃到了香甜的馅料，往后一靠，抬头看天啊……
星河璀璨，人间正好。
两人就这样吃着烤饼，看着星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了深夜。
今日是祝凌守夜，于是宸贵妃简单洗漱后，便钻到了马车车厢里，只是，她今日一进车厢，便发现了些许不同。
她在马车里的简易床铺前，多了一个硕大的木箱。这一瞬间，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在那条蛊虫渐弱后，她终于在连续不断的梦境里，或者说在连续不断的回忆里，记起了她真正的生辰。
她的生辰，就是今日。
她打开了木箱，木箱分了好几层，里面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能够通过机括展开的铁莲花，会蹦会跳的小兔子、未开刃的小剑小匕首，防身的手钏、发簪……这些东西都做得很精致，却都半旧，仿佛是有些年头。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密道，那时她被丹阙挟持着，听到她说———
“她准备的东西啊，足够一个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豆蔻年华。”
原来……她当时所讲的那些，不是为了安慰她，激起她活下来的欲望，才编撰出的半真半假的谎话吗？
她的手在这些半旧的小物件上一一拂过去，忽然觉得眼眶酸痛，心口胀疼，好像有什么要漫溢出来一样。
她将这些小物件一个一个取出，见惯了天下珍宝的宸贵妃，小心翼翼一个一个地摆弄着，从会蹦会跳的小兔子、铁皮小狗，到精致的小匕首、小暗器，再到虽然漂亮却早已过时的发钗、璎珞……她一样样试过去，仿佛是在弥补她人生中空白的十数年。
所有的东西都取出后，最下面有一封信，边角已经有些泛黄，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将那封信取出来，手抖得几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她终于展开了信，那信纸上的字迹，和梦中一模一样。
……
【她真的会喜欢吗？】意识空间里，小肥啾忧心忡忡，【我怎么好像听到她在哭呀？】
它扑腾着翅膀：【我们会不会好心办坏事了？】
这两个月的旅程里，他们经常是宿在荒郊野外的，每到祝凌守夜的时候，她便会操纵着乐凝这个身份从羌国的库藏里搬出那个木箱，然后将里面的物件一个个取出，把早已在漫长年岁里朽坏的物品一一修好，又尽力将它们还原成旧旧的模样。
箱子里其实根本就没有那封信，祝凌只是找了青銮———铸造师生前与乐芜约定，来承接她一身铸造术的人，得到了她临终前未曾对她女儿所说的遗憾。
“宸贵妃其实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嫣嫣。”祝凌看着那窗口有微光的马车车厢，她的腿垂在树枝边晃荡，微笑着说，“嫣嫣她该知道，她是被人爱着的呀。”
那天晚上马车车厢里发生的事，宸贵妃没提，祝凌也装不知道，两人保持了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
几日后，他们游历到了一座小镇上，终于不用再住荒郊野外，而是有了比较舒适的住所。
晚上，祝凌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忽然听到屋檐下有人喊：“丹阙，我也要上去！”
祝凌坐起身，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提着好几个大酒瓶的宸贵妃。
祝凌将她接到了屋顶上，宸贵妃一上来就拍开泥封，一言不发地灌自己的酒，喝得急了呛住了，连连咳嗽。
祝凌无奈地给她拍着背：“我又没和你抢……”
“我也没打算分给你喝……”她的眼圈被酒呛得红通通的，“我就是天天都在做梦……”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一箱子的物件，也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封信，她最近总是做梦。
她梦到年幼的自己坐在凉亭里，有一个很枯瘦的女人从她的身边经过，和她不经意的撞了一下，然后他们抬起头来，对视了一眼。
———她总是反复梦到这个画面。
她越是想要看见，那女人的眉眼越是模糊，最后就像一团晕开的水墨画，怎么也看不清了。
她心中有一个隐隐的预感，这个人就是丹阙故事中的铸造师，就是……她的阿娘。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的阿娘没有弄丢我，假如我没有成为夏国的公主……”她抱着酒坛问，“我是不是就会在七国间辗转流浪，居无定所，过着清贫却快乐的生活？”
她其实不是想要祝凌给出一个答案，她只是在问自己，随着想起来的越多，那种难平便越难过。
“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是我……”她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天生就坏，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夏王宫里，我踩着其他女孩的尸骨向上爬，拼了命的从一堆蛊人中活下来，在卫王宫里，我曲意逢迎，手段使尽，挑拨皇后与皇帝的夫妻之情，挑拨皇后与太子的母子关系，我从中作梗，我搅得他们不得安生……”见祝凌看过来的目光，她浅浅地笑着，眉眼弯弯，脸上醉意朦胧，“以为我会说，我后悔了是吗？”
“不是的，我从不为我的举动后悔……我卑微讨好，我挣扎求活……有人却可以居高临下指责我不知廉耻……夏天在石板地上跪到晕厥，冬天要去采摘枝头最新鲜的雪水给她泡茶，她但凡有怒我只能跪着听训，每次结束后站都站不起来……”
她慢慢地讲着她从未说过的往事。
“只想做个人，做个人就这么难吗？没有人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一个长的漂亮点的花瓶，一个被用来玩乐的宠物，我没有尊严……后来，我用我的手段报复了回去，我却发现我也没有很开心……”
她说：“丹阙，活着好累啊……”
祝凌问：“你现在也觉得活着很累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活着很累，可这世间，也有值得一看的地方。”
“其实你救我，也是有所图吧……”或许是借着酒意，她才敢将双方都默而不宣的隐晦真相挑明，月光太明亮，反射得她眼底似有晶莹，她慢慢地垂下眼睫，“我身上如果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你尽皆拿走就是。”
只是……还是多谢你，带我来看这滚滚红尘，让我知道这高墙之外的、另一种尘世间。
“既然被你发现了……”忽然有张帕子出现在她低垂的视角里，“那我就大方的说出我所图谋的了。”
“嫣嫣，有没有兴趣来做夏国的皇太女啊？”
宸贵妃震惊地抬头，眼泪还要落不落地挂在眼眶上，像只受了惊的猫儿。
“夏国的……皇太女？！”
“是啊。”给她递手帕的人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我之前跟你说的，没一句是在开玩笑。”
她笑眯眯地说：“我这人一向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不是最看不起女人，要拿女人当棋子吗？那你就让他亲眼看着你坐上夏国最尊贵的位置，将国家治理得比他还要好，让百姓交口称颂你的功绩而忘记他。”
对一个掌握着权力、习惯了说一不二且没人敢忤逆的皇帝而言，这种折磨比一刀杀了他要痛苦上十倍、百倍、千倍、万倍。
坐拥他的江山，管理他的臣民，昔日云泥颠倒，上下调序，这才是最好的报复方式。
宸贵妃的眼睛越睁越大，祝凌的话，似乎在她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
“可我对朝堂之事，也非全然精通……”她轻声说，“我更擅长以阴谋诡计取胜。”
她最擅长玩弄的，便是人心和人性。
“谁从一开始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祝凌反问她，“那是天生圣人，生而知之。”
她用帕子给她细细地给宸贵妃擦去眼泪：“为君者，并非不可阴谋诡计，但终究要以正道服人，机关算尽，不能长久。”
“但嫣嫣很厉害。”她说，“我想，嫣嫣会是很好的皇太女，对吗？”

第284章 第八卷 剧情预告
◎人生在世一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
“好馋啊……我真的好馋啊……”
“可恶！是谁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是我！”
“羌燕结盟全程旁观，也算是我参与了吧？
[自我安慰.JPG]”
“又想起我卷生卷死还是输掉了的基建比赛———”
“推主线！放我进去推主线啊！！！”
自从羌国九郡第一外加一个绝世欧皇从[点将台]登入主线后，其他想要推主线的玩家就每天抓耳挠腮。
虽然大佬推动剧情后游戏实时更新他们跟在后面玩也很快乐，但成为剧情的开拓者，面对未知———那不是更好玩吗？！
在玩家们日常被馋到疯癫时，《逐鹿》的论坛里，出现了一个声势浩大的特效，这个特效宛如病毒一样，瞬间出现在每个玩家的眼前———
那是一个金色的、半人高的漩涡，漩涡里，不断有披着金色光芒的剪影从中从容地走出，他们离漩涡越远，身上的金色光芒便越淡，最后，剪影渐渐出现优越的五官和笔挺的身姿，整整十道剪影，俊男美女，风姿各异。
全程追着直播的其他玩家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十个人的身份———
“那个是邵知节！！高智商细节控大佬！！”
“那个是宴桃！传说中的宴刀刀！”
“我看到破云来了，大佬群中的搞笑担当！
[哈士奇混入狼群.JPG]”
“啊啊啊啊御姐风的贺明朝！美死我了！！”
“刺客装扮的乔如霜好赞！！”
……
一条条评论飞快刷过，杂夹着“羡慕嫉妒恨”的呐喊。
在漫天飞舞的评论中，系统的提示姗姗来迟———
【系统公告：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
多无百年命，长有万般愁。
世路应难尽，营生卒未休。
莫言名与利，名利是身仇。
噫吁嚱———
人生在世一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
遍尝红尘苦，难解心中憾。
悲欢离合，摧心折肝。
第八卷 剧情预告《天意弄人》已更新！
[链接]
请问玩家，是否查看？】
舞得欢快的评论们：“……”
“很好，那种要吃刀子的预感又来了……
[安详.JPG]”
“上次哭得眼睛肿了三天，这次看到标题已经开始落泪了！”
“狗策划之前发刀还遮遮掩掩，现在已经完全不装了是吗？！”
“谢邀，心肝脾肺肾都已经开始痛了。”
“这个预告名字……嘶———
[拿烟的手微微颤抖.jpg]”
……
但无论评论们发出怎样害怕的声音，都不能阻止他们作死的手，一瞬间，无数条评论撞进那个链接中，盛开一片又一片星点的光芒。
视频画面的最开始，是朦朦胧胧的昏暗，有一道好听的女声，温柔中带着叹息———
“这套冕服，本不该我穿。”
随着这句话，视频一点点亮起来，映照出一套华丽无比的冕服———
玄色上衣、朱色下裳，上下均绘有十二章纹，蔽膝以金线绣玄鸟，两侧以五色丝线连四方神兽玉饰。
这套冕服前，有双修长的手捧起了一顶平天冠，綖板前赤、白、苍、黄、玄五彩玉制成十二旒垂落碰撞，华美又异常威严。
“后悔吗？”那双手的主人问。
之前的那道女声回答他：“我不为我的选择后悔。”
画面中，天光终于大亮，那顶华美威严的平天冠，最后被戴到了一人的头顶，冠上垂下来的玉旒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叹：
“羌国的以后，就交予我了。”
画面逐渐定格，又变回昏暗的模样，隐约出现了寒风呼啸的声响。
接着，画面慢慢亮起来———
枯死的树枝上挂着冰棱，天地间覆压着茫茫的白雪，一个年幼的少年着单衣薄衫，跌跌撞撞在雪地里跋涉，忽然，全白的环境里，出现了一枝青松———那般翠绿的松枝，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枝青松被人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是和冰冷白雪不同的、毛茸茸的斗篷，斗篷罩住了那个年幼的少年，然后背影走远，只留下一句“随我来”。
于是，年幼的少年追着前面的背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身上的单衣薄衫变成锦帽貂裘，走到瘦弱的身形变得高大挺拔，走到稚弱的容貌长得刚毅俊朗，走到脸上怯懦茫然的神色变得沉稳有度。
可他还在一直走，前方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快。他着急地追上去，指尖才刚触到那个背影，背影便化作了一道轻烟，轻烟在风中翻卷着，像是无声的悲鸣，它们最后聚集、落地，化成一方无字的石碑。
一杯酒从已长成俊朗青年的人手中倾落，打湿了地上的地面。
“修竹。”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于是青年回首，四周俱是茫茫。
又开始下雪了。
雪慢慢覆压天地，天地又变成了一片纯白，在白色占据整个画面后，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祝福，带着一种梦里才有的虚幻———
“贺冬安。”
白色越来越亮，然后突兀地、出现了刺目的红———那是霜雪色的发丝，沾染了似乎擦不掉的暗色血渍。
霜雪色发丝的主人琥珀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暗色的灰翳，眉心几乎要皱出褶痕，脸上神色疲倦，昔日的意气风发早已从他身上消失殆尽，只剩宛如老人般的暮气。
“扶岚，你当真要与陛下一直犟下去吗？”站在他对面的人说，“陛下是你亲手带大的，他从来最信你。”
对面的人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只是在渐起的苍凉音乐中，揉成了模糊不清的音节。
那霜雪色的发丝无力地晃荡着，他的主人浑身颤抖，声音近乎悲鸣———
“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做了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在衣摆上绽开的星星点点的红，他似是疲倦极了，于是胸口的起伏都微弱：
“我想一家人平平安安，我想做个名垂青史的贤臣，我不想手染鲜血，我不想四处树敌，可上苍从不给我这个机会……”
“顺天命是死，逆天命也是死。”
“闵相，我又能如何呢！”
好像有晶莹的东西与那星星点点的红混在一起，他的声音像被这几句诘问抽干了，变得很轻很轻———
“我从来……就没有选择……”
画面再次暗下去，等亮起时，出现了一方凉亭，有双羊脂玉般的手端起茶，撇了撇茶沫，悠悠地品了品：“听说过双生子吗，殿下？”
那双手的主人轻笑：“卫琇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卫晔。不过是一个人顶替了另一个人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人窃取了另一个人的荣耀。”
呼啸的风从画面里穿过去，好像是某种不安的前兆———
“殿下，你心有不甘。”
画面又一转，掠过树梢，掠过归巢的倦鸟，有女子的声音温柔，讲了一个漫长的、关于鸠与鹊的故事———
“鸠和鹊，又怎会一样呢？”
画面撞进夕阳中，出现一片刺目的亮色，亮色里，忽然有一道极清脆的破碎声。
一块青白色的锁形玉佩在地上裂成了两半，玉佩上[长命]二字的中间，生了一道怎么也抹不去的裂痕，红绳红穗躺在玉佩旁边，宛如凝固的血迹。
镜头撞进这块玉佩中，于是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刀入血肉，在肩头绽开红色的花———是急速的马蹄，是脸上的雨水，是眼中的恨意，是隔着披盔覆甲的军队，遥遥相望的漠然。
“我自诩聪明，却还是被你耍得团团转，这世间怎么会有我这样的蠢货？”
———绝望之中愤怒的质问，是一人在阶上，一人在泥水里的天壤之别。
“昌宁宫……昌宁宫———你将我赶到这里来引颈受戮———”
镜头晃动，于是出现了一段蒙太奇的画面，曾经抱着松枝的那人，引着那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再次进入这座宫中，昔日破败的宫室已被精心修葺，就好像将他在这里成长中的那些不堪通通抹消。
修好的墙外，花枝已从墙头伸了进来，风拂过，地上铺陈一地落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海市蜃楼。
“这是什么花？”少年看着那树，仰头问。
“棠棣。”抱着松的少年轻笑，他的目光悠远中带着怀念，“已到了棠棣花的季节啊……”
过去的回忆与如今的画面交杂，小少年与那嘶声诘问的青年重合。
忽然有剑光。
剑划破颈侧，血迹飞溅，如同一片片飞舞的花瓣。风卷起它们，镜头撞入其中一瓣里，又回到了之前的监牢中。
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停在监牢的边缘，靴子的主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过来看看你。”
虚幻的花瓣好像穿过监牢的缝隙，落在了那霜雪色发丝的人的掌心，最后枯萎，消失殆尽。
“……扶岚哥哥。”
镜头中飞舞的花瓣越来越多，颜色由红渐渐过渡到白。
好像曾经有人牵着一个孩童的手，温柔地教他读书写字。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阿尧，这开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花，就是棠棣。”
……
镜头切换得越来越快，一段段回忆在画面里流淌，所有人都被命运推动着，走向身不由己的前方。
最后，画面渐渐暗下去，雄浑古老的祭乐由远及近地响起。乐声里，出现了旗帜猎猎作响的音调———玄鸟的旗帜忽地挣破黑暗，在风中昂扬！
“嗡———”
编钟悠长的声音响彻云霄。
镜头里渐渐出现了一座山。从山脚到半山腰，每一杆旗帜边都守卫着披盔覆甲的士卒，长枪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从山腰到山顶，朝臣着裳，于石阶两侧垂手而立，面目肃然。
祭歌声响了起来———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
“集地之灵，降甘风雨———”
他们留出的宽阔台阶上，有一女子身着冕服，手捧赤玉玺，一步步拾级而上。
她经过一个又一个垂手而立的大臣，每向上一步，被经过的人便双膝触地，拜谒上天。
在越来越大的祭歌声里，她走到了山顶，身后拜倒一片黑红交织的浪潮，那赤玉玺在她手中盈盈生光，她将玉玺向上托举着，正好应上了祭歌的最后一句———
“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
……
羌国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于是拜谒新帝的浪潮由下至上，最终席卷整片山间。
“唯愿诸侯畏焉，四夷服焉———
陛下千秋一统，寿万千年！”

第285章 玩家英姿
◎社死，虽迟但到。◎
“小公主终于登基了呜呜呜———”
“可恶！是谁现在又想哭又想笑？是我啊啊啊啊啊————”
“小公主登基了，阿兄也没有了QAQ……”
“明明小满的时候还好好的，明明说小满食糖，一生不伤的……”
“楼上的你不要乱插刀子好吗？！”
“刀人者———人恒刀之！！！”
……
评论们在看完了预告后，集体出现了一种传染症状———想哭又想笑，还有那么亿点点想刀人。
在预告放完后，有评论幽幽地的冒头———
“这次好像也有彩蛋呢……”
评论们：“……”
谢邀，第七卷 剧情预告出来时的ptsd又犯了！！
“啊……忆起了之前当砧板时的痛苦经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一天到晚都在吃刀吧！！！”
“狗策划你到底还要发多少个盒饭才肯罢休？！”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彩蛋还是隐藏刀？呜呜呜我悲伤的眼泪可以淹没整个珠穆朗玛峰，让海平线直线上升数百米———”
……
第八卷 剧情预告出来前那个半人高的金色漩涡里出现的十道金色剪影并没有消失，在预告结束后，反而愈发凝实，剪影周围不断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溢出。
有评论尝试着随机撞在一个金色剪影身上，却发现自己一下转换了视角———
在视线中，有七个高大的傀儡正在迫近，越是往前，那种恐怖的压迫感便越重。
在七个傀儡之后，有一道清越的、玩家们都熟悉的声音———
“虽然你们早知道我叫什么了，但我还得说一声———”
“我是你们的蓬莱引导者，偃师玄都。”
[玄都]这两个字的尾音还未散去，七个傀儡便动了起来，于是……整个大殿里鸡飞狗跳，杂夹着这时不时的尖叫和惨叫，评论们代入的视角都是随机的，有的带入了破云来，于是被追的险象环生，不是被“撕拉”一声扯掉衣摆，就是被傀儡擦过头顶带起的拳风打碎了发冠；有的带入了鬼卿，于是在一番放风筝的极限战术下，以一种人类不可能有的柔韧弧度，逼停了傀儡中的[天玑]；有的带入了贺明朝，明明前期已经优势占尽，却因为一时分神而被打飞到柱子上，又从柱子上缓缓滑落下来，视线都渐渐模糊……
可在贺明朝的视角里，已经开始模糊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张极美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看起来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美得雌雄莫辨，几乎让带入贺明朝视角的评论们直接心脏漏了几拍。
褐色卷曲发丝里穿插着复杂的银饰，从后脑绕到额前，带着精巧繁复花纹的水滴形银牌垂坠在他眉心，唇角天生上翘，纤长的眼睫下是一双茶色的眼睛，左眼中有一颗小痣，清透之余带着勾魂摄魄的美艳。
“我好喜欢你的眼睛……野心和愤怒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视线突然变黑，有凉意轻轻点在眼皮上，身体里那一点残存的痛意灰飞烟灭，四肢百骸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站起来。”闭眼的黑暗中，那道自称玄都的声音说。
于是，视线开始变得清晰，映照出那张隔得极近、狡猾中带着点媚的脸———
“做的到吗？贺明朝。”
……
“我当然做得到。”是贺明朝在说话也，是带入了贺明朝视角的评论在回答。
所以……
傀儡[天枢]出局。
傀儡[天璇]出局。
傀儡[开阳]出局。
傀儡[玉衡]出局。
傀儡[天权]出局。
傀儡[摇光]出局。
玩家们几乎是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成长，他们从各自为营到协同合作也不过短短几瞬，大殿里一片狼藉，傀儡东倒西歪，他们是唯一的胜者。
不知是谁先欢呼出声：“我们赢了！”
……
从代入视角里被甩出来的评论们———
“淦！好惊险好刺激！我更想进去了！！”
“那个新剧情人物叫玄都是吧？！新老婆斯哈斯哈———”
“不愧是各郡的第一名，真的太帅了！！！”
“牛啊，他们全息意识真的好牛！有好多动作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吗？！”
“那前面的说的没错，破云来果然是大佬中的哈士奇！”
“哈哈哈哈哈破云来：勿cue！！！
[流泪猫猫头.JPG]”
……
在评论们嘻嘻哈哈打趣的时候，金色的漩涡再次发生了变化，这一次，他们又换了代入的视角。
还没感受到周围的环境，他们就听到一句长长的叹气声———
“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评论们：“……？”
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视线所极处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身下有颠簸，似乎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被运送着前行，在漫长的、地狱过山车般的路途中，无数评论们从金色漩涡里退出，敲下一长串问号后，又义无反顾地扎了回来，问就是……
他们真的很好奇后续！！
马车已经停下，身体在被搬动着，评论们忽然发现自己黑暗的眼前出现了十个金色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里，都隐约能看见一个名字，九郡第一外加天选欧皇的名字赫然在列。
已经熟谙狗策划套路的评论们在斟酌过后，谨慎地选择了一个光点，确定后，视线立刻天旋地转，进入了他们所选择的视角。
有一部分评论选择的是厉寒秋，在他们睁开眼那一瞬，离脸一米远的地方，白森森的骷髅头里、一条色彩鲜艳的小蛇高昂着头，嘶嘶地吐着蛇信，大大小小的蛇在视线所及处游走，显得恐怖骇人。
被当场吓到闪退的评论们：“！！！”
“不行了我真的受不了差点和蛇脸贴脸！！”
“大佬他们的素质怎么这么高？这都不带害怕的吗？！
[战术性仰倒.JPG]”
“这个第一拿的我一点都不眼红，真的！！”
……
闪退的评论们最后还是倔强地重新进入了，只是这次可能是为了照顾评论们的心理状态和生理状态，一条条游走的蛇被打上了马赛克，变成一条条游走的……鬼畜彩色马赛克长条。
评论们：“……”
在一番你追我逃下，他们成功地将鬼畜彩色马赛克长条带入了守卫之中，本来只是一场抓捕误事者的小型活动，且顺利的天平一直向敌方倾斜，却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里，瞬间打乱了所有布置。
“啊啊啊啊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吗？强弱立刻逆转了！运筹帷喔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啊啊啊啊！！”
“难怪他们逃窜的时候一点都不心慌，原来是早已经计划好了！”
“这招借力打力用的妙啊！真是妙蛙种子吃着妙脆角———妙到家了！”
……
视角中的的画面一直在变化———
从箭雨如潮中险死还生，到笑对伤口面不改色；从被守卫围困中谈笑自若，到以气势骇人令对面不攻自破；从引诱守卫打开地牢，到石中监狱冷静求生……
一套套操作，令人目不暇接。
评论们只剩下了喊666的能力。
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
浩如烟海的书屋中，玩家们挑灯夜读；令人头大如斗的案牍，玩家们轻松应对；上到国家大事，小到人情往来，近到农田作物，远到发明创造……无一不是举重若轻，信手拈来。
“这就是大佬吗？！
[震声.JPG]”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太强了！太强了！除了这个词，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令评论们震惊的画面还在继续———
夏国的地宫里，一直妙计连出的玩家们却罕有地安静了下来，那些密密麻麻、跪伏在圆形坑洞里的白骨，被他们一副一副地葬入了地下，那是生者对死者的温柔，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他们看见不甘，看见不平，看见黑暗，看见这满目疮烂的国家，他们愤怒，他们不平。
于是———“彼可取而代也。”
于是———绑架一国最高统治者并顶替他。
于是———力压文武重臣，立了皇太女。
于是———顶住出各方压力，开始大刀阔斧整改这个国家……
世有不平事，我当平之！
……
他们远赴他国，于宴会之上面不改色，力压全场，他们进退有度，游刃有余，一项项敲定两国结盟的计划，他们为自己所在的国家争取利益，谈笑间气度斐然，令人倾倒。
面对美色，他们不为所动。
面对金钱，他们毫不折腰。
功名利禄皆尘土，唯有赤血肝胆照！
……
金色的漩涡终于消失，属于玩家们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但评论们依旧沉浸在这些波澜壮阔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有评论激动地敲下———
“什么是大佬？什么是榜样？”
“这就是大佬，这就是榜样！！！”
……
在评论区嗷嗷大叫啊啊大喊时，九郡第一外带天选欧皇十个人，在看到这些可以代入视角的剪辑后，心情只有以下六个点：“……”
很快，他们拥有了———
地铁、老人、手机。
以及被脚趾在地面上抠出的自带花园的小别墅。
十人战术性后仰，并极其同步地捂住了发烫的脸颊，内心雷霆咆哮———
狗策划！！！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在剪什么鬼东西啊！！！
社死，虽迟但到。

第286章 质问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笑到满地打滚，毛茸茸的小胸脯起起伏伏，【这是什么鬼斧神工的剪辑？！】
它今天的快乐是玩家给的！
意识空间外，祝凌看着忽然集体捂住脸颊，耳根涨得通红的玩家们，突然起了坏心眼儿，于是———
温文尔雅的乌子虚担忧地询问：“你们的脸怎么这么红？是生病了吗？”
“没有。”[垂馨千祀]小队里，贺明朝强作镇定，“放心，我们没生病。”
乌子虚看起来有些不大放心：“可你们的脸真的很红……”
“就是有点热！”乔如霜斩钉截铁，“热了脸红不是正常的吗？”
其他人附和着她的话，疯狂点头。
“我还以为你们是想起自己在宴会上力压群臣的英姿———”
“别说了！！！”破云来当场跳脚，打断了乌子虚的话，“没有！不是！你想多了！”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乌子虚看着破云来，然后又扫过[垂馨千祀]小队的其他人，眉眼弯弯，“大家都是少年英才，之前……”
她挨个点名，变着花样将所有人夸了一番。
[垂馨千祀]小队：“……”
脚趾在鞋子里动来动去，高兴感和羞耻感夹杂在一起，阵阵往上涌。
救命！这到底是什么恐怖的处刑现场啊！！！
而另一边，夏王宫里，玄都翘着脚坐在房梁上，拨弄着身上的小铃铛。
“唉～”他歪歪头，茶色的猫儿瞳眨了眨，上翘的唇角后，尖锐的小虎牙若隐若现，“你们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从房梁上轻巧地跃下，带上满身银饰的、性格恶劣的漂亮青年，忽然凑近到[往者已矣]小队的跟前。
折青黛第一个遭殃，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脸被戳了戳，紧接着，一张美得有些过分的脸庞便在眼前放大：“小青黛，你脸红什么呀～”
折青黛：“……”
她惊恐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先不提那些让人脚趾头承接大工程的视角代入剪辑视频，就看那些无知的评论，什么“玄都是我新老婆”、什么“老婆香香老婆贴贴”、什么“老婆看起来好可爱”一类的评论，足够让她震惊到头皮发麻———
这就是无知的幸福啊！！！
“你躲什么呀～”见折青黛逃跑，玄都也没再追，他只是长臂一挥，直接薅住了正在悄悄后退的厉八十……阿不，厉寒秋的衣领，清透的茶色眼睛微微眯起，“你们是不是瞒着我有什么小秘密了？”
厉寒秋：“……”
痛苦面具.JPG
他们能有什么小秘密，他们只是旁观了自己的社死经历而已！
他试图转移话题：“这不是天太热了嘛……”
“天太热了……”玄都若有所悟，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厉寒秋趁机将自己的衣领拽回来，然后悄悄跑路。
玄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几个玩家在手忙脚乱地逃到安全区域后，立刻正襟危坐，强迫自己投入到正事中去，生怕自己一放松，脑海里就涌起刚刚那些令人窒息的剪辑。
人聚精会神地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等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往者已矣]小队看着一桌子绿色的全素宴，脸也快跟着绿了。
山渐青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这……这是要干嘛呀？”
“你们不是说天太热了吗？我就特意吩咐厨房给你们做了一桌全素宴～”玄都笑眯眯地回答他，“我是不是很贴心呀～”
[往者已矣]小队：“……”
淦！拳头硬了！！！
队长邵知节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公筷默默地夹了几大筷子绿色蔬菜塞到了玄都碗中。然后……他们看见一向无肉不欢的玄都，面不改色地将碗里的菜一扫而空，仿佛自己吃的根本就不是这清汤寡水的菜叶子。
玄都将碗里的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后，悠然地搁下了碗：“都看着我干什么？不饿吗？”
看他吃得这么香，[往者已矣]小队里，宴桃第一个半信半疑地伸出了筷子———
“好！难！吃！”
他的脸快扭曲成一幅呐喊的名画。
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感叹：【冤冤相报何时了……】
意识空间的消息栏上，赫然躺着———
【玩家祝凌已使用一次性技能『珍馐美馔』，时长10分钟。】
两国结盟并不是短短一两天就可以彻底搞定的，[垂馨千祀]小队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天坑。短短十来天，小队的每个人都暴瘦了好几斤，眼下挂着对青黑色的眼圈，怨气看着比鬼都大。
跟着他们一起熬的乌子虚他们舍不得骂，看起来什么事儿都不管还挺悠闲的大师兄璇霄他们不敢骂，于是，每一天只要[垂馨千祀]小队的情绪到了一个爆发点，他们便会熟练地打开投诉页面，然后附上优美的词句，给狗策划致以随时随地的问候。
已经荣升为半个狗策划的祝凌：“……”
她同样熟练地打开屏蔽，然后用程序圈出有用的重点，剩下的优美词句看都不看直接勾选删除，一气呵成。
之前他们在正德殿里使用的直播道具因为他们的表现优异而延长了使用时间，所以现在是铁打的小队，流水的弹幕，种各样或有用或无用的信息占据了小队所有的视线和CPU容量已经快不够的脑子。
“大佬他们真的好拼！我睡前他们在写条款，我睡醒他们在写律令！这哪是人长了肝，这是肝上长了个人啊！！”
“敲！已经开始害怕了，最近陪着大佬他们整资料，梦回大学的毕业论文时代！”
“我是不管资料有没有用反正全发了，指望我来做整理，那就是取其精华，混成糟粕……”
“看到他们这么努力，想想我输给他们，我一点都不觉得冤……”
“这真的是硬核休闲游戏吗？我怎么觉得比社畜还社畜？！”
……
比社畜还社畜的小队流下了心酸的泪水。
明明他们是进游戏来搞事的，怎么就莫名其妙干起007无休的工作来了呢？
后知后觉的小队想要反抗，想要当甩手掌柜，但……想起在羌国那些淳朴热情的百姓，想起羌王宫里可可爱爱的预备明光卫，想起那些各有特色却又不古板且为了国家发展呕心沥血的文臣武将……想想和他们之间的互动，想想他们做天级任务期间累死累活最后收集到的绝版CG，想想那些蹭蹭蹭上涨的好感度……
这种莫名的心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贺明朝：“……我就知道，做人不能太有责任心……”
她总觉得她被游戏pua了！
“已经来不及了……”皮肤白皙的鬼卿顶着眼下和眼睛差不多面积的青黑，“都做的差不多只剩收尾了，现在放弃，你会甘心？”
乔如霜的声音飘忽得像只鬼：“这就是传说中的沉没成本吧……”
柳长春：“管他是什么？你们看看那边———”
小队的其他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了正伏案勤勤恳恳工作，这段时间从没摸过鱼的乌……云海楼。
柳长春深沉脸：“我愿称他为肝帝。”
“剧情人物真的太卷了……”破云来有气无力地哀嚎，“玩家怎么可能卷得过全息数据啊！”
云.并不是全息数据.海楼：“……”
人的潜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归是有的。
乌子虚这个马甲化名为云海楼，正在卷生卷死，另一个马甲璇霄，则开始了每日必有的闲逛。
只是今天的闲逛，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个跟了他许久的小尾巴，终于按耐不住了。于是，璇霄的面前，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身上的衣衫简单利落，拦人的时候很有几分气势，但梳的整齐的头发中有几缕发丝调皮地蹦出来，看起来有点可爱。
璇霄这个马甲通常都是没什么表情的。
“拦住我做什么？”他问。
璇霄很高，以至于那个小小的身影只能仰头看，一年多不见，阿英的个头窜得格外快，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但看着仍旧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你和哥哥是好友，我见过你。”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璇霄，就像她之前干脆利落地拆穿王晏如的真实身份一样，在一些事上，她有种异于常人的可怕直觉，“哥哥没死，他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能够做出悄悄跟着好几天来确定情况，又在无人处拦人询问的坚强小姑娘，此时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是……是不要我了吗？”
她仰着头，觉得脖子好酸，酸得眼睛都有些不舒服：“是因为我帮不上他的忙吗？”
她知道这些要和燕国结盟的羌国使臣住进了应天书院，她也知道面前这个名叫璇霄的男人是蓬莱的大师兄，是哥哥的好友，她也知道那个名为云海楼的人……就是哥哥。
她很早之前就猜到哥哥可能没死，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在她莫名其妙收到的善意里，在她遇到危险时的逢凶化吉……她一直有隐隐的预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所以每天都在期待着。
只是……明明已经来了，明明已经隔得这么近，近得她故意在他眼皮底下晃了好几圈。
可哥哥从不主动见她，甚至在躲避她。
是因为她太弱小，太无用了吗？
乱七八糟的想法渐渐蔓延成杂乱的丝线，拽着人的意识坠往沉沉的、不好的深渊。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双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打断了她隐约的失控：“不是。”
那个叫璇霄的人脸上的神色仍是冷厉的，但眼神却温和，气质却无害，他半蹲下来，直视着阿英的眼睛：“他没有不要你。”
他的态度认真极了，阿英在恍惚间，竟然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几分哥哥的影子。
“那为什么不来见我？”她很轻很轻的问。
“人在做错事后总喜欢逃避。”她听到蹲在他身前的人叹了一口气，那长如鸦羽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阿英，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我怕你会生气，我怕你会讨厌，我怕你会厌恶我的不辞而别，我怕你会怨恨我将你一人丢在这里。
我不敢承受你失望的眼神，所以我一直在逃避见你。
只是这些话，不能以璇霄身份说出口，也不能由璇霄来说。
……
长久的寂静后，忽然传来很低很低的、属于小姑娘压抑着的抽泣声。
在璇霄开始染上惊慌的眼神中，她抬头，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但仍旧哽咽得不成句子。
“为什么会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啊……”
“她不能回来，又不全是、全是她的错……”
面对着瘟疫的凶险，回来的途中被人追杀，冬天掉到河水，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啊。
眼泪终于决堤，开始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我好想她———我好想她啊……”她号啕大哭，“我每天都好想好想……”
我之前说过要保护她的。
一辈子，保护她的。

第287章 空怅恨
◎猎物终于放弃了挣扎，认下了这属于他的命运。◎
“不要拎我的后脖颈，你这样让我感觉你在抓猫耶！”破云来被人提着后衣领双脚离地，悲伤地控诉道，“大师兄，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璇霄左手一个破云来，右手一个乔如霜，目光冷得像开了刃的刀：“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
破云来：“……”
他蔫巴巴地缩成了一团。
要不是在做坏事，他至于这么心虚吗？
而被璇霄拎在右手上的乔如霜则乖觉多了，她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真的没有坏心思，大师兄我知错了，你快把我放下来吧呜呜呜———”
璇霄没理她，只是脚在地上随意一勾，一枚小石子便从他的脚下飞出去，伴随着“哎呦”一声惨叫，灌木丛里滚出了一个狼狈的柳长春。
和被璇霄拎在手里的破云来与乔如霜六目相对后的柳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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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提武力镇压√
以一己之力镇压了三个人的璇霄冷酷无情地宣布———
“回去。”
“就听一点点———”刚刚还在装乖的乔如霜急了，她用手比划着小拇指那么大的距离，试图说服她面前这位武力值极高的大师兄，“我保证就听一点点！”
“想都别想。”璇霄冷酷无情地拎着她向回走，同时不忘用眼光紧盯旁边的柳长春，“跟上。”
柳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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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人宛如逃学被老师当场逮住的学生，只能自认倒霉。
[垂馨千祀]小队群里，破云来泣血控诉———
“璇霄这个小气鬼，自己不偷听就算了，还不允许我们偷听！！”
乔如霜附和：“独断！”
柳长春：“残暴！”
破云来：“心狠！”
三人组合声：“好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看到消息的鬼卿：“……”
“我早就劝过你们不要去了。”贺明朝懒洋洋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在群里回复道，“热闹是这么好看的吗？”
蓬莱的大师兄一贯黑白分明，想在他眼皮底下做坏事，难如登天。
贺明朝哪怕很好奇，也一开始就毙掉了加入他们的方案。
“要不我们再来一次？”破云来在群里不死心的提议。
“我觉得———”乔如霜小幅度地转过头，以一种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姿势悄悄瞄璇霄冷峻的侧脸，“成功率不大高……”
以璇霄的身手，再加上他对乌子虚这个知己的在乎程度，他们想要偷听乌子虚和阿英的谈话……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都觉得他们都会得到大师兄爱的教育，现在的这个程度，其实璇霄已经很克制了趴QAQ。
但想到之前面无表情的璇霄抱着哭得抽抽噎噎的阿英一路过来，并把人顺手塞到乌子虚房间里，再将他们都带到其他房间休息和办公时———他们就真的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只“越狱”的猫猫被璇霄拎着后脖颈一路带回，而另一边的屋舍内，眼眶仍带一点微肿的阿英，正垂着头坐在乌子虚对面的椅子上，她的脚还不能完全够到地面，只能垂在半空中，她好像是在脚尖上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于是一直盯着，不肯挪开视线。
在她不算熟悉的璇霄面前，她可以放声大哭，她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心里话，但面对着她一直朝思暮想想见的人，她却忽然变成了锯嘴葫芦，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们俩倒是说句话呀，急死我了！】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扑腾着翅膀，【怎么地上是有花吗？把你们迷得五迷三道的？！】
它难得地恨铁不成钢：【赶紧说话呀！！】
在它的催促下，祝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阿英……”
这一声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一样，地上忽然开始落雨了，这雨落在阿英的手背、膝头，晕开一滴滴不规则的圆形水花。
“阿英……”祝凌忽然上前几步，倾身抱住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巧言善辩的祝凌，这一刻忽然觉得词穷，“对不起……”
“你好过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阿英没有像之前一样嚎嚎大哭，她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
如果她真的不想见到燕国的故人，她就不会用乌子虚这个马甲带队过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阿英说，“我不问你。”
“但你不要再丢下我了。”她回抱着祝凌的手缓缓收紧，“一直在这里等待，好难过的。”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细微的颤音，“很久都不理你了。”
“好。”祝凌承诺她，“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阿英其实在来的路上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她想问哥哥、或者说姐姐究竟是谁？她想问她会不会带她走？她想问为什么要变成另一个人？她想问……她想问的很多很多。
可这时，她忽然觉得都不重要了。
她一直知道姐姐是个有秘密的人，但无论她有多少秘密，都是她的亲人。
她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已经很好很好，足够幸运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
将一屋子好奇的目光关在身后，璇霄看向宋兰亭。
宋兰亭将手中用布裹着的长条形物品递到他面前：“物归原主。”
祝凌伸手接过、拆开，露出了一把她极其熟悉的剑———剑身明亮如秋水，剑上的花纹如层层叠叠的云雾，灵动而飘渺，属于日升的位置，云雾形成了两个篆字[璇霄]。
这是她之前坠入雾夜河前，刺扶岚的那把剑。
祝凌目光中忍不住露出些许怅然的意味。
她以为这把她自己动手铸住的剑，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剑……”她不认为扶岚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不处理刺伤他的凶器，“……怎么会在您手中？”
“曾经一个故人，将它还予我。”
宋兰亭面上没有泄露出太多的神色，成为司徒之后，他终究与曾经的那个掌院再不相同，他要考虑的不再仅仅是一个书院的兴衰，而是一国百姓的存亡。
他没有苛责为什么自己徒弟遇险时璇霄不在身边，假若璇霄在身边，也许他们师徒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世间没有那么多假若。
也没有一个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人终究都要靠自己。
就像他年少的那段情谊，他以为志同道合，却最终走到相形陌路。
在发现端倪后，他多方查证，原来过去的那个故人啊，并非有意要对付他的小徒弟，只是阴差阳错，才将他卷入其中。
可无论有多少苦衷，错了就是错了。
楚国的国师扶岚与过去的少年林雾……早就算不得同一人了。
而他竟然在不久之前，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收到这把剑，便意味着扶岚已经清楚他所查验的事，便也意味着……过去的最后一点情谊，不复当初了。
“咳咳咳———”
宫室里忽然响起剧烈的咳嗽，昏暗的光线中，一只瘦骨伶仃的手勉力支撑起了自己的身体，霜雪色的发丝从他的肩头滑下，是昏暗中唯一的亮色。
这座大殿的门窗都被紧闭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或者说，这座大殿除了那雪白发丝的主人外，没有一个人存在。
扶岚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大殿里光线又暗，他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从床上起身，胡乱地披了件大氅在身上，如今已快要入秋，风一吹到身上便有些寒气，让他止不住的咳嗽。
扶岚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到极限了。
他的身体已不容许他再多撑一时片刻。
他以为到了这一刻，他是不甘心的，是担忧的，是放心不下的。
可现在，他平静之中，更多的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高兴。
他终于要解脱了———从这几乎看不到头的绝望里。
属于天命蛛网中的猎物终于放弃了挣扎，认下了这属于他的命运。
“顺天命是死，逆天命也是死……”
模糊的视线中，那紧闭的窗棂中，好像模模糊糊地透出来了一线光，扶岚拖着疲乏的身体走到窗边，用了很长时间才费力地支起它，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还是带着透入骨髓的寒意。
他就这样站在窗边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这窗外的一草一木都牢牢记在心中。
“入秋了……”他轻声说。
他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都已弱到了极限，以至于他没发现在这紧闭囚锁的高台之下，其实有人一直在看他。
“陛下……”吴大伴看着短短几月已经瘦得快脱相的楚尧，轻声问，“您真的不去看看他吗？”
楚尧没有回答他，只是撇开了视线。
随着查验的越来越详细，被翻开的陈年往事便也越多，如山的铁证……不容辩驳。
他的哥哥杀了他的阿爹，多讽刺的一件事……多讽刺的一件事啊……
“他或许是有什么苦衷……”
吴大伴还想再劝，楚尧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能有什么苦衷呢？什么苦衷是一定要通过杀人才能解决的吗？”
“那是我的阿爹，将他从小养到大的阿爹！”他的声音颤抖着，那股快控制不住的情绪又从他的心底蔓延起来，生出一种暴虐的绝望，“他怎么下得了手？他如何下得了手？”
或许是他的声音大了些，扶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转头，看向楚尧的方向：
“阿尧？”
他的声音不大，轻得像一阵烟。
楚尧没有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在扶岚寻找他时，没有出声应答。
楚尧的理智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说着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他养大你不知怀着怎样叵测的心思，另一半却又在不住地找着理由为他开脱，他做这些事，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啊。
“走。”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楚尧决然地转过头，不去看也不去回应。
他不能再心软了，将人囚锁在鹤台里了此残生，就是他最后的仁慈。
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有人在那高台之上，看了他的背影许久。

第288章 难回首
◎【[扶岚]个人生平已开启。】◎
扶岚隐隐约约听到了楚尧的声音，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有模糊昏花的色块，眼前的一切都似蒙上了层厚重的纱。
他就一直保持着伫立的姿态，直到风不断翻卷他霜色的发丝，带走他身上仅有的温度。
“扶岚哥哥……”
忽然，他听到自己身后有一道声音，愤怒、焦急、心疼。
“穗岁……”风越来越大，显得氅衣下的身躯越发消瘦不堪，扶岚没有回头，他只是很平静地说，“陛下封锁了这里，你不该偷偷过来。”
“我不偷偷过来，你就要把自己耗死在这里，是不是？”忽然有柔软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少女的声音又急又气：“你们俩是又不是没长嘴！有问题就解释啊！”
似是而非的流言，难道还抵得过他们这么多年相伴成长的情谊吗？
“你不明白。”扶岚叹了口气，他想要努力露出一个笑，却因为脸过分的苍白与瘦削，反而成了一种到了极限、摇摇欲坠的疲惫，“穗岁，回去吧。”
“我不回去！”唐穗岁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她昂着头，满脸的倔强，“阿尧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从小到大，唐穗岁都是个热烈直白的性子，藏不住话，也藏不住事。扶岚和楚尧把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虽然聪慧机敏，却仍旧是个浪漫赤诚，爱憎分明的小姑娘。
“穗岁，你相信命运吗？”扶岚忽然问。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你不要转移话题好不好？”唐穗岁刚刚膨胀起来的愤怒像只陡然被戳破的气球，她生气地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回答了，“我当然相信命运了，但我只信好的那部分。”
好的那部分肯定是灵的，不好的那部分就是不准！多简单的事呀！
“好。”忽然有冰凉的手指点在唐穗岁眉心，她下意识地抬头，撞入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这双眼睛里似有一片雾霭，像是宝石暗淡，美玉落灰。
唐穗岁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她第一次见扶岚的场景。
那时的扶岚，发丝还没有变为这与落雪一般的颜色，他穿着飘逸的衣衫穿行在这深宫院墙之时，就像天际的神灵踏入了这滚滚红尘间。他的眼睛永远是明亮的、包容的、温和的，只要被他注视着，就觉得高兴，就想对他露出一个笑来。
那双一直很美的、很清透的漂亮眼睛，怎么、怎么就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他就像是在风雪之中长途跋涉了许久的旅人，找不到去处，也找不到归途，只能在这茫茫冰雪中，永远地痛苦。
也许一直被他保护的太好了所以浑然不觉，唐穗岁在此时，忽然从心间涌上了一种比之前要更强烈的心痛，以及那种莫名其妙觉得自己会失去什么的预感，她抓着扶岚的袖子，不安道：“扶岚哥哥！”
“穗岁……听话好吗？”扶岚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眉宇间的倦怠更加明显，“我很累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唐穗岁终究是先做出了妥协：“……好。”
她伸出手，想要同最幼时一样做出约定：“那我们拉勾。”
从小到大，只要是扶岚拉勾承诺过的事，他从来都不会食言。
扶岚没有同她拉勾，他只是捂住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血顺着他的指缝沁出来，红与白的对比，刺目又可怖。
唐穗岁惊呼一声，想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却被他避开了。
“我回去休息了……”
他只留给她一个消瘦的背影。
唐穗岁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最后一咬牙，快步跑出了鹤台。
扶岚哥哥倔得和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她要先去找阿尧，人都已经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能关在这缺衣少食的高台里呢！
和唐穗岁相处的那一小会儿，几乎已经用尽了扶岚身上所有的气力，他刚走进殿内，便无力地跪倒在地。
眼前的色块已经开始融成灰色的阴翳，他在地上跪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爬起来。
殿中的一切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摸索着找到了属于火折子的位置，蜡烛被点燃，视线中出现了一团像是隔了层厚重纱帘的光。
他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自己的眼前摊开了掌心。他其实已经看不清自己掌心的掌纹了，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摸索着，感受着自己掌心指纹的走向。
“阿岚的命运线又长又直，一点都没有分散，会快快乐乐，幸福一生的！”
遥远的记忆里，好像有人说了这句话。
只是曾经又长又直的掌纹线，早已被各种各样的伤口划断，变得斑驳，再不如初。
他注定不会拥有那样的好运气。
他盯着那跳跃的烛光，忽然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而后，他坐在原地想了许久，最后在这间大殿里的柜子中，抱出了一个大木盒。
木盒里是许多已经泛黄泛旧的信，他一封封拿出来，又一封封放到那团明亮的光上，明亮的光忽然间变大，指尖好像有了些许热意。
他松开手，任凭那些被点燃的信件四散纷飞，他不在乎那些信烧干净了没有，他只是一封接一封的放上去，一只又一只明亮的蝴蝶飞向这间空荡大殿的各处。
最后，所有的信件都被烧了个干净，整个木箱里只剩下了三样东西———
一个陈旧褪色却仍旧被收藏的很好的福寿结，一颗被处理过后看起来依然新鲜的栗子，一个浅黄色的、被摔断又细细修补好的平安玉扣。
他摩挲着这三样东西，最后将福寿结递到了那团明亮的光上，光吞噬了那个陈旧的物件，照到了他的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栗子从他手中滚落下去，平安玉扣在地面上跌成粉碎。
木箱里，最后一无所有。
明亮的蝴蝶开始飞起来了，飞得越来越高，于是模糊视线所能及的地方，全是振翅高飞的蝴蝶，那样的美丽，那样的热烈，是模糊不清之中越来越亮的色彩。
那像是幼年过去里，一家四口便装出行，在一城见到了有人祭祀神灵，主祭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跳着舞，底下有人和着歌，苍凉而古怪的调子，字句却清晰———
“神安坐，翔吉时，共翊翊，合所思……”
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这其中有的人信神灵，有的人不信，但无论怎样，这都是一个美好的寄托。
那舞诡谲瑰丽，火焰燃烧噼啪作响，那时阿爹在他的脸颊点了一道浅浅的灰痕，阿娘塞给他一杯酒，嘱咐他在神像前尽数泼洒，刚学会走路的阿尧懵懵懂懂地抱着他的腿，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我们其实不信这个。”阿娘在他耳边悄声说，“但如果真有神灵，我们希望他庇佑你。”
庇佑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啊，一辈子无病无伤。
他泼洒下了那杯酒。
那时的他其实也是不信的，他不信神灵，不信天命，不信自己的命运能被一句小小的谶语所左右。
但他觉得幸福，他的家人在身边，他的志向在实现，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他还有光明灿烂的坦荡通途。
最后一滴酒液倾入土地，四周的人叩拜神像，面上都是真诚的敬意。
“……神嘉虞，申贰觞，福滂洋，迈延长……”
火焰燃烧声中，祭歌还在继续，声音与光线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梦境般的回忆。
明亮的蝴蝶越来越多，它们渐渐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扶岚在这张网里，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他好像又听到那年的祭歌声了———
“神安坐，翔吉时，共翊翊，合所思……”
那时一切都尚未发生，亲人仍在身旁。
“怎么了？”
一双手在祝凌眼前晃了晃。
“你要是太累的话，赶车的事就交给我吧。”这双手不容分说地从祝凌手中抢走了缰绳，开始熟练地驾马，曾经的宸贵妃，现在的嫣嫣，在这两个多月风餐露宿的磨砺下，已经学会了很多过去的她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技能。
祝凌没有和她争，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靠在了另一侧的车壁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嫣嫣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你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丹阙永远都是朝气蓬勃，肆意洒脱的，很少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
“说烦心事……倒也算不上……”祝凌说，“我只是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
“还会有你想不通的问题？”嫣嫣笑了笑，“要不要我帮你分析分析啊？”
她本是随口开玩笑，可祝凌却微微坐直了身体，这种认真起来的架势弄得她也有些紧张：“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
祝凌垂下眼睫想了一会儿。
丹阙这个马甲不笑的时候，整个人便透出一种沉肃来，与平时截然不同。
“你相信天命吗？”她问。
嫣嫣愣了一会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啼笑皆非地问：“你是在前面那个镇子上被谁忽悠了吗？”
“我从来不信这些。”她说，“我要是信天命，我早就在成为蛊人的那一刻就死了。”
天命这种东西在她看来就和神佛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前者是被固定好的命运，后者是人想乞求的命运。
“我的命只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的语气淡淡的，那些刻骨的痛苦过去她没有忘记，但伴随着那些记忆翻涌的怨恨已经在慢慢平息。她依旧没有原谅，但她已经走过去了，她还有着更好的未来，没必要一直沉浸在仇恨的过去里，“所以我不信。”
祝凌问：“那不信天命的人又会因为什么……才坚信天命一定是对的呢？”
嫣嫣突然转过头盯着她，面色很严肃的样子。
祝凌脸上露出点疑惑的神色：“……怎么了？”
“蓬莱果然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嫣嫣笑着摇了摇头，“真好啊……你在那里长大，没有吃过太多苦。”
“你竟会觉得这样的事奇怪。”她叹了一口气，“你见过穷途末路的人吗？你若是见过了，大抵便会不会如此疑惑。”
她说：“穷途末路的人啊……有时未必是地里刨食的黎庶，身居高位之人，也不一定能幸免。”
她在两个皇宫里浮沉了近三十载的岁月，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也听闻了太多肮脏到说出来都觉得脏耳朵的密事。
她甚至觉得这样认真问出这个问题的丹阙有点傻乎乎的可爱。
丹.被认为傻乎乎.阙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又去闭目养神了。
意识空间里，系统的消息栏上，有一条通知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一个祝凌几乎已经忘记的功能———[剧情人物生平]板块。
[剧情人物生平]板块里，属于楚国的分类下，楚国国师[扶岚]的名字，已经被点亮。
祝凌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想要解锁一个剧情人物的生平，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剧情人物正向好感度达到一定程度，二是对特定信息收集度正确率达到90％及其以上。
她最开始解锁这个板块的时候，她清晰地记得，扶岚对她的好感度是非正向的。即使后来在玩家们的努力下，在他们神通广大的自建情报网下，祝凌已经满足了第二个条件，她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开启扶岚的故事。
他那样处心积虑的想要杀掉乐凝这个身份，又怎么可能对她拥有正向的好感？
她忽然想起乐珩之前烧掉的那些信，里面有一封上写着———
【我不知你是何身份，也不清楚你究竟面临怎样的困境，但你若是选择了一条必须要走的路，不管这条路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还是困难重重，痴心妄想，你也只能走下去。
路一旦选定，就不能回头。
慎之、慎之。】
她不知道乐珩究竟问了什么问题，才有了这样一封回信，但她能从以时间为顺序的回信中，发现他的变化。
林雾渐渐变成了扶岚，但偶尔属于林雾的温柔，也会在扶岚身上出现。
嫣嫣说，若是见过穷途末路的人，她便不会疑惑。
可扶岚，祝凌没法将他和穷途末路画上等号。
楚尧年幼，不能完全掌控朝堂，想要让他立得住，只能徐徐图之，而不是使用酷烈手段。以铁血手腕强行镇压朝堂上下，扶岚在时还好，若他死去，以楚尧的心性，怕是很难应付他死后的局面。
除非……他没有时间。
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将楚尧教导成一个合格的帝王，所以他手段不能柔。因为身后是万丈深渊，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
他对内为楚尧培养可用的人才，对外清除那些可能威胁到楚国的“天命”，尽全力让楚尧能有一个稍微长些的、相对和平的成长时间。
———这也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所以……乐凝作为“天命”之一，就是必须要被清除的危险。
[扶岚]的名字下，那一行小字上已经被点亮，属于他的剧情故事，叫做《天命难违》。
祝凌点了上去———
【恭喜玩家解锁楚国剧情人物[扶岚]。】
【[扶岚]个人生平已开启。】
【请问玩家祝凌，是否查看？】
祝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点击了【是】。

第289章 天命难违
◎“只有笨蛋，才信天命。”◎
镜头一开始，是孤悬在天际的月。
月华倾洒，清冷皎洁，照亮檐角下两盏琉璃灯，橘色的火苗在晶莹剔透的灯内晃动，像是两只被困住的蝴蝶。
镜头撞入火焰中。
极致的明亮后，是全然的黑暗，好像有谁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于是冥冥之中，有了残忍的预告。
【命运，无法更改。】
这行白色的字迹悬浮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它缓缓瓦解、消散，化成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这场雪落得大极了，山巅、河流、森林、屋舍———这世间的一切，都蒙上了层雪白。
在这样的雪白中，在晨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里，忽然有婴儿的啼哭，微弱得如同初生幼猫。
有两人携手穿过那浓厚的雾气，自雪中草堆里，抱起了这个被冻得浑身通红的婴儿———
“这是谁家的孩子？”
“不知。”
“冬日严寒，雾气四起……”两人中的女子叹了口气，将啼哭的婴儿裹进了自己柔软的披风中，“遗弃这样小的婴孩，何等狠心！”
他们在雾气中寻找着出路，只是全然没有方向，但他们一直在前行。
在走过一个拐角后，突然间，天地雾气尽散，日光倾落，照亮这片茫茫雪景，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真美啊……”两人中的女子感叹。
仿佛是为了应和她的话，她怀中在这场跋涉里已经安静下来的婴儿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倾洒的日光，天真无邪。
“小家伙。”女子轻轻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你又笑什么呢？”
“你喜欢他吗？”她旁边的男人问。
“我觉得这孩子与我有缘。”
她就是今早醒来见天地一片茫茫，突发奇想想去雪里走一走，她的夫君陪着她，但他们却在冬日的晨雾中与侍从们失散，然后……捡到了这个孩子。
她忽然转过头，秀美的脸颊上是一片笑意：“不如———留下来我们一起养吧！”
“好。”她身旁的男子温柔的点头，“那我们就一起抚养他长大。”
女子愣了一下，她将那个孩子更紧地抱进了怀中，笑道：“你都不多考虑考虑？”
“只要你喜欢。”两人相携着向前走，在茫茫雪地上留下延伸的足迹，“做什么都可以。”
他们两人越走越远，只在雪地中留下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那你给孩子取个名吧。”
“取名？”好像有谁沉吟，随后又笑，“雪落满山，雾中相见———不若就叫……扶岚。”
……
镜头在此时越来越模糊，定格在一片茫茫中，紧接着，一株幼嫩的绿芽出现，那绿芽飞快生长，随后开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花，以这朵花为中心，美丽的风景铺陈开来，鲜花绿柳，小桥流水，春回大地。
在一片盎然的生机中，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在其中奔跑，他的手中扯着一根细细的线，色彩绚烂的纸鸢在天空中高高地飞翔。
“阿岚，慢些跑，当心摔了！”
温柔的女声再次出现，之前的女子挽着妇人的发髻，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跟在他身后。
“阿娘，我不会摔的！”那个孩子停下来，仰着头笑，琥珀色的眼睛里盈满了快乐，他高高地举起牵着纸鸢的线轴，“给你———”
女子跟了上来，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好不容易放起来的纸鸢，给我做什么？”
“阿娘之前一直盯着这个纸鸢，我就知道你喜欢。”他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笑，眉宇间都是得意的神气，“我把纸鸢放起来，就是为了给你玩的！”
“你呀……”女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她接过那只牵系着绚烂纸鸢的线轴，看着那美丽的纸鸢越过高高的宫墙。
在风中，那只飞翔的纸鸢的线忽然断了，于是它冲破束缚，消失在了远方。细细的线从空中垂落下来，无力地依偎在她的衣袖上。
“线断了……”她微愣，然后浅笑着叹息了一声，“可惜了，阿岚好不容易才放起来……”
“不要难过。”那玉雪可爱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袖，“阿娘，我以后给你放更多更多的纸鸢。”
那根垂落下来的线也被他一并攥进手中，他看着掌心那根线，忽然弯着眼笑起来，像小狐狸一样招了招手：“阿娘你快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女子弯下了腰。
那孩子凑到她的耳边：“阿娘，你有一只永远也不会跑掉的纸鸢。”
在她疑惑的眼神里，他举起手中的线，又恢复了神气：“那就是我呀！”
……
镜头里那根被他攥着的线，在风中飘荡着，最后高高扬起，成了檐角下的细密蛛网，有只小虫子撞到这张网里，在挣扎中越陷越深，再不能逃。
有只修长的手从角落里伸出来，想要救下那只飞虫，却被另一只苍老的手所阻拦。
“它撞到蛛网里是它的命运，你又何须干涉？”
“命运？”镜头随着那只修长的手回转，露出一张极俊美的面庞，纤长的眼睫下，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世间哪有什么既定的命运？”
“老师———”他笑起来，那股少年意气便在他身上显示得淋漓尽致，“只有笨蛋，才信天命。”
他指了指那张蛛网：“今日看到飞虫，我救下它，它就避免了要被蜘蛛吃掉的未来；我前日捡到一只狸奴，将它送给一户殷实人家，它就有了栖身之所；我上个月帮了个孩子，送他去读书习字，让他不至于沦落为路边的乞儿……我的每一次举动，都是在改变我身边人的命运。”
“命运是无时无刻都在发生变化的———”他从怀中抽出几根蓍草，假模假样地推演着，随后手一翻，将它们收起来，故作严肃道，“老师，太过笃信天命，可是要吃亏的！”
“你这个臭小子！”被他称作老师的人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推演的乱七八糟的，就这样糊弄我？”
“君子当有容人之量。”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随手从旁边捡了根棍子，戳散了那张蛛网，他回头笑起来，眉眼弯弯，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快乐劲儿，“那就拜托老师，多多包涵我这个逆徒啦！”
……
镜头再次转动，少年的成长如走马观花一般浮现———
他学文，于是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他学武，于是一众同龄人中再无敌手；他好交际，于是国都之中呼朋引伴，引得的少女街边隔窗窥探，见少年意气风流……
论容貌，难有人出其左右；论才华，无人是他的对手；论身份，少有比他尊贵者———他成长得是那样地好，符合所有爹娘对孩子的殷切期望。
他会在踏青过后回到家，为困在宫中的太子妃递上一枝开得正好的花；为困于案牍的太子，适时地送上一杯清茶；他会抱着太子年幼的嫡子，陪着他玩举高高的游戏，然后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句地教他喊：
“哥哥———哥哥———”
那小小的孩子便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含混不清地吐出字，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很快乐。
于是少年也笑起来，无奈地弯着眉眼：
“阿尧，我是扶岚哥哥，跟我念———扶岚哥哥———”
日子就这样平淡却温馨地流过，他有时会抱着小小的孩子用轻功爬到树上坐着，带他离蓝天之中的云彩更近一些，看着好几个宫侍在底下跳脚，露出恶作剧的笑意；他有时会用草叶编小玩具，然后放在小小孩子的眼前逗他，看着他想抓却又抓不到，只能委屈巴巴地伸手要抱抱。
他的眼睛里永远盛着温柔的光，像是将一春的暖意都融在了眼眸中。
他是整个京都，最肆意的少年郎。
……
镜头里的画面不停地切换，少年渐渐长成了青年模样，他带着剑，背着行囊，开始游历整个天下。
他结识了许多朋友，他在狂风呼啸的塞外与人喝过酒，那劣质的烧刀子穿过人的心肺，却让人觉得痛快；他在温柔如水的城池里见过过歌楼舞袖，看过迷得人不知今夕何夕的英雄冢；他在曲水流殇的雅集上，曾一诗压倒过众人，却又在人想结识他时悄然遁走……
他一路上走走停停，有过许多朋友，后来朋友之中，又有了知己。
他们一路走，一路走……走到一处很热烈盛大的节日里，这座名为银阙的城池里，处处张灯结彩，笑语欢声。
他救下了一个小姑娘，得到了一颗圆圆的栗子，得到了一句真诚的祝福。他的知己给了他一个福寿结，说是在最灵验的那个地方求来的。
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对他释放着善意，于是他也不吝啬于自己的温柔———
“我阿娘常教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如果真有福寿娘娘，请保佑她早日好转。”
“也祝你喜乐安康。”
他们送回了那个小姑娘，又在这场盛大的节日里直到落幕，他的知己问他———
“你救人的时候，没有算算那个孩子的身份？”
“我是在做好事，又不是在做坏事。”福寿结在他手指间打着转，“怎么会什么都要算？”
“那个孩子的哥哥如果给我寄信，那我给他回信就是了！你说———”他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灯火，“我这算不算……有了半个小徒弟？”
“看见良才美玉就想指点，你这什么破毛病？”他的知己笑他，“别人都还没承认呢！”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脸上带起温柔的笑，他的手指假模假样地掐算着，福寿节上的灯火绵延成长龙，走向愈来愈远的远方。
“我掐指一算，那孩子合我的眼缘，命中注定该是我徒弟！”
他的剑穗上拴着那枚福寿结，袖袋里放着一颗热乎乎的栗子：“且等着瞧吧！”
……
在他们的交谈声中，镜头撞入那些灯火里，极致的热烈后，是一殿的素白，那些白色的纱飘荡着，世间的一切都似乎失去了颜色。
青年跪坐在殿前，怀里搂着哭累后昏睡过去的孩子，两眼俱是茫然：“为什么……会这样呢？”
“阿岚。”穿着帝王服饰的男人看向他，他的眉宇间一片青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她让你出去走走，去游历名山大川，是不想让你心疼她生病的模样，她……从没有怪过你。”
“你们都瞒着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他浑身冷得厉害，只有怀里的孩子是唯一的热源，“你们都怕我担心……”
“可我迟早会知道的，我也是人，我也会难过———”他没有哭，只是血丝爬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狰狞而可怖，“阿爹，我永远都见不到阿娘了！永远都见不到阿娘了……”
“我还在羌国给她求了福寿结，我以为只是一点小毛病，我以为会好的……可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生和死之间的鸿沟，已经无法跨越。
那满目飘荡的白绫，那山河同哀的缟素，那都是死后的哀荣，与活着的人毫无干系。
好像有雨落下，落在他怀中孩子的脸上、肩上，将他惊醒。
“扶岚哥哥！”小小的孩子死死地搂住他，嚎啕痛哭，比那无声的眼泪更撕心裂肺，“扶岚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那透出的依恋，那错过的事实，都比刀还锋利，还要能割得人流血。
彩色的福寿结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沾染了尘土，又在镜头中一点点黯淡下来，变成黑白的颜色，镜头飞入那个福寿结中，欢声笑语似乎还响在耳边，最后……尽数湮灭成虚无。
青年不再出门游历，他脸上的笑容也在渐渐消失，在那一场死别之中，他迅速地成长了起来。
那个会和他一起放纸鸢的人已经不在了，可牵着纸鸢的那根线，却好像深深地勒入了他的血肉中。
在他的日渐沉默里，他开始处理起楚国的事物，直到某一日，他忽然发现了他的批命———
朱雀折足，大不利六亲，亡散死伤。
那些勒入血肉中的、无形的线好像在刹那开始痛起来，痛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那一刻，他忘了曾经老师教导他的，不要去随便测算命运，尤其是与你息息相关的、亲人的命运。
他开始卜算，即使伤到自身，也没有停下。
最后，他测出了一个结果———
楚帝楚云澹，亡于他手。
……
镜头再次定格，视线所及处俱是一片黑暗，有一道清瘦的剪影在黑暗中了无生气地蜷缩着。
“吱呀———”
忽然有人推开了门，暖融融的光伴随着被推开的门，一寸寸进入。
有人执着灯盏，站到了那道剪影身前：“阿岚，起来。”
那眉眼之中带着疲惫的男人抓着他的胳膊，以一种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走向门口。
“我不知道你测算到了什么，但你阿娘的死和你没关系，如今的局面也和你没关系，你不必将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觉得错处都在你。”
“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吗？”
那疲惫的帝王转过身来，看向这个他一直为之骄傲的孩子，他的一字一句，似乎和过去的某个少年重合———
“只有笨蛋，才信天命。”
他带着青年走到门外，暖融融的光线洒进来，模糊了两人的背影，将画面定格成温柔的白。
长久的寂静后，再次出现的画面里，青年已经振作精神，跟在帝王身边处理事务。他似乎已经放下了那日的痛苦，眉宇间俱是温和从容。人的命运，应当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跟在帝王身边，与他一起治理这个已被世家蛀空的朝堂，之前那么多年的铺垫，终于在如今有了回报———
权利一点点由地方集中到中央；一个个显赫的高门大族倾颓，结束了他们这么多年对国家的掌控；隐户被重新清算，计入本朝的人口；被贪污后修建的不太结实民生设施，又有了多余的银钱去重新加固……他在那几年的游历中，还找到了一种名为土豆的食物，楚国的百姓终于不至于在层层盘剥下生生饿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曾经和他打马游街，与他许下相同诺言的少年们，都在时间的变迁与家族的变故中与他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楚帝对世家的清绞，终于让死到临头的世家们联合起来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扑，楚帝即使已经早有准备，却依旧损失惨重———亲近之人十有八九都在这场反扑中身亡，而楚帝自己也身受重伤。
青年迫不得已担起了更多的事，每天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其他效忠楚帝的人也是一个人当成两个人在用。在人手紧张之际，没人知道重伤的楚帝与未来的太子是什么时候中的毒，被发现时那毒已经深入骨髓，极难拔除了。
楚帝开始不定时地发病，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发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冷静地安排起自己的身后事，即使自己有壮志未酬，心中遗憾不甘。
但青年不能接受。
他捡起了曾经只是因为兴趣而泛泛学过的医术毒术，却发现来不及。
———无论如何也来不及。
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的另一个亲人走向消亡。
“阿岚，你可以在我身上试药。”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帝王看着他，他的眼睛沉静，带着一种安抚的味道，“阿尧还小，他得活下来。”
在自己的亲人身上试着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药，一遍遍地试错，无异于一场场凌迟。等他终于和太医一起得出遏制的药方时，楚帝的生命，也走到了最后。
他召见了所有的托孤大臣，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然后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了青年，他如小时候一样，半环着拍了拍他的肩，那是他给予鼓励的方式：
“阿岚，不要难过，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如果我做得很好。”青年的声音颤抖着，“我就可以救你了……”
“你不是天上的神明。”病重的帝王轻声说，“阿岚，不要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青年终于忍不住痛哭，帝王就像幼时一样，一遍遍拍着他的肩，轻声地哄着他，直到……那身体里残存的毒再次来袭。
垂死的人本就对毒性的抵抗弱到几乎没有，那一点毒激发了帝王身躯中残存最后一点生命力，他的手死死地掐住了青年的脖子。
青年只要剧烈反抗就可以挣脱，但他心里清楚，他一旦反抗，帝王身体里残存的一点生气便会迅速消散，那样破败的身体，禁不住剧烈的冲突。
窒息感越来越严重，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旧没有反抗，在生死一刻的时候，帝王终于凭借自己的意志获得了短暂的清明，他的手按下枕边花纹，弹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帝王拿着匕首，眼神又开始变得混沌，那把匕首逼近了青年的咽喉，划破了皮肤，流下一线鲜血。
“阿岚……”最危险的时机里，帝王调转匕首的方向，将刀尖朝向自己的心口，“……杀了我……”
这种毒的奇特之处在于，如果毒发时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身体没有遭到致命的伤害，那人彻底死去后，便会变成一种力大无穷的活尸。
帝王瞳孔渐渐焕散，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嗤———”
是刀划破皮肉，刺入心脏的声音。
“保护……阿尧……守好……楚国……”
那是帝王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
血溅了青年满脸，映照出那双死寂的眼瞳。
楚帝楚云澹，亡于他手———这就是天命。
就像他搅散的那张蛛网，等蜘蛛重新结好网后，那只逃脱的飞虫，终究会再次撞上去。
天命无法挣脱，永远无法挣脱。
他从床榻边滚落下来，滑在地上，他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泪，还是那心口溅出的血，他分不清那地上的，究竟是他爹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呢？
就连他占卜的蓍草上，也有好多好多的血。
“保护……阿尧……守好……楚国……”
这句话不断在他脑海里回响着，像是某种紧密的、令人绝望的诅咒。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遍遍地卜算着，他已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头在痛，还是他的眼睛在痛，又或者是他的心口在痛。
他不知道自己卜了多久，最后，他得到一个谶语———
【羌国明珠，萧国长乐，亡楚之祸。】
他低低地笑起来。
天命是无法更改的，天命是一定会灵验。
那么，只要杀掉那两个人，就能避免天命的发生。
他不会给天命，再灵验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抓着那沾了血的蓍草，才发现垂在自己脸颊边的发丝已经变得雪色。
竟是……一霎白头。
镜头渐渐暗下去，等再次亮起时，便是满地的血迹，那血在刑场里肆意流淌，将目光所能及的一切都染成血色，已经卷刃的刀被扔在一边，摞了一小摞。
青年就静静的站在刑场的入口，死寂的眼睛无声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所有参与过的人，都要偿命。
他会保护好阿尧，也会守好楚国，更会毁掉那天命。
在所有参与过的人都杀尽后，鹤台的檐角下，一左一右挂上了两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
镜头在两盏琉璃灯上定格，随后不断有走马灯似的画面———
他联合闵相整顿朝堂，他用酷烈手段杀死贪官污吏，他敲打各方要员，一手包揽新帝的教育……他几乎做到了一个只手遮天的权臣能做到的一切。
镜头越来越快，闪过的画面越来越多，在第一盏琉璃灯熄灭之后，他才知道，那个他早已视为半徒的孩子，就与其中一盏琉璃灯的主人一母同胞。
他之前给那孩子回过信，那信上写———
【我不知你是何身份，也不清楚你究竟面临怎样的困境，但你若是选择了一条必须要走的路，不管这条路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还是困难重重，痴心妄想，你也只能走下去。
路一旦选定，就不能回头。
慎之、慎之。】
这仿佛就是冥冥之中的预告。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熄灭的琉璃灯，为什么隔了许久后，还会再次亮起来？
难道天命，真的无法更改？
他好像是困在天命蛛网中的猎物，顺天命是死，逆天命也是死。他不断在命运的漩涡中挣扎，直到遍体鳞伤。
最后，他杀了楚帝的事，终于被人检举而出。那一刻，他心中不是愤怒震惊，而是解脱。
他知道只要他否认，阿尧便会无条件信任他，但迎着他信任的眼神，青年忽然觉得累极了，他承认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他说———
“臣认罪。”
他手里的血，是永远洗不干净的。
于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最终将他囚在鹤台，他没有杀他，却决定与他此生再不复见。
在此生的最后，他点燃了那些旧日的信件，烧掉了那只陈旧褪色的福寿结，丢了那枚栗子，摔碎了那个平安玉扣……他这一生所得到的都在不断失去，他什么都不再有。
点燃的信件四散在木质的阁楼，燃烧起来的火焰像一只只明亮的蝴蝶，这些蝴蝶在廊柱间振翅着，飞翔着。
青年抬起头来，火焰倒映在他黯淡无比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镜头撞入檐角琉璃灯中橘色的火苗里，一切声音都已远去，纯白之中，只剩下一行浅浅的字———
【你相信天命吗？】
这行字在空中浮动着，最后散落、又组合成另一个回答———
【只有笨蛋，才信天命。】

第290章 没有道德
◎“直接打包，以免夜长梦多！”◎
回答的字迹在镜头里渐渐淡去，最后消散，只余一片黑暗。
天命是否能够改变？
没人能给出确切的回答。
也许侥幸窥见了天命的一条分支，并不是幸运，而是不幸的开始。
【羌国明珠，萧国长乐，亡楚之祸。】
短短十二字，浸透了斑斑血泪，铸就惨烈的别离。
小公主因为中毒横死异乡，乐珩被迫家破人亡，萧慎失去了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秋微则与萧煦阴阳两隔，最后共赴黄泉。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所有人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谁都没有错，却谁都没有得到一个好结果。
[个人生平]已经播放结束，画面重新回到主界面上，[扶岚]的名字闪动着莹莹的光。
他的故事始于冬日雪地里的一场奇异大雾，终于深秋鹤台里的熊熊焰火。
祝凌想起自己看到的许多有关于七国过去的消息———比如上一任萧帝对上一任楚帝的算计；比如夏国国主的两头下注；比如楚国与韩国之间横亘着的、韩娅与数万士卒的性命……
上一辈的恩怨仍未止消，各国的悲剧之间都或明显或隐晦地有着他国的推手，仇恨一直在延续，一直在纠缠，愈演愈烈，已分不清谁错得更多。
只是这一辈里，韩娅已埋骨长桓关，萧煦葬身无定河，秋微跳了见春台，乐珩长眠在春日已尽时，卫修竹自绝昌宁宫，扶岚焚于鹤台……
很多人的故事都戛然而止，但活着的人却仍要继续前行，这就是属于乱世的无奈。
祝凌闭着眼睛，她靠在马车的车壁上，竖起的马尾末端垂在肩头，随着马车的前进慢慢晃荡：“嫣嫣，我忽然想到一句话———时俗之溷浊兮，志瞀迷而不知路。”
“嗳？”嫣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读过祝凌所提到的这句话的出处，但她不明白祝凌为什么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想了想，伸出手揽住祝凌的肩膀，然后拍了拍，用里面的另一句话回复她，“恶耿介之直行兮，世溷浊而不知啊！”
丹阙带着嫣嫣去往羌国的方向，而远在燕国顶着一双生无可恋的熊猫眼的[垂馨千祀]小队，却发出了可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两个多月啊！两个多月啊！！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九条主约，每条主约下涵盖N个分支，涉及方方面面……我感觉我不是在签盟约，我是在开天辟地！”
“啊啊啊啊啊啊终于结束了！
（阴暗地爬行）（快乐到直立行走）（360度托马斯旋转）（放礼花）”
……
这一刻，[垂馨千祀]小队的内心达到了高度统一，这累到极致的成就感，竟该死地迷人！
他们自己在大殿里欢呼庆祝了一番，宛如失心疯一样到处乱窜。在窜了好一阵子终于平静下来后，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破云来的发冠早就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乔如霜的垂髻松松垮垮，柳长春的扇子因为高兴被扇得破了一个洞，贺明朝宽大的袖子上蹭了一大团灰，连队伍里最稳重的鬼卿，腰间的配饰也缠作了一团。
他们互相眨着眼看了一会儿后，又齐齐笑出声来：“解——放——啦——”
然后便你替我理衣襟，我替你梳头发，你帮我整配饰，我帮你拍衣服后面的灰……直到五个人都收拾得人模狗……阿不，衣冠楚楚后，他们才打开了直播。
羌燕结盟的事在《逐鹿》的论坛里本就热度极高，更别提他们小队还时不时地开着直播给其他玩家们透露进度，不能进入推主线的云玩家们早就养成了追更的习惯，唯一的缺点是……越看越馋，恨不能以身相代。
比如现在，直播才一打开，就有一大堆弹幕涌入———
“啊啊啊啊啊是不是结盟已经完成了！！”
“全程追着的感觉好奇妙啊！”
“呜呜呜我也算是见证了《逐鹿》历史的一部分了呜呜呜———”
除了这种感慨万千的弹幕外，更多的弹幕———
“虽然憔悴，但今天的大佬也好好看哦～”
“累了两个多月，仪态也好棒耶！”
“谈下了结盟这么大的事，他们也没有喜形于色，好稳重呀～”
“大佬就是大佬，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波澜不惊！”
……
面对着弹幕上一水的夸奖，[垂馨千祀]小队抬头挺胸，只觉得胸前的红领巾都更鲜艳了（不是）。
他们怎么会不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呢———那可是他们特意选的衣服，特意摆的造型！
偶像包袱有n吨重的[垂馨千祀]小队嘴角挂着矜持的笑与弹幕互动着，一言一行都有深度，一举一动都优雅，只有他们自己小队群聊里，才充斥着各种各样救急的对话。
祝凌坐在直播镜头扫不到的角落，单手托腮看着[垂馨千祀]小队的成员在弹幕前侃侃而谈。
她笑眯眯地系统小肥啾感叹：“看到他们的精气神这么足，我就放心了。”
小肥啾：【……】
它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然后，[垂馨千祀]小队忽然收到了一条令人高兴的消息———
【第三阶段任务『远交近攻』任务一[文武辩声疏]已完成。
现开启任务二[十年不晚]。
请玩家努力完成任务，早日一统天下吧～】
垂馨千祀小队：“……？”
十年不晚？
不要要告诉我们这个任务的全称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吧？
小队群聊里———
破.快乐得已经要成单细胞生物.云来：“报仇？！报什么仇啊？”
乔如霜：“真是越玩越大了……”
柳长春深沉脸：“很好，我的肝在隐隐作痛……”
贺.忙得昏天黑地.明朝：“……我压一个楚国。”
鬼卿：“。”
人被坑多了就会有经验，果然，在这一条通知消失后，第二条通知慢悠悠弹出———
【第三阶段任务『远交近攻』任务二[十年不晚]
任务地点：楚国
引导人物：璇霄、玄都】
垂馨千祀小队：“……”
垂馨千祀小队：“！！！”
引导人物谁？！你再说一遍？！
昔年被坑的血泪历史瞬间浮现在心头，垂馨千祀小队努力控制着表情，先强撑着先和弹幕做了告别，然后毫无形象集体瘫在地上。
反正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们自己人，也没有别人，不怕他们破坏形象的事传出去，破云来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转头———
“子虚啊———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
乌子虚一个能顶他们一队，那工作效率令人叹为观止，虽然压榨病美人不道德，但这样的神级队友，他们一点也不嫌多好吗？！
“玄都要过来———”柳长春唰地一声展开自己破了一个洞的扇子盖在脸上，一只生无可恋的眼睛从破洞处露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我们呢！”
从之前那些令他们社死的剪辑中，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另一支小队处境恐怕不太妙。
即使将他们的画面已经被剪辑得足够英勇，但是被打包卖掉，掉到蛇窟里被蛇追杀，被守卫沿着血迹追踪，掉到地牢里只能靠双手挖洞，顶替夏华延后那庞大的工作量———光是想想，就已经够吓人了！
“我以为现在的日子已经够苦了，没想到才走到苦海边缘……”破云来哀嚎，“不会还会丧心病狂让我们顶替楚帝吧！”
“倒也不至于。”鬼卿慢吞吞地说，“往好处想想，会不会是因为玄都做得太过分了，所以狗策划才派了璇霄作为平衡。”
贺明朝：“……”
“鬼卿啊……”她将被自己弄乱的纸页归到一边，幽幽道，“我一时间分不清你这是嘲讽还是安慰。”
这个猜测听起来更吓人了！
乔如霜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乌子虚身边抓住他的袖子，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队友：“实再不行的话，我们就绑票吧！”
引导人物不能拒绝，但他们可以自己打包其他剧情人物带走啊！放着这么一个靠谱的队友不用，不是傻子吗！
破云来：“我觉得这个主意好！”
柳长春：“也不是不行。”
贺明朝：“直接打包，以免夜长梦多！”
鬼卿：“。”
垂馨千祀小队其他人四人一致通过了她的提议。
祝凌：“……？”
系统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笑到打跌，小翅膀乱扑腾：【哈哈哈哈哈凌凌玩家们终于跟着你学坏了！】
“你们都不担心我还有其他任务在身？”意识空间外，乌子虚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打算把我一起带到哪儿去？”
乔如霜的眼神心虚地飘移了一瞬。
“虽然这样对另一只小队不太道德……”她昂头挺胸，声音虽小却理直气壮，“但我们没有道德！”
“对！”破云来第一个附和，“她说得没错！”
远在夏国被压榨得昼夜不分的往者已矣小队，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山渐青抬起头来，看着那坐在一旁悠哉悠哉逗着狸奴的玄都，狐疑道：
“玄都……你今天没给我们挖什么坑吧？”
玄.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做.都：“……？”
他磨了磨牙，发饰里隐藏的细小银铃细碎地响起来，连成一首古怪的调子，他微笑道：“没有哦～”

第291章 双标
◎“你会乖吗？”◎
“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夏国地牢里，一个蓬头垢面、身形消瘦的老者站在那唯一的、狭小的窗口前，发出怨毒的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那声音尖锐扭曲，有种让人听着就会做噩梦的恐怖感，但———
“好啦好啦，知道啦！”宴桃从荷包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噗噗地吐着壳儿，他偏过头向其他人吐槽，“夏华廷这个剧情人物构建不行啊，天天都是这一模一样的开头，我耳朵都听起茧了。”
与剧情和策划有关的东西除了玩家外，其他剧情人物是听不清的，所以他们完全不怕被人偷听，直接光明正大放飞自我。
“可能是狗策划构建时做得比较敷衍吧。”折青黛捅了捅宴桃的胳膊，“瓜子分我点，我也想磕。”
宴桃把自己的荷包往她的方向一递，大方道：“自己抓！”
折青黛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然后快乐地磕起来。
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有节奏，其他三个人没忍住，也一人来了一把，开始一边磕一边聊天，这是他们在大量任务压榨下保留的唯一的消遣娱乐项目。
于是，整个地牢里———
“你们这群无君无父之徒，颠覆纲常，人人得而诛之！”
“咔嚓咔嚓———”
“你们这群逆贼竟敢冒充一国之主，你们不怕死后遭报应吗？”
“咔嚓咔嚓———”
“你们这样冒犯僭越，等我出去了，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咔嚓咔嚓———”
夏华廷骂得起劲儿，玩家们磕得欢快。
厉寒秋吐出一块瓜子壳：“每天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词，他骂得不累吗？”
山渐青：“我为他的学问程度感到担忧。”
宴桃：“这么中气十足的，看来还是我们下手轻了。”
“说起这个———”折青黛磕完了手里的瓜子，以一种猫猫揣的姿势蹲着，“宛宛今天怎么还没来啊？”
“啊？她没和你说吗？”邵知节手里抱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最后一颗瓜子叼在嘴里，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她昨天和我说想了一种新药，今天要试试，估计耽搁了吧？”
山渐青：“哇哦～”
厉寒秋：“芜湖～”
宴桃：“啧啧啧～”
[往者已矣]小队的目光集体投向夏华廷，本来叫骂得正欢快的夏华廷声音戛然而止，眼中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恐惧。
“安静了。”宴桃拍了拍手，“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宛宛———”猫猫揣的折青黛忽然发现了地牢门边靠墙根处有了一道狭长的影子，她伸出手像招财猫似的摆了摆，“你今天来迟了哦～”
抱着一大堆奇奇怪怪东西的鹅蛋脸漂亮小姑娘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沿着墙边走，走到关着夏华廷到那间监牢的门口，伸出手，用钥匙打开了它。走到室内后，她将手里抱着的东西一件件放下来，摆放的期间，被称为“宛宛”的小姑娘全程背对着夏华廷，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抓住她来借机做些什么———因为他之前已经得到了极其惨烈的教训。
“陛下———”
她从那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中找出了一个瓶子里面装着颜色浑浊奇怪，打开后味道难闻无比的药水，药水里泡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和药水接触的地方，是诡异的黑绿色。
“这是我研制出来的新药，您可一定要好好试试。”
她嘴上说着敬称，可表露出来的态度却轻慢。
“我花了那么大力气培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夏华廷目光阴冷，“就是养条狗，养得时间长了丢块骨头，它还会冲你摇摇尾巴。”
“我可不是狗，是蛇蝎。”宛宛从瓶中抓出那尾端黑绿色的银针，“您早该知道的。”
夏华廷看着她逐步逼近了身边，咬牙低声道：“你可是夏国的子民。”
合该奉我如敬神明！
“夏国的子民又怎么样？”宛宛眼里都是讥讽的笑，“你身为一国之主，不也在害怕他们吗？”
若是不熟悉，只会以为那监牢外的五个人不过是容貌好看一点的青年男女，唯有真切与他们接触后，她才在恐惧之中认识到了一个事实———那来自羌国的五个人，或许……并不是人。
那个名叫折青黛，如今是夏国皇太女的人，她明明记得她的匕首已经准确无误地穿过了她的心脏，那样的角度，那样的伤势，是决计无法避免，无法存活的。
可是，那个早该死去的人如今活蹦乱跳地站在她的身前，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她在这宫廷里呆久了，也知道一些秘密———这世间，是有非人的存在的。
就像传说中由偃师所铸造的傀儡，肌肤触之生温，能与人交谈，平素与常人一般无二，但战斗时悍不畏死，即使被刺中了心脏头颅等重要部位也不会命绝，只要没伤到他们的核心，偃师就可以不断修复他们继续战斗，古籍上称他们为———
【不死者】。
她怀疑，这些胆大包天的人，本质上就是不死者。
不死者都有核心，宛宛捏了捏手里的银针，她相信只要她足够小心谨慎，而不死者死去的次数够多，她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弱点，到时候她就可以控制这些不死者为她所用。
“叮铃～”
忽然有似有若无的铃铛声。
正思维发散的宛宛忽得汗毛一竖，这个铃声与她不久前记忆中的声音重合起来。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监牢之外、烛火的阴影之中，站着一个蓝紫衣衫的身影，昏暗的光线轻柔地罩在他周身，每一件饰品都泛着银色的寒光。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面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但那道身影只是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但那冷漠的一眼，让她如坠冰窟，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哎鸭———”猫猫揣的折青黛被拽的向后一倒，差点摔了个屁股蹲，她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去，脸上惊慌的神色在看清来人后瞬间转变为炸毛似的愤怒，“玄都！！”
她从玄都手里一把拽过自己的高马尾，双手护住脑袋生气道：“你几岁了还扯别人女孩子头发？你幼不幼稚！”
“你就当我今年三岁好了～”玄都脸上是散漫的笑，整个人的姿态都吊儿郎当的，他理不直气也壮，“三岁就是要做幼稚的事情啊！”
折青黛：“……”
可恶！玄都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她失算了！
将折青黛噎得哑口无言后，玄都又长臂一伸，捞走了宴桃手中的荷包，自然而然地从里面摸了几粒瓜子丢进嘴中：“嗯……还怪好吃的。”
他将荷包口收紧，晃悠悠地挂在指尖，脸上是欠扁的笑意：“那我就不客气喽～”
宴.突然两手空空.桃：“……？”
淦！后槽牙好痒！
其他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眼自己的掌心，发现瓜子已经嗑完后，微妙地舒了一口气，几人对视，眼中都是庆幸。
邵.全队最靠谱.知节叹了一口气：“玄都，你别闹他们了，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最开始他们见到玄都时胆战心惊，生怕被扣好感，现在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时光，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往者已矣]小队决定集体摆烂———
爱扣扣，爱加加，爱咋咋！
“我一得到好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通知你们———”玄都假作捂心口的姿势，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浅色的阴影，茶色眼瞳泫然若泣，“可你们一个二个的态度，也太让我伤心了！”
差点又被美色蛊惑的[往者已矣]小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想听啊？”玄都刚刚声音里的颤抖瞬间消失，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那我偏要说！”
“小青黛～”玄都此时的声音就像恶魔降临，给人带来无尽的痛苦，“教导你怎么当一个合格皇太女的大臣们又来啰，正在等你去报道呢～”
折青黛：“……”
她痛苦面具。
“厉八十啊～”玄都换了一个人选，“近卫营那边正到处找你的人，想请你去给他们集训战场闪避技巧呢！”
厉寒秋：“……”
有种被微妙嘲讽到的错觉。
“宴刀刀啊～”玄都目光转向被抢了荷包的宴桃，“侍书阁那边还等着你去帮他们继续整理书籍呢，说你看问题特别一针见血～”
宴桃：“……”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魔窟里逃出来！
“小青啊～”被玄都注视着的山渐青脸色渐渐僵硬，“国子院那边正在请你去和他们清谈呢，我我来的时候瞄了一眼给你收到的战书数量，有一张两张三张……”
他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哎呀，我没数，反正很多张的样子啦！”
山渐青：“……”
拿扇子的手微微颤抖.JPG
在连续点名了四个小倒霉蛋后，玄都的目光转向了邵知节：“小邵哇———”
他拖长了音调，明明是件很严峻的事，他却说得无比欢快：“宴刀刀演皇帝演得不太行，要不还是换你来吧！我会帮你的哦～”
邵知节：“……”
整个人逐渐失去颜色.GIF
[往者已矣]小队群聊———
厉寒秋：“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要不我们还是给他套麻袋吧！！！！”
山渐青：“上次打嘴仗打得我喉咙哑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怎么这次还升级玩上车轮战了呢！顺便厉八十你冷静一点，我们五个人凑一块都打不过玄都！”
折青黛：“之前是谁提议的要让我做皇太女的，你看看我比社畜排都排的满的行程！自己站出来，我要扒了你的皮！！！”
宴桃：“整理书籍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嘛！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干嘛要指望我！”
邵知节：“一想到之前已经搞的漏洞百出，现在要一个一个圆BUG我就觉得头秃！！”
[往者已矣]小队众人眼中留下无声的热泪，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荆棘。
“既然知道自己任务繁重，那就赶快行动起来喽～”没心没肺的玄都磕着从宴桃那里打劫来的瓜子，“没有人的成功是一蹴而就的，相信你们一定会史书留名的哈～”
[往者已矣]小队：“……”
就算知道打不过，但真的很想打！！
玄都———这人简直太欠扁了！他能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没因为自己的那张嘴横死街头，简直是个人间奇迹！！
五个人气得咬牙切齿地扑上去，六个人在打打闹闹中逐渐离开了这片地牢。
他们离开后，一直安静站着的宛宛才抬起头来，盯着他们离开的位置，眼中神色莫测。
“咔哒———”
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的地牢里，响起很轻微的、木头碰撞的声音，她的裙边，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甚至有些憨态可掬的木头人。
那个木头人往前走了几步，在她的注视下，木头小人忽然从中裂开，露出空心结构中复杂的零件和零件上沾染的黑红色粉末。
那些黑红色的粉末数量并不多，但宛宛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是、那是她悄悄准备的……书上说可以用来腐蚀不死者皮肤，使其不能愈合的药物。可……可她明明藏得很隐蔽啊……
之前的那个眼神又在她的脑海中回放，她意识到，这或许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所给予的最后警告。
她又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夜晚，那个突然出现的偃师一脸倦懒的神色，看起来像只无害的大猫，大猫的茶色眼睛扫过她，扫过她屋里的每一处，一切在他的视线里都好像无所遁形。
她当时的心脏跳得快极了，从她成为最稳固的“公主”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像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死亡的威胁。
“我长话短说———”那个一手操控了整个夏国阴谋的人坐在窗台上，他垂着腿，带着银环的手拨弄着她窗台上能杀人的毒物，像是在拨弄无关紧要的装饰，“在我眼里，每一个女孩子都很可爱，我一向不喜欢对她们出手。”
“但敌人除外。”他说。
那双茶色的眸子锁定了她，就像在锁定弱小的，能够被轻易弄死的猎物，无法抑制的寒意在她心中不断升腾。
“你会乖吗？”他问。
宛宛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她仰着头，用一种最无害的姿态作出回答———
“我会的……会乖。”
窗台上的人好像笑了一声，有铃铛似有若无地响了一下，她晃了晃神，窗台上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只有窗边那只僵死的毒物，证明着刚刚的一切，并不是一场幻觉。

第292章 谈判
◎“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去上课———”踏出地牢，折青黛全然放弃了形象，手脚并用地抱着大门的柱子，发出凄厉的声音，“让那些皇太女的必修课统统见鬼去吧！！”
邵知节试图将她从柱子上扒下来，只得到了更凄厉的哀嚎，折青黛手脚用力，嗷嗷惨叫，仿佛要和柱子融为一体———
“我不！！我不！！！”
“谁这么丧心病狂让玩家天天上课，我要投诉！我要投诉呜呜呜呜！！”
她的反应实在太过剧烈，以至于邵知节直接愣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忽然，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邵知节回过头，看到了玄都放大的、清绝的容貌———比他们慢了一小会儿的玄都，现在已经出来了。
“好啦小邵，你先去化妆吧，扮演夏华廷是件很难的事呢！”他听到玄都笑眯眯地说，“小青黛就交给我，好不好？”
这种温和的、少有的商量语气，配合着这张绝美的脸，杀伤力不是一般强大，邵知节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段后，才从心里涌起点忧虑———
玄都真的靠谱吗？
他再次回过头，弯着腰和折青黛对视的玄都微微侧了侧脸，露出一对小虎牙，他弯着眉眼，无声地做口型[放心啦]。
邵知节：“……”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更忧虑了。
他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回来。
他会为折青黛祈祷的。
有队友情，但不多。
[往者已矣]小队的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有折青黛耍赖，在大门口死死地抱着柱子，拒绝继续完成任务。
“小青黛之前不是很喜欢吗？”玄都歪着头，发间的银饰碰撞着，发出清脆的铃铛声，“怎么现在不愿意了呢？”
“我当年高三都没这么努力过……”折青黛眼里含着一包热泪，也不管玄都听不听得懂了，一股脑道，“这哪是什么休闲游戏？这是社畜游戏吧？”
不知道狗策划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在玩家的技能栏里开发出了一个不做人的新功能，玩家只要开启这个功能后，就可以免除睡眠，24小时不间断工作。
折青黛的玩家面板上，身份那一栏除了蓬莱弟子外，还多了一个夏国皇太女，所以她的这个功能是默认开启的！
资本家都没这么黑心，资本家还要让小毛驴休息呢！！！
她知道玄都听不清有关于游戏的东西，所以肆无忌惮放飞自我：
“狗策划他学过劳动法吗！知不知道什么叫人权啊？！！”
她抱着柱子，嗷嗷地喊着，玄都就在一旁笑着，无奈地看着她，等她宣泄完后，才问：“小青黛，你是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太女了吗？”
“我不想！”折青黛不假思索，“你不要再劝我了，我今天就是一头撞死在这里，我也不想再当夏国的皇太女！”
“那好。”出乎她预料的是，玄都只是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如果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的折青黛：“……啊？”
她懵了一瞬，然后声音陡降：“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虽然她是真的很抗拒上课，但她也知道只要她一摆烂，这个天级任务多半就卡住了，要么难度飙升，要么直接失败。她就算再不愿意，也不能视其他人的努力于无物，带着他们的心血一起付诸东流。
玄都要是强行逼她去上课，她可能还会逆反，但他这样一说———
“要不……”折青黛弱弱地提议，“我、我再撑两天？”
玄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问：
“小青黛，你还记得蓬莱的门规吗？”
虽然折青黛是顶着蓬莱子弟的名号进的游戏，但关于蓬莱那近乎冗长的介绍，她也只是大致过了一遍，现在过了这么久，早就记不太清了。
折青黛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最后不确定道：“随心所欲？代天择主？”
那一大堆内容里，好像是有这么两条来着吧……
“前面那条是对的，后面那条……大差不离。”玄都点了点头，茶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你不喜欢做皇太女，那就不做。”
“可这样临时退缩不负责！好多政令才搞到一半呢，我要是撂挑子不干了，后果很严———”折青黛猛地一下蹦起来，不假思索开始反驳，说了一半后当场卡壳。
OMG！她这该死的责任心！！！
“我没有同你开玩笑。”收起了散漫态度的玄都，此时看起来竟格外可靠，他说，“蓬莱弟子不喜拘束，不会愿意在这一方天地里困太久，我都明白。”
“接替你位置的人最多两个月就能到这里来。”玄都歪着头，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银色的坠子垂在他的脸颊边，有种难得一见的温柔，“在这之前，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随心所欲啊……”玄都点了点她的眉心，在她眼中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好看的影子，“小青黛。”
“小师妹，人我可是给你带到了。”束着高马尾的女侠客将刀随手搁在桌面上，整个人看起来洒脱又利落，“你们聊，我先去膳房里弄点东西吃———”
穿着劲装的人话都还没说完，手撑着大殿的窗口向外一翻，就不见人影了。
庄重朴素的大殿里，坐在下方的人看了着女侠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被她随手搁在桌上的、刻着[青霜]的刀，语气里带出一点难以置信：“她一直都……这样？”
与一国之主相处，竟这样随心所欲，毫无尊卑？
“是啊。”被她询问的人微笑着回答，“羌国没有这么多规矩。”
她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语气里透出的熟稔做不得假：“大师姐就是这样洒脱的性格，我为什么要拘着她？”
“钟离嫣，我今天见你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嫣嫣，或者说钟离嫣，听到坐在上首的女帝说，“你考虑好了吗？”
“陛下的这份大礼，钟离嫣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回报。”
掘了一国帝王的陵墓救出她，一路上又由蓬莱首席护送，替她查出身世，交还遗物，如今又要将她推上一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她实在是不认为当年那场交易所换取的承诺，值得一国帝王这么费心。
“我身无长物，唯有这十几年对卫国的些许了解，或能对陛下有一二助益。”她并不摆高姿态，也不认为自己有能拿捏面前这位女帝的手段，“陛下若有意，钟离嫣定然知无不言。”
祝凌托着腮，微笑地看着她。
钟离嫣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因为不聪明的人，不是死在了夏国的养蛊中，就是死在了卫国的宫廷斗争里。
“你对我不诚实。”祝凌说，“你心口不一。”
祝凌看到钟离嫣的身躯骤然紧绷，与和丹阙相处时的放松不同，现在的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含警惕的状态里。
她抬头直视着祝凌的眼睛，不闪不避，眼里全是真诚：“不敢欺瞒陛下。”
以丹阙的身份和钟离嫣相处了好几个月，祝凌知道她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即使她知道羌国派人救下她是因为对她有所图谋，但于对钟离嫣而言，这仍是不能否认的恩情。
“你说卫国的事对我知无不言，我相信这不是假话。”祝凌回视她，“但夏国皇太女的位置，我不信你不动心。”
……动不动心？
怎么可能不动心！
钟离嫣细细打量着她面前这位羌国的女帝，这位七国里目前唯一的女性掌权者，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陛下这样的能力与运气。”
生在这样一个开明的国家，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大臣敬重，百姓爱戴，还有一个刚出世的古老门派倾尽全力的支持。
“你有能力，我可以为你补上这份运气。”
钟离嫣起先摄于这位女帝的气势，并未注意到这位女帝得天独厚的好容貌，如今注意到了，却只觉比起那容貌，还是那气势更令人心惊。
“你正式执掌夏国之日，就是夏国俯首称臣之时。”她听到那位女帝说，“当然，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的条件。”
这就像是往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前放了一张喷香的肉饼，给无处栖身的人送了一处宅邸，天降巨财来得太过轻易，所以令人不安。
“陛下手中能人异士众多，为何偏偏选中我？”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回答我———要或不要。”
女帝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她微微低下头，钟离嫣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或者说，她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野心。
“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但她是钟离嫣能抓住的、唯一的通天途径。
野心不分男女，一旦点燃，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确实不是陛下唯一的选择。”钟离嫣仰起头，她的眼睛似乎在发亮，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狂成长、继而蔓延，“但我会是陛下最好的选择。”
“我喜欢这个回答。”一枚小巧的、浅青色的印玺被放到了钟离嫣面前的桌面上，“皇太女不要做太久———”
夏王的王印，代表一国最煊赫的权势。
“早点实至名归。”

第293章 告别
◎“醒酒汤不许吐，也不许说难喝。”◎
“早点实至名归。”
这好像是一个提议，又好像是一个隐晦的通知。
“我会的。”钟离嫣从桌上拿起那枚小巧的王印，将印玺握在掌心，她曾在持有这方王印的人手中艰难求生，如今却要接过王印所代表的权势，让双方云泥颠倒，“我不会让您失望。”
野心浸染了这朵看似清雅的芙蓉，让她对权势有了进一步的渴望。
“以女子之身执掌夏国，并非易事。”她听到面前的女帝提点她，“你会遇到很多困难，甚至杀身之祸。”
“男人不会让女人轻而易举凌驾在他们头上。”钟离嫣回答，“我接过这枚王印前，就已经明白了。”
“你的敌人不仅是男人，还有女人。”
给女子一个机会，他们有时能做得比男子更出色，只是大多时候，世俗礼教、学识教育、三纲五常束缚了她们，让她们困在一亩三分地里争来斗去，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
但钟离嫣要以女子身份执掌一国权势，就是凿开了紧闭的门缝，推掉了高墙，在黑暗的路上点起了一盏灯。如果有人还未被这世俗磨平棱角，就会从那门缝里挤出来，从那高墙后走出来，走到黑暗的路上，或沿着灯的光向前，或与她抢夺那盏照路的灯。
“野心从不受制于性别。”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享受过更好的一切之后，都不会甘心再回到从前。
就像羌国，在乐芜执政时，曾有人提议羌国应像其他六国一样让女子在家相夫教子，而不是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他的一想法一提出，便遭受了女官们一致的攻击，他的言论流传至民间后，常有人往他家里扔烂菜叶，砸臭鸡蛋和丢石头，一直到他辞官搬去其他城池都没能幸免。
享受过平等的权利，就不会愿意低人一等，自愿退回到不利的境地里。
“我执政后不可避免地会任用女子，她们想与我抢夺也没有关系。”钟离嫣明白祝凌的意思，她微笑着回答，“只要我能一直能强过她们，我就不用害怕。”
在钟离嫣走后，意识空间里，小肥啾不解地问：【为什么一定要让钟离嫣做皇太女？】
羌国明明有很多有能力的人都为祝凌所用，他们不比钟离嫣差，但更忠诚，也没有像她一样的、勃勃的野心。
“除了明面上名正言顺的夏国皇室身份外，钟离嫣对夏国很了解，即使已经进入卫国十几年，她也没有断了对那里的消息。”祝凌看着那打开的殿门，“她去接替折青黛，是最快也最便捷的方式。”
“最重要的是———”祝凌叹了一口气，“我手里抽不出多余的人手了。”
乐珩确实给她储备了很多有用的人才，甚至还有能耐顶尖的玩家来给她解燃眉之急，但架不住她的摊子铺得太大。
如果只是掌控一国或两国，她的人手绰绰有余，但一旦战线拉长，就会显得捉襟见肘。
“玩家们不适合做这种负担太重又太枯燥的工作，他们很快就会失去耐心。适合他们的、只有惊险刺激以及有成就感的事情。”
所以玩家们结束一件事后，可以主导大方向，但细枝末节的收尾以及后续留下来维持现状，还是需要专业的人。
这样一来，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小肥啾提议：【反正有那么多玩家都想进来推主线，要不我们再召唤几个？】
这是个好主意，但也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更大。
“暂时不要。”祝凌想了想，否决了小肥啾的想法，“我已经给垂馨千祀小队开了直播，大部分云玩家都已经集中到那边去了，他们在直播上出谋划策，但却不会太过干预这边的发展，是目前最合适的路线。”
“至于往者已矣……”祝凌说，“他们的那条线，还没到应该开的时候。”
到了关键时刻，两边一同开直播，所面对的截然不同的景象形成的反差，才足够让人震撼。
“不过你提醒了我。”祝凌的意识小人rua了一把小肥啾，深沉道，“是该举行新活动了。”
小肥啾：【……】
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错觉，这句“是该举行新活动了”听起来竟然像“韭菜已经熟了，可以开始割了”。
钟离嫣走出大殿后，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王印的棱角戳得她掌心发痛，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事情。
钟离嫣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
原来之前和丹阙游历时她所说的关于夏国的一切，竟不是哄她开心的假话。
夏华廷，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听起来真令人痛快。
“嫣嫣———”思绪发散时，钟离嫣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仰起头，前方小楼的二层栏杆上正坐着一个人，没个正形的坐姿，悬空着一条腿，笑着和她打招呼，见她看过来，脚尖在栏杆上微微一点，就轻飘飘地落到了她面前，“和小师……”
她自觉失言，顿了一下后又道：“……和陛下谈得怎么样？”
钟离嫣回答她：“陛下仁慈，一切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脸颊两边被人向外拉扯着，像是在拉扯柔软的面团。
“嫣嫣，你假笑的样子真的很不好看。”女侠客肆无忌惮地吐槽着，眉宇间是毫无阴霾的爽朗，“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钟离嫣：“……”
心中难以言说的那点疲惫和被关心的感动，就在这样一扯之下化作了泡沫飞散。
她没好气地拍下丹阙的手，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来！“丹阙，我……”
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在担忧吗？”丹阙歪着头看她，好像要看到她的心里去，她长长的马尾在空中晃荡着，无拘无束，“嫣嫣，最初在卫帝的陵墓里，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现在开始心有所惧？”
最初她是那样坚定地选择在那陵墓里与卫帝的骸骨、与那些死去的朝天女一起永寂，对死亡没有半分迟疑。
“或许是因为现在得到的太多，我就开始害怕失去。”
她得到了那份迟来了十几年的爱，看过了人世间的红尘百态，见过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风景，于是开始与这世间产生牵连，有了留恋。
就像空荡荡的皮囊有了色彩，属于人的七情六欲重新回到她身上，与这些情欲相关的一切，自然而然会出现。
“嫣嫣，你可以放弃。”丹阙指了指她掌心露出的半枚王印，“但你永远都不会甘心。”
“你说的对。”钟离嫣沉默了一阵后，突然笑着叹了一口气，她彻底想通了，“我就算有过犹豫，有过彷徨，但若是叩问我自己的心，我还是会这么选择。”
她要走一条少有人行的路，也许以后王朝更迭，她的经历化成史书上寥寥几笔，但也总比宸贵妃的经历更有意义。
“一定要走吗？”破云来顶着一身的酒气，抱着乌子虚的胳膊嚎啕，“你和我们一起去楚国吧！你一个人孤身去萧国，我们不放心啊———”
羌燕结盟已经彻底谈妥，这是庆功宴，也是分别宴。
“是啊是啊———”乔如霜抓着乌子虚的另一只胳膊，跟他一起嚎，“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你舍得我们吗？就算你舍得我们，你舍得大师兄吗？他可是从蓬莱千里迢迢历经千辛万苦过来找你的———”
被乔如霜点名的璇霄半抱着剑，撩开眼皮向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乔如霜没说完的话一噎，随后又理直气壮：“大师兄刚刚都看我了，他肯定也在赞同我的意见！”
贺明朝也凑过来，发出殷切的邀请：“子虚，和我们一起走吧！”
已经喝得有点高的柳长春和鬼卿也看过来，两双带着醉意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们啊……”乌子虚脸上带着笑意，他动了动胳膊，但那微小的力道不足以让他将胳膊从两只小醉鬼的怀里抽出，“别总想着把我一起带走啊，哪有谁永远能陪着谁的？”
“早就说了———”坐在角落里的鬼卿慢吞吞地发言，“直接绑起来带走。”
他旁边的柳长春一胳膊横在鬼卿肩上，举着已经洒得没几滴酒的杯子高呼：“我投这个回答一票！”
“我也投！”
“投———”
七嘴八舌的呼声伴着蔓延开来的酒香，场面便更乱了。
一直旁观、滴酒未沾的璇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一旁走过来，先是拎着两只小醉鬼的领子将他们放到一边，解救出乌子虚被困的双手，接着顺手没收了他们俩手中的小酒壶。
让破云来和乔如霜排排坐后，他又任劳任怨地拎来了其他三只小醉鬼，像有强迫症似的将他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璇霄———大师兄———”迷迷瞪瞪的乔如霜简单梳成马尾的头顶翘起了一根呆毛，随着她的动作晃荡，“你干嘛要把我们拎的这么远？还没收我的酒？”
冷着脸的璇霄忍不住伸手给她把那缕呆毛按下去：“你们今日饮酒已过量了。”
“这是庆功宴！”破云来想拍一拍前面的桌子增加气势，结果醉眼昏花直接拍到了柳长春的腿上，得到了柳长春的一声惨叫，他没有发现，又一连拍了好几下，在惨叫的背景音中，他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孔雀，“我们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璇霄只盯着他，不说话。
过了好几息，破云来猛地向旁边一倒，脑袋正好砸在柳长春被他狠拍的那条腿上，又是一声惨叫。
“刚刚是谁在说话？”他闭着眼睛嘟嘟嚷嚷，“我怎么听不清啊？”
璇霄没理他，他只是把室内所有能看到的没喝完与没开封的酒通通收拢到角落里，然后将名为[紫电]的剑压在上面，关了门出去了。
“不会……生气了趴……”乔如霜头顶的那根呆毛又翘起来了，她看向璇霄离开的方向，“……怎么、办呀？”
鬼卿依旧是慢吞吞的语速：“璇霄……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那……”乔如霜问，“他去……哪里了呀？”
鬼卿用一种极缓慢、极缓慢的速度摇头，因为喝多了，有一种无意识的萌感：“我也……不知道呀……”
“哦……”乔如霜一头砸在贺明朝肩上，像是卡带的复读机成了精，“我也、不……知道呀……”
之前舌辩群儒、力压朝臣的小队，此刻一个个变成了醉熏熏的小笨蛋，没一个人意识到他们现在的举动有多幼稚和好笑。
关上的门又被打开，璇霄去而复返。
他的手中多了一个壶和五只碗，他将五只碗在[垂馨千祀]小队面前一字排开，然后用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茶汤。
鬼卿慢吞吞的：“什——么——东——西——”
“闻起来……不好喝……”柳长春抗议，“喝起来……呕———”
“醒酒汤不许吐。”璇霄冷酷无情，“也不许说难喝。”
[垂馨千祀]小队：QAQ
“可是……真的很难喝。”乔如霜小小声，“真的真的很难喝……”
“我熬的，我能不知？”璇霄给她把翘起来的呆毛重新按回去，接着面无表情地将所有人盯了一遍，盯得他们一个二个委委屈屈地捧起了碗，“喝吧。”

第294章 逢故人
◎“在下阙长欢，见过定远将军。”◎
“你们还打算跟我多久？”
隐隐约约的铃铛声骤然止歇，变成了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玄都回过头去，身后一片空荡，他把玩着手上的银镯，细细碎碎的铃铛声又响起来，连成一曲欢快的小调：“真以为你们能瞒得过我？”
被他盯着的地方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他也不恼，极有耐心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拐角的青石墙后才露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脑袋的主人和他对上视线，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厉八十，别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玄都的语调懒洋洋的，“还有小青黛，你的裙角在外面呢。”
已经被点名道姓，青石墙后的人眼见着是躲不下去了，于是一长串“葫芦娃”从墙后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你真要走啊？”厉寒秋脸上难得的露出些许不舍，“不和我们一起吗？”
“你们去韩国，我去楚国。”玄都笑着反问他，“都不顺路，怎么一起？”
“你可以和陛下提议改变路线。”邵知节说，“派别的人去楚国，你和我们去韩国。”
在他们期盼的目光里，玄都笑得前仰后合，发饰里隐藏的细小铃铛叮铃作响。
“之前你们在背后悄悄骂我骂得这么凶———”他茶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像是一片潋滟的湖水，“现在才发现我的好呀？”
“噫～”折青黛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玄都你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
厉寒秋大声附和：“就是好不容易和你磨合好了，换人很麻烦，才不是舍不得你呢！”
“换人很麻烦———”玄都点点头，他忽然侧过脸，朝着一旁故意大声，“大师姐，他们觉得你麻烦呢！”
[往者已矣]小队：！！！
在他们惊恐的注视下，玄都目光停留的那片位置……一个人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逗你们玩儿的！”玄都眨眨眼，“上当了吧？”
[往者已矣]小队：—～—
拳！头！硬！了！
这人怎么这么欠啊？！
而这个被集体认为相当欠的人还火上浇油：“你们一直这样笨笨的，我好担心你们去了韩国又被人拐卖啊～”
之前被打包卖掉的经历又重新浮现在小队每个玩家的脑海中。
[往者已矣]小队群聊———
宴桃：“他是知道怎么气人的。”
山渐青：“论搅和气氛，他是有一套的。”
厉寒秋：“说嘴欠程度，他是能排第一的。”
……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
玄都，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底下的告别打打闹闹，一点都不伤感，在玩家们未曾注意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你的同门要走，你不去送送？”钟离嫣问。
“送什么？”丹阙转过头来看她，脸上没有什么不舍和难过的情绪，“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钟离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点怅然：“等交接完后，你也要走了。”
丹阙将她一路从羌国护送过来，在她坐稳皇太女的位子之后，也要离开。
“之前与陛下谈条件时，我曾想过要让你留在夏国。”
但她又觉得将潇洒的鹰折断翅膀关在笼子里，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丹阙没有责怪她那由私心衍生出来的想法，她的情绪从来稳定，温和而包容：“后来呢？”
“后来我闲聊时与陛下提过。她说来去是你的自由，她不会多加干涉，也不会用你来换取利益。”钟离嫣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你天生不适合被束缚在某一处。我想了很久……还是算了。”
“这位潇洒的蓬莱客———”她打趣道，“离开后可别忘了，这儿还有朋友在等你呢。”
“不会忘记的。”她听到丹阙的回答，“虽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但告别之后，总有再见的那天。”
“大师姐———”有气无力的声音哀嚎着，“大师姐，放过我们吧———”
本来以为丹阙带着钟离嫣来了，他们就看到了解脱的曙光，但花了两个多月将近三个月兴高采烈地交接完后，他们发现———
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这哪是什么逃出生天？这就是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啊！
最惨的是，大师姐的性格和玄都完全不一样。玄都虽然气人，但你至少还能和他耍赖，大师姐虽然看着好说话，但做事说一不二，想要偷懒的时候被她的眼睛一看，往往都会羞愧地爬起来继续，然后……把自己累个半死不活。
这就是蓬莱首席的威力吗？
战术性后仰.JPG
[往者已矣]小队群聊里，折青黛发了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我想玄都了，噫呜呜呜———”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破云来的文字里满是沧桑，“现在我觉得玄都也挺好的。”
虽然经常性被他气个半死，又常常受他神出鬼没的惊吓。
“你们不要自我PUA了！”宴桃说，“想想之前夜以继日的马拉松，想想几百两被打包卖掉，想想在蛇窟里你追我逃，想想换着人轮流扮演夏华廷，想想夏国那一堆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不要因为人不在身边，就随便给他加滤镜啊！”
柳长春：“……”
他发了一长串的省略号：“宴刀刀，你是懂扎心的。”
刚刚那一点略带伤感的气氛霎时间荡然无存，所有人直接被拉回到了现实里。
“大师姐———大师姐啊———”关掉群聊后，厉寒秋接着嚎，“什么时候结束啊？”
“还有一盏茶。”被他问到的丹阙挑了挑眉，未出鞘的刀向前一伸，纠正了厉寒秋的姿势，“这个动作不对。”
厉寒秋：“……”
他只觉得他的胳膊和腿都要与他自动分离了！
“学武真的好难……”折青黛吐槽，“我现在觉得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僵硬的。”
山渐青试探着问：“能中途放弃吗？”
“自然不能。”丹阙走到他身边，抬手纠正了他好几个动作，“我记得蓬莱弟子入门时，最先学的篇章里，曾有一句‘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你们本就金玉而非朽木，不加雕琢，未免太过可惜。”
“就让我做一块朽木吧大师姐！”山渐青哀嚎，“别雕琢我了，让我肆意生长吧！”
让他摆烂，快让他摆烂！
“瞎说什么呢？”丹阙毫不留情地用刀鞘拍了他一下，拍得他嗷的一声蹦起来，“玉不琢，不成器，雕琢的过程辛苦，才对得起你们本身的价值啊。”
“总觉得哪里不对……”折青黛练得晕晕乎乎，“但又说不上来……”
宴桃有气无力：“我觉得真不用一开始就默认所有人都是璞玉……”
总有那么两块长偏了的吧！
在死去活来，活去死来的日常循环中，[往者已矣]小队发出的哀嚎直上云霄：
“从夏入韩的这段路———为什么这么长啊！！！”
丹阙带队往韩国走，玄都赶往楚国与[垂馨千祀]小队汇合，乌子虚则在辗转后，踏上了萧国的地界。
【明明才隔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我竟然觉得已经好久好久了。】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发出感慨的叹息声，【这就是日月如梭吗？】
祝凌抬起头来看着萧国边界城门高悬的“东岭”二字，想起最初她在《逐鹿》里降落，那时她没有小公主的记忆，又正逢追兵，开局可谓险象环生。后面好不容易逃脱了萧帝的追捕，她就扮成乌子虚，通过东岭关前往了燕国。而现在兜兜转转，她竟又以乌子虚的身份回来，这世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
交过城门费，祝凌随着人流一起进入了东岭关。东岭关与当归城之间有一块缓冲地带，这片地带里有一座小城，名为忠义城———是由东岭关附近散居的百姓自发组成的小城。
城里的百姓并不以种地为生，他们常常接待五湖四海的商客，为他们提供来往的食宿，提供交易贩卖的地点，不少老幼也承接军营衣裳的浆洗工作，有时也会为边军打理屯田。
这座小城依附着商客与军营，就这么慢慢发展了起来，但又因为这二者的存在，这座小城的建筑风格极其割裂———有的精致华美的客屋，也有石头木头随意搭建起来的民居，有灰扑扑的石头堡垒，也有雕梁画栋的楼阁。
比如一栋七歪八倒的小院子隔壁是整洁利落的商行，卖粮食的小铺对面是卖金银玉器的银楼，这种看起来有些怪异的组合，小城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祝凌从进城的那一刻就打开了系统地图，地图上一个离她不远的浅蓝色光点正有规律地闪着光。祝凌向着浅蓝色光点的方向走过去，停在了一家酒肆前。
这家酒肆没有招牌，是一栋上下两层的旧木楼，门口左右两列各放了三个盖着盖子的大瓦缸，整整齐齐地像在迎宾。
祝凌抬步走进去，那店小二便迎上来，没等他问些什么，祝凌便道：“我去二楼。”
店小二一听，只当她是与人约好了：“那您请。”
便躬身退去，不再打扰她了。
祝凌沿着掉了漆的台阶慢慢往上走，陈旧的台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等她的坐标和那个浅蓝色光点几乎重合时，她环顾四周，一眼便锁定了最角落桌子旁的两个人。
那两人极其警惕，几乎是她的目光一落上去，两人便双双向她看来。
左边那人剑眉星目，着一袭玄色的衣衫，剑斜靠在他桌边，虽是执刀剑的武人，却生得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右边那人容貌俊朗，只是有道伤从眉骨斜过，将左边的眉毛划成了断眉，面无表情看人时，平添了不少煞气。
苏衍。
阙临安。
前者是祝凌开始游戏后最先遇到的人，后者是参赛玩家『燕山月似钩』挂掉后策划放出来的彩蛋。
祝凌在他们警惕的目光里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住，她先看向右边的人，在他从疑惑到震惊的表情里，笑道：“临安，好久不见。”
乌子虚早已死在了天下人面前，云海楼一手主导了羌燕结盟的谈判，这两个身份暂时都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所以，在苏衍开口之前，祝凌已将目光转向了他，一本正经地拱手道：
“在下阙长欢，见过定远将军。”

第295章 小心
◎“顶撞长辈，目无尊长。”◎
阙临安疑惑。
阙临安震惊。
阙临安崩溃。
阙临安看着面前这个言笑晏晏的文弱士子，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表哥。”
那明面上是他表哥实则与他素不相识的人转过头来，一开口就让人头皮发麻———
“你如今当了将军，竟然还出来喝酒？”
阙临安身体快过脑子，条件反射似的将铺了一层浅浅酒液的碗往身后一藏，藏完后才反应过来：“今天我休沐，怎么不能喝酒了？”
刚刚那语气那神态———他还以为是明一易容过来找他了呢！
但面前这人既不是明一，又不是陛下，他有什么好怕的！
想通了这一茬后，阙临安就理直气壮起来了：“表哥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再像管小孩子一样管我了！”
明明在此之前两人从未见过，可却配合默契，不见丝毫生疏，仿佛真的是一对阔别许久的、喜欢斗嘴的表兄弟。
“顶撞长辈，目无尊长。”那士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推了推阙临安的肩膀，“给我挪个位置。”
阙临安：“……”
他委委屈屈地缩到了角落。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陌生的士子先是慢条斯理地没收了他的酒碗，然后又自来熟地从旁边拿了只干净的碗给自己倒了碗清茶慢慢啜饮，姿态比他这个主人还要悠闲。
“表哥———”阙临安咬牙切齿，“你不要太过分！”
“我都没让你给我端茶倒水……”那士子眯着眼睛，带点狐狸似的的笑容，“哪里过分了？”
阙临安：“……”
他想抢回自己的酒碗，但在这个笑容下，不知道为什么又点不敢，最后只能故作凶狠：“阙！长！欢！”
“我没聋，听得见。”
……
他们两人吵吵闹闹，和年幼不知事的小童般旁若无人地斗嘴，几乎快要忘记了这张桌上另一个人的存在。
苏衍听着这两兄弟从现在的斗嘴到互相揭幼时的短，终于忍不住头痛地扶着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临安。”
刚刚还斗志昂扬的阙临安奇迹般地哑了火，但他明显还是不想住嘴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那看似煞气十足的断眉都因为他的表情而变得有些傻气。
[幼稚鬼]———那士子朝他做口型。
阙临安又想炸了。
“临安。”苏衍加重了声音。
阙临安竖起的刺瞬间软了，他像只闭了嘴的蚌壳，死活不再吭声。
“既然你的表哥来了，你总要尽尽地主之谊。”苏衍敲了敲桌面，“你去下面找店小二，选几个你表哥喜欢吃的菜。”
阙临安欲言又止：“我……”
苏衍笑了笑：“去吧。”
阙临安气鼓鼓地转身，在背对苏衍后，他眼里闪过忧虑。
他与阙长欢之所以这般吵闹，甚至互相失了礼数在苏衍面前揭短，一是为了确定阙长欢就是他之前故意做出来的空白身份的接替人，而不是试探他的人在借机浑水摸鱼；二是为了以这种亲密又不寻常的举动，打消苏衍的怀疑。
毕竟他、俞青时、翟万臣、齐浮川四人早已上了萧慎的怀疑名单，其中俞青时已伏诛，翟万臣被调回了国都钧天，他则从羌萧边境的巍城关调到了萧燕边境的东岭关，又空降了声名赫赫的定远将军苏衍作为他的上级。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让苏衍打消了他是他国细作的怀疑，而“表哥”这个空白身份，他本来是给青銮准备的。
念头在脑海里闪得飞快，阙临安故意将陈旧的台阶踏得啪啪作响，做出一副气没消的姿态。
他能在吵闹里暗示的东西已经全说了，就看这个陌生的阙长欢，能不能应付苏衍的试探了。
阙临安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后，苏衍才收回了目光。
而那个刚刚还和阙临安斗嘴斗得欢快的文弱士子，此时脸上的表情已是收敛得看不见半点幼稚神态。
“我与临安分别七八年之久，一时相见失了礼数———”那士子以茶代酒，敬向苏衍，“让将军见笑了。”
“无妨。”苏衍并不曾受他的礼，他笑道，“临安对外一贯稳重，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如此跳脱。想必你们兄弟二人感情极好，他才会如此行事。”
“只是……”苏衍端详着坐在他对面的人的眉眼，那眉眼与阙临安有五成像，他好奇道，“你们是表兄弟，却为何同一姓？”
“将军该知羌国的风气与其他六国不大相同，子女可随父姓，亦可随母姓。”那士子大方方、坦坦荡荡地回答他，“我们家的传统是子女从母，所以我与临安虽为表兄弟，却仍为一姓。”
与其他细作非得在萧国弄一个身份不同，阙临安从萧国的军伍生涯开始，就毫不遮掩地表明了自己的出身———他是羌国子民，并且在羌国有自己的家人。
按理来说，阙临安在萧国武将体系里升到了还算不错的位置后，就应该将亲人接到萧国来安顿，以免被人拿捏住软肋，或者少往羌国寄信，避免未来出事时有洗不脱的嫌疑。
但他偏不。
他就是正大光明地往羌国寄信，每个月月月不落，别人问起来他就理直气壮地说———
“我家人故土难离，我还能把他们绑过来不成？那岂不是大不孝？”
“我每月寄的信军驿处都有存档，若是有人怀疑什么，可以大大方方去查。”
“要是查不到，就得在练兵之时当着全营的面给我道歉，然后给我洗一个月的臭靴子。”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但无论用什么方法查验，阙临安寄的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家信，唯一有点问题的是，阙临安在家信里极其话唠，别人三两句能说完的东西，他得洋洋洒洒写上一两页，简直恨不得把一日三餐饭菜的颜色、味道和心理活动都一字不落地写上去。
对于不熟悉他的人而言，阙临安是一个沉稳可靠，人狠话不多的笑面虎小将军，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阙临安这人除正事之外跳脱、幼稚、话唠、还胆大出奇，整一个军营里的刺头子，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苏衍最初和他接触时，也被他这样的内外反差搅得头痛，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让他乖乖听话。如今见到了能让阙临安吃瘪的人，不得不说，他还是有点亲切的。
在姓氏疑惑后，苏衍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还没等他往深里问，就听到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
“将军，你们是不是关起门来在讲我的坏话？”
阙临安用肩膀撞开门帘———这是苏衍见他们吵闹起来后，为了他们两兄弟的颜面特意放下的。
轻薄的门帘被扬到半空中，阙临安端着一个大托盘，里面放着满盘奇形怪状的……菜。
他将托盘放到自称阙长欢的人面前，语气里带着戏谑：“表哥，不要和我客气啊～”
“我怎么会和你客气呢？”阙长欢慢悠悠道，“这看起来像是东岭关的特产。临安啊，你不给我介绍介绍？”
阙临安两眼都写着“我要使坏”，他先将第一碟端起来，这是一碟或者说一团烤羊肉，用刀在表面浅浅地划了几道痕，都不知道最里面的肉烤熟了没有。
他将这团烤羊肉放到祝凌面前，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道菜叫内外交困———”
他先是指了指祝凌：“内。”
然后又指了指苏衍：“外。”
接着露出一个悲痛欲绝的夸张表情：“这暗示了我现在悲惨的处境。”
苏衍撑着自己的额头，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明明阙临安和阙长欢才是两兄弟，他只是阙临安的上级，却还是有种他在在丢人现眼的错觉。
他闭眼的无声抗拒没能被阙临安感知到，或者说，按阙临安一贯的性格，感知到了他也懒得在意。
所以阙临安变本加厉，啊不，再接再厉地端起第二道菜，眉飞色舞道：“这道菜叫众志成城———”
盘子里堆叠在一起的，是裹着面粉星罗棋布快连成一块饼的油炸花生，以张牙舞爪的姿态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这道菜叫风云变幻———”
盘子里整整齐齐竖立着一颗生大葱，大葱的叶子上托着烫熟的豆腐，稍微晃一晃就有边角碎块哗哗往下掉。
阙临安的声音越来越高昂：“这道菜叫将军回首———”
“你闭嘴。”闭着眼睛耳朵里却能不断接收到阙临安魔音的苏衍终于忍无可忍，他实在是不敢想象如果放任阙临安继续说下去，会得到一个怎样的可怕介绍，“让你点几道菜，你就点这些？”
“我表哥他难得来东岭关———”阙临安将那个已经拿空了的托盘拍得砰砰作响，“我总得上点特产吧！”
苏衍：“……”
他眉心的“川”字皱得更厉害了。
他感觉自从陛下将他调来东岭关后，他每天都能被阙临安气得更老一点。之前在钧天，他也从没见过如阙临安这般在规矩内行事，又让人头痛得厉害的存在。
“我记得将军说让你去选几个我喜欢吃的菜。”对面的直接受害人阙长欢对这样的场景仿佛司空见惯，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道，“现在听完你的介绍，我发现我不喜欢。”
阙临安：“……”
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
“想想你从小听到大的家训。”茶碗被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粮食是不能浪费的。”
“所以———”那狐狸般的笑容又出现了，“临安，你只能自己解决了。”
受害者正在进食。
受害者正在委屈进食。
受害者正在委屈并痛苦地进食。
“真的好难吃……”阙临安发出有气无力的哀嚎，将求救的目光转向苏衍，“将军救命！”
苏衍：“……”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天叹气的次数，赶得上曾经一旬的总和。
平时阙临安就够跳脱了，如今他的亲人过来后才发现，在亲人面前，他竟然能更幼稚。要是被和他一起上过战场的人看见他如今这副模样，怕是得自毁双目才肯罢休。
苏衍不想理他，于是他明晃晃地装作没看见，转头就和祝凌交谈———
“长欢也是羌国人，但观你言行举止，似乎并非出自淮山郡？”
“将军好眼力。”祝凌点了点头，只觉眼前这一幕颇为熟悉，曾经她以乐凝的身份困于萧国时，苏衍也曾出言试探于她，“我与临安虽为表兄弟，但却生于琅琊。”
琅琊郡重文，淮山郡重武。
“原来长欢是羌国琅琊郡人，难怪名字也取得这般雅致。”苏衍笑道，“可是取自‘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祝凌微笑颔首：“将军说得不错，名字确实是取自这句诗。”
“世间苦多乐少……”苏衍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恍惚了一瞬，又笑言，“观长欢言行举止，想也学识斐然，可有出仕之念？”
萧慎用人极其大胆，不管人才出自哪国，只要能确定为他所用，他就敢任命，受了他的影响，苏衍只要看到合适的人选，就忍不住想萧慎的麾下招。
“将军谬赞了。”迎着他的视线，祝凌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人学识平平，不过有幸读了几本薄书，哪敢在朝堂与人争锋？我只愿如我名字这般及时行乐，才算不负此生。”
“将军啊，不是我说你———”痛苦吃菜的阙临安中途抬起头插了一句，“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明明之前两人斗嘴时还水火不容，但阙长欢稍微被问到有些难以回答、或有些容易让人不愉的问题时，阙临安就会紧张兮兮地跳出来维护他。
苏衍想，这或许就是兄弟吧。
就像曾经长乐王还在的时候，陛下也常常会笑着说长乐王这不是那不是，每次都把长乐王气得跳脚，但若有大臣以谏书给长乐王罗织罪名，陛下又会毫不犹豫地站在长乐王这边。
只可惜……
苏衍心中忽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怅然。
被突如其来的情绪一冲击，苏衍那一点想招揽的想法也淡了，他自然而然地转换了个话题，以一副感兴趣的模样与祝凌聊起山川风物来，言谈间偶尔会涉及琅琊郡和淮山郡，有时是风俗，有时是特产，有时是气候。
祝凌一一答得淡然。
在开【点将台】前，祝凌几乎算得上没日没夜地努力，才在开启前勉强录入了整个羌国的藏书，后面【点将台】正式启动，模拟九郡现况，所有的情况都以具象化的数值和文字的形式直接展示，直观而清晰。祝凌对九郡虽不至于了如指掌，但基本情况也还算精通。这样的试探，不至于难倒她。
等阙临安痛苦地吃完这顿饭，苏衍才收住了话题。
这个名为阙长欢的人，身上没有什么破绽，他的言行和经历都是能对上的。
苏衍想，或许是他太过草木皆兵……多心了吧。
三人一同从二楼走下去，老旧的楼梯或许是到了极限，无法同时承受三个人的重量，阶面裂开了一条缝，阙长欢好巧不巧踩在那条缝上，随后被绊了一跤，整个人向着楼梯下栽去。
在他的眼睛离台阶上尖锐的凸角只有不到两指距离的时候，苏衍才险险地拉住了他：
“这楼梯年久失修，需得小心。”

第296章 不解风情
◎胆大包天的不知名狂徒。◎
“表哥！！！”
阙临安站在最外侧，阙长欢出事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在苏衍拉住阙长欢后，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多谢苏将军。”被拉住的士子面色苍白，眼里是惊魂未定的余悸。
苏衍不经意打量着他。
人在遭到危险时，保护自身是下意识的反应，如果他出手慢上一息，那个尖锐的凸角轻则戳瞎人的眼睛，重则令人丧命。
琅琊郡虽说重文，但也并不抑武，会些武术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仍是这种反应，那只能说确实不会了。
苏衍手臂用力，将那骤然受惊、面色苍白的士子稳稳扶起，笑道：“走这边吧，这边的楼梯还算完好。”
他扶着阙长欢稳稳地换了个方向，从换方向后到出酒馆的门，再也没有出现年久失修的情况。
“临安，你先带你表哥去安顿好。”苏衍说，“我便不再打搅你们了。”
于是三人在酒馆的门口分道扬镳，阙临安领着刚刚捡来的便宜表哥向右拐，走入了一条略带偏僻的道路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山川湖海聊到飞禽走兽，从各地美食聊到风俗习惯，话题零零碎碎，跳跃得很快。
阙临安的宅邸在靠近军营的位置，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越往这边走，穿着甲胄的军卒便越多。能看到有人在轮流巡岗，也能看到有人搬着米面粮食往伙夫营运，同样也能看到有人压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往城墙的位置赶去。
“这些是附近城池里犯了事的罪人，发配过来修补城墙，做些脏活累活的。”阙临安见祝凌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做了错事儿，总不能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
他本来以为解释过后，阙长欢便不会再有兴趣，但出乎他意料，阙长欢仍旧频频投去目光。
阙临安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和这个“表哥”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也知道这人绝非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类，就算是，也不至于对一群犯人起了怜悯之心。
“在看什么？”他问。
“萧帝还是太仁慈了。”他听到阙长欢的叹息，“城墙就这么长，修补完了还能有什么工作，有些人的精气神都还好得很，明显是没怎么受过累，倒不如让他们闲暇之余，分担些边境百姓的负担。”
阙临安：“……”
《就这么长》、《还好得很》、《没怎么受过累》、《闲暇之余》
很好，他的表哥是会说话的。
不过……犯人的工作通常无比辛劳，怎么还会有人精神好得很？
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两眼的阙长欢认真地看过去，却目光一顿，有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齐浮川。
与他一同上了萧慎怀疑名单，最后选择解甲归田的人。
他心头剧震，面上却还是如没发现似的，随意地转回了目光，领着他的表哥往他住的地方走去。
在跨进门后，阙临安掩上门扉，将双手环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若是嘴里再叼根草，就与街头的小混混无异：“表哥，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阙长欢看了他一眼，“但不多。”
“会就行。”阙临安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表哥，你给我简单做点吃的呗！”
“刚刚在酒馆没吃饱？”
“当然没吃饱了。”阙临安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知道那些菜有多难吃！”
阙长欢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难以下咽你还拿那些菜来糊弄我？”
“这不是我们从小到大整对方……咳咳，习惯了嘛。”阙临安揽住他的肩膀，脸上露出讨饶的神情，“真的很难吃，比如第一道菜里面半生不熟，外面烤得焦糊，第二道菜……”
在他的喋喋不休里，他面前这位表哥最后头痛地扶着额头：“别念叨了，给你做两个菜就是了。”
他们俩从关上门的院子里走到房屋中，似乎谁都没发现从隔壁伸进院墙的枝丫，被风吹得动了动。
“哗啦———”
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之前被押去城墙下做苦力的犯人中有一人被悄悄带走，重新铐上了脚环，回到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有油灯的光飘忽地由远及近，灯光中露出了苏衍的脸。
“齐将军，您今日应当见到人了吧？”
被称为“齐将军”的人抬起头，他的容貌其实并不算俊朗，但上了年纪后，却有一种岁月沉淀而出的厚重。
“苏将军，阙临安确实曾受我的教导，但他并非我的同党，我所做的事，他一概不知。”他道，“他若真在这事上犯了糊涂，哪怕是一点空穴来风，也早就被你抓起来了。如今他还能好端端地做着他的将军，还不能证明清白？”
地牢里，唯沉默长久。
过了好一会儿，苏衍才将手中噼啪燃烧的油灯搁在一旁的桌子上，任凭它向四周投射出古怪压抑的阴影。
“齐将军，我是真的不懂您。”他说，“在生死之际，对于一个只有几面之缘，随口指点过的小将，您都能替对方着想，为人洗脱嫌疑。但对于一直敬重您的陛下，您却要做出如此逆事？”
“陛下给我下过暗旨，要我给您个体面。”苏衍盯着他的眼睛，“可我气不过。您也知道陛下的脾气，只要您交出兵权又未生异心，解甲归田后必然能安享晚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种事，不会发生在陛下在位期间。”
齐浮川看着他，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怒视着他，脸上的神色是那样鲜活，就好像他少年时，若选定一人效忠，便毫不犹豫。
他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叹眼下的局面，还是在叹自己的过去。
“陛下确实是个好皇帝。”
“可我是人，我也有我的私心。”他从被捆缚着的木柱上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陛下做得太过了！那个孩子不过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地牢里回响时，却有种凄厉质问的错觉。
“五岁已经记事了。”苏衍说，“萧国九五之尊的位置只有一个，除了陛下，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五岁的孩子身上流着先太子的血，从逃走后便在受着仇恨的教导，长大后终究会站在陛下的对立面，到时候掀起更多的战火……萧国的损失，谁来负责？”
“他只有五岁，陛下若接到身边悉心教导，如何不能———”
“教导仇人的孩子？”苏衍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眼里似乎有些讥诮，“齐将军，您是不是年纪大了，安逸得太久，以至于头脑都发昏？”
“先太子对您有恩，难道陛下对您就没有？”他反问，“陛下登基那年，所有人都劝谏陛下病逝您，是陛下力排众议，这才保下了您的性命。”
他说：“这件事，您当真不知？”
齐浮川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苏衍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后，拿起桌上的油灯走了。
地牢里又重新恢复了黑暗，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也许不到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苏衍去而复返，只是这次除了油灯外，他的手里多了一封信。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迎着齐浮川的视线，苏衍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先太子的陵墓在一个多月前，被胆大包天的不知名狂徒给掘了。”
“陛下，你的伤还没好，太医嘱咐你要少动怒。”萧国王宫里，夏晚低着头给萧慎的肩膀上绑纱布，“伤口经常崩裂，日后愈合了也会影响活动。”
萧慎半阖着眼不做声，在夏晚手里的所有动作都结束后，他才从一旁的案几上取了一本折子，丟到了夏晚怀中。
“打开。”
与萧慎相处了一年多，夏晚也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她没说什么“后宫不得干预前朝让她看奏折她惶恐不安”的屁话，直截了当地翻开，匆匆扫过一遍后，她将折子一合，半是撒娇半是抱怨：“这么点破事，值得一直参一直参吗？”
“你所言的破事，已经闹腾了一个月。”萧慎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如果你被他们查出身份，就算你是夏国的公主，我的皇后，也要被一根白绫绞死。”
“我好害怕呀～”夏晚满脸惊恐，她娇柔地捂住心口，斜斜地倚靠在萧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但我相信陛下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人不能永远想着靠别人。”萧慎推开她，捡起那本因为夏晚动作而滑落到地上的折子，将它重新放回到案几上，“这一叠折子都是参这件事的，你等会全部看完，然后拟个章程给我，我会派人按你的方法实施，如果压不下这次弹劾，后果自负。”
夏晚：“……？”
她睁大了眼睛，那双含情目里似乎有火星：“陛下，我掘先太子的墓，可全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给你出气！”
萧慎看着她。
他的眼里好像有浅薄的笑意，但很轻很淡，无比虚假：“为了我？”
“那我问你———”他说，“皇宫里清洗过数轮，不懂守口如瓶的人早已入了黄泉，你从哪里得知我的过去？此为其一。
先太子未葬入皇陵，下葬处偏僻，知晓之人极少，你为何能那般笃定？此为其二。
你是如何避过萧王宫的眼线前往先太子的陵墓，在掘完他的墓后才被发现？此为其三。
你身边的人知情不报，替你遮掩扫尾，本是细作还是早已背主？此为其四。
既可滴水不漏完成此事，却又忽然闹得沸沸扬扬……”
萧慎一条条举例，只教人哑口无言。
他说完后，目光落在夏晚身上：“我不揭穿你，并非我不知。”
“陛下既然知道我身上有那么多不对———”夏晚听萧慎一条条列完，浑不在意地将案几上那叠折子一本本翻过去，拿着朱笔勾勾画画，“为什么不公布我的身份，顺着这些谏臣的心意杀掉我呢？”
“你所带来的利益，目前还超过你所带来的麻烦。”萧慎拢上衣襟，遮住了肩上的白纱布，“但胆大包天的疯子，往往活不久。”
夏晚提笔在折子上落下一行朱色字迹，声音温柔又缠绵：“什么叫胆大包天的疯子？我是因为爱慕陛下，才会这样做呢！”
她眉眼弯弯地看向萧慎，眼里蕴藏着不知真伪的情意：“也不知这胆大包天的不知名狂徒的作为，有没有令陛下高兴……哪怕一时片刻？”
萧慎沉默。
夏晚白皙的手指提着那只朱笔弯腰，显出玲珑的曲线，她将沾着朱砂的笔点在萧慎喉间，笑道：“从进入萧国王宫开始，我和陛下就是一体的。”
她的笔还想继续往下画，却被萧慎抓住了手腕。
萧慎皱着眉，声音里含着警告：“不要随便触碰习武人的命门，当心小命不保。”
他用食指指腹抹去喉结上那一点鲜红的朱砂，眉皱得越发深：“下不为例。”
夏晚：“……”
她直起身，在萧慎的注视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啊……你果真是块木头。”

第297章 惊喜与惊吓
◎“我替小韩王默哀三秒钟。”◎
“你说什么？！”齐浮川激动起来，捆在他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连带着固定铁链的木桩也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我说———”苏衍一字一句，力求让他全部听清，“先太子的陵墓在一个多月前，被胆大包天的不知名狂徒给掘了。”
“苏衍！”齐浮川怒吼道，“我说了我没有同党，你又何必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激我！”
“下作的手段？”苏衍轻笑，“我没必要在这样的事上骗你。”
他将手中的信纸打开，放置在齐浮川眼前，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中，齐浮川努力地辨认着那纸上的字迹，只是光线太暗，他越着急，便越是看不清。
苏衍淡淡道：“这封信从钧天而来，到东岭关，确实需要一月有余的时间。”
齐浮川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也看清了那纸上的字句，他像是不识字一样，一遍一遍地看，最后终于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非人般的奇怪悲鸣。
“很难过。”苏衍轻声问，“是吗？”
齐浮川颤抖着，没有理会他。
“陛下曾经比你更难过。”苏衍说，“你看，刀不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齐浮川的身体一直在颤抖，他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张纸，但固定住他手腕的绳子却让他无法动弹，只剩下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在萧国，人讲求入土为安，只有尸骨在土里埋葬，才能安然进入黄泉轮回。
长乐王萧煦在无定河边长留山下埋骨，尸骨无法带回土葬，只能就地火化，当时的陛下，该有多伤心，多难过？
陛下带回了长乐王的尸骨，因为长乐王是奉秘旨出行，无法直截了当地宣布他已死去，只能对外说长乐王身染重疾。
可那时，以齐浮川为首的一党……又是如何做的呢？
在陛下宣布长乐王的死讯，又发现了先太子的遗孤后，他们联合上奏，要陛下留下这个孩子，口口声声说“陛下既与长乐王兄弟情深，为何不能宽容其他兄弟的子嗣”———这般恶心的作态，与往陛下心上捅刀有何区别！
苏衍没有对他如今的样子有什么怜悯与动容：“齐将军，原来您也知道痛。”
“先太子是性子骄矜了点，可……”齐浮川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稳重的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痛色，“太子生来就是中宫嫡子，锦衣玉食地养着———”
苏衍忽然觉得无趣，他冷笑了一声：“齐将军，你确定他只是骄矜了点？”
“人心生来就是偏的，你偏向他不奇怪。但你不能混淆黑白，颠倒是非。”苏衍道，“先太子是你看着长大的，纵然有千般缺点，万般不是，你仍会觉得他哪里都好。输给陛下，不过是成王败寇，时运不济。”
“你扪心自问，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真的见过人间疾苦吗？”
“他是出去过，他是离开过宫中去过其他地方，可他见的是什么？是屋舍俨然生活富足的村落，是生得白白胖胖的小童，收拾得整洁利落的老人；是人人能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在集市上闲逛，是囊中羞涩的书生能随意借阅书铺的书卷……他所见到的是各地官员提前打理好的、歌功颂德的太平盛世。”
迎着齐浮川痛苦的神色，他继续道：“可真正的世道，是刚出生就被摔死埋在门前路下的女婴，是长到几岁就养不起只能插标卖掉的孩童，是十多岁就被迫出嫁只为换取一家人口粮的少女，是壮年人因为失去干活能力只能不顾尊严在街面上乞讨，是老人因为年纪大成了拖累，独自走进深山中等待死亡……我所说的这一切，那位太子殿下都从来没有见过，因为没人会把这一切大逆不道地放到他眼前。他端坐云间，听不见脚下泥土中的哀嚎。”
齐浮川争辩：“太子没你想的那么差，是那些官员蒙蔽了他……”
“齐将军。”苏衍说，“在他人身上找原因，才更说明他的无能啊。”
“我知道你会说陛下是因为出身和经历，才更多地接触到这些民生疾苦。若两人身份置换，太子做得未尝比陛下差。”他说，“但你用这些理由不断地为他辩驳时，就证明他已经输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愣住，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与你说这些，毫无意义。”
他收回了那张信纸，然后将它叠好，重新装入信封中，随后又将这封信放置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卷上信纸的边，焦黑色一直向他的指尖推进。
苏衍松开手，任凭最后一点纸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以言语攻击他人，最是下乘。
大抵是他太过不平，所以如今行事都变得偏激，竟像极了他以前最不耻的模样。
这些事说起来再怎么义愤填膺，都是以前发生过的旧事，永远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总算是到了！！！”折青黛在[往者已矣]的小队群聊中发了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我的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宴桃在一旁幽幽道：“自从学了武，我才知道我的四肢素不相识……”
山渐青：“都到韩国了，该结束了吧？”
厉寒秋：“芜湖！终于熬到解放的这天了！！”
被学武折磨的[往者已矣]小队几乎喜极而泣，恨不得人人执手相看泪眼，来表达自己逃脱升天的幸福与快乐。
“大师姐啊———”折青黛作为队伍里唯一的女孩子，直接一个滑铲冲到丹阙身边和她贴贴，“我们在这干嘛？难不成在等人？”
丹阙点点头：“对，入韩之前我已去了信，会有人到这儿来接我们。”
仿佛是折青黛的话提醒了她，丹阙转过头，眨了眨眼睛：“你们今天的基本功还没练。”
[往者已矣]小队：“……？”
大师姐！！
36.5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呢！！！
……
等韩妙秘密乘车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时，映入她眼帘的便是几个风姿各异的男女正在满地落叶的林间空地上习武，一举一动都写意自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她掀开帘子，看向那个许久未见的人，笑道：“丹阙！”
那抱臂靠在树上，懒懒散散的人闻声转头看来，就像曾经花灯节上那满架灯笼下的惊鸿一撇，过去与现在重叠。
“妙妙。”那穿着一身劲装的人笑道，“好久不见。”
韩妙有那么一瞬想要从车上跳下去，去和许久未见的故人好好说一说自己的经历，但在她动作之前，却听到自己的马车的箱笼后，有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
她一下子汗毛倒竖，因为一直在遭遇危险与刺杀的缘故，无数种猜测在她心间浮现。
“到我身后来。”
她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推了推。
韩妙想起丹阙是习武之人，听觉比她更灵敏。她往后退了退，力求不在丹阙发挥的时候给她造成负担。
她看到丹阙腰间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出鞘，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手中，刀尖向前，锋锐的刀光无声地劈开了挡住视线的箱笼，露出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
小团子明显受到了惊吓，他“啊”了一声，将堆在他身前的薄被扯起来盖在头上，但薄被也被刀划成了两半，于是一颗圆圆的小脑袋从裂缝中间钻出来，活像小被包成了精。
迎着韩妙从震惊到愤怒的眼神，小被包怂怂地缩了缩脑袋，小小声道：“阿娘……”
韩妙几乎要被他气撅过去，她咬牙切齿地大步向前，完全抛却了以往稳重端方的韩太后形象：“远儿！！之前在王宫里，你怎么答应我的！啊？！”
“阿娘我错了！”小韩王露出一个近乎具象化的QAQ表情，然后将求救的视线转向丹阙，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结果被长长的被子绊住了手脚，翻滚时和被子团成了更圆的一团，他惨兮兮地嚎叫道，“先生救命啊！！！呜呜呜阿娘要打死我啦———”
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响，让在空地上练武的[往者已矣]小队听得一清二楚。
折青黛震惊：“别是我想的那样吧？”
邵知节叹气：“小韩王的胆子可真大呀……”
山渐青：“果然熊孩子是不分身份的！”
宴桃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你们猜他会不会被韩妙打屁股？”
厉寒秋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走走走，我们悄悄去围观一下———”
[垂馨千祀]小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向马车的方向潜伏过去，然后探头……对上了丹阙似笑非笑的视线。
[往者已矣]小队：“……”
有种摸鱼被教导主任抓住的心虚。
但丹阙没有制止他们，而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留出了更好的视野，于是小队的所有人有幸围观了未来的小韩王被愤怒的韩太后连被子一把抱起，单手压住了他的挣扎，另一只手掀开被子，照着这位未来天子的臀部，噼里啪啦的清脆掌声。
厉寒秋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这架势比我妈打我都狠。”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邵知节说，“小韩王这顿打挨的不冤。”
这一次是运气好，侥幸没遇到危险，如果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韩妙又全然不知情，小韩王就真的有可能会丧命。
折青黛叹气：“养孩子真麻烦啊！”
山渐青赞同地点头。
宴桃眯了眯眼睛：“你看那被子的洞刚好让小韩王钻个脑袋进去，韩妙一裹就困住了他的行动，该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有一道凉凉的视线钉在他背后。
宴桃：“……”
他果断闭嘴。
马车里，挨打的小韩王哭天喊地，马车外，没有心的玩家正在憋着笑乐不可支。
在韩妙教训完不省心的熊孩子后，才将小韩王从薄被里放出来，小团子已经哭的脸都红了，卷卷的额发蔫哒哒的塌着，和主人如出一辙。
“先生……”他爬起来后，先是委委屈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然后伸手去抓站在一旁看好戏的丹阙的袖子。
“还有眼泪吗？”他听到丹阙问。
“啊？”把丹阙的袖子攥在手里，哭得晕头转向的小韩王呆愣愣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怎、怎么了？”
“呼———”丹阙吐出一口气，她伸手揉了揉小韩王的头，眼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有人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有马蹄声打破了林中的寂静，哒哒的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银甲，到马车旁时翻身下马，俊朗的脸上阴沉地可以滴出水来。
几个悄悄在马车旁围观的玩家默默地缩到了车底下。
[往者已矣]小队群聊里———
折青黛：“我替小韩王默哀三秒钟。”
山渐青：“我觉得霍元乐要被气疯了。”
厉寒秋：“根据我的经验，小韩王还有一顿竹笋炒肉没吃。”
而被他们讨论的小韩王，已经落到了脸色阴沉的霍元乐手中。在被霍元乐翻面的时候，一直聪明且智商在线的小韩王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可怜的屁股，今天怕是保不住了QAQ

第298章 天选工具人
◎“噫———这是可以说的吗？”◎
[往者已矣]小队在围观摄政王打孩子，[垂馨千祀]小队在与乌子虚告别后几经辗转，终于踏上了楚国的地界。
乔如霜拉开玩家面板上的系统地图，对比一番后笃定道：“这里肯定是楚韩接壤，位于东南方向的千星城！”
破云来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确定真的是千星城吗？”
第三阶段任务二[十年不晚]，前置要求是来到楚国的千星城才能解锁具体任务内容。
玩家们虽然有七国的大致地图，但……古代那么简陋的地图，他们看得懂才有鬼了！！
更别说他们的引导者———
怨念的眼神投向最右侧，抱着剑的璇霄冷冷淡淡地看过来，那压迫感的眼神让他们迅速收回了视线，只有心里泪流成河。
他们的引导者，武功高强的大师兄璇霄———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痴啊！！！
他们跟着璇霄去楚国的路上，掉过三次匪窝，卷入过六起杀人案，遇到过一次地龙翻身，两次泥石流，被偷过八回钱，走错过十三次方向，路上一半都露宿在野外，遇到过熊瞎子，遇到过老虎，还在雷雨天气睡过树……一桩桩一件件数起来，都是他们斑斑的血泪！！！
他们一开始也没怀疑过璇霄，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很靠谱，但谁也没想到，所谓的靠谱，竟然只有武力值上靠得住orz
悬浮他们身侧的隐形屏幕上，弹幕已经热闹起来了———
“我压一包辣条，这里肯定是千星城！”
“连夜回游戏里给你们看景合地图，我可以非常负责任的告诉你们———这里就是千星城！”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终于到了，想起他们前面的那些经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现在已经懂得好几种尸体的验尸方法了。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JPG]”
“我不仅懂得了验尸，还知道了怎样抓小偷！感谢破云来贡献的六次被偷经历！
[狗头.GIF]”
……
面对弹幕上的调侃，[垂馨千祀]小队：“……”
破云来在小队群聊里碎碎念：“被扒手扒了六次，我的形象都没了！”
他哀嚎道：“我已经很惨了，为什么还要笑我啊！！！”
贺明朝在群里回复他：“主要是你被扒的经历，真的很经典……”
第一次在围观杂耍时被人挤了一下，钱袋没了；第二次英雄救美，“美”走后，钱袋没了；第三次被老人当街碰瓷，架吵赢了，钱袋没了；第四次围观村口两个大婶八卦，听完后，钱袋没了；第五次看到卖身葬父后扭头吐槽，吐槽完，钱袋没了；第六次去买东西被奸商宰客，东西退了后，钱袋没了。
没有第七次和第八次的情况是因为———破云来他不带钱袋了！
他把钱袋交给了整个队伍里武力值最高的璇霄，每次需要用钱时，就向大师兄支一点。
破云来：心酸且卑微.JPG
“我们已经进了千星城，为什么任务面板上还没有反应？”柳长春的意识小人在意识空间里拍了拍自己的玩家面板，“面板卡顿了？”
乔如霜像平时自己拍光脑一样，也拍了拍自己的面板：“我这边也没反应。”
一队人面面相觑。
贺明朝看了看天色，提议道：“反正也不知道任务是什么，我们不如分开到处转转，万一这个任务是触发式的呢？”
触发式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鬼卿身上。
破云来向右一步握住鬼卿的手，眼含热泪道：“我知道你是绝世欧皇，触发重任就交给你了！”
鬼卿：“……”
他嫌弃且迅速地抽出手，言简意赅：“我走东边。”
弹幕上———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破云来这是把鬼卿大佬当成开光挂件了吗，没事就摸一摸！”
“主要是他只有和大佬靠得近的时候才不掉钱袋，但只要离开一定距离还是会掉哈哈哈哈———”
“破云来身边一旦没人，必然会触发事故，之前第三场凶杀案他不就被误认为是别人请来的做假账的帐房先生吗？”
“破云来那个气质哪里像帐房了，真账他都做不平吧？！”
“噫———这是可以说的吗？”
破云来：“……”
他愤怒且悲伤地单向屏蔽了弹幕。
[垂馨千祀]小队在城门口不远处散向四个方向，鬼卿和破云来是唯一的二人组，具体表现为鬼卿在前面走，破云来双手抱着头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
鬼卿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只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断断续续走了近一个时辰后，他穿过了千星城的东侧门。
“大佬！任务地点在千星城！”破云来小步慢跑着追上他，“现在都已经出城门了！”
“郊外也是千星城的一部分。”鬼卿看了破云来一眼，和他拉远了距离，他实在不习惯和人隔的这么近，“你不一定要跟着我，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之前要是去别的地方还可以，现在肯定不行。”破云来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一落单肯定出事儿！”
他也不知道最近触发了个什么奇怪的buff，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卷入到从天而降的飞来横祸中。
“不过你往郊外走———”破云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啊？”
他几步蹦到鬼卿前面，倒退着向前走：“大佬，分享点线索———呗啊啊啊啊啊啊———”
破云来一脚踩空，惨叫着向后栽倒，然后像个葫芦似的，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啊啊啊啊”的声音凄绝哀婉，弥漫整个荒僻的郊外。
慢了一步没拉住人的鬼卿：“……”
他看着有一人高的、目前被压实出一条路的茅草，向漂浮在他身侧的隐形屏幕看了一眼。
弹幕们：“……”
他们集体打出了满屏的省略号。
“我们有提醒他后面是空的。”一条字体加大的弹幕飘过，“但他单方面屏蔽了我们。”
鬼卿：“……”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绝望：“算了，我现在下去捞人。”
破云来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丢进了洗衣机里。
“救命嗷啊啊嗷嗷嗷啊啊啊呜呜呜———”
他惨叫着一直向下滚，以一人之力开辟出了一条斜坡向下的通途。
“轰———”
破云来撞进了巨大的枯叶堆中，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终于停止住了下滚的趋势。
“咳咳咳———”
不知堆了多少年的落叶堆中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头昏脑胀的破云来从落叶堆里爬出来，让自己像一条咸鱼一样瘫在路边。
说他运气好吧，他一脚踩空硬生生从高坡上滚下来，说他运气不好吧，这么长的路下来后除了点轻微擦伤外，什么问题都没有。
破云来抬头看了看自己滚出来的那条路，直接放弃了向上爬的想法。
他拉出小队的群聊，满脸沉重地敲出一句话：“亲们，我在荒郊野外迷路了，你们谁来接我一下？”
信息发出去还没一分钟，就收到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有队友情，但不多。
最后，鬼卿在群里说：“你发个定位给我。”
破云来将自己的定位发过去，发现代表他和鬼卿两个点隔了有挺长一段距离。
破云来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吧，我们都往一个地方赶，方便尽快汇合。”
过了好一会儿，鬼卿在群里回复他：“我觉得你站在原地等我比较合适。”
“我这次会小心的！”破云来说，“虽然我从坡上滚了下来，但我也没受伤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我马上就要转运了啊！”
鬼卿：“……”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觉得还是要尊重人自己的想法：“……行，你注意安全。”
一刻钟后，[垂馨千祀]小队群聊里出现了破云来新的定位以及一串悲伤的语音条：
“啊啊啊我掉沟里了！！”
“我的腰！！爬不起来了救命！”
“呜呜呜呜快来救救我快来救救我———”
听完语音后的鬼卿：“……”
他默默地点开了新的定位，调整了一下自己前进的方向，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个干涸的河沟里，看到了顶着满头枯枝、形象全无、两眼放空的破云来。
破云来的腰扭得严重，鬼卿架着他，每走一步，破云来就发明一种新的痛苦表情。
“从这个坡到千星城很远。”鬼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停下来提议道，“我们就近找个村子歇一天。”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什么村子？”破云来扭曲着脸，龇牙咧嘴，“要不我忍着疼一口气走回去，我怕我明天严重到起不来。”
“我在来找你的路上看到了田地的痕迹，这附近虽然荒僻，但应该有个小村庄。”鬼卿打开自己的系统地图上的历史记录，在心里估算着位置，“大概向东边走个十分钟。”
破云来：“！！！”
他实在没想到这种荒郊野外竟然真的有村子的存在，于是他一秒叛变自己刚刚的想法：“我们去找村子！”
“不过———”他刚刚说完，又迟疑道，“我现在算半个残废，你又一点武都不会，万一那个村子很封闭……”
虽然他们是在推前置剧情，但游戏里NPC性格并不会差太远。《逐鹿》发行的最初，那些封闭的小村落里，可谓处处都留下了萌新玩家的血泪。
“我有准备一些防身的东西。”鬼卿淡淡道，“你不用太担心我。”
他看破云来走得那样艰难，想将他放在原地，等会出钱请村里人过来接他，但考虑到破云来最近的奇怪体质……鬼卿在心里叹气———他真的怕回来后就是给破云来收尸。
思前想后，鬼卿还是架着破云来往他判定的方向走，等靠近村口时，他将人放下来，又随手捡了根树枝绕着破云来画了个圈：“你在圈里等我，千万、千万不要踏出圆圈的范围。”
破云来：“……”
他本来想反驳，但最后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的血泪经历，只能沉重地点头。
“放心吧，我绝对不跑。”
鬼卿忧心忡忡地进到了村庄内。
一个时辰后，百无聊赖蹲圈的破云来与[垂馨千祀]小队的其他人，集体收到了一条系统提示———
【第三阶段任务『远交近攻』任务二[十年不晚]已正式激活！
任务进度条正在开启中～】
破云来：“……？”
明明任务激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为什么他有那么强烈的、工具人的错觉呢？！

第299章 迷雾重重
◎“玄都，你在那里做什么？！”◎
破云来：“……”
破云来：“？？？”
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任务就激活了？！
他怀着一种震撼的心情去看那条通知，却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一点花来。他往后一仰，仰天咆哮道：“这是为什么啊———”
他动了动已经在圈里坐得发麻的腿，强撑着站起来，打算去小村庄里一探究竟，但就在他要迈步的时候，他看到了地上那个圈，于是伸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
出去、呆着、出去、呆着、出去……破云来的心里开始天人交战。
最后，他怂怂地收回了腿，又重新坐回了刚刚的位置。
问就是他审时度势，小心谨慎，不给危险半点可乘之机！
[垂馨千祀]小队的群聊已经热闹起来了，但破云来没有点开，也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目光放空地望着村庄口的方向，继续思考着刚刚的问题———
他究竟是不是欧皇的工具人？
在他悲伤思考的时候，村庄口那里渐渐出现了一行小小的人影，人影越近，便看得越清晰。鬼卿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乌泱泱的村民，看起来像要阖村出动，去打架斗殴一样。
破云来怂怂地缩了缩脖子。
“刚刚耽误了点时间，抱歉。”鬼卿走到近前，发现破云来还好端端地坐着没添新伤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我拜托村民们给你打了个担架，他们把你抬过去，就不会有二次伤害了。”
破云来：“！！！”
他瞬间把是不是工具人的疑惑甩到了脑后。是工具人又怎样？没有他这个工具人，任务能这么顺利地推进吗？他无私奉献，他居功至伟啊！！
有鬼卿在一旁镇着，破云来顺利地躺到了担架上，被一路抬着向村庄里走去，只是在经过村庄口的时候，破云来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地面上凌乱的痕迹，像是刚刚祭祀过什么似的。
他下意识地咸鱼探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然后便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破云来好奇疑惑的神色僵在脸上，扭曲成绝望的痛苦。
不能喊出来失了风度，他只能火速拉开群聊，在群里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啊啊啊救救救啊啊啊啊啊”，刷屏了整个聊天区。
除鬼卿外，他的另外三个队友这次没有嘲笑他，而是心知肚明地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的蜡烛。
非酋一路走好.JPG
等被抬到一间比较干净的泥土屋子里时，破云来已经像一条失去了生气的咸鱼一样任人摆布了。
鬼卿给他检查了一番后，长叹了一口气：“腰伤又加重了……”
他这次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中还是忍不住劝道：“要不少动两下，真的。”
破云来：“……”
他眼里含着一汪热泪，沉重地点了点头。
村民们在将破云来抬到屋里后就乖顺地退了出去，即使已经痛得神志都快模糊，破云来还是注意到了他们对鬼卿不同寻常的恭敬。
“大佬———”破云来现在只敢小幅度地动动脑袋，他的目光盯在鬼卿身上，“你在这做了什么呢？怎么怎么感觉他们对你又敬又怕？”
“凡事不要问别人。”梁上忽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多自己动动脑子～”
这道熟悉的声音成功让破云来的目光从好奇变得惊恐，他的目光一寸寸上移，先看到了蓝紫色的衣摆，随后是腰间的银质装饰，然后是卷曲的发丝和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脸的主人茶色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透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狡黠。
破云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淦！是玄都！！
鬼卿也被玄都的声音吓了一跳，但他比破云来镇定得多：“你是专门过来找我们的吗？”
房梁上的玄都点点头，摆出一脸操心的表情：“璇霄在千星城里看着另外几个呢，你们俩出了城门，只能由我来照顾喽～”
破云来悲伤且小声：“我掉到沟里前，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一句？”
“我到的时候，正好听到你栽进沟里的声音———”玄都诚恳道，“我觉得你可能不希望别人看到你这么狼狈的一幕，我就没出现。”
破云来：“……”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掉沟里后在玄都面前丢脸惨，还是在沟里大半天都没有人捞他惨。
“不过你放心———”玄都像只轻巧的猫一样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悄无声息，他在腰间一抹，银饰的位置瞬间改变，他的掌心翻开，出现了几根有手指长的、寒光闪闪的银针，“为了照顾你们，我准备的东西可齐全了。”
他笑眯眯地说：“你的腰伤今天针灸一下，明早起来就能活蹦乱跳。”
破云来咽了口口水：“有……有没那么恐怖的针吗？”
“别怕，就和蚂蚁咬一下差不多。”玄都指尖捻着银针，在破云来惊恐的目光，朝他腰上的位置扎去。
“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啊啊啊啊啊嗷啊————”
惨烈的声音响彻云霄。
捂着耳朵的鬼卿用脚尖勾开门，然后默默地走到屋外，“砰”地一下关上。
他就知道会这样。
玄都是说了和蚂蚁咬一下差不多，但他没说是几只蚂蚁啊。
“这位……这位高人……”在鬼卿出来后，门外乌泱泱的一群村民里走出来了一个老者，他身上的衣服单薄，缀满了补丁却还算干净，稀疏的白头发被木冠盘在头顶，手里拄着一根工艺粗陋却被细心打磨过的树枝充当拐杖，他明显是对屋里的惨叫有些不安的，却还是强撑着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鬼卿摇了摇头：“那个孩子呢？带我去看看。”
那个老者唉了一声，赶紧在前方引起路来：“大牛活着呢……多亏了您……”
他带着鬼卿往前走，剩下的村民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到一间比刚刚破云来进去的屋舍更破的屋舍前。
黄泥的墙面风吹日晒已经起了裂，头上遮雨的茅草也发了霉，木头的窗框有些变形，用草塞着，遮挡寒风的门板也不是整块，而是木条拼接的，中间有缝隙，隐约能看到屋里的景象。
鬼卿一进去，腐烂的食物，久未通风的潮气，以及一些人体的臭味混杂在一起，有些难闻。
他皱了皱眉，脚步却没停，一直走到能见度不高的屋子最角落，角落有一捆茅草，草上蜷缩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身上盖着一张脏兮兮硬邦邦的，应该是棉被的东西。
鬼卿弯腰将手指放到他的鼻尖试了试，微弱的气流打在他的指尖，他简单地将孩子检查了一番，一只跳蚤蹦到他的手背上，被他面不改色地摁死：“孩子恢复能力好，这几天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多谢您！多谢您！”那老者对他一迭声地道谢。
鬼卿目光在这间黄泥屋里扫了一番，从屋子的角落里捡起半颗土豆：“发青与发芽的土豆都不能吃，农需官没有告诉你们？”
“说是说了，可是……”那老者嗫嚅着，“可这又没坏又没烂的，都是粮食啊……”
“发青发芽的土豆吃了会中毒，而且土豆的亩产很高———”鬼卿忍不住想来个科普，却发现半开着的门外站着玄都，玄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鬼卿闭上了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将那半个土豆捏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村子里的村民明显是更惧怕看起来怪模怪样的玄都，他们离得更远了些。
“怎么了？”鬼卿问。
玄都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半个发芽的土豆：“天黑之前其他人都会到，你记得和村长协商一下我们留宿的事情。”
鬼卿有些疑惑，他本来以为治好破云来的腰伤后他们就要走了：“他们也过来？”
“对，你自己小心。”玄都点点头，那半个发芽的土豆在他手中被不断的抛接着，“我有事，先走一趟了。”
痛晕过去的破云来醒过来时，便发现他视线不远的地方悬着两张笑嘻嘻的大脸。
乔如霜面露怜悯之色：“你真的好惨。”
柳长春故作风度地摇了摇扇子：“被欧皇带赢的感觉怎样？”
破云来：“……”
手痒了，想揍队友了。
“他还是个伤患呢，你们俩省省吧。”屋舍的另一个角落，贺明朝的声音传来，“出来研究一下土灶，都深秋了，饭菜热了才能吃。”
乔如霜：“来了来了！”
柳长春：“来了来了！”
他们俩欢快地朝其他地方奔过去，摆明了刚刚只是见破云来快醒了抽空过来嘲笑他一下。
破云来：“……”
他悲愤地扯住被子盖住脸。
扯到一半他莫名其妙发现，这什么时候来的被子？
两只不省心的哈士奇奔过来后，贺明朝一边往灶里塞柴一边说：“破云来最近已经够惨了，还是少气气他吧。”
“也不是故意要气他的，这不是凑巧吗？”乔如霜笑嘻嘻地回答他，“主要是怕他一个人醒过来孤单。”
贺明朝：“……”
她替破云来点根蜡烛。
“不过———”乔如霜突然朝一个地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为什么大师兄要带着我们在这个地方住下来啊？”
“这个地方比我们全息电影时见过的落后山村还破。”柳长春接话，“怎么会触发任务呢？”
“会不会这个村子是什么拐卖窝点？又或者什么匪徒的聚集地？”乔如霜说着说着开始摩拳擦掌，“我们之前进这些地方进的还少吗？完全是熟能生巧啊！”
“应该不是。”贺明朝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样的情况，那我们触发的应该是日常任务或者限时任务，而不是天级任务的后续。”
“噢……”乔如霜低下头，她随手捡了一根棍子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洞，“可是那些村民看人的眼神很不舒服。”
尤其是看她和贺明朝的眼神，像在打量两个稀奇又值钱的物件一样。
“我想回羌国了。”她小声且委屈，“羌国也有村子，可村民都不这样。”
玩家们虽然对内打打闹闹，但对外一致团结，贺明朝和柳长春同时拧眉：“有人欺负你了？”
“刚刚那个树后面就有人在看我———”乔如霜脸上有些烦躁，“……反正我想揍人。”
乔如霜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姑娘，贺明朝拍了拍的肩膀，随手从旁边拿过一根足有成年□□头粗的木柴，朝乔如霜指过的地方走去。
———那棵粗壮的树后空无一人，只有细微拖拽的痕迹。
贺明朝绕着那棵树的周围走了两圈，没发现半个人影，也没发现脚印。在她还想转第三圈的时候，西南方茂密的丛林里走出来了一个人影。
“大师兄？”贺明朝奇怪道，“你怎么在这里？”
“出来转了两圈。”冷着一张脸的璇霄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后看向她，“周围都是安全的，回去吧。”
贺明朝有些疑惑地往他来的地方看，璇霄拿剑柄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脸上难得冰消雪融，露出了点笑：“好了，该吃晚饭了。”
贺明朝就这样拎着根木柴，稀里糊涂地跟着璇霄回去了，但因为刚刚的耽搁，土灶里的柴火已经熄了。
顶着大花脸的乔如霜：“我们可以解释。”
同样顶着大花脸的柳长春：“我们是真的不会。”
两人齐刷刷点头。
贺明朝：“……”
最后，还是他们除了认路不靠谱外的大师兄亲自动手给他们烧了一大罐热水，让两只花猫洗了脸，又给他们操持晚饭，终于在天黑的时候让所有人都吃上了口热的。
在床上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破云来捧着饭碗热泪盈眶：“我收回前言，我们队里靠谱的只有大师兄！”
[垂馨千祀]小队：“……”
有被内涵到。
在他们吃完饭后没多久，破旧的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柳长春拉开门，门外站着最开始给他们引路的、柱着拐的老者，老人用茅草编的筐里放着十来个沉甸甸的大土豆，见他们开门了，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这是给各位高人的……赔罪的东西……”
柳长春有点摸不着头脑，整个人还处在状况外：“……啊？什么赔罪的东西？”
只有后面更过来的贺明朝隐约明白了意思，她的脸色慢慢变冷：“村里的人，您最好管束一下，不要有下次。”
“是、是……”那老者弯腰低头，不断作揖，“不会再有下次了。”
“东西我们收下，你人走吧。”贺明朝接过他手里的那筐土豆，又警告似的往漆黑一片的外面看了一眼，随后拉开柳长春，关上了门。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生气？”柳长春开始还一脸茫然，后来才反应过来，“我去！自己不来赔罪，让一个老人家过来赔罪？别让我知道是谁？不然我揍死他！”
他骂骂咧咧：“什么人啊这么恶心！！！”
“行啦！”乔如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不行———”柳长春在原地踏步了几圈，然后右手合拢，猛地一敲左手掌心，“这种村子里的人都不靠谱，要不今天晚上，男女换房间吧！”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破云来举手：“我同意！！！”
“换！必须得换！”
……
入夜，万籁俱寂。
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潜道了女生所住的那间屋舍，悄悄地拽掉了堵着窗框的草，往里面丢进了一团燃烧着的东西，那团东西无声地滚到墙角，散发出阵阵烟气。
过了好一会儿，那烟气散尽后，这几道人影才到正门轻手轻脚地将门拉开，试探着往里面走，还没走几步便从屋里“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
刚刚还黑暗着的两间屋舍刹时间灯火通明。
除了腰伤躺着破云来，其余四个玩家全部出来了，他们身上衣服穿戴整齐，身姿灵活，明显没受到半点影响。
“我就知道有人不安分。”柳长春狞笑着，“我真是当代诸葛转世啊！”
乔如霜：“现在就是新仇旧恨一起算喽！”
贺明朝比他们理智，因为她还记得拎武器，并一人发了一样。
借着大开门户里所透出来的油灯光亮，几个玩家将他们暴揍了一顿，战况之激烈，连算半个残废的破云来都拖着身体到门口给他们加油助威。
等玩家们神清气爽地揍完人，一回头就看到屋舍旁阴影里的玄都。
贺明朝感觉到了一点不对：“玄都，你在那里做什么？！”
玄都慢慢从阴影中走到了光里，他脸上带着一点很轻的笑，茶色的眼睛在摇曳的灯光中显得有些诡谲：“看你们大发神威的英姿啊。”
乔如霜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莫名觉得有点发冷：“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人都丢在这儿，你们回去睡吧。”玄都轻声说，“不会再有其他事了。”
……
等玩家们都回去休息，屋里的灯也黑下来后，玄都才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村庄角落的一间屋舍前，轻轻地在门口敲了敲。
“如果不想门口的那些人冻死，就找人去把他们抬回来。”
那破木板后传来了老者颤颤巍巍的声音：“我知道了。大人……那明日呢？”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明日？”
“他们到来的时候，你们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一切照旧。”

第300章 祭无夷
◎只要河神高兴，那就会降雨了。◎
“一切照旧。”
玄都说这句话时没有疾言厉色，语气平淡，但隔着一扇破木板，里面的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好像有额头磕到地面的响声。
“大人我们知错了———我们真的知错了，实在是活命的粮食都没有了，求您饶了我们吧！”
那磕头的声音用力，不用见本人也知道必然已青紫流血。
玄都没叫停，他的脸上仍旧挂着微笑，细看却有点冷。
“这招对我没用。”他转身离开，“我说过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
……
“嗷———”
门突然被拉开，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柳长春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五体投地大礼。
他揉着胳膊，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玄都！你开门前吱一声不行吗？”
“怎么？”玄都挑眉，茶色的眼睛在烛火下似乎蒙了一层柔光，“当我是耗子呢？”
他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垂馨千祀]小队一个听话睡觉的都没有，每个人都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坐在床边，腰伤的破云来从人墙的缝隙里倔强地伸出一只手，表明他也在的事实。
“不是让你们早点休息了吗？”
柳长春：“……”
他咳了一声，往后退了退，和其他队友统一战线：“……我们在这里赏月。”
“你们五个的位置，没一个能看到窗外的月亮。”
乔如霜摆出深沉的表情：“只要心里有月亮，哪里都有月亮。”
破云来在他们身后接上一句：“我们赏的不是月，是哲学。”
凭借这个牵强的理由，[垂馨千祀]小队成功在玄都脸上看见了难得的无语。
“你们啊……”他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惑，明天自己用眼睛去看。”他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可是———”乔如霜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玄都已经轻巧地跃到了屋内唯一的一张椅子旁，靠着墙角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
乔如霜气鼓鼓地闭上了嘴。
“既然问不出来———”队长贺明朝压低了声音，“那就算了吧。”
[垂馨千祀]小队面面相觑，最后集体哀叹了一口气，裹着被子去做蚕宝宝了。
“好吵啊！怎么会这么吵嗷———！！”破云来直直弹起身，成功听到自己的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这缭亮的一嗓子让整个屋里的人全醒过来了，比报晓的公鸡还凄厉。
“破云来你是什么魔鬼闹钟啊！”乔如霜左右翻了翻，将自己裹得更像一枚圆润的茧，“正做美梦呢被你吓醒了！”
破云来只剩下惨叫：“腰腰腰！我的腰！！”
贺明朝掀开被子，认命地爬起来：“我去找大师兄给你看一下。”
昨天那场闹剧过后，他们小队干脆就缩一个屋子里，一个床上五个胖乎乎的蚕茧。
贺明朝拉开门，差点和推门的人直直撞上，看清来人后，他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鬼卿？你起这么早？”
“嗯。”素来话少的鬼卿手里端着一个一看就是临时拿木头削的大托盘，托盘上垫着油纸，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去拿了早饭。”
“鬼卿你昨天都还不太会生火的。”柳长春探出头来，向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天赋异禀啊！”
“大师兄给我们留的，在锅里热着，我只是给你们端过来。”鬼卿在唯一的破桌子上放下木头托盘，“大师兄和玄都已经走了，我等会儿也要去，你们如果起不来，可以继续睡。”
贺明朝第一反应就是去翻自己的任务列表：“没有新任务啊？”
“没有发布任务，是我自己想去。”
乔如霜问：“那你们是去干嘛呢？”
她昨天就觉得这个村子里藏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令人不舒服的秘密。
“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鬼卿看向他们，他的脸惯常都没什么血色，眼睛却又太黑白分明，盯着人瞧的时候总让被盯着的人忍不住移开目光。
但他的队友明显已经习惯了，在一众好奇的目光中，他轻声说：“祭无夷。”
祭无夷。
这三个字轻飘中带着一种诡谲，随着外面忽然吵嚷起来的声音，透出一种彻骨的寒意。
楚国一贯信奉鬼神，而每一城信奉的鬼神都不一样，千星城信奉的便是无夷，即河川之神。
与曾在戏文里被提及过的河伯娶亲不同，“祭无夷”并非为河神挑选美丽漂亮的妻子，而是河神在世间选择要去侍奉他的人，选定之后，无夷庙里的碑文上就会有相应的提示。
从河神择定要侍奉的人开始，九日内便不会有水患，若有水患，便是河神有了新的人选。只要河神选定的人自愿走入江河之中，至少半年内，风调雨顺，水祸骤减。
在千星城的历史上，河神曾选中过三个人，这三个被选中的幸运儿，最后都在九日内自愿走入了江河里，将肉身留于淤泥，魂魄则去贝阙珠宫中侍奉无夷。
根据千星城的记载，这三个人离去后，供养整座城池百姓生活的那条河流都有一年有余未发水患，未曾洪涝，也未曾干旱。
就在几个月前，无夷庙的碑文上出现了第四个人选，只是这个人选有些特殊——是城主唯一的嫡子。
因为千星城许久未曾落雨的缘故，百姓们早早便将希望寄托在了祭无夷一事上，眼见许久没有反应的碑文上忽然出现新的姓名，大家奔走相告，并请求城主说服自己的孩子，让他自愿走入江河之中。
城主不依。
就这样僵持了近一个月，忍不住的百姓夜袭了城主府，在一片惨烈的混乱中，抢出了城主的嫡子丢入了江河里。
城主失去了嫡子，唯一的女儿也在那场混乱中不幸丧命。
痛失儿女的城主几乎失去了理智，所有参与夜袭城主府的人都被城主一个个找了出来，杀得刑场上砖缝里都是血迹。
在报仇之后，城主带着自己的亲卫队砸了无夷庙，锤碎了那块碑文。
或许是因为触怒了河神的缘故，即使百姓已经将河神选定的侍奉人选送入江河，雨仍未落下，干旱依旧在继续。
无夷庙被砸，碑文被毁，百姓们没有了祭祀河神的地方，便开始自发组织起祭祀来。因为河神选定的一连四任人选都容貌清秀，所以百姓们选择诱骗容貌姣好的少男少女，取得他们的短暂信任后，便“请”他们去侍奉河神。
万一……万一这些侍奉河神的人呢，就有河神心仪的人选呢？
只要河神高兴，那就会降雨了。
千星城的城主伤心欲绝已经病倒，失去一定的管束后，这样的风气便愈演愈烈，不知道千星城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子，已经祭祀了多少次河神。
从鬼卿说“祭无夷”这件事开始，困的眼皮都在打架的玩家们一跃而起，简单洗漱后抓起托盘上的馒头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风风火火地跨出门。
在他们追赶祭无夷队伍时，鬼卿已经言简意赅地给他们讲解了祭无夷的相关流程与来历。
一边一边快走一边揉着腰的破云来：“封建迷信真的害死人啊！”
“有个鬼的河神！”乔如霜吐槽，“指望神还不如指望自己呢！那都是自然现象，自然灾害！”
柳长春跃跃欲试：“我们现在是直接去拦整个队伍吗？”
破云来翻了个白眼：“动手之前你先好好想想，你确定我们这个队伍的配置能打得过而不是给他们送新的祭祀人选？”
柳长春环顾了一圈：“我觉得我们这个队伍还挺能打的。”
乔如霜弱弱地发言：“我是走刺客路线的。”
破云来：“我氪金进来的。”
贺明朝：“能打是能打，但控制不好力度。”
鬼卿：“不用把我算在战力范围。”
柳长春：“……”
他捂住脸，发出绝望的叹息。
他好想他们的靠谱大师兄，还有那个不靠谱的玄都啊！！！
“阿嚏———”
被念着的祝凌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
意识空间里警戒着的小肥啾拍拍翅膀，大惊失色：【凌凌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就说了入秋要多穿点！！】
“放心，没感冒。”祝凌的意识小人拍了拍小肥啾的圆脑袋，“我怀疑是玩家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小肥啾：【……】
它将心虚的目光移到祝凌前段时间忙里偷闲开发了新活动上，五彩斑斓的弹幕纷纷发出了“我的肝要没有了”“我已经给自己换了八百个肝了”“啊啊啊啊同归于尽吧狗策划”等哀嚎上———
好像就……莫名合理起来了呢。
它一边关注着活动的情况，一边加快地图的加载速度，在祝凌走过一个拐角后，地图全部加载完成。祝凌的位置，正好与孙府重合起来。
而千星城的城主，名为孙回舟。

第301章 庆贺
◎天还没有亮起来。◎
天都没有亮，祭无夷的队伍便出发了，月亮隐入云层，放眼望去一片漆黑。漆黑之中，长长的队伍点起了火把，只是那火把上的油似乎浇得极稀疏，于是火光微弱地在风中摇曳，竟如鬼火。
深深浅浅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在天地间回响，有种压抑到窒息的沉默。
“啊！”
忽如其来的、短促的尖叫，好像是有人摔倒了。
“赶紧起来，不中用的东西！”似乎是有谁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又简单粗暴地拽起了某个人。
“阿娘……”队伍的最中心，有道小小的、不安的声音。
“没事，我没事。”那摔倒的女人赶紧出声，可能是摔得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我没事……”
“阿娘……”队伍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刚刚那个说话的孩子很小声地喊，“阿娘……我饿……”
女人下意识地往队伍中间挤，被她挤到的人不耐烦地推攘了她一下，她赔着笑，又往中间去，这一下，她没有刚刚那么好的待遇了，她旁边的人将她狠狠一掀，随着“哎呦”几声惊叫，被她撞到的人伸手将她打到一边，她又摔了，露在外面的胳膊蹭破了皮，见了血。
不知是谁警告地说了一句：“再不老实就滚回去。”
女人嗫嚅着嘴唇，没敢再继续动作。
不知走了多久，紧密拢着的人群地慢慢的散开，人和人之间有了空位，女人瞅准了位置，终于挤到了队伍的最中间，最中间的人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蓟……”女人小声喊。
被两个稍微强壮些的男人抬着的、破竹轿上打瞌睡的孩子睁开了眼睛，她生得很瘦，套在一件半旧的暗红色衣裳里，露出的手腕伶仃，她怀里抱着一束盛开的红色野花，那野花也蔫蔫的，像她整个人一样无精打采。
“阿娘……”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只小猫在呜咽。
女人往轿子旁边凑了凑，她警惕地四顾后，布满裂痕和厚茧的手伸到怀里，从里面掏出了半个鸡蛋大小的土豆，那土豆在她的怀里捂了一路，截面已经变得粘糊糊的，她将那点土豆扣在掌心，悄悄地往轿子里伸去。
抱着花的孩子眼里亮起一点光，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她太饿了，也太急切了。
那点儿还带着体温的土豆被她抓到了手里，看都不看直接往嘴里塞去。
“吃什么东西呢！！”
她细瘦的手腕被牢牢抓住，守在轿子旁的男人掰开了她的掌心———土豆经过抓握，已经有些变形了。
“去侍奉无夷神怎么能吃人间的食物？”那男人毫不客气地从她掌心取走那块土豆，无视女人恳切的祈求和孩子的挣扎，将土豆丢到了嘴里咀嚼，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算你们运气好，这次我就不多计较了！”
见了好不容易藏起来一点土豆进了男人的肚子，女人面上流露出崩溃的神情：“之前侍奉无夷神的人都可以穿新衣裳，都可以吃饱，阿蓟只能穿缝补的旧衣，还没有饭吃！”
“这时受苦只是暂时，等到了无夷神的宫殿，她就是天天吃肉，无夷神也供得起！”男人说，“这是好多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
“你说这是好事，你怎么不去？！”女人终于被他的最后一句话激怒了，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你替我的阿蓟去！你替我的阿蓟去啊！！！”
男人满脸厌恶地将她挥倒在地：“疯婆子！”
女人趴在地上又哭又笑，来往的人群满脸麻木地绕过她，一直向河边走。
天还没有亮起来。
祝凌从孙府后院的院墙翻了进去，天虽未明，但借着屋檐下灯笼的光，也能看出这是一片极气派的宅邸，只是如今这宅邸里花草倒伏，树木折断，走廊栏杆到处是被损坏的痕迹，一看便知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祸事。
祝凌根据系统地图从院墙向里走，绕过一道月牙门后，入目所及便是大片大片惨烈的白，白色的布悬挂在廊下悠荡，像是为逝去的魂灵唱着悲哀的挽歌。
祝凌轻手轻脚地往前走，隐约听到了哭声。在天还未亮起来，甚至能称得上夜晚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声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有风吹过，白灯笼里的光晃了晃，烛火摇曳了几下，熄灭了。
人失去视觉的时候，其他的感官便会强化，祝凌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回视了那道视线的同时开启了夜视技能，漆黑一片的世界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一个枯瘦的人。
这个人几乎瘦得脱了相，薄薄的皮包在脸颊上，看着便有恐怖刻薄的味道，衣服穿在他的身上空空荡荡，宛如田野里驱赶鸟雀啄食的稻草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用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
风越来越大，悬挂着的白幡被卷得呜呜作响，那股隐隐的哭泣声忽然停住了。
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忽然闭上，眼角隐约有晶莹，他退到了门内，随着他的动作，祝凌看到那间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两大两小四口棺材。
祭无夷的队伍终于走到了河边，被扛了一路的破旧竹轿落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人群里陆续有人出去，在周边捡拾了些干柴，微弱的火把倾倒点燃枯枝落叶，熊熊的火光燃起，照亮每一张沉默而瘦削的脸。
“村长。”有个年轻人凑到一个老者身边，“我们还不开始吗？”
被称为村长的老者摇了摇头，他抓着拐杖的掌心微微冒汗，声音近乎叹息：“……再等等。”
“其实我觉得之前来我们村子的那几个人最合适了……”人群里似乎有谁在嘀嘀咕咕，“要不是抓不住，嘿～”
“那几个女的，你看那身段———”不知是谁把话题往一些不干不净的地方拐，引来村长警告的冷眼。
他们沉默地站在河边，堆起的火堆正在燃烧，没穿什么衣裳的人便往那火堆边凑，得到几分聊胜于无的暖意。
天色稍稍亮了些，树林的另一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另一群人出现，他们的队伍中间同样抬着一顶破旧的竹轿，轿子里坐着个瘦瘦的男孩儿，这群人一直往前走，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将轿子放下来。
领头的人将那个男孩从轿子中拽出来，他的手里抱着一捧白色的野花。
两群人没有什么交流，只是默契地将两个孩子往河岸边推了推，河水拍打着岸边，也打湿了两个孩子的脚。
老者看着另一群人的领头人，两个人互相点头致意。
“咚———”
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发出来的沉闷钟鸣。
老者身后一个年轻人开始扯着嗓子唱歌，或许是因为长久的饥饿，或许是因为没有受过什么名师的教导，他的声音尖锐中有些跑调，在这将明未明的河岸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占位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老者和另一群人的领头人从两个孩子怀中取下花束，花瓣从花朵上撕裂，断开的声音分外清晰。
“……占位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红白两色的花瓣落在河水里，又被汩汩的河水带向远方，远远看去，像是落在湖面上的雪，又像是漂浮不沉的血。
“……占位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花瓣丢完，两个孩子身后有许多双手将他们推下河岸，水到了他们的小腿，季节已经深秋了，冻得人只打寒颤。
名叫“阿蓟”等女孩子忍不住回头，眼里充满了凄惶，她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人，每个人都盯着她，似乎在担心她跑掉。
“阿蓟，往前走，不能回头。”她听到村长的声音，那个平日还算和气的老者此时正满脸严肃地盯着她，仿佛她的犹豫是件十恶不赦的大事，“侍奉无夷神这么荣耀的事，你要笑！”
她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像是拙劣的画师拿笔画上去的一样，怪异且不协调。
旁边的那个孩子也在哭，他们村里的人在斥责他，话语大同小异。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唱歌了，他们的声音混杂到一起，像是一种委婉的催促：
“……占位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许多双手推攘着他们两个，让他们踉跄着向前，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淹到他们的大腿，他们想退，却又没办法退，只能往前。于是，水继续没过他们的腰腹、胸膛、脖子……
她听到身后的哭声，像是阿娘的，那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会为她真心哭泣的人。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鼻子，冰冷的河水往鼻子里钻难受至极，耳边全是水声，以至于岸上的歌声都听不太清晰。
“……占位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据说无夷神住在很漂亮很漂亮的河中宫殿里，只要她能到那里，就再也不用挨饿。
她想吃一个很大很大的土豆。
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她的头顶，彻底吞噬了她。
她的身后，无数人跪倒在地，高兴的欢呼声充斥了整个河岸，人人都在庆贺他们的死去。
水流卷着花瓣上下浮沉，像是河流没来得及抹去的泪滴。

第302章 河川碑文
◎“那无夷庙里的碑文，就是对我的报复！”◎
【啊啊啊啊啊啊————】
那两大两小的四口棺材一出现，小肥啾在祝凌的意识空间里就嚎出了惊天动地的悲鸣。
本来心中有些发毛的祝凌一时间被弄得哭笑不得，她只能操纵着自己的意识小人挡住小肥啾已经开始落泪的豆豆眼，防止它看到什么更恐怖的画面。
风越来越大，半掩着的门被向两边吹开，那黑沉沉的棺材便看得更清楚了。
之前那个枯瘦的人正抱着一具了无声息的尸体往一具棺材里放，但可能是因为他太瘦了，他甚至没有力气将人举起来放到棺材中，只能倚靠着尸体肩膀耸动，发出无助的、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
【要不去帮帮他吧，他真的好可怜。】小肥啾的眼睛被祝凌挡住了，它也没敢乱挣扎，只是紧急调出了存储数据进行对比，【这个人……好像就是孙回舟哎。】
在羌国的情报里，孙回舟是一个脸有些圆的、看起来颇为严肃的中年人，和如今这个形象，可谓天差地别。
祝凌叹了一口气，她走到被打开的门前，屈起指节敲了两下门：“孙城主。”
那个靠着尸体的人没理她。
“孙城主。”祝凌说，“半年前的约定，可还要履约？”
或许是“约定”这个词触到了孙回舟的神经，他缓慢地转过头来，红血丝几乎占满眼白：“……半年前的约定？”
他冷冷地笑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古怪的味道：“你问我履不履约？”
“呵———”他喃喃自语，“半年前的约定……”
“作废！”孙回舟的脸上写满了仇恨，“全部作废了！”
他踉跄着站起身，因为太过瘦削，衣服像是挂在了他的身上，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他的目光落在这间屋舍中的棺材上：
“谁要为了那那群狼心狗肺的人殚精竭虑，谁要为那群杀了我全家的人谋求平安！！”
“他们不配！”他声嘶力竭，“他们不配！”
“祭无夷……祭无夷……”他不断重复着，“河里哪有什么神明？都是人的私心，都是人的贪欲！”
他看着这个突然而至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袭由白过渡到墨灰的交领衣衫，绣云纹的腰封旁悬挂着一把形态古朴的长剑，他的神色是冷的，眼神却关切。
他像是透过面前的人想到了什么，忽然落下泪来：“我的子显和你差不多大，我的文璃比你还要小……他们把我的子显扔到河里淹死，把文璃打成重伤后同样扔到河中……我的两个孩子都丧命在我想要保护的百姓手里……仅仅是因为一个荒唐的碑文……”
他哭着哭着忽然咳出血来：“仅仅是因为一个荒唐的碑文……我早该砸了那无夷庙，就不会有如今的家破人亡的祸端……”
“那碑文应是人为。”他听到对面的年轻人叹息。
“当然是人为，难不成还能是神仙显灵？”孙回舟看着他，“你知道我查来查去，最后是谁下的手吗？”
他的目光一瞬间尖锐起来：“韩国。”
“半年前你给信予我，说可以牵线拉桥，让韩楚双方的边关放下敌视重修旧好。当时我念着百姓多艰，便同意了。”他道，“如今半年之期还未至，我已然落得如此局面，是否也是你们算计的一部分？”
“我早该想到的，十几年前韩国上将军韩娅身死长垣，如今一手执掌韩国大权的摄政王是对她最为崇敬的霍元乐，他怎么可能放下仇恨？怕是当年参与过长垣一战的人全都要死！”
“那无夷庙里的碑文，就是对我的报复！”
“哗啦———”
有人影破开水面，带来一点水声。
“快快快！”一张厚实的棉被劈头盖脸，“两孩子交给我们，你赶紧捂着，别搞风寒了！”
[垂馨千祀]小队本来计划让水性最好的贺明朝悄悄潜下水救人，但没想到他们刚准备实施计划时就收到了一个临时任务———
【辅助玄都救下祭无夷的人选】。
系统竟然发布了这样的任务，那就证明玄都下水了，最危险的工作已经被接手，他们当机立断，打算搞好后勤。
“准备的还挺齐全。”玄都从棉被里探出头，褐色的发丝湿透后更加卷曲，水珠挂在发间繁复的银饰上，时不时落下一滴，“你们带姜了吗？”
柳长春扬了扬自己的手，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物品：“切着呢！切着呢！”
玄都轻笑，火光映在他眼中，茶色的眼睛里覆上了一层莹莹的光，有种难得一见的温柔。
乔如霜小声的嘀咕着：“正经起来的时候真的挺像个人……”
玄都微微偏了偏头：“如霜，你刚刚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乔如霜警觉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的情况！”
开玩笑！玄都小气又记仇，她刚刚说的话要是被听见了，她就完蛋了！
惊魂未定的乔如霜蹿到两个被棉被裹起来的孩子面前，差点撞到腰伤还没完全好的破云来。
“我现在是伤员———”破云来躲闪的时候隐隐听到自己的腰又“咔吧”了一声，表情瞬间痛苦地扭成一团，“你能不能注意点？”
“对不起。”乔如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诚恳起来，“保证没有下次了。”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两个孩子中的女孩睫毛颤了颤，几息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比视觉更先到来的，是身上暖融融的触觉，她好像被裹在一个很温暖很舒适的东西里，这种舒适的感觉让她的眼皮沉沉的，只想彻底睡过去。
她只知道在失去意识前，她好像看到了一道蓝紫色的影子，身上有会发光的宝珠，衣饰都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就是……传说中的无夷神吗？
她又眨了眨眼睛，迟钝的思绪终于回拢，燃烧着的火堆映入她眼中。
“你醒啦？”她听到一道活泼的、属于女孩子的声音。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这只手上没有茧，没有裂纹，没有受过风吹日晒。
她递给了一个她从未吃过的、雪白雪白的馒头。
“给我的吗？”她小声问。
“对啊！”递给他馒头的女孩点点头，“先吃个馒头垫垫肚子，过会儿再喝碗姜汤，就不用担心风寒啦！”
她小心地将她手中的馒头接过去咬了一口，麦香充斥在口中，比土豆还要好吃。
“陛下——你在哪里———”折青黛将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圆弧，“我们找不到你了———”
厉寒秋怀里抱着酥脆的小饼干，走几步往嘴里丢一块：“陛下你快出来吧，我们认输了！”
山渐青在深秋中坚强地摇着扇子左顾右盼：“陛下———陛下———”
三个人一致忽略了树后面那一小块衣角，问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喊了好一会儿后，小韩王才带着一脸高兴的笑容从树后面蹦出来，明明像只要开屏的小孔雀，却偏偏故意压抑着：“现在知道我躲猫猫的厉害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折青黛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呢！”
小韩王骄傲地一抬头：“哼～我超会藏的！”
[往者已矣]小队群聊———
折青黛：“我第一次觉得带孩子也挺好玩的。”
厉寒秋：“虽然很好玩，但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们仨带孩子。”
山渐青：“难道你想回去和他们一条条死磕结盟细节？”
厉寒秋：“……”
他想了想之前在邵知节桌上看到的那一叠厚厚的条条框框———救命！感觉脑子开始痛了！
“算了。”厉寒秋脸上出现咸鱼的专属表情，“我还是带孩子吧。”
顺利和自己达成和解后，和小韩王年龄差了好几倍的三个人愉快地继续陪玩，而邵知节和宴桃坐在大殿里，正和霍元乐韩妙一起，一点点死磕结盟细节。
绍知节抓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搁下杯子后，他递出一张纸：“这条羌国不能接受，要改。”
霍元乐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纸，手腕上陈旧的红绳在空中轻轻晃荡，他看了看绍知节写的批注：“这条可以商量，但你的要求太高，韩国不能接受。”
他皱眉，眉心出现一刃刻痕：“狮子大张口，小心适得其反。”
“什么叫商量？”绍知节一点儿也不生气，“有商才有量嘛。慢慢来，我不着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他斜后方打瞌睡的丹阙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咔嚓咔嚓啃点心。
绍知节特别爱操心，又事事追求完美，干起活来堪称一个顶俩，她完全不需要像顶乌子虚和乐凝的马甲时那样事事负责，做到面面俱到。
香甜的栗子糕在口中化开，丹阙英气的眉眼微微弯起。
躺平等带飞的生活……真的太舒服了吧！
这场大殿里的数人会谈一直从上午持续到傍晚，厉寒秋抱着玩累了直接睡着的小韩王踏进大殿时，就看到整个殿里到处是摊开的书籍和写满了字的纸张。
厉寒秋/折青黛/山渐青：“……”
他们看了看下午玩得上头滚了一身泥灰的自己，再看了看厉寒秋怀里脏成小花猫的小韩王———很好，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来了。
迎着大殿里所有人盯过来的目光，厉寒秋被吓得倒退半步，他试探着问：“……要不我们走？”
他的直觉预感不妙，脚下一转就要抱着小韩王带着其他两人开溜，但他都还没转过身，就听到一连串的可怕任务。
“我需要你帮我对一下账册数据，明天还要继续用。”一连好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宴桃的嗓子已经哑了，“数据对完后，还有这个费用支出，先做个预算，接着……”
他噼里啪啦砸下来一堆事，吓得其他三个人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我们要带孩子，阿不，陪陛下玩呢，真的没有空啊！”
“没关系。”邵知节合上手里的书，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陛下的玩耍时间也结束了，从明天起，我们在大殿里商量结盟事宜，陛下就在案几旁临摹习字。”
三个大人连一个小孩儿一视同仁，谁都没落下。堪称终极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摆烂三人组：TAT
快乐的假期怎么这么短暂？！
折青黛果断给自己选了一张最偏僻的桌子，另外两个人也如法炮制，摆明了“虽然做事，但还是很想咸鱼”的态度。
于是之后一连几天，摆烂三人组都被高强度的工作折磨得死去活来，眼里失去热爱生活的高光。
直到某天，在不相干的人都走完，大殿里只剩下[往者已矣]小队成员和霍元乐时，丹阙忽然问———
“霍大人，您知道河川碑吗？”

第303章 敲门
◎让他人替我而死，非君子所为。◎
这句问话来得突然又奇怪。
……河川碑？
[往者已矣]小队的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相互示意———
[河川碑是个什么东西？]
[我也想问。]
他们的目光悄咪咪地落到了霍元乐身上。
霍元乐眉心又出现了如刀刻般的折痕：“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这一条附加的盟约———”丹阙扬了扬手中的纸，“我需要留在韩国，直到来年春日尽。”
“如今韩国的军权你与韩妙平分近七成，根本就无内乱可生，为什么一定要强留我？”丹阙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温情假面后的冰冷事实，“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们需要我向外对敌。”
自韩国上将军韩娅战死后，韩国内乱倾轧，还没有出现能与韩娅比肩的将星。
“千星城、无夷庙、河川碑。”丹阙叹了一口气，“不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了吧？”
聪明人之间，从来都是点到即止。
霍元乐下意识地抚了抚腕间陈旧的红绳，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殿门，看向了边关的方向：“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是站在谁的立场上？”
丹阙毫不犹豫：“羌国。”
“如果是羌国的立场，这就是结盟的必要条件之一。”霍元乐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他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河川碑……我们不过是在其中小小地推了一把。”
“楚国已经够乱了。”霍元乐听到丹阙的声音，“你是想趁机报仇？”
“韩国与楚国的仇恨……并不只这一桩。”霍元乐摇头，“摩擦日久，怨恨丛生，韩楚之间不可能握手言和，迟早有一战。”
河川碑的事查得到也好，查不到也好，怀疑是他们动手也好，怀疑是栽赃嫁祸也好，韩国和楚国间的血海深仇，早就已分不清谁对谁错。
“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霍元乐向前走了几步，从堆积如山的资料里抽出一本，“千星城无夷庙上的碑文，在这次之前，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发生时，孙回舟还未到千星城任职。第二次发生时，要侍奉无夷神的人费尽千辛万苦求到了他面前，但他刚到此地根基不稳，多方斡旋后，还是没能救下人，看着人自愿去侍奉了无夷神。”霍元乐将手中那一本记载递给丹阙，“第三次的人也是像前人一样向他寻求保护，孙回舟假意答应护他性命，转头便将那人的消息告知他人。最后，那个年轻人因为他的出卖，没能走脱。”
“要被献祭给无夷神的年轻人是家中唯一的独子，在那一辈的年轻人中颇有才名，他的母亲在他献祭后便哭嚎着投河自尽，他的父亲目睹了妻儿惨死，一夕间家破人亡，从此便疯了……”霍元乐说，“而那个年轻人之所以被选上，是因为他们家乐善好施，在千星城颇有口碑，挡了某些人的路。”
受过恩惠的人大多不敢吱声，没受过恩惠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选择助纣为虐，第四次祭无夷，不过是第三次的重演。
既然将民心民意当作手中的利刃，就要担心有一天会反过来看见刀尖。
“你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查。”霍元乐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虽说被封锁又时隔经年，但仍有人记得。”
出乎他意料的是，丹阙接过了那本资料，却并没有翻开：“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甚至……比你知道的更多些。”
奏本被她放到案几上，暗红色的封壳像一汪被禁锢在桌面上的血迹：“那个年轻人之所以没有走脱，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太过相信孙回舟———哪怕在死前的那一刻，他都不相信孙回舟真的会害他。”
“那无夷庙里的碑文，就是对我的报复！”孙回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绝望，近乎泣血。
“报复？”孙回舟看到他对面那个年轻人的眼里的关切仍在，但语气就如他的眉眼一样冷，“你说的报复，是指千星城里的豪强鼓动百姓，还是指……徐望津？”
徐望津。
孙回舟消瘦的身躯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是混合着惊慌难堪所凝聚成的、深深的愧疚。
那个年轻人没有给他消化缓和的时间，他像是高山巅上的一抔冰雪，不懂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所以能够理所当然地无视人的痛苦。
“你为你的儿女心痛难言的时候，很多年前，也曾有人与你一样在灵堂上哭得不能自已，最后为了逃避痛苦，成了疯子。”那个年轻人的目光落在靠在棺材旁的那具尸体上，“当年的事情发生后，你的夫人便郁结于心，缠绵病榻，以至如今撒手人寰；你的儿女替你承担了你当年做下选择的后果，所以尸骨难寻。”
“我猜你当年做出那样的决定时早已想好了可能会承担的恶果，怎么如今还这样痛苦难言？”
“我的儿女祭了无夷，我的妻子心存死志，你问我为什么这样痛苦？”孙回舟摇摇晃晃，因为无力跌坐在地上，发出如同破风箱鼓风时的气喘声，“呵……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那是我的夫人！那是我的孩子！”他的悲鸣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我的亲人！”
他面前的年轻人黑色的发丝束在发冠里，眼里关切消散垂眸看人时，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他敲了敲靠在他右手边的、略小些的那口棺材，棺盖应声而开，露出了里面的一袭凤冠霞披，但棺材里并没有人。
———这口棺材，属于在祭无夷动乱中丧命的孙文璃。
“你知道这是报复。”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眼里倒映着那件火红的嫁衣，那一日祭无夷时的红色，好像恍惚地出现在孙回舟眼前，“怎么？生前他们没能在一起，死后你反倒想结阴亲？”
“望津是我的准女婿，也是我的半子……”孙回舟睁着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喃喃道，“那时……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当年孙回舟因为长垣一战明贬暗升，初至千星城时踌躇满志，立誓要做出一番成绩来。那时千星城因为常年与韩国发生摩擦，民风彪悍，当地豪强信仰河神无夷的同时又极度排外，哪怕孙回舟是千星城的城主，也没有掌控整个城池的能力。所以在名字出现在河川碑上的人向他求救时，他最终没能救下人的性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葬身在滔滔河水中。
那时他便发誓，这种以人命祭祀的陋习，他定然要破除。
但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更困难。
他花费了近一年时间才与千星城的豪强们交好，让他们能勉强听从他的命令，而不是公然与他作对，他想尽一切办法，一点点淡化无夷神在千星城百姓心中的形象，他以为……他就要成功了。
可最后一道考验来了。
那块由人力所控制的、显示“神迹”的河川碑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徐望津。
那是千星城有名的仁商的独子，是他因惜才常常指点的年轻人，是他女儿文璃的心上人。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河川碑上之前，他们两家才在私下见过面，双方换了庚帖，定了姻亲。
徐望津的父母知道无夷庙里的河川碑在千星城属于什么地位，在得知这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后，徐望津的父亲第一反应便是为徐望津准备离开的东西，嘱咐他离开千星城，千万不要回来。
他们的确是无夷神的信徒，却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有了违抗神意的勇气。
为了保证徐望津能够顺利从千星城离开，天一擦黑，他们便悄悄派人来了城主府，请求孙回舟帮忙遮掩徐望津逃离的消息。
孙回舟同意了。
但在要走的前一个时辰，徐望津忽然找上他，他问，如果他走了，河川碑上会出现另一个人的名字吗？
孙回舟斟酌良久，最后在徐望津严肃且认真的视线里摇了摇头：“也许吧……我亦不知。”
他不知道那块奇异的、河川碑背后的控制者究竟是谁，但他知道，这一次就是冲着徐望津一家来的。
徐望津如果不能成功逃脱，他的双亲必然会因为他祭祀无夷而悲痛欲绝，难以为继；如果侥幸离开，祭无夷的人选临阵脱逃，对徐家行商的口碑和威望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无论他走还是留，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河川碑上的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
最后，徐望津没有走。
时隔很多年，他仍旧记得那一晚，那个被他视作准女婿的年轻人说：“我留下来。”
徐望津学识虽不错，却生得容貌平平，只是有一副温和的好脾气，孙回舟之前一直不知道他的女儿除了才华外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他调查过徐望津，发现品德修养并没有什么瑕疵，文璃又喜欢，便随她去了。
在今天，他才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我知道您一直没有放弃废止人祭，我名字的出现也不是偶然。”在月色下，跳出对女儿夫婿的挑剔视角，那个他欣赏的后辈说，“我若逃了，还会有下一个人，让他人替我而死，非君子所为。”
“我知道您暗地里有所布置，想将千星城中的豪强一次压服。”他说，“下一次人祭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被选中的人能否配合，不会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
那时他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人的生死，不该由河川碑来断定。”徐望津说，“我不甘心，总轻狂地想着搏一搏。”
或许是因为他这些年被压抑得太狠，或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布置太过自信，孙回舟发现，自己竟然动摇了。
“我确实有所安排。”孙回舟劝道，不知是在劝徐望津，还是在劝他自己，“但若稍有差错，便有性命之危。”
徐望津俯身向他行礼：“您是文璃的父亲，也是我的半个老师，我当然相信您。”
之后的一切，便依着孙回舟的计划进行。孙回舟向豪强们透露了徐望津想逃跑的消息，在城门口顺利地截住了人。
因为他连准女婿都可以舍弃的示好，一直不冷不热的豪强们终于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双方有了进一步的合作。
在预备将徐望津祭祀无夷神的这一月准备期里，孙回舟终于查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他却越查越绝望。
千星城的豪强背后涉及了太多盘根错杂的势力，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城主能够撼动的。他想要打蛇扼七寸，等打了蛇才发现，那不是蛇，而是蟒。
他根本就没办法完成他的计划，而祭祀的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那天，徐望津换上了祭祀无夷的暗红色衣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汹涌的河水中。
孙回舟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掐入了掌心，血充斥了指缝。
事态的复杂已经远超他的掌控，他一旦在此时露出苗头，之前几年的努力便会功亏一篑，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所以徐望津……他不能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说着相信他的年轻人一步步走向死亡。
在生命的最后，在所有人欣悦目光注视之下，他好像看到徐望津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下意识地躲开了那道目光。
等他再抬头看去，那汹涌的河水已经吞没了人出现的痕迹，岸上的人在欢呼庆贺，他们又一次祭祀了无夷神。
但在欢呼雀跃中，有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像是河水涌动时所带出的凄厉悲鸣，震耳欲聋，让人头脑发昏，有妇人向他的方向扑过来，却被人拦住，近不得身。
———在那愤恨而悲切的目光下，他前所未有的狼狈。
似乎有谁在他的耳边说：
“孙大人的诚意，我们知晓了。”
艳阳高照的晴天，欢呼庆贺的歌声里，一道落水的声音不甚清晰，也无人会去在意；偌大的城池中，一场丧事撒得满街纸钱，不过是茶余饭后三两句谈资；几间商铺被吞并，繁华的府邸转瞬成空，并不会影响百姓生活；街上多了一个神经兮兮的流浪疯子，也没人会去多加关注，心生怜悯。
城池照样有条不紊地运转。
两条半人命，敲开了豪强待客的大门。

第304章 控城
◎以偏远的千星城为点，计划继续。◎
祭无夷后，孙回舟常常做梦，梦里有汹涌的河水，被河水吞没的花瓣，还有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做梦的事他隐藏得很好，可人却快速消瘦了下去，面对外人的疑惑，他只说是苦夏。
但这瞒不过他的枕边人，他的夫人与他夫妻几十载，怎会不了解他，只要略微一想，便知必有蹊跷。
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徐望津被祭无夷这件事上。
徐望津是个好孩子。虽说学识相貌都不是千星城里最优秀的那个，但他的品性却难能可贵———君子而不迂腐，慕少艾而不轻浮，可为良配。
月余前，徐父徐母求上门来，她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隐约感觉不安，直到第二日千星城忽然大面积传扬开，河川碑上出现了祭无夷的新人选，名为徐望津。
同样为人父母，孙夫人立刻便知徐父徐母求上门来的原因———他们想为他的儿子，寻求一条活命的路。
虽说徐望津已与文璃有了婚约，但孙夫人仍是赞成他逃走的，为了这样一场荒唐的人祭葬送性命，委实太不划算。
但不知为何，徐望津没有走，他被此地联合祭无夷的豪强抓住，困在了四面是墙的小楼中。
那一月里，徐父徐母频频上门，软硬兼施，他们会献重礼，愿意为了唯一的孩子朝他们下跪磕头，会借着他和文璃的关系求他们想办法，放徐望津一条生路，也会在求救无门后绝望地嚎淘大哭，对着他们威逼利诱……明明即将成为亲家，却闹得比仇人还不如。
时间一天天过去，祭无夷的日子越来越近，徐家最后一次上门时，已经显得极其狼狈和落魄。
那时在会客厅里，徐夫人死死地抓住孙夫人的胳膊，力气大到指甲几乎隔着衣服掐紧了肉中。
“望津是文璃的准夫婿，也是孙城主的半个儿子，孙大人竟然会为了讨好千星城的豪强，要将我儿拿去铺他的庄康大道———”徐夫人的声音凄厉极了，她曾经是极其注重仪态的妇人，如今却是形象全无，她厉声质问，“他不怕遭报应吗？！”
徐夫人声声质问，状若癫狂，骇得周围守着她家丁下人一拥而上，隔开了她们二人。
“荒唐！”那时还全然不知其中内情的孙夫人在脱身后怒斥，“我夫君救不了望津，你便极怒攻心胡乱攀咬吗！”
“胡乱攀咬？是不是攀咬他自己心里清楚！”徐夫人的眼神恨极，“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会遭报应的！”
———那是孙夫人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祭无夷的人选早定，她的夫君虽说是一城城主，但权力也有限，并非见死不救。徐夫人的咒骂，她也当是穷途末路的人发了癫。
虽说遗憾失去了徐望津这个准女婿，但她心中却有卑劣的庆幸，还好不是她的文璃嫁过去才出事，那才是真正的两难。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在祭无夷结束后她的夫君的反应———她甚至在被他半夜呓语吵醒后，从他的口中听到了望津的名字！
在她的侧敲旁击下，她得知了一个让她心头发冷的真相，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徐望京被抓住，继而因祭无夷而死，她的夫君……绝非清白无辜。
她想质问，但看着孙回舟日渐消瘦的脸庞，她又问不出个口，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不能上也不能下。
后来……后来，她才知道徐夫人在祭无夷那日投了江，而徐老爷在目睹这一切后，在灵堂上哭到发癫，最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是害的徐府家破人亡的凶手！
那口盘旋在心间的郁气越来越重，孙夫人最终病倒了，而这一病，就是数年未有起色。
每次她身体状况好些时，她会在府里的小佛堂默默念诵，她不求赎清自家人身上的罪孽，只求徐府一家人轮回转世后，能过的舒心些。
文璃在望津死后大哭一场，之后便像个没事人一样，没心没肺起来。只是有一天帮着子显整理书籍时，文璃随手翻开了一本书，却忽然泪流满面。
那本书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诗集，只是里面有句恰巧的诗———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那天，文璃抱着诗集哭了一夜，她的夫君就在窗边坐了整整一宿，从那以后，他不再张罗着替文璃寻找新的夫婿。
这件事被他们埋在了心中，谁也没再提起。
……
再后来，河川碑上出现了新的人选，是孙回舟唯一的儿子，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年徐父徐母痛彻心扉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想保护的百姓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举动，就像当年他自以为完善的计划给了他当头一棒，嘲笑他天真。
孙回舟痛苦，孙回舟暴怒。
他用尽一切去查河川碑背后的指使者，却发现仍旧一片茫茫。
只是那个在河川碑上刻下他儿子姓名的人被他找了出来———竟是一个熟人。
那人曾受过徐氏夫妻天大的恩惠。
当年徐氏夫妇求救无门，他也在帮着想办法，只是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后来，徐夫人投河自尽，徐老爷疯了后，他也跟着销声匿迹。
地牢里，孙回舟质问他为什么。
男人冷笑：“本来望津是有机会逃走的，但因信任你而身死河中。我恩人家破人亡，你仍旧高高在上地做着你的城主。”
“在祭无夷之后，我就想报复你了，只是徐老爷还需要我的照顾。如今徐老爷已死，我孑然一身无挂无牵，自然也要以牙还牙，让你也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那男人受了刑，半边身子都是血，他讥诮孙回舟：“这世间，哪有做了恶事却不遭报应的道理？”
种下的恶因，终究结出了恶果。
……
孙回舟杀了他。
除他之外，他还杀了许多人，那血一直流一直流，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咒骂，他终于完成了他迟来多年的布置———在盘根错杂间，击中了蟒的七寸。
可葬身在河里的人不会回来，他死去的儿女不会复生，他郁结于心的夫人离世……他来时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一切结束时，他狼狈不堪，孤身一人。
他已经分不清他当年要废除人祭的念头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这条路上，他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惨痛到他几乎无力承受。
他忽然生出了倦怠。
或许当年徐老爷在疯了之后骂他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在不损伤到自己的利益时，他可以做个冷酷无情的局外客，不亲身经历，自然不痛彻心扉。
因为刀不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觉得疼。
……
孙回舟从回忆里挣脱时，他再次看见了那两大两小的四口棺材。一口是子显的，一口是文璃的，一口是他夫人的，最后一口……是他的。
他早就存了想死的心。
他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豪情壮志，几十年的官场沉浮，换来的只有面目全非。
“你将陈年往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孙回舟问，“是他们派来的人吗？”
很很多年前发生的事与如今满目素白的灵堂在眼前交替闪现，这好像就是一场悲哀的因果轮回，死去的人扬起屠刀，活着的人引颈受戮。
“我并非千星城的人。”那个年轻人眼里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也无意参与到你们的恩怨纠葛中。”
他自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印，半弯着腰，拿到孙回舟面前。
“认得这枚印吗？”
孙回舟自然认得这枚印，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这枚印的主人将他调至了千星城，鼓励他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只是……
跌坐在地上的孙回舟张了张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轻轻阖上，最后浑身颤抖。
他终究辜负了座师的期待啊！
低低的、近乎哭声的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笑得他整个人都颤抖：“闵相派你来，是因为……他终于对我失望了吗？”
作为闵相的门生，搭上了这样大的代价，才勉强改变了一丝局面。
“孙大人，闵相没有怪你，你已经尽力了。”那个年轻人取出被贴身放置着的信件递给他，孙回舟接到手里时，信纸上仍有余温，“接下来的一切，将会由我处理。”
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一城的兴亡。
孙回舟在强撑着验证了印和信真伪后，忽然抬起头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度，认真打量着他面前这个年轻人。
“闵相大半辈子都在找他丢失的孩子，却没想到，还暗中培养了你这么个弟子。”他看着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呵……座师对你可真好啊……”
苦的累的脏的他都已经做了，最艰难的局面已经结束，他只需要弯下腰来，光鲜亮丽地摘走这枚果子。至于供养这枚果子的血泪，看见或不被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如一抔落在泥土上的雪，生得洁白无瑕。
孙回舟想要计较，想要说不甘，但最后他却悲哀地发现，他已经没有了计较这些的力气。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官印官袍在这灵堂的桌上。”他说。
“你竟然来接替我，你就好好做。”
【他就这样真的把权力交接给你了？！】在真正拿到千星城的控制大权后，小肥啾还觉得像在做梦，【总觉得太轻易了……该不是有什么陷阱吧？】
在交接完千星城的控制后，孙回舟的精气神眼见着一点点衰败下去，怕是很快就要躺进那灵堂里为他准备的棺材之中。
“没那么轻易。”祝凌顶着璇霄的壳子，细细浏览千星城的关文，“光卫借着各种由头，在他与闵昀之身边潜伏了五年才弄清楚他们两人彼此交谈的习惯与细节。乐珩过去联系秋微，以置换那枚印为代价，才让秋微能避开人在见春台上直面小楚王。”
“虽说取代孙回舟是我临时起意，但这封信和这枚印都是早有准备。”祝凌说，“孙回舟早已失去了求生的念头，以重病的名义向楚廷送去书信，请求他们派人接替千星城城主的位置。我让明卫截留了信使，又算好时间让光卫带回仿造的喻令。”
既然已经提前以楚廷的名义给孙回舟给过回应，后面的事自然就顺理成章。闵昀之是孙回舟的座师，他们两者之间利益天然地系在一处，只要查验过信和印的真伪并确认无误，孙回州自然会偏向于信任他，这是人之常情。
千星城才刚刚动荡过一次，城主的交接不可能大张旗鼓，所以他秘密前来也实属正常。更何况孙回舟心灰意冷，只想交接之后万事无忧，哪怕他的行为有些违和，建立在他是可信人的前提下，孙回舟也会下意识地给她找补，为祝凌圆上自己都没发现的漏洞。
如果不是确定扶岚自焚于鹤台，小楚王病发，闵丞相因为爱子的伤势半隐退，楚国高层群龙无首，夺利争权一片混乱，为了稳定韩楚交接的千星城送过来的消息都经过筛选的话，祝凌也不敢这样兵行险招。
万幸的是，老天似乎总在眷顾她，这一招偷梁换柱，在各方阴差阳错的配合下，已经成了。千星城明面上的掌权人仍是孙回舟，但实际的控制权，已掌握在了祝凌手中。
因为孙回舟之前发疯似的清洗，千星城豪强元气大伤，那些从羌国调过来的人在接下来掌控千星城的难度，已是大大降低。
从现在起，以偏远的千星城为点，计划继续。

第305章 不可抗天灾
◎“队长，我建议你自查一下精神状态。”◎
终于累死累活把被祭无夷的人顺利安置好，保证他们离开后这些人还能自食其力，『垂馨千祀』小队就已经懒得动弹了。
问就是身累心也累。
干旱在持续，千星城附近祭无夷的村子越来越多，因为千星城的人都笃信无夷，他们连雇人去帮着捞被祭祀的人都不敢，只能苦逼地亲力亲为，工作量大到连游泳技术极菜的柳长春都能熟练地下水捞人。
“千星城里不祭祀，城外祭祀泛滥成灾———”乔如霜痛苦地抱住头，“救了一个还有一个，这是什么要命循环吗？！”
“大师兄失踪好几天了，玄都也神出鬼没，人手不够啊！”破云来也嚎，“连我这个刚好的伤员都下场了！”
“捞人虽然只捞一个两个，但不能这么赶场……”柳长春气若游丝，“人很容易累死的，真的……”
贺明朝也累得不轻：“我之前传讯过大师兄，希望他给我们派些人手———”
三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齐刷刷移过来。
贺明朝顶着三道视线，叹了一口气：“他回信说一个能空出来的人都没有。”
乔如霜/破云来/柳长春：“……”
这还不如不说呢！听完更难过了！！
在小队准备集体emo的时候，坐在角落的鬼卿忽然出声：“主线任务更新了。”
乔如霜抬起头，支棱耳朵：“……什么主线任务？”
鬼卿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有人连主线任务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你点开看看。”
累得半死的『垂馨千祀』小队调出了自己的玩家面板，金灿灿的、正在进行的天级第三阶段任务二[十年不晚]下，延伸出了如蛛网般的浅灰色脉络，西南的最角落，泛着点点金光。
“嘶———”柳长春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这个形状看起来有点眼熟？”
贺明朝一语道破天机：“像楚国。”
“那这块金色……”乔如霜半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下位置，“是千星城。”
按他们在《逐鹿》里积攒的经验来看，如果出现这样蛛网状的任务图，那么，金色的部分就代表着完成度达到了及格线以上。
“按狗策划的习惯，我们虽然救了几个人，但根本就没解决关键问题———”破云来疑惑，“怎么也到不了及格线以上吧？”
“没有一种可能……”乔如霜甩了一张截图到小队群聊里，“我们还有两个队友。”
只见那张截图上写着———
【『垂馨千祀』小队引导人物璇霄已成功接管千星城！
千星城政治布局图开放中……
千星城军事防御图开放中……
千星城财政情况开放中……
千星城在册户籍数量开放中……】
这种一个城市的情况都对他们敞开的场景，恍惚间让他们回到了曾经在【点将台】里大肝特肝的过去。
“虽然我很好奇大师兄是怎么做到的———”柳长春第一个露出牙疼的表情，“但这个模板，我真的一瞬间幻视在兰陵郡卷生卷死的日子。”
“谁不是呢。”贺明朝幽幽道，“我在延陵郡，比我当年高考时都努力……”
乔如霜面有菜色：“我那几个月在琅琊郡背的书比我这辈子背的都多。”
破.钞能力.云来：“……”
他默默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被唤起了痛苦回忆的玩家们纷纷心有余悸，但手却诚实地点进去，开始看那庞大的文档以及细分条类，相当驾轻就熟。
一把辛酸泪.JPG
在他们开始查看后，浅灰色的蛛网像是有生命似的活物开始流动，被点亮的金色区域开始出现深黑色的驳杂痕迹———
【千星城掌控度：74％（城中存在问题，掌控度每隔十二时辰下降1％）】
『垂馨千祀』小队：“……”
他们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点开对于掌控度的解释后，他们就更确定了：
【掌控度下降到60％以下，千星城有一定概率出现案件，掌控度下降到40％以下，千星城有一定概率出现暴乱，掌控度下降到20％以下，千星城100％出现暴乱。】
如果以60％为底线，那么他们能找出问题并解决的时间，只有14天。
“我就知道引导人物算外挂，狗策划就得想方设法给我们把这个外挂封了。”柳长春几乎捏碎了手里的扇子，“14天找问题容易，解决问题可没这么容易。”
《逐鹿》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如果再掌控度下降到60％以下时他们还没能弄出解决方法，他们绝对会焦头烂额。
“千星城这几天出现的问题，我基本已经理清楚了。”作为『垂馨千祀』小队的队长，贺明朝即使奔波在救人的路上，也没忘了勤勤恳恳当社畜，“一是摆在最明面上的干旱问题，太多天不下雨，河流干涸井水枯竭，必然会导致庄稼绝收。二是千星城大面积种植的土豆得了病，我留心观察过那些种土豆的田地，植物枯萎，挖出来后土豆的茎块发黑，应该是晚疫病。”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破云来挠了挠脑袋，“之前休息时，旁边农田里土豆叶子上好像有暗绿转褐的斑，叶子也很脆，一碰就破了，挺像天气干燥时晚疫病的症状。”
“晚疫病好像是属于……真菌病害来着？”乔如霜绞尽脑汁的回忆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土豆如果一直栽种，植株会逐年变小，产量也会下降，这就说明土豆已经出现了退化，毕竟土豆靠茎块种植不靠种子，容易出问题。”
“我记得土豆好像要用茎尖分生组织来培育脱毒苗，才能获得种薯。”柳长春也加入了讨论，“不过我学的知识大部分都还给老师了，也只能说出这点大概来。但是在这个环境下弄茎尖脱毒，这也太地狱了吧！”
“扶岚当年寻到土豆时肯定也做过预防，但土豆的种植方法就是和很多作物不一样，就算有问题———”贺明朝沉吟，“它的产量放在那里，由不得人不动心。”
纵观浩如烟海的穿越小说，哪个穿越者没做出过发现土豆红薯玉米的伟大壮举？哪个穿越者不是凭借这些高产作物打了漂亮的翻身仗，然后获得了常人难及的威望？
因为在古代，粮食就是命，能救百姓命的人，自然会被他们高高捧起。
乔如霜说：“其实土豆轮作可以降低病虫害，但土豆这么高的产量，我想百姓也舍不得换成别的作物。”
“虽然不耐储存，但都是活命的粮食。”鬼卿说，“谁会嫌活命的粮食多？”
『垂馨千祀』小队陷入了沉默。
“让我想想轮作什么比较好。”长久的安静后，贺明朝拉开自己的玩家面板，新建一个备忘录，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我记得土豆不能与茄科作物和块根作物轮种，小麦、玉米倒是可以，萝卜、白菜好像也行……”
她开口后，『垂馨千祀』小队和众人暂时压下了心中骤然升腾的、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讨论中。
茄科作物和块根作物被否决，但禾本作物却仍有选择的余地，他们要做的就是通过各种方法来确认最适宜的轮种作物，然后再掌控度升到最高的时候，对千星城百姓的种植作物进行改变。
热烈的讨论终有止歇的时候，吵吵闹闹的声音也慢慢归于平静，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
“楚国很多城池……都在种土豆。”
土豆作为《逐鹿》里新发现的物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根本就不了解它，或许种植的时间长了他们能发现其中规律，也能在一次次损失后总结出经验与教训，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能够承受失败的代价。
“晚疫病如果在楚国大面积爆发———”乔如霜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吧？”
柳长春移开了目光，破云来欲言又止，贺明朝垂下了视线，只有脸色苍白的鬼卿静静注视着她，给出了那个她并不想听到的回答。
“会。”
楚国大面积种植的土豆遭受晚疫病，最后只会绝收，然后饥荒蔓延，不知会饿死多少人，也不知会发生多大的动乱。
乔如霜问：“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的看着饥荒发生？看着楚国天翻地覆，一塌糊涂？”
自从背上了一统天下的任务，玩家们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避免战乱等一系列人祸，却没想到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近在眼前、随时都会爆发的天灾。
“联系『往者已矣』吧。”贺明朝忽然说，“我们两队必须要合作了。”
自从双方互相凡尔赛过后，两边队伍已经很少在共有公屏上发消息了。『垂馨千祀』小队只知道『往者已矣』已经到了韩国，正在和以韩妙、霍元乐为首的韩国大臣签订盟约，『往者已矣』也只知道『垂馨千祀』小队到了楚国，但他们具体在楚国做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两队的任务虽说互为补充，一旦一队失败整个统一任务都会连环出错，但两队之间仍旧在暗暗较劲。
同样都是玩家，怎么能不争个输赢？
贺明朝主动提议联系『往者已矣』，虽说是合作，但也是求助，某种意义上说，已经算小队主动认输了。
“唉……”乔如霜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样处理最好，但总有点不甘心。”
柳长春点头：“我也是。”
能从【点将台】进入游戏的，不一定是某项分值最高的人，但一定是那一郡比赛里综合素质最好的人，所谓的综合素质，包括但不限于同理心、善良、聪慧、果敢等品质，能够分清轻重缓急，不会因为自己想要争个高低，就故意捅出娄子，留下烂摊子。
“看开点啦！”破云来出言安慰，“反正我们都是同一批玩家，我们这边砸了他们也得跟着砸，他们不合作也得合作。”
他琢磨了会儿说：“也不知道是我们这边先低头寻求合作惨，还是他们那边不得不被按头和我们合作惨。”
小队其他人：“……”
破云来，你是懂安慰人的。
『垂馨千祀』集体通过了合作的投票，贺明朝一刻没耽搁，立刻通过共有公屏联系了『往者已矣』小队的队长绍知节。
【在？十万火急！】
『往者已矣』队长绍知节：【？】
他睁着一双青黑的熊猫眼，缓缓对着私聊聊天框敲出一个问号。
【我们两队合作吧！】
对面弹出来这样一句话。
绍知节：【？？】
他认真地敲出两个问号，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绍知节盯着[正在输入中]这行小字好几秒，然后转过头，拍了拍他旁边几乎快被资料淹了的宴桃的胳膊。
宴桃顶着一脸比鬼还重的怨气看过来。
“掐我一下。”绍知节严肃道，“我怀疑我最近因为累到快要猝死，已经出现幻觉了。”
宴桃：“……”
你要不要听听你现在在说什么？
他诚恳地提议：“队长，我建议你自查一下精神状态。”
绍知节：“……”
他用熊猫眼去看宴桃，宴桃回了他一个敷衍的假笑。
邵知节将他和贺明朝的对话转了过去：“你看一下消息。”
宴.怨气冲天.桃带着莫名其妙的疑惑，打开了自己的对话框。
三秒后———
“我好像也累出幻觉了。”宴桃恍恍惚惚，“我的精神状态，我先查为敬。”

第306章 造神计划
◎天气预报的妙用。◎
玩家的面板处于玩家的意识空间中，其他人没法看见，保密性能极好，想要知道消息，除了玩家动手转发外，就只能纯靠问。
在贺明朝消息发出去后，破云来凑过来：“绍知节回你了吗？”
“……回了。”贺明朝脸上露出点匪夷所思的神色，“但他问我是不是接了什么整蛊任务。”
『垂馨千祀』小队其他人：“……”
战术性后仰.JPG
柳长春痛苦面具：“这什么清奇的脑回路，给我整不会了。”
乔如霜：“我寻思我们两组也没有不和到这个地步吧？”
“他们队长可能只是脑子突然短路了一下。”贺明朝说，“他刚刚撤回了。”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刚刚那一点主动联系另一支小队的别扭也在这声笑中消失殆尽。
贺明朝将她和绍知节的对话转到『垂馨千祀』小队的群聊中：“说正事了！”
“『往者已矣』小队已经将结盟条件谈妥了，后续条款会由羌国的其他人带队落实，他们小队则出发前往卫国，他们的交接期需要十三天。因为我们这边要合作，他们小队打算更改路线，初步拟定将由楚入卫改为由羌入卫。
之前他们小队制定的路线是解决韩国的事情后进入楚国，从楚国边境开始，一点点摧毁楚国政治体系和军事系统，然后借由流民冲破城防，将楚国流民引至卫国，让他们给卫国边防增加压力。
因为卫国崇尚儒家文化，自然不能将流民彻底拒之门外，他们若是接收，卫国靠近边防的数座城池短期内人口失衡，必然生乱，会牵扯住当地的驻军；他们若是拒绝，流民聚众，极容易寻衅滋事，短期内依然不会消停，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让卫国在民心上失了威望。
卫国被流民牵绊，夏国则趁机陈兵夏楚交界，攻击楚国边境，让楚国内外更乱。这样韩国与燕国便能腾出手来攻萧，让羌国在对付卫国时不至于遭受来自萧国的压力。
等羌国攻下卫国后，便可联合夏、韩对楚国进行包抄，流民该分散的分散，该镇压的镇压，在事情彻底处理完后，羌、韩、燕共同攻萧，实现大一统。”
“计划听起来确实很完美，但这个计划最开始的第一步是制造流民。”乔如霜摇头，“我不赞成。”
“就算只是初步计划，后续还需修改，我也同样不赞成让楚国彻底乱起来。”破云来接过乔如霜的话头，“国家之间的博弈如果控制在政治手段上，杀伤力虽高但伤亡有限，但一旦由朝堂转向民间，灾祸才算真正开始。”
柳长春言简意赅：“附议。”
“他们小队虽然初步制定了这样的计划，但对于要不要实施还在纠结。”贺明朝说，“毕竟让一个大国彻底乱起来，哪怕乱起来时有人插手去尽力控制，也会造成相当惨烈的后果。”
属于玩家好胜心的部分让他们想要用最理智冷酷的手段去赢得胜利，但玩家好胜心下柔软的那一块，又在极力阻止着他们这样做。
“如果选择制造流民，让楚国成为那般乱象———”沉默着的鬼卿问，“他们就怎么能笃定，羌国一定有足够的人手去收拾那些烂摊子？”
战争本来就会让一个国家元气大伤，更别说是几个国家之间的数场混战，他们的计划想要实施，时间线必然拉的很长，七国全部陷入战火中，那保证军队运转的粮食从何而来，需要上战场的士卒从何而来？内部镇压的军队从何而来？灾后重建的金钱从何而来？
有些东西一旦细想，就会发现处处是问题。
要如何得来？
从百姓身上压榨而来。
诚然，不管过程如何惨烈，玩家们只要完成了“天下一统”的目标就算赢得胜利，游戏就算结束。
———只要心肠足够狠，能够无视游戏中受苦受难的百姓，能够将一条条死去的人命算成具象的数字去靠近目标，就极有可能打出惨烈的统一。
“我不赞成这个计划。”鬼卿说，“如果他们一定要实施，我会用行动反对。”
“要是别的游戏我说不准还会当个乐子人，但《逐鹿》里，一切都做得太真实了……”破云来挠了挠头，叹息道，“如果不是我笃定我是躺在全息仓里进的游戏，我都要以为我真的穿进了这个乱世里。”
“100％拟真度，可成长智能数据……”贺明朝苦笑，“你以为是闹着玩的吗？”
《逐鹿》这款游戏越是推进，拟真度便越高，最初出现在玩家们眼前时还有明显的全息感，如今已经越来越真实了，就像他们的宣传核心一样———
真正的第二世界。
如果不是拟真感太强烈，她怎么会为了一个游戏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就像在为她最热爱的事业一样挥洒心血。
她甚至偶尔会分不清她周围的一切到底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
“和『往者已矣』小队商量着改计划吧。”柳长春说，“我们有这样的体会，他们必然也有，否则就不会在这个计划上纠结。”
玩游戏的时候，玩家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比如随手下一道指令毁掉一座城，比如看某个人物不顺眼将人刺死，比如因为好奇潜入他人的府邸，将财物一卷而空，比如因为好奇就将监牢里关着的重刑犯通通放出来……玩家们是混乱的、无序的，一切只以自己快乐为中心。
玩家们会因为任务老老实实去做事，但也会因为事情不爽而直接放弃任务
———管他失不失败呢？玩游戏不就图一个爽字吗！
大不了掉经验掉级换号重来，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不玩这款游戏了呗！
但《逐鹿》不是。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玩家们渐渐发现，这款全息游戏与市面上其他的全息游戏很有些不同。
它也为喜欢氪金、喜欢特立独行的玩家配备了商城，玩家们也能通过使用技能来提升自己，但只要关掉商城，关掉可以看见其他玩家身上装备的功能，就像是真正地进入了一个古代世界。
最初登录账号，获得新身份，如果被这个身份周围的人发现与身份本身的行为举止不符，就会被他周围的人物理销号。
很多玩家都折在这一步，无数人因为一开始的地狱难度而被劝退，但一贯滑跪得很快的《逐鹿》策划组却一直坚持着没有进行改动。后面大家已经逐渐习惯了登录账号后面临的身份问题，甚至还戏称验身份的关卡为“开门杀”。
有的玩家调侃“知道的是在玩游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穿越了，然后被发现了穿越者的身份，周围人以为是鬼上身，要想办法驱邪”。
《逐鹿》因为这一直不曾修改的登录方式，在全息游戏的圈子里出了名，玩家们开玩笑说《逐鹿》名为放松休闲，实为硬核求生。
能够第一批进到前置剧情里的玩家，各个都是游戏大佬，游戏意识、游戏操作堪称顶尖。他们作为全息游戏的爱好者，也并不只体验了《逐鹿》这一款全息游戏，但对比起《逐鹿》来，总觉得其他的游戏缺了点什么。
可能是因为其他游戏厂商所制造出的全息游戏拟真度不够高，可成长智能数据也不够智能，才会给他们留下这样的感觉吧。
“计划肯定是要改的。”贺明朝说，“他们自己也倾向于放弃了。”
他们从【点将台】进入推前置剧情的时间也快半年了，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的，所以能够用温和的手段解决问题，他们就不想做得太激烈。
“还好我们进来时搞的不是阵营对抗。”破云来小声叹气，“要是阵营对抗，惨烈程度肯定翻番。”
“如果不用他们的这套计划，我们就得重新做一个。”乔如霜从旁边的地上捡起根树枝在泥土地上比比划划，“计划要控制住的第一个关键点，就是楚国的情况。”
树枝在地上画出两个圈：“干旱、绝收。”
她顿了一瞬，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贺明朝：“这就是你要和『往者已矣』合作的原因———让他们去卫国收粮？”
古代背景的游戏有一个最大的弊病———消息的传递不够通畅，但消息又往往是决定一件事胜负的关键。
得益于玩家们的特殊性，他们之间的消息传递极快，几乎不存在什么阻碍，在这样有效沟通下，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搭档。
而论米粮的富庶程度，卫国堪称七国之首，各郡的粮仓里都堆满了粮食，以至于卫国的穷苦人家都能吃上掺了沙子米糠的陈年碎米。
去卫国收粮来缓解楚国即将爆发的饥荒，也是他们新计划里的应对的手段之一。
“收粮的事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方案，待会儿发到群里大家讨论一下。”
贺明朝捡拾起旁边的树枝，在乔如霜写着[绝收]的圈里画了一个暂停的符号，然后将树枝点在另一个写着[干旱]的圈上。
“至于干旱的问题……”贺明朝眨了眨眼睛，“老天都在帮我们。”
“六天后，千星城会有一场大雨，大概下两个时辰。”她说，“楚国不是信奉鬼神吗？我们抓紧时间造一个能呼风唤雨的、活着的神出来。”
“我打断一下。”破云来举手示意，“队长，你怎么知道千星城六天后会下两个时辰的大雨？”
他大惊失色：“难不成你偷偷背着我们在楚国学了占卜，还是占卜方面的天才？！”
贺明朝：“……”
迎着破云来疑惑又期待的眼神，她说：“玩家面板的最角落点开，有每周天气预报。”

第307章 神灵化身
◎九天之上高踞的神明。◎
明晃晃的太阳高挂在天际，照得人心头发慌。
破云来叼着根草叶儿，吊儿郎当地蹲在田梗边，在意识空间里焦躁地扒拉着自己的玩家面板。
他小声嘟嚷道：“天气预报也不是100％精准，要是后天不下雨怎么办啊……”
面板上天气预报那言简意骇的文字和模拟效果图已经快被他翻烂了。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你上去祈雨。”忽然有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到时若真不下雨，被百姓喊打喊杀的可是我。”
破云来转过头去，看见了玄都。
玄都穿着一袭浅蓝的祭服，祭服外笼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流光纱，深深浅浅的蓝色宝石以巧妙的姿态融进了衣服下摆里，在阳光的反射下，宛如层层推开的海浪。
他的妆容也是与这衣裳适配的，睫毛上沾着银粉，银色的纹路从眼下一直攀到额角，宛如某种古老的图腾，那双茶色的眼睛在这些纹路的衬托下通透而空灵，面无表情的时候，便有种浓重的非人之美。
破云来几乎被这样直接的容貌冲击震慑在了原地。
“很难看？很奇怪？”玄都的眉微蹙，反而整个人都鲜活，如同神明忽然注视人间。
“怎么可能奇怪！不要质疑我的成果好吗！！”乔如霜从玄都身后探出头来，“我和『往者已矣』的折青黛两个人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三天才搞出这么一个绝美的妆面和造型———这到底是哪里难看啊！”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破云来，大有一种“你如果觉得难看奇怪但又说不出个合理的理由，别怪我把你当场干掉”的意思。
“我没说难看！”破云来满脸“这居然是玄都我是不是没睡醒”的难以置信，“但也好看的过头了吧！你看这画风和我们———像在一个次元吗？！”
“啊这……”乔如霜扭过头看了看玄都，即使这幅盛世美颜是从她的手中诞生的，她还是再一次被这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貌冲击到，乔如霜诚恳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仗着系统会把他们不合理的词语合理化，让游戏中的人物理解，乔如霜立刻反驳：“但是神明和我们的画风在一个次元才更奇怪吧！”
“这个打扮你到时候让他自己走上祈雨的那个简陋台子———”破云来超大声，“你不觉得违和吗？！”
乔如霜不甘示弱：“可他要是普通人的装扮上去会更违和啊！”
破云来：“……”
倒也是。
“你们俩继续争，我先去把妆卸了，衣服换了。”
“别！！！”拒绝x2
乔如霜：“虽然今天是试妆，但你先顶着吧，我觉得这样我会比较有后续计划的灵感……”
破云来：“其他人还没看呢，你总得给他们看一眼吧，这样大家才知道计划后续要怎么安排嘛！”
玄都：“……”
他张口想要说话，乔如霜迅速打断：“从现在起你要提前进入状态，不要露出太明显的表情，说话的语速要慢、要稳！”
这副神明一样的外表如果配上玄都那样恶劣的性格……简直是让人想大喊救命的程度！
于是，在两人苦口婆心的极力劝说（撒娇卖萌）下，成功保下了这一身造型没被破坏。
“我得把他们都喊回来看一看。”乔如霜噼里啪啦地在队伍群聊中发言，“不看错亿啊！”
破云来看了看小队几乎见底的声望值，心痛到无以复加：“可不是吗？这一身造型多贵啊！”
技能本来就不便宜了，效果显著的技能就更是一个离谱的天价。就像玄都身上那身衣服，正常情况下根本就不是短短三天可以准备出来，为了弄好这身衣服，小队的几个玩家都开了『眼疾手快』提升动手能力，『独具慧眼』提升品位，『了如指掌』提升对材料的辨认能力……零零散散开了数十个技能整整续了三天才弄完！
———忙到连后续计划都是隔壁小队帮着完善的！
“虽贵但值！”两队合作之后，公共屏幕就又热闹起来，乔如霜直接拍了张照上传到公屏上，一瞬间有些吵吵嚷嚷的公屏像被禁言了一样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厉寒秋发言：
“这是……玄都？！！”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震惊。
“不愧我这三天的累死累活！”折青黛紧随其后，“你记得提醒玄都顶着这身装扮不要那么……活泼，实在不行给他提前灌瓶哑药[递毒药.JPG]”
乔如霜：“……”
倒也不必这样如临大敌。
她瞄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玄都。
光穿过窗户，那些坠在衣摆的细碎蓝宝石反射出层叠的炫目光泽，柔和却不刺眼，这些堆积的光泽从他脚边一直攀到膝头，又反射出粼粼的、如同水浪一样的影，玄都支着头，阖着眼坐在这波光般的影中，有一瞬像极了河流边小憩的神明。
这样的装扮的玄都在不说话时真的有股神性。无夷如果行走人间……大抵就应为这般模样。
乔如霜盯着看了一会儿后，开始认真思索起了折青黛灌哑药的提议。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孙府灵堂里，孙回舟比祝凌初见他时更单薄，瘦得乎恐怖了，他跪坐在圆形的草垫上，没有抬头，“我死后，麻烦你将我的尸骨焚烧成灰，洒在千星城的河流里。”
“尊夫人埋骨旁的那一段？”祝凌问。
孙回舟短促地笑了一声，很轻：“若是那一段，便再好不过了。”
在楚国，罪孽恶极的人会被处以火刑，焚烧成灰，不留尸骨。
“我以为我能做那救世的圣人，力挽狂澜的英雄，却发现终不可得。”他叹道，“人总会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代价。”
彼时他心高气盛，总认为自己能做得很好，后来才知道世间之事，并不一定能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发展。
年少轻狂，只有年少……才轻狂啊。
“你的友人若是没有把握，便趁早取消吧。”虽说如今要他做了这垫脚的泥土，但闵相于他有恩，孙回舟心中仍有几分感念，他闭眼道，“求雨一事若成，则皆大欢喜；若不成，你那友人只怕会被愤怒的百姓生生撕碎。民心得易失更易……到时不知是你们谁更失望怨恨些。”
“不会。”孙回舟看到那个年轻人看向门外，他的侧脸线条分明，有种沉静的意味，“三日之后，必有雨来。”
祭无夷的事在千星城郊外愈演愈烈，除了这事，又有一条小道消息广泛传播———城主派人在千星城南郊搭起了一座祭台，据说请到了高人，三日后在此求雨。
“无夷神都不理会我们这块贫瘠的地方———”佝偻着腰的百姓将水桶扔到井中，过会儿摇起，水桶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求雨又能顶个什么用？”
“神明铁了心不降雨……”同样听到消息的妇人双眼麻木，木盆里装着的衣衫脏臭，河里的水浑浊，比那衣衫干净不了多少，“谁又能令神明回心转意？”
“两月半不曾落下一滴雨，地面裂了手指粗的缝。”满面沟壑的老人仰着头去看那明晃晃的太阳，“这天一直晴下去，千星城就要乱起来了……”
……
随着消息不停的流传，有人怀疑，有人麻木，有人抱怨，有人半信半疑……但这都架不住城主府里忽然派出了官兵，每村都下达了通知，让他们在三日后的千星城南郊参加求雨仪式。
这个通知一出，便有人挑唆———
“盟主不诚，不肯让自己的儿子祭无夷，早就触怒了神明！神明不会再管我们了！”
“我们要自救，我们让城主去见无夷神，给无夷神当面赔罪，无夷神气消了就会降雨！”
“世上哪有什么人能求得雨来，就连国师也只能测算干旱过后大致雨来的时间，都不能精准到某一刻！”
“千星城早就被楚国抛弃了！干旱两月半———国师的预测都没有送过来！”
“城主早就想把我们卖给韩国换取利益了！韩国的兵贼很快就要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
纷纷扰扰的流言甚嚣尘上，在蔓延到某一刻时戛然而止。
城主府里出现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武艺高绝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只执一柄剑，单人却可挑翻一村的青壮年。
“三日后必有雨至。”那年轻人生得飘然若仙，气质却如同一把开锋的剑，稍不注意便会将人割得鲜血淋漓，“若想闹，须过三日。”
“三日之内若再在聚众闹事，休怪我不轻饶。”
在这样一触即发的压抑氛围里，三天转瞬即过。一个村子至少有一半的人出动，前往南郊参与这场求雨仪式。
人来得越来越多，黑压压的百姓聚在一起，枯瘦的身体互相挨着，破烂的衣裳挂在身上，麻木的表情充斥了每一张脸———从上往下俯视的时候，竟有种丧尸围城的惊悚感。
“天气预报靠谱吗！”破云来悄悄探头看出去，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收回，“这不下雨很难收场啊！”
他怀疑今天要是求不到雨，底下的百姓能冲上来把他们祭台上的人全都撕了！
“之前流言闹得那么大，璇霄几乎凭一己之力镇压了一半村子，让他们就算想闹，也得把时间挪到三天后。”贺明朝说，“已经压的太狠了，要么彻底消弭，要么全面爆发。”
如果天气预报真的不靠谱……他们也有备用办法，只是那个方法治标不治本，终究不如今天能直接下雨来得简单。
“百姓是最好驱使、也最难驱使的力量。”鬼卿站在在一个很妙的位置，他能看到祭台外百姓的表情，百姓却看不到他，“稍不注意，就会酿成大祸。”
“我现在倒有点庆幸祭祀的是玄都了。”柳长春叹了一口气，附庸风雅的扇子也无心去摇，“他是我们这边轻功最好的，万一求雨不成，至少能跑得掉———”
“不至于在百姓手里丧命，对吗？”
“对。”柳长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这虽然是他的心里话，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惊悚地扭过头去，看到玄都穿着月白的祭祀服饰缓步走来。
他脸上的表情庄重而威严，但那茶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浅浅的笑，冲淡了扑面而来的疏离感。
“我既是神明行走人间的代言人，神明自然会听到我的祈愿。”
脸颊上的图腾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银色，细碎宝石折射的光点在他的走动间铺满了整座祭台，他在祭台的最高处自上而下俯视之时，那种非人的美貌和气质，仿佛是神明真的由九天而下，正眼注视人间。
“开始了。”他说。
于是雄浑古老的祭歌声响起，以祭台为中心层层向外蔓延，满脸麻木的百姓依次跪倒在地，口中不断念诵着卑微的祈愿———
“求求神灵了，快降雨吧！”
“村子里已经断水了，求神明垂怜！”
“土豆全部都死掉了，我们已经没有粮食吃了！”
“家里人病了，可粮税还没有交！”
……
这些细碎的声音和在祭歌声中，增添了一种无力的悲凉。
歌声飘荡，渐渐走到结束，可天上还是艳阳高照，不见半点乌云。
时间又过了一刻，零碎的质疑声响起———
“为什么没有雨？”
“为什么还不下雨！”
“无夷神真的抛弃我们了！”
“什么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都是骗人的！”
“那人是骗子！祭台上的人是骗子！”
一句两句的细碎声音终于连成了绵延的愤怒，满怀的希望摔碎，转成了极致的绝望。
“怎么还没有下雨啊！”乔如霜蹲在祭台的中部，透过木架之间的缝隙看到了群情激昂的百姓，冷汗一点点沁出，湿透了她背后的衣服，“别告诉我今天不下雨！”
“这破面板也太不灵敏了，就显示今天降雨———”破云来拿手死命戳着自己意识空间中的玩家面板，“你倒是给我下啊！！”
贺明朝眼露忧虑，开始打量这座祭台里的退路，柳长春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鬼卿看着祭台之上最顶端仍旧淡定自若的人，轻声道：“再等等。”
可底下愤怒的百姓不等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站起来冲着祭台上大喊：
“什么神明在人间的化身，你就是在骗我们？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乡亲们———”他振臂疾呼，眼里带着某种狂热的光芒，“我们要想办法让无夷神原谅我们！城主是不可信的，求雨仪式也是不可信的！这座破台子———”
他的目光与高台之上端坐的人对上视线，明明隔得那么远，他却清楚地看见了那双茶色的眼睛，真的像九天之上高踞的神明，冷漠中透着一丝悲悯。
“呵。”
他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紧接着，狂风大作，乌云遮蔽太阳，天地间一片昏暗，闪电伴随着雷霆，一同降落到人间。
“雨来了。”
所有人耳边都响起清晰的声音。
一滴雨落到干裂已久的土地上。
暴雨铺天盖地。
“雨来了！雨来了！！！”
跪倒在地的百姓仰着头，用龟裂的手掌去接那从天而降的、将人身上打的生疼的暴雨，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流入身下的土地。
“雨来了！是雨来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终于有救了啊！！”
祭台下的百姓有的接着雨水，有的又哭又笑，有的不停向那简陋祭台上端坐的人叩拜———
被质疑时，神灵的化身没有反应；被挑衅时，神灵的化身没有动怒；天降甘霖，百姓欢欣鼓舞，祂仍旧坐在那里，遥远地注视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
祂有慈悲之心，怜悯生民不易之念。
那就是真正的神明。
暴雨之中，电闪雷鸣，电光照亮这片郊外，也照亮神明衣衫上细碎的宝石，反射出炫目的影。
只有“神明”能看见的消息栏上，静静地躺着几条通知———
【技能『传音入密』发动。
类型：范围型。】
【技能『遮天蔽日』发动。
类型：加速型。】
【技能『电闪雷鸣』发动。
类型：特效型。】
【三项外显技能共计扣除15700点声望值，谢谢惠顾。】

第308章 巧计收粮（上）
◎利益足够的时候，无事不成。◎
“咚———”
一块板子被挂在了门口，板子上刷了浆糊，糊了张不厚不薄的黄纸，纸上写———
【今日米价，十七文一斤。】
这块板子仿佛是什么被约定好的信号，其他几家粮铺也纷纷挂上大同小异的板子，有的是十六文，有的是十七文，有的是十八文。
“这米怎么一天一个价？”有拿着钱袋想到街上买几斤米的人惊疑不定，“我记得昨日还是十四文！”
他就近找了一家铺子，那柜台上阖着眼假寐的掌柜撩开眼皮：“是要买米吗？”
“这米十七文一斤，是不是太过了？”想买米的人问，“就不担心卖不出去吗？”
“卖不出去？”掌柜嗤笑了一声，他抬起手，向门外点了点，“你看看其他铺子———我还不是把米价挂的最高的呢！”
“要想买米得趁早！”那掌柜眯着眼睛，像在算计着什么似的，“再过一阵子，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可十七文一斤的米，这也太不可理喻了！
买米的人愤愤地走出店门，却差点撞着挑粮的人。那挑粮的人避让开了他之后，担着沉甸甸的担子小跑着进了粮店内。
买米的人隐约听到挑粮人的声音：“掌柜的，这稻子怎么收？”
“饱满的稻子六文一斤，干瘪的稻子三文一斤。”
“米价都卖到十七文一斤了！”挑粮的人急了，“怎么这稻子的价才涨了一两文？”
“你爱卖不卖。”掌柜慢悠悠地说，“去街上打听打听，常遥街都是按这个价收的，你要去东门那家，每样比我还低一文呢！”
挑粮的人站在掌柜面前挣扎了许久，最后一咬牙挑着担子又出去了，他想去看看别家是不是收的更贵些。
而已经走远的买米人带着没买到米的满心愤愤一连去了几家店铺，果真如同第一家掌柜所说的那样———所有店铺的米价都在疯涨！
“有病啊这是！”又走出一家店铺后，买米的人终于忍不住小声骂开，“今年又不是什么荒年，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到底哪儿来的底气哄抬米价！”
他在街上来回转了两圈，还是狠不下心去买这几乎翻了近一倍的贵价米，碎银子在他手中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花出去。
“这价格他们就挂着吧！看他们能卖出去多少！”
买米的人回了家，在家中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后，又重新溜达到了街上。这一次，他惊悚地发现，无论新粮陈粮，街上大大小小米铺里的米都被人一扫而空，而粮铺最前方的板子已然换了新的———
【今日米价，二十文一斤。】
买米的人目瞪口呆：“这是哪儿来的冤大头？！”
卫国，栖霞郡，常遥街。
今日的粮铺再推开门，粮食又翻出了个新价———三十三文。
对比八天前，已是高了近四倍。
所有的粮铺老板都快乐疯了，他们派出人手大肆在栖霞郡周边收购稻子，以至于稻子的价也在涨，虽不至于像米价这样离谱，但也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价———饱满的稻子十文一斤，干瘪的稻子五文一斤。
常遥街最西边儿的粮铺老板清晨打开门，代表着粮价的板子挂出去，又是高兴又是忧虑。
高兴的是米价被不知名的冤大头抬得越来越高，忧虑的是自从米一天一个价后，那些卖米的百姓也学乖了，他们不再急吼吼地兜售自己手中的存粮，而是观察起来———看看这米价究竟能涨到什么地步，越来越多手中有粮的百姓觉得卖得越早，吃亏越大。
为了能继续卖这贵价米，他不得不将人派到更远的地方去收粮，栖霞郡有冤大头高价收粮的消息，也就被这样带到了周边。
粮铺的老板叹了口气。
因为这边米价高得离谱，他听说不少同行已经带着少量的米先行过来试探了，想必是对这桩生意动了心。
他也不知这收粮的冤大头什么时候清醒，只能趁此机会，能多卖一点是一点了。
只是……粮铺老板的眼睛不住地往东边的方向飘，街面上流通的粮食每天都被一扫而空———这样的情况，郡守大人难道就不管吗？
在卫国，大肆收粮到一定的数目，可就有罪了。
被粮铺老板念叨着的、在犯罪边缘大鹏展翅的『往者已矣』小队，此时正调出玩家面板上的计算器，一边算一边倒吸冷气。
“这也太黑心了！这也太贵了！”厉寒秋颤抖着手，“什么叫花钱如流水啊！”
折青黛面无表情地回答他：“花钱如流水等于八天两万七千六十八两四十七文。”
厉寒秋：“……”
他捂住心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个计划也太费钱了……”他哀嚎，“这才八天啊，八天啊！不管存粮新粮，他们的存货也太多了吧？！”
正沉浸于大量数据计算中的绍知节头都不抬：“两万多两银子你们就开始心疼了？”
古代背景下，消息传递得相对较慢，他们在栖霞郡收粮的消息如今才进一步扩散到周边，周边其他几个郡县的大粮商已经派人带了一部分粮食过来试探，若是熬过了他们这波试探……
“花钱的还在后面呢。”
出门收粮被人用看冤大头的眼神伤害的山渐青已经快要笑不出来了：“我真的觉得我在那些粮商眼里，像个不知民生疾苦的大傻子……”
“后面你还得继续当傻子……”厉寒秋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不傻到一定的地步，鱼怎么会上钩呢？”
山渐青：“……”
我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卫国国都宫变后乱成一团，卫晔并非先太子的消息被爆出来，朝堂上几个派系闹得一塌糊涂，栖霞郡不靠近卫国国都，只要当地郡守不上报，消息还能想办法遮一遮。”邵知节叹气，“我们这边收粮只要把握好了度，消息传递得够及时，就不会有太大问题。倒是青銮那边，要是说服不了周边几个郡的郡守，我们才算是危险了，带着这么多钱和粮，被人来个翁中捉鳖。”
厉寒秋小声地嘀咕：“我可不想当鳖……”
绍知节：“不想当鳖就合理规划剩下银子的用途———别计划弄到最后手里没钱，那才是真要命！”
厉寒秋露出更痛苦的表情：“……”
他真的不想做数学题啊！！！
宛如要上刑场似的、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了几步，厉寒秋忽然道：“宴刀刀发消息了———”
宴.刀刀.桃此时正坐在宴会上，以一种震撼的表情看着青銮与人推杯换盏。
你这个看着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小伙子，怎么懂得这么多？！
他们小队之前在韩国时是由丹阙带队，和韩国签完盟约后，丹阙暂时留在韩楚交界的边境，他们则由羌入卫，进入了栖霞郡。蓬莱的几个领头人都抽不出手，他们便被交到了青銮手中。
『往者已矣』小队留在栖霞郡收粮，宴桃则跟着青銮去拜访以栖霞郡为首的、周边各郡的郡守。
“不如我们来玩飞花令吧！”
席间不知有谁提议。
卫国重文，以读书为清贵，讲究随口成句，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所以宴会也常常算是另类的文会。
之前他们玩了曲水流觞，如今又要玩飞花令———
宴桃低下头，装作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跟着东家前来见世面的书童。
他又没有专程研究那些华词章句，讲求那堆金砌玉般的辞藻，曲水流觞他还能想办法做点手脚，让那酒杯不至于飘到他面前，但飞花令众目睽睽，他可不要丢人现眼！
作为郡守府里少有的外客，无论他们一行人怎么低调，早已被人盯上了，更别说他们来的时间不凑巧，正好是岁举要开始的前夕，凡是想要博得些许出路、走上仕途的人，如今都开始想方设法地扬名。
有郡守参与的宴会，请帖更是一帖难求，众学子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万一能给郡守留下了深刻的正面印象，在岁举开始后就极有可能得到举荐，正式走上仕途。
这怎么能不令人动心？
所以这飞花令的游戏刚一开始，便有人忍不住隐晦地挑衅———
“春城无处不飞花。”
并非以传统的、依字递进的方式循环，而是以字来对应位置。
这场宴会因为场地布置的原因，落座的众人被分成了许多组，行令人看向的方向是宴桃他们所在的那组，他们的席位正好是这组的第七个，应上了那个“花”字。
宴桃：“……”
人在位上坐，题从天上来。
数条带花的诗句在他脑海中闪现，还没等他找到一条合适的，他就听到旁边青銮含笑的嗓音：“花近高楼伤客心。”
那人的位置，是那组的第一个。
按一般行飞花令的玩法，青銮该将花字挪一个位置，避开让最初的行令人将令抛给他人，这样才方便游戏继续，但他偏不。
那人也没想到这样隐晦的挑衅也会被直接的回击，他皱了皱眉，不高兴的神色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接：“昨夜闲潭梦落花。”
竟又将题抛了回去！
青銮继续接：“花时同醉破春愁。”
“种杏栽桃拟待花。”
———两人竟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接了起来，一场飞花令，生生被玩成了知识储备比拼！
宴桃坐在一旁听他们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考的时间越来越短，不过一柱香，竟然就互接了上百句！
宴桃：“……”
大佬的世界，真是打扰了啊！
他们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宴会上其他人的注意，有年纪大些的文士笑着捋了捋胡子———
“到底是年轻气盛，经不得激啊！”
“想我们当年也是如他们一样，言语学识半分不肯屈居人下。”
“老了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
与青銮比拼的士子本就是栖霞郡中数一数二的翘楚，才思敏捷，两人对阵许久，都不见有人显出落败之势。
他们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最终惊动了郡守，栖霞郡的郡首是个有些年纪的儒生，看面相便是那种饱学之士。
郡守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单单局限于诗句开头与结尾带“花”字了，他们在诗句里带上了数字，带上了其他景物，甚至玩上了截搭谜题———
比如对面说“莫向东风怨别离，有功无运也难逢”，是两句不同的诗组成了一句，前半句是在回答他们提出的谜题答案为风筝，后半句则是给他们出新题。
这题要从简单的半句诗中回忆起全诗，确定诗中答案，然后择定一首诗，挑出既有联系又不太明显的半句，作为下一轮的题目。
这题难就难在诗句浩如烟海，未必能及时想起对面题目到底出自哪首诗，给他人出题时也不能停顿太久，最多几息时间。
难度大大提升后，两人你来我往地又对战了十数轮，最后对面不敌，遗憾落败。
对面士子心中那一点不服气早在这你来我往的对战中尽数消失，他心服口服地长长一揖：“之前多有冒犯，今日受教了。”
赢了的青銮客气地将人扶起：“我亦有差错，还没多谢阁下包涵。”
一场年轻气盛的文斗，在此时有了个和和气气的、让所有人乐成其见的收尾。
“不错不错！”他们俩的文斗结束后，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栖霞郡郡守才抚掌大笑，“今日宴会得见贤才，不虚此行啊！”
于是旁观的众人皆知，这两个年轻气盛的学子，已然得了郡守赏识。
……
郡守离开后，嫉妒的、好奇的、恭贺的、敬仰的……心思各异的人将他们围起来攀谈着，渐渐以他们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圈。
一举成名。
宴桃在人群围拢时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包围圈外，此时正将宴会的录屏传到小队群聊中。
在抒发完“不愧是太子给陛下精心准备的班底，青銮已经在宴会上鲨疯了”的感慨后，宴桃抬头遥望着宴会的最中心，对上人群包围中青銮冷静的视线———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吹捧受到什么影响。
宴桃忽然想起在参加宴会前，他问青銮要如何应付栖霞郡郡守，青銮回答他：
“喜好金银珠宝的，许以重利；爱惜名望的，许以浮名；嗜好美色的，以美人相诱；重口腹之欲的，以珍馐相求……人存世间，自有欲望。”
“利益足够的时候，无事不成。”

第309章 巧计收粮（下）
◎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
通过这场宴会，青銮一跃为栖霞郡学子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也借着这场宴会，走通了郡守府的门路。
郡守惜才，他便频繁登门拜访，向郡守求疑解惑；又自掏腰包，在栖霞郡举办了数场文会，常常力邀郡守到场，让其他学子在岁举前有更多机会；他向栖霞郡的官学捐出不少古籍书本，言说让更多一心向学的人共同学习；又投郡守所好，寻来了他最喜爱的古玩字画，以答疑解惑的名头送上……
在不吝惜金钱的前提下，栖霞郡一时间掀起了一股参与文会的风潮，又因“天子初登基，第一批为天子所用者，必然有利仕途”的传闻推动，这场岁举在栖霞郡便越发重要起来。
青銮审时度势、出手果断，不过短短一月，便在栖霞郡上层树立了一个博闻强识却无轻狂骄傲的形象。
他自言虽是商户之子，但自幼读书，想以此改换门庭，卫国为七国中向学之心最浓厚的国家，他心向往之，故长途跋涉赶来学习，但他是家中独子，又不可能置家族生意于不顾，所以一边在卫国求学，一边要行商。
借着这几场他出资办成的文会，他结识了不少人，之间自然少不了利益交换。轻视于他的，在他身上吃了大亏，与他合作的，因着他做事大气，得了甜头。
古人言“有钱能使鬼推磨”，搞定了栖霞郡的上层，又用金钱暂时砸服了底下难缠的小鬼，在上下信息还未交流通畅的时候，青銮对上对下两幅说辞———栖霞郡郡守以为他只是想在卫国便宜购买大量米粮，然后搬运到他国赚些差价，不过是太着急想要做出成绩，才会一连数日收空市面上的米粮，他已意识到了不妥，过几日便会收手；底下管着这些东西的官吏以为他这收粮的行为得到了郡守的默许，甚至可能这生意的背后都有郡守的一杯羹，故而默不作声，又在投其所好的“心意”下，抹去了心中最后一丝不快。
市面上的米在涨到四十五文一斤的时候终于戛然而止，各家粮铺不再挂牌，每日还会有少量的米放出兜售，但所有掌柜都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态度，明面上已经基本恢复了原价，可真有人要多购买几斤———那每斤就要四十多文了。
有百姓忍不住告了官。官差来时，粮铺的老板们态度极好，解释说之前手头大部分粮食都被买走了，为了不使栖霞郡百姓断粮，这都是他们从其他郡县收购的粮食，因路途远，成本自然就高，百姓若买来自己嚼用，自然没问题，可若是大量囤积，他们就得频繁去外地补充，这样多来几次，他们就有倒闭的危机。
问为何不在附近的农户手中购买米粮，老板们便泣涕涟涟地说因着之前高价米的风波，手中有粮的百姓都在观望，卖粮的人极少，他们才迫不得已去外地收粮。
卫国商税本就高，若是粮铺难以为继，必会影响本年的税收，继而会影响郡守的年终考评。
虽然知道这些事是由青銮而起，但他如今是郡守面前的红人，面对底层官差时又知情识趣，虽说米粮涨价在栖霞郡造成了一定的麻烦，却又不至伤筋动骨，在一连数次的重礼安抚下，从上至下，意见全消。
明面上，米价上涨的风波已是告一段落，但背地里，所有不再挂牌的商户与被推出来作为代表人的山渐青早已达成了合作———栖霞郡商户手中的米粮有多少他们收多少，即使外地的商人过来了，他们也会优先收取栖霞郡商户的屯粮，理由是他们这些粮商世世代代扎根于栖霞郡，自然比不知底细的外地商人更可靠。
为了能赚到更多的利益，栖霞郡的粮商们开始大肆向外购买米粮，明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保密，但他们一动作，栖霞郡有人高价收粮的消息便像野草一样向外疯长。
消息传得又急又快，根本不是一郡的粮商们可以遏制的，他们得到消息时，嗅觉灵敏些的粮商已经与山渐青完成了小笔交易，星夜赶回去大肆筹粮了。
有粮商斥责他们违反约定，山渐青却只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回答：“只说是优先收取，又不是一定收取。他们的粮食质量好，卖的便宜，我又为何不要呢？”
栖霞郡粮商为之气结。
之前外地商人还没有大量来时，栖霞郡无论卖新粮还是陈米，面前的“冤大头”都照单全收，而外地商人所卖的米，除非质量成色尚佳，否则一律挑拣压价。
他们一边沾沾自喜，一边又在心里嗤笑这“冤大头”过于守信用。在商言商，生意像这样过于实诚，迟早被这里面的水淹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现在，让他们轻视的“冤大头”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实人，而是黑心眼的狐狸。如果他真的如明面上那样将外地商人送过来的米挑拣压价到那般过分的地步，怎么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商人急着回去筹措米粮！
分明是一边吊着他们，一边又和那些外地商人暗度陈仓！
外地来的粮商越来越多，运到栖霞群周边的米粮也越来越多，让栖霞郡的粮商们背地里不知摔碎了多少只杯子，唯一让他们有些安慰的是，山渐青他们还在来者不拒地收米粮，只是因为运粮食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速度自然变慢，价格也随之降了点，但仍旧高得吓人，足有三十九文一斤。
如此又过了十来天，山渐青在接待完新一批粮商后，忽然笑眯眯地宣布———
“粮价实在太高了，我们东家准备收粮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粮食就暂时就不收了。”
迎着一众粮商惊骇欲绝的表情，他摇了摇扇子，唇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话已至此，还请各位打道回府吧！”
这话一出，坐在他右手边的粮商第一个忍不住：“我的商队才刚刚运送来了八万斤粮食，你们怎么能不收了！”
他还想趁着这高价粮赚他一大笔呢！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声讨开了。
有第一反应算损失的———
“我们商队走陆路好不容易才运来了十五万斤粮食，路上人用马嚼的，损失要如何算！”
有迅速站在道德制高点的———
“当初是你们要高价收粮，出于对你们的信任，我们才千里迢迢地带着粮过来———如今你说不要就不要？！”
有指责他们背信弃义的———
“前两日才说着要继续收，今日就反悔变卦，我看是你们做生意的心不诚！”
也有卖粮不成隐晦威胁的———
“话出口之前可要想清楚，收粮可是一件大事，别祸从口出啊！”
……
指责也好，谩骂也好，威胁也好，卖惨也好，不论他们是怎样的态度，山渐青都只是笑眯眯地摇着扇子，然后将人一个一个客气地“请”了出去。
一众粮商站在那临时租赁下来的府邸外面面相觑，几乎傻眼了。
刚刚齐聚一堂的人无不是身家雄厚，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再三确定栖霞郡高价收粮的消息，又做了小笔生意进行验证，这才敢进行如今这样的大动作。只是粮才刚刚运来，都只卖了个零头，那收粮的人却说不收了———他们这一来一回所造成的损失，几乎算得上个天价！实力稍微差点的，几乎全副身家都要搭进去！
有做生意不算光明磊落的粮商看着那紧闭的宅邸大门，咬着牙，眼里闪动着怒火：“我们既然千里迢迢地运来了这粮食，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这种天价的损失，他可不担！
虽说办贩卖米粮的都是些商人，但那么多粮商团结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威胁。
山渐青今天刚刚躲过一件倒霉事，好不容易回来后，像条咸鱼一样摊在椅子上，满脸的生无可恋：“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丧心病狂啊这是！”
乔如霜拿起银针，谨慎地试过糕点后感慨：“真的要感谢大师姐在去韩国那段路上怼着我们练逃命和保命的基本功，不然我们现在尸体只怕都凉了七八遍了！”
“确实。”柳长春也跟着点点头，“我以为的商战———大家各凭本事，合纵连横，打压拉拢，分而化之，揣测人心……”
“实际的商战———”山渐青有气无力地接过话茬，“找你存粮的粮仓毁你买的粮食；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套你麻袋；派小偷潜进宅邸翻找银票；买通你的厨子在你的饭上下巴豆；找人在外面碰瓷送你一场牢狱之灾；搞些似是而非的传言毁你名声……我算是服了！”
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直击人心。
山渐青说到后面痛苦抱头不愿面对：“———而且他们干的事儿有一半都在针对我！”
他声嘶力竭，眼含热泪：“凭！什！么！啊！”
折青黛弱弱地发声：“……因为你是我们这边收粮的总负责人啊，就数你露面露得最多。”
就像玩游戏一样，小队里总要有一个人去吸引boss的仇恨值，然后成为boss第一个想弄死的对象。
山渐青：“……”
深秋摇扇子装逼扑在脸上的风都没有他此时心里的风那么大，那么冷。
他缓缓的、痛苦地阖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一行热泪：“要不鲨了我吧，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外地的粮商们发现，在他们对收粮的人步步紧逼之下，停止收粮的人终于又迫不得已开始购入粮食了———但他们购入的是栖霞郡粮商所贩卖的粮食！
虽说这次只买了几万斤，但据他们买通的人的消息，收粮的这伙人已经在商量着包圆了栖霞郡粮商的粮食后，让栖霞郡粮商们掩护着他们溜之大吉了！
外地粮商们的嘴都要气歪，心都要气炸———栖霞郡粮商的粮食全部脱手，他们高枕无忧，可他们这些从外地赶来的人，粮食可全要砸手里了！
哪有他们出钱出力，最后便宜了其他人的道理！
收粮的人狡猾得像泥鳅，他们拿人没办法，但他们已经通过这些手段试出了收粮的那群人手中还有余钱，不然也不会说出要将栖霞郡粮食都包圆的承诺！
如今这世道有些乱，消息本就传递得慢，还有源源不断的粮商带着粮食从其他地方赶来，栖霞郡囤积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多了，收粮的人手里的钱是有限的，谁也不想千里迢迢的赶来后，砸出一笔天文数字的损耗！
所以他们不仅要动手，还得尽快！
之前用在山渐青他们身上的手段被变本加厉地用在了栖霞郡粮商的身上。
这些粮商各个家大业大，可不像山渐青他们那样贵重物品随身携带，遇到危险一跑了之，最多损失点银钱受点惊吓，他们扎根在本地许多年，置产置业，之前没人敢起坏心思，但如今外地粮商拧成了一股绳，给他们惹出了不小的麻烦，收粮的后续还八字没一撇，自身已经火烧眉毛，焦头烂额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外来的龙和本地的蛇对上，可谓是新仇旧恨，斗得一塌糊涂。
他们斗起来后，山渐青作为收粮的主要负责人，身上压力骤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于是，『往者已矣』小队今天听着张家的商铺被人砸了，明天听见李家的宅子被人烧了，后天听见王家的粮仓着了火，晚上钱家的院墙就被人砸了老大一个洞……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栖霞郡的官差们忙得脚不沾地，『往者已矣』小队适时出钱出力替，他们排忧解难，又不经意地送上茶言茶语———
“这些外地的粮商也太过不识好歹了些，竟敢在各位官爷管辖的地段这般大闹，害得各位增了许多工作，还要吃上头的挂落！”
从他人的角度换位思考后，他们又“不经意”地吐露了自己诚挚的心声———
“我们也想着高价收粮，惠及一下栖霞郡的父老，可谁知这些外地粮商闻风而至，闹得如今这般不好收场！”
虽说栖霞郡的官员大都出身名门，但底层的小吏却与商人和百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便去街上拉个人，血缘宗族的关系七弯八拐，必然能与那“官”字沾上点关系。
县官都还不如现管呢！
“之前将栖霞郡的存粮都买空了，我们也担心大家手里没粮心里慌，这才想着让外地商人过来低价兜售粮食，好皆大欢喜，谁知人心不足，竟生生闹成了这样的局面。”
“早知如此———”他们叹息，“我们就不在栖霞郡收粮了，省得如今劳累各位！”
那些小吏能说什么？
说让他们一开始不要在栖霞郡买粮吗？
先不提他们的亲朋好友都从这场收粮中得到了多少好处，就说他们自己———也从中捞了一大笔呢！
所以，他们反而反过头来安慰『往者已矣』小队：“这并非你们的过错，是那些外地粮商欺人太甚。你们买粮无错，又何须自责？”
几番你来我往的安慰后，又是一番关于礼物的极限推让，最终双方都心满意足。
这场已经称得上风波的事故被报到郡守面前时，已被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外地商人的小打小闹，郡守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是在青銮上门拜访时，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他几句。
于是，栖霞郡便出现了极其有趣的一幕———
本地的高门望族忙着准备越来越近的岁举；本地的商户忙着和外地的商户互相找茬，两拨人泾渭分明却又十足默契，将事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外地来的粮商越来越多，在这样日渐增加的压力下，栖霞郡的粮商终于和第一批来的外地粮商达成了共识———双方各退一步，所有人将粮食的总数计出，再将买粮的人“请”过来，大家按比例卖粮，各承担一部分损失。
方案初步定下后，有人谎报粮食数量，有人对占比死咬不休，一连争执了数日，才终于理清了大概。
但就在这个临时形成的联盟准备将买粮的人“请”过来的前一天，忽然有个粮商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打听才知道，在他们行动的前一天，那粮商找上了买粮的那群人，以二十文一斤的价格，将手里的十来万斤粮食全盘出去了！
这一下就如同炸开了马蜂窝，本来就是临时形成的联盟，人心直接散了一半，当天便有几个粮商急不可耐地去见了买粮的人，几番谈论之下，有三个人终于经受不住这长期以来的煎熬，以十五文一斤的价格将手里的粮食全卖了出去！
面对着其他人的质询，他们苦笑着说：“粮食放在手里，一天天花费不菲，如今以这样的价格卖出去，也勉强抵上了我的亏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我可要警醒我自己，做人切莫太贪心啊！”
三个粮商走了，剩下的人心更加浮动，与此同时，栖霞郡由秋转冬，天气转瞬寒冷潮湿，不少粮商的粮食出现了霉变，又大大增加了养护成本。
而更令人雪上加霜的是，之前在这里摆出一定要收到足够粮才走的人，竟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他们收到的那些粮食早已以车队的形式散向四面八方，让人不知道追着哪条车队才能找到那收粮的负责人。
这个消息一出，无论是栖霞郡本地的粮商还是外地的粮商，通通傻眼了。
他们共同囤积在手里的粮食以千万计，除了极个别的人将粮食侥幸脱手外，其他人的粮食都没卖出去多少呢！
所有粮商都慌了，他们开始在周边大量倾销米粮，短短两日，粮价便由三十多文一斤跌至十文，而这个价格———还有下跌的趋势！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降价没多久，栖霞郡便开始下暴雨，湿冷的空气与铺天盖地的暴雨，更是击碎了粮商们心中最后的希望。
米价已经跌到了五文，有的甚至四文就可买到一斤，价格已快跌到无利可图了！
粮价这般低，百姓们自然乐于购买，但他们并非豪族大户，在这么多粮商散售的情况下，每个粮商售出的粮食，根本不足存货的十分之一！
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忽然有个神秘兮兮的小道消息：有个粮商将手里的粮食全卖完了，已经准备收拾东西返程了！
这种时候，能早一日将粮食卖出去，就能早一日减少损失，许多急病乱投医的粮商威逼利诱，终于从那个卖了粮食的商人嘴里套出了答案———他将所有的粮食打包，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卖给了本地的豪族！
但一郡的豪族，也吃不下这么多粮食啊！
这个答案不仅没给他们带来希望，反而将他们推进了更绝望的深渊。
手快的人已经将粮食卖给了其他还收粮的豪族，而更多的人寻不到卖粮的途径。在这样的绝望中，忽然有另一个找到了新门路卖出了粮食的商人表示愿意替他们牵线搭桥，最后，卖不出粮食的粮商们出了重礼，又多方托人拉关系，几经波折，才以两文半一斤的价格将所有粮食统统卖了出去！
栖霞郡的坏天气还在继续，亏得血本无归的粮商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收粮风波，终于在此时正式告落。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辗转卖出的那些粮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开始收粮的人手中，他们卖给豪族的那些粮食也被购回，他们送出的那些重礼，填补了这两道转手之间近九成的差价。
除了最开始购入了百万斤的贵价粮，后面几千万斤粮食价都低到不可思议，而平均下来后的粮食差价，又用在了疏通栖霞郡及周边上下关系上。
———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商人能够在一个国家收购如此大量的、多到近乎到恐怖的粮食！
分散的商队化整为零，沿着拟定好的路线将粮食运往早已定好的地点。其中一支小队的领头人坐在粮车的毡布上，雨水沾湿了他清隽雅致的脸，他却不以为意。
他笑着看向一侧：“怎么，我这次做得不错吧？”
从宴会上引得郡守赏识，到与栖霞郡豪族周旋；从上下打通关窍，到利用信息差瞒天过海；从勾起人心的贪欲，到几千万斤粮食尽入手中……其间种种谋划千丝万缕，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万幸，结果还算如意。
“不错。”车辕上的人从腰间摘了个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车轮吱呀着向前，他眯着眼看那灰蒙蒙的天空，笑道，“没堕了新一任明光的威名。”
明卫与光卫共同的首领，称之[明光]，这一代的[明光]，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第310章 楚王征召
◎“队长，给我来颗速效救心丸！”◎
千星城南郊的祈雨已经结束，但关于这场祈雨中所发生的事，已如落于枯草中的火星一般向外蔓延，隐有燎原之势。
这场求雨像是牵动了某种特殊的讯号，这几个月里，千星城附近久不落雨的几个城池也开始相继下雨，天空中沉沉的云层连作一片。
破云来扒拉着自己意识中的玩家面板：“根据天气预报显示，这场雨还得下三天，覆盖面积还挺大。”
乔如霜将手伸出廊外，冰凉的雨丝打在她的掌心，冷得她微微一哆嗦：“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这几个下过雨的城池，神灵化身的传闻算是稳了。”
“都是天气预报的功劳———”破云看玩家面板上疯狂飙升的小队积分，眼睛都笑眯了，“这就是从玄学到科学啊！”
他们两人闲谈的时候，贺明朝抱着个自制的本子坐在一边，写写画画间，眉头越皱越深。
“你到底在愁什么啊队长———”柳长春打着伞穿过雨幕走入廊下，一眼便看见愁眉不展的贺明朝，“问题我们不是已经很好地解决了吗？”
从千星城简陋的求雨台子到闻笛城豪华的祭祀楼，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大大小小数十场求雨，他们可是一场都没出纰漏———别的不说，玄都扮演神灵化身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他们这些看习惯了的都会常常晃神，更别说不熟悉的其他人了。
“就是演得太好了我才愁。”贺明朝停下写写画画的动作，“之前只想解决千星城的危机，所以选了个简单粗暴、成本最低的方式，现在……”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柳长春好像隐约明白了她在愁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下意识地将目光挪向靠着廊柱发呆的鬼卿。
鬼卿接收到了柳长春的目光，他懒懒地挑起眼皮，苍白的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他眼里倒映出漫天的雨势，话语冷酷无情：“自己想。”
柳长春：“……”
他浑身的气势一下子垮掉了，像条咸鱼一样挪到正聊得开心的破云来和乔如霜旁边，然后将贺明朝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间歇性用脑过度的人拒绝思考.JPG
破云来之前忙着聊天没有听清贺明朝的话，柳长春复述过后，他右手握成拳头，敲在摊开的左手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懂了！”
乔如霜托着腮，笑眯眯地回答：“我也懂了！”
柳长春：“……”
“你们懂了倒是说啊！”
破云来：“只可意会———”
乔如霜：“不可言传———”
柳长春：“……？”
（磨牙）（杀心渐起）（瞪眼警告）（试图比划）（灵活闪躲）（鸡飞狗跳）（雨中战斗）（嗷嗷怪叫）
最后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以鬼卿一揍二，贺明朝一手拿本子，一手拎人为告终。
三只落汤鸡被拎到了廊下，皮毛湿淋淋的，眼神却还是跃跃欲试，以至于在贺明朝和鬼卿的眼皮底下“眉目传情”。
[雨里好好玩，刚刚没玩够。]
[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来一场？]
[好主意，没问题！]
注意到了三人眉眼官司的贺明朝和鬼卿：“……”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带孩子真难”的同款叹息。
“叮铃～”
微弱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垂馨千祀』小队集体看过去，见到了从另一侧廊边拐过来的玄都。
玄都没有穿之前他们准备的那件外罩流光纱、衣摆缀满了细碎蓝色宝石的月白祭服，而是换上了他自己惯常的服饰。但可能是最近扮演神明化身扮久了，他整个人沉了许多，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喜欢捉弄他们了。
玄都走到近前，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像在罚站似的、三只可怜巴巴的落汤鸡。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挨个扣住手腕，庞大的内力以温柔的方式沿着两人相接触的皮肤过渡，被扣住手腕的人倾刻间就变得云遮雾绕起来———
真.字面意思上.云遮雾绕。
『垂馨千祀』小队第一次见到只存在传说中的、用内力烘干浑身的水汽的方式。
几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呆呆愣愣的神色，但小队群聊里已经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好牛逼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内力把自己烤干是这种感觉，好神奇！！！”
“我居然在冒烟，真好玩嘿嘿嘿———”
贺明朝：“……”
鬼卿：“……”
看着这些聊天，他们俩更愁了。
把三只落汤鸡都好好地哄干，玄都终于收回手：“入冬在雨中贪玩容易风寒，切莫大意。”
刚刚还惊叹于内力妙用的三个人陡然一僵。
破云来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忍不住小小声：“玄都啊……你最近……状态还好吗？”
见他们在雨里淋成这个样子，按玄都的性格第一反应不是哈哈哈哈大肆嘲笑他们吗？！该不是这神灵化身扮演了两三个月，把人给演傻了吧？！
破云来对外是很能藏得住事儿的，但对着自己人就是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从破云来扭曲的神色中读明白了他意思的祝凌：“……”
这几天五个号同步上线处理事情，对思维的负荷有点大，玄都和璇霄两个号在一块，她刚刚……串频了。
在玄都马甲上用了璇霄性格的祝凌丝毫不慌，她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睫：“还行。”
破云来：“！！！”
这样一说他更慌了好吗？！
因为这几个月频繁化妆的缘故，玄都睫毛上还残留着未卸干净的银粉，随着他垂眼睫的动作带出星星点点的银辉，好像这一瞬间，那个端坐在祈雨高台上的神灵又回到了他身上，遥远得令人难以接近。
『垂馨千祀』小队一下子谁都没有了玩雨的心情。
乔如霜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要不我们接下来就不装什么神灵化身，不祈雨了！”
计划就改计划吧，他们这边的引导人物都快出心理问题了，谁还顾得上这个简单粗暴的计划啊！
柳长春面色一凝：“我去找大师兄！”
璇霄除了在带路和认路这两件事上分外不靠谱以外，什么时候都是最沉稳可靠的男妈妈！一出事找他准没错！
“我寻思让你们安生两天你们还不习惯了是吧？”刚刚垂着眼睫还像遥远的神灵，一抬眼唇边便挂上了戏谑，“看你们这段时间忙得累死累活，我善心大发减了你们的训练，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习惯成这个样子———”
他摸了摸下巴，那股神灵气质瞬间稀碎：“我还是不辞辛苦给你们把训练捡起来吧！”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还飘荡在空中，『垂馨千祀』小队已经被一个不剩地丢到了雨中，五个人瞬间被雨水打湿了头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五脸懵逼。
玄都也像只轻巧的猫一样从栏杆边跃过来：“装了这么久的神灵我都累了，一挑五，你们用武器溅起来的水碰到我算我输，输了答应你们一人一个条件哦～”
『垂馨千祀』小队：“？？？”
（五脸懵逼）（回过神来）（互相对视邪恶笑）（眼里燃起小火苗）（五人包抄）（五人被掀翻）（五人爬起来使用战略）（五人被掀翻）（五人爬起来改方案）（五人被掀翻）（开始摇人）（战斗结束）
闻讯而来的璇霄迅速地结束了这场战斗，将六个人挨个赶到了廊下。
『垂馨千祀』小队：“……”
缩手缩脚，自主罚站。
面若冰霜的大师兄挨个抓着手腕，让五个人都享受了一番“云遮雾绕”，熟练程度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蓬莱的出门必备技能。
“大师兄，你把我落下了———”在『垂馨千祀』小队五个人都被烘干后，玄都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淋淋的，他懒洋洋地举着手，像一只不服气的狸奴，“我还湿着呢！”
璇霄看着他，脸上露出点头痛的表情：“带弟子要沉稳要温和，教导要循序渐进，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心累地叹了口气：“不是让你在雨里遛着他们玩儿啊。”
“我之前不是在学你嘛～”玄都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垂馨千祀』小队身上，眼里是全然的不服气，“结果他们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垂馨千祀』小队恍然大悟！
『垂馨千祀』小队茅塞顿开！
合着之前玄都那一晃即逝、差点把他们吓死、不同以往的的沉稳，是听了大师兄的话！！
“之前有那么好一个机会我没有珍惜……”乔如霜幽幽地问，“现在让你改回去还来得及吗？”
“这个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哦～”玄都竖起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脸上露出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过期不候啦，霜霜～”
乔如霜：“……”
她缓缓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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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气他们，他们最近够累了。”在一旁看不下去的蓬莱大师兄璇霄拉住了还想继续嘴炮的玄都，内力发动，升腾起的水汽倾刻间挡住了双方的视线，避免了新一轮的“战争”。
水汽缭绕间，是五道传音入密———
“玄都最近演神灵化身演得辛苦，行事若有不妥，我代他向你们道歉，你们之后的教导，由我接手。”
玄都已经通过各种令人抓狂的“捉弄”测出了玩家的极限和身体数据，确定了他们以后的发展方向，也给他们打好了一定基础，后续系统化的教导由玄都来做就不太合适了，璇霄接手才更顺理成章。
但这种煞费苦心的安排，『垂馨千祀』小队并不知情。
不知前因后果的小队成员只能隔着缭绕的水汽，磨着牙在心头愤愤，他们终于知道玄都这个性格除了能力超绝外还没被人打死的原因了———
大师兄！你就可劲儿地惯吧！！
看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水汽散去，玄都看见了五张隐约带着咬牙切齿神色的面庞。
他看了看璇霄，又看了看『垂馨千祀』小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一个欠扁的笑：“不是在为你们训我吗？你们怎么还气上了？替我气的呀？”
他做出一个夸张的捧心动作：“我好感动呀！”
『垂馨千祀』小队：“？？？”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之前在廊下那一层因为神灵化身的事被不断宣扬而蒙在心上的隐约阴霾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垂馨千祀』小队一个二个只想把某个欠扁的人捞出来打一顿，只可惜一挑五回回都被掀翻。
在他们咯吱磨牙的时候，已经被烘干了浑身衣服的玄都懒洋洋地找了个位置窝下来，眼睫一掀，告诉了他们一条石破天惊的讯息：
“因为我们神灵化身求雨的事越传越广，已经传到楚王那里了。出于对我们的好奇，他下旨宣我们入宫，旨意上午到的，下午就要出发，一大群人在外面等着呢～”
在小队成员迅速僵硬的神色中，玄都眨了眨眼睛：“怎么？够刺激吧？”
破云来捂住了胸口：“队长，给我来颗速效救心丸！”
乔如霜腿一软：“真是刺激过头了哈……”
柳长春差点来了个360度转身闪到了腰。
只有贺明朝和鬼卿还勉强稳得住。
但与这噩耗同来的，是他们心中对小楚王生起的一点隐晦同情。
就玄都那折腾人的手段———
『垂馨千祀』小队想了想，在群聊里一人发了一个可以敲的电子木鱼。
功德＋1，功德＋1……
玄都如果以后造孽，功德扣他自己的，和他们小队———
没！有！关！系！

第311章 太后被囚
◎一朝天子一朝臣。◎
卫国一连下了数日的雨，建筑也好，衣裳也好，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潮气。
天气愈发冷了，只要出行，流淌的雨水就会将衣摆弄得半湿，泥泞在地上肆意蔓延，走动时寒气直往骨子里钻。
卫皇后……现在应该称为卫太后，她已经在窗边一连坐了两日，手边摆放着的清茶早已冷却，一丝热气也无。
卫太后问：“晔儿今日还是没来？”
一直小心侍奉在她身边的莫姑姑垂眸：“未曾听闻陛下亲至的消息。”
“两日了……”卫太后抚摸手腕上佛珠的动作一顿，“难不成他还在怨我？”
温润的木质佛珠在她的手腕上一圈圈缠绕，却怎么也暖不了她越来越下沉的心：“我都是为他好，他怎么就是不理解呢！”
“刚登基的时候不是很好吗，晨昏定省……”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美好的画面，“母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阿莫。”卫太后因为回忆起美好画面而上扬的嘴角顷刻垮下，“你说……是不是晔儿身边有人在挑唆？”
莫姑姑不敢妄议当今陛下，但太后一直盯着她，她沉默了许久，终是说了一句有些僭越的话：“娘娘，太子已经是皇帝了。”
一国之君，哪容得旁人对他指手画脚？
“对，晔儿是皇帝，可他也是我的孩子。”
卫太后目光看向窗外绵延的雨幕，好像回到了几月之前那场流血厮杀———那同样是个下雨天。
“我为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铲除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他怎么就不理解我的一番苦心？”卫太后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那是在卫晔登基不久后，她从卫国广乐中最有名的佛寺里求来的，“那个位置谁都想要，因为一时的心软而留情，才是这世间最愚蠢的行为。”
她说：“我都是为他好，他怎么就是不懂？”
“儿女都是债啊……”她叹息。
莫姑姑觉得她从小侍奉到大的娘娘已经走入了迷障里，她想要劝解，但又只是一介仆从，不能、也不敢开口，她的唇张了又合，最后只能牢牢地闭上，像合上的蚌壳。
卫太后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回答，她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雨幕中，那雨幕中一个人也没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
往常都是卫晔来她所住的宫殿向她请安，既然他已经两日没来，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只能自己过去看看了。
“如果不是我查到，你们还要瞒我多久？”卫晔坐在高位上，“让一个不知底细，不知来路的商户以栖霞郡为中心，收了数月粮食———”
他的目光沉沉地扫过地上跪伏的臣子：“几千万斤粮！官商勾结，你们好大的胆子！”
近来雨水连绵，不少百姓家中贮藏的粮食都发生了霉变，之前卫国遇到这种情况时均由官府出面，以低价售粮、控制购买量等手段保证百姓所需，不至于因粮食问题造成大面积民变。但现在———不少城池的官仓打开，里面的存粮竟凭空少了四五成，有的城池更夸张，只剩十分之一！
有的官仓在将百姓生活□□之后便所剩无几，有的官仓将存粮全放出去也只能保证百姓半月所需……若将所有的损失聚合到一起，足有六郡粮食总量，几乎是卫国每年储藏粮食的五分之二！
———这还只是报到他面前的明面数额！
若不是亏空损失太大，底下盘根错杂的关系已经罩不住，他恐怕还要被瞒在鼓里。
卫晔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半夜，那一瞬，他心头发冷，从心中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前有卫修竹逼宫造反，后有流言甚嚣尘上，他登位后先要与朝堂上的新旧势力相互试探，谋求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平衡，后要镇压卫修竹残党的反扑，收拾乱成一团的国都广乐……
之前他还未登基时，他是卫帝钦点的、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继承人，无论是礼法还是大义，所有人自然会站在他这一边，但他登基后，那些捕风捉影却又真实的传言流出，朝堂上的勋贵与世家就是闻到了血腥味儿的饿狼，要循着这味儿狠狠地咬下他一块肉。
他们所关心的并非双生子的流言真假，而是他们能借由这流言逼迫他做出多大的让步———主贤臣良往往罕有，一旦君臣不相得，不是主强臣弱，便是臣强欺主。
籍由从龙之功左右皇权……有野心的人怎么会没有这种隐秘的想法呢？
若是权力到了一定的顶峰再进一步，或许……改朝换代，取而代之？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让人疯，让人狂，让人变成一个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如今这帮怪物在朝堂上厮杀，对底下的消息不闻不问到了一种放纵的地步———平民百姓的生死永远无法影响到他们，那只不过是纸上的几个数字，信件中的寥寥数词。所以接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瞒，瞒下这些对于他们不利的东西，等到尘埃落定后再行处理。
卫晔有时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推行有益于百姓改革的人与身陷谋逆大罪的人同出一族；与卫修竹一同起事的人所在之位干系重大，牵连甚广；曾经效忠于他阿兄的人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与曾经大皇子党太子党都交好的中立派在双方决裂后迫不得已站队，又卷入几桩错事中……这里面有的人能特赦却要贬官降级，有的人有罪但又罪不至死，有的人能动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之前卫国朝堂上的局势太过混乱，已至于整个朝堂都因为各种各样的联系被拖下了水，堪称一派乱象。
卫晔学了十几年的为臣之道，做了一年的太子，几月的皇帝，才知道想要做好一个君主———哪怕是守成的君主到底有多难。
他没有全心全意为他谋划的至亲，没有可以倾诉的友人，没有完全值得信任的盟友……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真切地印证了一个词———孤家寡人。
他在寒凉的夜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僵后才点了灯火，又让守在身边的侍卫星夜去通传各位大臣进宫，开始处理这件事的后续。
何处问题最严重？又从何处运粮？贩卖粮食中饱私囊的官员要如何处理？派谁去查证？真实损失如何清点？错事的主谋又属于哪一派系？
深夜被叫来的臣子们在大殿里争执到嗓子发哑，人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互相驳斥，待到夜晚早过，白日尽时，才有了一个彼此妥协的结果，呈到了卫晔面前。
卫晔慢慢地翻着这一页又一页的内容———这间大殿的地上，四处都是散落的纸张，之前他们还在争论不休，后来就变成了写，写出来的东西言之有物，才能继续争。
卫晔翻完了最后一页，最后满面疲倦地合上。若在最初就出了这些措施，情况也不至于恶化到如此地步。
“就这样吧。”他叹息，“按着今日的折子去做，若有违背者，一如陈氏。”
陈氏一族曾经繁华灼锦，后因行差踏错，被夷三族。
意识到这位登基的年轻天子语气中的认真，苦熬了一日一夜同样疲惫不堪的臣子心下一惊，所有人明面上恭顺的告退，至于心中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所有人都离开，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卫晔从满地废纸堆中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满地白纸上的黑字变成一团团灰黑色的阴影，让他头脑发昏。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入睡，头疼得厉害，天地都在旋转，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跌坐在地。
地上的废纸因为他的动作被扬起，在他周围无力地翻卷了一会儿，在模糊的视线里，像是出殡时漫天飞舞的纸钱。
过了许久，模糊的视线在急促的喘息中终于变得清晰，跳跃的烛火映入他的眼中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又是夜晚了。
卫晔极没有形象地靠在御阶旁的柱子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周围的废纸中，他看到有张纸上写着“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的空话。
他们写用“礼”来推行道义确实不错，但他们离开民生疾苦已经太久，忘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道理。
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卫晔的身上有些发冷，或许是这句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曾经学过的东西化成杂乱的画面，一直往他的念头里钻。
他想起曾经念过的“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那是他学过的谦退，却不是为君之道；他想起曾经读过的“函车之兽，离山必毙；绝波之鳞，宕流则枯”，又觉得自己如同那山中兽、水中鳞，离开了熟悉的地方，慢慢地死去。
“说‘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他靠在那柱子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且长，“我无爽口物，无快心事……为何还是这般……”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与无力：“……真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各色的光影融成混乱的色调，卫晔眨了眨眼睛，儿时的、过去的、现在的、不舍的、欢喜的、难过的、绝望的……所有的画面纷沓而来，几乎要占据他所有的心神。
然后他听到了尖利的声音。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好像有人起了争执，他依稀听到了熟悉的语调。
那些争吵声忽远忽近，内容他听不清，最后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门或许是被撞开了。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人影。
“晔儿！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那道熟悉的人影斥责他，她好像说了些其他的东西，他捕捉到了几个隐约的词，什么“干涉政事”、“不许”、“皇后”一类的。
或许是在质问为什么大事要严防着她，又或许是催促他尽早选立皇后，安定人心。
一开始栖霞郡出事时要见他，他分身乏术便推却了，如今议事的臣子才走，她便迫不及待地闯进来，翻来覆去，无外乎这几件事。
她还在说着什么，但卫晔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闭嘴。”
已经分辨不清的话语停顿了一瞬。
可卫晔还是觉得吵。
他想过要不闻不问，装聋作哑，演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母慈子孝”，可现在他发现———
太吵了，吵得他做不到，无论是谁向他要求，他都做不到。
“逐东流。”即使现在已经看不见，也听不清，卫晔依旧冷静，“将她送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好像有人冲过来扼住他的肩膀，又在下一刻被人抓住手腕。
卫晔用力地眨了眨眼，指甲刺破了掌心，从恍惚中挣扎着清醒了片刻。
他看到因为手腕上疼痛而面色有些扭曲的卫太后———那眼神不像在看孩子，反倒像在看仇人。
她涂着口脂的唇一张一合，卫晔又开始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也许是她现在在说话，也许是卫晔记忆中的对话被再次想起———
“晔儿，我是为你好，你怎么就是不懂！”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卫晔仰头看着她，他现在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绚烂混乱的色彩中开始出现大块大块的黑斑，“那让我觉得恶心。”
……
卫太后被卫琇生前唯一的影卫强硬地带走，塞回到她自己的宫殿中，卫太后快要被气疯了。
“逐东流！你只不过是我给我儿豢养的一条狗！现在已经忘了主上是谁了吗！”
“不是、狗。”逐东流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我是、人。”
他顶着一张木然的脸，一字一句：“我是、人。”
卫太后没能理解这个脑子有病却身手高绝的影卫，这个影卫在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完她的问题后，就我行我素地消失了。
卫太后冷着脸奔到殿门口，冰冷的利刃忽然从旁横出，她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刃面上反射出她因为受惊而有点煞白的脸。
她的目光如刀般一寸寸扫过挡住她去路的守卫：“以利刃向我———你们这是要谋逆不成？！”
门口的守卫不说话，像是聋子与哑巴，只沉默地以利刃交叉横在她身前。
卫太后脸上的冷色尽皆化作怒意：“方焰呢？让他过来见我！”
新任赤翎军首领方焰到来后，便收到了卫太后让他撤掉守卫的命令。
“请太后恕卑职难以从命。”方焰行了一礼，态度良好，话里的内容却不近人情，“在陛下的禁足令未解除前，您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即使他她是当今生母，即使她贵为太后。
属于先帝的时代，早已结束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逐东流回到议事的大殿里时，卫晔仍旧坐在地面上，四周是散开的、写满了字的纸，纸上有点点晕开的暗红。没有他的命令，守在殿门外的人不敢进来，这时候能进来的人，只有被他派出去的逐东流。
卫晔抬起头，他的唇边也沾着血迹，但脸上却好看了许多，吐出心口的瘀血后，他反而畅快。
“送、走了。”逐东流说。
卫晔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神色倦怠：“嗯。”
“要、看病。”逐东流蹲下身，木然的脸对着他，“吃、药。”
他说话说得极其费劲，字句倒是清晰。
卫晔阖上眼，没有回答他。
“吃、药。”逐东流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一张沾了血点的纸，固执地举到他面前，“血、吃药。”
他的动作很熟练，好像做了千百次。
卫晔眼前混乱色彩中的黑斑越来越大，意识一直沉沉地往黑暗里坠：“阿兄在时，你也是这么做的吗？”
“嗯。”逐东流说，“病了、就、吃药，吃药、就会、好。”
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骗人、是、小狗。”
卫晔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只是短暂地允许自己软弱了一会儿：“去找太医，你知道该找哪个。”
“嗯。”逐东流木然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点光采，他转身用神出鬼没的轻功去找人，在踏出殿门后，他很小声地自言自语，“现在、是了。”

第312章 东岭旧事（上）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比朝露还要脆弱。◎
萧国，东岭关。
昨夜下了一场雪，今早起来后屋檐下已是结了冰凌。
“呼～”阙临安推开窗，朝手里哈了一口热气，“今年冷得格外早啊！”
他身后包成粽子的祝凌只略微探出头感受了一下寒风，就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说表哥———”阙临安失笑，“有这么冷吗？”
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知道他面前这个看起来文弱至极的“表哥”实际上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那么庞大的内力护体，能冷到他才奇怪了呢！
除非有需要才开内力技能、否则就是个普通人的祝凌：“……”
她其实是真的冷。
不过她没有多说，只是又往毛茸茸的斗篷里缩了缩，然后伸手拨弄了下炭炉，让炉子里的炭能更充分地燃烧：“苏衍今天来吗？”
“他肯定来。”阙临安见他这么怕冷，回身将窗户带上，只留了一条透气的缝隙，“他馋你的手艺挺久了。”
在东岭关依附着的小城里还能吃上些许美味的热乎饭，但在真正的东岭关边塞中，大部分时候的主食是带点热气的饼子和简单的大锅菜，虽然勉强能吃饱，但味道确实有些一言难尽。
苏衍和阙临安虽说是边塞的将领，但也没给自己搞特殊，士卒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每顿都可以吃饱，但士卒却有定量。
祝凌顶着阙长欢的名字在苏衍面前过了明路，又明里暗里受了他不少试探，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过关，这几个月逐渐熟悉后，勉强算半个自己人。
“昨天你来的晚，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我都没好意思问你。”阙临安盘腿坐在祝凌的对面，满脸兴致勃勃，“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他这个表哥一开始来时确实给他造成了很惨烈的惊吓，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他表哥做得一手堪比酒楼大厨的好菜！
真得感谢苏衍那次盘问，为了圆上时间上的漏洞，他在迅速对过暗号后，迫不得已说了他表哥去学厨的消息，然后———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投喂，有时是买的，有时是他表哥做的，表哥不仅投喂他，还顺带着投喂他的同僚，这几个月他明显感觉自己人缘都变好了。
东岭关没什么娱乐活动，又不许将领喝酒，只有吃上能下点功夫。对于东岭关的将领而言，和阙临安搞好关系等于经常可以蹭吃蹭喝，谁叫他有一个心疼他的表哥呢！
“有你喜欢吃的，也有他喜欢吃的。”祝凌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我都让掌柜的写上面了。”
阙临安接过去，只扫了个开头：“果脯、蜜桃酥、麦芽糖……怎么尽是些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
他狐疑地看向祝凌：“在你眼里我几岁啊？”
“这几样又不是给你准备的。”祝凌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炭，“去给我把那口洗好的锅端上来。”
“不是给我准备的，难不成是给苏衍准备的？”阙临安想了想自己顶头上司吃这些东西的画面，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他一边拿锅一边纠结，“你确定他真的吃吗！”
“论行兵打仗我不如你。”祝凌从他手中接过锅，“可论察言观色，你不如我。”
“就算他真的喜欢吃这些，你这样直咧咧地拿出来，不怕他恼羞成怒吗？”
萧国不同于羌国的随性开放，这些东西都默认是小孩子女娃娃吃的，大男人吃这个，小心眼儿的人知道了免不了要嘲上几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祝凌笑道，“要是再传入第六个人耳中，那就是你泄密。”
阙临安：“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咚咚———”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阙临安从炉子旁起身，给门外敲门的人开了门，苏衍披着一身藏蓝的大氅，正执着一柄伞站在门口，两三雪花落在他的氅衣上，又因为扑面而来的热气融成透明的水滴。
“隔得老远就听到你的大嗓门。”苏衍笑道，“临安，你又招惹你表哥了？”
“什么叫我招惹他？”阙临安让开位置让他进来，一脸的无语，“我说苏大将军，你这是偏心眼偏得没边了！阙长欢几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苏衍摇了摇头，笑道：“没大没小。”
然后他听到坐在室内的阙长欢也笑着接了一句：“无法无天。”
阙临安：“……”
他炸毛：“你们就知道逮着我欺负！”
苏衍进到了室内，更暖和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脱下了大氅，里面是同色的劲装，看样子只夹了一层极薄的棉。
与他形成对比的，是阙长欢即使在暖和的室内，也左一层右一层地裹着，看着怕冷极了。
苏衍笑着叹了一口气：“真的有这么冷吗？”
他对面的人蔫蔫地点了点头。
苏衍往前走了几步，抓住了阙长欢的手腕，暖融融的内力沿着两人肌肤相贴的位置，徐徐灌入阙长欢的经脉中，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阙临安在一旁盘着腿看他们输内力取暖，无论看几次，他心中都会涌起一种深深的敬佩之情。
众所周知，习武之人体内的内力会自发护主，一旦有外来真气灌入经脉中，便会触发反击，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没有修习内力的普通人，二是对灌内力的人极度信任，信任到了可以托付生死的地步。
他是亲眼见过他这位表哥动武的，所以绝非前者，而他们的身份，又注定后者也不可能。他思来想去，最后只得到了一个结论———他表哥的骗术炉火纯青，已经强到连自己的身体反应都可以骗过的地步了！不然这件事根本没法解释！
两人的内力已经灌注完，苏衍收回了手，明显还是没有发现阙长欢拥有一身恐怖内力的事实。
“多谢苏将军。”蹭了个至少能维持两个时辰、免费循环暖宝宝的祝凌将藤盒往前推了推，“这是谢礼。”
藤木小盒被推到苏衍眼前，盒里边边角角都用干净的油纸细细包着：一格果脯、一格蜜桃酥、一格麦芽糖、一格云片糕、一格糖果子、一格枫糖饼。
全是一看就觉得甜掉牙的小食。
苏衍愣了一瞬才将盒子接过来，他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了些许追忆的味道：“确实是许久未曾吃过了。”
以苏衍的家世，并非买不起这些寻常的甜食，只是他在均天时，不少人盯着他想揪他的错处，挑他的缺点，以至于喜欢甜食这项容易被其他人拿来嘲笑的爱好，他从未显露在人前。
因为他被封定远将军时太过年轻，年轻到即使他的功绩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也依旧有人不服，觉得他走了后门，觉得他借了家势，觉得他找了捷径，无论如何都不是凭他自己的能力取得的荣耀。
所以他为人处事但凡有一点不妥就会被无限放大，继而化成攻击他的矛。
曾经无比肆意的少年郎终在这日复一日之中，成了冷峻的玄甲骑兵首领。
“我说苏大将军，别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追忆神色———”阙临安忽然往苏衍眼前摆了一副碗筷，“你又比我大不了多少，哪有那么多可以追忆的东西。”
“我参军时可比你小得多，才十四。”或许是这盒甜食触动了遥远的记忆，苏衍笑了笑，“十几年前我尚年幼，年轻气盛，和家里吵嘴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改名换姓进了军营。”
他拿起一块果脯喂到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弥漫开来：“我从百夫长手下的一名小兵做起，当时立志要让家里人刮目相看。”
他看了阙临安一眼：“我当时的性子，细细想来，竟比你还要令人生厌。”
阙临安：“……？”
他总觉得苏衍这话在骂他。
祝凌忍不住笑出了声，引来阙临安愤怒的瞪眼。
苏衍便也笑起来：“这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
“虽说是几十年前的往事，我倒有不小的兴趣。”祝凌用汤勺在锅里搅了搅，炉火已经将放了许多调料的汤底炖得咕噜咕噜冒泡，香味慢慢弥漫开，“想听听苏将军十几年前究竟是如何模样，竟比阙临安还要令人生厌？”
她笑道：“这可太难得了。”
阙临安再次炸毛：“表哥！！！”
苏衍笑着捻了一个糖果子。
十几年前他究竟是个什么性子，东岭关的老兵大约还有印象，无非是个吃不了苦，又心高气傲的小郎君，天真地跑到这注定要见血的战场中来，然后磕磕绊绊的，一晃就是十几年。
在这样暖融融又放松的氛围里，苏衍吃着甜食，慢慢地讲了一段往事。
苏衍十四岁那年，正是招猫逗狗，人憎狗嫌的年纪，他平时出入酒楼听多了传奇故事，又正逢年少，热血一上头，便卷了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小金库打算从军，希望自己也能如同传奇故事里一样一鸣惊人。
他的计划不经意给家人提过几嘴，只是家中人都以为他是年少冲动，没太当真，为着要参军的事，他在家里单方面闹过几场，后来她终于悟了———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他干脆一鼓作气地做了详细且周密的计划，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竟真从国都钧天里溜了出来。
那时萧国与羌、燕两国屡有摩擦，在羌萧边境镇守的将军是他姑父，苏衍怕自己前脚刚到后脚就被家里人抓回去，干脆一咬牙去了更远一点的燕萧边境。
因为不熟悉路况，路上骗子又多，他三脚猫的功夫应对起来相当吃力，一个多月的路程生生走了两个多月才到，到时灰头土脸，手中的银钱所剩无几，看着不像什么金贵的世家子弟，反倒像家道中落的落魄郎君。
好在他当时花了大价钱伪造的假户籍没丢，他还记得当年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将户籍往那军中招人的士卒面前一拍，明明紧张的不得了，却还大声地虚张声势：“我要报名参军！”
当年给他查验户籍的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连带着那块的头发都被削掉了，虽说容貌有些吓人，但说话的声音倒是很平和：“你家里人同意了吗？”
“我已经十六了！可以自己拿主意，不需要家里人同意！”为了能顺利进军营，苏衍还将自己的年龄虚报了两岁，“需要的东西我都带全了，你快让我报名。”
谁知那老兵摇了摇头：“小郎君啊，你若是会算数，就去酒楼当个帐房先生，若是会读书，就开个学堂教两个学生———无论做什么，都比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儿强。”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三十左右的壮年男子，容貌却已经苍老得堪比知天命的老翁，从卷起的衣袖里露出的胳膊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狰狞伤疤。
“上战场可不是好玩儿的，不是那戏文故事里说的那么简单。”他想来是见多了头脑一热便嚷嚷着要进入军营的孩子，他将苏衍的户籍推回去，“小郎君，这是会死人的。”
苏衍千里迢迢花了两个多月才赶过来，自然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就说到放弃：“我生来就是要做将军的！不参军才是军营的损失！”
他的声音又响又亮，惹得旁边支着桌子的几个士卒也看过来，里面有人笑着打趣：“我说老疤啊，你就少操些心吧，一天天的看见年纪小点的孩子就想把他往军营外头赶，到时候招不够人，你还能一个顶两个用啊！”
那人打趣完那被称为老疤的男子后，又对着苏衍招了招手：“哎那个将军你过来，我这给你登记。”
苏衍在那招呼他的人身上感觉不到什么善意，只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轻慢和嘲讽。于是他没理会那人，只是又将户籍拍到老疤面前：“给我报名！”
“报名容易，想要出来可不容易。”老疤说，“小郎君，你可得想清楚啊。”
苏衍大声道：“我要是不想清楚，我就不会来！”
几番波折后，苏衍以“严苏”的身份顺利的进了军营，成了最底层的一名士卒。他一开始被分到的是伙夫营，每天不是在做大锅饭，就是在洗马厩喂马打扫营地卫生。
从小虽说不算被娇养，但也算锦衣玉食的苏衍越干越委屈，向身边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抱怨：“我们天天做这些杂活，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啊！”
“我们伙夫营上什么战场？”谁知他身边的少年露出一个奇怪的神色，“你还不知道吧，这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位置呢，不用担心随时随地都有被燕国人砍下脑袋的危险。”
年幼的苏衍听完当场就炸了，气得声音都变尖：“伙夫营不上战场？！”
那他这段时间的苦不是白吃了？
气得快炸成河豚的苏衍气冲冲地找到了伙夫营的百夫长，又是塞银子贿赂，又是威逼利诱，终于将他自己调到了步兵的军队之中。
因为是底层的新兵，所以他们的训练并不算严苛，甚至比苏衍自己在家中的训练要更轻松些，每天这些训练，让他心中也不自觉有些骄狂，原来军营里的训练这么简单，要是有战事，伍长、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一级级升上去———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样骄狂到甚至有些轻慢的态度，在他第一次上战场后，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那是苏衍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戏文里写的“那人挥手之间便斩下一颗头颅”真正的放在眼前，是那样令人惊怖的画面；那“血肉横飞，死伤一片”也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戏文里的主角常“伤痕累累，身后尸山遍野”，那尸山都是闭上眼睛，永远也不会醒来的人……他是底层士卒里基本功学的最好的人，却在真正进入这个残酷的战场后，被吓得几乎举不动刀。
他连杀鸡宰鹅都没有见过，却在仓促间被拉进了你死我活的战场，直面了这世间最残酷、最无情的画面。
别说向人挥刀，他连躲都躲不开，明明看到刀向自己来了，脚却在原地像生了根。
“我不是把你调到伙夫营去了吗！你怎么又到战场上来了！”恍惚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接着一把破旧的刀架在了他的头顶，是那日给他报名的老疤，他明显是战场上的老手，刀一转便给对面的燕国人当胸来了一刀，血溅在他的脸上，又热又烫。
“傻站着干什么？等着当别人的靶子吗？！”老疤恶狠狠地吼了他一句，再不见报名时的平和，他将苏衍的肩膀使劲向后一推，“谨行，看着点人！”
跟在老疤身后的少年扶住他，又有新的血迹溅在他脸上，一个刚刚偷袭的燕国人被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一击毙命。
“我不可能一直顾得上你。”那个少年生得很好，眉目极其冷锐，“想活，就自己拿稳刀。”
苏衍已经不记得他那天到底有没有杀过人，他只知道这场战事好像永远不会结束，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死相极其恐怖的人，四面八方随时随地都有人给你一刀。
那个带着他的少年早已负了伤，他自己也浑身都痛，根本不知道伤到了多少地方，到了后面，他只是机械地挥着刀，全凭着本能在带动。
鸣金收兵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反应过来，他活下来了。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告诉他，他活下来了！
仿佛飘荡在半空中的魂魄终于归到了身体里，他在确认自己活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弯腰狂吐，他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吐完后他直接脱力地瘫在地上，来打扫战场的士卒以为他死了，最后被他睁着眼睛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踹了他两脚。
苏衍在地上躺着，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爬起来，脱力加上疼痛，直接让他动弹不得。那个之前带着他的少年从他身边经过，苏衍还记得老疤喊那个少年为“谨行”，他张嘴想要喊少年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已经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少年往鸣金收兵的战场里面走了，天都快黑的时候他才从战场里回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他经过苏衍躺着的位置，发现他还躺在里面，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是爬不起来。
他没做声，伸手将苏衍拉了起来。
苏衍站不住，那少年便将苏衍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往前走。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休息，苏衍终于能发出如蚊蝇般的声音：“你有东西……掉、战场上了吗……”
他看到少年没扶着他的另一只手上攥着个血糊糊的东西，像是个布条。
那少年说：“是老疤的。”
沉默的气氛委实太过尴尬，苏衍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是老疤托你、帮、忙找的吗……”
少年言简意赅：“他死了。”
苏衍身体僵了一瞬，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个人沉默着回了营地。营地里有很多战死的士卒的遗骸，平时与他们关系相好的同袍若还活着，便也尽力拖着一副残躯来为他们整理残缺的尸骨，力求让他们走的体面些。
名为谨行的少年半抗着苏衍，准确地找到了一具尸骨前，老疤生前是个什长，他带领的人里还有两个人活了下来，已经给他把遗容整理好了，谨行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团血乎乎的布条塞到了他的衣襟里。
死去的士卒太多，埋一个万人坑怕引发瘟疫，只能一把火全烧了，这与萧国殡葬的习俗不符，但眼下也只能接受。
熊熊的火光燃起，一具具同袍的遗骸在火中焦黑，火光倒映在苏衍眼里，他终于深刻地明白老疤所说的“会死人”的含义。
战场上，人命是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东西。就像和他有几面之缘，却照拂过他几次的老疤，就这样死在了燕萧之间的战场上。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比朝露还要脆弱。
烧完遗骸后，苏衍回到了自己住的帐篷里，一闭眼，铺天盖地的血色便向他袭来，教他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或许他并没有活下来，这只是他濒死前的臆梦。
刀光剑影加身，他终于从睡梦中挣脱，发出惨烈的悲鸣。与他一同帐篷的人被他的惊叫声吵醒，却只是见怪不怪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这是每个第一次上战场活下来的新兵必经的流程。
冷汗浸透了苏衍全身，他身上依然剧痛，却再也不敢睡了。
被他吵醒的人酣声已经再次此起彼伏，他披衣起身，走出了帐篷外。
东岭关晚上没什么云，月亮总是高高的挂在天空上，也许是月光太亮，也许是平时读的与月亮有关的诗太多，他忽然开始想家，特别特别想家。
他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墙边，巡逻的人见他这副模样，大约也知道了是什么情况，稍微好心些的给他指了指路：“去那边的山头，黑灯瞎火的，嚎得震天响也没人知道你是谁。”
苏衍踉跄着走过去，那片山头树很多，密密地挡住了月光，树林里有好多道影子，黑暗里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形轮廓，悲鸣呜咽声听起来，如同误入了书中所说的某处鬼域。
苏衍没有哭，只是有大颗大颗的雨落在他的衣襟上、手背上、鞋前的泥土上。
树林挡住了月光，他想看月亮。

第313章 东岭旧事（下）
◎一人知己，快慰平生。◎
照不进来的月光化成的水流凝结在他脸上。
白日的战争让他明白，战场不是戏文里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不是主角功成名就间后被人提及的几声叹息。它是流得遍地的血，沾着泥土的残肢断臂，死状奇怪的尸骸，活人痛苦的呻吟，一夜频繁惊醒的噩梦。
它是世间绝望和无力的汇集，没有书中光环和荣耀所织成的外衣。
记忆在脑海中再次翻卷，于是伴随着月光化成的水流，苏衍弯腰撕心裂肺地吐起来，吐到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还是因为这树林本就黯得透不进光。
他在这片树林的阴影下呆了很久，身边不断有影子来了又去，一直有高高低低的哭声，永无止境地绵延。
他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踉跄着走出去，月光洒落在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旷野凄清，天地浩然，他是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粟，生死在这沉默的山川流水间，似乎也同样不值一提。
他回到了营地中，又在往后的数个夜晚里，频繁地被噩梦惊醒。
他开始变得沉默了，收敛了曾经那身轻慢和骄狂———再好看的招式在生死面前都是无用的累赘，再难看的动作只要能活命，就值得去学习。
但这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漫长噩梦———从他听到第二次要出兵的号角声开始。
曾经战场带给他的阴影还没有消失，他握着刀，感觉魂魄和身体好像分成了两个部分，明明一招一式都已烂熟于心，可身体却像是那台上偶人，控制偶人的线不在他手中。
刀越逼越近，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努力侧过身体，刀擦着他的肩膀，在左臂上划出一道血痕，血涌出来，浸湿了质地粗劣的布料。
那席卷大脑的痛感终于让魂魄归位，眼中如同隔了一层什么似的的战场变得无比真实，汗从他的掌心沁出，握着的刀柄有些打滑，他用力握得更紧。
横劈、竖砍、上挑、斜撩……那些苦练的动作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甚至快过大脑。
他看到面前的敌人倒下去，原来收割一条生命，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
他开始适应这片战场，适应杀戮，适应看不到尽头的厮杀。
什么当大将军，什么建功立业，什么万人传颂，在这一刻都在他脑海中消失，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他一定要活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刀，只是手中的刀已卷刃，身上的血凝成暗色的垢，如同一个从地府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他好像听到鸣金收兵的号角，但那声音飘到他耳中时，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他疲惫之中所出现的幻觉。
他不敢停下来，他怕停下来就是刀兵加身的死期———直到有人架住了他的刀。
他迟钝地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失控了！”架住他刀的那人说，“严苏，停下来！”
严苏……应该是在叫他？
大脑接收到这信号，却迟钝地做不出反应，只有身体在做着那一整套本能的动作，一整套完整的、杀人的动作。
然后———
他手中的刀被挑飞。
失去了武器后他终于停下，疲惫感山呼浪涌，顷刻间吞没了他。
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
等他再次醒来后，他已经回到了营地之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耳边是伤兵此起彼伏的哀嚎。
他活着。
他还活着。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这几个月所流的眼泪，比他前十四年人生总和还要多。
哭泣间，他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是那个他曾经见过的、名为谨行的少年。
“多谢你。”苏衍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梗咽，他向着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诚恳地道谢，“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那个少年神色淡漠，没有因为苏衍向他道谢而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以后在战场上自己注意点，不是每次都正好有人能救你。”
他似乎只是过来确认苏衍醒没醒，见他醒了就再也不挂心，转头就走，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苏衍看着这个一连救了他两次的少年的背影，终是忍不住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没有停，也没有理他，在这人命转瞬即逝的战场上，人和人之间没必要结下羁绊，因为羁绊太浅，只会徒增伤心。
苏衍伤势还未完全养好，燕萧之间又爆发了几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他学得很快，生死的压迫下，他越来越适应这片战场。
因为身边同袍的死亡，他所在的队伍不断被编到另一支队伍中，他也从一个小小的军卒渐渐升到了什长的位置，手下有了十来人的小队。
又一次从战场上下来后，几只残缺的什长队伍被合并到同一个百夫长手下，疲惫到甚至有些麻木的苏衍发现，新任的百夫长，就是那个连救了他两次的少年。
比起上一次见面，那少年更沉默了，在两场战争的间隙间，苏衍遇到他有史以来的、最严苛的训练。
如果换成一开始进入军营的苏衍，他可能还会抱怨这冷酷的训练，这不近人情的上司，但现在他深刻地明白，战场之外越是流汗，战场上才不会流血。
他年轻聪明肯吃苦，底子打得又好，渐渐在这百人小队里脱颖而出，也逐渐与少年熟悉起来，他终于弄清楚了少年的名字———
萧谨行。
萧谨行是个很特别的人，明明只比他大几岁，却比他要沉稳许多，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军事才能，至少在他的手下，他们的百人小队虽然也常常进新人，但却是他所知道的队伍里伤亡率最低的一只。
在这一场又一场接连不断的战争里，军功不断累积，萧谨行升到了千夫长，而苏衍则升到了百夫长，生死不定的战场上来来去去，两人结下了过命的交情，终于成了很好的朋友。
有时深夜巡防边塞，确认没什么危险时他们也会闲聊，这是白骨横城的战场上难得的轻松时光。
苏衍知道了萧谨行家中有一份很大的家业，他顶头上有一个据说样样都好、与他同父异母的大哥。
他并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孩子，他的出现，不过是他父亲酒后的一个错误。
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这些污糟又悲哀的往事磨平了他的少年意气，将他的骨头一寸寸打碎重组，力图去掉他所有的棱角。
“主母一直在担心我和大哥相争。”他记得那时萧谨言看着天空中高悬的月轮，语气平淡，“那本就不是属于我的，我没想和他争。”
边塞夜晚风的很冷，萧谨行摊开自己的手，那手上有厚茧有伤痕，皮肤龟裂粗糙，一点都不像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挣。”
“自己挣来的才踏实啊。”那时苏衍还不明白萧谨行口中的“很大的家业”究竟大到一种什么样的离谱地步，他坐在城墙边悬着双腿，嘴里叼着根草茎，笑道，“我不和你一样吗？”
但和萧谨行不同的是，苏衍是在全家人的宠溺中长大的，之所以跑到东岭关来，纯粹就是因为一开始那场热血翻涌的将军梦。
“要是有一天七国之间能不打仗就好了。”苏衍也仰头望那轮明月，“死了好多好多人啊……”
除了萧燕的国别外，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着相同的身份，他们是儿子的父亲，妹妹的哥哥，妻子的丈夫，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战争带来的只有家破人亡，血流漂橹，与数不清的痛苦。
风将他们俩的轻声交谈吹散，吹到那血迹干涸的战场上，月光照亮这片大地，也照亮那亘古不变的离合悲欢。
汤底已经彻底沸腾，香味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弥漫，白气升腾，渐渐模糊了人的眉眼。
苏衍从回忆里抽出身来后，面前就多了一个酱碟，酱的表面飘着一层红色的油，撒着葱花和芝麻，看起来就十分美味的样子。
“所以故事里的萧谨行就是陛下吧？”阙临安端了一碟羊肉放到苏衍面前，“原来你和陛下是这么认识的啊！”
苏衍只选择性地讲了一部分回忆，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东西他都三言两语模糊了过去，阙临安的问题并非不能回答，于是他点了点头：“谨行是陛下的字。”
萧帝萧慎，字谨行。
所有人都知道萧国威名赫赫的玄甲骑兵首领苏衍是在东岭关与萧帝萧慎相识，两人作为同袍并肩作战，才一点一滴结下了深厚情谊，以至于萧慎登基血洗国都钧天与世家时，苏氏才在血雨腥风中得以全身而退。
关于这事，流言也是纷纷扰扰，有人说是曾在军中隐姓埋名的萧慎慧眼识珠，一眼便相中了苏衍这块璞玉；有人说苏衍从军是苏氏的早有预谋，为了那从龙之功；有人说萧慎早就知道了苏衍的身份才精心设计，让苏氏在他身上全力下注；也有人说苏衍年纪轻轻就惯会藏拙，这才悄无声息的选中了最有利益的道路……
这些流言与猜测有的空穴来风，有的有理有据，但十几年前的真相，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与所谓的利益交换。
只不过是白天的训练，夜晚的巡逻，偶有的闲谈，再加上一次次生死之中的性命相托。少年情谊没有那么多得失与考量，它真挚而热烈，在时光中酝酿，不比那陈年老酒逊色多少。
这红尘滚滚，一人知己，快慰平生。

第314章 又至岁节（上）
◎治粟内吏这个官职，干起来真的会折寿的！！◎
天气越发寒冷，冬雪飘然而至，转眼间，又近岁节。
巳时初，羌国的文武百官从议事的大殿里鱼贯而出，各色的官袍混合在一起，如同彩色的虹。
郎中令赵千帆冬日的官袍里仍旧罩着一身轻便的软甲，走动间隐约有金属的铿锵声，他一边向外走一边碎碎念：
“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岁节，按惯例百姓会到宫门外盛冰花，派人铲了浪费百姓的心意，不铲又怕弱唧唧的文臣经过时滑倒……”
“咳咳———”奉常彭律正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跟在他身后，见他话里的内容越来越过分，忍不住咳起来提示他。
满脸愁容的赵千帆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又将脑袋转过去，继续碎碎念：“一点风都能咳成这样，看来这冰花是不得不铲啊，真是愁死我了……”
奉常彭律：“……”
他暗地里磨了磨牙，觉得前面那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十分欠揍。
卫尉吴正德听到了赵千帆那自以为是碎碎念，实际不小的音量后，特意绕了几步来到他身边，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意。
“可不是嘛，新帝登基元年百姓在宫外盛冰花本就是羌国传统，我寻思着不能因为他们而让陛下元年的祝贺有损。”吴正德转着脑袋在周围看了一圈，那三三两两散开的人群中文臣的身影明显瘦弱一些，吴正德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提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反正离岁节封笔也没几日了，让他们自己穿厚点，摔了也不痛！万一实在倒霉……”
“嘿嘿———”他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那封笔后就在家里躺着静养呗，等启新开始估计也养得差不多了，正好继续上朝，半点不耽误陛下吩咐的事儿。”
真.安排得明明白白.JPG
“你这个主意好！”
赵千帆一拍手，以为绝妙。
于是一个掌管宫内禁军，一个掌管宫外禁军的两个首领凑一起越说越来劲，说到兴起处，吴正德甚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大油纸包，一层层剥开，足足剥了六层，才露出了里面一个撒满芝麻的烤饼，因为在袖子里放了太久，硬挺的烤饼已经因为水汽变软，但香味还是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今天起来迟了，没空吃朝食，路过东侧门那条街，我从胡家饼铺里买了个芝麻羊肉饼。”吴正德将烤饼用油纸隔着一分为二，塞了一半给赵千帆，“今天早上看你在东侧门驭马狂奔到宫门口，就知道你也没来得及吃朝食。”
“多谢吴兄。”赵千帆肚子里正唱着空城计，也不和他客气，接过他用油纸递过来的半张烤饼，“我正饿着呢。”
他们俩在寒风中一边走一边聊天啃饼，烤饼的香味儿散开，引得驻守的士卒侧目。
已经快要进到大殿里去办公的廷尉百里诚忍不住想要翻个白眼，他小声斥道：“当真有辱斯文。”
他脚步微动，几乎想要走过去将这两个毫无形象的人教训一番，站在他旁边的宗正杨珂眼疾手快地抓住百里诚的胳膊：
“百里大人，算了算了。”
百里城回过头，匪夷所思地看了杨珂一眼，杨珂奇怪的反应让他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平素他们不守礼仪，你比我管的还多呢。”
杨珂捋了捋自己飘逸的文人须，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咳，大过年嘛。”
百里诚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也意味深长地回复：“嗯，大过年嘛。”
他们俩打了个只有彼此才懂得暗语后，双双转身，携手向自己办公的大殿里转去，推开门，雕花的五层食盒端正地放在杨珂案几的旁边。
杨珂先迈进大殿，等百里诚也进来后，他优雅地关上门，然后不急不缓地在案几前坐下来，接着揭开食盒，将其一层层摆在桌上，五层从上到下，依次是煎炸烹煮烤，可谓色香味俱全，对比外面那两人啃着的饼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这一看就知道是杨夫人的手笔。”百里诚看了一眼后笑道，“今年与杨大人排在一处，倒是让我也跟着沾了光。”
“我夫人心疼我快过年了还这般辛苦，所以特意准备的。”杨珂的语气看似抱怨，但脸上那炫耀的笑怎么也压不住，“都和她说了宫里有供应饷食，她还是怕我吃不好硬要准备。为了不让她伤心，我只能天天早上都带这么大个食盒，唉～真是拿她没办法。”
百里.至今未婚大龄单身.诚：“……”
他执著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这一刻，他莫名觉得他面前的杨珂比刚刚在外面啃饼子的吴正德和赵千帆……还要招人厌些。
杨.炫妻狂魔.珂发表自己一番看似抱怨实则漫天炫耀的发言后，终于在百里城鲨心渐起的时候意犹未尽地住了嘴，险而又险地维持住了快要崩坏的同僚之情。
百里诚将心中奇怪的念头挥去后，开始品尝被其他同僚称赞过的杨夫人的手艺，菜虽比不得酒楼里的大厨，味道却也不差。但他明明没吃几口，却莫名有种饱了的错觉。
“没钱！没钱！没钱！！！”另一间办公屋舍里，新上任才半年的原太仓令、现治粟内吏鹿衔青死死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避免官服被自己肩膀上两只手直接扯烂，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羌国以银阙为中心到处都在搞基建，陛下早就把我手里能用的钱都掏空了！你今天就是把我掐死，我也掏不出你要的钱啊啊啊啊啊————”
他嚎得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凄凄惨惨戚戚，少府程无忌嫌弃地松开了手，又从袖子里掏出张手帕擦了擦。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她一脚踏在治粟内吏鹿衔青身侧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地可以吓哭百八十个小孩子，“我对你做什么了吗？”
鹿衔青：“……”
我说程大人，您说话的时候能先把您紧握的拳头松开吗？！
“真的没钱了真的没钱了求求你了放过我———”
因为那个传说中隐世门派蓬莱择定了陛下为主，所以他们给陛下出了许许多多能在羌国实施的方案————等他们所有人在集贤殿里足足挑了两旬，选出了最有用的那个后，鹿衔青的噩梦就从此开始了。
陛下要兴修水利，灌溉农田，防止溃堤，这是安百姓之居所，得给钱；陛下要扩大孤幼坊，要完善安老司，这是保百姓之性命，得给钱；陛下要改良耕作方式，改良农具，这是壮百姓之农桑，得给钱；陛下要广收书籍，不拘是通识还是孤本，这是为百姓之明智，得给钱：陛下要改进锻造方法，加挖铁矿和铜矿，做出更好的武器和战甲，这是卫羌国之安宁，得给钱……
说来说去，全都是钱钱钱钱钱！！！
自从那个倚老卖老的前治粟内吏钱富春下台，鹿衔青挑起大梁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连做梦都离不开钱！
他比羌国的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赶紧勘探到金矿，实在没有金矿，银矿也行啊！！！
顶头有陛下用钱宛如无底洞的饕餮，底下有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每天拍桌子打板凳要给自己所管理的那一部拨款，今天是宗政，明天是太仆，后天是奉常，大后天是少府……
鹿衔青被烦得恨不得将除陛下以外的所有人通通暴打一顿———
可惜他的武力值在羌国的朝堂上数一数二，倒数的那种。
鹿.忍气吞声.衔青：QAQ
治粟内吏这个官职，干起来真的会折寿的！！
就像今天，他知道羌国轮值他和少府程无忌排到一起时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毕竟程无忌算是这帮难缠同僚里难得明事理的人，而且作为女子，她动手的次数也相对较少，他今天的人身安全算是勉强有了保障，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程无忌发起飙来———她比赵千帆还凶啊！！！
鹿衔青缩在自己的椅子上，拿手不断地去抚摸肩膀上官服缝合的位置———昨天才补好的，今天又开线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鹿衔青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天响，程无忌的目光轻飘飘地落过来，看得他一个哆嗦，他勇敢地迎上程无忌阴测测的视线：“程大人！我最后重复一遍———没！钱！”
“没钱？”程无忌冷笑了一声，“山海池泽之税去年岁节时就交由你了，那是多大一笔银子？这才过了几月，你怎么可能没钱！”
鹿衔青不用翻账本子都知道钱用在了哪里：“那笔钱四成拿去打各郡农具了，三成拿去建水车了，三成拿去挖铁矿了———这都不够用，我还从别的地方又贴了一笔！”
“再好的农具不过百文，新建水车小则十几两，多则四五十两，至于挖铁矿虽说辛苦，但只要一日三餐管饱又能有些进项，便多得是人报名！你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程无忌自然了解她面前的同僚，知晓他绝不会贪墨银子，但她觉得鹿衔青嘴里“没钱”也不是实话，按他的性子定然偷偷扣下了一笔充足的款项以备不时之需，她现在只想从这笔充足的款项里切一个角，这样的行为根本就不叫过分！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程无忌先是缓和了神色，向气得脸都涨红了鹿衔青诚恳道歉，然后婉转着打感情牌：“我确实是急躁了些，鹿大人莫怪。”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卖惨：
“我知道国库困难，我也本不想向你张这个口，但我实在忍不住了。你可知陛下如今的衣食用度已经缩减到令人心疼的程度了吗？陛下作为一国之主每餐只食两荤一素，小富之家都不止于此啊！一件衣裳更是反复换洗过后穿了十次之多还要继续，就连惯常用的器具都从金著玉碗换成了换成了木著瓷碗———陛下节省到如此苛刻的地步，我真的心痛难忍！历任帝皇，谁像陛下过得这般拮据！”
程无忌出任少府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腔调语气表情那都是磨练出来了，她情真意切道：
“我并非强求你给出充足的金钱让陛下过上正常帝王的生活，至少陛下得过上普通公侯的生活吧？陛下殚精竭虑宵衣旰食，难道还不配吃好一点？穿好一点？你看陛下这般自苦，你难道就不痛心不自责？”
鹿.已被铺天盖地负疚感淹没.衔青：“……你让我想想。”
他愁眉紧锁，满脸愧疚地摸出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算，算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后，才将算盘一推：“可以给你拨出一万一千四百五十七两十一文。”
连最小的计数单位都出来了，证明是真的一文多的都没有了。
程无忌果断道：“好！鹿大人够义气！就一万一千四百五十七两十一文！”
陛下说得对，只要努努力，鹿衔青这里就能再挖出一点来！琅琊郡城墙外层水泥翻修的钱这不就到手了吗！
鹿衔青提笔给她写了张条子，盖上自己的官印。
程无忌在他恋恋不舍的心痛目光中一把拿过，眉开眼笑地奔着库府的方向去了。
在他身后，鹿衔青捂着心口，觉得自己好像又陷入了一场熟悉的骗局。
———上次少府也说陛下衣食用度太过自苦，让他拨了一笔款来着！
他那么大一笔钱呢，那一万七千多两用哪儿了？！
鹿衔青迅速在身后堆成山的账册里精准地抽出一本，哗啦哗啦翻页后，发现陛下所记载用度与之前并无不同，只是两荤一素后多了一行字———
【每日新增糕点一碟。】
可这才不到一个月！！
一碟九个，二十六天两百三十四枚，一枚食指长拇指宽的糕点———要七十六两银子？！
鹿衔青心脏骤停。
他们陛下是吃糕点，还是吃金子啊！！！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程无忌就是借着“陛下过得太苦了”的名义，从他这里骗钱啊！
这都是他上当的第二回 ……哦不，第四回了！！！
白皙的脸上挂着两个超大黑眼圈的鹿衔青愤愤地想———
从今天起，谁都别想以陛下的名义从他手里骗走一文钱！
他说国库没钱，那！就！是！没！钱！
想通后气鼓鼓趴着处理公务的鹿衔青忽然感觉面前的案几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他以为是程无忌去而复返，头都不抬：“程大人，真的一文钱都没有了。”
“鹿卿，是我。”
鹿衔青：“！！！”
他震惊地抬起头来，对上了乐凝笑眯眯的脸。
“……陛下？！”
“淮山郡……”鹿衔青看到他们温柔端庄的陛下轻咳了一声，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淮山郡改良军备、研究锻刀的经费有点不够了……”
鹿衔青：“……”
他脸上露出熟悉的、痛苦的表情。
用惯了的算盘被他闭着眼睛摸到手里，一通噼里啪啦和狂翻账册后：“陛下，最多三万六千零八十二两七十一文！”
他强调道：“陛下，没有下次！国库真的没有钱了！”
“好好好。”他们的陛下极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多谢鹿卿。”
———这是鹿衔青被程无忌忽悠的第四次，被陛下答应的第十七次。

第315章 又至岁节（下）
◎独一无二的祝福，正等着主人去发现。◎
无论鹿衔青怎么痛苦怎么抑郁，怎么信誓旦旦“国库真的没有钱了”，都不妨碍大家以各种手段从他的预算里切角角。
被切角切到快崩溃的鹿衔青眼下越发青黑，眼神从幽怨进化到了凶光，在他“迟早把你们都鲨掉”的神色越来越明显后，在羌国各地勘探的小队终于传来了令人欣喜若狂的好消息：信阳郡挖出了一座面积不小的金矿，文州郡挖出了一大一小两座银矿。
———这极大地缓解了羌国全面基建的烧钱现状。
整日绷着脸的鹿衔青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不再每天左眼写着暴躁，右眼写着幽怨，浑身的低气压聚成“滚远点别来沾边”的具象化语言。
时间一天天推移，政事堂的排班又过了好几轮，宗正杨珂换了好几任陪同值班的同僚，每一位同僚都没逃过他炫妻的毒手，都是一边带着奇异的饱腹感一边被他分享饭菜，吃完后继续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赵千帆和吴正德常常因为白天繁重的工作导致早上起不来，街边的朝食摊子已经习惯了他们每天早上驾马狂奔时顺手拿走一样，下朝后溜达着过来付钱的举动；少府程无忌早已离她的职责范围偏了十万八千里，现在正在淮山郡实施被蓬莱称之为“特种兵计划”的训练；廷尉百里诚也在加班加点、昏天黑地抽查羌国一年的案件卷宗，看看有没有什么冤假错案……
一年年底将近要封笔的时候，所有人都忙得不行，大多数人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羌国的朝堂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效率高速运转。
等又下了三场雪，时间到了岁节的前一天，在这天酉时初，一队明卫就出现在政事堂的范围里了，见到人就让他们抽签，大都是【鸿运当头】、【心想事成】、【家庭和睦】、【节节高升】之类的祝福。
抽了签便代表着往岁已封笔，今年的辛苦便算结束。每人都可以凭自己抽的签文去集贤殿的偏殿里兑奖，每个签文都不同，每个奖品自然也不一样，东西不算太贵重，却是约定俗成的祝福。
拿了签文领了礼物，才算正式封笔，之后休沐十日，再行启新。
酉正，金乌早已西坠，陆陆续续封笔的文武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宫门的墙边已是有了不少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冰花。
有人笑道：“明日才是岁节呢，这祝贺也送得忒早了些。”
“早点好啊！”他旁边的人笑着回答，“等到明早，怕是都没地方放了！”
新帝登基元年的第一个岁节有盛冰花的习俗，百姓会在冬天从河流里挖出一整块冰，然后巧手雕刻，将冰雕成盛开花朵的形态，雕琢的过程也是祈福的过程。将冰做的花朵送予新任的帝皇，代表百姓对新帝统治的认同与登位的祝贺。
在羌国，新帝登基后屡屡推行有利民生的良策，民心所向，一时罕有。以至岁节都还没到，宫门外的冰花就已争妍斗艳，不同形态的花朵连绵成了一片冰做的海洋。
两个讲话的人闲聊着穿过花海慢慢走远，声音也渐不可闻，风穿过冰做的枝干，带起清脆的嗡鸣，又呼啸着奔向远方。
新的一年啊……即将开篇了。
祝凌在一片噼里啪啦声中醒来。
她梳洗完毕推开门，浅红色的纸屑被风带着落到她脚下，像是一朵朵突然盛开的红色小花。
“陛下，岁节安康！”
在她开门的那一刻，有熟悉的声音咋咋呼呼，祝凌循声望去，是明光卫里的光一，她穿着一身绣吉祥纹的衣裳，头上簪着喜庆的饰品，腰间乱七八糟地挂了一大串，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没等祝凌回答她，光一便往祝凌手中塞了一个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红纸小包，祝凌用手指微微一捏，便知道里面塞着一枚铜钱。
光一的举动仿佛是开启了什么信号，在她之后，又有许多不知藏在何处的明卫与光卫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蹦出来，他们簇拥在祝凌周围，你一个我一个地塞着红纸包，不消几息，祝凌手中的红纸包便高高地堆起来，成了红纸堆。
明光卫可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有的人甚至试图浑水摸鱼地塞第二个，然后被眼疾手快的明一拦下：“一人只能送一个，多了小心连带之前那个不灵！”
被拦住的人哀怨地看了一眼她平时最怕的首领，悲痛地收回了试图继续给陛下塞红纸包的手———试图多塞红纸包让陛下得到更多的好运气这件事在明一的泠酷无情下被迫夭折。
等明卫与光卫门都送过红纸包后，祝凌怀里的纸包已经堆成了小山，他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笑着催促：“陛下，快拆开看看呀！”
祝凌笑着示意：“你们送的太多了，我可空不出手来。”
沉稳可靠的明一越众而出，在一众同僚反应过来前抢先替他们陛下将那些红纸包抱到怀里：“我替陛下抱着，陛下只管拆就是。”
祝凌在他们期待的目光里抽了一个拆开———是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看起来与市面上流通的钱币没什么区别，只是正面上刻着[辟兵莫当]，背面刻着[除凶去央]。
羌国的厌胜钱主要分压邪攘灾与喜庆祈福两大类，这枚铜钱就属于前者。
“这个是我做的！”簇拥在祝凌身边的明光卫中有一个圆脸小姑娘因为激动而脸涨得通红，“陛下第一个拆到我的了！”
她一个月前选了好大一把铜钱，用工具一点点磨平了原来铜钱上的字，然后又翻了许多书，这才选出了祝福语，在这枚看起来简陋的铜钱出现前，她已经刻坏了十来枚了，这个月任务的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了这里。
铜钱虽简陋，却包含着一片真挚的心意，祝凌笑着对她道谢：“辛苦了，我很喜欢。”
小姑娘嘿嘿地笑着，获得了一众同僚羡慕的目光。
在羌国，无论是长辈对晚辈，小辈对长者，还是上司对下属，下臣对上官，又或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岁节这日都会互赠厌胜钱。明光卫也是一样。
只是今年，明光卫制作的厌胜钱更精美，以至于祝凌拆出来的有镂空的、有阴刻的、有浮雕的、有立体的———几乎像是一场小型的炫技。
有的明光卫在厌胜钱上刻了花草虫鱼，有的刻了龙凤麒麟，手艺格外好的，还刻了些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她每拆出一枚，簇拥在她周围的明光卫便会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仿佛祝凌不是在做拆厌胜钱这样的小事，而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壮举。祝凌拆到了[福德长寿]、[千秋万岁]，也拆到了[河清海晏]、[天下承平]，全是美好的寓意和祝愿。
厌胜钱全部拆完后，祝凌又从明一手里将小山似的钱币拢在怀中，她笑眯眯道：“我也给你们准备了厌胜钱。”
“不过———”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她狡猾地笑了笑，“我都藏在训练营地里了，你们得去自己找。在岁节宴结束前找到自己厌胜钱的人，我下午带他出去玩！”
光五捂住心口，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大过节的，陛下好过分啊！”
明三眼里带笑，长长地一口气：“我猜我的厌胜钱很不好找。”
年纪小的光九已经试图撒娇卖萌，让祝凌偷偷泄题，明六则悄悄撤离人群，试图做明光位中找到厌胜钱的第一人。
他跑出一段距离后，其他明光卫才发现，大家纷纷笑骂着赶上去，背影像一只只急于归巢的鹰。
那些独一无二的祝福，正等着主人去发现。
祝凌踏出宫门，从宫墙的墙根开始，各式各样的冰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场斑斓梦境，这场梦境向外延伸着，有种蔚然的壮美，以人力所缔造的奇迹，终于被奇迹的主人所看见。
“真美啊……”祝凌轻声道。
在冬日花费大量的时间去雕琢冰块，在旁人看来是浪费时间与力气的傻事，祝凌却从这样的傻事中，感受到了炽热的真心。
她每努力一点，就对羌国更喜欢一分。
她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有的雕琢漫山遍野，生机勃勃的野花，有的刻高洁的君子兰，有的雕那尽态极妍的牡丹，正舒展透明的花瓣……这些冰花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却有半人之高，粗糙与精美夹杂在一起，说不出的奇异和谐。
她听到有孩子带着爹娘在花海边笑闹，她看到有裹着厚袄的百姓驻足欣赏———这场由他们不约而同制作的祝贺，最后成了银阙共赏的美景。
……
祝凌笑着穿过拥挤的人群，经过云升街时，却被赛霜雪的老掌柜叫住了，这个老者比小公主记忆里的模样苍老了很多，却仍旧慈祥温和，他的身边跟着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妪。
这两个老人见到祝凌第一反应便是从袖中掏出用红绳拴着的厌胜钱，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她手中。
老妪抓着祝凌的手，笑眯眯道：“平平安安，健康长寿哩！”
记忆于此间重叠，祝凌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笑着收下了这两枚仍旧带着暖和体温的厌胜钱。
“去岁遇到你兄长，闲聊几句后倒是忘了给他。”老者笑得很是慈祥，他从袖中又取出两枚，“今年又遇到了，就拜托女郎将去年与今年的祝愿一并转送了。”
他们一家人模样生的好，老掌柜很难不留下深刻印象。而连续三年在岁节都有遇到，按羌国的说法，就是有缘。于是这两个老人家逮着祝凌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晚辈，好一番温柔的絮叨。
他们已经在时间里衰老，而羌国的年轻人却在时间里渐渐长成中流砥柱，死亡和新生并驾齐驱，消去一个个旧日的印记得同时，又孕育出新的生命。
与老掌柜夫妇告别，祝凌在欢庆的氛围里，来到了早已预订好的酒楼，之前岁节宴结束后，她便与明光卫们约定好，离宫后在此处酒楼集合。
祝凌穿过安静空荡的一楼，二楼明光卫们三两成群，坐着的躺着的倒挂着的，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等会要吃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灯火之中，未知的前路，未来的危险，都在这一刻被默契地隐而不见。
“陛下！！！”
不知是谁第一个看见了祝凌，于是懒懒散散的明光卫们像风吹的稻穗，齐刷刷地转向她的方向。
“我找到我的厌胜钱啦！”
“我是第一个！”
“胡说！我才是第一个！”
“我的最好看！”
“骗人，我的才最好看！”
他们像幼稚的孩童一样吵着嘴，嘴里说着不服气的话，脸上的笑却比蜜还甜，大开着的窗外时不时有噼啪声，是调皮的孩子在往路口堆着的火堆里扔竹子，要勇敢地吓走“年”。
金乌一点点西坠而去，月轮一寸寸爬上枝头，珍馐如流水般呈上桌面，所有人举着酒杯，杯中盛着甜酒，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挨挨挤挤在一处：“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们笑着闹着，大声喊叫：
“陛下！岁节安康！！”
那祝福的声音飘去了很远，遇到那高悬的月亮，又穿过笑语欢声，最后散在那置了灯的冰花丛中———
璀璨盛大，壮美温柔。

第316章 白昼见鬼
◎阴阳两相隔，生死如天堑。◎
新年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个木匣从夏国快马加鞭，悄悄地送到了羌国。
祝凌在灯下用小刀挑开了匣子的火漆，露出最上方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她将信纸拿起来，一字一句读完后，脸上露出点放松的笑意。
跟着过了个年、数据构成的身体都好像长胖了的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拍着翅膀探头，然后发出惊叫，黑色豆豆眼都瞪得圆溜溜：
【钟离嫣登基了耶！！！】
“是啊，登基了。”祝凌看着那纸上条理分明的字句，艰辛困苦的过程被轻描淡写地带去，取得的成就被一项项列出，字的主人骄傲地展示着自己所取得的成功，“嫣嫣真的很厉害。”
钟离嫣成了夏国的新皇，她手中有了权势与地位，这决定了她是夏国的皇帝，皇帝之后才是女人。
“女人不是性别，而是处境。”祝凌笑着合上了那张纸，她真心为钟离嫣高兴，“给她跳出困境的机会，她就不会被困在性别的局限中。”
【唉……】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小肥啾这时忽然叹了一口气，头顶翘起的呆毛也耷拉下去，【凌凌，我忽然好难过好难过。】
它说：【夏国……是不是曾经有很多很多个钟离嫣啊？】
只是那些人，都没有钟离嫣来得幸运。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祝凌笑道，“问题迟早能解决，不是吗？”
小肥啾“嗯”了一声，闷闷不乐地和祝凌的意识小人贴贴。
祝凌一边安抚小肥啾，一边查看木匣里其他的东西。钟离嫣送过来的东西不多，却样样都重要，夏国的政治，军事，财政等现状在此时一览无余。
在送上这些东西的同时，钟离嫣也直白地提出了她的需求———她初登基，需要大量“自己人”，保证她把朝堂上某些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弄下去后接任的人能听她指挥。
这个举动既是求助，也是投诚，至少在现在，在她刚刚登基、羽翼未丰的现在，钟离嫣的野心都在可控范围内。
小肥啾已经看完了钟离嫣的要求，它掰着自己翅膀尖尖上的羽毛算：
【羌国的三公九卿在各国都挂了名，不能随便动；明光卫岁节过后全散出去了，连退休的明光卫和乐芜的铁衣卫都在薅起来继续用；培养出来的朝堂新生代全部拉到各郡去搞基建长见识，脑筋灵活点儿的手里都有脱不开的事儿；至于凌凌你……五个马甲里乐凝坐镇羌国，乌子虚在萧国，丹阙在韩国，玄都在楚国忙着用求雨收声望———阿不，现在已经进楚王宫了，璇霄又忙着处理从卫国运过来的粮食，你哪儿还有什么人手啊？】
祝凌：“……”
小肥啾的盘点让她心痛得难以呼吸。
她揉了揉额角，头痛道：“你问问策划，第二批玩家什么时候能投放？”
虽然玩家们给她出了不少言之有物的方案，但这些方案都需要人手去执行，羌国上下现在是一个人当成两个人在用，随便抽调某一处都有可能导致这一项工程直接垮掉。
她手里是真的没人啊！
小肥啾快把自己的头顶挠秃，它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选：【青銮！他随时配合你的行动，他总该调得出来吧？】
“你以为程无忌岁节过后为什么呆在政事堂没挪窝？”祝凌眼一闭，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青銮收完粮回来，去淮山郡接替程无忌手里的那个‘特种兵训练计划’的后续了！”
小肥啾：【……】
它也痛苦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统在痛苦过后，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消息栏，那封问策划什么时候能投放第二批玩家的信，显示已读不回。
祝凌：“……”
小肥啾：【……】
这一瞬间，他们对策划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眼见着策划靠不住，他们只能另想办法，祝凌铺开纸磨好墨拿起笔，在纸上一个一个地用排除法，写着写着，她的笔忽然在纸上打了一个圈———
“我怎么把这些人给忘了！”
那个她用墨笔圈出来的圈里，赫然写着“应天书院”。
“用乌子虚，阿不，云海楼的名义去找宋司徒要一批人。”祝凌说，“正好燕国之前也挺动荡，那些人或多或少也锻炼出来了，抽调掉一批不会影响燕国运转的人到夏国———凭我对这几届学子的了解，只要能为百姓做实事，他们应该不会太在乎工作地点。”
祝凌在那个圈的附近打了数个箭头，密密麻麻写下一长串人名：“羌燕可是盟友，总该点盟友的诚意吧。”
她的思路越理越顺，在那些人名外又衍生出数串箭头，根据每一个人的性格特点，有了针对方向———重名的许名，重利的许利，一腔热血的给他灌鸡汤，忧国忧民的给他看惨状……她越写越多，那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复杂，祝凌又顺手从旁边抽了好几张纸继续写专人攻略。
小肥啾看着那不知不觉庞大起来的名单，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你的诚意……是不是要得太大了点？】
这个[燕人夏调]计划———应天书院这几届稍微有点能力的学子都被一网打尽了吧！
“啊？”祝凌提笔的手顿了一瞬，她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写的内容，沉默了片刻后，“嗯……计划挺好，就是有点缺德。”
“没事！”她理直气壮道，“功德扣云海楼的，关我祝凌什么事！”
“能不能放我们出去———祈雨大计还没做完呢！”破云来将蛛网图贴到小队群聊里，“这才点亮了五分之二！”
那个形似楚国国土的浅灰色脉络网以西南角为中心，星星点点的金色占据了国土面积的五分之二，越往前方延伸，那金色的光点便越稀疏。
“就是！”乔如霜接着他的话往下嚎，“这得错失多少小队声望啊！！”
自从玄都开始扮演神灵化身后，他们的小队声望就蹭蹭蹭往上涨，眼见着就要富裕了，却因为小楚王突如其来的征召而被迫终止，现在祈雨的影响力在渐渐消退，声望值上涨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低，真的看得一天比一天糟心。
“大师兄仗着自己在人前出现得少，直接就找借口溜了。”柳长春幽幽道，“现在想想他的举动是多么的明智，我当时就该跟着一起跑的！”
鬼卿：“。”
贺明朝看他们一个二个无精打采的样子，安慰道：“换一个角度想想，就当体会宫廷生活了。”
破云来：“安逸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柳长春：“……”
“你别乌鸦嘴，我害怕。”
破云来之前在千星城那诡异的运气，令所有人心有余悸。
破云来：“担心什么，我身上的buff早就消失了！”
乔如霜：“真的吗？我不信。”
在破云来还想为自己的运气据理力争时，他们所住的殿门被敲响，柳长春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纪不小的内侍———这个人他们认识，是他们初入楚王宫时跟在小楚王楚尧身边的吴大伴，也是楚尧最信任的人之一。
吴大伴并不因深得楚尧信任便倨傲，他的态度是恭敬的，礼仪也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错来：“陛下命我请各位去贺台一叙。”
『垂馨千祀』小队：“……”
沉默了一会儿后，乔如霜在群里@破云来：“为了我们的人身安全，我建议你从今天起……自我禁言吧。”
小队其他人默默地敲上了一连串“＋1”。
破云来这张嘴，是真的遭不住啊！！！
小楚王已经派身边最得力的吴大伴来向他们发出邀请，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拒绝，只能稍作整理后跟上吴大伴的脚步。在他的带领下，『垂馨千祀』小队从楚王宫边缘的宫殿一直向王宫深处走。
“总觉得这路有点眼熟。”乔如霜在没有参与进主线之前也来楚王宫做过任务，她跟着走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在群里问，“这条路上……有一个叫贺台的地方吗？”
很少发言的鬼卿回答她：“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不是贺台，是鹤台。”
鹤台是楚国国师扶岚生前的居所———虽然楚国封锁了国师扶岚去世的消息，对外谎称扶岚因鹤台失火而病情加重，但据羌国极可靠的情报，扶岚已经去世了。
按楚国一个极古老的习俗，因火灾而去世的人生前的居所，名字要有所避讳，所以贺台，很有可能就是鹤台。
吴大伴在前方给他们引路，等他停下后，他们站在了一团废墟前。
已经烧焦的残缺木柱立在地上，表面附着焦痕的青瓦在地上碎成不规则的小块，建筑的残骸乱七八糟地倒着，像是被烧焦的坟堆。
这堆废墟里隐约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渐渐走向他们的方向，在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后，『垂馨千祀』小队先看到了一张在预告里见了不少次的脸———比起预告里还有些许天真活泼姿态的楚王，现在的楚尧板着脸，面容清瘦，隐有几分疲惫的威严。
在楚尧的身后，仙里仙气的玄都走出来，看见他们后微微颔首示意。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楚尧似乎是不死心，他转过头来看向玄都，“会扶乩的人，似乎不该只有这么点本事。”
玄都摇了摇头：“世间天命，不可强求。”
他这幅世外高人的姿态看得知道他本性的『垂馨千祀』小队牙酸，破云来哆嗦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废墟旁一撑，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倒塌声，废墟堆中滚出个小东西，一直滚到玄都的脚下才停止。
玄都弯腰拾起了它，用指尖抹去表面脏兮兮的灰痕———是浅黄色平安玉扣的一角，边缘带着参差不齐的裂痕，烧焦的痕迹已经顺着玉的裂面沁到了里面，再也擦不干净。
“楚王认识这个东西吗？”玄都将掌心那个脏兮兮的东西递到楚尧眼前。
楚尧脸上的神色一滞，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他的眼眶好像有点红，又好像只是人的错觉。
“……认识。”他轻声道。
他怎么会不认识这残缺的一角呢？
那是他幼时花了许多日夜，费了许多块玉料，一刀一刀雕刻成的平安玉扣，他闭着眼睛都知道那平安玉扣上的花纹走向，知道它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棱角。
这枚玉扣在那人生辰时被他眼巴巴地送上，希望那人能一辈子平安。
“既然楚王认识，那就———”
楚尧听到他旁边人的声音。
“丢了吧。”楚尧的声音更轻了，“已经没有用了。”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没有用了。
『垂馨千祀』小队不知道破云来到底从废墟里弄出了个什么东西，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感觉不对劲。
鬼卿忽然在小队群聊里接连@贺明朝、乔如霜、柳长春：“把你们的『旋踵之珠』赠给我。”
———那是他们之前在羌国完成任务『如春登台』后获得的奖励。
破云来的那枚用在了酒楼的实验里，看到了店小二打碎了绘有荷花的勺子；鬼卿的那枚用在了夏日会有照夜清的山谷中，看到了小公主与太子乐珩的回忆。
『垂馨千祀』小队的三个人不知道鬼卿要做什么，但出于对队友的信任，他们二话不说便将『旋踵之珠』勾选，赠予了鬼卿。
鬼卿接受后，掩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动，一颗拇指大小，捏起来软绵绵的透明珠子便出现在他指尖。
【『旋踵之珠』（一次性）
或许……这颗珠子可以捕捉一些过去的记忆……或许……什么都没有……
世间太多事，只在旋踵间。
过去不可得，过往不可念。
在询问之前要思考清楚啊，你要的……到底是这里的记忆，还是人的秘密呢？】
这个之前坑得『垂馨千祀』小队眼泪横流的珠子，又开始重出江湖。
鬼卿在群里敲下一行字：“我想赌一把。”
他盯着小楚王和玄都，袖中的手毫不犹豫，接连捏碎了两颗。
透明珠子如雾气一般在指尖消失的刹那，鬼卿果断道：
“用小队声望开单体针对技能『白昼见鬼』，对象锁定楚尧！”
单体针对技能属于外显技能，所以价格高得惊人，购买后小队声望值便猛地下跌了一大截。技能使用，它的介绍便立刻出现小队群聊界面上———
【『白昼见鬼』：
世间有鬼邪？世间无鬼邪？
阴阳两相隔，生死如天堑。
若机缘巧合沟通黄泉，或许能窥见九泉之下亡者的执念……
但忘川的灵魂……无法真正回到世间……
重见故人……镜花水月……】

第317章 往事如焚（上）
◎世间天命，不可强求。◎
接连捏碎两颗『旋踵之珠』会发生什么，技能使用后究竟有没有效果，谁都不确定———哪怕是一开始果断坚定的鬼卿。
他只是凭着自己突如其来的直觉，下意识地选择了这套方案。
被单体针对技能锁定的楚尧还浑然不觉，他只是盯着那一角浅黄色的平安玉扣，汹涌的情绪后，疲惫涌上了心间。
“丢了吧。”他从玄都掌心取走那角玉扣，向外一丢掷，伴随着一点脆响，那浅黄色便重新没入到了层叠的废墟中，再也看不见了。
楚尧久久地盯着他丢弃的方向，眼神渐渐空茫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向下栽倒，站在他身边的玄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楚尧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玄都身上，他的额头渗着冷汗，眼睛似乎没有焦距，整个人在轻微地颤抖。
“陛下！！”慢了一步的吴大伴在下一瞬就从玄都手里接过了楚尧，藏在四周的隐卫从四面八方冒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吴大伴的脸色少有的难看———他怀疑是楚尧身体的余毒再次爆发了。
可是只是看见了平安玉扣的残料……绝不会让陛下的心绪波动到如此地步！
扶乩。
这两个字忽然出现在他心中。
他转过头，眼里爆发出怀疑的光芒：“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被他质疑的人淡然回答：“我说过‘世间天命，不可强求’。”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已经隐隐动了杀意的一众隐卫，而是将目光落被吴大伴扶着的、额上不断渗出冷汗的楚尧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言语中的内容却如惊雷：
“楚王如今……大约是得偿所愿了吧？”
楚尧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
那些声音一会儿隔得很近，一会儿又隔得很远，这些声音传入他耳中，全是模糊不清的语调，他甚至分辨不出话里的内容。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对言语的理解能力。
眼前的事物开始附上毛边，像是彩墨在纸上化开，沁出盘根错杂的交叠，而这些交叠混乱之时，他好像在前方隐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一刻，楚尧浑身的不适如潮水一般褪去，又在下一秒从身体各处汹涌而来，他勉强着往前走了几步，下一瞬，那道熟悉的背影消失，眼前一切恢复正常。
清晰起来的视线中，他看到以一种保护者姿态扶着他的吴大伴，他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担忧；他看到围拢在他身边的影卫，几乎要将他围得密不透风；他看到那个垂眸看他的灵者……唯独没有他想看见的那个人。
———那似乎只是他头脑发昏时所诞生出来的一点幻象。
楚尧觉得更疲惫了，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划过脸颊、脖颈、没入到衣领中：“阁下先回去吧，扶乩……日后再议。”
那个生得容貌雌雄莫辨，气质却清绝的灵者没有因为他的轻慢而露出不渝，也没有因为这次定好的事情虎头蛇尾结束而愤怒，他似乎真的像是见不得民间疾苦才出现的神灵化身，不会因为世人待他好而欢欣，坏而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尧，茶色的眼睛平静而温和：“好。”
他说完后就转身离开，那几个挤在废墟边缘的、看起来像是他侍从的男女看到他便迫不及待地迎上来，似乎是很担忧他危险的样子。
于是他便笑着对那几个人说了些话，几人相携着离开，在彻底离开这片废墟前，那个灵者转过头看向楚尧，隔得有些远，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晰，但楚尧有一瞬间恍惚，那个灵者的眼睛，清透得恍如琥珀。
“陛下？”吴大伴的声音拉回了楚尧的思绪，楚尧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废墟方向———那一角小小的玉料早已不知没入了哪个角落。
“回去吧。”他眼里流出怅然，“是我偏执了。”
在楚国，拥有看卜天象、扶乩问神之能的人被统称为灵者，听闻千星城有神灵化身，并且声名愈盛直达楚宫后，楚尧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心动。
所以他将这位藏于山野的灵者招到楚宫，却因为种种原因和顾虑，一直冷待了数月之久。
但这位灵者似乎并不在意。
他和这位灵者只见过寥寥数面，但每次见面，楚尧便时常生出错觉———那个神灵化身的夸大传言，或许有几分道理。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
时间似乎真的会冲淡一切，明明当时知晓真相时是那么的恨，可随着鹤台倾塌，只剩焦黑残垣后，他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想念。
十几年的岁月，他已经和他恨的那个人命运相牵，他甚至做不到遗忘。他对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心软生出了唾弃，却又无法控制。
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空让这些回忆侵占大脑。频繁的情绪起伏让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体内刚刚被清除不久的余毒，怕是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楚尧眨了眨眼睛，眼前的画面忽然再次变换———明明此时已是冬季，楚国甚至飘了两场不大不小的雪，眼前的画面却变成了盛夏。
他闻到荷池那边飘来的花香，听到聒噪的蝉鸣，看到热烈的阳光穿过层层树荫，落到宫道上，他看到穿着轻薄的夏季衣裳的宫娥与侍从们来来往往……
楚尧用力地摇了摇头，眼前那无比真实的画面忽然粉碎，露出了一片荒凉的冬日。
刚刚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
“阿尧———”
他又听到吴大伴的声音，却隐隐约约与另一道声音重合。
楚尧缓慢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脑袋像成了浆糊，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他不知道眼前的异状是否有那群人的手笔。声音像从喉咙中溢出来，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回去。”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欺骗他了。
他看到草长莺飞的春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看到落英缤纷的秋季，看到茫茫一片的白雪……每一个季节里，好像都藏着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隔得又近又远，像是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五感都跟随着视线的改变而改变，于是楚尧闭上眼睛：“吴大伴，你扶着我走。”
既然这些突如其来的画面会通过视觉来欺骗人的大脑，那他就选择不看、不闻、不听。
视线消失，眼前陷入黑暗，楚尧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他好像踩到了春草初发的地面，踩到了有些裂纹的石板，踩到了雨后略带泥泞的土地……
真实和虚幻的两种感觉在他心头不断撕扯，一阵阵难受涌上心间，那是快将人逼疯的痛觉———他快要走不动了。
扶着他的那只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楚尧腿上没有力量，只能徒然地向一旁栽倒，他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胳膊肘擦掉了一大块皮，血从受伤的地方涌出，顷刻间便染湿了衣料。
很疼。
这是意识传达给他的第一个词语。
楚尧因为这样突发的情况睁开了眼睛，在疼痛的刺激下，他眼前再次出现了真实的、荒凉的冬日，但只是一瞬，那景象便消失了，换成了一个热烈的深秋。
意识好像被压着沉往更深的方向，楚尧眼神越来越恍惚，现实和虚幻的概念渐渐在他心头消失，眼前出现的一切，便是现实。
他看到有人逆着光，踩着满地如火的枫叶，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半蹲下来，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黑色的发丝被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马尾的发梢落在他的肩上、背上，里面束着极细的金丝红线，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阿尧。”
那双琥珀色眼睛的主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轻轻拂过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伤口便神奇地消失，连轻微的疼痛都不再能感知到。
“不要哭啊。”
眼泪被轻柔地擦去，来人轻轻拉住他的手，引着他一直往前走，经过那些高低错落的陷阱，经过有些年头的断裂石板，又穿过一整片火红的枫林。
那枫林是楚王宫的特色，每到秋日便纷纷扬扬从树梢上脱落，在地上铺开一大片热烈到极致、仿佛要将秋日都焚尽的赤红。
在这条由红色枫叶铺成的路上，琥珀色眼睛的主人松开了手，一步一步向后退，枫叶在风的力道下被吹开，落了那人一身，像是在他身上点燃的火焰，无休无止地燃烧。
他说：“阿尧，该往前看了。”

第318章 往事如焚（下）
◎唤醒执念的人，杀死了执念。◎
那人只说了短短七个字，却几乎气炸了楚尧的肺。
“往前看，你让我往前看！”他愤怒起来，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从心间一直蔓延到大脑，最后又聚集在眼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被他质问的人歉疚地笑了笑，琥珀色的眸子似乎有些黯淡，马尾中束着的金丝红线在风中被吹到他的脸颊边，像是有刀在他脸颊上割下一道狭长的细伤口。
“抱歉……”
他慢慢地往后退，那双暗淡的眼睛掩藏在眼睫下，火红的枫叶铺陈，如同传说中黄泉里的火照之路，他转过身，束发的绳结散开，乌色的发丝一寸寸变得雪白。
这种不详的转变让楚尧心头发颤，无数痛苦的、令人窒息的回忆涌上大脑，他冲过去，耳边是脚踩在枫叶上的咯吱脆响，手却像是捞到一把空气一样抓了个空。
他失去了平衡又向下栽倒，像是坠落断崖，带来强烈的惊悸感，然后便是头昏脑胀的恍惚。
意识模糊了一瞬，楚尧再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荒凉的冬日。他的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梦里那种伤从剧烈到消失的痛觉。
“吴大伴———”他张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全部哑了，“我……我刚刚做了什么？”
他问：“我不是在枫林那里吗？”
“陛下……”吴大伴满面担忧地看着他，“从您说回去之后，您在这儿已经站了一柱香，一步都没挪动过。”
那四季的变换，那春夏秋冬里藏着的影子，那脚下不同的地面，那摔倒的伤，那片火红的枫林，还有枫林里的那个人———
全部都是他恍惚时的幻觉。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楚尧看着吴大伴越来越担忧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觉得他若是将他刚刚在幻觉里所看见的一切讲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病得不轻的疯子。可那些幻觉是那么地真实，真实到若不是此刻突然惊醒，他都不会以为是假象。
楚尧在重重护卫下像寝宫的方向走，经过了那片光秃秃的枫林。有那么一瞬，他又看到了满地的火红，火红之中好像有一道极浅的霜白。
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魂魄？
是不是隔着生死阴阳的界限，所以世人看不清？
楚尧忽然挣开保护他的人，跑到那片枫林的中央，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反复变幻，一会儿是漫天的红枫，一会儿是光秃秃的枝桠。
“你们看得见吗？遍地都是红枫叶———”楚尧指着地上那层层叠叠，如同血一样红艳的枫叶，心中带着一丝浅浅的希冀，“一直有叶子在往下落！”
楚尧手指的方向，只有结了一层薄霜的石板，在冬日里散发出逼人的严寒，一片枫叶也没有。
“陛下！”吴大伴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流泻而出，沿着皮肤的沟壑蔓延，像是河水注入了干涸的河床中，“国师已经不在了，您又何必自己骗自己呢？”
在楚国，传说秋日的红枫林会连通九泉的往生路，心有执念的亡魂会在红枫叶铺满地面的时候来到人间，与所挂念的人见上一面。
他不想将话说得那么直白，用血淋淋的刀去伤他们陛下的心，可一国之主不可能永远藏在悲伤里不出来，也不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鬼神啊！
“陛下，那一夜的鹤台大火，国师早已———”
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泣不成声的呜咽，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他看着长大的少年与他侍奉的小君主，最后竟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我没有骗你……是你看不见……”楚尧眼前光秃秃的枝桠上长满了红色的枫叶，它们在不断下落，在地面积上厚厚一层，像是蜿蜒流动的血，血中站了一个人，披散着发，发丝雪白，发中的金丝红线像是有生命一样肆意生长，织成了一张网，又做了一个茧，将人牢牢裹住，一点一点遮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被玄都带着走远后，乔如霜心有余悸地在群聊里发言：“那些神出鬼没的隐卫真的吓我一跳！”
“我也是！”柳长春接着她的话茬吐槽，“光顾着去注意『白昼见鬼』的技能效果了，都没想起来要开地图看周围情况。”
“唯一可惜的是没看到『旋踵之珠』的效果。”破云来扼腕，“鬼卿可是一连用了两颗！”
做任务做了这么久，这种特殊奖励他们也就拿到了一次，『旋踵之珠』这样平时是鸡肋，关键时刻是法宝的东西，可以说是用一颗少一颗。
“特殊道具叠加技能，鬼卿又是『绝世欧皇』成就的获得者，技能生效的可能性很高。”贺明朝说，“刚刚在那脑子没转过弯来，现在想想如果小楚王真的出了事，我们保不齐要被迁怒吧！”
“我真的很想知道小楚王看到了什么啊啊啊———”破云来垂头丧气，“这就像给了你一把钥匙，又不告诉你这个钥匙能开一扇什么样的门！”
“有什么好看的？”乔如霜在群里@他，“按狗策划那欠揍的性格，估计又是刀子。”
破云来：“……”
他真心诚意：“霜啊，你现在真的很像宴刀刀附体。”
一阵沉默后，小队的群聊下接连刷出几个电子木鱼。
功德＋1、功德＋1、功德＋1……
而远在卫楚交界、刚刚处理完那一大批粮食的宴桃，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楚尧不知道自己回来后在窗边坐了多久，只恍惚感觉身边有不少人来来去去，有人在给他诊脉，有人在看他的情况，他被人按着灌下了好几碗苦药，药从舌尖苦到舌根，即使嘴里含了甜甜的糖也依旧苦。那无孔不入的苦味，似乎苦到心脏的每次跳动都带出药汁。
最后一碗苦药据说是重新改良过的安神药，他喝过后眼皮沉沉，意识直往黑暗里坠。
“都出去。”
那些长吁短叹的、那些忧心重重的、那些面露探究的……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楚尧将他们通通都赶了出去。
一张张不同的脸在他眼前消失，楚尧的周围恢复了安静，他推开窗，略带寒意的风扑进来，却吹不散那沉沉的药力。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隐约能看到那片光秃秃的枫林，之前那缀满枝头的赤红，或许……只是他的一个幻觉。
———就像那枫林之中的人一样。
安神药的药力再次上涌，他在窗边坐下，伏在案上慢慢睡去。只是他睡得很浅，耳边总是有声音，听不清的声音。
好像是树叶从枝头挣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又好像是有人踩着那飘落的叶子，一步步走向他的方向。
他感觉有人轻轻关上了窗，给他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斗篷，睡梦中有些僵冷的身躯感觉到了温暖，于是涌上更沉的睡意。
他的意识一直被扯着往下坠，挣扎了许久，才在温暖中慢慢睁开眼睛———有人披着月华，坐在他身边。
“阿尧。”
他听到一道声音。
于是泡在药汁里的心脏被苦得流下眼泪，不争气地缩成一团，流泻出铺天盖地的委屈。
楚尧的眼前好像起了雾，那雾气像道水帘，让眼中的世界都变得不再清晰，于是他低下头，水帘向下流泻，开出一朵朵小花，白日被压抑的痛苦从四肢百骸奔涌而出，一点点侵蚀他的神志，汇聚成一种暴虐的痛苦。
“阿尧。”
楚尧捂住耳朵，有无数的回忆在他脑海里盘旋，心中似乎有一种毁灭的声音在尖叫，促使着他，逼迫着他。痛苦让楚尧的语气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不要这样喊我，你不配。”
所有温情的回忆最后都蒙上一层血色，终止于雪亮的刀锋，朝堂上的一幕幕在心中无限循环，那日朝堂上蔓延的血色，终于漫到了楚尧眼中。
所有美好的记忆粉碎消解，他们之间横亘着先帝的性命，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深渊。
言语做成的刀子太锋利，刺得他身边的人怔然无言。
地上开出的花越来越多，楚尧不知道自己是在咆哮、质问、还是声嘶力竭：“你不用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不用让我往前看，你在自作多情些什么！”
再温柔的语调，再诚恳的词语在此时也显得苍白，他旁边的那人只能说：“抱歉。”
“你回来做什么！我不需要你回来！”楚尧眼眶通红，痛苦已经撕扯得他有些神志不清，“你以为道歉有用吗？！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你早该死了！！”
血色浸湿了他的双眼，记忆像是翻搅的碎片，人愤怒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当年阿爹阿娘就不该把你捡回来！就该让你冻死在那片雪地里！”
决然的话语仿佛刺激到了旁边人发间的金丝红线，那闪着微光的红线在他的肩头如同昂首的蛇，这条蛇爬行着，在他的脸颊，脖颈，肩膀，心口……割出一道又一道狭长的红线，线连在一起，像一张致命的蛛网。
唤醒执念的人，手里就藏着足以杀死执念的刀。
楚尧一直低着头，他没听到旁边人的回答，所以也没看见那根诡异的红线，地上的花开得又急又凶，他的声音也随着那些花开而逐渐无力：“要是当年阿爹阿娘不遇到你就好了……要是……要是不遇到你就好了……”
“……为什么要救一个天煞孤星……”
红线形成的蛛网越发深了，深深地勒入血肉中，勒的那道躯体都成了半透明，琥珀色的眼睛越来越暗淡，像是熄灭的烛盏：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有点疲惫，有点无奈，有点难过，最后尽数化为一片茫茫的空白。
他茫然地向前一步，想要抱抱他，抱抱他面前这个痛苦不堪的孩子，可还没有靠近，就被低着头的孩子毫不留情地推开。
红线形成的蛛网在这一刻终于穿透了他的身躯，彻底熄灭了琥珀色的烛盏，将他绞成四散开来的月光。这些月光在空中飘飘悠悠，四散飞扬，像是找不到归途的萤火，有几片月光飘到了焦黑的废墟中，落在了废墟里一角浅黄色的平安玉扣上，触发了一段过去的记忆———
一个孩子高高地垫起脚，一个少年弯下腰，一个雕琢得有些丑的平安玉扣被红绳系着，挂在了少年的颈上。
[这是我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块玉，我刻了好多好多刀，一定可以保佑你平平安安。]
孩子在笑，少年也在笑，两张天真无邪的脸。少年将孩子抱起来，孩子的一双小手上，好多道划出来的伤痕，他用手挡着眼，咯咯地笑。
[知道你要掉豆豆啦，肩膀借你靠靠，我不偷看哦～]
浅黄色的平安玉扣染上少年的体温，少年和孩子做了个约定。
[要是哪天我们吵架了，抱一抱就好啦！]
小指勾在一起，大拇指高高竖起印在一块。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承载着过去誓言的记忆消失，平安玉扣的一角在飘散的月光下粉碎，风一吹，就再也看不见寻不着。
四散的月光落在艳丽如血的枫叶上，落在满树如火云的枫枝上，凝出透明的霜，覆上皑皑白雪。
唤醒执念的人，杀死了执念。
……
楚尧从梦中醒来，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关上了，肩上披了一件厚实暖和的斗篷，他怔怔地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抽抽地疼。他好像在梦中说了些过分的话，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有寒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入，带来仿如呜咽的悲鸣，楚尧忽然起身，使劲推开窗———
窗外是茫茫的大雪，鹅毛一般落下，覆盖了天地间的一切。
“陛下———”
门外有谁敲着门，经过楚尧允许后，推门进来。
楚尧下意识地拽了拽肩上温暖的斗篷：“这是哪来的？”
“陛下最近睡得浅，我不敢惊扰。”推门进来的吴大伴回答他，“所以没有叫醒陛下，只关了窗，给您披了斗篷，点了炭盆。”
他没说他是半夜惊醒，似乎冥冥之中有道声音催促着他去做这些。
———想来陛下也不在意这些小事。
“这样啊……”楚尧问，“你这时来找我做什么？”
他难得睡着一次，没有重要的事，吴大伴不会选择清早来打扰他。
“陛下昨日格外在意那片枫林，我派人去查了查，今早才有人回禀。”吴大伴说，“那片枫林……已经全部枯死了，或许是因为这几月太过干旱的缘故。”
“一株存活的都没有？”
楚尧怔愣着看向窗外，隐约能看到那片光秃秃的、被白雪覆盖着的枫林。这片枫林是在阿娘去世的那一年由那个人种的，每年秋日，枫树都会连成一片如火烧云一般的美景，然后在地上铺陈一地艳丽的红枫。
“一株都没有。”
楚尧窗边站了许久，久到寒风已将他的脸颊吹得冰冷，吴大伴欲言又止。
“全铲了吧。”楚尧垂下眼睫，慢慢地关上了窗，隔绝了窗外的冰天雪地，“你看着安排，换些别的。”
他本就不爱这片枫林。

第319章 不可结缘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让你创新！不是让你把我们创死！！！”
———《逐鹿》流量最大的论坛里，这行字以一种压倒千军万马的恢弘气势，出现在了首页。
因为《逐鹿》最近没什么彩蛋或者卡池类活动，只有一个大型建设类连环任务，不爱基建的玩家们就显得有点无聊，无聊的玩家们闲得没事儿开始聚众调戏飞博后勤组，以至于后勤组时常被调戏得眼泪汪汪，在后勤组流了N多天的眼泪后，他们忽然某一日的清晨放上了一个链接，然后火速遁逃，无论玩家们是私戳还是飞博留言，都装死不回复。
玩家们：“……？”
这种做了什么坏事，然后装鸵鸟的心态……真、的、好、眼、熟、啊！
咬牙切齿微笑.JPG
带着死亡微笑的玩家们点进了链接，是一款《逐鹿》里未出现过的、新的活动方式———第一人称结缘活动。
有纯粹感慨的：
“第一人称结缘……好新奇的活动方式啊！”
有观察入微，有理有据的：
“这个第一人称———是不是类似于观看之前那些参赛大佬的结局？”
有直接开摆的：
“有什么伤害直来吧！没必要藏着掖着！”
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活动方式点燃了玩家们的热情，即使知道后勤组那样的反应必然证明狗策划不安好心，但……不作死的人生没有乐趣！！！
自觉经过无数刀子，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好的玩家们以一种英勇无畏的姿态点进了链接，然后视线天旋地转……转完还是一片黑。
玩家们：“……”
就离谱！！！
这个链接似乎是激活了全息舱的强化共感，凡是点进链接的玩家，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晃动，好像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中。
在这片黑暗中，玩家们还是能互相聊天的———
“搞什么啊？怎么进来一片黑？？？”
“‘我’该不会被当成什么货物了吧？”
“狗策划难道准备给我们整一个地狱开局？”
“不是———谁想的缺德主意开强化共感！我都要被颠吐了好吗？！”
“淦！难怪进入前还有一系列确认事项，什么没有幽闭空间恐惧症，不晕飞航，不恐高，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
在玩家们的吐槽中，摇晃的感觉终于停止，紧闭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线天光，这线天光越来越亮，最后出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还没等玩家们认真打量书房的构造，就发现有只巨大的手伸到了他们面前，将他们拿了起来。
玩家们：“嗯？？！”
有的玩家下意识地就想将脑电波化成吐槽的字句，却发现从他们看见那线光亮开始，全屏发言功能就被关闭了，所有人从联机状态变成了单机状态。
被“拿”起来后，玩家们的视线竟然360度无死角，借着书房八宝阁上的一面铜镜，他们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本体———
一块浅黄色的、雕工有点丑的平安玉扣。
这个第一人称……一得有点特别了。
谁能想到自己会变成一块平安玉扣啊？！
千言万语却不能吐槽诉说只能憋在心里，每一个玩家都极其难受，在难受达到顶峰的时候，一块布从上方毫无预兆地盖下来———这块平安玉扣正在被细细擦拭，动作温柔，看得出擦拭的人很是珍惜。
在软布挪开后，之前光顾着震惊自己是块玉扣的玩家中眼前出现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剑眉星目，意气飞扬，是顶顶好的模样———
是在剧情预告已经出到第八卷 ，时光不可能倒流，也不可能再见到的少年模样。
“扶岚哥哥———”
门被推开，一个不到腰高的幼童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少年模样的人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他将玉扣放在软布上，将孩童拥在了怀中。
正激动等待后续发展的玩家们忽然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来时，强化共感已经结束了，但他们又闻到了隐隐约约的香味，像是板栗在热腾腾的石头上炙烤发出来的香味。
“不得不说，‘我’闻起来真的好香……吸溜———”
“我可以咬自己一口吗？”
“我怀疑我变成了一颗板栗，我有证据！！”
在切入新画面的开始，全屏发言功能是开启的，只他们所处的状态发生变化时，才会被从联机改成单机。
玩家们现在是一颗板栗，一颗香香甜甜躺在大碗里的板栗，周围是无数普通的栗兄栗弟。感谢同样360度无死角的栗子视角，从碗里向外看，每一间店铺的屋檐下都挂着一排灯笼，将夜晚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街道上方彩绸交织着穿过，交点被扎成盛放的花朵，其间垂坠形态各异的风铃，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上，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老伯———”
他们听到了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小姑娘。
卖栗子的老伯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几句交谈后，玩家们被一只手拨弄到一边，旁边的栗子被抓起，递到了小姑娘手中。因为这一次位置的变动，玩家们站在栗子堆的顶上，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是幼年版的公主。
幼年版的公主认认真真地剥着栗子，一颗接一颗，婴儿肥的腮帮鼓起来，显得更加认真可爱。
好几把栗子给出去，最后一把终于轮到了玩家，在被小公主小小的手掌握起来时，玩家们眼前又是熟悉的一黑，然后画面便再次转换———
这次，他们被吊在了半空中。
从半空中看街道，不再是带点仰视的视角而是俯视的视角，能看清彩绸做成的花束中间垂坠的风铃被风吹起来后是如何碰撞，能看清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童头顶的小揪，也能看清屋檐下灯笼里的蜡烛怎么热烈地燃烧……
“我要这个，还有第二排的第五个。”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承载着玩家视角的物品被取下，被少年悬在指尖，这一次，玩家们变成了一枚福寿结，漂亮的丝线绣成祝福的纹样，垂着彩色的、讨喜的丝绦。
“这个是林雾的，这个是我的。”
少年将两个福寿结规划好了去处后，将他们与腰间的剑挂在了一处，走了两步又觉得不保险，于是将福寿结取下，收到了袖中。
隔着一层并不算太厚的衣料，玩家们能听到周围人群的交谈声，有人讨价还价，有陌生人互相道着祝福，有孩子在央求父母买零嘴，有年轻人在哼着欢快的曲调……然后是骤然响起的、明显只有少年才熟悉的求救信号！
玩家们在袖子里颠簸，位置变化，从袖口隐约看到了外面的一角———
是寒光闪闪的盔甲，迎面而来的利刀！
那刀带着破空的声响，在即将接近的那一刻，视线声音都化作了虚无，强化共感结束，每一个玩家眼前出现了一道大大的鼓励———
【请各位玩家努力解锁后续剧情吧，爱你们哟，么么哒～】
肾上腺素飙到最高的玩家们：“？？？”
你就给我断在这儿，给我断在这儿？？！
做个人吧狗策划！！！
就像钥匙即将打开门，秘密马上揭穿，故事到了最震撼人心的转折点，有人抢走了钥匙，捂住了说秘密的人的嘴，讲故事的书被合上说“下次继续”，那种不上不下的憋屈感，足以刺激得人发疯！
———不出所料，飞博被再次冲爆了。
“断在这儿人干事？？”
“第一人称结缘你就让我结个开头？是不是纯纯有病？！”
“你们策划部出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死亡微笑.JPG]”
“你再不放后续信不信我半夜站在你床头和你聊天！”
“想出这个活动断点方式的人，睡觉时最好两个眼睛轮流站岗……”
《逐鹿》后勤组：QAQ
早已预料到这个情况的后勤组选择继续装死，任你狂风呼啸，我继续当我的鸵鸟。
冲完后勤组渐渐心平气和的玩家们看着那令人眼前一黑的鼓励，开始互相打气，按着要求去做结缘任务。
比如成为一块浅黄色的平安玉扣，在没被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悄悄长出了线条手和线条脚，将写满了字的纸从书堆的深处拽出来，丢到幼童能发现的位置；比如成为一颗炒板栗，给紧张兮兮的小公主烘暖因为受惊而冰冷的掌心；比如成为一个福寿结，在一场惊魂的追杀后，不经意地在袖子里蹭蹭少年的胳膊，表现自己的存在感……
成为一样小物品的感觉是很奇妙，他们听过扶岚占卜后痛苦的心跳，他们直面过小公主细微的颤抖和幼年的无助，他们在宋希然，或者说宋兰亭的袖子里，见过他拔剑而出的英姿……
不仅仅是平安玉扣、栗子和福寿结，玩家们还成为过其他与这三人有关的小物品，他们以物品的视角，见到了很多很多预告里不曾出现，他们也不曾了解的画面———
扶岚会抱着年幼的小楚王，一字一句教他读书习字，也会在夜深的时候，一点点处理那些摞成山的折子；小公主喜欢缠着她的哥哥，两个人画着两只小兔子的悄悄话，偶尔也当当翻墙逃课的坏学生；宋兰亭走过了七国的许多地方，见过了很多风景，会给没有时间一起仗剑游历的朋友写信……
玩家们在不同的物品之间变换，偶尔有机会改变一些细微的地方，有时造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有时给出一个互相开解的机会，有时发现一个被藏起来的小秘密……每一次变换，都会有一个小小的改变，小小的惊喜，一个只属于玩家自己的一瞬间的CG，一点一滴累积，是玩家与人物逐渐结下的羁绊。
物品切换的次数越多，联机开放的时间便越少，这更像是属于每一个玩家自己的、独特的结缘游戏。
每个玩家所带来的细微改变都没有重样，但三个人的人生轨迹，却在这些微小的不同中逐渐走向相同的方向———
是青丝变白发，琥珀色的眼眸蒙上阴翳，是鹤台无数个深夜，冷冷孤悬的琉璃灯，是檐角下银白色的蛛网，是撞入蛛网中的飞虫，是最后熊熊燃起的火焰……
是终于在战乱后得以重逢，是别明月时的凄清，是星火连成的下山的路，是小满时那颗粗糙的糖，是桃花谢尽后来不及的告别，是独自一人祭告天地登上王座……
是冠盖京华的少年迷茫的字句，是昔年好友的相行渐远，是舍弃家族的改换姓名，是困于一隅的无奈叹息，是师徒死别的长恨奈何……
无数微小的改变汇聚在一起，最终没能撼动那个名为“命运”的轨迹。
玩家们附着在物品上，好像只是借着这些物品的视角，见证了他们的故事。
命运走向不可逆转的节点，他们与人物结缘的CG画面一幅幅出现，在最后一幅CG画面出现后，又从这幅画面开始，一幅幅倒退，他们之前与人物结下的羁绊，在倒退中一点点消失，直到退回到第一个画面里，最开始的不见光的黑暗中。
就好像……纵然结缘，也是徒劳。
姗姗来迟的预告为这场梦一样的结缘游戏画下了句点———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第320章 难安之冬
◎或许是最后一个还算祥和的新年。◎
除夕已至，七国便陆陆续续下起了雪，夏国国都琼宇，雪已有了膝高。
自从新帝登基，夏国王宫便从上到下，从里至外地换了一趟血，新帝将王宫中的旧人有的斩首，有的流放，有的贬斥，又不急着往里补充新人，这样一通下来，偌大的王宫便宫仆寥寥，以至于偏僻些的宫殿门外的道路上积雪堆积，无人处理。
与寂寥的夏国王宫截然不同的宫外，年味的气氛虽说不浓，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尽管如今有些动乱，但至少天子脚下的国都，尚还算安稳。
钟离嫣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又披上了厚厚的斗篷，身后只跟着两个心腹，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她如今虽说是夏国女帝，但这个位置还未坐得太稳，若不是上一任夏王夏华延太过离经叛道，早已在漫长的执政生涯中数次拉低了臣子们的接受底线，她登上王位的难度，怕是要再翻上几番。
她回到夏国不过几月，但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数年。之前困于后宫，争夺帝王那如浮萍一般的宠爱，令人厌倦非常。而如今同样是斗，却不再为了那珠宝首饰，为了那锦缎华服，为了那子嗣傍身。
从被掌控者到掌控者的转换，人的心和人的观念都会随之改变，地位所衍生出来的权利，是那么令人着迷。
钟离嫣在雪地中走着，寒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她的思绪却散漫。她抬头看那茫茫的雪地，看到树枝上挂着的冰凌，看那与白雪交相辉映的宫墙，突然轻轻笑起来。
她不再是卫帝陵墓中被迫生殉的贵妃，不是被丹阙好心救出的落魄女郎，她是夏国如今的皇帝，是一国黎庶的君主！
她的命，终于握在了她自己手中！
钟离嫣在犹带积雪的宫道上越走越快，最后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宫室前———
这是设在夏国王宫中的【濯曜罗】。
濯曜罗，即太阳的别称。
夏华延想用凤凰蛊复活末代帝王风渊的后嗣，所以这间被他用来挑选种蛊的少男少女的宫殿，便由此得名。
钟离嫣推开门，大殿里只能看到有不少暗色痕迹的墙壁，没有桌椅板凳，没有帷幕摆件，一切都显得空空荡荡。
她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人将这间宫殿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殿前的空地上，然后亲自放了一把火，看着这把火越烧越烈，最后烧出一地灰烬。烈火烧不干净的铁质器具，她都派人拉下去熔成了锋利的刀，这些器具所做成的刀未开刃前便不知沾了多少鲜血，想来开刃后，便是数把好刀。
思绪只在脑海中过了一瞬，钟离嫣穿过空荡荡的前殿，走到了偏殿之中，她熟练地拨动柱上的机关，然后从架子上取了一盏灯点亮：“你们在这儿守着。”
她一人沿着打开的密道走入了最底层，底层是一间地牢，地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听到有人来的动静，蜷缩着的人抬起头———是一个鹅蛋脸的小姑娘，只是似乎被关了数天，脸颊有些消瘦。
“陛下。”那个鹅蛋脸的小姑娘只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便又恭顺地垂下。
钟离嫣问：“清醒了吗？”
“之前是我糊涂了。”那个小姑娘从角落爬起来，走到栏杆边跪下，重重一叩首，额头顷刻便红肿，有些发紫，“还请陛下恕罪。”
钟离嫣没再说话，那小姑娘便一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动弹，些微的风穿过地道，吹得钟离嫣手中的灯火摇曳。在隔了一柱香后，她才再开口：“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聪明太过，就成了自负。”
“我要杀夏华延，你帮他假死———”钟离嫣看她下意识颤抖的身躯，慢慢道，“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
“我不管你是因为恨他，想他多受折磨不能这么轻易死去，还是想借着他的身份与我分庭抗礼，我都不追究。”
“陛下！！！”
跪伏的小姑娘更恐惧了，她与钟离嫣都出自于【濯曜罗】，自然也知晓她们共有的特性———唯有必死无疑的人，才能得到这样毫无底线的宽容。
“蓬莱的弟子心软又天真，即使在你手中濒死，也未曾想过要你偿命。”钟离嫣说，“可我不是他们。”
钟离嫣将从进密道到后就摘下的兜帽重新戴上，这意味着这场谈话已经到了尾声：“我只会斩草除根。”
她没有兴趣花大力气来收服一个有些能力却随时随地可能反咬你一口的人，太费功夫，也太不划算。
“陛下！！！”
鹅蛋脸的小姑娘膝行几步，从栏杆中间伸出手，试图去抓钟离嫣的衣摆，却被她轻巧的避开。钟离嫣的脚在地上一拧，在小姑娘惊惧的眼神中挪开，露出一只不过黄豆大的、死去的灰褐色小爬虫。
“上一任夏国公主里，我是学的最好的那个。”钟离嫣轻笑，“你想用我学过的招数对付我，怕是还不够格。”
“所以你大过年的特意过来找我，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伪装的乖顺面皮被撕下，露出了恶毒的快化脓的内里，毒液在皮下肆意蔓延，“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赢不过你是我技不如人，难道你就能摆脱那个羌国女帝的控制？”
她冷笑：“你当了皇帝，还不是要做她的一条狗！”
“宛宛。”钟离嫣又碾死了一只小小的虫子，“挑拨离间这种手段，我已经玩厌了。”
“我不是为了来看你的笑话。”她转身向密道外走，“我是为了提醒自己，能力不够时要小心谨慎，以免重蹈覆辙。”
她慢慢地走到密道外，身后恶毒的声音已微不可闻，她示意了一下守在密道口右侧的人：“解决掉，做得干净点。”
她没再管后续，提着灯又穿过了前殿，灯火照亮了一路上的痕迹：墙壁上抓挠出的血痕，飞溅开来的印记，被固定在地上的器具取走后留下的凹坑……以及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开的、腐朽的血腥气。
钟离嫣终于走出了这间大殿，她转过头，看着那大殿上方高悬着的【濯曜罗】的牌匾———她以为她回来后会对夏华延进行报复，让他日日夜夜生不如死，让他午夜梦回悔不当初，但当她真正取代夏华延，站在他的位置后，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是说她不报复，而是说“报复夏华延”这件事，在她的心里已经占不到太大的分量。她还有许许多多要做的事情，没必要在这和一个死人多加计较。
但同样，她也理解夏宛为什么要冒险选择这样一条路，因为她们本质上是一类人。
钟离嫣最后看了一眼【濯曜罗】的牌匾，便毫不犹豫地收回了视线。
“从今日起，此处封宫。”
吩咐完这件事，她感觉心中一直束缚着她的东西似乎消失了，就像嫩芽顶开巨石，阳光破开乌云，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提着灯在雪地中走，已经停了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浇了她一头一身。
钟离嫣走到自己居住的宫殿里时，已经落了满身的雪，她却浑不在意，只将斗篷解开，随手一扔，大笑道：“痛快！！”
斗篷坠地，好像那些腐烂的往事也随着这件沾满雪的斗篷一起，被她毫不在意地扔开了。
温暖的殿内让钟离嫣冻得有些僵的四肢回暖，她在宫殿角落的炭炉边烤了烤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丢在地上的斗篷被身后跟进殿里来的人悄悄收走，钟离嫣在将自己烤的暖和后，回到了案几前。
除夕之际，夏廷封笔，但她却不能休息，她需要理清太多东西，更需要不断学习，她也是头一次做皇帝，没什么经验，她的每一道命令，都关系着太多人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错。
钟离嫣拿起她出门前分好的、属于最重要的消息一类的折子打开，一封封看了下去。
全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楚国大旱，土豆因病减产，不少郡县有了流民，甚至隐隐纠结起了一股势力；卫国阴雨连绵，粮食大量空缺，有两城蓄水的堤坝隐有溃堤之势；韩国大军陈兵韩楚边境，双方已有了数次试探般的交战；萧国大量征兵役，朝堂上已因帝王的一意孤行有了微词；羌国正在全力做民生建设，整个国家财政吃紧，如同绷起的弓弦；燕国斩草除根却未彻底的世家纠集起最后残余的势力，再次卷土重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安的讯号。
这个除夕，或许是最后一个还算祥和的新年，怕是过不了多久，这天下，就要真正乱起来了。

第321章 流民四起
◎民杀官者，杖一百，夷三族。◎
上好牛皮制成的鞭子挥打在地面上，激起一阵尘土，傲慢嚣张的声音不耐烦地随着鞭打声同步而出：
“说了多少遍，赶紧交粮！不要磨蹭！少给老子耍心眼！”
罗汴城山应村，收粮的两个官吏一个一脚踏在倒下的树木上，抖着鞭子满脸不耐，一个撑着胳膊靠在粮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掂着个随手捡来的石块。
挥鞭子的官吏前方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正惶恐且颤颤巍巍地给他作揖：“我们不敢欺瞒大人，只是实在拿不出缴税的粮食，请大人再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那满脸傲慢的官吏抖了抖手中的鞭子，“你们倒是会厚脸皮会顺杆子，我若是宽限了你们，上峰问责起来，你们能替我去受罚？”
“别以为我不知道，近几年山应村家家户户种土豆，就算天旱了一段时间，土豆生了些病，除掉这些减产的，交个粮税———”官吏拿眼睛斜睨那老翁，“总还绰绰有余吧！”
“大人，我们地里种的土豆生的可不是一般的病，已经绝收了啊！”老翁颤巍巍地弯下腰，希望能博得面前这个官吏一星半点的怜悯，“别说按时交上粮税，我们村里连下一年的口粮都还没着落呢！”
“您若是不信———”他的腰佝偻地更厉害了，谦卑到低贱，“我这就带您去看看，行吗？”
挥鞭子的官吏犹豫了一瞬，几乎想要抬脚跟着他走一走，看看事实是不是如他说的这般，但很快，这个念头就消失了。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苦衷，是去借也好，求也好，凑也好，粮税必须按时交。”他抖了抖鞭子，乌黑的鞭梢在空中打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和他废话些什么！”靠在粮车上的官吏直起身，“让他们赶紧交粮，这地方又远又偏的，再不抓紧时间，今天天黑都回不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上下抛着的石块向外一扔，不巧砸在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腿上，那小孩发出一声惨叫，接着被站在他旁边的母亲紧紧地捂住嘴勒在怀里，生怕他的举动引得这两位官差更为不快。
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围在粮车旁、衣衫褴褛的村民们只能一个个上前交了袋子，扔石头的官吏从粮车上拖下一个秤，一袋袋称过去，那称上本就有古怪，称出来的粮食重量偏轻，而官吏一张嘴又惯会“四舍五入”，五斤九两是五斤，六斤二两是六斤，里里外外，便隔了不少的重量。
老翁是知道他们称粮的门道的，放在往年粮食富足的时候，他们就算心痛也不敢做声，权当破财消灾，早早送走这些瘟神。可今年在在所有的粮食都不够吃饭还得交税的时候，这一里一外的差距，就太过沉重了。
眼看着堆起来的粮食已经称了一小半，老翁大着胆子凑过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秤上悄悄地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取下了那作假的小物件：“两位大人辛苦了，要不老朽来帮您称？”
称粮的官差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你这把老骨头？可别闪了腰！”
他们又连续称了几袋粮，拎下来的时候终于感觉到重量不对———这手里的三十斤比他们之前称的那三十斤要轻太多了。
他下意识地往作假的位置一看，那个造假的小物件果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刚刚老翁莫名其妙挤过来的举动，官差中流泻出怒火。
这种在秤上做手脚的事，官差每个和村子里的人都心照不宣，他收了这么多年粮，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做这样的人！
以为没了这杆秤，他就没办法了吗？
眼中流血的怒火化成不加掩饰的恶意，随后的称粮出现了名副其实的指鹿为马———
称上显示是一百七十二斤五两，他却张口就道“一百七十斤”，直接抹去了零头。
称上显示的是八十九斤六两，他却张口就道“五十斤”，几乎砍半。
他一会儿抹去个零头，一会儿又腰斩，一会儿像看着顺眼似的多报几两，一会儿又随口报一个错到离谱的数字……无论他报什么数字，他旁边的另一个官吏都直接记录，半点不听周围村民几乎跪在地上的苦苦哀求。
老翁最初只是想要收粮的官差不再造假，所以才动了那条心照不宣的“规矩”，没想到被发现后造成的后果，竟然比称上有假还要令人难以承受！
他颤巍巍地走到官吏前面，扑通一声跪下来，枯裂的嘴唇抖动着，因为难过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
两个官吏过来收粮，也不想闹出人命，那对他们来说太过麻烦，眼看着粮食只剩下寥寥数袋，他脸上挂起一个假笑：“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最后十来袋粮食在称上的重量终于恢复了正常，另一个官差记载完后笔一收，册子一合，便打算走人。
“你们三应村还差粮税一千七百二十九斤五两，三日后我们还是到这儿来，你们记得把粮食准备好。”
刚从地上爬起来老翁霎时间愣住，早在官吏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自己私底下称过了，明明离官吏所需的数额只有五百多斤，如今这一通胡搅蛮缠的称粮下来，竟然有变成了一千七百多斤，而按他们这样贪得无厌的性子，一千七百多斤的粮，他们至少要备下两千多斤！
整个村里的存粮加起来也才堪堪这个数目啊！
见着他们要离开，老翁急忙拦上去：“大人，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只差五百多斤啊！”
“你在怀疑我？”落在后面点的官吏不耐烦地推开老翁，“说是多少就是多少，一两都不能少！”
“大人您要是不信就再称一遍，真的没有差那么多啊！”老翁又大着胆子缠上了他，他不敢伸手，只能挡在他们的前方，佝偻着身体，一遍一遍作揖。
“让开！”官吏不耐烦地呵斥道，“再拦着可就不是一千七百多斤了！”
眼见着他们要走出村口，老翁再也顾不得许多，他直接跪到两个人的前方不住地叩首，他们周围衣衫褴褛的村民见状也跪下来，没人敢直接指责官吏在其中捣鬼，只能七嘴八舌地卑微祈求他们留下来把粮食再称一遍。
被这么多人围着，直接挡住了他们返回的路，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领头的官吏不耐烦地将老翁扫到一边：“都让开些！”
村民们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呵斥得后退，却又不敢彻底让开路，因为三日后，他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粮食！
“好啊，一个二个反了是吧！”官吏抽出腰间佩着的刀，“都给我滚开！”
刀一出，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让村民们惶恐地互相推攘，场面开始趋于混乱，不知怎的，最前方的老翁在推攘间径直撞上了官吏手中的刀，那刀锋利，在颈侧一滑，鲜血便喷涌而出，浇得人满头满脸都是血迹。
见死了人，那官吏惊得将手中刀一丢，眼里闪过惶恐，却仍旧骂骂咧咧强作镇定，他小声地骂了一句：“晦气！”
接着他从地上捡起刀，趁着村民呆愣的时候赶紧爬上了牛车：“三日后就收你们五百多斤，你们快去准备吧！”
牛车走得慢，周围沉默得令人不安，那官吏看着那刀上来沾着的血迹，握着刀的手抖了抖，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子，摸出个银锭，又摸出一角碎银子，眼里流露出不舍，他将这两样放在掌心看了看，随后将银锭收到怀里，将碎银子一抛，那不规则的碎银子便骨碌骨碌地滚到那倒地的尸体上，躺入血泊中。
“你们去买一卷草席，买点纸钱把他葬了。”
牛甩着尾巴往前走了几步，拖着满满一车粮食，载着两个有些惊慌的官吏向前走，他们只走出了几米，身后窃窃私语的声音便越来越大：
“杀人不需偿命吗？”
“只要五百多斤又怎样，反正都活不了……”
“只要触怒了这些大人，我们也是待宰的牛羊……”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这些窃窃私语终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质问，人在从众的时候，往往是没有理智的，衣衫褴褛的村民像从黄泉路上爬出来的恶鬼，团团围住了那架牛车。
愤怒会传染，恐惧会传染，怨憎自然也会。
等村民清醒过来后，那两个刚刚还作威作福的官吏此时已双目圆睁地躺在了地上，没有了声息。他们旁边，同样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村民。尸首上放着两把刀，刀身上的血积得更多了，最初的血迹已成了暗色的渍。
“怎么办？怎么办啊？！”
理智回笼，恐惧自然也袭上心头。
按楚国的法律，民杀官者，杖一百，夷三族。
他们整个村子血缘彼此牵连，若真按照律法来，怕是整个村子都要被夷尽。
有人悲鸣：“交了粮是死，不交粮也是死……活不下来的……”
有人绝望：“我们杀了官差，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我们没有活路了！”
有人侥幸：“我们这地方又远又偏，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可以糊弄过去呢？”
有人激愤：“今年土豆不知得了什么病，挖出来全都是黑的，吃下去就会死人，我们因为交粮税活不了，其他村子便能活了吗？反正都活不了，横竖不都是个死！不如躲到山上去！”
年纪大些的村民没有这样逆反的勇气，他们早已在一日日的重压中被磨平了棱角：“你们是要落草为寇啊！这条路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
“反正杀官差也是死，落草为寇也是死，至少落草为寇我们还能吃两顿饱饭吧？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年轻些的村民眼里闪动着憎恶，他们也害怕，但如今发生的事，已经逼得他们没有选择。
“我倒是有个提议。”村民中惯常喜欢往村子外跑，与其他村子打交道的一个人说，“大家都是良民，落草为寇怕是没多少人敢尝试，倒不如我们联合其他村子，一起信奉神子。”
其他村民们没有听过神子这样的说法，于是便有人追问：“什么神子？”
“记得罗汴城两月多前的那场雨吗？那就是神子向上天为我们求来的！如今这些官爷这样欺压我们，我们不如联合起来反抗他们！神子见不得我们悲苦才向上天为我们祈雨，如果他能统领我们，我们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信奉神子，说不定就有大房子住，有吃能吃饱的粮食，不用担惊受怕，说不准还能吃肉，甚至送小孩读书嘞！”
他三言两语便戳中了村民们心中关于吃饱穿暖的最深的渴望，从最开始零零星星的应和，到后来排山倒海的呼啸———
“信奉神子能吃饱饭！”
“信奉神子能吃上肉！”
“信奉神子能穿新衣！”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热烈，刚刚说话的那个村民大喊：“我们这里偏，消息没那么快传出去，我们先把尸体埋了，再去联合其他村子，神子悲悯，一定会给我们留下活路的！”
情绪上头的时候，人的反应往往的最为激烈，在生死的逼迫下，村民们已经顾不上那宛如灭顶一般的害怕，有人出头，那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他们下意识地依从了那个领头的村民，将他当成了主心骨。
而这个村民也不负众望，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一切，每个村民都领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没空胡思乱想后，他们才三三两两散去。
成为新的主心骨的村民也回去做准备了，和他相熟悉的一个同村人忽然满面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狗剩啊，难怪刘翁生前总是夸你，说你是个能干成大事的人。”
说完后，他又看了看他的腿：“我记得你前段时间伤了腿，如今已经好了？”
“是啊。”被他搭话的狗剩点了点头，“上个月罗汴城求雨时，我不是去求医吗？在求雨结束后我遇到了一个老游医，他好心帮我治腿，一下子就把我的腿治好了！这一定是神子赐福，不然我去城里碰了那么多次运气，怎么就这次遇上了这么好心的人呢！”
刚刚还虚无缥缈的神子的悲悯因为落在身边人身上，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村民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被称为狗剩的村民见状催促道：“都赶紧准备吧，没时间磨蹭了！”
……
谁都没想到这场因为阴差阳错的意外而仓促的联合，最后竟然真的声势壮大起来，从楚国新政难以触及的偏僻村子开始，一点点蚕食了数座城池。
“跟着神子有肉吃，跟着神子有衣穿，屋子不破不漏雨，地里年年都丰收！”
这简单直白的口号，随着城池的陷落而流传，联合起来的“信徒”每攻破一个地方，便将得到的粮食和财富分给每一个参与的人，明明只是举着锄头竹竿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的百姓，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连下三城，并直直地向楚国腹地逼近。
朝堂混乱，粮食绝收，官吏威逼，豪强欺压，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使楚国各地都生出了流民。吃饱穿暖，有粮有地的口号在乱世中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力。
渐渐地，这个队伍吸纳的流民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浩大，神子求雨的故事与口号一起，传遍了被攻陷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坚信着，只要让神子来领导他们，他们就能过上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自此，流民四起，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第322章 以工代赈
◎作为每个分类里的杰出人才，他们绝不低头认输！◎
“最近从楚国涌过来的流民是越来越多了……”一个士卒拿着个长柄木勺在稀薄的粥桶里搅了搅，舀上来一勺子稀粥盛到碗里，他抬头看了看那乌泱泱的、几乎看不到头的队伍，愁眉紧锁，“郡守大人说要开仓救济，这一袋袋粮食倒下去，就像倒在无底洞里似的。”
“我们只是做事儿的，哪里管的了那么多。”
旁边和他搭话的人同样守着一大桶粥，他的前面也排着一群灰头土脸，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这些流民状况好些的还能随身带个破碗或者就地取材用木头做一个，但更多的人只是伸着一双脏兮兮的手，让他们将滚烫的粥倒在手里，被烫得呲牙咧嘴也不肯松开。有的人捧着那捧烫人的粥甚至不敢往旁边走，既怕被人抢了，又怕被人恶意撞翻，只站在他们周围狼吞虎咽，看着又可怜又心酸。
“听说楚国现在乱得很，到处都是起义，朝廷怎么派兵都压不下来。”打头的那个士卒又接给人舀了好几勺粥，没多久桶里就见了底，他用长柄勺子在桶内刮了刮，又凑出大半勺给了排在前面的流民，随后回过头，扯着嗓子大喊，“老李头再提一桶过来！我这边没粥了！”
“老李头！！”他的声音粗狂得要命，周围还没喝上粥的流民眼巴巴地盯着他，竟然让他有一瞬生出了不寒而栗的错觉。
他又接连喊了好几声，后面临时围起来的简陋营帐里出来两个人，一起抬着个大木桶，木桶上冒着腾腾的热气，此时才二月末，天气仍是很冷得很，但这些熬粥的人却都穿着件单衣，衣服汗得湿透。
“来了来了！”右边抬着桶的人不耐烦地吼道，“你当是米下锅了立马就能变成粥吗！”
他们俩合力将木桶抬到士卒旁边，将那个空了的取走，被称为老李头的人在走前拍了拍士卒的肩膀，低声道：“慢点分，少分点。”
他们新抬上来的粥更稀了，最开始救济流民时的粥还能稠得立筷不倒，后面便一日比一日稀薄，而新抬上来的这桶，熬开的碎米已是清晰得粒粒分明。
用木勺将粥舀到人手里，那掺杂了野菜的粥稀薄得就像水，能顺着指缝流出来。
流民中果然有人生了不满，乌压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藏在其中喊———
“这粥一天比一天稀，你们是存心要饿死我们不成！”
“最开始来时的粥稠得和饭一样，野菜也少，现在就像是水，你们拿这些糊弄谁呢！”
喊话的人极其聪明，他藏在人群中，皮包骨头、脏兮兮臭烘烘的流民们挤在一块，也分不清是谁喊的。
“为什么不给我们像一开始那样吃？是不是你们贪了我们的口粮？”
“你们不怕遭报应吗？那是我们活命的粮食啊！”
“说得什么屁话！藏头露尾的东西，有本事出来！”拿着长柄木勺的士卒气得脸通红，“我们好心救你们，你们还挑三拣四上了！”
安庐郡不过是与楚国靠得近的一座城，骤然接受这么多流民，本就算不得富裕的郡县在救济了一段时间后便捉襟见肘，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放弃，没想到却引出了这样颠倒黑白的指责！
“早知道你们楚国人是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就不浪费这么多粮食救你们了！”他说着说着更气了，“有本事就不喝我们卫国的粥啊，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什么晦气玩意儿！”
被他目光扫视到的流民都畏畏缩缩地低下头，而离他远的、藏在更多流民身后的声音却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你们就是被我们说中了才心虚！才恼羞成怒！”
“你们要救我们就得救到底，不然就是在害人！”
他们的言语技巧极有煽动力，不少每天吃的越来越少，饿的眼睛发绿的流民都受到了煽动，于是情况慢慢向极不好的方向发展———流民中产生了哗变。
勉强维持起来的秩序倾刻间被打乱，有的流民扑上来抢夺士卒手里的木勺，有的人伸着脏兮兮的手就往滚烫的粥桶里捞，有的人推搡着他们，抢他们身上值钱的物件，有人则趁着这混乱的场景，想要偷偷溜到他们身后的城池里去……一片乱象之下，负责施粥的百夫长当机立断，抽刀砍了几个闹得最凶的流民，在鲜血的威慑下，这场小范围的骚乱没有进一步扩大，流民们在鲜血下立刻老实起来，又恢复成了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没人再敢轻视他们了。
之前还算得上祥和的氛围倾刻间变得剑拔弩张，卫国的士卒们抽出刀对向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摆明了一副防备的态度。
抬上来的几桶粥早已在刚刚的混乱中被推倒在地，稀粥流了一地又被人踩踏，已经在地上成了看着有些恶心的泥泞。
“我们不闹事了，求求你们给我们点吃的吧……”
从众的恶意没来得及被放大，就又被包裹回了懦弱卑微的皮里，之前还闹得凶，满脸横色的流民，又开始极不要脸且理直气壮地请求。
“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你们不能不管我们啊！”
卫国这只百人小队脸上的表情极不好看，简直像生吞了几只苍蝇一样难受。
“因为你们闹事，粥桶全都推翻打坏了，今日自然没有粥了！”百夫长看眼前这乱七八糟的场景，眉皱得越来越深，“至于之后要怎么施粥，待我请示过大人后再做定夺！”
他说完后又对着身边的亲随吩咐：“你们在这里守着，若还有人闹事，格杀勿论！”
他勉强安排好城外这混乱的场景，便匆匆去了郡守府，郡守府里的人这几日已经熟悉了这位百夫长，见他来后便直接将他放了进去，他穿过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杂乱的小花园，见到了安庐郡的新郡守———凭心而论，这位新郡守生得一幅和善的容貌，人也如同他的相貌一般好说话，没什么架势。
据说这位从国都广乐而来的新郡守是朝廷特意派来的，就是为了让这位大人在对待远道而来的流民时能够用怀柔政策，来引导他们在为卫国定居，通过教化让他们成为卫国的子民。
安排自然是好的，但坏就坏在这位大人的心肠……实在太过软绵了些。
安庐郡自身本就不富裕，虽说新郡守上任时也带来了一批粮草，但数量不多，根本就填不上这如无底洞一般的花销，他们安庐郡如果继续养着这些流民，别说供给吃食了，就连他们安庐郡自己的百姓，怕是也会陷入饥一顿饱一顿的困窘之中。
在这样两难的局面里，他们这位郡守非但没有拿出行之有效的方法阻止情况继续恶化，反而天天召集人坐在一块儿辩论什么政策目前最有效，然后继续养着这些吃白食的流民，让安庐郡的粮仓一天天看着见底。
百夫长脑海里转过许多思绪，但面上不显，只是拱手一拜，将今日发生的情况飞快讲述了一遍，期间他稍稍夸大了几分———如果不让这位性子和善的郡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怕是会拖出更可怕的后果来。
等他讲完后，这位生得面善的郡守长长地叹了口气：“流民越来越多，我也是急得睡不着，但要是不管又有伤天和，毕竟都是一条条命啊，怎么能坐视他们死在面前呢！”
他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愁苦的表情：“流民聚集，无事可做才会惹事生非，我们干脆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这阴雨连绵的，不少县里的房子都需要修缮，有的地也需要耕种，你们先挑几批老实的去做事，做完事就给饭吃，这样上行下效，自然就不会有人闹事了！”安庐郡的郡守越说越觉得这个方法行得通，“这样一来，安庐郡的百姓不会有这么多怨言，说不定还能和流民结下一段善缘呢！”
百夫长咋一听觉得这个方案似乎可行，但又好像有诸多难点，可没等他继续思索，他面前的郡守就不断催促他：“快去吧，早一日解决，我们也早一日安心啊！”
百夫长只能带着隐约的不安出了郡守府，准备派人去实施这个方案。
只是……之前白白养了他们一月多，已经尝过不劳而获滋味的流民，当真愿意这样做吗？
他一时间，竟不敢深思。
“招人啦！招人啦！这边招人砍木头！每日工作三个时辰，三餐有馒头有肉，一日工钱十铜板！”
“招会缝补手艺的妇人和小姑娘，来往均有士兵护送，不长眼的地痞流氓当场咔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安全的嘞！”
“我们这边招会建房子的工匠，管一日三餐加宵夜，做的好的管一家老小的口粮，做的更好的甚至可以给羌国户籍！官府可以查到的户籍！”
“有没有人会读书写字？有没有人会读书写字？一百以内的数算得清的我们统统都要！每日三菜一汤，吃不完的允许打包！还提供员工宿舍！”
……
羌楚接壤的听雨城，城外热闹得仿佛是每月才开一次的集市，士兵每十人一组，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个铁皮制成的卷筒扯着嗓子嗷嗷大喊，好多个小组东一处西一处，硬生生把城外难民聚集的难民营变成了招工大会。
新来的难民们还犹豫着不敢上前，已经跟着做过工的难民们则眼疾手快地围上去，果断开始报名———
“我我我！小郎君选我！”
“小郎君，我之前跟着你做过的！城里胡同街第七间房子还是我修的呢！”
“女郎我在家缝补一家人的衣裳，一条街的邻居都夸我是持家的好手！”
“我娘虽然年纪大了，可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勤快人，您选我们吧，绝对不吃亏！”
……
这些大声自我推销的难民们虽然衣衫破旧人也瘦弱，可眼里迸发出的是希望的光彩，整个人显得生机勃勃。
过完岁节后好不容易才进来一起推主线的第二批玩家们此时已经缺人缺得要疯了，这和他们之前在任务里模拟的完全不一样！游戏里你做基建总能慢慢试出一条行之有效的道路，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只要够有耐心，总能试出完全正确的方法，但进到主线之后———它没有重来的选项！而且很多数据还会实时变动！他们之前信心满满的带进来的最优解全部都要调整！
谁家游戏这么离谱啊？！
被坑的一脸血的第二批玩家们只能疯狂私信狗策划，输出优美的语言。
金矿银矿铜矿铁矿宝石矿等矿脉陆陆续续被发现，第二批玩家们现在不缺钱，只缺人来搞基建！但羌国已经人手紧缺到了一个离谱的地步，处处都在用人，阿不……抢人！
所以当楚国的难民涌向羌国时，第二批玩家的眼睛都在放光！这来的那是难民，是他们完成梦想的未来劳动力啊！
虽说前期想给他们建立秩序花费了第二批玩家许多功夫，他们里有两个差点死回去，五个差点被难民套麻袋，一个长得年幼的甚至差点被抓走炖了吃掉———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现在可以在难民中肆意挑选需要的人，难民们为了下次还能被选上，也为了能进羌国的户籍，干活从来不偷懒，相当省心，而后来的难民哪怕想要搞事，也会被前一批难民举报———他们想要保住现在这还算安稳的生活，自然就会留意想搞破坏的人。
对于与一心想要维持安稳的，就大肆奖赏宣扬，对于煽风点火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杀鸡儆猴……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时不时又将他们打乱重组，不给他们任何抱团的机会。
加上城外随时随地有人巡逻，查出苗头就严肃处理，第二批玩家们所共同制定的“以工代赈”计划，就这样顺利推行下去了。
第二批嗓子都快喊哑了的玩家终于招到了自己满意的人选，他们愉快地收好了自制的喇叭，带着人火速奔赴场地干活。
他们被投放时，论坛里的其他玩家们可是开了赌局的，赌哪个小组在主线的基建中能够脱颖而出！
种田/织布/打铁/铺路/造船/修桥……作为每个分类里的杰出人才，他们绝不低头认输！！！

第323章 惊春
◎“时间不能倒流，错误没法更正。”◎
一开始，没人将楚国闹事的一众流民放在眼里，楚国上下都以为是一场寻常的动乱。但很快，他们就被打脸了。
庙堂上的大人物们没有想到，这场他们没放在眼里的小打小闹，竟如同星星之火，猝不及防地席卷了楚国的半壁江山。
临漳城陷落、邢台城陷落、郢都城陷落……从离千星城不远的罗汴城开始，一县接一县，一城接一城，或直接开门献降，转身加入“神子教”的队伍；或负隅顽抗，以双方都死伤惨重的代价破城；或一地主官才刚刚调动人马，便被城内早已被教义洗脑的百姓趁夜打开城门……这帮乌合之众以一种在史书上也能称得上离奇的方式，接连攻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各处告急的战报如同雪花一般飞向了厚重巍峨的楚王宫，飞到了楚尧的案前。
“啪！”
楚尧合上了手里的折子，疲惫且烦躁地将它重重地扔在了案几上。
“楚国年年的军费支出，就养出了这么一群酒囊饭袋！”他闭着眼，但那白纸上的墨字一直往他脑子里钻———是明州城即将陷落的消息。按着信使的速度，这封折子到他面前时，明州城怕是已经彻底告破。
楚尧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呵，朝堂上下，文武重臣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可用之人！何其可笑！何其可笑……”
他在那宽大且冰冷的椅子里将自己慢慢蜷成一团，用力地合上了眼睛，他听到耳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听到殿外九天之上轰隆的雷鸣，听到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是大雨将来的预兆。
他阖着眼，感觉自己的思绪像从身体里被扯了出去，他没有睡着，眼睛却睁不开，思绪像是被扯断的绒絮，飘飘悠悠地浮在空中，看一道接一道的闪电。
“吱呀———”
似乎有人推开了这间紧闭宫室的门，于是一阵带着泥土和花香的风吹进来，轻巧的脚步声一点点接近了他所在的位置。
有一双手按上了楚尧的肩膀，轻轻地推了推：“阿尧，阿尧……”
她的声音轻极了，带着某种不安的担忧。
唐穗岁拎着自己刚从膳食房里“打劫”，又细细做好了保温措施的汤，从自己所在的宫殿溜过来了。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蜷缩在椅子上的楚尧才睁开眼睛，楚尧继承了先王先后容貌上的所有优点，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这双眼眸睁开的时候，里面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情绪涌出，几乎叫人心碎。
他眨了眨眼睛，于是那双属于少年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雾气，只是那雾气轻薄，一瞬便散开，再也寻不到踪迹。
“穗岁。”他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只是轻声，“穗岁。”
这几个月楚王宫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就像有双名为命运的手，要将所有人推入不见底的深渊，楚尧在深渊里挣扎了太久，被一点一滴地吞掉了所有力气。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他露出一个笑，只是那笑太勉强，浸透了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我们都很担心你。”唐穗岁带来的食盒中，白瓷的盖子一揭开，便有霸道的香味漫出来，惹得人腹中馋虫翻滚不休，“我去膳食坊里问过了，你这两日只吃了两顿，人会受不住的。”
唐穗穗带来的汤香极了，可楚尧却没什么胃口：“我不饿。”
“肉身凡胎又不是铁打泥塑，怎么会不饿！”唐穗岁不由分说地将调羹塞到了楚尧手中，“你就是心里藏着事儿，才没心思管肚子！”
她皱着眉，眼睛牢牢地盯着楚尧，仿佛天大的事都没有他吃饭重要。
楚尧拗不过她，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舀了浅浅的一勺送到嘴中，滋味正好的汤在口中散开，已经麻木的肠胃受到刺激，发出咕噜咕噜的饥饿鸣叫。
“我就说你饿了吧！”
见他终于喝了汤，唐穗岁舒了一口气，她左顾右盼想要找个椅子坐下来，却发现这空荡荡的室内除了折子与书，就没多的椅子。地上铺了绒毯，她想了想，干脆就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下来，毛茸茸的衣摆搭在绒毯上，活像可可爱爱的小动物成了精。
闷湿到了极致，雨终于落下，从两三点的试探到天地间骤连的雨线，最后化成瓢泼的雨幕，压弯了宫廷之中花木的腰。
汤已经过了半，楚尧慢慢停手，他将汤重新放回到食盒中，又盖上盖子，提到案几旁放着，重新打开之前因为一时心绪激荡而扔到案几上的折子。
唐穗岁从不看这些东西，一是因为楚国那些老古板老是念叨着“女子不许干政”，二是因为唐穗岁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是觉得脑袋疼，就是困的直想打瞌睡。哪怕楚尧曾经拿过一些不重要的折子一点点教她分析，她还是看着看着就去见了周公。
或许这样的事情对于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捷径，但对于唐穗岁而言，就是比去学堂还令人痛苦的折磨。
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天资聪颖，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对一国的政事感兴趣，唐穗岁没什么大的志向，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野心，她就是一个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她并不理解朝堂上几派之间你来我往的斗争，但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问题的棘手。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神子教……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看折子的楚尧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看唐穗穗，只是叹了一口气，很轻：“或许吧……”
由种地的百姓所纠集成的队伍，不过一帮乌合之众，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称不上厉害，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帮他们，所以显得势如破竹。他们或许能短暂的攻破一座座城池，但若真要治理，只会让他们分崩离析。
打天下与治天下，不可同一而论。
但百姓若是能活的下去，能有口饭吃，能看到苟延残喘的希望，他们的骨子里就不会生出反抗的意识，因为尊卑贵贱已经刻在血脉中，刻得太久太久。
“穗岁。”楚尧忽然喊她的名字，在噼啪的雨声中，他问，“我是不是……不该坐这个位置？”
唐穗岁仰起头来看楚尧。
他明明是笑着在问这个问题，可眼睛却难过得要哭出来一样，好像有种看不见的灰色在他的眼中蔓延，最后变成无声的眼泪。
“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一国太平的时候，皇帝要知人善用，脾性宽和，能审时度势，能顾全大局，能虚心纳谏。天下将乱时，皇帝要调配有度，杀伐果决，目光长远……”楚尧说，“无论是守成还是进取，我都做不到。”
从幼时起便携带的毒终于在近几年所剩无几，但余毒却在那日伏在窗前做了一个梦后，在他的情绪数次大起大落后，再次爆发。
它成了无法去除的附骨之蛆，楚尧将要终生与它为伴。
那毒影响的不仅是他的脾气，更影响他的心智，他变得偏激暴躁，变得一意孤行，这些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重大的缺陷，放在一国皇帝上，更是致命的危险。
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条政令，背后都牵系着无数人的性命。
有这样的毒在身，他其实……并不适合做这个皇帝。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楚尧眼里的灰色更重了，他坐在王座上，单薄得像一道影子，“或许就是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才会有数月干旱，才会有土豆绝收，才会有流民起事……”
“这些都不对！”唐穗岁突然起身，重重地一拍桌面，打断了楚尧蕴含着浓重悲哀的话语，“天子天子，难道就真的是上天的孩子吗！上天不给降雨就会发生干旱，土豆出了问题就会绝收，没吃没喝受欺负，百姓就会起义———这又不能全部怪你！”
“与其在这里自责，不如我们一起想想补救的方法！无论如何，阿尧你是楚国的皇帝，你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必须要负起责任来！”
唐穗岁其实心里也害怕，再怎么佯装镇定，说到底，他们俩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放在寻常人家还是承欢在父母膝下的年纪，他们却要开始操心一国的事务。
“虽然神子教已经攻打下了不少城池，但至少在我们的努力下，他们的攻势暂缓了对不对？”唐穗岁绞尽脑汁地安慰他，“我记得与明州城相邻的流波城，十天前才刚刚送来了小捷的消息，闵相推举的两个将军一个带队守在了神子教北行的必经之路上，一个带着庆阳军去增援神陵城……们都是靠得住的人，一切都会好的！”
“而且、而且……闵相虽然没有重回朝堂，但无论你派人去问什么，他不都回答你了吗？”唐穗岁说，“我们再努努力！阿尧！我们再努努力！一切都会好的！”
在烛火之下，唐穗岁的眼睛像是会发光，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坚定，甚至感染到了楚尧。
“阿尧，笑一笑吧，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人都不好看啦！”唐穗岁往前走了几步，用力环住他，楚尧已经在这段时间瘦脱了相，隔着厚厚的衣服也感觉咯得慌，她抱得更用力了些，“外面的花都开了，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好不好？”
倾盆的大雨声中，楚尧像是被定住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的、慢慢地环上了唐穗岁的肩，用力地抱紧了她。
“穗岁。”
“嗯。”
“穗岁。”
“嗯。”
“穗岁……”
他一遍一遍地喊，唐穗岁便一遍一遍地答。
楚尧眼里蔓延的灰色终于褪去了些许，他的眼睫抖动着，像是濒死的、振翅的蝴蝶。
“明天、明天……我们去找闵相吧……”
“……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当然来得及！”唐穗岁将头搁在他的颈侧，努力用欢快的声音回答，“时间不能倒流，错误没法更正，但可以弥补！”
雨声越来越大，唐穗岁在他的耳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哪怕最后没有取得原谅，我们也不能逃避，这是我们做下的错事，我们就该担起责任来！”
———她已经不由分说的、将属于楚尧的错误划了一半到自己身上。
殿外的雨下得越发大，瓢泼的雨浇打着未盛开的花，一地残红。

第324章 长恨
◎对和错，现在都好像不重要了。◎
“轰隆隆———”
雷鸣声中，惨白的闪电撕裂夜晚的云层，照亮半开着的窗户。
两鬓斑白的闵昀之在这惊雷声中骤醒，肩上搭着的薄被因为起身的动作滑落：“……明儿？”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并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半开着的窗外，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他的脸，宛如毫无生机的朽木。
闵昀之的话他听见了，只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瞳孔好像有些涣散：“……阿爹。”
“窗户开了，我去关上。”闵昀之将滑落下来的薄被随手堆在榻上，然后起身去关窗户，随着木销插上，那轰隆隆的雷声与铺天盖地的雨声好像也被隔绝在了这方天地之外。
“怎么这时醒了？”闵昀之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炭，让它燃烧起来，已经有些寒意的屋子温度稍稍回暖，“又做噩梦了吗？”
“阿爹……”床榻上，闵逾明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是不是快死了？”
蹲在炭炉前、背对着他的闵昀之，拨弄炭块的手一顿，他拼命压下嗓子里那一瞬间蔓延上来的细微痒意与鼻子发酸的难受：“你又在说什么胡话，让徐老嬷嬷听见了，她可是要揍你的。”
“我梦到徐老嬷嬷了……”闵逾明轻声说，“她说她来接我去找阿娘……阿娘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闵昀之觉得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那种酸涩的感觉蔓延到四肢，让他几乎站不起来。
“阿爹……与我讲讲阿娘的事吧……我怕到时候我见了她也认不出来，反而闹了笑话。”
历经风雨，在任何事面前都不会太过失态的闵相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在掌心掐出了鲜血淋漓的月牙印，声音里却还带着淡淡的笑：
“明儿真的想听吗？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啊。”
“想、听……”闵逾明说话已经很吃力了，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低咳。
“不急，我慢慢讲。”闵昀之迅速收拾好了自己那一瞬失控的情绪，他悄悄擦干净掌心的血，然后慢慢转身走回来，又成了那个波澜不惊，儒雅沉稳的闵相。
“你阿娘啊，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闵昀之初遇徐画屏，是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无忧无虑的大家小姐的纸鸢断了线，落在了一个穷书生的摊子上，小姐过来找，两人初遇，一见倾心。
只是身份地位如天堑，云泥之别，于是穷书生收敛好自己的满腔倾慕，咬着牙和着血，努力从一无所有的落魄文人，奋斗到一国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宰相。
他落魄时遇过阻挠，遇过人祸，遇过生死危机，发达后又受过诱惑，见过贿赂，见过各种美丽勾人的皮囊……只是无论是最初还是最后，他都坚守着本心，春日那场相遇，以洞房花烛，书下结尾的篇章。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再后来，便是一家破亡。大家小姐似乎乘着纸鸢飞走了，只留下那个春日里的书生。他找不到那架纸鸢，也找不到那张温柔熟悉的脸。
可能是因为春日里的花开得太艳，阳光又太烈，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怎么也找不到路，只能在某个地方徒然的等啊等，等青丝成雪，等那个终于发现他丢了的人回来，牵着他一同离开，从此朝朝暮暮，再不分别。
……
闵昀之没有讲这几十年故事中让人胆战心惊的黑暗，生死一线的危机，他只是挑着轻松的、愉快的、比那春花还美的往事，一点点娓娓道来。
即使如今已经两鬓斑白，脸上有了皱纹，眼睛也再不如往年清亮，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还是能依稀从他的身上看见过去的影子。
闵逾明躺在床上，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与雷鸣中，听了许多过去的美好，他知道阿爹阿娘在怀上他时有多惊喜，两人高兴得几晚上没睡着；知道他们翻着书给他起了许许多多个名字，最后两个骨子里带着点叛逆的大人，决定让不满百日的他自己抓阄，抓到的名字就是他的大名；知道他的阿娘不善于女红，却还是给他缝了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虎头帽……
这些过去太美好了，美得就像一场梦，从他的眼眶里漫出来。
“真好啊……”他说。
这种幸福的、甚至让人有点微醺的感觉渐渐漫过了全身的不适，闵逾明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有些困了，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飘了起来，要慢慢地散在这场大雨中。
迷迷糊糊间，他看到阿爹握住了他的手，好像在说些什么，只是雨声太大，雷鸣太响，他不太听得清。
闵逾明。
他知道这个名字里包含了他阿爹的志向，他也知道他的阿爹为楚国背负了太多，他已经很累很累了。
“对不起……”他说。
他不知道他这句话说出去了没有，也不知道握着他手的阿爹有没有听见。他其实有很多想道歉的东西，比如他回来得太晚太迟，比如他之前和阿爹闹脾气，还有池月姐姐……他其实有猜到她的身份有些问题，可出于他的私心，他仍然任性地将她留在了家里。
他太娇气了，在他不在阿爹阿娘身边的这十多年，他吃了太多太多苦，对他好的人，掰着手指就可以数清。池月姐姐对他而言，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所以他没办法割舍，所以他酿成了大错。
他愧疚着他的私心将家人害成了这副模样，可见春台上池月姐姐从边缘坠落下去，白裙被血染得艳红的场景，也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他觉得好像所有人都错了，又好像所有人都没错。
只是对和错，现在都好像不重要了。
意识好像越扩越远，又在某一瞬间回拢，模糊到清晰的视线里，他看到原本只是两鬓斑白的阿爹头发也变得花白了，好像这几月，他不知不觉就老了很多。
“阿爹……”他已经尽力把声音放到了最大，却仍旧轻如蚊蝇。
闵昀之看着床榻上眼睛神已经渐渐失去光彩的独子，心中好像有把刀在不断翻搅着，搅出淋漓的血肉。
细微的哽咽终是忍不住泄露了一丝：“我在呢……我在呢……明儿，阿爹在呢……”
“明天是春分……万、万物复苏……”闵逾明轻轻地说，“我也会……在春天里醒来……”
闵昀之之前给他讲过一段故事，说是他阿娘的阿娘说过，所有死去的亲人都会化成四季的花朵，从春日里醒来，然后一直陪伴着他们到冬日，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我现在好累……我想睡觉……”闵逾明眨了眨眼睛，冬日所染上的风寒在他的身上反复拉扯，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生机与气力，“明天、明天花开的时候……我一定醒……”
或许是一直听到闵昀之在让他不要睡，即时已经困得意识都快要溃散，他还是努力的强撑着：“不睡了……我们拉勾……不睡……”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全部没有了，被闵昀之握着的手越来越凉，唇却还是翕动着，在说“不睡”。
大抵天下的父母都是一般，就像县令让两个女人扯着孩子的手臂来断定孩子属于谁，真正的母亲却不忍心孩子疼痛而松开手，闵昀之也不忍心让闵逾明在这样的痛苦里反复熬煎，有水滴砸落到握着的手上，又快又急，像是窗外的雨落到了屋中。
“……睡吧……”闵昀之用手温柔地拍着闵逾明的背，“睡吧……阿爹一直在这里，明日花开的时候，我就叫醒你。”
闵逾明没有回答他，他已经连说一个“好”字的力气都没有，拼命挣扎着的眼睫停止了颤动，就像蝴蝶收敛了翅膀，陷入了沉眠。
那道清浅的呼吸声伴随着雷霆，消散在了天地间。
闵昀之在他床榻前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给他的孩子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痛苦而沁出的冷汗，将他的手塞回被子中，又给他重新掖上被角。
他的孩子只是睡了一觉，明日春分，阳光破晓，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再醒来。
这场雨下的太大、太急，不止楚国国都清都在下雨，卫国的秋思郡，雨比楚国更加骇人。
贯穿了卫国半个国土的乐春河上所铸造的堤坝以数月的阴雨连绵为基，以这场磅礴暴雨为引，在云汉县上游附近，溃堤了。
河水像失去了束缚的恶龙，张牙舞爪，肆意地冲入农田村落，将目光所能及处都变成一片汪洋。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
从云汉县的上游开始，一段段的堤坝不断垮塌，以秋思郡为核心，三郡十二县，惨遭波及。

第325章 神降
◎“你有罪，天降罚。”◎
自然所携带的威势远非人力所能比拟，河水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垮了许多村落，有跑得慢的老人被卷入了河水中，有尚且懵懂的孩童在逃命的过程中与家人失散，有人在睡梦中迎来了没顶的危机，有人侥幸逃到了山上，一身狼狈，满身泥泞，回望着已经被洪水淹没的家，跪地痛哭……
天灾无情，无论是茅草屋搭建的居所，还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所有的一切都在铺天盖地的洪水中化作虚无。
夜色中的溃堤大部分人措手不及，只有少数运气极好，反应快的连夜逃到了山上。
秋思郡成了泽国。
每年春日将会抽出新芽，郁郁葱葱的枫林不见了踪影，平坦宽敞的道路不见了踪影，街边夜色中指引方向的灯笼不见了踪影……与这些一起不见踪影的，还有他们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乱哄哄的幸存者们，还没能接受眼前惨烈的的现实。
他们只是在铺天盖地的雨水里，茫然地睁着眼睛，或者拉着同样魂飞九天的幸存者———
“你看到我家孩子了吗？大概有你腰这么高！”
“你看到我家老人了吗？背有点驼，右腿有点跛，他走不快的！”
“我姐姐在刚刚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你们谁看到她了！她穿着蓝布衣裳，你们谁看到她了！有没有人看到她了！”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被冲垮了！我没有家了！”
“我的粮食！我的鸡！我的鹅！我大半辈子的钱———都没了！全都没了！”
……
他们哀嚎着，痛哭着，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每个人都在雨中，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有的县城，县令没来得及逃出去就，葬身在夜色里的洪水中；有的县令将所有的人手都派了出去，通知百姓紧急撤离，自己却错过了活命的机会；有的县令侥幸逃出来了，却被失去理智的百姓一拥而上，成了恐惧的牺牲品……没有人能组织起已经崩溃的民心。
卫国溃堤的消息伴随着这场汹涌的洪水传向四方，举世皆惊。
“这雨越下越大了，今日是否要挂免战牌？”于方藤推开帘子进来，伞收在他的手边，雨水顺着他身上的铠甲往下滴，很快便在地上被滴答答聚了一小摊。
“去挂吧。”被他询问的人头都没抬，“从今日起，免战牌一连挂三日。”
“挂三日？”于方藤心下一惊，不由得追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窥探主将的意图在军中是大忌，于方藤话一出口便知不妥，他迅速闭嘴：“是末将僭越了！”
丹阙人洒脱，脾气好，管着边军时又很少在他们面前摆主将的架子，被惯习惯了，偶尔就会忘了分寸。
丹阙果然没有因为这一时的失言和他计较，她只摆了摆手：“无妨，去吧。”
于方藤领命而去，他匆匆撑开伞，又再次迈入了雨中，在走到城墙边时，有一人与他擦肩而过，这人撑着一柄六十四骨的紫竹伞，穿着墨色的交领衣衫，腰间斜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并不像是边军的打扮。
“站住！”于方藤喝住了他，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谨慎的按上了腰间，他微微后退半步，摆出一股防御的架势，“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六十四骨的紫竹伞上移，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明明容貌如同红尘世外仙，茶褐色的眼睛却冰冷凌厉，如同一柄锋利的剑。
这幅容貌，这身气势，于方藤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熟悉。丹阙昨日嘱咐的话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于是他试探着问：
“阁下可是璇霄？”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冷意褪去了些许，随后便要离开。
“你知道丹阙将军在什么地方吗就乱走———”于方藤看他的动作，赶紧拦住了他，“你在这里乱晃被人撞见了最多抓起来问罪，你要是在军营里面被撞见了，可是要直接杀头的！”
“长垣边军，无人是我的对手。”
那双眼睛看向于方藤的时候，于方藤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是种被威胁锁定的心悸感。
真的就像丹阙将军所说的，她要见的人……看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剑。
于方藤鼓起勇气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终于无奈地得出了一个事实———这个人真的不太懂人情世故。
“军营是真的不能乱闯，不管你打不打得过。”他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吩咐人挂个免战牌，再带你去找人。”
他像是哄小孩似的口气：“在这等我啊，千万别乱走。”
他撑着伞快速向边关城墙那里跑，跑了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个只轻微点了一下头的人站在原地撑着伞，竟然让他莫名有种很乖的错觉。
于方藤打了个寒战。
他立刻将这个恐怖的错觉扔到了脑后。
“要不我先走？”
历经一番波折，终于将人顺利带到了丹阙的营帐里，于方藤已经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落汤鸡，一把油纸伞在风雨中除了护着他的头发顶没湿外，连他的络腮胡子上都缀满了水珠。
“不必。”回应他的是兜头扔过来的一块大布巾，“自己擦擦，然后去炉子那边烤干。”
“得令！”于方藤双手抓着那块布巾，第一时间揉搓自己的宝贝络腮胡子，然后自觉地凑到了炉子旁边，不一会儿，身上就冒起了烟，他扭头看着那坐在一块儿的两人，问，“需要我堵耳朵吗？”
“装一会儿得了！都是自己人！”丹阙笑着骂了他一句，“等会儿给摄政王的汇报，你记得今天写完给我。”
于方藤：“……”
不能因为他擅长写文书汇报，就天天逮着他一个人写啊！
“他们对你不好？”
于方藤忽然听到这帐中的另一个人问。
“哎！不是！你怎么一张嘴就挑拨离间啊？！”于方藤差点因为璇霄的话跳起来，“我们哪里对将军不好了！”
“每日行为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这是监视。”
于方藤：“……”
是他们主将自己不想写，不是他每天在这搞监视！他冤得慌！！！
然后他听到那个人又说———
“她不喜欢战争，你们却把她捆在这儿做将军。”
于方藤张了张嘴，刚刚还张牙舞爪地想要反驳，如今却彻底偃旗息鼓。
他们与羌国结盟的条件之一，就是丹阙留在这里，帮助他们打赢曾经输掉的长垣之战。他带来的人毫不留情的指出这个事实，让他没法反驳。
“韩国……”于方藤小声地说，“……其实也很好啊。”
“你们将你们意愿强加在她身上，就是不好。”
有些话丹阙不能说，璇霄却可以，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帐中任何一个人身上，凌厉褪去后，他更像是红尘外的仙人，在阐述着既定的事实。
“蓬莱……不就是为结束乱世而来的吗？”于方藤和他对视，“想要太平，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就像是他，就像是太后，就像是摄政王……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无一幸免。
“我认可你的说法。”璇霄点头，“所以蓬莱将她留在这里。”
于方藤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和他粗旷外貌截然不同的苦笑：
“羌国，当真有这么好？”
不是丹阙要留下，而是蓬莱让她留下，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羌国很好。”这次，是丹阙主动回答，“如果你去那里看看，你也会喜欢这个国家。”
“枸晟，今天神子要回来，你好像不太开心？”有人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关心地问。
“我没有不开心。”曾经的狗剩，如今的枸晟回答他，“我就是觉得有点太不真实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疑惑：“该不会有假吧？”
“绝对不会！”被他问话的人回他，“之前神子在千星城郊外求雨，我可是亲眼见过！神子的气势与容貌，绝对没人可以冒充！”
绝对没人可以冒充……
枸晟的掌心渗出一点汗，他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那我可就放心了。”
他领导了罗汴城的起义，在楚国陷落的半壁江山骤起的义军里，他是除千星城外最大的势力，虽说是打着“神子教”的名头，但真让他将势力这样拱手让人，他绝不甘心。
既然已经起事，他就只需要一个听话的“神子”，而不是被他借用名义的人。
他掩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挂着和气的笑跟着与他搭话的人往外走，外面还在下雨，但并不算太大，淅淅沥沥吵得人心烦。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撑着伞，赶往他们花了一月赶出来的祭祀台———祭祀台周围铺着平整的青石，正中立着一座九米的高台，高台四面没有任何遮拦，风雨正在往其中倒灌，淋湿了木质的建筑。
所有人在离祭台还有九米的位置便停下，以祭台为中心围出了一个圈，来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地，宛如朝圣。雨水落在刷了桐油的伞面上，竟像壮美的奏乐。
忽然，乐声停下了———
好像是飞鸟振翅，又好像是一道轻不可闻的叹息，高台之上，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但所有人一抬头，他就在那里。
枸晟心下一沉。
他安排的人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在众目睽睽下，悄无声息地攀上那座四面都没有遮挡的高台。
他在人群中抬起头，却与那高台之上垂眸俯视的神子对上视线———
流光纱制成的月白祭服穿在他身上，即使在这阴雨天中也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银色的神秘图腾从眼下攀到额角，空灵之中有种浓重的非人之美，仿佛真的是上苍见不得百姓疾苦，所以有了这个化身。
这个人……比他所安排的人更适合做“神子”。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便在心下盘算起来，要给出多大的利益才能打动这个“神子”，让他为他所用。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再思量这个了，因为那个“神子”正持续地注视着他。他看到那个“神子”轻轻抬起手，指向他的方向。
———高台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然后……他周围的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一直向外退去。
枸晟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低下头，在脚边的积水里，看到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那是一种药物在短时间触到人的皮肤后所形成的反应，看起来吓人，但只要等上一两日就会自行消退。他曾经用这个方法在一个城池里处死了一个名声极好的人，因为那人在城中颇有威望，不打碎他的威望，他就没法掌握这座城池。
所以他让“神子”上身，指认了那人有罪。
这一切，都仿佛是昨日重演。
他心中甚至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这世间真的有神子，能够看到别人所犯下的错，然后进行审判吗？
不！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与他搭话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这种药物，必然是那个时候沾染到他身上的！这不是什么神子审判，只是一场有蓄谋的陷害，让他百口莫辩，有苦难言！
可是在眼下，在众人的围观之中，即使他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的真相，却什么都来不及，因为高台之上的“神子”，已然开口了———
“你有罪，天降罚。”
仿佛是天地都在赞同他的话语，雨从他出现后便停止，而现在，一缕阳光破开层层乌云洒落到大地上，照耀到那神子的衣摆上时，堆积的光泽从他脚边攀到膝头，反射出粼粼、如同水浪一样的影。
神明降临人间，天地为之色变。
于是他也像那日被他宣判的人一样，被轻易地捆缚住手脚，被轻易地决定生死的去向。
神子在他被制服后便不再看他，而是在人群中又精准地点出数人。
每判罪一人，那阳光便多上几分，直到所有的罪人都被宣判，金乌便高悬在天际，驱散了多日的阴云———这几乎是不可能以人力完成的事情，唯有神明可以做到。
再也无人怀疑神子的身份，所有人弯腰行礼，全心全意地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第326章 成约
◎千金之子，怎可垂堂？◎
“声望值！声望值！声望值———”破云来在小队群聊界面嗷嗷惨叫，“贵死了！贵死了！狗策划这是抢钱吗？！”
外显技能因为并非作用于玩家自身，不仅种类稀少，还格外贵，贵到已经通过各种手段薅了一大波小队声望的玩家们，都心痛得难以复加。
乔如霜也心痛，她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安慰破云来，还是在安慰自己：“往好处想想，至少以我们以最小的代价接收了这股势力，对不？”
人力是无法与神明抗衡的，一个“人”的身上真的出现了神迹，在以他为信仰所组成的团体里，便能轻而易举的取得绝对的话语权。
“对！”破云来狠狠地点头，压下那股心痛，“这要是不把楚国打下来，我们就真的亏大了！”
这一波“造神”下去，小队声望值直接清零不说还倒扣———他们甚至找隔壁的『往者已矣』小队借了四千！
他们俩在吐槽的时候，他们的队长贺明朝已经拉着唯一靠谱的鬼卿，开始做接下来的规划了，借着神子的名义起事，这楚国说什么也要拿下来！
破云来和乔如霜两个人吐槽完后，也加入了做计划的队伍，没过一会儿，柳长春回来了，他拍了拍脸，刚刚还陌生的容貌顷刻就变回了他们熟悉的模样。
贺明朝问：“搞定了？”
柳长春比了一个OK的手势：“没问题，剩下的玄都一个人能搞定。”
“你们做计划的时候考虑一下卫国的情况哈———”得益于玩家的特殊性，他们之间的消息是实时互通的，柳长春将『往者已矣』小队里，厉寒秋发过来的消息转到群中，“卫国秋思郡云汉县溃堤了，现在情况……非常不好。”
『垂馨千祀』小队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卫国那边出这么大的问题，不仅意味着他们的计划要大改，也意味着受灾的百姓会越来越多，《逐鹿》……也越来越接近一开始所宣传的乱世。
“大灾过后有大疫。”鬼卿冷静道，“卫国现在内忧外困，没人救的了。”
卫国朝堂之上关系盘根错杂，几派互相牵制，遇到事情又互相推诿，重文轻武的情况下想要选出靠谱的武将去镇守洪水过后的暴动，再找出能医治瘟疫的人选，根本是天方夜谭。
等洪水的影响扩散开，卫国的情况比起楚国，怕是不遑多让。
孟夏初，卫国洪水稍歇，一郡七县，彻底成为汪洋大泽，死亡百姓十万六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孟夏中，洪水肆虐过后的百姓没有等来朝廷救助，难民们成群结伴，涌向周边被波及的郡县。
孟夏末，在洪水中元气大伤的郡县百姓与难民发生冲突，开始出现死伤流血。卫国救援的队伍来到了郡县周边，但缺衣少食，效果不佳。
呜蜩之始，洪水退去，留下的尸体开始腐烂发臭，老鼠蟑螂横行，凡是体质稍弱的、饮用过乐春河河水的百姓，开始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
五日后，症状大面积扩散，染病百姓高达两万余。
十日后，症状种类变多，开始出现死亡情况。
十五日后，束手无策的驻军将万余百姓赶往洪水肆虐过后的废墟居住，实行“坚壁清野”。
卫国，国都广乐，帝极殿。
“不到三百字———”有道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不至于看这么久。”
她说出了一个在这座大殿里，从未有人说过的称呼：“林大人，还没有考虑清楚？”
“林大人”这个词像是唤起了某种禁忌，坐在案几后的卫晔猛地抬头，他看着斜靠在柱子上、宽大兜帽遮住脸的女人，目光中充斥着某种惊疑不定。有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又被一一排除，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最终出现在他心间：
“乐凝？”
“林大人的判断力与记性，果然没令我失望。”
那个戴着兜帽的女人轻笑了一声，抬手掀开了帽子，露出了一张极美的脸，比起那年有些狼狈的初遇，现在已经成了羌国女帝的公主更有气势，昔日的种种好像是她肩头的灰尘，轻飘飘一抚，便全数远去。
“你真是胆大包天，你当真以为你能在卫国来去自如？”
“我敢来，自然是有所倚仗。”在他的注视下，他看到羌国的女帝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手，殿内横梁的阴影里，跳下来三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合拎着另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卫晔眼熟极了———
一个被捆成粽子还堵了嘴的逐东流。
卫晔：“……”
明明是人身安全已经危在旦夕的时刻，卫晔不知怎的，竟有些想发笑。
他也懒得去放什么狠话威胁，在公主时流落他国，便能与一国帝王有来有回，半点不落下风，孤身一人能从落天火围攻后，国都大索中全身而退，如今成为女帝，身边有了护卫，想必更是难缠，就算能留下她身边的人，也未必能留下她，卫晔不想白费这个力气。
“你从羌国千里迢迢来广乐，总归不是专程来看我笑话吧？”
即使身边唯一的暗卫都已经落到了对方手中，卫晔也并不慌乱，如果只是为了击杀他，没必要让一国女帝远赴他国犯险，之所以会有眼下这个局面，必然是有极重要的事要与他商量，而且事态紧急，容不得书信来往，多方考虑。
被他盯着的女帝忽然笑了一下：“怎么不呢？”
“陛下！”拎着逐东流且靠右的那个人低低地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好了，说正事。”女帝指了指卫晔一直攥在手中的那张纸，这是乐凝一开始进入殿里第一时间放在他面前的，也就是这张纸上的内容让卫晔迟疑了一瞬没有喊人，也让逐东流落到了对方手中，“洪水过后的瘟疫，卫国可有解决的方法？”
———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卫晔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卫国对瘟疫有所研究的医者，已经尽数赶往秋思郡附近了。”
“八千六百七十七人。”他对面的乐凝忽然张嘴报出一个人数，“这就是卫国医者努力的结果。”
不等卫晔回答，她又道：
“一万两千四百五十二，‘坚壁清野’的人数。”
卫晔两日前才收到因为瘟疫传染太快，驻守的军队迫不得已先斩后奏，将染病百姓聚集到了一块的消息，因为太过匆忙，消息里只到大致人数，具体详情还要等下一封来信。
他面前的这位羌国女帝，怎么可能比他还要清楚卫国的情况？无非是想要以这样精确的数量和对策，先击溃他的心防。
他道：“你就算是胡诌一个人数，我也无法验证真假。”
“人数你信或不信，都对我无甚影响。”羌国女帝轻笑，“只不过等卫国那些医者研究出救命的法子，就不知秋思郡还剩几个活人了。”
话中明晃晃的暗示，直白又残忍。
“你这是趁火打劫。”
“对啊。”羌国的女帝从旁边拖了一张凳子懒散地坐下，“我知道你更倾向于向萧慎求助，就算不复当初，多年的情谊也无法彻底抹去，多方考量，萧慎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看着卫晔，像是看透了他心里所有的想法：“可萧国没有蓬莱。”
曾经蓬莱的璇霄和疑似蓬莱客的乌子虚解决燕国鼠疫名传天下，如今卫国瘟疫爆发，最有可能终止这场天灾的人选，也非蓬莱莫属。
乌子虚已离世，活着的便只有璇霄，蓬莱璇霄。而蓬莱入世，择羌国为主，侍奉羌帝乐凝———她便是蓬莱唯一的主宰。
“昌黎郡的法子在秋思郡不管用。”她说，“不妨等等裘林县的消息。”
聪明人讲话从来无需多言，卫晔沉默了许久后，才问：“……你早料到会有今日？”
祝凌本来盯着悬空在右上角、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蛛网状的地图，被他话里的意思一惊，不由转过头来：“蠹虫未清，祸患报应，你可以说我趁火打劫，但我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凿开堤坝让一郡百姓死伤惨重，便是再不死不休的仇敌，也不会有如此荒唐的行动。
卫晔再一次沉默。
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他总是习惯性的往最坏的方向去考虑，无论是事，还是人。
“若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对你而言，伪造裘林县的消息易如反掌。”卫晔直视着她的眼睛，陈述着这几乎无解的现实，“我没有办法信你。”
无论过去流落异国的公主，还是如今亲赴他国的女帝，曾经的林瑜，如今的卫晔，都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她。
万余百姓的性命并非白纸黑字寥寥数行，他慎而又慎，不敢有半点差错。
“若你光凭我三言两语就信我，我反倒要重新考虑是否要与你做这场交易。”祝凌在与他讲话的空隙，再次确认了秋思郡如今的情况，迎着卫晔的视线，她发出了邀请，“你要亲自去看一看吗？”
亲自去秋思郡看一看，看一看那纸上的人间炼狱落到现实中，究竟是什么样子。
卫晔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想说他作为卫国帝王，悄悄从皇宫里溜去瘟疫发生的地方太过荒谬，千金之子，怎可垂堂？
以帝王之尊亲身赴险，放在无论放在何国都是会被臣子上书、激烈驳回的荒唐举动。
———他本应该举出很多例子反驳她。
他本应这样做。
可另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他心中如丝缕般绞缠着心脏，让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拒绝。
他看向这个提出天方夜谭想法的人：“这是出于什么立场的邀请？”
“出于百姓的立场。”那羌国的女帝笑起来，“你当然不必现在就决定，你可以等等。等今日你最相信的渠道送来的消息。”
……
天黑透的时候，卫晔拿到了好几方送过来的信，白纸黑字，每张纸上的字句都只廖廖，他却足足看了一夜，一直到天光乍明。
一缕光线穿过宫殿的窗户照到他身上时，他像被惊醒了一样，缓慢地眨了一下满是血丝的眼睛，然后将这几张薄薄的纸折起来，放到了衣襟心口的位置。
“我做出决定了。”
他抬头，看向那殿内的横梁，若放在一月前，他听说一个国家的帝王会因为另一个国家的灾难而千里迢迢奔赴，要与人进行一场匪夷所思的交易时，他只会觉得荒诞无比。
而如今，他也要做比这荒诞更荒诞的事了。
那从横梁上轻飘跳下的女帝毫不意外：“你要准备多久？时间可不等人。”
早在这几封信送来之前，乐凝便已与他说过了交易的内容———卫晔与她同去秋思郡，裘林县救命的方法就不会撤走，若卫国愿意向羌国称臣，羌国便会出人手、出粮食，让蓬莱解决这场瘟疫。
“卫国称臣条件我不能接受。”卫晔说，“但你让我去秋思郡，可以。”
逐东流早已在谈话结束后便被放了自由，卫晔没有命令，他便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他只是站在一边，眼里带着不解：“卫琇不会这样做……这样做是对的吗……”
卫晔沉默了一会儿。
他并没有因为逐东流不能理解而选择敷衍，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什么才是对？什么又是错？”
他忽然发现，或许比起卫晔，他更像林瑜。
翌日，卫帝染病，避风静养，少见朝臣。

第327章 心悦诚服
◎“你看一国，她看天下。”◎
呜蜩既终，乔装打扮过的卫晔在绕过驻守的军队后，进到了秋思郡的地界，甫一踏上这片土地，扑面而来的只有一个感受———死寂。
地面上仍旧残留着洪水肆虐后退走的痕迹，掩在泥沙下的砖瓦，四处堆积的木头，拦腰折断的树木、挂着泥沙的宗祠残骸，被冲毁的农田……这些痕迹东一团西一堆地横倒在这片满目疮烂的大地上，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疤。
穿过这些疤时，总有几处能闻到刺鼻的、令人反胃恶心的恶臭———也许是动物，也许是人，总而言之，都是死亡留下的气息。
一行人想要不亮明身份绕过驻守的军队过来，便只能徒步进入这块地界，而越往里走映入眼中的东西，便越令人无言。
卫晔出发时还能与祝凌你来我往地试探过招，探探底线，到了秋思郡后，却日渐沉默起来。
驻军将秋思郡染病的百姓赶得实在太远，光凭两条腿从白日走到天黑，仍旧没有到达目的地，而夜晚难以行动，于是赶路只能作罢。
祝凌他们就近找了一块尚且还算平整的地方休息，两人身边的暗卫去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随意地烤了些干粮果腹。
卫晔是一行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功夫在身的，但整整一日的赶路他却没有叫苦，如今他坐在火堆边，只盯着燃烧的火焰。
“你最好吃点东西，不然后面越来越累，你迟早得垮掉。”祝凌拿了张已经烤热的干饼递到他面前，“在秋思郡生了病，可没人保证一定能将你救回来。”
“……我吃不下。”卫晔眼里倒映着燃烧的火焰，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卫国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那些字里行间的苦难化成现实放到人面前所造成的冲击……实在太过惨烈了。
卫晔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的确过得苦，身为一国皇子却迫不得已隐姓埋名流落他国，有家不能回；好不容易拿回了自己的身份，代价却是挚友决裂，理想尽毁，亲人辞世……他过的得诸般苦楚，诸般不易，诸般不得已，却也未曾落到他最近所见过的那样的荒唐之中———半袋粗糙的粮食便能换走一个总角的孩童；辨不出品种的草和着碗水，便是给重病之人往下灌的药；不幸死去的人浑身赤裸，连张裹身下葬的草席都无；树上萌发出的绿芽，便是一顿饱餐的食物……
那么多、那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景，那些存在于书中寥寥数行、仿佛轻描淡写的苦难，原来真正落在这人世间，是这般模样。
卫晔微微阖上眼，前几日的画面好像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他们经过那些蓬头垢面，流离失所的人群，那瘦弱的皮包骨的伶仃四肢，那破破烂烂、挂在骷髅架子般躯干上的污糟衣衫，那一双双带着红血丝、麻木得仿佛已经失去人性的眼瞳……那都是卫国的子民。
繁花似锦歌功颂德的词赋，文采斐然字字珠玑的奏报，这些东西里三言两语带过的，是求助无门的地狱人间。
卫晔所带的食物只留下了一点，剩的全部分发给了周围的百姓，然后……局面开始失控了。人人都争着抢着他所给予的食物，有的大打出手，手脚并用互相撕咬，仿佛蒙昧的野兽，有人侥幸抢到了半块四分五裂的饼子，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几欲绝命也不愿吐出来；有人没抢到的，便满脸扭曲的恨意，仿佛与他有不可开解的世仇……
有了一个人动手，便有了第二个，若不是身边人拼命相救，卫晔或许就要死在一拥而上的百姓中。明明曾经读书，读到大灾年间有人大发善心却死于善心的举动时，还会笑着与旁人感慨，行善一定要看清周围形势，决不能不合时宜的心软，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那时年少，不懂为何聪明了大半辈子人会有如此愚蠢的举动，直到他自己身处其间。
从一拥而上的百姓中逃出来后，卫晔发冠乱了，衣衫破了，腰间的佩玉不知所踪，整个人都有种失了魂般的茫然。
逐东流背着他，如同背着一块僵硬的石塑：“什么才是对？什么又是错？”
———那日大殿之上，卫晔对逐东流所说的话，被逐东流原封不动地复述。
他好像不是为了向卫晔要一个答案，他在思考，但他自己似乎也不懂———
“……他们做的不对，但好像、又没错……”
谁对谁错？
谁对……谁错呢？
“啪嗒———”
一滴水从檐上坠下，在檐角下的水泊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溽暑之初，天已经渐渐热起来。
楚尧今日又失眠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天际高悬着一轮峨眉月，峨眉月之下，是光秃秃的宫道———那片枫林被人连根铲去后，无论在那里种什么，楚尧总觉得不顺眼，换了几次后，便就此搁置。
夜晚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淡淡的凉意，楚尧拢了拢肩上的衣衫，只觉得自己莫名疲惫。他现在越来越容易累，越来越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发脾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那生了锈的铜器，年久失修的机关，吱呀吱呀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摊开自己的掌心，在温柔的月华下，掌心显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隐隐泛着点青———无论怎么换着药，似乎都没有太大作用了。
风拂动压在镇纸下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楚尧转过头去拿开了镇纸，将那些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文字，又重新看了一遍———
【……神子教以罗汴城起事，千星城聚而集之，北上势如破竹，连下翎浙、巫祈、梅漱、庞嵋……共计七城，翎浙城主战死，巫祈城主开城献降，梅漱城主弃城而逃，庞嵋城主与神子教僵持半月后，被神子亲自劝说，泣涕而降之……】
这几张纸上的文字楚尧几乎已经会背了，从最初差点被气到病发到如今的淡然处之，也不过短短三四日。
他或许并不适合做楚国的君主，否则怎么他在位期间竟生出如此多的事，仿佛是上苍都不愿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所以迫不及待寻了人，要将他取而代之。
记得穗岁最初看到这个消息时，流言已经顺着这个消息的到达满天飞舞，人人都说是楚尧德行不修，才会有神灵化身的神子聚集教众，来反抗他这个失德的帝王。
消息传得言之凿凿，人人说得头头是道，似乎是传得多了，说着说着百姓便也是相信起来，于是流言愈烈，神子教的攻势越猛。
流言发展到最鼎盛时，连朝堂都受了这些声音的裹挟，有臣子上谏，要他向上天痛陈自己的过错，请求上天的宽恕，他的态度是那么的笃定，表情是那么的坚毅，仿佛楚国百姓所遭受的祸患，全是因楚尧一人而起。
什么天子受命于天，什么天灾人祸因帝王而起，不过都是稳固皇权，稳固民心，朝堂之上的手段。
楚尧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知道他必须要这样做。于是他顺着这名大臣的心意，下了一道罪己诏。
于是天气难得晴朗的一日，文武百官跪在台下，他跪在那高高的祭台之上，手持着诏书，一字一句念完了自己的过错，然后将它置到了火中。火焰吞噬了那薄薄的绢帛，变得热烈盛大起来，像是见春台顶层那夜的大火，像是鹤台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丞相府门外彻夜不息的烛光……火焰带走的或许并不仅仅是那道诏书，有许多他根本都不敢去想的东西。
他在那祭台的最高处，除了燃烧着诏书的青铜大鼎，周围空无一人。等到那火焰燃尽后，他起身，沿着那木制的台阶向下。
台阶下，不再有一头霜华等着他的、如兄如父的国师，不再有满脸风霜如师如长的丞相，他只是独身一人，沉默地走完了那长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从那祭台上下来后，他看到跪在文武百官里，悄悄抬头看他的穗岁，满眼的焦急与担忧，还有那守在祭台入口，身形已经越发佝偻的吴大伴———他们的身份是不允许登上祭台的，只能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守着他。
真心关心他，在意他的人已经在不可逆转的时间中，已经在许许多多的不得已中，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
楚尧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万事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毛边，耳边好像有许多人在说话，又近又远，又远又近，心绪太过波动，就会引发那潜藏着的毒。
当晚，他被灌下了一碗浓浓的苦药，终于又挣回了自己的清明。
但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或许……该为他身边的人想想退路。
他是末路的帝王，是即将熄灭的残烛，却也不想他周围的人为了护着这点奄奄一息的烛光而一同丧命。
穗岁总会在收到神子教的消息后生气，嘟嚷着说就不该将那个灵者放走，应该早些斩草除根，楚尧便不会面临这么艰难的问题。
可楚尧并不这么觉得。
他阿爹在位期间是割破了楚国的脓包，挤出了脓血，看似好了，可却没有彻底除根，即使已经用漫长的时间上了药，粉饰出了一片大好的太平，但只要有一点点机会，伤口还是会化脓，也许比之前好一些，也许因为外面情况的变化而更坏。
他也想楚国好，他也在拼命努力，他也在学着去处理一国庞大的事务，可越是努力便越是糟糕，越是着急便越是来不及……他不是一个天赋异禀的明君，他只是一个身带毒患的普通人，没办法像史书里那些君主一样力挽狂澜，没办法将即将倾颓的国家治理得繁荣昌盛。
一道罪己诏又如何？后面接连几道罪己诏又如何？
若是这些罪己诏真的有用，他不介意一日三餐每日都写，只要有用，只要真的有用。
上苍是不会听取凡人祈求的，人世间王朝更迭轮换就像四季轮转，是那么自然而然的规律。
楚尧在狂怒过后慢慢地放平了心态，他开始派人去关注那些献降过后城池的现状———
土豆绝收的城池得到了粮食的救济，被饿死的百姓数量大大减少，干旱的地方开始下雨打湿了开裂的土地，等再过段时间便可种夏苗……只要地还能种，只要水车还能带出水，只要凭借自己的双手还能活下去，就能有希望。
这些消息来得并不算快，断断续续的，楚尧每次一看便会看上许久。有时从天明坐到天黑，有时从深夜坐到黎明，有时忘了吃饭，有时不想睡觉，他从窗边向外看，那困住他的四四方方的宫墙外，是一个个献降的城池，是一簇簇新的希望。
那些在青铜大鼎里烧成灰烬的罪己诏，做不到这些。
“咳咳———”
灰头土脸的卫晔隔着厚厚的口罩，仍旧被熏得咳嗽连连。
他已经进入秋思郡有一段时间了，最初到达裘林县时，他还能算是个落魄的贵族郎君，如今换上粗布衣衫，头发随意一挽，搬东西熬药接触病患，烟熏火燎，食宿粗糙，不过一月形象便已大相径庭。别说什么卫国的皇帝，连世家养出来普通郎君都不如。
身后有只手抽过了他手中的破扇子，强硬地将他赶到了一边，同样灰头土脸的逐东流接替了他的位置，或许是脑子有些笨的人做事反而认真，逐东流和卫晔接触这些东西的时间差不多，但动作却远比他熟练。
他头都不回，磕磕巴巴：“你去……阿宁、叫你。”
进了裘林县的地界，他们自然不可能用“卫晔”“乐凝”的本名，于是卫晔化名凌鱼，祝凌化名栎宁，以游医的身份在此处扎下根来。为了取得这些已经饱受摧残的百姓的信任，不知废了多少口舌，又遭了多少从未吃过的苦楚。
卫晔点了点头，穿过那被重新搭建起来的、到处糊着泥巴堵风的简陋的屋舍，见到了祝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对视了一瞬，没人相信这件匪夷所思的事———两个不同国家的帝王，竟然在此处做游医。
卫晔问：“你找我做什么？”
“我派人收集的药材运进来了，裘林县里没怎么感染的人按我的要求帮我紧急加工出了一批药。”祝凌手中的动作没停，“你该回去了。”
卫晔一愣，他下意识地反问：“那你呢？”
“后天早上我要出发，往秋思郡更深的地方走。”祝凌没抬头，只是熟练地将手中处理好的药材放在一边，又有另一只收修长的手接过称重，将它归到一张张平摊好的纸上，配合可谓默契无间，“裘林县救命的方法我不会撤走，我之前答应过，此时自然要履约。”
“可是……”卫晔的声音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卫国并没有向你称臣。”
“对，所以你回去之后威逼利诱也好，软硬兼施也罢，人手、粮食、药材都得赶紧给我运进来，之前给你垫付的，记得双倍还我。”
卫晔一时失语。
哪有人这样尽心尽力，拼命帮助别的国家的百姓度过难关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后只是紧紧抿上，他站在那简陋到四处漏光漏风的小房子里，最后看向另一个沉默整理药材的人：“你们蓬莱……就任由她这样胡闹吗？”
让一国的帝王呆在其他国家不说，还呆在这样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丧命的危险地方。
“她在救人，这不是胡闹。”沉默整理药材的人有一张凌厉的侧脸，古朴的宝剑被他拿来切药材，用得比刀还要顺手，“羌国自有其运转流程，缺她几月而已，不会出什么大事。”
“你看一国，她看天下。”那人将最后一段药材切开，连眼神都懒得分他一个，“所以蓬莱择主非你，为她。”
海外的蓬莱入世择主，谁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羌国，选择让一个女子为帝。
卫晔之前也不明白，但现在，他懂了。
蓬莱要选的，并不是能让他们富贵晋身名扬天下的途径，而是真真正正，能够忧心百姓的人。
抛除掉他的私心，乐凝其实比萧慎更适合做这天下的主人。即使她是一个女子，即使世人都对女子为帝充满偏见。
卫晔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那整理药材的主力军璇霄终于舍得分他一个目光：“你要是真闲，就过来把药材打包。”
卫晔走上前去，沉默地折着，折了大半张桌子的药材纸后，他忽然开口：“后天早上我会带逐东流回广乐，最迟半个月，你要的东西我一定送来。”
从秋思郡返回国都广乐，再将所需的东西收集送来，半个月……已经称得上迅速到苛刻了。
祝凌也知其中艰难，她一边进行着手上的动作，一边问：“你确定做的到吗？”
卫晔将手中纸包的角掖进去：“做得到。”
羌国的帝王在为卫国的百姓殚精竭虑，冒着生命危险，他又凭什么说做不到？
卫晔垂下眼睫，掩住了眼中的汹涌的情绪：“等秋思郡事了，我送你一份大礼。”

第328章 楚国国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兰秋上旬，韩楚免战协商数次变卦，丹阙带兵北出长垣，连下楚国四城，昔年长垣之战的耻辱，终在今日得以洗刷。
夏国钟离嫣大刀阔斧整合夏国朝堂后挥兵西进，以对外战争缓解内部矛盾，同样兵临楚城。
兰秋中旬，久病的卫帝卫晔恢复健康，一改平日重调停重平衡的作风，朝堂之上与之相抗者，无不免官罢职，下狱流放，甚至抄家灭族，朝臣激烈上谏，无果。
燕国在经过利弊权衡后陈兵燕萧边境，萧国东岭关迅速进入一级备战状态，本已奉诏折返国都的苏衍，接军令再次回程。
羌国完成了国内第一轮基建，第二轮计划暂缓，矿脉下秘密铸造的刀兵被以粮食补给的名义，悄悄送往与各国接壤的边境。
兰秋下旬，卫帝卫晔态度愈发强硬，在连夷三个世家后，朝堂之上终于不再出现反对的声音，以国都广乐为中心，抄家灭族所得也好，高价收购也罢，大量粮食药材整合装车，送往洪水肆虐退走后瘟疫爆发的秋思郡。
楚国内有神子教势如破竹，声势如沸鼎，外有韩夏夹击，蚕食边境国土，内外交困，其势愈危。
萧国东岭关于夜间忽然告破，燕国长驱直入，东岭关守将阙临安不知所踪，邺夕郡郡守于燕攻城四日后被刺身亡，萧国两城沦陷。
定远将军苏衍在城池陷落两日后到达与邺夕郡仅隔一线之隔的金盏城，调兵遣将，接手巡防。
仲商初，神子教兵临楚国清都，这座曾经繁华安宁的城池，终于感受到了战火逼近的危机，曾经夜间还能看到万家灯火连绵成人间璀璨的星河，如今星河稀疏，像是倾颓后留下的两三残烬———并非清都内没有活人，只是都城的百姓在害怕，怕那所谓的神子教忽然攻破那厚重的城门，然后在城内烧杀抢掠。
无论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里说他们有多好，等危机真正逼近到眼前，该害怕该担心该惊恐的一丝不少，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清都外安营扎帐的军队在夜色中连绵成了黑沉的一片，而清都城内的楚王宫，却彻夜燃着通明的烛火。
“陛下。”
吴大伴抱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慢慢地走到了宫墙的栏杆边，八月初天气虽热，但夜晚的风却还是带着丝丝寒凉，他抖开手中的披风，披在瘦削的楚尧身上，又巧手给他打了个结。
楚尧的手握着栏杆，那手也消瘦，能看到突出的指节和骨头，外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都准备好了吗？”楚尧低声问。
“按陛下的吩咐……”吴大伴的声音里带着叹息，“已经全然准备好了……”
“那就好。”楚尧抓着栏杆的手更用力了，他慢慢地转过头，打量着这片他从小住到大的楚王宫，他这次吩咐宫人将楚王宫的各个宫殿里都奢侈地点上了蜡烛，于是夜晚下的楚王宫，也如白昼一般明亮。
楚尧站在栏杆边上，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和披风，他站在高处，一点一点地、眷恋地将所有场景收入眼中———这片王宫里，处处充满了他的回忆。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有的宫室里蜡烛已经燃尽，于是烛光暗淡，殿宇沉入黑暗中。
他像被这片黑暗惊醒了，猛地后退一步。
“走吧……”楚尧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那些宫殿里的蜡烛……教人熄了吧……”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点亮这座王宫。
“穗岁呢？”楚尧瘦长的手指拢了拢肩上的系带，“她有没有怀疑什么？”
吴大伴跟随在他身侧，微微地摇了摇头。
楚尧脸上出现一点极淡的、宛如昙花般的笑，他轻声道：“……还是那个不设防的笨蛋。”
吴大伴没有搭话，他也知道此时的楚尧……其实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沉默地引着楚尧在这片越来越安静的宫室中七弯八拐地绕着路，最后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宫室中。
夜色下，那偏僻的院子停着一架马车，楚尧掀开帘子，里面铺着厚实软绵的小榻，榻前放着小几，温着暖粥，热着软饼。塌上有个少女闭着眼沉睡，楚尧慢慢走上前，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穗岁……”
少女静静地合眼睡在那里，她在深眠之中，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楚尧忽然红了眼眶。
他温柔地将粘在唐穗岁脸颊的发丝拨开，然后俯下身，在她的眉心落下了轻柔的一吻。
他说：“穗岁……岁岁平安。”
热粥还在小炭炉上鼓着泡泡，弥漫开醇厚的香味，楚尧在香味的环绕里，在罩着纱罩的灯烛之中退走，放下的帘子遮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没有再回头。
他们此生，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吴大伴见他从车厢里出来便迎上去，楚尧却对着他摇了摇头：“吴大伴，今晚你将穗岁平平安安地送出去。明早……便按我们定好的计划来。”
吴大伴面露不忍：“陛下！”
“你如果还认我是楚国的国君，你就按我说的去做。”
楚尧从吴大伴手里接过了引路的灯笼，然后一个人执着那盏灯笼，沿着寂寥的宫道越走越远，夜晚的风吹动着，他的身躯越发消瘦与单薄，他离开偏僻的地方后，偶尔会遇到三三两两脚步匆匆的宫人，他们垂着眉眼，带着包袱，脸上是惊慌彷徨的神色，有人看到了他向他行礼，有人对他视若无睹，有人欲言又止却最后回头离开……那宫殿之中一盏盏明亮的烛火也随着他们的离开逐渐黯淡，在夜色中慢慢沉寂下去，隐没到黑暗中。
楚尧一直走，失去了光源的宫殿窗户与大门，就像择人欲噬的凶兽张大的口，贪婪地注视着每一个行人。
无数人与他远远地错过，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楚尧就像逆着河流的游鱼，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只是身边宫室里的蜡烛全都熄灭，走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他缓步上了祭台。
祭台是整个楚王宫除了他之前所在的宫殿外最高的位置，从祭台向下望，整片清都在夜色中只有三两处挣扎的烛光，像是了无生气的人在苟延残喘。而城外的火把绵延，一层接一层，一道接一道，推向更远的远方。
“哒哒———”
随着一座座宫室陷入黑暗，楚王宫便也开始乱起来，寅正时分，绝大多数宫人熄了烛后便慌不择路地沿着楚王宫打开的宫门向外逃———早在神子教围城的前一日，吴大伴便召集了所有的宫人，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一是留在楚王宫，待吴大伴开城门献降后，于新旧王朝交替之际博一个富贵前程；二是吴大伴给出一笔足够安然生活几年的遣散费，在第二日神子教攻城前离开楚王宫。
但无论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都要在天黑的时候点亮他们所在宫殿里的蜡烛，然后在寅正时熄灭。
这宫里呆的时间长的宫人还隐约记得上一次点亮满宫蜡烛的场景，也对如今为何要这样做有了些许猜测，在这深宫中时间尚不足十年的，却只以为是约定好的、有些怪异的信号。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离开，富贵险中求的前提，也是要有命在。随着他们的出走，楚王宫便显得越发空寂起来。
吴大伴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宫人，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他没有喝止，也没有斥责，只是用那双苍老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有一个宫人在走前忽然来到他的身前，对他深深地施了一礼，然后才直起腰汇入了人群之中。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越来越多的人向着这位苍老的总管行礼，在深宫中，有许多人受过他的救助，而如今他们只能用这昏沉黑夜中的一礼，来表达他们深藏在心中的谢意。
就这样渐渐地、想走的人都走了个一干二净，天色也微微有了熹明。
吴大伴看着那空荡荡的宫道，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蹒跚地转过身，将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他慢慢地走啊走，走到了楚国朝臣惯常朝会的大殿里，然后又慢慢地走上了那层层的金阶。
过去的几十年，他从来都是站在那金阶下方的位置，垂着头将上下的旨意传达，而这一次，他走到了金阶的最上端，从那冰冷的龙椅上捧下了一套天子冕服与一方印玺。
楚王服，天子印。
在天边微微出现一线光亮的时候，在围困了清都一夜的神子教众的注视下，巍峨厚重的清都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里面走出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个步履蹒跚的老内侍，他已经很老了，老得头发几乎都白了，却尽力挺直着脊背，双手向上托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套金线绣成的衣裳，衣裳上放着一方印玺，带着温润的玉质光泽。
经过数月训练后到达清都城下的神子教队伍已经勉强算是一只令行禁止的军队，但见到如今的场景也忍不住哗然，被主将喝止后，便转为窃窃私语。
谁都以为这会是一场难打的硬仗，却没人想到坐拥着楚国的楚帝会在他们围困了清都一夜后，直接献降。
毫发无伤地拿下一国国都，本来该是一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可更多的怨愤在人心中聚集着，酿成不平的利语———
“难道我们楚国的皇帝是一个软骨头吗？”
“打都没打，只围了他一日，他便害怕成这般模样？！”
“我呸！他想要保住荣华富贵所以投降，我们同意了吗！”
“他凭什么降？！我们楚国的帝位上，难道就坐的是个这样的孬种？”
……
种种言论铺天盖地，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最后的不加掩饰。有文雅的，也有肮脏的，话语像是山岳一般，压在那渐渐走过来的人身上。可那老内侍的步子没有停，他只是走到两方中间的空位，然后双膝重重落地，跪着将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
“今有楚国罪人楚尧，德行不修，怒于苍天，非英君明主，幸有天神感人间之疾苦，以灵者身降世，救民于水火……”
他的声音平稳而洪亮，但不知怎的，听起来却有种苍凉泣血的味道，在他的一字一句下，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然后渐渐地静下来，那一篇好像是和着血和着泪和着心灰意冷写下的自罪诏书，被他一字一句地背出———
“……今有万般罪孽加身，故自去王位，君若有怒，则分裂吾身，不求恕之，然百姓无辜，望珍之重之，成其明主。”
将最后一句话念完，苍老的内侍将托盘放在身前的地上，双手交叠，额头重重触地，在他身后的人做出同样的举动，这是引颈受戮，任凭处置的态度。
天边的一线光亮越扩越大，金乌即将东升而起，与之相对的，是楚国最高的祭台忽然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像是另一轮明亮的金乌。
以头触地的老内侍在听到身边的惊呼后猛地闭眼，眼泪顺着他的眼角，砸入到身下的泥土中。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是为了保住荣华富贵，是因为贪生怕死，陛下对他所说的理由也与他们猜测的如出一辙。
陛下说：“吴大伴啊，我生得骄奢，怕痛也怕死，我可不会与他们硬争！”
“在他们攻打之前献降，就算只是为了堵住幽幽众口，他们也当以诸侯之礼待我！”
“我把穗岁送出去，是怕他们接手楚国过程中让她受了委屈，等一切定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将她带回来！”
……
陛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或许陛下自己也不知道，他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他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陛下用身边剩下的力量送出穗岁，是想让她日后做个富家小姐，改名换姓，和乐一生。
陛下让他献降，是为了以献降的功劳保住他的性命，让他不至于因为旧帝心腹的身份被杀，能够在新朝建立后得以保全。
陛下早为他们安排好了退路，至于陛下自己……
吴大伴想，陛下很久之前，大约已经说过了吧———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第329章 烈火焚台
◎他不求神灵恕己，只求神灵佑她。◎
楚尧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祭台上。
抬头，他看到天边光亮冉冉，俯首，他看到楚王宫的九重宫门列次而开，吴大伴免冠徒跣，手捧着象征一国权柄的楚王服与天子印，缓缓走出宫门。
这意味着楚国的百姓将会迎来新的君主，也意味着[楚]将在这一日，化作史书上盖棺定论的前朝。
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
祭台上的风拂动着楚尧的衣摆，他就站在栏杆边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一幕尚未发生前，他以为他会有铺天盖的怨恨，愤怒于王朝无可挽回的倾颓，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却无比的平静。
他没有做好楚国的君王，自然有更好的人来取代他，他技不如人，故而不怨。
他只是有些遗憾，还有点难过，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遗憾些什么，又在难过些什么。吴大伴走出最后一重宫门时，他收回了目光。
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中，楚尧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丢到了自己脚下。楚王宫最近没有下雨，木质的祭台相当干燥，几乎是火折子一落地，便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
橘色的火焰慢慢游过木质的栏杆，木质的地面，卷上飘扬的帷幔，又沿着阶梯一寸寸向下，它此时的光亮，竟要胜过天边的金乌。
楚尧好像被这越来越盛的火光熏到了，他慢慢地弯下腰，眼眶有些红。
他的身后，是一座古朴厚重的青铜大鼎，镌刻着历代楚国国君的丰功伟绩，雕着楚国信仰的神灵异兽，此时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永远坚不可摧。
“呼——呼——”
唐穗岁一只手抱着东西，另一只手提着衣摆，喘着粗气拼命向前跑，余光里的景色都在她眼中成了模糊的流动色块。
心脏砰砰跳着，好像要跳出胸腔，唐穗岁只觉得呼吸间都带着隐隐的血味，她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停下已经累得快要抬不起来的双腿，她了解楚尧，一如楚尧了解她。
呼入的气体割得胸腔有难以抑制的疼痛，唐穗岁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天色已经在跑动间渐渐明亮，唐穗岁忽然看到了比天色更明亮的光———是祭台！
祭台上的火焰自上而下，照亮了整座楚王宫！
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抽走了唐穗岁所有的力气，她几乎是一瞬间僵在原地，唐穗岁的手死死地抓着衣摆，好像要把那轻薄的衣摆抓出个洞来。
她看着那团火光，眼前漫起了水雾，于是那火光也在水雾中模糊。唐穗岁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然后抓起衣摆，毫不犹豫跑向那火源处，然后从祭台的入口冲了上去！
祭台里此时已是浓烟滚滚，火焰在四周跳着舞，像是一场肆无忌惮的庆贺。
唐穗岁将怀里的东西用裙摆兜着，另一只手捂着口鼻，只卯足了劲儿地向上冲，火焰越来越大，渐渐熏得她辨不清方向，她从没有来过祭台。但她知道祭台里只有一条路，唯一的一条路。
她拼命地向上爬，火焰撩过她的裙摆，烫伤她的肌肤，她眼泪好像都是热的，湿漉漉地流过脸颊边，冲刷出一道又一道脏兮兮的痕迹，像是灰头土脸的小乞丐。
在木质的祭台燃烧的噼啪声中，唐穗岁几乎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
“阿尧———阿尧———”
但她的声音在这祭台燃烧的悲鸣中，被掩盖得微不可闻。
“轰隆———”
一块横梁掉下，狠狠地砸在唐穗岁的肩膀上，她踉跄着摔倒，裙摆里包着的东西散了一地。
唐穗岁从来没有这么痛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眼中掉下来，她抽抽噎噎地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捡全了没有，只是将自己目光所能及出的一切拢到怀中，然后继续拼命地向上跑。
———她终于跑到了最顶层。
最顶层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海的正中心有一个青铜的四方大鼎，鼎旁静静的躺着一个人。
“阿尧！！！”
唐穗岁想要用力地喊，可祭台里的烟似乎已熏哑了她的嗓子，让她只能发出蚊蝇般的声音。她想要冲过去，可那火势太大，她几次都被阻拦了回来。
“阿尧！！”
唐穗岁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站在火海的另一端，想要呼喊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却只是徒劳。
“阿尧！！！”
意识昏沉间，楚尧似乎在幻觉中听到了唐穗岁的声音。
他想要睁开眼，却只觉得浑身没力气。
穗岁早已被他安排着送了出去，这大概……是他临死前的幻觉吧。
抗难以抗拒的疲累拽着楚尧的意识往更黑沉的地方坠，但伴随着呼喊他名字的呜咽似有若无地传过来后，楚尧却猛地惊醒！
不对……不对！
那不是他濒死前的幻觉，好像是真的有人在呼喊他！
楚尧费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让他几欲肝胆俱裂的画面———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女，正在火海的另一端哭泣。
楚尧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唐穗岁。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全是黑灰，露在外面的肌肤擦伤和烫伤绵延不绝，肩膀上受了伤一直在流血，于是半身都是血迹。
而顶着这样一身重伤，她却还是坚定无畏地冲了过来，一直冲到他的身边。然后她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熄灭了身上沾染的火焰。
楚尧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撑起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跑到了唐穗岁身边，用力地抱起了她。
楚尧已经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此时说话都费劲，他气得快要疯掉了，可手上却不敢太用力，因为唐穗岁身上几乎没有完好无损的皮肤。
“你是什么笨蛋吗？就这样往火海里冲，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他狠狠地骂着，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特别吓人，好像恨不得把唐穗岁嚼碎生吃了一样，“谁要你自作多情陪我一起死！”
“楚王后的流程都没有走完，都还没有昭告天下，你有什么资格陪我一起死！”
“你为什么要过来！为什么要过来！”
楚尧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五脏俱焚，烧得他呼吸都快停滞，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怎么会有这样自寻死路的笨蛋！
被他抱在怀里的唐穗岁却好像在这样一抱中失去了之前所有的勇气和果敢，她很小声地抽泣着，说：“阿尧……我痛……”
这句话瞬间将楚尧所有的狂怒都浇灭，他颤抖着看她浑身上下的伤痕———那是为了穿过火海来到他身边时所留下的伤。
“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这么笨啊……”楚尧心疼到眼眶通红，“谁要你陪我一起死，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活着，谁要你陪我一起死啊！”
在火焰燃起来后，楚尧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唐穗岁或许在离开他之后，找到了另一个愿意了解她，保护她，和她携手相伴一生的人；或许没有找到那个人，但自己也快快活活、衣食无忧地过着，又或许，她有了一些新奇的遭遇，于是见到了这世间更好更有趣的事情……他做了许多种假设，却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她不是楚尧，没必要和即将成为过去的楚国一起，将一生定格在史书寥寥三两行中。
“你不要凶我……我好痛……”唐穗岁的眼泪又啪嗒啪嗒落下来了，她蜷缩在楚尧怀里，声音中都带着呜咽，“你之前要送走我，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现在我和你一起死，我也不用征求你的意见……”
唐穗岁其实并不是自己醒来的，她是被吴大伴唤醒的，那时天还没有亮，吴大伴坐在她身侧，给她讲述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陛下要我将您悄悄地送出去，送到足够远才让您醒来。”那个苍老的内侍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睛已不再明亮，但仍旧温和，“但我擅作主张地觉得，您应该自己做选择。”
无论是好意还是坏心，人都不应该擅自替他人做出决定。死并非好事，但有时候活着，却比死更痛苦，更熬煎。
唐穗岁坐在小榻上，安静地沉默着，她看着那车厢里布置好的一切，耳边听着米粥咕噜咕噜冒泡泡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很疼很疼。
“我知道我应该遵循他的意思，被他远远的送走，安然地过完这一生。”唐穗岁说，“可他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或许楚尧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第一次擅作主张地替唐穗岁做了决定。
唐穗岁看着那咕噜咕噜冒泡的小炉子许久，忽然掀开身上的薄被翻身下来———这个车厢都是按她的习惯布置的，所以她很轻易地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将东西抱在怀中，然后掀开帘子，在踏出这架马车之前，她回过头：“我其实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醒来。”
她顿了顿，又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挡风的帘子被放下，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车厢中。
吴大伴看着那放下的帘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说是让唐穗岁自己选择，但这其中，又怎么可能不包含他的私心？
他明知道陛下之所以要将唐穗岁迷晕让他送走，就是因为她一旦清醒，就绝对不会弃陛下于不顾，他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的，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
不可能与他无关。
……
唐穗岁提着衣摆在已经没有宫人的宫道上拼命奔跑，去奔赴一条既定的、必然的死路。
或许有人会骂她笨，或许有人会骂她被情情爱爱迷了眼睛，失了心智，喜欢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可她偏不。
也许二十多岁的唐穗岁在这里，不会这般冲动，也许三十多岁的唐穗岁在这里，会再三思虑，多次权衡……也许换成任何一个年龄稍长些的唐穗岁，她都不会做出今天的举动。
可现在的唐穗岁只有十几岁，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不懂那背后的博弈风云，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懵懵懂懂，却果敢天真、满腔赤诚的小姑娘。
所以她从被规划好的一生中跳出来，去寻找她喜欢的人了。
最初进入楚王宫时楚尧毒发，要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但比起其他人吓得几乎快要失魂的态度，唐穗岁却更细心地发现，即使在毒发的时候楚尧也在拼命的控制自己，只是在恐惧之中，无人在意。
那一瞬间她的害怕消减了很多，在日后的相处中，她渐渐觉得他面前的不是楚帝，而是楚尧。
他人先知道楚国的帝王，之后知晓帝王的名讳，她却是先认识楚尧，再才意识到他帝王的身份。
这两者之间，截然不同。
楚尧会陪着她长大，会了解她所有的喜好，会温柔的包容着她，在她从那个她其实已经快要活不下来的家里进到楚王宫后，她才真正明白了被人喜欢、被人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楚王后的流程确实有几个步骤还没走完，可他们已经在楚国先祖的见证下，拜过山川河流，拜过神灵，许下过同心的誓言了。
冲进火海中的笨蛋被自己喜欢的人抱在怀中，她忍着疼痛，将自己一路即使受伤也不愿意放下的东西拿出来———
一张揉得皱巴巴还浸着血的纸，一只墨笔、一块儿摔出裂痕的印台，里面的墨锭已经不知所踪。
“……给你……”唐穗岁固执地将手中的东西推到楚尧怀里，“……不全是你的错，你去写……告诉天上的神灵……眼下的这一切，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处……”
在楚国，凡是被告到神明面前的罪状都是极其严重的，会让人没有轮回，没有来生。
阿尧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君主，不是楚国所要的明君，但他也没有到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地步，神灵应该听见他的辩白，而不是凭借着那几封罪己诏，就这样定了他的罪。
唐穗岁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你不在意……可我在意……”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可能对他所遭受的伤害视若无睹。
楚尧抱着那些笔墨纸砚，抱着那个遍体鳞伤的笨蛋，终于在这满天火海里，落下泪来。
“穗岁……”
他不求神灵恕己，只求神灵佑她。
高台在烈火中倾塌，一个王朝就此终结，河山在天光下苏醒，又是崭新的一天。

第330章 无有安国
◎三国协力攻萧，战乱遂生。◎
仲秋初，神子教破清都，楚国帝后自焚于祭台。楚帝侍从吴朔开宫门，以楚王服、天子印见降神子教，后顿首三拜，死随旧主。
十日后，韩下楚第五城，军队就地驻守，不再前行。韩国主帅丹阙挂印而去，不知所踪。自此，以鹿鸣为界，楚国五城，尽为韩地。
八月既望，楚地三城流民尽数涌入卫国边境，两国百姓屡起冲突，事态紧张，一触即发。
月底，萧国苏衍于金盏城由守转攻，收复邺夕郡，杀燕军万余，击敌百里，然本人遭流矢所伤，于东岭被迫折返。
当夜病重，高热不退。
萧国，松雪城。
这座距东岭关不过两百余里的小城，此时成了一处临时的驻兵地。驻扎在这里的军队才刚打了一场胜仗，本应人人脸上带笑，却因为主将的受伤而气氛凝重，忧心忡忡。
“将军的情况怎么样了？”身上带着药味，脸上带着疲惫的军医才刚一出主营帐，便被几个偏将拉住，“高热退了吗？”
军医摇了摇头，只叹了口气：“未曾。”
“将军在战场上素来谨慎，这次怎会被流矢所伤？！”一个脾气暴点的偏将听闻此言，眼睛瞪得宛如铜铃，“该不是有内鬼吧！”
“道成慎言！”旁边的一个偏将突然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将军受伤，本就应加倍小心谨慎，你怎么还用这样的言论扰乱军心？”
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的樊道成：“……”
他磨了磨牙，恨恨地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将军伤得蹊跷，我才怀疑吗！”
他们将军虽说年纪轻轻，但却是天生的将帅苗子，这种追穷寇而轻敌重伤的事发生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有可能，唯独发生在他们将军身上，总让人觉得奇怪。
“将军是人，又不是神。”另一个之前没吱声的偏将眉毛皱得几乎可以夹死一只苍蝇，“昨日在战场上，我看见他了。”
“他是谁啊？”樊道成下意识地想问出口，却忽然猛地反应过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尖锐，“阙临安？！”
“你小点声！！”皱着眉头的偏将给了他另一边的胳膊狠狠一巴掌，“将军还在主帐里呢！你鬼哭狼嚎的是想要吵谁！”
“我看你们都脑子有病！”军医费了老大力气，终于将自己的胳膊从这几个军汉手中救出来，脾气还算好的他这时已经忍不住开骂了，“你们一个个你在这里自说自话，却抓着我不放，将军那里还等着我呢！照我看就该把你们三个全拉下去，一人狠狠打他个八十军棍！”
三个偏将：“……”
在军营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大夫，三个偏将像三只鹌鹑，怂怂地缩到了一边。
军医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愤愤地进主帐里去了。
掀开帘子，便感觉到一丝闷热之气，还夹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军医脸上的神色一下就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他快步向里，绕过临时竖起来的屏风，走到了床榻边。
苏衍已经醒了，这时正撑着床边想要坐起来，他胸口包好的纱布上，沁出一大团红色的血迹。
军医眼皮一跳。
长久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几乎让他条件反射似的就要对这种不在乎身体状况的态度开骂，但想到面前这人是他的上峰，他险而又险……还是没忍住：
“我刚包扎好！！将军你动个屁啊！！”
年纪比苏衍大了一轮还有余的军医一个箭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重伤在身的苏衍制住，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边以一种不再让他伤口继续崩裂的力度将他按倒：“再偏半寸你就得死在战场上，我和阎王抢了一夜的人，你再动一个试试？！”
暴躁到极点的军医想来镇住的并不止外面三个偏将，还有苏衍本人。
对外沉稳稳重的定远将军，十分审时度势地选择了……躺着。
“刚折返我就因伤倒了，还有些事情没处理，我有些担心。”
“你的偏将和参军是吃白饭的吗？打了胜仗后续收尾还需要你操心？”军医继续骂骂咧咧，“要是你暂时不处理军中事务整个军队就会哗变，那趁早把他们拉出去全砍了！都是酒囊饭袋！让他们哪凉快死哪去！”
苏衍：“……”
他不敢吱声。
“走出去是个大活人，回来时是个重伤号，我说苏衍你怎么就这么能呢！”军医暴躁地从床边的桌子上扒拉来药箱，用刀子划开了纱布，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用一种和暴躁态度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给苏衍的伤口上撒药粉，“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辈子才要给你们当军医！”
他用骂骂咧咧的架势开始翻旧账：“你和陛下有一个算一个，怎么一个二个都这么喜欢往前冲？是一身血窟窿格外好看？还是受伤格外舒服？我是和阎王拜了把子还是咋地，隔段时间就得在他的生死簿上划个人？！”
苏衍：“……”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这位从他和陛下相识后就认识的大夫一开始还对他们俩挺生疏，等一年年把他们从鬼门关上救回来，救的次数多了，整个人从温柔儒雅的医师变成了一点就爆炸、全军谁都骂不过也不敢骂的军医，不过十来年的时间。
军医气急了就会连名带姓的叫，他现在也不叫将军了，直接叫苏衍的大名：“苏衍你这几天要是再乱动一下，我连发十封折子回去给陛下告状！”
苏衍：“……这种小事就不要浪费飞鸽了。”
“一军主帅差点死掉也算是小事？”军医脸上的神色已经难看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地步，他阴恻恻道，“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你最好在我耐心告罄之前，闭嘴养伤。”
苏衍：“我还有———”
“闭！嘴！”
霜序之始，苏衍所带领的云山军驻守松雪城，攻势暂缓。
翌日，燕国以小队频繁袭城，疲弊萧兵，领头小将惯戴一袭青色面具，熟悉云山军习惯，致使使云山军屡次扑空。
时日渐久，士气消磨。
主将苏衍被迫带伤上阵，反击数次，均以胜终。
“咳咳———”
一进主账，刚刚还脊背挺直的苏衍便忍不住半跪在地面上，苍白的脸上冷汗遍布，接到他下战场的消息后便匆匆赶来的军医一掀主帐的门帘，便看到眼下的场景。
他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然后疾步上前，将苏衍搀起来。
卸掉那足有三十斤多斤重的铠甲，便能看到他的胸前的血色又晕开，这意味着伤口又崩裂了。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你的伤口根本没长好，上不了战场！别说披挂三十多斤的轻铠，你只要动作幅度大一点，伤口就会崩！”
数次崩开的伤口已经将衣衫与伤粘在了一处，拉开时又引动了二次受伤，血不断流出，衬得周围的肌肤愈加苍白。
苏衍吃痛，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划过下颌：“……樊道成有勇无谋，冲动易怒，狄际中小心谨慎，不敢轻易涉险……他们非主将，只要安排得当，便能发挥出自各自的长处。”
“但若是了解他们性格的人，在他们分开时有意针对……冲动易怒便容易落入陷阱，小心谨慎便容易错失就援良机……”苏衍说着说着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共事多年，他怎么可能不了解？”
他看军医黑着脸给他包扎那不知崩裂了多少次的伤口，苦笑道：“我也想好好养伤，但云山军里除了我，没人是他的对手。”
阙临安在军事上确实相当有天赋，他本来……是将他作为东岭关的继任者培养的。
“我也没有料到羌国竟然舍得这样的血本，让一个好苗子在其他国家一呆便是这么多年。”苏衍说，“不担心他在其他国家移了心智，不担心有去无回，不担心他在另一国呆久了最后彻底为他国所用……”
他摇了摇头：“论魄力，萧不如羌。”
“谁叫你当年对他掏心掏肺？把他教的这么厉害？”军医恨恨地给他重新缠上纱布，“现在徒弟会了，要弄死师父了！”
苏衍的声音轻飘飘的：“说的好像你当年看出来了一样……”
军医：“……”
这次轮到他无语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将瓶瓶罐罐慢慢收回到药箱里：
“……只有你亲自上阵这一个办法吗？”
“能力和他相平的人在不熟悉地势的情况下未必能有战胜他的把握，能力超过他的人如今镇守在各个要塞，轻易不能挪动。”苏衍连脸上最后一点苦笑都消失了，“除非……陛下亲至。”
———让萧慎亲至，这无疑是一个比挪动边塞将领更糟糕的消息。
苏衍微微阖上眼：“他在云山军里呆了太久，几乎了解每一个人，即使不在他手中丧命，但也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一输再输，或者久未有胜……士气便会日日低落，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手撑着额头，在心口那剧烈的痛楚里，承认了自己的失误：“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
邺夕郡大捷时他乘胜追击，斜地里忽然涌出来一队人马，护着溃退的燕军逃跑，那领头小将的招式看起来极其眼熟，在和他对视时，小将脸上的面具被他旁边的人一刀斩落，露出了一张他极熟悉的脸———阙临安。
本来就是追击溃军，苏衍无论对哪方发起追击都无所谓，但当阙临安也混在溃军的队伍里时，苏衍下意识地选择了阙临安所在的那一路。
在战场上，不冷静是大忌。可当有多年情谊的同袍陡然叛变后再次相见———苏衍不是圣人，他还是有了情绪波动，于是那布置在暗地里、不知潜伏了多久的冷箭便穿过战场，射中了他的后心。
然后他退守松雪城，阙临安领兵进行袭扰时，他便知晓这是一个专程针对他的计策———乱他心神乱后重伤于他，云山军便只能由攻转守，守城期间坚守不出消磨士气，予以反击又容易落入圈套……云山军可以输，但也必须有胜。了维持士气，也为了减小损失，苏衍不得不出战，而出战，他的伤便会反复崩裂，不能见好。
长此以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苏衍被这样的计策活活拖死，二是调动能力胜过去阙临安的人，来松雪城接手苏衍的位置。
———这就是阙临安想达到的效果。
所以这场交锋，苏衍一开始便输了。
终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
后日，苏衍坐镇指挥，不再披甲作战，燕军扰城，赢多输少。
再两日，燕军调整策略，青面人出现，萧军出击，中计，始有伤亡。
三日后，燕军变策，萧军输多赢少，苏衍不得已再次披甲上阵，伤愈重，捷而归，燕军败，亡千余。
又两日，燕军再袭，主将苏衍披甲对阵，伤崩，病笃。
五日后，玄甲骑兵至松雪城，萧慎亲临。
……
同月，丹阙现身韩萧交界的边关，领韩关军，叩萧边城。
同月，羌国厉兵秣马，直指巍城关，羌国女帝乐凝，御驾亲征。
三国协力攻萧，战乱遂生。

第331章 滤镜糊眼
◎他们温柔美丽柔弱善良的陛下啊！◎
霜序下旬，萧慎全面接手云山军，重整军况，制定战略。萧燕小规模作战，胜负对分。
神子教入主清都，楚国之地得其四成，余下三成归羌，两成归韩，一成归夏。
卫国大疫遏，然百姓死伤，惨不忍睹，卫国世家受卫帝压制，天灾人祸齐至，国有不安，隐生乱象。
“哗啦———”
一桶水被泼到地面上，冲开了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红。
“这个月都多少回了……”冲洗地面的人小声嘀咕，“还没杀完吗？”
卫国国都广乐最近天天都有人被拉到这片刑场，大好头颅滚滚而落，有的不甘咒骂，有的心平气和，有的满脸悲哀……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在生死面前，原来也与寻常百姓并无区别。
他旁边同样用水桶冲洗地面的人狠狠给了他一肘：“小心祸从口出！”
最近死的人实在太多，即使是平素与他们沾不上边的、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郎君，也让他们这种普通百姓胆寒。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尚且死得这般轻而易举，他们这种如蚂蚁般偷生的黎庶，又能得几时安好呢？
“去年都还不是这般……”被同伴一肘子下去疼到呲牙咧嘴的人忽然叹息了一声，“杀这么多人，真的不会出事吗？”
宫外的谈话不能顺着风传到王宫里，但平民百姓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卫晔自然也能看得出，但他只是平静地在桌面摊开写着人名的纸张，然后沉思着，用朱笔一个个圈出来———每一个画着红圈的名字，就是下一片血泊的主人。
这一刻，他比传说中的萧国暴君更残忍。
笔尖上的朱砂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卫晔重新蘸取后举笔，手腕却被一只手抓住。
“不能写……死、很多，不好……”磕磕巴巴却又熟悉的声音在他的旁边响起，是逐东流。
他皱着眉，于是眉心出现了好几道竖痕，他表情是茫然的，语气却坚定：“卫琇不会、这样做……”
卫晔将逐东流抓住他手腕的手掰开，垂下眼不再看他，朱笔重重落下，圈出了一个人名：“我不是卫琇。”
“可你和他……一样的……”逐东流看着自己被掰开的、空落落的手掌心，语气里带着不解，还有点委屈，“明明、就……一样的。”
“我们只是容貌相似，又不是性情相同。”卫晔头都不抬，“逐东流，我不是他。你永远不要把我当成他。”
“不是、是这个意思！不是……”逐东流脑子转得慢，讲话也不流畅，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在卫晔三言两语下又解释不出来，只能头顶冒汗，像卡顿的机关一样不断重复，“不是说这个、是——不是……”
卫晔知道逐东流为难，却也没有帮他的意思，只是垂着眼，勾出一个又一个红圈，宛如传说中地府阎罗王手中的生死簿。
在所有的红圈勾完后，卫晔终于停笔，他拿起桌上的纸轻轻掸了掸，在痕迹干后便卷起来，然后递给逐东流：“将这个给刑罚司。”
逐东流将纸拿在手里，好半天没动，卫晔看身旁的影子仍在，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逐东流眼眶红了。
卫晔眼中终于露出些许哭笑不得的惊色：“只是让你跑个腿，不至于委屈成这样吧？”
上一次看到逐东流眼眶红，还是在……卫琇死去的时候。
“你们都很、聪明，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逐东流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将话说清楚，所以他说得很慢很慢，“可我就是、好、难过。”
他笨得要命，从来不懂政治间的勾心斗角，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卫晔好像和卫琇一样，都在骗他。
就像那年冬至，卫琇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却和他说只是没睡好才看起来那么虚弱，他吐那么多血，却和他说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喝药。
他说不是什么大毛病，他多睡一睡就好了。
他说……他说了好多好多，多到逐东流都已经相信了卫琇只是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睡觉，只要他吃得饱饱的，睡得足足的，就会重新再醒来。
所以卫琇睡了好长好长一个觉，睡到被称为棺材的四方盒子合上，他也没有再醒来。
卫晔脸上的笑容在逐东流说“难过”的时候就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笑起来，轻骂道：“你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有什么好难过的。”
“卫琇是太子，我可是皇帝。太子上面有人管着，我可没有。”卫晔说，“你看我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没有人能为难他，所以逐东流也不需要感到难过。
他反问逐东流：“有人求到你面前了？”
卫修竹身死的时候，逐东流在人前现过身，所以卫国的朝臣必然知晓他身边有暗卫。
只不过……逐东流似乎天生脑子里比别人少几根筋，人又不爱到处活动溜达，除了卫晔，没人能找到逐东流，即使找到了，他们所说的那些利益交换，他也未必听得懂。
所以逐东流摇了摇头：“没有。”
“若是有人贿赂你，你就收下，然后将名字告诉我。”卫晔又重新取了一张纸铺开，“东西给刑罚司后就去玩吧。”
逐东流艰难地捋了捋卫晔说的话，贫瘠的脑子恍然大悟：“是阿宁说的……钓鱼、执法！”
“我是鱼饵，你、钓鱼。”逐东流兴高采烈起来，他是孩子心性，刚刚那一点难过转瞬便被抛之脑后，“钓鱼执法！咬钩，咔擦———”
卫晔：“……？”
他哑然，头痛地扶住额头：“在秋思郡跟着她时，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学。”
好好一小傻子，别教的更傻了。
卫晔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于是逐东流便乐颠颠地出去了。
在从刑罚司出来后，太阳光重新照在身上，逐东流脸上的笑忽然就垮了，那一点浅薄的高兴过去后，他又开始难过了。
好奇怪啊……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但就是好难过好难过。
和在秋思郡时看见那么多人在地上呻吟求救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骗人的、卫晔也在、骗我。”半晌后，他颓丧地搭拉着肩膀，气鼓鼓道，“都骗我，都是、小狗。”
他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细绳，绳子上拴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有一张小纸条———那是一个联系地址。
“我也、骗你，算扯平。”逐东流按着那个地址，小声地嘟囔起来，“汪。”
“这地图是何方高人所绘？竟将萧国境内描摹得如此清晰！”巍城关军营中，边将激动得脸通红，“非深入萧国数十年游历绝不能成啊！”
“有此图辅助，我们拿下边境的把握又多了三分！”他有些拗口地念着他从未见过的名字，“这‘比例尺’，这‘等高线’，这‘地形剖面图’———多精准！多详细！多恰到好处！多贴心！”
他说着说着几乎要虎目含泪，恨不得拉着他们陛下的袖子求陛下把画图的人留下来给他们做军师。
“你收敛点！”少府程无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大步向前，一把揪住边将的领子将他往后拖行了数十步，“别吓着陛下了！”
边将：“……？”
他们陛下在战场上砍瓜切菜凶残成什么样是没看见吗？！怎么也不会被他这几句大嗓门吓到吧！！！
少府程无忌听不见他的心里话，就算听见了，她怕是也会振振有词地反驳———“他们温柔美丽柔弱善良的陛下这番亲征已经够辛苦了，要直面血淋淋的战场，还要取得骄人的成绩，更令人心疼了好吗！”
虽然没说，但她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出来了。
边将：“？？？”
他常年镇守边关，与陛下接触的时候少，但他怎么也没办法将面前对外所向披靡，对内沉稳有度的君王与少府程无忌所说的形象对上号。
温柔———面对别国的探子毫不手软，说杀就杀。
美丽———在战场上如同从天而降的修罗，转眼就能清空一大片。
柔弱———一口气杀穿了敌方的队伍，直接将萧国边军一分为二。
善良———对敌方首领只一剑抹了脖子，留了个全尸。
这就是温柔美丽，柔弱善良吗？！
银阙这帮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眼睛？所以脑子也有毛病了！
边将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还是没能扛得住这位会画图的军师的诱惑，他抬头看向坐在上首，正蹙眉看战报的陛下———
瓷白的一张脸，仙气温柔的五官，如削葱根般的手指，坐在宽大的元帅椅上，人显得有些单薄瘦弱。
明明是在血火连天、生死危机的战场上，却硬是透出一股岁月静好的安稳来。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看战报的陛下看过来，笑道：“新地图可有什么不妥？”
边将：“！！！”
他们陛下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文弱，却要去战场上和一帮大佬粗打硬仗，那右胳膊上还缠着纱布，裹着伤呢！
伤着了也不喊疼，还那样温和从容……怎么能不令人心疼呢！
谁家皇帝不是安安稳稳坐镇后方，要不是他们无能，陛下哪用亲临过这种苦日子啊！
刚刚安抚好了在意识空间里哭得水淹自己的小肥啾的祝凌一回神，便看见边将盯着她的受伤的胳膊，眼里带了心疼之色，那神态，与银阙里带出来的那帮人逐渐如出一辙。
祝凌：“……？”
别误会啊！
她战场上打架有战斗指引，血腥画面有马赛克屏蔽，受伤了有痛感全失，她真的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惨！
祝凌将自己受伤的胳膊往后缩了缩，笑道：“一点小伤，问题不大。”
但这句话好像起到了反效果，那魁梧边将的眼圈都快红了，旁边的少府程无忌也不遑多让。
祝凌：“……”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自己失手受伤的原因，然后戳了戳意识空间里刚刚哭停，现在正在打嗝的小肥啾———
“把『妖娆火柴人』和『妩媚熊猫头』两种马赛克从我的马赛克列表中永久禁止。”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死去后自带尴尬音效的也给我一并禁了。”
她实在是不想在敌人倒下的时候听到一句“哎呦，死鬼～”了。

第332章 谁为赌徒
◎无比残酷、容不得半点温情的战争。◎
小肥啾按祝凌的要求对马赛克进行禁止，瞬间马赛克列表便灰掉了80％。
祝凌：“……”
意料之外，预料之中。
她和小肥啾在意识空间里对话，眼眶微红的边将忍不住再次发问：
“陛下……那位制图的大才———”
有一说一，他是真的馋啊！
程无忌也将目光投过来，她其实也有点想抢人。这样的人才，合该与她并入一处共同为陛下效力，怎能放在边军之中暴殄天物？
在他们俩期盼的注视下，祝凌笑了笑：“你们想抢也没用，人还在萧国境内呢。”
以这幅为首、送到祝凌手中的地图背后，全是靠燃烧声望值翻山越岭、淌水过河的心酸。
因为《逐鹿》从不提供七国地图，祝凌想要地图只能用马甲跑到对应的城池，然后就地加载，乌子虚在年前入萧，就是为了这件事。
从东岭关到淇阳城，从淇阳城到朱玉郡，从朱玉郡到国都钧天……大半年的时间，可谓夜以继日、披星戴月、纯靠毅力马拉松式加载。
祝凌将视角切换到乌子虚那边，乌子虚此时用木簪子束着发，正扛着把从羌国不远万里弄过来的特制铁锹……灰头土脸地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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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测到煤矿，附带高岭土等多种非金属矿产，扫描已完成，相关资料已收录。】
【探测到蓝宝石矿，伴生镁铝榴石、锆石，扫描已完成，相关资料已收录。】
【探测到铜矿，所属类别斑岩型，伴生辉钼矿、自然金。扫描已完成，相关资料已收录。】
……
零零总总十多条，有大有小，全是萧国境内未开发矿脉。只要祝凌能拿下萧国，这些矿脉便立刻可以投入使用。
乌子虚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越长，地图上的城池细节便越多，标注的色彩便越丰富，也越看越令人眼馋。
祝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啪”地一下关上虚拟地图。
“来———”她笑着对眼巴巴盯着她的人招了招手，“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趁着萧慎被拖在东岭关，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争取一举拿下萧国半壁江山。”
露月初，羌国坚甲利兵，与萧军战而连捷，克两城一县，所向披靡。
露月中旬，萧慎领军，自松雪城起由守转攻，连克数县，燕军败，退百里有余。
露月下旬，羌国连战连捷，帝王亲征，骁勇异常，再克五县，萧国以北，三郡同陷。
露月末龙潜始，萧慎领玄甲骑兵下皖县，燕大败，失东岭十之有三，退守萧国边境。
积崇县，燕军驻地。
有人掀开主帐的门帘，夜间烛火下，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庞，有道伤从眉骨斜过，将左边的眉毛划成断眉，看人时隐有几分煞气。
他手里提着一张青色鬼面具，大步走入帐中，惊动了帐中正提笔写字的人。
“寻我何事？”帐中的人眼皮轻抬，语气不疾不徐，端地一副梅胎雪骨的好姿态。
“我有个疑惑想请教宋司徒。”提着青色鬼面具的人正是阙临安，“萧慎领兵自松雪城起连战连胜，燕军不断败退，若再退百里，便会退出萧国境内。他若穷追不舍，定会举兵攻入燕地，到时燕失国土，宋司徒岂不成了燕国的千古罪人？”
他的话语不算客气，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被明着请教，实则质问的宋兰亭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甚至连手中的笔都没停。
“两国攻伐，胜败本常事，一时赢未必时时赢，一时输也未必永远输。”他说，“阙将军，你太心急了。”
“我心急？”阙临安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情，“他要攻打的可是燕国，有可能国土失陷的也是燕国，我急什么？”
宋兰亭一行字写完，停笔。
他将笔搁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阙将军。”
被他这样盯着，阙临安一僵，有种在宋兰亭目光下无所遁形的错觉。
他避开宋兰亭的视线，在有些空荡的主帐里随意拖了张椅子，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实话和你说吧。”阙临安手有些焦躁地扣着那张青色鬼面具，“领兵打仗一道上我确实有些天赋，但比不过苏衍，更比不过萧慎。”
这并非他自怯气势，而是事实。
这世间总有些人在某一方面如有神助，其他人望之项背，不能匹敌。
“我知晓用兵一道上你赢不了他。”宋兰亭走到主帐中悬挂着的地图前，伸手点在地图上他们所处的位置，“输，本就在我的意料之内。”
“如今战场共有三处———韩萧交界的剑门关，羌萧交界的巍城关，以及萧燕交接的东岭关。”宋兰亭指尖轻移，最先落到剑门关的位置，“丹阙之前在韩楚战场上领兵，攻城掠地几乎无阻，盖因她行事与韩国已故上将军韩娅颇为相似。韩氏常年经营长垣，对长垣影响根深蒂固，太后韩妙与摄政王倾尽全力支持，楚国又乱象频发，种种条件叠加，使得长垣边军如臂使指，自然势如破竹。”
“但如今的战场非韩楚交战，而是韩萧———”宋兰亭指尖换了一个位置，“韩萧交接的剑门关受程氏所控，即使如今程氏式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堂上程氏不愿配合调兵，频频阻挠，多起争端，丹阙领兵攻萧，亦受钳制。加之剑门关地势陡峭，易守难攻，纵使她天生将才，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将剑门边军练得如长垣一般。”
“萧国边境守将非庸才，虽力不及她，但只要坚守不出，一两月间难分胜负。”宋兰亭道，“韩国此次出兵，无非是拖住了萧国边境的力量，让其不能调兵驰援。”
“所以真正的战场，便落在后两处。”宋兰亭在地图上点出两个新的位置，“羌国女帝亲征，自羌萧交界的巍城关攻萧，其势如破竹，最多月余，她必能深入萧国腹地，国都钧天危甚；而萧慎领玄甲骑兵收复东岭，甚至向燕国境内逼近，亦是势不可挡。”
沾着朱砂的笔已经画出了行军路线：“所以如今你要做的，无非一个‘拖’字。”
阙临安也走上前去看那地图：“若我们将萧慎拖在萧燕边境，让他不能干扰陛下那边的战场，东岭关必然有一场苦战。”
想要拖住一个用兵如神的帝王，若没有与他同样的才能，便只能穷尽人力物力去填补其中的空缺。
阙临安皱眉道：“如果真的按你所说的这样做，燕国怕是要狠狠涂炭一回。”
“未必。”宋兰亭垂眸道，“若萧国北境太过紧急，萧慎也可能提前驰援，那么云山军的掌控权，便会重新落回苏衍手中。”
“主将重伤只能坐镇后方，不能亲临战场，而战场瞬息万变，劳心劳神，此消彼长……”宋兰亭轻叹了一口气，“……即取胜之道。”
两处战场同样危急，如今要看的，便是谁的速度更快，更能稳得住军心。
阙临安扣着青色鬼面具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明白宋兰亭叹气下的意有所指。
只要萧慎驰援，苏衍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片战场。
这就是战争。
无比残酷、容不得半点温情的战争。
无数个日夜轮转，刀斧寒光间的相救与指点，铁甲成冰碰撞时的絮叨，落雪时热气腾腾的铜锅……那一丝丝、一缕缕牵系的缘分，原来比烟尘还轻。
阙临安心中涌出一种潮水般的、窒息似的痛苦，但他面上不显，唯有手指紧紧扣住面具冰冷的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
萧慎此生，最恨背叛。
苏衍……也一样。
阙临安扣着那张青色鬼面具，很轻、很短促地笑了一下，他低声道：
“我知晓了。”
龙潜上旬，羌国势愈猛，连下两郡，与萧国国都钧天，仅两郡一县之遥。
龙潜上旬，萧慎领玄甲骑兵收复东岭关，破燕边境，长驱直入，已克二城。
夜间，萧军驻地。
萧慎坐在烛火之下，正细细端详着从萧国北地而来的军报，俊美的脸上眉皱起，于是眉心便出现了两刃深深的刻痕。
羌国女帝亲征，破城的速度比他预想得快了太多。若按这个速度继续下去，最多一月半，羌国大军便会兵临国都钧天。
他思索间，忽然听到通禀———
“陛下，定远将军求见。”
萧慎眉间皱起的刻痕更深了：“进。”
随着他这一声允许，苏衍掀开帘子，走入了帐中。
曾经的苏衍披甲时是玉面将军，卸甲后是世家郎君，丰神如玉，如今面上毫无血色，消瘦至极，才十一月上旬，便已裹上厚厚的大氅。
之前萧慎未亲临时，是苏衍拖着病躯与燕军斡旋，以至伤口屡次崩裂，病笃将亡，若萧慎再迟来十天半月，恐怕见到的便是苏衍的尸骨
即使萧慎之后接手了云山军，但苏衍伤势反复，已然伤到了根基，一两月根本养不好，连久站都会觉得疲累。
“自己找个地方坐。”萧慎见他进来后，便又低下头继续去翻看那厚厚的、从各方送来的战报，“如果你是来劝我回援的，就无需多言了。”
“陛下。”苏衍看着那坐在上首的人，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您无需顾虑我。”
“比起病死在军中，我倒更宁愿死在战场上。”他笑道，“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
很多人都觉得萧慎本人太过狠辣，太过无情，过于独断专横，非是国之明君。但在苏衍眼中，陛下的身上永远都带着萧谨行的影子，寡言少语，却会尽力护着身边的每一个同伴。他永远站在前方，永远是那个最可靠的人。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听着烦。”萧慎说，“燕国那边谋划着什么，我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在这边拖住我，然后让羌国的军队长驱直入，以此侵吞萧国国土。”他说，“若我回援，独留你在此，你伤势未愈，他们必然日日出战，要将你生生耗死在此处。等你一死，云山军群龙无首，岂不任人宰割？”
萧慎道：“到时腹背受敌，局势反而更难收拾。”
“我不该轻忽大意，累得战局如此。”苏衍说，“我的身体并没有差到他们猜测的程度，陛下可尽早回援，止住北边溃败的局势。”
———他知道萧慎回援意味着什么，但依旧坚定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我意已决。”萧慎没有采取苏衍的提议，“勿复再言。”

第333章 蓬莱出战
◎勇敢玩家，不怕困难。◎
龙潜中旬，羌国女帝继续领军北进，谋士聚集，奇招屡生———浑水摸鱼、调虎离山、欲擒故纵、借刀杀人……其法变幻，料敌先机。
暗桩死间，水泼不进，挑拨猜疑，泥牛入海，攻城攻心，战无不胜。
遂克磐建、武清、曲合三县，飞狐郡丟城失地，十不存七。
“又抓到一个探子！”
第二批登入主线的一个玩家从一个隐蔽的角落跳出来，以饿虎扑食姿势将一个没有反应过来的人双手反制到身后，然后兴高采烈地欢呼。
在羌国境内的基建暂停后，便又有了新的攻防任务出现在了他们的列表上，随军出征类的任务最抢手，拼的就是反应能力和运气。这个抓到探子的玩家，是第二批玩家里运气最好的几人之一，抢到了[御驾亲征]系列任务，可以跟随乐凝直赴战场。
[随军出征]系列任务中，最快增长个人声望值的常驻日常任务有三个，分别是[勇盖三军]、[锦囊妙计]、[慧眼识人]，翻译成人话就是武力值高的无人能敌，智商超绝碾压他人，运气好的无话可说。
想要武力值高过别人就得不停地使用声望值，别说第二批玩家了，就算第一批玩家也经不住许多个技能一起开着日夜不停运转，所以第一个常驻日常任务只能偶尔完成一下，至于第二个任务，不是玩家们吹，他们有时候的智商真的比不上NPC或剧情人物（当然他们也已经习惯了），只能偶尔从他们不知道也没想到的角度，以玩家的奇思妙想去提供更多的可能性，以丰富作战方案，所以想要刷分且接了这个系列任务的玩家们，便只能将目光落到第三个日常任务上———
[慧眼识人]。
开了阵营地图之后，七个国家都有各自的代表颜色，在一片属于羌国的银色光点里，混进去几个绿的蓝的紫的，简直不能更突兀好吗！
这个玩家已经暗中观察着被他抓住的人很久了，因为这个人在地图上的光点颜色一直在不停跳动，一会儿黄，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甚至还有一个阶段短暂地变银，吓得他以为自己蹲了这么久的成果就此告吹了，还好这个人意志坚定，过了一夜又从银色变回了其他颜色，怕夜长梦多，玩家果断出手，当场将人逮了下来。
开玩笑，再等下去，等他自己跳反到他们阵营，他就亏大了！！
他逮人的时候，周围其他被他响动吸引过来的士卒已经见怪不怪。
这些据说来自蓬莱的人仿佛都长着一双天生慧眼，能够在人群中一眼辨认出善恶忠奸，凡是他们出手抓的人，十有八九不会出错。
所以他们不仅没阻拦，大部分人还会主动施以援手。玩家将人逮住后，帮忙的人中便有人关切地上前：“小郎君可要我们陪同，将他押解至大帐？”
玩家摆了摆手，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不用不用！”
去的人越多，他能得到的声望值就越少啊！
见他胸有成竹，其他人便笑着点了点头，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玩家压着人去往主帐，被他抓住的人在疑惑过后，便是从心中涌上来的、深深的惊诧：“敢问郎君，为何一眼断定我不是羌国人？”
玩家：“……？”
嗯……怎么说呢？一大片银色里出现一个蹦迪式光点，傻子才不会发现吧！
但玩家的身份本就是个秘密，就算说出来他们也听不见，还不如……
玩家果断抓住难得的机会，给他们那虚无缥缈的门派继续往上叠加更高的逼格，毕竟提升蓬莱威望能给他们解锁更多技能，随着任务的不断推移，技能要的就更全面了：
“羌国之主乃天命所归，唯有她能结束这场乱世。我们蓬莱奉天应召，自然归入她的麾下。辩识忠奸……呵，不过是人人都会的一点小手段罢了。”
被抓住的探子大为震惊。然后———
玩家看着地图上代表他的光点开始疯狂闪烁，一会儿红，一会儿银，一会儿黄，一会儿银，一会儿绿，一会儿银。
玩家：“！！！”
不是啊大兄弟！身为一个探子你能不能意志坚定点！被我三言两语就开始心思动摇，你对得起你的国家吗？还有，你到底是几国间谍？怎么颜色种类这么丰富？！
被抓住的探子明显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挣扎，开口还想继续问点什么，玩家果断闭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就算想跳反，也得等他把[慧眼识人]的日常任务做了，再做衍生任务[洗心革面]，这样声望值可以得到两份！
要是现在就把他说动了，能到手声望值陡然砍一半，他可没地哭！
知道你很急，但现在你先别急，先缓缓！等他把第一个任务交了再说！！
带着“声望值随时可能砍一半”的紧迫感，玩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直到将人压解到主帐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停在主帐前时，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祈祷———许愿他没抓错人，这个人真的是探子！
毕竟之前也存在羌国派出去的探子从其他国家回来，导致身上是其他颜色结果被玩家一拥而上五花大绑送到主帐然后发现抓错了人；其他国家的人在羌国定居，但因为出生在别的国家，颜色不是银色被抓后发现人真的清白无辜……总而言之，光点颜色不是银色的人不一定有问题，但有问题的人一定不是银色，一切都需要玩家自行判断，系统给出的颜色判定只能作为一个参考。
每次发现抓错人后，一群人尴尬得……玩家的脚趾头在鞋子里动了动，决定不再回想着宛如黑历史的一幕幕。
———这时候只需要痛骂狗策划开发的识别系统是个垃圾就够了！！！
“进。”
在玩家许愿间，主帐里传来一道声音。
玩家果断掀开门帘，主帐里坐着的人向他看来———
一个是披着一身浅银铠甲的青銮，一个是满面严肃的太傅周啸坤。
见到玩家后，青銮首先开口：“又抓到人了？”
“对对对！”玩家将绑好的人往前一推，“青銮你看看！”
被直呼其名的青銮好脾气地笑了笑：“好。”
按理来说玩家们不能直呼青銮姓名，应称呼青銮为元帅，但青銮却说“各位异士与我同为陛下效力，姓名而已，直呼何妨”，所以让玩家们怎么喊都可以。
在人多的时候，玩家们基本都是规规矩矩喊元帅，以免给自己刷出一些不必要的支线，人少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就直呼其名了，反正青銮也不会计较这些。
所以在第二批玩家直播的时候，青銮迅速斩获了一大批主线外玩家的好感，以至于论坛的帖子里，时不时出现这样的标题———
《点击就看策划给蓬莱选的剧情人物如何丧心病狂，你学学陛下！搞两个靠谱的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金悬赏让玄都吃亏的方式！玄都你能不能和青銮学学！稳重！稳重啊———》
《大师姐你不要一个人夜闯敌方军营！一觉醒来主将去对面了是想吓死谁！！！》
《璇霄！璇霄又不见了！全论坛求实时坐标！》
……
每一个帖子，都浸透了主线上玩家与主线外玩家的斑斑血泪。
他们蓬莱的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玩家到剧情人物，没有一个是稳重靠谱的！
往事不堪回首，徒留一把辛酸泪，被自家门派的剧情人物摧残的头发都不知掉了多少的玩家们是越看羌国的剧情人物越觉得他们靠谱。
奇怪的心安感增加了.JPG
在玩家神游太虚的时候，青銮道：“人先压在我这里，若真是探子，功勋簿上给你记上一笔。”
玩家点点头：“行。”
反正人已经交了，是不是全看天意，他现在要赶着去做第二个日常任务了，他昨天可是在论坛里承诺过今天过会儿要直播的，直播什么他都想好了！
玩家风风火火地转身打算走，结果在掀帘子的时候和别人结实地撞了个脑瓜崩。
伴随着“啊啊啊———”的两阵惨叫，两个人在主帐门口一同抱头蹲下来。
青銮：“……”
周啸坤：“……”
惯来严肃的太傅也被蓬莱这群活宝折腾的哭笑不得：“脑袋没事儿吧？”
能干出隔着帘子不看情况撞得脑袋快开花这种事儿的，除了蓬莱的这群孩子不做他想。
“脑袋没事。”惨遭被撞的另一个人也是第二批的玩家，他一边眼里含着泪花，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陛下有封信让我送过来。”
信使与斥候，是最容易被截杀的两类人，为了减小伤亡，也为了保证有些在玩家中间流通的信息在明面上有一个过得去的掩盖，所以通通换成了玩家。
周啸坤看玩家手里的那封信，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起身疾步上前，一把从玩家手中接过了信。
手中的信概括起来大概就是———
太傅我已经又打下一个郡了现在知会你们一声你们赶紧派人过来接手顺便给我多送点粮草战甲我继续往前打了拜拜！
周啸坤：“……”
血压一如既往，蹭蹭蹭往上窜。
自从越来越多的羌国人才和蓬莱弟子停下基建后过来支援，他们陛下就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一国之君上战场就算了，你还主动脱队深入敌军包围杀了个七进七出！
看把你能的！！！
……
龙潜末嘉平初，羌国女帝身先士卒，以己身诱敌，萧军中伏。
两军作战，帝七进七出，以至敌军溃退数百里，栾邱遂克。
左右喜形于色，唯帝不骄不躁，稳重有度。
修整三日，重起兵马，剑指钧天。

第334章 冷静发疯
◎快刀斩乱麻，是唯一的最优解。◎
“害怕吗？”有人站在宫阙的栏杆后，轻拍着怀中幼童的背，“萧国的军队……很快就要到城下了。”
“怕。”怀里的孩子搂着说话人的脖子，身子发抖，“我……我会不会成为亡国之君？”
他还太小，虽然聪慧却也有很多事不懂。可他知道，亡国之君……是要在史书上被痛骂上成百上千年的。
“安儿，怕也来不及了。”抱着幼童的人伸手抚了抚脸上半张玉面具，垂下的眼睫中神色难辨，“以燕都云衢设下的陷阱，可容不得反悔。”
幼童将她的脖子搂得更紧了，如同一只瑟瑟发抖又无助的小兽：“剜瑕姐姐……”
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不吓你了。”带着半张玉面具的剜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转身从栏杆边离开，“这两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听母后的话，知道吗？”
被她抱在怀里的安儿无声地点了点头。
剜瑕抱着安儿往回走，撞上急匆匆出来找他们的贺折竹，贺折竹身上还穿着燕国太后的服饰，脸上带着忍不住的忧色，见到他们俩后，焦急的神色才略微淡了几分。
“姐姐。”剜瑕将安儿交给她。
“剜瑕。”接过安儿后，贺折竹脸上的忧色渐渐转为严肃，“你老实和我说，你与宋司徒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什么陷阱要以一国国都，甚至一国国君为诱饵？
“姐姐。”剜瑕直视着她。
从燕焜昱死到安儿登基，贺折竹的身份一变再变，从大皇子妃到燕国皇后，又从燕国皇后到燕国太后。
她承诺认剜瑕为妹妹，便也在这诡谲的宫中尽己所能地护着她。
人的感情都是在相处见慢慢诞生的，贺折竹不愿、也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她。
“姐姐。”剜瑕面具外的唇角勾起，“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贺折竹内心最隐蔽的疑惑，她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竟给不出回答。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因为我做的确实太冒险了。可是姐姐———”她诚恳地说，“我对你和安儿没有坏心。”
她确实在乎贺折竹，也确实不想让她和安儿受到伤害与惊吓，但她更在乎陛下。
她费了那么久的时间，威逼利诱，拉拢打压，从上到下掌控这个国家的小半，可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安儿坐稳这个位置的。
要是当年救下她的人是贺折竹，或许如今……又会不一样。
可时光不能倒流，这世间没有如果。
贺折竹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犹豫神色。
剜瑕一直笑盈盈地、温柔地注视着她。
“后日———”贺折竹垂下了眼睫，明明是她占理，她在上风，却不知为何几句话下来，她竟隐隐有种弱势的感觉，“萧慎就要打到云衢了。”
让另一国的君主长驱直入、几乎算是摧枯拉朽地打到自家国都大门下，是一件多么令人惊骇与绝望的事。
“我知道。”剜瑕往前走了几步，“再过一个时辰，你带安儿从奉天殿东侧门走。”
她柔声道：“燕国最好的精锐都在那里，接应你们的人也在那里，衣食住行我都已安排好，你带着安儿藏起来，等安全之后再回来。”
贺折竹意识到了什么，她伸出手去攥住剜瑕的胳膊：“……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与云衢共存亡。”剜瑕温柔地推开了贺折竹的手，“姐姐，我或许隐瞒了你许多事，但我绝不会害你。”
“走吧，姐姐。”她给贺折竹抱在怀里的安儿紧了紧披风，“我保证在一切结束后，萧慎不会得到云衢，也不会拿走燕国任何一座城池。”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天豪赌。
【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两个是不是疯了———】意识空间里悬浮着一张七国的地图，数条行军路线在地图上不断推进，有两条看起来就离谱的路线让小肥啾绝望到上蹿下跳，【你们俩都疯了嘛！是都疯了嘛！！！！】
地图上，由玄都管着的神子教已经在向卫国蚕食，卫国与过去的楚国接壤的城池刚受过大疫，打着“上苍悲悯、神子降世”的旗号，愿意投降的比愿意开打的还多；韩国兵分两路，一路镇压到手的楚国地盘，一路从萧国的东北方向攻进———直到这里，局势还算正常，也算清楚。
但———代表着萧慎的那条线直直地攻向燕国腹地，眼看着就要破开燕国的国都，代表着祝凌的那条线吞噬了萧国的半壁江山，同样逼近了萧国的国都。
一个在外征战的君主国都都快被人攻下来也绝不调回头来驰援，另一个国家的君主带着大军长驱直入他国腹地，补给战线越拉越长……简直一个比一个干得疯！
“别喊啦！”祝凌的意识小人一把捏住小肥啾的喙，强制让它消音，“没疯！正常的！要不我现场给你做份精神自测表？”
小肥啾：【……】
现在是精神自测表的问题吗？！是吗？！
【搞清楚你现在已经打下了萧国的半壁江山！】小肥啾疯狂拍打着自己的翅膀，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过一个城池就要留下一批人，羌国又不是全民皆兵，你看看你手里还有多少能用的？】
她一个人的战力再强，也不能一人干翻三军！就算能干翻，那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逐鹿》里绝不会允许这样的设定出现！
【你现在打得这么远，但凡周边打下来的城池假意投降，一个暴动下来———】小肥啾担心得不得了，【那可就全完了！！】
【见好就收吧凌凌！】小肥啾又被捏住了喙，还是挣扎着发出嚎叫，【别翻车了———那剪辑出来可要被笑一辈子的！】
祝凌：“……”
她给了系统一个脑瓜崩：“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我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祝凌说，“燕国的国都云衢，在这里———”
随着她的手指悬浮在虚拟地图上移动，小肥啾也安静下来。
“若是五日内萧慎能攻下燕国国都，那么，从燕国国都向南方折返，只需再攻下一郡，便可到达贯穿燕萧两国的木樨河。”祝凌看着虚拟地图上代表着木樨河的光带，道，“这条河因地势原因水势湍急，冬日从不结冰，且水流极快。从渡口而下，不过四日便能抵达萧国边境的王渠关，再从王渠关由水路转陆路———”
祝凌笑叹道：“甚至不需日夜兼程，七日便能到达萧国国都。”
“我若想继续往下打，按着最适宜的行军路线，攻破萧国国都后，必须要往王渠关的方向走，不然便是徒耗兵马粮草。但我若是向这个方向动身……可能都不需近二十天，只需半月，我们便能对面相逢。”
“我深入萧国境内，虽攻破了这些城池，但可没那么快令萧人归心，萧慎若于王渠关附近出现，在一国帝王的号召与过去留下的震慑里，周边几个城池说不定会再次暴动。”祝凌眯眼笑道，“那我就被他包饺子啦。”
就算祝凌可以在围攻之下逃出去，祝凌周边的人能吗？那些玩家能吗？跟随着她上战场的羌国大臣们能吗？那些士卒们能吗？
都不能。
即使羌国的军队坚兵利甲战无不胜，但到底打了那么久的仗，又在人家的地盘上，自然比不得主场有优势。
只要萧慎能过来，在他的指挥与周围城池的配合下，付出惨烈的代价，未必没有将羌国大军永远留在这里的机会。
小肥啾依然不能理解：
【可是他想要和你对战，那就意味着萧国国都必破！那可是一国国都———】
一个国家的象征被人攻破，是多耻辱的事啊！！！
“国都没了可以重建，只要最后的结果是赢，那就不丢脸。”
在第一卷 后期，萧慎用兵总结起来便是三个字———奇、险、疯。
任何微小的机会都有可能成为他破局的筹码。
“我和他都知道，他只能选择这条路，我也一样。”
于公，萧慎不可能将手中精心培养的栋梁将才白白浪费；于私，萧慎不会放任苏衍留在云山军里活活耗死———他只有选择这条险路。
而祝凌———
在萧慎亲征后，她绝不会放弃得到萧国的机会，她必定披甲上战，在萧慎被拖住前，努力多打下萧国的地盘，即使战线拉得越长她越危险。
“其实现在见好就收，稳扎稳打才是上策，但那样会死更多的人。”祝凌说，“我在成长，萧慎也在。”
萧慎的父皇在位期间，能力卓绝的将领大多因为参与了夺位而得到杀、贬、退、残这四个结局里的一个，这是第一轮；萧慎异军突起，爆冷门地得到了皇位，之后又大肆清洗朝堂，杀得血流成河，这是第二轮；两轮下来，优秀的将领可谓五不存四。尽管萧慎在登基后大量提拔年轻将才，又去寻回那些退隐的老将，但短时间内萧国将领还是出现了断层。
如果《逐鹿》没开隐藏线，而是按正常剧情线进展下去，萧国周边———韩国夺权乱成一团，燕国鼠疫死伤惨重，两国自顾不暇，萧国自然可以慢慢发展，自行壮大。等到时机合适，便可以慢慢蚕食鲸吞。
羌国皇室死绝，最后是只剩下乐珩，权衡利弊下，会将羌国托付萧慎，卫国重文轻武，最后登基的是曾经做过林瑜的卫晔，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会是萧慎的对手，楚国等扶岚一死，若是闵昀之辞官，楚尧便是朝堂上无根的浮木，再加之楚国大旱，国中必有起义，内忧外患，也不是问题，夏国更是风一吹就换方向的墙头草……只要时间足够，萧慎必然是《逐鹿》里最后一统天下的帝王。
若真是这样发展，那势必萧国愈强，他国越弱，真有心做出一番大事业的，必定会选择投奔于他，文臣武将齐来，还怕天下不尽落掌中？
祝凌说：“我可不敢赌时间久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两个有可能一统天下的国家，其中一个国家的帝王是女子……或许不少人并不在意，但有更多的人会在意。
这种微小的在意汇聚在一起，就会形成无休止的反复试探，会造成更多的涂炭与损失。
所以快刀斩乱麻，是唯一的最优解。
……
嘉平近中旬，萧慎叩燕都云衢。
嘉平近中旬，羌国大军距钧天，只剩百里。

第335章 改容易貌
◎一个笨蛋的决定。◎
“逐东流，你这几天跑哪里去了？”
卫晔一抬头，喊住了房梁上存在感低到近乎没有的逐东流，逐东流从房梁上倒挂下来，面无表情的脸遥遥与他对视，然后……果断而迅速地撇开了视线。
卫晔：“……？”
明明已经忙了许久都没有休息，卫晔仍在疲惫中感觉到了几丝好笑。
卫晔招了招手：“让我猜猜———是去膳食坊偷吃了烧鸡，还是用轻功溜到宫外偷偷去买了糖葫芦？”
逐东流从房梁上飘然而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卫晔，盯得卫晔都疑心他身上是否有什么不妥当时，逐东流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他的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卫晔知道逐东流不会害他，他放心地接过去打开，裁成四四方方纸片里，包着一颗有半个拳头大的芝麻酥球。
“很、好吃。”逐东流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带回来、你尝。”
卫晔咬了一口，破掉外面的芝麻酥皮后，里面是浓浓的、带着芝麻香气的糖浆。
卫晔的眉毛下意识拧紧，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儿过于腻人了———像是把蜂蜜混着白糖掺着芝麻塞了满口的感觉。
他抓起旁边的茶盏，咕嘟咕嘟一连灌下一杯后，微苦的茶才冲淡了满嘴腻人的甜。
“不许放！”逐东流看卫晔有不吃的架势，急得连话都没有那么磕磕巴巴了，“好吃的！吃完！”
卫晔：“……？”
他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芝麻酥球，眼里满是无奈：“你怎么每次给我带的吃的味道都这么极端？这些摊子真的不会倒闭吗？”
不知道逐东流到底是什么口味，这几日神出鬼没后带回来的吃的，要么酸得要死，要么咸得要命，要么苦得发奇，要么甜得发齁……一口下去，几乎让人疑心推荐这种吃的的人是不是没有味觉。
逐东流的眼神漂移了一瞬：“好吃的。”
卫晔：“……”
他那种被逐东流整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放下吃了一口的芝麻酥球，摆出一副想要促膝长谈的架势，逐东流脸一垮、脚一蹬，又缩到房梁上去团成一个黑乎乎的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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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无法无天……”卫晔摇了摇头，笑着放下了手里那颗芝麻酥球，继续去处理手中未完成的事，没到一柱香，案边似乎掠过一阵风，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芝麻酥球就不见了。
———最近逐东流带回来的好吃的卫晔从来都没有吃完过，每次都被气鼓鼓的逐东流收拾了，然后隔两天又重新带新的。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卫晔没在意，又低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
逐东流抓着那颗早已冷却的芝麻酥球，像只灵巧的猫一样在宫苑顶上飞奔，四四方方的油纸没有完全裹住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芝麻酥球，半凝固的糖浆流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
他甩了甩手，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点难得的烦躁和不安。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打断了他的轻功，他被迫在一片房梁上停下来歇了歇，逐东流将手在眼前摊开，半凝固的糖浆里，出现了少许星星点点的白———那并不是被磨碎的白芝麻。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运起轻功，往自己已经去了好几次的地方掠去。
只是手中糖浆乱流的酥球，被他捏的越来越用力。
窗户轻微地响了一声，像是微风拂过了老旧的窗棂。
“今天来的比往常早。”窗边摆弄草药的人头都没抬，“都说了药粉不能溶到糖浆里，一旦冷却就很容易被发现。”
比起极端的咸苦酸来说，极端的甜还稍微容易被接受，但也只是稍微。
“我、难受。”逐东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旁边，他的一只手指着心口，另一只手上是粘糊糊的破碎酥球，“这里、难受。”
他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有种好像要把人吞吃拆碎的狠戾，但真正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像极了对外凶狠的、对内露肚皮的狗狗。
“方法是你选的，现在你天天和我说难受。”被逐东流注视着的人叹了一口气，他指了指案桌上一个小罐子，“药效还差一次，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逐东流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不言也不语。
“手里的东西给我。”
修长的手从逐东流手中接过了那粘成一团的油纸，将它扔到了废弃的灰堆中，以免招来蚂蚁和虫子，然后他叹了口气，打了盆水，浸湿了帕子，拽着逐东流去洗手。
“我、是不是、错了。”逐东流乖顺地任凭他用帕子洗去手上那种黏糊糊的触感，“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世间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全然的对，也没有全然的错。”那人回答他，“对和错，有时没有那么分明。”
“云、海、楼。”逐东流很认真地唤他的名字，然后用洗干净的手抓住了云海楼的手腕，手下的脉搏微弱地跳动着，像是要熄不熄的烛火，“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不要做这种假设。”被称作云海楼的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脸色微微苍白，“我没有经历你的人生，自然也无法在你的角度做出假设。”
“我只能说……做了就不要后悔。”
逐东流没有再说话，只是身后好像有条无形的尾巴耷拉了下去。
他松开了云海楼的手腕，手上还带着水珠，然后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蹲在了案几下。
“咳咳———”见他的举动，云海楼忍不住笑，笑过后却又咳嗽起来，“我一个吃了毒药的人都还没委屈呢，你这个给我毒药的倒是委屈上了。”
逐东流闭着眼睛：“我给卫晔吃药、他、会生气，我给你、吃药，阿宁会、生气。”
“你怕阿宁生气，还喂我毒药？”云海楼一拍手掌，调笑道，“那可迟了啊。”
逐东流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卫晔、是、卫国国君，国君的命、不能、交到你、手里。”
他循着地址找到这里时，这里有几个古里古怪的人，和他们交流后过了一段时间，云海楼便出现了。云海楼听了他的想法，给了他一包药粉，又做出了好几种计划，让他选一种实施。
逐东流从小就有种异乎常人的直觉，他相信阿宁，而这个自称“云海楼”的人，他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如阿宁一般的、值得他信任的感觉，但卫晔实在太重要了，他不能冒险。
他当时的犹豫实在太过明显，于是云海楼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在逐东流用药粉前，先给他下毒。
毒并不出自他手，而是出自逐东流从卫国皇室里找出来的秘药，在逐东流确认过药粉不会伤害到卫晔后，他再把解药给云海楼。
———于是两人就这样达成了一致。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云海楼蹲下来，与那缩在案几下的逐东流对视，“如果我存心想要害死卫晔，所以不怕你下卫国秘药呢？你想想，一个普通人的性命换一国国君的性命，怎么想都是赚的吧？”
逐东流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便听到云海楼继续说：
“你还忽略了另一个可能，我是医者，既然能给你配出引动他体内药力，近而改变容貌的药粉，又为什么不能给自己解了毒，但依旧做出毒药未解的假象蒙蔽你呢？”
逐东流……逐东流脸上震惊混合着委屈的神色越来越明显，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凶，好像要扑上来咬人似的。
和逐东流对视了一会儿，云海楼……或者说祝凌挪开了视线，明明是在教他要对人有防备，但不知为什么，总有种在欺负心智不健全孩子的错觉……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新的的□□已修改好了，你要不抓紧时间试试？”
逐东流从案桌下爬出来，小声嘟囔：“欺负人、坏。”
祝凌：“……”
她之前在秋思郡，也没见他这么记仇啊！
逐东流从案几下爬了出来，祝凌招了招手，他便乖乖地过去了。祝凌从特制的盒子里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然后附在了仰头看她、半弯着腰的逐东流的脸上，轻薄的面具贴合肌肤后，祝凌又掏出工具修修改改，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她停手，从旁边随意拽过一面打磨得极光亮的铜镜：“自己看。”
镜中倒映出一张温润的脸，与卫晔有八分像。
祝凌说：“脸的问题我可以帮你，但身形的问题你得自己想办法。”
逐东流点了点头：“我、可以、的，给你、看。”
一阵爆豆一样的噼啪在他身上响起，逐东流的身形慢慢发生了变化。
祝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在系统商城里也有一个类似的技能，名为『脱胎换骨』，就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自身的体型。
没想到在《逐鹿》世界里，也能见到这样的技能。
等逐东流停下来后，身形与面貌的一同改变，使得他与卫晔像了九分，若不是朝夕相处且极其熟悉的人，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差错。
———前提是不要开口说话。
“逐东流啊，我都不知道你是胆大还是无知，你不是说卫国国君很重要吗？”祝凌问，“你为什么还要顶替他？”
这个问题她从一开始就问过了，但那时的逐东流即使心里信任她，却还是保持了应有的警惕，像一只闭嘴的蚌壳一样，什么都撬不出来。
几次来往后，她能明显感觉到逐东流对她放下了戒心。
逐东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因为、卫晔、想死。”
祝凌：“……？”
她疑心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卫国的国君、很重要。”逐东流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茫然与悲伤，“可想、死的国君……就、不重要了。”
“卫琇当太子、难过，卫晔、当、国君、也难过。”
逐东流是一个很笨的人，他的脑海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觉得如果卫晔是因为这张脸才会不开心，那么换一张脸……是不是就不用背负这张脸的责任了？
逐东流的表达能力有所欠缺，但祝凌却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叹了一口气：“你是想在事变的那天，替卫晔去死吗？”
逐东流很轻的“嗯”了一声：
“变另、一张脸，他、不是、卫晔，我是。”
不是卫晔的容貌，就不用背负卫晔的责任。

第336章 两败俱伤
◎各为其主，各有立场。◎
燕国国都，云衢。
高耸的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点着一枚火把，不断有士卒在其上巡逻走动，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一切都透着种不同寻常的沉沉死寂。
内城里，有人坐在墙头，两条腿悬在墙外，双手撑在身后，遥望着那隐隐约约的火光。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一起走。”那坐在墙边的人开口，“怎么？脑子进水了？”
“你说话可真难听。”被他询问的人冷冷地回应，“我是不放心你才留下来的。”
明明是听起来稍显暧昧的言语，说出来时却不带半点旖旎，如同冰冷的刀剑。
“被萧慎从东岭关一直撵到燕国国都云衢———”那声音有种冷冷的刻薄，“真不知陛下为什么要将这样的重担交给你。”
“萧慎是什么人？我没死在他手下而是顺利到这里，你就该多夸我几句了。”坐在城墙上的人往后仰了仰，勾勒出一副好身形，他侧过头，俊朗的面庞不笑的时候，断眉平添了三分煞气，“要不换你去和他打？”
那声音顿了一瞬，然后嗤笑：“技不如人，才会给自己找借口。”
“我说我们好歹书信交流了一年多，你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阙临安将头扭回去，“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说不定就一起去往地府投胎了。”
“你这么个刻薄性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将小燕王和燕太后哄得晕头转向的？”阙临安吐槽起来也舌利嘴贱，“他们俩是傻子不成？”
两个燕国留在云衢内的最高掌权人，竟在此时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地斗起嘴来。
和阙临安对话的剜瑕向前走了几步，随手将一个东西向阙临安的方向一丢：“傻子也比你聪明。”
阙临安一把接过，掌心是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酒瓶，他以为是酒，但战前喝酒误事，他只拔开瓶塞，打算闻一闻解解酒瘾，然后……
“阿嚏———阿嚏———”
一连好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差点让他手一滑从城墙边上掉下去。
酒瓶里装的并不是酒，而是满满一壶极其提神的药液，味道刺鼻到略微闻一闻，便整个头脑都清醒。
“你是其他国家派来的杀我的吧！！”阙临安打完喷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酒瓶的盖子塞上，那股恨不得令人升天的清凉感才从他的面前消失，“打算大战前把主将活活熏死，然后不战而胜是吧？”
剜瑕：“……”
“你要是真被熏死了，我估计千百年后的史书上，都会有你这个奇葩死法的记载。”
“真是……唉，开开玩笑都不行。”阙临安又检查了一番小酒瓶的瓶口，确认盖紧后将它揣在了怀里，“过几个时辰天稍霁，萧慎必然攻城。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脸上的散漫嬉笑略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认真：“深宫之中玩弄手段我不及你，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我不及宋司徒，可论行兵打仗，你们都不如我。”
虽说这个与他书信交流了一年多的人刻薄毒舌记仇难缠，但终究是他的同僚，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同僚葬身在这陌生的国土上。
“你留下来也不一定能对战局起到什么帮助。”阙临安叹了一口气，“又何必留下来呢？”
“我说了，我不信任你。”剜瑕笼在袖中的手动了动，她的目光越过内城的城墙，看向更远的地方，“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不仅大半个燕国彻底沦陷，陛下也会有直面萧慎的危机。这场耗了几个月的计划，将会沦为一场笑谈。”
如果天亮之后的战斗不能让萧慎葬身或重创于他，那就意味着无可挽回的败局———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何况到了现在，你以为……我还走的了吗？”明明即将生死未卜，剜瑕的神色却很平和，“安儿的年纪小，上朝的时候也少，找个身形容貌相似的幼童，远远地便糊弄过了。贺折竹居深宫，几乎不怎么见人，唯有我，后宫朝堂都见过。短时间内想找个人顶替我，何其之难？”
“我在这里，燕王就极有可能在这里，若我从这座城墙中消失，你猜萧慎会不会加大人手，大肆追捕？”她摇了摇头，“我可从不把他当蠢货。”
阙临安骤然沉默，他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日萧慎攻城，昨日同袍如今相见———”剜瑕平稳的声音里似乎有莫名的意味，“你可不要因为昔时情义，手下留情。”
阙临安抬眼：“你不信我？”
“我似乎已经说过很多遍。”她说，“我并不信你。”
“铿———”
竖劈过来的刀被长枪的枪身挡住，那巨大的力道震得持枪人手臂发麻，座下的骏马也发出痛苦的嘶鸣。
刀势如疾风骤雨，片刻不歇，几乎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雪亮的网，这张闪着寒意的网如同黑白无常的夺命勾索，在战场上收割着一片又一片的性命，几乎在他周围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从云衢外城门被破开的那一刻，燕军便再也没了抵抗萧国大军的能耐，在厮杀中节节败退，而领头将领更是如修罗在世，所向披靡，凡是他所触及的位置，溃不成军。
萧国近乎七成军队都聚在此处与燕军厮杀，而另外三成则与其分开，直杀外城西侧门，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打通外城，进入内城中去。
阙临安刚刚止住一处燕军的溃败，终于抽出空到此处来救场，甫一交手，他心下便感觉不对！
领头的将领带着重盔，在交手的空隙连眼睛都不太看得清，但阙临安在燕军中呆了多年，他能认出这一身盔甲是属于苏衍的，但与他交手的人，绝不是苏衍！
虽说已经过去了数月，但苏衍伤得太重了，再加之萧慎一路行军他也同样跟随，伤势哪怕恢复了大半，也绝对不会到他都招架不住的地步。
几个回合下来，阙临安只觉手臂发麻，虎口生疼，握着长枪的位置有湿濡的感觉———他的手已然在这巨大的力道下将早已愈合的旧伤震开。
阙临安暗暗地吸了口凉气，却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长枪，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
只是他终究不是这人的对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挥舞长枪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周围属于燕军盔甲的颜色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绝涌上来的萧军。
阙临安清晰的意识到———外城快要破了。
可时间不够，远远不够。
突然，一种钻心的疼痛席卷了他的神经，这种疼痛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剧烈，让他几乎从这种半麻木的状态里解脱出来，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有一柄枪穿透了他的盔甲，穿过了他的心脏。
那是他自己的枪。
那与他交手的将领在阙临安的长枪脱手而出后中途截过，然后用这把长枪，结束了他性命。
太过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他被那柄长枪从马背上掼下来，重重地摔落到地上，他听到自己痛苦的喘息声，听到血液从伤口流出去的声音，四肢在一点点变冷、发麻，眼前开始出现失血后大片大片的重影。
他仰头躺在地上，透过那血腥的战场，才发现今日的天色是如此的阴沉，好像要落雨，又好像要下雪。
那个用长枪将他贯穿在地上的人骑在高高的骏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生死之间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那双注视着敌人的、冷漠的眼睛———
那不是苏衍，是萧慎。
他来了最危险的外城。
阙临安忽然有点想笑，又有些一切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一开始就源于欺骗的同袍情谊，在这刻画上了终结的句点。
一切的恩怨，都在此时了结。
阙临安的呼吸微弱下去，他的眼睫颤了颤，最后无力地合上。
有点可惜。
以后……他再也不能回去过岁节。
被长枪贯穿、钉在地上的人已经失去了呼吸。
萧慎抖了抖缰绳，冲着那已然被攻破的西侧门而去。
阙临安被他一枪掼下马的时候，按他以往的惯例要立刻补上一击。但不知为何，在挥出那致命的一枪后，萧慎却没有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那个苏衍曾经笑谈着向他推荐的年轻人在几息之间化成这无边战场中的一具尸体，鸣金收兵后死亡统计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对阙临安有两次深刻的印象：一次是从战场下来后，这人从旁边窜过来一把搭住苏衍的肩，身上带着伤，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旧笑得毫无阴霾；一次是苏衍在与他闲聊时信手一指，说那人就是他为东岭关选定的未来继承人。
至于其他的零碎印象，他不太记得清。
各为其主，各有立场。
既然做了选择，便终究要分出生死与输赢。
些许思绪掠过脑海，萧慎转眼便不再在意，他纵马向前，四周的队伍却忽然传来骚乱，紧接而来的，是骤然炸响的地动山摇！
———外城与西侧门接壤的附近，竟然被人布下了落天火！
落天火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转瞬便是铺天盖地的哀嚎与惨叫，但等这骤然的爆炸停歇，萧军并没有死太多人，反倒是西侧门被炸得破烂不堪，变成了一堆废墟，硝烟味弥散在空中，骑兵胯下的马一直发出不安的嘶鸣。
———萧慎心中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与他推断出的、危险重重的局面截然不同！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有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测，他猛地一抖缰绳，就要越过那堆废墟冲到内城里去———又在将将要冲进去的那一刻，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勒马，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自怀中拽出一枚形态特殊的信号灯引，果断地点燃！
燕国云衢，内城。
刚刚击退一个燕国士卒的苏衍正平复着呼吸，忽然在天空中看到熟悉的信号———那是属于玄甲骑兵的、特殊的集结号令。
苏衍皱起了眉。
集结号令怎么会在这时点燃？
但多年养成的服从习惯已经让他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奔向出城的方向。
或许是他的举动惊动了什么，本来已经有些溃败的燕军忽然变阵，拼命地将他拖在原地。
“萧慎果然很敏锐。”
在死人堆叠的战场上，剜瑕披挂着一幅轻铠，在层层掩护下观察着局势。
那盔甲的制式与军队的王旗，分明都属于萧国的帝王，那戴着盔甲的人也足够骁勇善战，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穿戴帝王盔甲的人举手投足间，像是有伤在身。
而她所得到的战报里，萧慎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也不排除萧慎即使受伤，因为他的身份，消息也会被层层封锁的缘故。
外城埋在西侧门的落天火已经爆炸了，而爆炸的前提条件便是阙临安身死，将旗倾倒———来攻云衢的队伍中，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杀死阙临安的，只有萧慎和苏衍两个人。
剜瑕眯了眯眼睛。
她更倾向于来打内城的人是萧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战场上，想要瞒住落天火的消息，可谓难上加难，萧慎必然有渠道知道她派人将落天火埋在了外城，所以在外城停留厮杀的那支队伍，是最危险的———但也有可能，她是故意放出那样的假消息，但反其道而行之。
所以这事的关键，便落在小燕王与燕太后身上。
萧慎率军打到云衢，以他的谨慎定然早已绕着云衢布下天罗地网，在萧军要攻城的前一日，要将人送出去而不留任何能被人找到的痕迹，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那些安排好的人根本就没有将小燕王与燕太后送出去，而是在所有人都做足了戏后，送了一对假母子离开，为了保证真实性，小燕王与燕太后本人都不知情，因为这样才能保证演出来的效果最真实，能最大限度的以假乱真。
其实真正的小燕王与燕太后，已经悄悄回到了国都中。所以她要做的，就是确保两条消息，能全数送到萧慎案前。
若是信了最表面那个小燕王已离开的假消息，按着行兵之道的惯例，外城的落天火必然是个幌子，内城才是危险重重；若是废了大力气，在真真假假的消息中抓到了被遮掩起来的真消息，便能知小燕王与燕太后仍在国都，他们只能藏身于内城，那内城有危险的可能便会无限降低———没人会费这样大一圈气力，只为杀死自己效忠的主君。
常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内城无险，外城有危，那么，萧国在兵分两路时，必然萧慎入内，苏衍留外。
一国帝王的性命，要胜过一个将领万千，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
剜瑕还在心间权衡犹豫时，溃败已成定局的燕军，已经拦不了骁勇善战的萧军多久，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回撤，留给她的时间已然无多。
她盯着那身盔甲，定了定神，厉声道：“动手！”
萧慎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地清空西侧门的战场，忽然间又是地动山摇，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恐怖，也更剧烈。
云衢内城建筑倒塌，殿宇成了废墟，熊熊大火肆无忌惮地燃烧，爆炸之声仿佛无穷无尽……这座绵延了数百年的宫阙与许多条性命一起，尽化断壁残垣。

第337章 转瞬诀别
◎只要承诺就是永远，就一定能兑现。◎
谁也不知道内城究竟埋了多少落天火，只是在它骤然炸开后，宛如苍天发怒地龙翻身，要将所有活着的人都拖入无间狱中。
苏衍在回撤的途中，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大的不安———这是多次在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敏锐预感。
他猛地一夹马身，骁勇的骏马便窜出去一大截，而下一刻，骤然爆发的气浪与劈头盖脸的砖石将他掀飞，随着战马的嘶鸣惨叫，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呕出一大口血。
沉重的王制盔甲在对敌时起到了最好的保护，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却让重伤未愈的苏衍伤上加伤———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沉重的王制盔甲束缚着他，他挣扎了数次，都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四周的爆炸仍在继续，到处都是惨叫，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横飞的血肉，让人恍惚间以为这不是人间，而是无边炼狱，是犯了重罪犯了大错的人在地狱遭受十八种酷刑的折磨。
苏衍这一瞬间无比的庆幸，还好……还好今日进入内城的不是陛下，而是他。
还好今日进入内城的……是他啊。
苏衍用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受了不轻的伤，血顺着盔甲的缝隙一点点渗出来，他摸索着，慢慢卸下了身上这副盔甲。
一军主将在战场上卸甲堪称自取灭亡，但以眼前混乱的场面与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苏衍若是不卸下这一身沉重的盔甲，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内城的建筑很多，说打的是巷道战绝不夸张，之前的爆炸炸塌了不少建筑，苏衍在混乱中与大军分开，如今放眼望去，地形已经面目全非。
苏衍的额头好像在刚刚的爆炸中伤了，血流到眼睛里，有些看不清路，他走了几步，又咳出一口血。
先前驮着他的骏马被倒塌的砖石压住了半边，血染红了周边的地面，它的声音从哀鸣渐渐趋无，苏衍走过去后，那匹陪着他南征北战的骏马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咴”，像是在和他告别一样。
“长风。”苏衍将手覆盖在它的眼睛上，声音里有一点微不可闻的哽咽，“……安心走吧。”
马纤长睫毛好像在他的掌心扇了扇，苏衍掌心有些湿热———长风落了一滴泪。
然后它温热的身体凉下来，呼吸彻底消失。
苏衍从地上起来，弯腰去够长风尸骸上的刀，刀刚一入手，却再次地动山摇———第二轮落天火的爆炸开始了。
只是他这一次比较幸运，好像没有落天火埋在他附近，只是他周边面目全非的建筑再一次倒塌，几乎堵不住了他所有可能的去路。
剧烈的震动让苏衍倒地，他用刀杵着地面，慢慢地起身，耳边的嗡鸣声好像更厉害了，更多的血涌到眼睛里，刺激得他整个头都在痛，他已经分不出受伤的到底是他的头，还是他的眼睛。
忽然，他觉得身后有一阵风。
那不是爆炸后建筑倒塌扬起的风，不是血火硝烟燃起的风，也不是天地间自然而然诞生的风，那阵风蕴含着果决的杀机。
苏衍手中的刀向身后一掠，随着一声清脆的铿响，拦住了一柄悄无声息偷袭的匕首。
重伤的猛兽不会在对手面前露出虚弱的神态，苏衍转身回防，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攀升，若不是一身狼狈，几乎要让人觉得他无坚不摧。
“你的命很硬，两轮落天火都没有杀死你。”
偷袭他的人是个女子，穿着一身劲装，未曾覆甲，只带了一双铜制的护腕，两把匕首被她紧握在掌中，匕首边缘闪着诡谲的寒光。
她看清苏衍的脸，微微愣了愣：“不是萧慎？”
“你以为站在这里的是陛下吗？”
苏衍没有因为她直呼萧国帝王的名讳便动怒，他在拖延时间，调整自己糟糕到极致的状态，让他不至于在这样的环境下，连一搏之力都没有。
“你在拖时间。”但那女子明显不上这个当，她眯了眯眼睛，果断冲身上前，短短几个呼吸，匕首与长刀便来往了数个回合。
一寸长一寸险，苏衍虽未曾被那对诡异的匕首近身，甚至给对手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痕，但他自己的状况却越发糟糕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血不断顺着唇齿涌出，怎么也流不尽，怎么也涌不完。
手臂每一次抬起，每一次挥舞，都比上一次更费力气。
传到耳中的声音已经开始断断续续，他的每一次战斗都凭借着本能，终于———
女子手里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胸膛，那匕首尖上诡异的颜色融到了他的血液中，温热的血液开始逐渐发乌、发黑，变成不祥的颜色。
剜瑕一击得手，便迅速抽身退去，可在下一刻，被她匕首命中心脏的苏衍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或许是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苏衍的力气大得惊人，剜瑕一瞬间逃脱不得，苏衍明明已经近乎看不见听不见了，却还是在下一瞬，果断而精准地控制住了她另一只横杀过来的匕首！
剜瑕听到自己的左手腕的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应该是被苏衍扳断了。苏衍的力气极大，剜瑕断掉的骨头几乎要突出那薄薄的皮肤，他攥着剜瑕的手，生生改变了她的方向，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划过剜瑕的脖子，猩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溅了两人一头一脸，下一瞬，剜瑕脖子流出的血液同样往乌黑方向转变———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没人能在这样的毒里活下来。
那稳准狠的一刀几乎快要割断剜瑕的声带：“你……故……意……”
在被抓住手腕动弹不得的那一刻，剜瑕已经迅速反应过来，这是苏衍以自己的命为代价布下的局———他要拉着她一起死！
“……疯……子……”
她唇慢慢变成恐怖的黑色，怪异的纹路爬上她的脸颊，脸上半张玉面具掉了下去，露出了狰狞的伤疤。
两人一同向地上倒去，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慢慢染湿了附近的泥土。
苏衍在做完这个举动后便再也没有力气，怪异的纹路同样爬上他的脸颊，这个曾经冠盖钧天的世家郎君，曾经风度翩翩的定远将军，勉强露出一点笑：
“你不……也是……”
他知道，哪怕是落天火爆炸，按陛下的性格，在安排好一切后，也定然会冲到这危险里来。
两轮落天火后不可能再存在第三轮了，燕国没有那么大的落天火储量。陛下进内城时只要小心，就绝不会受伤。
他不怕天灾，只怕人祸。
他怕这个带着剧毒的疯子伤到陛下。
他是陛下的将军，就该为陛下开疆拓土，他是陛下最锋利的武器，只是如今……要折断了。
据说人死前会看见一生的走马灯，苏衍什么也没看见，他只在意识半昏半醒间，想起了一点过去的回忆。
那时他还很年幼，仍旧对这世间天真，于是也坚信只要承诺就是永远，就一定能兑现。
……
苏衍死了。
剜瑕慢慢松开手，任凭那把匕首留在苏衍的心口。剧毒已经侵蚀了剜瑕的全身，在噬心的剧痛之中，她半张着嘴，无声地呢喃：
“……陛下……我痛……”
她不信任阙临安，她只想将一切变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的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书至陛下，她也隐瞒了计划中的一部分———陛下一惯爱护身边的人，绝不会允许他们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为她的大业添砖加瓦。
送走小燕王和贺折竹时，她没有告诉他们她真正的安排，他们在兜兜转转后，同样呆在了这内城之中，她只能尽力把他们送到没有安排落天火的地方，至于能不能活下来……那就听天由命吧。
她生来就是一个冷酷狡诈、玩弄人心的人，在她身上倾注情感……是要遭报应的。
如果真的不幸陨命，那下辈子，千万不要再遇到她。要是真的不巧碰到，一定要躲得远远的，远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从夏国出来的人都是没有心的怪物，肆无忌惮的疯子。即使有朝一日关进笼子，脖子上套上绳索，她们依旧学不会与人相处，只会将一切变成明里暗里的筹码，然后最大限度地利用。
剜瑕的思绪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迟滞，她整个人的意识渐渐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忽然，无尽的黑暗里，她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点光亮，有一线天光破开黑暗，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救你。”
美丽温柔悲悯、居于九天之上的神祗正在垂眸看她———
“和我走吧。”
“……好。”
她轻声回答。

第338章 李代桃僵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阿娘———宋司徒———”
爆炸在内城响起，地动山摇，小小的安儿终于忍不住掰动墙上的机关，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室。
密室外的房子在地震中摇摇欲坠，房梁与屋顶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细小的灰尘不断从梁顶上落下，落了安儿一身，他顾不得许多，只拼命往书房的方向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书房，他狠狠地向门一推，木制的门扉向两边打开，露出了门里对坐着的两人。
那两人听到动静，向门外看来———
“安儿？！”两人中的女子霍然起身，她脸上刚刚还能称得上平和的表情此时因为焦急显得有些扭曲，“你不是答应过我躲在密室里绝不出来吗！”
安儿从没见过他阿娘发这么大脾气，大大的眼睛里滚落出眼泪：“阿娘……”
“谁让你来的！简直胡闹！”贺折竹几乎丢弃了风度大步上前，一把按在他的肩上，推着他向外走，“赶紧回到密室里去———”
“我不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贯听话的孩子第一次反抗了她的意思，他满脸抗拒，尚且带着婴儿肥的手牢牢扒住门框。
“你们都在骗我！！！我不去！！”
小燕王虽是个孩子，却并不像他的父亲一般是个蠢货，哪怕年纪尚幼很多事无法全部理解，却并不像寻常孩童一样好糊弄。独自呆在密室里的那半个时辰，已经让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密室可以扛住洛天火的袭击，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躲在里面，为什么阿娘和宋司徒不过来？为什么他身边平时伺候着的人不见了踪影？为什么剜瑕姐姐会在离别的时候说出那么奇怪的话……
有的问题他知道答案，有的问题他却没有答案。
小孩子犯起浑来是很可怕的，聪明的小孩子尤甚。安儿不想走，哭得撕心裂肺也不肯松开手，贺折竹既想将他的手从门框上掰开，又怕伤到了他，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陛下，现在不是哭闹的时候。”屋子里的另一个人转过头来，他生得一副天姿玉成的好容貌，头发规整地束在冠里，却有了几缕明显的霜白，“您现在得听话。”
安儿已经哭得满脸都是泪痕：“我听话，可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连日的惊吓让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到了极限，属于小孩的声音又尖又利：“你们都骗我———”
宋兰亭叹了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安儿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
刚刚还哭闹不休的孩童像被按下了休止键，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因为之前哭得过于伤心，即使在昏迷中，小小的身子也时不时地抽动几下。
贺折竹大骇：“宋司徒！”
宋兰亭以文臣的形象出现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快要忘了———宋兰亭，也曾年少持剑，游历天下。
“时间不多，来不及和陛下细细解释，让他慢慢知晓其中缘由。”宋兰亭说，“落天火之下内城乱作一团，我派去的人未必能及时回来。”
剜瑕的计划里，最致命的一部分瞒着他———落天火的位置。
内城外城一字之差，可结果却是天差地别。
宋兰亭之前与阙临安在一处，与萧军数度对战，萧慎和苏衍是什么性格，他至少有八分的把握，落天火不该埋在内城，而该埋在外城的大战点。
按萧慎的性格，的确应该由他来攻打内城，剜瑕的安排其实没有错———如果不是萧慎的性格里，一直保留着名为“萧谨行”的部分，她的计划本该成功。
宋兰亭略微闭了闭眼，极久远的往事如走马观花般掠过心间。
他又叹出一口气。
之前忙着控制整个战局，至少在嘉平到来前，萧慎不能攻到燕都，可用的人手被他尽数调派，以至于最终一环的布置，他几乎没有多余的人手用来查看，所以才被糊弄了过去，这是他的失职。
“陛下和您本就是作为诱饵才会被留在这里。”宋兰亭在落天火爆炸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推断过数种可能，在最后的反复推敲里，定下了最有可能的方向，“我怕眼下是最坏的局面———萧慎没有死，死的是苏衍。”
“苏衍替他而死，他必会大肆索城。密室设计得足够巧妙，知情的人都已被处理，您要带着‘燕王’逃，逃到燕国还未沦陷的城池中去。”
贺折竹抱着安儿软软的身体，唇一张一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出声：“真的……能逃出去吗？”
“轰———”
巨大的横木撞上城门，去岁才遭过战乱的位置，又惊人般地昨日重现。
交错的刀斧声、战马的嘶鸣声、号角的呼号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又再次在卫国的都城响起。
———被逼到绝境的世家终于露出了最后的獠牙，他们已在那场宫变后一退再退，却耐不住卫帝要将他们斩草除根。
狮子搏兔尚用全力，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些嘈杂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穿过重重朱红的宫墙，一直传到卫晔耳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卫帝卫晔这时既没有惊慌失措，大骂世家乱臣贼子；也没有焦虑难安，生怕自己就此丧命；更没有计划着借助这时间差就此弃了这皇位，天地浩渺，随处一藏……
他在做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练字。
墨字一行行出现在他的笔端，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一道道印记。
渐渐逼近的死亡，对于他来说，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忽然有双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棂，窗外探出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与卫晔像了八成，面无表情的时候，有种令人心尖发怵的冷。
他翻进这座空旷的大殿，灵巧地向前，卫晔听到响动后抬起头，便撞上了一张与他极其相似的诡异脸庞。
明明容貌已经改换，但看那双熟悉的眼睛，卫晔却一下子明白了来的人是谁，他皱起了眉：“逐东流，你怎么回来了？”
他给逐东流派了一个长期任务，现在绝不是他该返回的时候。
逐东流没有回答他，只是在被发现后加快了速度，几步便站到了卫晔身侧，他单手制住毫无武功的卫晔，将手里捏着的朱红色药丸不由分说都塞入了他嘴中。
药丸顺着喉咙滑入到胃里，不消片刻，卫晔额头上便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汗珠，剧痛从四肢百骸升腾而起，若不是逐东流点了他周身所有的穴位，卫晔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痛苦的声音。
疼得意识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肤在发烫，骨头好像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疼痛已经让他无暇注意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
逐东流在卫晔扛过第一波疼痛后，将他抱起来，打开了这座大殿里的密道，将卫晔塞了进去。
易容成和他有八分像的逐东流说：“等会儿、阿宁的人、会来、带你走。”
即使被点住了穴位，逐东流也知道卫晔肯定有很多话想说，他没敢给他解开，估计解开之后也是挨骂。
做出生平从未做过的大胆事情的逐东流不敢和他对上视线：“卫琇、骗我、我、骗你，扯……平。”
密室的门缓缓合拢，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朵花儿吸引着他的视线。
“咔哒———”
隐藏得极好的密室门合上，逐东流将密室外打掩护用的东西一一复原，在挂上最后一幅画前，他忽然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眨了眨眼，然后很小声地“汪”。
他又骗人了。
他是小狗。
逐东流慢慢地转身，极力模仿着卫晔平时的样子，推开了这间大殿的殿门。他走得很稳很慢，没有回头，很有一种天潢贵胄的唬人气势，半点看不出平时呆呆傻傻的模样，或许他毕生的演技，都用在了这一刻。
风从大开着的殿门入内。卷动着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那纸上，是没写完的一首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滴滴滴！！！】
祝凌的玩家面板上，忽然爆发出刺耳的声音。
刚刚拿下萧国国都钧天，还没来得及规整这座城池、又一连熬了几天几夜的祝凌差点因为这过于尖锐的警报声从马上栽下来。
她在马上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引得身边的人大骇：“陛下———”
祝凌很快就稳住了自己，她露出点笑：“无碍。”
自从她激活了新主线[千秋一帝]后，玩家面板几乎成了她用得极顺手的辅助工具，很少这样作妖。
除非……祝凌的心重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开。
她最近忙于关注萧国这边的战局，见燕国和卫国那边都有条不紊地推进，便少投入了几分注意。
她在意识空间里拉开玩家面板，两行血红的字便争先恐后地跳出———
【羌国阵营[阙临安]已阵亡。】
【羌国阵营[剜瑕]已阵亡。】
祝凌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两行字的字数很短，却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阙临安去年这时还和她一起吃着锅子，两人告别，约定日后再见，剜瑕上月才给她寄来一封信，信里兴高采烈地写着她的计划，又絮絮叨叨地嘱咐她天寒加衣。
其实玩家面板上，消息栏中无时无刻都刷新着【羌国阵营xxx已阵亡。】，只要她点开去看，便能看到长长的、仿佛拉不到尽头的消息通知———那都是一个个独一无二数据的消逝。
可这些消息不会发出警报声。
唯有和她结下过羁绊的重要剧情人物阵亡，才会有这样独特的提示。
在阵营分布图上，阙临安与剜瑕的名字，永久性地灰了下去，代表着人物死亡的状态。
从此以后，《逐鹿》的游戏里，不会再有阙临安，也不会再有剜瑕。
即使游戏重新生成一模一样的人物代码，也不再是他们了。
……
嘉平中旬，羌帝破萧都，至钧天始，西至极海，北至巍城关，尽为羌土。两日后，帝排众议，领兵南下，欲以战养战，勒石王渠关。
嘉平中旬，萧帝破燕都，西至南源，北至云衢，燕土臣服。帝索城三日，于密室中寻得燕国司徒，一郡外捕得燕国太后，然燕国君主，不知其踪。
翌日，帝率军南返，至善荼郡，直逼木樨。

第339章 天下落雪
◎天有雪，厚三尺，茫茫而不见前路。◎
混乱在广乐几乎持续了一整日，晚间的火把从宫墙外绵延到宫墙中。
一切都是混乱的，无序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癫狂的脸，野心似乎在熊熊燃烧。
“他在这里———”
“我看见陛下了！”
“陛下往东边走了———”
要护着他的，要大逆不道的，想富贵险中求的，想大展身手的……所有人挨挨挤挤，仿佛形成了一张网，网中的猎物无处可逃。
被逼到绝境的世家集体造反，以重利相诱，以把柄相挟，以清名相逼———组就了如今这场荒唐的宫变。
他们这样气势汹汹的，是想要卫晔死吗？
并不是。
他们只想“清君侧”。
君主是不会出错的，如果君主出错，那一定是他身边有“小人”作祟，只要除掉了这些“小人”，君主自然会恢复清明。
他们要绑住君主的手脚，蒙住他的眼睛，塞住他的耳朵，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
然后这些困住君主的东西会化成丝线，君主便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活着的、合心意的、乖顺且不会反抗的傀儡。
让一个傀儡坐在王位上，才是他们最终的诉求。
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形成的网越收越窄，最终，网中出现了一国之主的身影———
他身上的衣裳有些灰痕，发冠歪散，是几乎没人见过的狼狈，但比这身狼狈更引人注目的，是横亘在他脖颈上的一道血痕。
这道血痕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在脖子上翻出淋漓的血肉，就算外行看也知这道伤已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就算能治好，声带怕是也不能恢复如初。
没人知道为什么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卫国的帝王还会受这么重的、几乎称得上致命的伤。
“陛下———”混乱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臣奉太后御诏进宫，以守陛下安全！”
喊话的人脸上带着对帝王受伤的忧心与焦灼，可那双藏在眼睫后的眼睛里，却是翻涌着快要藏不住的情绪。
“臣赤胆忠心，日月可鉴，还请陛下信臣！”
那么多人在今夜的宫变中出了力，总有人大口吃肉，有人却只能喝汤。
富贵荣华如逆风执炬，虽有烧手之患，仍不可轻易弃之。
人心贪婪，可见一斑。
这场宫变由许多人联合促就，但谁都希望自己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于是，滑稽的一幕便出现———
明明都在做着大逆不道的事，可表忠心的话却一个比一个说得花团锦簇，仿佛他们不是勾连着军队一起攻入卫国最核心的皇宫，将一国帝王的尊严与权威都踩在脚下，而是化身铁骨铮铮、忧国忧民的贤良，正在以迫不得已的方式劝谏君主远离身边的“小人”，亲近他们这样的贤臣。
被劝谏着的君主没什么表情，哪怕是在重伤的状态下，他的脸上也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有那双眼睛又黑又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脖颈上的伤口被带动，流出了更多的血。
他往前走了几步，重伤欲颓，身前挡着的人却不由自主地让开———在情况未明的时候，无论是谁让重伤的君王伤势加重，都会失去这场利益分配里的最佳资格。
他们像在看一只困兽，欣赏着它的垂死挣扎。
掌控一国的君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谕令之下，莫敢不从，这样的威势，谁不想要？这样的权利，谁不心动？
故而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没人阻止，人群形成庞大臃肿的网，裹着网里那只前行的猎物。
猎物慢慢地走，停在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之外，预料之中的位置———灵望殿。
卫国每去世一位帝王，灵望殿中都会多加一方祭祀的灵位。若是有重要的事不方便远去宗庙祭祖的，便会在这殿前宣布，等同于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了卫国历代先祖。
所有人都以为卫帝妥协了，他将要在这皇宫之中，大殿之前，在卫国历代先皇的注视下，来择出他选定好的最终人选。
或许这个人选是他思考权衡后最合适的，或许帝王在蛰伏后还会想要反扑……但无论如何，现在赢的人不是帝王，这就够了。
这样的情况下，围着猎物的网松开了些，所有人都退避到九尺之外，等着宣判出最终的赢家。
浑身狼狈的卫帝回过头，望了他们一眼———很难形容那一霎的眼神。
没有喜，没有悲，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就好像……一个局外人。
他抬步慢慢地走上了灵望殿前的台阶，或许是那一眼太过令人难以形容，以至于他身后跟着的人慢了几拍，与他拉开了距离。
卫帝的指尖触到了灵望殿朱色的大门，他推开门，却没有迈过台阶。他在阶前转身，那些慢了几息的人已经紧跟在他身后，眼看着就要爬到台阶的尽头，能看到他们额头的汗水，脸上的野望。
卫帝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打开的大门里，是层叠的灵位。
谁也没看清他的匕首藏在哪里，谁也没料到他的动作那么快，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沿着喉咙那道伤口深入，殷红的血珠飞溅出来，在那朱色大门上留下更深的印记，血珠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在火光的照耀下，红白对比，更显刺目。
卫帝自戕了。
在卫国历代帝王的灵位前。
这个变故让在场所有人的野心仿佛浇上了水，又在数九寒冬冻为坚冰。
宫变“清君侧”与宫变“杀帝王”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卫帝倒下后，帝王的灵位间忽然走出来一个人，他执着简易的纸笔，对所有在场的人怒目而视。
那是卫国的史官，无人不识。
所有人的心骤然往下沉。
他们已经预料到，史官笔下将会如何描述他们———
“乱臣贼子”“逼杀帝王”“狼子野心”“不忠不义”……
一切难听的词语都将与他们挂钩，并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有人想要阻止史官，于是一把上前撕烂那纸，踩碎那笔，将所有的物证都毁个干净，史官却道：“此间发生的一切即使毁去记载，我也依旧铭记于心，要将它公之于众。”
有人咒骂，有人利诱，有人威胁，但卫国的史官却是这朝堂间最固执的一批人，每一个都是，眼前这个尤甚。
他只是啐了一口：“史家大事，岂可擅改！”
于是一柄剑当胸贯过，结束了他的生命。
有人扔下剑，不屑道：“不听劝告，自取灭亡，此段历史寻人重写，又有何不可？”
不同于执剑人的年轻气盛，更多年纪大些的、参与了这场宫变的人忧心忡忡。
这事……绝不会这样简单结束的。
果然，当日记载灵望殿发生之事的史官，并不止殿中被杀死的那一人。
更多的人从他们不知道的密道中遁走，将那日的所见所闻记载下来。
他们杀过一个在卫国极负盛名的史官，那人死前不闪不避，只仰天而笑：“史官载史，怎可失职求生！白纸覆墨，墨点难除！”
他们也杀过好几个名声不显，却同样固执的史官———
“世家聚以弑君，我载而死，天下知之而共记！”
他们好像不怕死似的，一人死去后，便有另一人便接过他的职责。流血不能让他们退却，死亡不能让他们畏惧，罗织罪名不能让他们求饶———权势在这一刻，竟连寥寥数行墨字都不能更改。
他们在和史官夹着血的较量之间，卫王宫忽然传来噩耗———太后薨逝。
没人知道太后为什么会死，也许是出于对世家逼死了她唯一孩子的怨怒，所以以死抗争；也许是担心自己从此受制于人，一辈子看人脸色，故而决定自尽；许是被这一次宫变惊到生了重病，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撒手人寰……无论原因如何，都已随着太后的死，一并埋到了深深的地下。
本来可以由太后出面收养一个旁支的宗氏子，以小宗祧大宗，但现在太后薨逝，便再也无人能够给予名正言顺的正统身份。
卫国其他的皇子早在那场惨烈的争位里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流放，最具有竞争力的大皇子卫修竹也自刎在了宫中。
太后薨逝得太巧，堵住了世家的最后一条路。世家随便推一个宗氏子上去，将他记载到太后或卫帝名下，再怎么用“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理由，都是明晃晃昭告天下的不轨之心，百年之后，史书之上，他们的名声将会愈发臭不可闻。
这对于注重名声的世家来说，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难受。
帝王和太后接连去世，广乐处处都挂着白布，像在冬日开出了一簇又一簇梨花。
帝王启殡前往皇陵那日，广乐下了好大好大一场雪，几乎淹没了前路。
据说……瑞雪兆丰年。
嘉平下旬，卫国世家聚之弑君，十日后，太后薨逝。
开岁初，萧帝重整兵马，稍作休整，挥兵善荼郡。
开岁初，羌帝领兵南下至泡桐县，战两日，小捷。
开岁中，燕国善荼郡败多胜少，颓势已现，六日后，开城献降。
开岁中，羌帝领兵连克四县，至少昊山，山路陡峭难行，行军渐缓。
开岁末，萧帝领军至木樨河，水未结冰，然天寒至极，士卒疲弊，被迫滞留。
开岁末，少昊山百里后桥梁朽毁，羌国大军暂止。
开岁末，卫帝启殡，天有雪，厚三尺，茫茫而不见前路。
至此，天下有雪，大战稍歇。

第340章 终有一战
◎在如浪潮般的劝阻里，双方帝王出战。◎
“下雪了……”
不知是谁的叹息散在风中。
去年的今日虽多有动乱，但还是能寻到些许桃源净土，也勉强能称个太平。而如今———处处疮痍，处处战乱，一望无垠的白雪下，是累累如山的尸骸。
本该有的爆竹声中团圆满，驱完年兽换旧符，在这样的境地下，也无人去做。
破败的墙上没有簇新的红对联，屋前的台阶下没有竹子燃烧的痕迹，街上冷冷清清，家家门户紧闭，没有欢笑，没有庆贺，没有走街串巷跑来跑去疯闹嬉笑的孩子，也没有穿着新衣拎着年货挨家挨户拜年的百姓，好像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遗忘了这场新年。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树梢上、屋顶上、院墙上、地面上……天地都是雪白。
冬日万籁俱静，除了雪花飘落的声音。
雪越下越厚，以至于并未驻扎在城池中的军队只能顶着大雪从帐篷里钻出来开始清理，以免因为晚间积雪压塌了帐篷而丧命。
“好冷啊……”不知是谁在清理雪堆的时候忽然轻声叹息，“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我想回家。”和他一组清理积雪的人低着头，“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家里的炕上，我娘说淘换了两块好皮子，给我做双暖和的冬靴，我爹在炕边刨木头，要给祖母做把摇椅，我妹子端着蒸好的饼子，里面夹着她腌的白菜，那味道香得嘞……”
他的头越埋越低，像要一头扎到雪地里，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我好想回家啊！我好想回家啊！”
他的脚在雪中踩得咯吱作响，他穿的是草鞋，里面塞了些许碎布条，透过布条和草鞋的缝隙，能看到冻的青紫的脚背。
他们聊天的时候，其他人也听见了，有人问：“你娘不是给你做了皮靴子吗？你怎么不穿呢？”
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要是能有双暖烘烘的皮毛靴子，可以少遭不少罪。
“那靴子暖烘烘的，好皮子，好料子……”也许是太冷了，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我爹脚和我差不多大，他又腿脚不好，我给他留着了……我带到战场上来，太浪费了……”
对穷苦人家来说，有些家当就相当于半条命一样值钱。
问他的人叹息了一声，不说话了。
简易枝条扎成的扫帚将无暇的雪扫走，与泥土一起混成脏兮兮的泥泞———营地里是不能有太多积雪的，不然雪化结冰，摔倒之后更麻烦。
一个又一个小组清完了积雪，但雪还在下，很快在帐篷和地面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雪扫不干净……”有人小声嘟嚷，“仗也打不完……”
“天天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有个脸上被斜砍了一刀留下狰狞伤疤的军汉攥着手里那简易的扫雪工具，“我小妹开春就得出嫁了，我得回去送她嫁人，出嫁时娘家没有兄弟，她会受欺负的……”
“谁想打仗？谁都不想打仗。可我们没得选啊。”
他们是底层的百姓，贵人脚下的泥土，在这天天都要死人的战场上，要拼了命地活下来，因为有人在那破烂的屋子里等着，因为有人在远方流干了心血，日日夜夜盼着。
浮萍也有根，流水也有归处，纵使再卑弱，也得扎着那根，往那归处去。
扫雪的小队气氛愈发沉默，辞旧迎新之际，总让人格外想家。
伙夫营喊着开饭的声音在营地里嘹亮地盘旋，增添了些许人气，扫完雪的小组放了那简易的工具，各自去帐篷里拿了碗筷，往那开火的地方走，每餐饭食算不得多好吃，粗粝又喇嗓子，只不过是热乎的，吃着能让快冻僵的身体暖和点，但得吃的快，不然风一吹，便要结成冰坨了。
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人群沉默地扒着饭，没人说这是新年……大家都该笑着的。
二月至，大雪消。
“陛下，您若执意往前，不出十日———”越过冬日的羌国大军持续向王渠关的方向推进，有人指尖虚虚地落在主帐中巨大的地图上，那里用特殊的染料做着标记，“我们便要和萧慎相遇了。”
从各处的不太平到正式爆发战乱，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久到各个城池民生凋敝，久到死去的骸骨堆满了一个又一个的万人坑，久到郊外千里无人烟……太多太多的鲜血，太多太多的性命，都随着这漫长的战争，一同长眠在了黄土之下。
“陛下！”似乎有谁开口劝诫，“如今这一役，我们已得萧国大半国土，不若暂止攻势，修生养息，再徐徐图之！”
“常言‘穷寇莫追’，若将萧国逼到了绝路，我们势必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有人出声附和，“陛下，羌国既已为此准备多年，便不差这一时半载。”
“少昊山易守难攻，不若以此为界，王旗暂止！”
……
出于种种考量，一直陪着他们陛下在第一线的大臣们默契地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咱们打到这里就暂时收手吧！剩下的小半个萧国我们之后迟早能打下来！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陛下我们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
祝凌慢慢地环视过主帐里那一双双担忧的眼睛，每一双眼睛的主人都曾陪着她出生入死，甚至有不少人……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这场仗实在打得太久，兵马粮草、衣甲药物的消耗几乎摞成天文数字，羌国就像一台日夜不休、时刻运转的精密机器，不断供应这可怕的支出。
但人终究不是无心的木石铁块，在这样高强度的消耗下，人迟早都会崩溃，国家也一样。若不在崩溃前及时调整，就会迎来巨大的危机。
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但……
祝凌的目光定在她右前方、那除了她谁都看不见的玩家面板上，[千秋一帝]的主线任务，进度条已经推到了80％，与进度条一同出现的，是一条鲜红的系统倒计时。
冬日刚过的木樨河，河水汹涌澎湃，即使是特制的战船，也在这风浪中来回摇摆，在天地的威力面前，人既渺小又卑微。
萧慎站在船头，风浪拍打着船身，不时有水珠飞溅到甲板上，带来阵阵寒意。
有人从后方慢慢走上前：“陛下，船头寒气重，您还是到船舱里来歇着吧。”
萧慎侧过头，看见了一张眼下青黑，满是疲惫的脸———是曾经给苏衍医治的军医。
他一路随军，好不容易将苏衍的伤势在一路行军中保持不恶化甚至逐渐好转，却没想到云衢城落天火的爆炸……将人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萧慎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回头，继续去看那并不算平静的河面。
军医叹了口气。
他认识萧慎与苏衍实在太早，早到即使一个成了萧国的帝王，一个成了天下闻名的定远将军，无数赞誉憧憬、恐惧厌恶加诸时，他们在他眼中，仍旧是过去的那两个少年郎。
“陛下。”如今已年近中年的军医开口，“这次西渡木樨后一路北上，萧军……怕是会死很多人。”
人不是木石陶俑，从萧国驰援东岭关，又从东岭关一路打入燕国腹地，打下了大半燕土后西渡木樨，去重新夺回萧国城池———近乎一年的行军，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早已吃不消了。
“陛下，时间还很长呢。”他又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不缓一缓？”
先修身养息，让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军队进行调整，在兵马充足后，以王渠关为起点，再慢慢收复失地。
快在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
萧慎在萧国一贯独断专行，做出的决定很少有人质疑，或者说……几乎不敢有人去质疑。
军医说出这句话后，已经做好了萧慎发怒或者漠视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萧慎只是静静道：“我知道。”
“很多人都已经这样劝过我了。”
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从他决定西渡木樨开始，身边便时常充斥着这样的声音。
他确实应该慢下来，停一停，修整一番，这样才能有更多的胜算，但他执意如此，并非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也并非因为急功近利想一口气收复失地，他只是……
萧慎重新将目光落到军医身上，忽然问：“从东岭关到如今，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死亡十二万九千六百四十七。”军医被他的问题问得一懵，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跳跃得这么快，但作为伤兵营中的总负责人，他迅速报出了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即使这个数字常常变动，常常更改，“至于伤者，几乎人人都带伤。大伤小伤不计其数，难以统计，仅重伤者，就有近万余。”
萧慎垂下了眼睫。
河面上的寒风吹得他脸颊刺痛，他最后看了一眼浪潮汹涌、几乎看不到岸边的河面，慢慢转身走向船舱的方向。
军医看着莫名其妙听了劝的帝王，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下意识地往萧慎刚刚目光所落处看了一眼———
有只残破的红灯笼撞在了船边。
二月中，萧帝领军西渡木樨河，于王渠关靠岸。
二月中，羌帝领兵自少昊山始，克惠城、流锦郡。
二月末，萧军稍作休整，行军梅漱郡。
二月末，羌军南下，距梅漱郡，仅七十里。
入夜，羌国大营灯火通明，士卒执戟来来往往，气氛极其凝重。
人人心知肚明，待天一亮，便是两国之间的决战，这场战线无比之长、持续了近一年的残酷战争，终于要在此落上帷幕。
羌国营地主帐里此时坐满了人，竟显得宽阔的空间都有些拥挤，这些人中，有些三五成群围在一张桌子前为行军路线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些拿着棍子点着悬挂在帐壁上的地图，满脸笃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有些人气喘吁吁地一把掀开主帐的门帘跑进来，将手里的纸“啪”地拍在人面前，叫嚣：“我说的没错吧！看看看看！我才是对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无比，这一刻的主帐不像是平时严肃的议事场所，更像是一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羌国的臣子与玩家争执起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个接一个地拍出自认为可行的方案，悬浮在玩家上方的直播弹幕也受了这气氛的影响，密密麻麻的字幕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从那闪现的极快的字体上看，是在为玩家这方出谋划策———羌国的臣子每出一个问题，弹幕上就有人有理有据地回击回去，同时列出可行方案123。
除了这些斗智斗勇的弹幕外，也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拱火，在弹幕上欢呼着“打起来！”“打起来！”。
但无论他们怎么吵怎么争，最后所有的争吵内容都会化成一份份可行性报告，堆上祝凌的案头。
祝凌看了每一份可行性报告的内容———
有的建议她今晚领兵趁夜袭营，建议的背后是以数个玩家挂掉为代价得到的萧国营地布局图。
有的建议她使诈，来一出“空城计”，空城计后再包顿“饺子”，以地利的优势，重创萧国人马。
有的建议启动曾在淮山郡秘密培养的、如今由青銮带领的特种兵，以不计代价的打法，在两军开战后进行斩首行动。
……
厚厚的方案堆满了大半个案几，每一个方案的背后，都是大量的时间与无数条性命，有羌国人的，也有玩家的。
玩家死亡便不可再复活，只能成为主线的“云玩家”，不能再参与到后续中。就像第一批进入主线的两个小队『垂馨千祀』与『往者已矣』，十个人也只剩下了六个。
鬼卿消失在了攻打萧国途中的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里，破云来在一次以弱胜强的战役中做了诱饵，没有归来，乔如霜在潜伏任务里抓到了一个好时机，最后和当地的郡守同归于尽，绍知节则在一场攻防战里，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冷静地将劣势转为了优势……
第二批登录的玩家比第一批要多，足有五十个，主要负责羌国的基建事务，在基建暂停后，又分散在了各处的战场上。
在[千秋一帝]的任务进度不断推进的同时，属于这些玩家的银色光点也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就好像他们自己化作了一片光，融合到了进度条之中。
第二批玩家到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而化雪之后继续推进的途中，又陆续熄灭了几个，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一份份方案，一条条性命的不断堆积，终于在今晚，将[千秋一帝]的进度推到了90％。
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寅时末，低沉厚重的号角声响彻了整个营地，大军开拔。
从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军队宛如浩荡的洪流，一路向南，一路朝北，距离越缩越短，两军越隔越近……
终于，双方的视线里都出现了飘扬的王旗，一方是黑色的，以银线绣玄鸟图腾，一方同样是黑色的，以金线绣龙纹图腾。
两方主将隔着一片空地遥遥相望，颔首示意。
谁也没想到几年前钧天一别，日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双方的谋士其实都做出了很多很多的方案，有主攻人心，有迂回设陷，有包抄伏击，有暗中偷袭……但无论是哪一方的谋士，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君主会做出这样离谱的选择———摒弃了所有的方案，选择正面相遇。
若是全然正面对敌，萧国兵马更有纪律性，羌国的兵甲更锋利，两国不分伯仲，死伤必然比任何一个方案都要惨烈得多。
谁也想不通为什么两个同样天赋异禀的君王，会不约而同地这样选。
祝凌抖了抖缰绳，胯下的不黑向前一步，几乎同时，双方的气势为之一变。
萧慎抬手阻止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将领，同样驭马向前。
双方亮出了兵器。
萧慎横朔向前，盔甲覆盖着他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请。”
他的身后是焦灼的呼声：“陛下！！！”
“还请陛下三思！！”
这种宛如单挑一般的举动引得他身后的人纷纷劝谏。对面羌国的帝王的确是个女子，但从她的战绩来看，却绝不比他们陛下逊色。
跳出性别的枷锁再去直视双方的能力，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宛如战神临世的陛下，未必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除了萧慎，另一边的羌国众人也是大惊失色，他们陛下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选择正面对敌后，是他们陛下要和另一国的帝王单挑啊！
纵观历史上下，从未出现过两军对垒，双方帝王出阵厮杀的荒唐事情！
而且双方的帝王都是皇室的独苗，一旦有个什么闪失，就是妥妥的后继无人！
本来是一触即发的战场，双方却都开始拼命拦住己方顽固的君主，他们身后不少将领主动请缨要代帝王出战，在开始便杀下对面的锐气。
两方大军苦口婆心的相劝，在这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战场上，竟显得有些滑稽。
可他们拦得住吗？
他们拦不住。
一个领兵起事血洗萧宫，说一不二纲乾独断，一个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大刀阔斧激进改革，横扫战场从无败绩。
双方都是能纳谏却不听劝的人。
在如浪潮般的劝阻里，双方帝王出战。

第341章 胜负已分
◎天下落雪，人各有终。◎
或许在《逐鹿》日后的历史上，史官会记下眼前这荒唐的一幕，记下两个固执且不肯听劝的帝王。
没人知道在大军开拔前的后半夜，曾有一道影子趁着月色疾行七十余里，到了萧国的营地。又在一军营地里，宛如奇迹般地找到了萧慎所在的营帐。
萧慎并没有休息。
或者说……在最终决战要到来之前，没人真正能静下心来去休息。
所以这道影子很快便被萧慎发现了，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那帐篷的角落，手迅速戒备地捞住枕边的短匕：“谁？”
视线难以触及到的角落有什么动了动，有穿着夜行衣的人从黑暗中走出。
“我想和你谈一谈。”她说。
萧慎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身上肌肉紧绷，只要对面有什么异动，他手中的匕首便会转瞬划上对面人的咽喉。在这连续不断的战争中，他遇到过许多想取他性命的刺客，各种各样的理由，各种各样的手段，他早已见识过了，包括眼前这一种。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示警，让人将他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继而让刺客束手就擒，因为这是决战的前夜，一个刺客躲过重重巡逻来到一国君王的营帐，会对军心造成不小的打击。
“不敢光明正大地拜会，只敢这样藏头露尾，半夜而来，有什么好谈的？”
“你不喊人不示警，不过是怕动摇军心。想分散我的注意然后取我性命———”那胆大包天的刺客说，“萧慎，你未免太过自信。”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还没有消失，萧慎便感觉有怪异的风向他吹来，他的身体反应几乎快过大脑，抬手格挡便是精铁交击的声音。他手中由萧国最好工匠锻造的匕首应声而裂，却在落到地面发出声响前被一只脚尖勾住，悄无声息地射到了床榻上的锦被中。
匕首交击那一霎的声响与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不同，它极尖锐极清脆，很容易被帐外守着的人捕捉到。
“陛下！！！”
帐外守着的人几乎是立刻向里冲，在指尖触到外帐与内帐之间的门帘时，他们听到萧慎平稳的声音：“无事，退下吧。”
帐外的人犹疑着停下：“……陛下？”
萧慎的声音一如既往：“试了下兵刃的锋利程度，无需大惊小怪。”
“是。”帐外重新恢复了安静。
若是他们再快一步，掀开门帘便能看到———有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死死扼住了他们陛下的脖颈，制住了他的动作，他们所听到的、属于陛下的声音，正是从这人的口中发出的。
浑身的命门都落到他人掌中，堪称奇耻大辱，但在这样命在旦夕的危急时刻，萧慎反而愈发冷静。
[你想和我谈什么]
他做出无声的口型。
他听到那个刺客很轻地笑了一声，随后……松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
两人交手的一霎，帐中的烛火同步熄灭了大半，光线变得极其昏暗，那刺客松开他后，竟径直去了取了只蜡烛，将熄灭的烛火一一点燃，端地一幅有恃无恐的嚣张模样。
萧慎看着那刺客看起来好像全然不设防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剧痛仍残留在喉间，但他并非不能出声，只要他一声令下，整个萧国营地都会变成牢笼，一人纵有通天的本事，在这样的境地里也极难生还，她究竟凭什么这样有恃无恐？
蜡烛已被一一点燃，帐内又恢复了明亮。
那个刺客转身搬了把椅子，就这样坐在了他的正对面。
这个位置选的巧极了———说近，却也隔着些距离，说远，他只要有些许不对，转瞬便会被制住。
刺客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熟悉：“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明日出兵的事。”
“先不要急着拒绝。”那刺客说完后顿了顿，在萧慎的注视下，她在脸颊侧面摸索着，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露出了一张极美、也极其眼熟的脸，“这是我的诚意。”
这张脸出现的一刻，萧慎面上有了难得的诧异，随后涌上来的便是深深的荒谬：“……乐凝？”
谁能想到在两国交战的前一夜，一国的帝王会孤身潜到敌方君主的营帐中，还差一点将敌方的君主置于死地。
之所以说“差一点”，是因为如果当时她的手再收紧几分，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萧慎了。
之前她能在洛天火的围攻下全身而退，又能在全城大索中藏好自己的行踪，萧慎便知她有一身极强的武力，却没想到竟能强到这种地步。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杀我，毕竟这是个难得的良机。”他听到羌国的女帝的声音里带着遗憾，“我现在也很想杀你。”
明日便要打仗，而如今两国的最高统治者面对面地坐着，一方诚恳地说着想杀了对面的人，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哦？”萧慎既没有想方设法喊人进来围杀，也没有因为取他性命这件事被说的易如反掌而动怒，他只是抬眼问，“为什么不动手？”
“我现在杀了你，也不能止住这场必然到来的战争，只会让局势更乱，死更多的人。”悬浮在祝凌右上角、仅她可见的玩家面板上一条条信息被不断刷出，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开战到现在，萧军已经死了十几万人了吧？受牵连而死的百姓只会更多。”
萧慎并不觉得对面的人是忽然起了慈悲心肠，想要悲天悯人地以这种冒险的方式劝他收手，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他们双方势必要分出个胜负，这已经不是他们想叫停就能叫停的了。
“你想说什么？”
“百姓无辜。”
明明是听起来有些冠冕堂皇的四个字，却在此时莫名有了种沉重的分量。
“梅漱郡的地形我们都了解，彼此的用兵方式也心知肚明。”
她的话没有说的很明确，只是点到即止，但萧慎却懂了。
双方同样了解地势，同样了解对方的作战方式，能给出的应对方案恐怕都大差不离，拼到最后，无非就是谁手下的将领更能随命令稳住局势，更舍得用人命去填平一路的障碍。
梅漱郡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埋尸场，填进源源不断的人命。
“杀了你明日的战争并不会结束，反而会因为你的死让他们变成哀兵。”她说，“羌国已经死去太多人了。”
她承担得起这一役的损失，但却想让这损失降到最低。所以她的举动大胆而荒唐，所以她孤身进入了另一国的营地中心。
“若我并不在乎呢？”萧慎问。
烛火映照出两道泾渭分明的影子，其中有道影子摇了摇头。
“你不会不在乎，因为你是萧谨行。”
……
从萧国营地里出来后，寒风一吹，祝凌才感觉自己的背后湿透了。湿淋淋的衣服沾在背后，带来极不舒服的黏腻感。
一直在意识空间里忙碌得不行，很少再出声和祝凌互动的小肥啾忽然冒出来：
【凌凌……他会遵守约定吗？】
小肥啾以为她会点头，笃定地说出“会”，却没想到，祝凌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
【啊？】小肥啾满脑的问号，【那你这半夜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萧国营地不就白忙活了吗？还用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声望值！】
“我做了两手准备。”
祝凌用意识唤出玩家面板，面板加载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地图以极其详细的方式，实时呈现出了萧国营地所有的状况，这是[千秋一帝]进度条推到90％后弹出来的隐藏功能[身在曹营心在汉]。
只要玩家呆在一个地方最核心的位置，与最高统领相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间越长，能加载出的敌方资料便越详细。
———所以即使萧慎临时反悔，也不会对她造成太大损失。
但她还是希望萧慎不要改变想法，因为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已经死去太多人了。
祝凌听到马蹄向前的声音，随后是又一道重复：“请。”
萧慎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他身后那群将领，明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担忧到快扭曲的表情，却仍旧死死勒着马，不再上前半步。
祝凌同样一抖缰绳。
“陛下！！！”
她身后有许许多多道声音，被隐藏在羌国大臣里的玩家们悄悄挪到他旁边的直播弹幕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的“不要去！”
———很多人都在担心她，很多人都想要保护她。
并不仅仅是她在单方面的付出。
她轻轻笑起来：“相信我。”
然后她提着长枪一抖缰绳越众而出，回应了这一次邀请。
……
在场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一幕。
他们从没见过如此精妙的交手。
每一枪每一戟仿佛都有了自己的生命，碰撞之间全是令人冷汗直冒的杀机，两军阵前两国帝王生死相斗，听起来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这一刻，没人笑得出来。
若真的分出胜负，一方彻底落败，那战败方的士气便会一落千丈，要被击溃轻而易举。
输的那一方，甚至可能在史书上留下难听的声名。
赢是“有奇志，行险招，天资聪颖，世难匹敌”，输是“少思虑，性莽撞，骄狂自大，自取灭亡”。
没人想输，可终有胜负。
长枪穿透盔甲的声音是那样难听，飞溅起来的血是那样刺眼，这一刻，金线绣的图腾好像都黯淡了。
今日的天气并不好，隐有回寒的迹象，在旗帜倾倒，兵败如山之时，天上又飘飘悠悠地下起了雪。
雪落在地面上，被血染得殷红，然后又被更多的雪覆盖。
天下落雪。
人各有终。
二月末，羌萧两国于梅漱郡交战，两军皆止，唯帝王阵前枪戟相争，萧帝亡，萧军兵败如山倒。
同日天降雪，天地为之贺。
三月初，韩国丹阙停兵，得萧国两郡十一县，按韩羌之约，一郡七县，尽归羌国。
三月中，失踪已久的小燕王现身人前，同月，燕太后薨逝。
三月末，夏国发国书，以臣子礼尊羌国为主，昭告天下。
四月初，韩羌之约结束，丹阙挂印，韩国太后屡次挽留，未果。
丹阙归羌。
四月中，燕国司徒宋兰亭重现人前，双腿尽废，与轮椅为伴，然面色如常，行为举止不见失态。其与羌国来使交涉。萧国东岭关以西，忍冬山脉以南，羌国驻军尽撤，归为燕土。
四月末，丹阙再度领兵出征，与云海楼里应外合，卫国郡县接连败退。
五月初，神子教大事初成，得故楚七成之地。祭告上苍，天生异象，神子夜参三日，得悟———
羌国之主，天命所归。
遂率神子教徒向羌国称臣，心悦诚服，任凭驱使。
五月中，神子教自东，羌国大军自北，双方合力，夹击卫国。
六月下，羌国大军至卫国国都广乐城外。
翌日，新任卫帝开门献降，叩首称臣。羌国入主，清扫世家。
八月下，各方局势暂稳，羌国培养的人手散入献降城池，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九月至十月，献降城池偶有叛乱，驻军果断镇压，虽有波折，尚算安稳。
十一月中，羌国及周边城池道路通畅，地铺水泥，盗匪清扫，隐有繁荣之象。
十二月末，羌国国内中断的基建已基本完成，空余人手开始外派，以拢民心。
岁节后，燕国国书至，燕国称臣，奉羌为主。
来年一月，羌国为天下之首，各国莫敢试其锋。
来年二月，杏花绽，万物随，韩国称臣。
至此，天下各国，均奉羌主。
来年三月，羌改称“秦”，年号元朔。

第342章 千秋一帝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琉。◎
“啊啊啊啊啊啊———终于———”玩家论坛里，一条条评论高兴得宛如过年，“辛辛苦苦陪着打了四年多的主线剧情，终于一统了！！陛下终于要登基了！！！”
“救命救命，我眼泪都要哭干了！死了好多人呜呜呜呜————”
“一统天下后是不是主线任务就结束了，主线禁止就要放开了？”
“对对对！虽然我们只是延迟得到剧情，但———真的好不爽啊！！”
“从第八卷 剧情预告后策划就几个月一剪，几个月一剪———搞基建，收民心，正叛乱，清盗匪……越看我越馋啊！！”
“据内部可靠消息，我们还有个大合集没放！”
“什么大合集？放个耳朵！”
“搬小板凳蹲！”
“前排花生瓜子八宝粥———”
“据说是天下大乱之后的战场合集版，特别热血特别燃！还有神秘彩蛋！”
“彩蛋”二字一出，聊得正欢的论坛里霎时间陷入了安静。
放在别的游戏里，他们会觉得彩蛋是一个非常令人期待的神秘惊喜，但在《逐鹿》里……呵呵，笑一下算了。
那些漫天飞舞的全be光点，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刀子糖，已经把玩家们都快变成刀子的形状了。
这些彩蛋，他们真的———
无！福！消！受！
PTSD太过严重，以至于大家都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玩家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距离上次剪辑已经过了挺久了，不知道这次要剪什么？陛下改年号后登基吗？”
“陛下现在是《逐鹿》里最人气的角色，狗策划绝对不会放弃这样好的宣传机会，如果剪陛下登基，肯定老早就发预告了！”
“分析的有道理，我也这么觉得！”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彩蛋”的话题，心照不宣地跳了过去，继续其他安全话题。
论坛的日流量是非常大的，一个帖子往往在主页呆不了多久，所以当一个帖子从后往前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攀上第一页，并最终定格在第一页第一行时，便引起了许多玩家的注意。
怀抱着“让我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好奇，不少玩家点进了帖子中。这个帖子做得有模有样，咋一看仿佛是策划他们狗急忙慌赶出来的预告———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点击就看！点击就来！
[链接xxxx]】
玩家们：“……？”
战术性后仰.JPG
这是什么九毛九的猎奇网页小广告吗？
玩家们想去先看评论，但这个帖子做了特殊设置，如果不点进链接从头到尾观看一遍，便不能看到其他玩家的评论内容。
左下角实时观看人数和评论数多得吓人，不由让人好奇到心痒痒。
秉承着“不作死不会死，作了死会更死”的原则，玩家们大而无畏地点了进去———
起初，画面一片漆黑。
镜头的角度仿佛在九天之上俯视着人间，接着，镜头拉近，隐隐约约好像有人的声音，但像隔了层雾，又像隔了层纱，朦朦胧胧的，怎么也听不清。
“你相信命运吗？”
模糊的画面里，有人在叹息，那声音做了处理，没人知道是谁。
镜头中，一扇紧闭的窗户出现，阳光被隔绝在窗外，透过窗棂上模糊的玻璃，能依稀看到几分外面的景色。
有只消瘦的手搭上了窗框却没有推开，只是轻声叹息着：“入秋了……”
镜头从窗户上挪开，挪到一片艳丽如血的枫林之中，枫林中有两道影子，同样看不清脸，声音却像要沁出血一般：“能有什么苦衷？”
明明两人之间隔着一扇什么都看不清的窗户，却一低头，一抬首，像在遥遥对话。
“顺天命是死，逆天命也是死。”
那紧闭的窗户终于被支开，阳光倾泻进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苍白的冷意，镜头也随着阳光渐渐清晰，映照出一头如雪的长发。
发丝的主人垂着眼，琥珀色的眼睛黯淡，不远处那片艳丽如血的枫林陡然间变得虚幻起来，像一条条蛇一样蜿蜒爬行，最后……进入了那扇窗户。
支起的窗户“啪嗒”一声落下，艳丽的蛇化成振翅欲飞的蝴蝶，它们停在哪里，哪里便燃起同样的艳色，空荡的大殿里，蝴蝶越来越多，停在房梁上，停在帷幔上，停在桌椅上……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先是吞噬了一个陈旧的福寿结，然后吃掉了一颗保存得很好的栗子，在浅黄色的平安玉扣外蒙上一层暗淡的黑灰，最后将雪色长发的主人包裹了进去。
张牙舞爪的火光里，似有人跳着祭祀舞蹈，有苍凉古怪的雄浑歌声：
“神安坐，翔吉时，共翊翊，合所思……”
歌声里，隐约有段对话响起：
“世间哪有什么既定的命运？”
“命运无时无刻都在发生变化，太过笃信天命，可是要吃亏的。”
歌声越来越大，最后一句轻得像阵风，融到了歌声里———
“只有笨蛋，才信天命。”
……
蝴蝶飞舞，高楼坍塌，在轰然的巨响声中，蝴蝶越飞越高，最后化作火红的枫叶坠下，铺陈满地如血的艳丽，好像要将这方天地都焚尽。
在这样的热烈中，火红的枫叶上慢慢浮现一道虚幻的影，那影子上缠着金丝红线。
“当年阿爹阿娘就不该把你捡回来，就该让你冻死在那片雪地里！”
怨恨的话语引动了这根线，金丝红线勒得越发深了，爬过虚影的脸颊、脖颈、肩膀、心脏，织就一张血淋淋的蛛网。
“……要是不遇到你就好了……”
“为什么要救一个天煞孤星！！！”
话语落下，红线将虚影绞成四散的月光，那月光飘扬，落在满树如火云的枫枝上，凝出透明的霜，附上皑皑白雪。
镜头撞入雪中，一霎天地纯白。
“笃笃———”
有敲门声响起。
凝固的画面开始变化，出现坠了冰棱的屋檐，有披着藏蓝大氅的人，正在不急不缓敲门。
“隔得老远就听到你的大嗓门。”敲门的人执着一柄伞，三两雪花融化在他肩头，是丰神如玉的郎君模样，“临安，你又招惹你表哥了？”
“我说苏大将军，你这是偏心眼偏得没边！”有人搞怪地大声嚷嚷，“阙长欢几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没大没小。”
那身着藏蓝大氅的人笑了笑，于是那门里也有人笑着出声，说出了同样的话———
“无法无天。”
镜头再一晃，是煮得咕噜咕噜冒泡的铜锅，雾气腾腾，模糊了围坐着的人的眉眼，雾气飘飘悠悠笼罩了一个藤木的小盒，盒子里放着蜜桃酥、麦芽糖等许多甜掉牙的小食，仿佛空气都跟着甜起来，有几个人在雾气中举杯，共庆即将到来的新年。
镜头渐渐虚化，突然———
有道寒光刺穿整个画画，温馨平和的场景转瞬如玻璃一般散在空中，一蓬赤红的血飞溅上镜头，染出一片淋漓的血色。
透过那血色，曾经举杯共庆的人隔着极远的距离相互对视，一人眼中全是愤怒失望，背后插着一只几乎快刺穿心脏的利箭，一人手中扣着一张青色的鬼面具，最后避开视线，不再回头。
镜头上，淋漓的赤色慢慢燃烧，化成帐中的烛火，有人弯腰替躺着的人处理伤口，嘴里骂骂咧咧：
“谁叫你当年掏心掏肺，把他教的这么厉害？”
他恨恨道：“现在徒弟会了，要弄死师父了！”
听他说话的人没有作声，只是渐渐阖上了眼，脸色苍白。
在烛火中，他疲惫地叹息：
“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
镜头慢慢归于黑暗。
黑暗里，有接二连三的倒塌声，倒塌声里，有道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脚步的主人似乎受了伤，走起来极其艰难，隐约能听到她痛苦的喘息。
“咚———”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骨碌骨碌滚了很远，那脚步声的主人明显慌乱起来，镜头就在此时亮起，露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一块已经摔出裂痕的砚台被那双手的主人紧紧攥入手中———这是一个狼狈到极点的小姑娘。
火焰将她的裙摆烧得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上到处是大块小块的烫伤，发鬓散了，脸上沾满了土灰，又冲刷出两道滑稽的泪痕。她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却不管不顾地往那燃烧着的高台上冲。
燃烧的横梁砸下来，砸伤她的肩膀，血流如注，染得半身都是血迹，她却咬着牙往上。她顶着一身重伤穿过火海，来到一个人身旁。
有人将她搂在怀里，心疼得浑身颤抖，她将一直保护着的东西推到那人怀中：“……给你……”
“不全是你的错……你去写……告诉天上的神灵……眼下的一切，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你不在意……可我在意……”
火焰燃烧得越来越剧烈，高台在烈火中倾塌，最后熊熊的火光涌上来，吞没了所有未说完的话。
镜头开始剧烈晃动，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血腥的战场陡然在眼前展开。
落天火四处爆炸，建筑倾倒、地面开裂，无数人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蔓延开大片大片的血。横飞的血肉与惨叫声混合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有人的刀向身后一掠，发出清脆的铿响，挡住了偷袭的匕首，在这样生死的绝境里，人比野兽更可怕。
匕首穿透一人的心脏，另一把划过对面人喉管，鲜血喷溅出来，转瞬化为乌色。
两人同时倒在地上，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疯子……”
不甘的声音，消散在爆炸声中。
镜头追逐着蔓延的血迹，那血迹蜿蜒着，流入一座清雅的宫中。
庞大的人群形成臃肿的网，裹挟着网里的猎物，猎物喉咙上鲜血淋漓。
镜头追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迈步上了台阶，台阶的尽头，是层叠的灵位。
他回过身，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沿着喉咙上的伤口深入，殷红的血珠飞溅，在朱色的大门上留下深色的印痕。
“嘀嗒———”
血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像是刺目的花。
镜头中，红与白慢慢模糊，有瓢泼的雨开始下，打落一地残红。
“明天是春分……万、万物复苏……”
好像有谁在说着有气无力的话，编织着一个极美的谎言。
“……我也会……在春天里醒来……”
“睡吧……”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回答，“阿爹一直在这里。”
不同的声音陆陆续续出现，但在愈来愈大的雨声中，所有声音都模糊———
“您要带着燕王逃，逃到还未沦陷的城池中去。”
“卫琇、骗我，我、骗你，扯……平。”
“世家聚以弑君，我载而死，天下知之而共记！”
“还请陛下三思！！”
……
所有的声音忽远忽近，最后尽数沉寂。
镜头越升越高，映入一片青山，最后渐化虚无。
一行字慢悠悠地浮现———
【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
视频播放完，终于达成了观看评论内容的解锁条件。密密麻麻的评论在最后的时刻，宛如烟花一样炸开。
“说了多少次不能手贱！说了多少次不能手贱呜呜呜呜———”
“用一个搞笑预告把人骗进来杀是吗？！”
“我进来是看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剪辑的！不是进来吃刀子的！你看我长得像把刀子吗！”
“难怪热度升得那么快，合着大家同归于尽呗！！”
……
这种杀人诛心又详尽的剪辑，一般玩家做不出来，明显是狗策划的手笔。
愤怒的评论们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复制了一个很久没有发生的场面———他们把飞博再次冲爆，将风行公司《逐鹿》策划组连夜骂上了热搜。
在热度的最顶峰，被策划组屡次背刺，已经卑微躺平的后勤组，悄悄地放出了一条真正的预告———
【系统公告：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琉。
《逐鹿》主线收尾剪辑『千秋一帝』已正式收录！
[链接xxxx]】
玩家们：“……？”
合着我们就是免费冲热度的冤种？！
你们等着，等我们看完陛下的剪辑，非把你们骂到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不可！！！
在热度最高时发出的预告显然吸引了相当多的流量，无数玩家点进去，还没看清画面，便听到了极激昂的乐声。
那乐声由远及近，庄重威严，像是敲击在人的心间。由暗至亮的画面里，一座巍峨的高山出现，长长的、近乎看不到头的石阶从山顶绵延向山脚，披盔覆甲的军士立于石阶两侧，身后黑底银纹的玄鸟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音乐便在此时愈发庄重，愈发威严。
镜头中，石阶的最下端，渐渐走上来一个人。
她梳着繁复的发髻，头上戴着玉制的玄鸟冠，身穿君主服，手持天子印，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前来。
镜头一直跟随着她，迅速晃过好几个蒙太奇的画面———
有雨幕之中，鬼魅般的玄甲骑兵穿行在树林里，树冠枝叶间露出一抹新芽色；有宏伟的宫殿向两边展开，她身着赤红华服逆光而来；有重重烛影，觥筹交错，宴会之上你来我往；有丝竹管弦、轻歌曼舞，暗流涌动步步杀机……
她每走一步，便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有营地的火光，有劈开黑暗的刀光，有落天火围攻之下屋檐上的信步闲庭，也有俯视阡陌纵横的街道，成竹在胸的浅笑。
这是逐鹿天下，最开始的篇章。
她又向上走了几步，于是画面再次变换———
妆台前，暗卫单膝跪地，刀尖朝向自己，面色冷酷，眼神虔诚。
猎场上，红裙白马，眉目如画，衣衫明艳的红，几乎要点燃这片天地。
无论是疯马救人，还是八箭连发，她永远都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凛然的气度。
最后温柔的夜色里，漫天星河之中，银鞍白马，飒沓秋风。
镜头一直跟随着她的脚步，又有新的画面出现———
是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是风拂过青绿色的宝石，绕过那孤悬着的明月，是素银的阁楼殿宇，圆润的珍珠耳珰，是大襟窄袖的深衣，是革带系住的玉勾。
是黑色的浪潮伏低，送别旧主。
是秦山脚下燃起的火把，星星点点照亮了返程的路。
是温柔的月色照耀人间。
是阴阳，是生死，也是离别。
她越发往上，画面便出现得越多———
有集贤殿里堆积如山的公文，有悄悄啃饼子、同僚还打掩护的官员，有拍桌子打板凳要拨款的争吵，有宛如狂风中的树苗一般被扯得东歪西倒的太仓令，也有她迈进殿门后，所有人动作暂停，骤然安静下来的场面。
有温柔的包围，有汹涌的关爱，有兄妹互相斗智斗勇的温馨……
有黑夜转为白天，青年聚在一起，唱着不知愁的祝词，有系着红绳的煎饼，高高低低地挂在屋檐下，一轮轮金灿灿的小太阳，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有精心做的被小心放在角落的滚灯，有被藏起来的瘦弱小橘猫，有张牙舞爪的孩子，有快乐嬉笑的同僚。
离开银阙的马车到了穿过山谷的河流，简陋的浮台下有鱼摆尾游过，夕阳的余晖沉入地平线，只留下慢慢暗淡的云彩，灯笼的光照亮浮台。明月悬于高高的天空，生辰快乐的祝福，似乎也到的并不算太晚。
而后……桃花开了。越开越盛，越开越热烈，绵延铺陈为一片极致的绚烂，有人在桃花树下倒了一杯酒，酒的颜色深粉，像春日走到了尽头。他在桃花树下，做了一场梦。
有千秋殿里过去的回忆，有亲人之间喜笑颜开的郊游，有妆台里的暗信，有偷偷溜出宫外的玩耍，有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有一日一日平安长大，有祭车神，有斗龙车，有油纸包着的粗糙糖果放到掌心。
她走得越发高了，于是画面变成了重夜山巅浇下的那三杯酒，变成身着冕服，手捧赤玉玺，一步一步登上九曜之山，变成一路相随的祭歌声，变成“拜见陛下”的山呼浪涌。
而后，是秋思郡的舍生忘死，是亲赴险地的怡然不惧，是战场上领着羌国军队亲征，战无不胜，连战连捷。
是最后梅漱郡的决战里，那枪尖划过的锋芒，是在取得最终胜利后不骄不躁，宵衣旰食，是让满目疮痍的城池一点点焕发生机，是让无家可归的百姓重新有了生的希望。
她已经快要走到顶了，于是画面只剩下最后几幅———
是夏国称臣，是燕国俯首，是韩国低头，是卫国为羌土，是萧国入掌中，是楚国任凭驱使。
是分裂了几百年的王朝，终于实现了大一统。
是天下的人都低下头颅，心悦诚服，口称天子。
她终于走上了最前方的台阶。
她转身，自上往下看，身后的台阶洁白无瑕，却好像是由无形的白骨一层层累积而来，敌人也好，友人也罢，无数人在这条路上折戟沉沙，再也没有醒来。
山呼浪涌的拜谒声自下而上。
她是天命所归。
她为天下之主。
作者有话说：
到此为止，正文就正式结束啦！
这篇文从19年9月开文后放置了近两年，期间纠结过是否要写这个故事，最后21年6月正式开始连载，到完结刚好也是六月，断断续续连载了两年。
如果没有大家的陪伴与鼓励，这篇文不会有写完的那一天。
谢谢大家愿意看这样一个又慢又长的故事。
休息几天后开始连载番外，正文里有些没提到的情节会在番外里陆续补全。
谢谢你们，晚安～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出自唐朝李白的《古风&#183;秦王扫六合》。
“神安坐，翔吉时，共翊翊，合所思。”出自汉朝刘彻《华晔晔》。
“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出自唐代许浑的《金陵怀古》。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琉。”出自唐代王维的《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出自明代孙蕡的《朝云集句诗七言律诗其五》。

